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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0 (日) | 編集 |
  一別經年(一)

  「……學士學位授予影視藝術學院音樂系——陸維,請陸維同學上台。」
  「兄弟先走一步哈,殷少,我去了。」陸維整了第七遍學士服,深吸一口氣,回頭沖殷朝暮伸出手掌。
  殷朝暮與他雙掌狠狠握了一記,笑道:「又不是上刑場,趕緊上台,別讓院長等急了。」
  陸維略有些緊張地三步兩步跳上台去,底下響起一片掌聲。殷朝暮想起四年前初進校時,曾在這間小禮堂和王冬晨一起參加九院聯賽的複賽選拔,那時候顧疏就坐在台下黑暗中看著他們……他向台下一望,滿噹噹都是雙頰激動的家長,閃光燈與掌聲從未間斷。殷朝暮想著,伸手覆上自己胸口,觸碰到一個熟悉的東西。隨著一個個人名在主持人口中響起,排在他前面的幾個畢業生也相繼上台領取學位榮譽,下一刻,他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學士學位授予影視藝術學院音樂系——殷朝暮,請殷朝暮同學上台。」
  底下有人鼓掌,他匆忙一掃,雖然看不清誰是誰,也大致猜到,肯定是阿禺。
  「殷朝暮同學,祝賀你獲得了學士學位。希望你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更進一步!」老院長重複著說過千百次的話,一邊把學士帽戴在他頭上。
  「謝謝院長。」
  殷朝暮直起身,手中拿著證書,與院長站在一起。咔嚓——坐在台下的顧禺和王冬晨激動地把這一刻記錄下來。
  ……
  「東子!顧少!這邊這邊!」
  畢業典禮一結束,人潮湧動,陸維就護著他往外擠,兩人遠遠看到顧禺手上拿著相機站在高處,時值中夏,灰白色的西服被他脫下掛在臂彎,年少時棱角分明的戾氣早已化作青年才俊的蓬勃銳氣。旁邊改行當廚師的王冬晨雖然膚色又黑了些,但整個人精神抖擻,狀態也是非常不錯!
  殷朝暮三兩步走過去,這樣春花明媚的季節加上人逢喜事,克制許久,還是忍不住笑道:「阿禺,我這身學士服怎麼樣?帥不帥?」
  顧禺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嘆道:「真是……怎麼說你,越活越回去了。」說著伸手將他學士帽正了正認真道:「帥得沒邊兒!離你哥我這種頂級帥哥,也就只差那麼一個指甲蓋兒的距離。」
  殷朝暮失笑,旁邊王冬晨滴溜溜轉著眼睛嘻嘻傻笑:「我說殷少陸帥,咱們沒必要站這裡干吃汗味兒吧,你倆這高材生畢了業,往後可就是高知人士了,怎麼說也得來一桌兒翠微!」
  陸維一拳揍在他背上,笑罵:「滾你\媽,還翠微呢,你也好意思!這麼著,你小子不是媳婦熬成婆總算擺脫學徒身份了麼,咱就上你們鴻運樓,你也給咱整一桌高檔次的?」
  「成啊!」王冬晨性子楞,加上今天幾人重聚,年輕人實在開心,一擊掌說:「那沒問題,王大廚今兒個給你親自操刀,不過這飯可得兩位少爺請。否則一桌子……咱工資就全得貼進去,嘿嘿~」
  顧禺失笑,與殷朝暮對視一眼,都有心意相通的感覺。殷朝暮剛要開口,那邊顧禺舉舉相機,說:「行啊,本來還想請你們吃頓兒好的,既然東子為我省錢,那就鴻運樓。東子,你打個電話把座位訂上,咱們先照相,難得我家暮暮一輩子畢一回業,我準備了好幾張卡,今天不照完不走啊!」
  幾人哄笑著找了C大幾處拿得出手的建築,咔咔咔連拍數張,最後連宿舍樓也不放過。可惜宿舍樓下反倒妖異的人山人海,陸維跟殷朝暮兩人規規矩矩排了半天的隊,這才輪上。
  「擺個造型!別幹站著啊陸帥!爪子擱低點兒、再低點兒,對對對,就那兒……」
  陸維特聽話地把手一路從殷大少爺肩頭兒移移移,移到腰上,才發覺王冬晨躲在顧禺身後偷笑,幾步走過去就要打:「你個死小子玩兒到你哥頭上了啊!膽兒夠肥的!趕緊一邊站著去,聽顧少的。」
  顧少說:「自然點兒你倆,要表現哥們兒情誼!別嚴肅得跟80年代結婚照似的。」
  於是陸維想了想,一手猛地取下殷朝暮頭上學士帽,趁他不備往那一頭柔軟的頭髮上狠狠揉了一通——顧禺眼疾手快、不愧自封影視愛好者,快門兒一按就抓下來了。
  殷朝暮氣得臉通紅,但終究惡勢力太頑固,又拍了好幾張二了吧唧的照片兒,最後顧禺找人幫忙,以一張四人擠成堆的集體傻笑照收關。
  顧禺的原話:「純真、青蔥,沒說的。」
  殷朝暮好懸沒忍住給送個白眼兒,什麼純真青蔥,四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排排站,還一人比著一個「二」……真心沒臉見人。
  顧禺這幾年隔三差五往京都跑,早買下車子房子,他來時自然方便,他走了殷朝暮也能方便些。本來依顧禺那副揮金如土的敗家子氣魄,這事兒根本用不著他兄弟一星半點,但殷朝暮祭出殷夫人沈倦,好說歹說才在最後改成兩人對半出錢。這時候幾人上了顧禺的車,王冬晨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說廢話:「這車真是坐一次,唏噓一次。殷少你真是的,往車裡灑香水兒,我對你各種敬佩!」
  「你就少說幾句,殷少別理他。」陸維充司機,看王冬晨又要張嘴,搶先按開了收音機,「聽聽歌,你也讓您那張嘴歇會兒,等下還仰仗你王大廚的手藝呢!」
  「嗨,快別提大廚不大廚的。」背景音樂在來回跳換,王冬晨說起這事兒就心煩。
  「一個位段兒還不怎麼好的小飯店,忒麼想混成廚師也要這麼久。老子白眼兒受了無數,也就爬到冷拼!殷少,你說說,這行兒怎那麼排外啊,一個個廚師都以為自己是廚神下凡一樣,菜經常被投訴,教訓起徒弟來倒厲害!嘿。」
  殷朝暮不置可否:「忍著吧,餐飲這個行業,所謂真正的手藝,是不可能教給外來人的。何況你半路出家,若不是位段兒不怎麼好的小飯店,人家就是拼著得罪我,當初也不會收下你。」
  王冬晨一皺眉:「這麼誇張?你不是好歹也算殷氏官府菜的少東家嘛~」
  「就這麼誇張。」殷朝暮轉頭看著窗外,這一段兒路曾經他走過幾遍,前面路口處有個賣豆漿的,再進去其實是一條暗巷,白天冷情,晚上,尤其八九點鐘以後,才正式開張……
  「中國地大物博,別說小小飯館兒的少東家,就是身負巨萬,也不算什麼。何況菜品這東西,地緣性因素太強,京都又是天子腳下,市民眼界廣博。南京隨園菜、曲阜孔府菜來了都不一定玩兒得轉,別說我們偏安東南的小飯店。殷氏在港島勉強能維持一兩分名氣,來了這裡,人家認不認得我是誰還是五五數。」
  顧禺拍拍他肩頭:「不必妄自菲薄。你家菜我又不是沒吃過,名聲雖打不到千里之外來,但真論實力,京都能趕得上的,隻手可數。東子兄也彆氣餒,暮暮曾誇你刀工了得,證明你家祖宗至少給了你吃這碗兒飯的福氣。家族飯店都這樣,何苦煩擾,還不如找幾個朋友唱唱歌跳跳舞,哈。」
  殷朝暮一笑:「東子兄……拽什麼文,小知識分子……」
  王冬晨忙舔著臉故意拖長音兒:「是,我們小知識分子,你是大知識分子,成不?哈哈——」
  幾人一笑,陸維突然「咦」了一聲,「是副會吧?聽著像。」這句話一出,本來熱鬧的車廂頓時靜了下來,顧禺嚷嚷:「快換台快換台,我記得FM105點幾來著是音樂吧?」
  「別換。」殷朝暮把頭轉回來:「我正想聽聽影視快訊。大點聲。」
  陸維只好尷尬地把聲音調大,主持人清涼柔潤的嗓音瞬間充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早在《重耳》這部電影開拍之前,大家就知道介子推割股獻湯的這個驚人情節必定會被導演濃墨重彩地展現出來。
  歷史上的介子推,是公子重耳受繼母陷害被迫逃亡途中追隨他的臣屬之一。那我們也都知道公子重耳在流亡十九年後,終於重奪王位,成為問鼎春秋的晉文公。介子推曾在他流亡途中割股肉做成湯獻給他充飢,可謂擒龍保駕第一人。其後晉文公卻在論功行賞時忘記了已經隱退深山侍奉母親的介子推,甚至陰差陽錯為了逼他出現,下令放火燒山,介子推直至被燒死山中,仍不願出來受官爵封賞。
  顧疏,你可以談談對這位歷史上極其有名的忠臣的看法嗎?】
  隔了一會兒,收音機中才傳出清冷帶著嘲諷的聲音:【可以。四個字:愚不可及。】
  殷朝暮失笑,四年過去,顧疏竟然還保持著他訪談殺手的威力,總是讓主持人下不了台。
  好在這個電台主持人明顯素質過硬,迅速打點精神:【我知道你以前從沒對自己的角色有這麼明顯的感情傾向,可以說說為什麼認為介子推愚不可及嗎?】
  【把自己的肉割下來送給好朋友,還不願意讓他知道,晉文公這個他一心保護的好友卻能放火燒山逼迫他。不要命地幫助一個人逃亡,最後反而連累母親性命,他對重耳太執著,但顯然重耳卻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這種人,不是愚不可及,是什麼?】
  殷朝暮苦笑著扭過頭去看窗外。
  確實愚蠢,所以……你悔改了吧?
  收音機裡沉默了一會兒,主持人稍稍憋悶地反將了一軍:【既然這麼厭惡介子推這個角色,為什麼會答應出演呢?據我所知,當時導演找到你,是想請你出演另一個角色的。】
  【我沒有厭惡這個角色,介子推……他不止把重耳當君主,還把他當成自己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朋友,是最重要的人。雖然重耳只把他當做無數人中的一個,但他把重耳當唯一。他是愚蠢,但我能理解,可惜晉文公想必是理解不了了……】
  他最後一句話又含上了那種似有似無的嘲諷。好在主持人毫無壓力,顧疏的脾氣她多有耳聞,但這期節目重點並不在此。娛樂檔娛樂檔,歷史資料什麼的,普及普及就完事兒,電影諮詢什麼的,都上映了,根本沒啥扒的價值。真正的流量擔當在下面——
  【看來顧疏對《重耳》這部電影確實很下功夫,感觸頗深啊。而且你為這部電影損失也不小,據日前有人聲稱曾目睹你去介休當地警局報案,說是丟了一枚戒指,有這回事嗎顧疏?】
  又是一片沉默過後,【……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丟了就丟了。】
  主持人見他這語氣,哪還不明白有料可挖,打蛇隨棍上:【是嗎?我們從前似乎從未見你佩戴過戒指,是不是你買來準備送給姚天后的婚戒呢?】
  這回顧疏的回答很快:【不是。】
  【啊,那真是遺憾了,昨天有人拍到姚天后左手上戴著一個鑽戒,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我不知道她的事。】
  顧疏的語氣變得很強硬,主持人心知問不出更多情況,見好就收地轉移話題:【是嗎……說起姚天后,我們來聊聊顧疏的初戀好了。眾所周知顧疏你是Z大畢業的高材生,那麼,你的初戀是發生在什麼時候呢?】
  熟悉的沉默中殷朝暮閃了閃眼,摸上胸口那個掛飾,他以為顧疏要敷衍過去時,收音機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大學。】
  那電台主持簡直僵住了,她本來已經放棄了挖出猛料,也想好如果顧疏敷衍了事要如何收場,卻不料一向以嘴巴緊出名的顧疏竟然會鬆口?!
  一瞬間,電台工作人員激動地臉都紅了,顧疏雖然出道才兩年,名氣也沒法和那些大紅大紫的天王天后比,但他參與的每一部劇,無論是大屏幕電影還是小成本電視劇,都稱得上演技出眾。無數業界人士雖然不肯定他的名氣,但均給出前途遠大的評價。尤其消費比較盲從的年輕人,非常買賬!
  這一條新聞挖一挖,搞不好可以爆出個頭條兒!
  【大學確實很美好,對方是Z大的同學嗎?】
  車穿過無數風景,殷朝暮略有些驚訝的發覺,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激動,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感。他竟然也升起了一絲絲好奇,想要知道顧疏是否曾在Z大有女朋友,他是否又被什麼人吸引,以及……
  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四年時間,當初拿到那枚玻璃戒指時如海潮沒頂的痛苦漸漸消弭,如今他已經能夠一邊聽著顧疏的聲音,一邊在心底默默祝福他。
  半晌,平穩的聲音迴蕩在耳際。像是一聲淺淡的嘆息,又不像。
  【沒必要回顧過去。現在的我只看將來。】
  車子停下,陸維回頭來看殷朝暮,明顯是想岔開他注意力:「殷少,今天我們畢業了,趕緊下車慶祝去!」
  殷朝暮手指隔著衣物在掛在脖子上的金屬上流連了最後一秒,打開車門。
  顧疏說得不錯,那些都過去了,四年前剛重生時心思不定,蹉跎時光犯了很大的錯誤,如今他已然畢業,身邊還有阿禺、有小維、有東子。
  人要向前看。
  相信你也一樣。
  顧疏,祝你幸福。
  「愣著幹嘛,你王大廚還等著大展身手呢,快進來啊!」
  「OK,馬上到。」殷朝暮低頭對跟在自己身後的顧禺說:「這回在京都待多久?」
  「過兩天我帶你去見個人,完了就回去。怎麼,捨不得哥走?那就跟哥一起回去。」顧禺趁機半真半假地問,殷朝暮笑笑:「我會回去,但不是現在。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我走時你說過什麼?」
  顧禺想了想,一皺眉:「說了什麼啊?爺大忙人一個,想不起來了。」
  殷朝暮嗤笑著看他,顧禺忍不住只得招:「好好好,開玩笑開玩笑,跟你說的話能忘了啊?我說,嗯……我當時說,要給你一個顧氏王朝。」
  殷朝暮也笑了:「那你再記一句話,這個王朝,我會和你一起建、一起守。」
  顧禺感動沒兩秒,就被殷朝暮下一句話打敗:「嗯……應該加個定語從句——我會帶領殷氏和你一起建、一起守。」
  作者有話要說: 「……學士學位授予影視藝術學院音樂系——陸維,請陸維同學上台。」
  「兄弟先走一步哈,殷少,我去了。」陸維整了第七遍學士服,深吸一口氣,回頭沖殷朝暮伸出手掌。
  殷朝暮與他雙掌狠狠握了一記,笑道:「又不是上刑場,趕緊上台,別讓院長等急了。」
  陸維略有些緊張地三步兩步跳上台去,底下響起一片掌聲。殷朝暮想起四年前初進校時,曾在這間小禮堂和王冬晨一起參加九院聯賽的複賽選拔,那時候顧疏就坐在台下黑暗中看著他們……他向台下一望,滿噹噹都是雙頰激動的家長,閃光燈與掌聲從未間斷。殷朝暮想著,伸手覆上自己胸口,觸碰到一個熟悉的東西。隨著一個個人名在主持人口中響起,排在他前面的幾個畢業生也相繼上台領取學位榮譽,下一刻,他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學士學位授予影視藝術學院音樂系——殷朝暮,請殷朝暮同學上台。」
  底下有人鼓掌,他匆忙一掃,雖然看不清誰是誰,也大致猜到,肯定是阿禺。
  「殷朝暮同學,祝賀你獲得了學士學位。希望你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更進一步!」老院長重複著說過千百次的話,一邊把學士帽戴在他頭上。
  「謝謝院長。」
  殷朝暮直起身,手中拿著證書,與院長站在一起。咔嚓——坐在台下的顧禺和王冬晨激動地把這一刻記錄下來。
  ……
  「東子!顧少!這邊這邊!」
  畢業典禮一結束,人潮湧動,陸維就護著他往外擠,兩人遠遠看到顧禺手上拿著相機站在高處,時值中夏,灰白色的西服被他脫下掛在臂彎,年少時棱角分明的戾氣早已化作青年才俊的蓬勃銳氣。旁邊改行當廚師的王冬晨雖然膚色又黑了些,但整個人精神抖擻,狀態也是非常不錯!
  殷朝暮三兩步走過去,這樣春花明媚的季節加上人逢喜事,克制許久,還是忍不住笑道:「阿禺,我這身學士服怎麼樣?帥不帥?」
  顧禺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嘆道:「真是……怎麼說你,越活越回去了。」說著伸手將他學士帽正了正認真道:「帥得沒邊兒!離你哥我這種頂級帥哥,也就只差那麼一個指甲蓋兒的距離。」
  殷朝暮失笑,旁邊王冬晨滴溜溜轉著眼睛嘻嘻傻笑:「我說殷少陸帥,咱們沒必要站這裡干吃汗味兒吧,你倆這高材生畢了業,往後可就是高知人士了,怎麼說也得來一桌兒翠微!」
  陸維一拳揍在他背上,笑罵:「滾你\媽,還翠微呢,你也好意思!這麼著,你小子不是媳婦熬成婆總算擺脫學徒身份了麼,咱就上你們鴻運樓,你也給咱整一桌高檔次的?」
  「成啊!」王冬晨性子楞,加上今天幾人重聚,年輕人實在開心,一擊掌說:「那沒問題,王大廚今兒個給你親自操刀,不過這飯可得兩位少爺請。否則一桌子……咱工資就全得貼進去,嘿嘿~」
  顧禺失笑,與殷朝暮對視一眼,都有心意相通的感覺。殷朝暮剛要開口,那邊顧禺舉舉相機,說:「行啊,本來還想請你們吃頓兒好的,既然東子為我省錢,那就鴻運樓。東子,你打個電話把座位訂上,咱們先照相,難得我家暮暮一輩子畢一回業,我準備了好幾張卡,今天不照完不走啊!」
  幾人哄笑著找了C大幾處拿得出手的建築,咔咔咔連拍數張,最後連宿舍樓也不放過。可惜宿舍樓下反倒妖異的人山人海,陸維跟殷朝暮兩人規規矩矩排了半天的隊,這才輪上。
  「擺個造型!別幹站著啊陸帥!爪子擱低點兒、再低點兒,對對對,就那兒……」
  陸維特聽話地把手一路從殷大少爺肩頭兒移移移,移到腰上,才發覺王冬晨躲在顧禺身後偷笑,幾步走過去就要打:「你個死小子玩兒到你哥頭上了啊!膽兒夠肥的!趕緊一邊站著去,聽顧少的。」
  顧少說:「自然點兒你倆,要表現哥們兒情誼!別嚴肅得跟80年代結婚照似的。」
  於是陸維想了想,一手猛地取下殷朝暮頭上學士帽,趁他不備往那一頭柔軟的頭髮上狠狠揉了一通——顧禺眼疾手快、不愧自封影視愛好者,快門兒一按就抓下來了。
  殷朝暮氣得臉通紅,但終究惡勢力太頑固,又拍了好幾張二了吧唧的照片兒,最後顧禺找人幫忙,以一張四人擠成堆的集體傻笑照收關。
  顧禺的原話:「純真、青蔥,沒說的。」
  殷朝暮好懸沒忍住給送個白眼兒,什麼純真青蔥,四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排排站,還一人比著一個「二」……真心沒臉見人。
  顧禺這幾年隔三差五往京都跑,早買下車子房子,他來時自然方便,他走了殷朝暮也能方便些。本來依顧禺那副揮金如土的敗家子氣魄,這事兒根本用不著他兄弟一星半點,但殷朝暮祭出殷夫人沈倦,好說歹說才在最後改成兩人對半出錢。這時候幾人上了顧禺的車,王冬晨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說廢話:「這車真是坐一次,唏噓一次。殷少你真是的,往車裡灑香水兒,我對你各種敬佩!」
  「你就少說幾句,殷少別理他。」陸維充司機,看王冬晨又要張嘴,搶先按開了收音機,「聽聽歌,你也讓您那張嘴歇會兒,等下還仰仗你王大廚的手藝呢!」
  「嗨,快別提大廚不大廚的。」背景音樂在來回跳換,王冬晨說起這事兒就心煩。
  「一個位段兒還不怎麼好的小飯店,忒麼想混成廚師也要這麼久。老子白眼兒受了無數,也就爬到冷拼!殷少,你說說,這行兒怎那麼排外啊,一個個廚師都以為自己是廚神下凡一樣,菜經常被投訴,教訓起徒弟來倒厲害!嘿。」
  殷朝暮不置可否:「忍著吧,餐飲這個行業,所謂真正的手藝,是不可能教給外來人的。何況你半路出家,若不是位段兒不怎麼好的小飯店,人家就是拼著得罪我,當初也不會收下你。」
  王冬晨一皺眉:「這麼誇張?你不是好歹也算殷氏官府菜的少東家嘛~」
  「就這麼誇張。」殷朝暮轉頭看著窗外,這一段兒路曾經他走過幾遍,前面路口處有個賣豆漿的,再進去其實是一條暗巷,白天冷情,晚上,尤其八九點鐘以後,才正式開張……
  「中國地大物博,別說小小飯館兒的少東家,就是身負巨萬,也不算什麼。何況菜品這東西,地緣性因素太強,京都又是天子腳下,市民眼界廣博。南京隨園菜、曲阜孔府菜來了都不一定玩兒得轉,別說我們偏安東南的小飯店。殷氏在港島勉強能維持一兩分名氣,來了這裡,人家認不認得我是誰還是五五數。」
  顧禺拍拍他肩頭:「不必妄自菲薄。你家菜我又不是沒吃過,名聲雖打不到千里之外來,但真論實力,京都能趕得上的,隻手可數。東子兄也彆氣餒,暮暮曾誇你刀工了得,證明你家祖宗至少給了你吃這碗兒飯的福氣。家族飯店都這樣,何苦煩擾,還不如找幾個朋友唱唱歌跳跳舞,哈。」
  殷朝暮一笑:「東子兄……拽什麼文,小知識分子……」
  王冬晨忙舔著臉故意拖長音兒:「是,我們小知識分子,你是大知識分子,成不?哈哈——」
  幾人一笑,陸維突然「咦」了一聲,「是副會吧?聽著像。」這句話一出,本來熱鬧的車廂頓時靜了下來,顧禺嚷嚷:「快換台快換台,我記得FM105點幾來著是音樂吧?」
  「別換。」殷朝暮把頭轉回來:「我正想聽聽影視快訊。大點聲。」
  陸維只好尷尬地把聲音調大,主持人清涼柔潤的嗓音瞬間充滿了這狹小的空間。
  【……早在《重耳》這部電影開拍之前,大家就知道介子推割股獻湯的這個驚人情節必定會被導演濃墨重彩地展現出來。
  歷史上的介子推,是公子重耳受繼母陷害被迫逃亡途中追隨他的臣屬之一。那我們也都知道公子重耳在流亡十九年後,終於重奪王位,成為問鼎春秋的晉文公。介子推曾在他流亡途中割股肉做成湯獻給他充飢,可謂擒龍保駕第一人。其後晉文公卻在論功行賞時忘記了已經隱退深山侍奉母親的介子推,甚至陰差陽錯為了逼他出現,下令放火燒山,介子推直至被燒死山中,仍不願出來受官爵封賞。
  顧疏,你可以談談對這位歷史上極其有名的忠臣的看法嗎?】
  隔了一會兒,收音機中才傳出清冷帶著嘲諷的聲音:【可以。四個字:愚不可及。】
  殷朝暮失笑,四年過去,顧疏竟然還保持著他訪談殺手的威力,總是讓主持人下不了台。
  好在這個電台主持人明顯素質過硬,迅速打點精神:【我知道你以前從沒對自己的角色有這麼明顯的感情傾向,可以說說為什麼認為介子推愚不可及嗎?】
  【把自己的肉割下來送給好朋友,還不願意讓他知道,晉文公這個他一心保護的好友卻能放火燒山逼迫他。不要命地幫助一個人逃亡,最後反而連累母親性命,他對重耳太執著,但顯然重耳卻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這種人,不是愚不可及,是什麼?】
  殷朝暮苦笑著扭過頭去看窗外。
  確實愚蠢,所以……你悔改了吧?
  收音機裡沉默了一會兒,主持人稍稍憋悶地反將了一軍:【既然這麼厭惡介子推這個角色,為什麼會答應出演呢?據我所知,當時導演找到你,是想請你出演另一個角色的。】
  【我沒有厭惡這個角色,介子推……他不止把重耳當君主,還把他當成自己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朋友,是最重要的人。雖然重耳只把他當做無數人中的一個,但他把重耳當唯一。他是愚蠢,但我能理解,可惜晉文公想必是理解不了了……】
  他最後一句話又含上了那種似有似無的嘲諷。好在主持人毫無壓力,顧疏的脾氣她多有耳聞,但這期節目重點並不在此。娛樂檔娛樂檔,歷史資料什麼的,普及普及就完事兒,電影諮詢什麼的,都上映了,根本沒啥扒的價值。真正的流量擔當在下面——
  【看來顧疏對《重耳》這部電影確實很下功夫,感觸頗深啊。而且你為這部電影損失也不小,據日前有人聲稱曾目睹你去介休當地警局報案,說是丟了一枚戒指,有這回事嗎顧疏?】
  又是一片沉默過後,【……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丟了就丟了。】
  主持人見他這語氣,哪還不明白有料可挖,打蛇隨棍上:【是嗎?我們從前似乎從未見你佩戴過戒指,是不是你買來準備送給姚天后的婚戒呢?】
  這回顧疏的回答很快:【不是。】
  【啊,那真是遺憾了,昨天有人拍到姚天后左手上戴著一個鑽戒,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我不知道她的事。】
  顧疏的語氣變得很強硬,主持人心知問不出更多情況,見好就收地轉移話題:【是嗎……說起姚天后,我們來聊聊顧疏的初戀好了。眾所周知顧疏你是Z大畢業的高材生,那麼,你的初戀是發生在什麼時候呢?】
  熟悉的沉默中殷朝暮閃了閃眼,摸上胸口那個掛飾,他以為顧疏要敷衍過去時,收音機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大學。】
  那電台主持簡直僵住了,她本來已經放棄了挖出猛料,也想好如果顧疏敷衍了事要如何收場,卻不料一向以嘴巴緊出名的顧疏竟然會鬆口?!
  一瞬間,電台工作人員激動地臉都紅了,顧疏雖然出道才兩年,名氣也沒法和那些大紅大紫的天王天后比,但他參與的每一部劇,無論是大屏幕電影還是小成本電視劇,都稱得上演技出眾。無數業界人士雖然不肯定他的名氣,但均給出前途遠大的評價。尤其消費比較盲從的年輕人,非常買賬!
  這一條新聞挖一挖,搞不好可以爆出個頭條兒!
  【大學確實很美好,對方是Z大的同學嗎?】
  車穿過無數風景,殷朝暮略有些驚訝的發覺,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激動,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感。他竟然也升起了一絲絲好奇,想要知道顧疏是否曾在Z大有女朋友,他是否又被什麼人吸引,以及……
  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四年時間,當初拿到那枚玻璃戒指時如海潮沒頂的痛苦漸漸消弭,如今他已經能夠一邊聽著顧疏的聲音,一邊在心底默默祝福他。
  半晌,平穩的聲音迴蕩在耳際。像是一聲淺淡的嘆息,又不像。
  【沒必要回顧過去。現在的我只看將來。】
  車子停下,陸維回頭來看殷朝暮,明顯是想岔開他注意力:「殷少,今天我們畢業了,趕緊下車慶祝去!」
  殷朝暮手指隔著衣物在掛在脖子上的金屬上流連了最後一秒,打開車門。
  顧疏說得不錯,那些都過去了,四年前剛重生時心思不定,蹉跎時光犯了很大的錯誤,如今他已然畢業,身邊還有阿禺、有小維、有東子。
  人要向前看。
  相信你也一樣。
  顧疏,祝你幸福。
  「愣著幹嘛,你王大廚還等著大展身手呢,快進來啊!」
  「OK,馬上到。」殷朝暮低頭對跟在自己身後的顧禺說:「這回在京都待多久?」
  「過兩天我帶你去見個人,完了就回去。怎麼,捨不得哥走?那就跟哥一起回去。」顧禺趁機半真半假地問,殷朝暮笑笑:「我會回去,但不是現在。還記不記得四年前我走時你說過什麼?」
  顧禺想了想,一皺眉:「說了什麼啊?爺大忙人一個,想不起來了。」
  殷朝暮嗤笑著看他,顧禺忍不住只得招:「好好好,開玩笑開玩笑,跟你說的話能忘了啊?我說,嗯……我當時說,要給你一個顧氏王朝。」
  殷朝暮也笑了:「那你再記一句話,這個王朝,我會和你一起建、一起守。」
  顧禺感動沒兩秒,就被殷朝暮下一句話打敗:「嗯……應該加個定語從句——我會帶領殷氏和你一起建、一起守。」

  一別經年(二)

  這頓飯吃得幾人都是唏噓不已。陸維是早就立志要搞理論的,直接走了保研的路。殷朝暮是不可能繼續安分地在學校待下去,照顧禺的話說就是:有病啊,放著家裡學了十來年的餐飲不干,跑過來一時興起玩兒玩兒就算,還真教書育人回歸大陸啦?
  所以對他的出路,顧禺的意思是直接託人給找幾個閒職過把癮,玩兒的好玩兒的壞,那都是要回港的。他是真擔心殷朝暮大陸待久了把心也玩兒野了。當年顧疏的事情就是一記警告,好在兩人結局還算差強人意,要是再來這麼一回,他顧大少爺到哪裡哭去?
  所以第二天,顧禺就直接開車把人給帶到豐娛對面兒的一家咖啡廳,說是介紹個人來。
  顧禺前一天晚上死活不肯說,他性子拗得十匹馬也拉不回來,殷朝暮最清楚,所以也沒多問。如今都到地頭兒,總要有所準備,因此一見顧禺把手機放下,他就開口:「阿禺,你跟誰聯繫呢?」
  顧禺眼看大事已定,索性不瞞了:「程副導。我不是看你還沒找著心儀的活兒嘛,正好這人曾經在港島那邊拍過戲,有點兒淵源,這就給你找來了。他手上有部剛殺青的電影,你要有興趣,可以嘗試下配音。」
  殷朝暮主專業學的是音樂,其實和配音完全兩碼事,一般導演也不會找上音樂系的來做後期配音。但事情分兩面,有顧禺出面就又要兩說。哪怕是學文學的,他大少爺脾氣上來非要給安排個配音工作,那也是能辦成的。這種情況下,殷朝暮學音樂出身,還算專業素質過硬了。
  他想了想,好歹沒顧禺那麼不靠譜:「是大製作麼?」
  顧禺嗤笑一聲,身子懶洋洋往後一靠,翹著二郎腿:「當然不是了,咱們又沒給他電影注過資,人家真要是大製作,打死也不能要你這種什麼經驗都沒有的關係戶。放心放心,都是不太有名的演員湊活演的,關係戶一抓一大把,你別正義感又犯了啊!」
  殷朝暮一聽是小成本,又「都是不太有名的演員」,心裡最後的猶豫也消失了。他是不可能找鐵飯碗兒吃一輩子的,要玩兒就玩兒大的,自然得走藝人的道路。這年頭想當藝人,無論是歌手還是演員,除非張X謀萬人中慧眼識人這種奇遇,入門不是選秀,就是靠門路。他家裡不說名氣打不到京都來,最重要一個餐飲世家,要找門路當然還是不如顧氏這種頂級名門,此刻顧禺能找下這麼個配音的活兒來,對於正需要積累資歷的殷朝暮來說,還是比較適宜的。
  很快就有個禿頂男人,大約四十多歲找了過來,口稱「顧少」。顧禺站起身給兩人作介紹:「這是程導,你應該聽過,這可是指導過《傾城》的國際名導。程導,這是我兄弟殷朝暮,C大剛畢業的新生,來,你們倆多交流交流。」
  程導長著一張憨厚臉,很是和善的樣子,聞言趕緊伸出手來:「顧少過譽,國際名導什麼的,都是跟著蘇導混口閒飯吃,哈哈。C大啊,高材生高材生!殷朝暮是吧,果然器宇不凡!喊我程副導就成,顧少給我直接升到蘇導一個水平上,實在是抬舉。」
  殷朝暮一世坎坷,早知道有的人越是面相憨厚,實則內裡越油滑。他一邊伸出手去握了握,一邊暗自心驚。這「程副導」竟是蘇導的副手,蘇導蘇導,業界有幾個蘇導?可千萬別是他想的那個,要真是這位大名鼎鼎的蘇導,那顧禺那番「小成本低投入」簡直就是鬼扯!
  心裡這麼想,手上卻沒有絲毫怠慢跟程副導握了握:「久仰大名。《傾城》裡我最欣賞張真袖背著墨安腹背受敵那一段兒,聽說是那一幕蘇導有事,所以是程副導負責的長鏡頭,是這樣嗎?」
  不得不說,這一句話正說到程副導的得意之處,瞬間態度更加溫和了。
  「還是蘇導定下的大方針,我們啊,只是按蘇導說得來做。哈哈,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電影,現在這種年輕人不多了。」
  殷朝暮抿唇輕笑,真心喜歡電影?是真心誇到你吧……顧禺一見程副導神色,哪還不明白,給了殷朝暮一個眼神就伸手招來服務員:「站著幹嘛,咱們坐下談。你們兩個喜歡電影的說說,我這外行兒啊,就負責給咱們點點菜好了。」
  程副導之前在港島拍攝《傾城》,確實曾受過顧氏不小助力,這時候顧家名義上唯一的繼承人顧禺親自介紹人來,他自然好言相待。何況殷朝暮談吐得體,說話更是句句捧在他最得力處,一頓兒飯下來,賓主盡歡,當下就拍板兒把事定下來。
  「不過顧少,蘇導的脾氣你也應該有所耳聞,主角他已經定了人選,殷少要進去,能得個什麼角色,我肯定給努力,但最終還是得看蘇導的意思。」
  顧禺一聽就有些不樂意,程副導趕緊又說:「殷少實力是絕對夠的,您介紹的人,我當然放心,關鍵是配音演員事先都定好了。主角肯定不可能了,重要的配角,出鏡率那也是很高的,您看……?」
  顧禺撇了眼窗外,歪著頭道:「程副導,事先定好這句話太好笑了,用誰不用誰,還不是你們導演說了算?又不是換演員,要是連配音演員您都不能做主,別怪我說句不好聽的,你這副導演也太沒用了些。」
  顧禺的身份地位自然輪不到他遷就別人,這種話一說出口,程副導白白胖胖的臉上就開始掛不住:「您看您這話說的,實話跟您說啊,要是別個電影的副導,還真能做主。可咱們這位蘇導,您也說了——國際名導啊,上下都得陪著小心呢,我這方面肯定把話說到位,實際嘛……咱們也互相體諒體諒不是?」
  顧禺哪裡肯,好在殷朝暮一看氣氛要僵,顧禺的性子又要使上來,及時出言打斷:「阿禺,程副導說的確實是個問題,不過我相信自己的實力,你要信我,就別再管這事兒了。」
  「誒?怎麼你倒還是程副導的知心人了……那成,你們這些事兒,我不管了。不過程副導,有句話說在前頭:角色什麼的我兄弟自己不在乎,我也就不在乎。但人,我可是交到你手裡的,你們蘇導再大牌兒,你也得把人給我護好了。有什麼事,我不找你們蘇大牌兒,就找你!」
  顧禺少年時多少港島世家都敢當著面兒甩臉色,這些年雖然收斂些,但事關殷朝暮,咄咄逼人的架勢又露出苗頭。程副導心中叫苦,臉上只得連聲應好,總算殷朝暮本人不難伺候,等他兩人送走這尊大神,程副導才舒了口氣打趣兒道:「你這兄弟倒是將門虎子,哈哈。我們劇組也有個姓顧的小夥子,不過這家庭背景不同,性格還真是不一樣。」
  殷朝暮與他進了豐娛大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是嗎?」
  「是啊,我們劇組小夥子性子冷淡點兒,但勤快、刻苦,對幾個老的也尊敬。你別看蘇導脾氣大,三天兩頭劈頭蓋臉的罵人,心裡很看重那小子呢。你這位兄弟呢,就不是咱們這種辛苦命咯~哈哈。」
  殷朝暮聽他說的隨和,也知他對顧禺不大滿意,但顧禺就是這個性,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說:「蘇導……是蘇瞬卿蘇導演嗎?」
  程副導帶他坐上電梯,隨口答道:「那你以為還有哪個蘇導?」
  「那您手上這部劇……」殷朝暮心裡咯噔一下,暗罵顧禺坑死他了,蘇瞬卿執導的哪部能是小成本?剛剛他就奇怪《傾城》的導演不是蘇瞬卿嘛,哪裡來的第二個蘇導……這下真是,虧顧禺剛才還非要他配主角,蘇瞬卿的劇也敢獅子大開口,他真以為是小成本低投入呢!
  「當然是《重耳》啊,你沒聽說過?」程副導暼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可惜,剛我說的蘇導得意大將你估計見不到了,那傢伙前幾天拍外景丟了戒指,嘴上說不在意不在意,今天一大早就飛回介休找去了。嘿嘿~跟蘇瞬卿一樣口是心非的傢伙,對了你一會兒見了蘇導,別緊張,正常發揮就成。」
  他想了想,大約顧忌到顧禺臨走前那番託付的話,還是有些不放心:「蘇導不愛誇人,也喜歡刁難新人,別管那套,你就把他的話反著聽就成。當初顧疏不也被他罵什麼完全沒戲感麼,你看他現在怎麼說?嘿!蘇導啊,就是嘴硬。不過說回來,顧疏這小子,挺能忍,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演員被他罵完,完全不受打擊的,有前途!」
  顧疏……
  殷朝暮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顧禺之前瞞著他的用意,估計是怕他不肯接這個片子。不過好在顧疏不在,雖然他自認已經可以平和地面對那個人了。
  「叮——」
  電梯到了14樓,門一打開,迎面走廊上走來一個拿著手提包的工作人員,像是個經紀人。他身後跟著個畫了精緻妝容、穿著大氣的女人。那份容光四射卻又端莊內斂的氣場,直覺就不是一般的二流、三流明星。
  哪怕是一流女星,也很少有這份渾然天成的魅力。似乎每一步、每一個微笑,都能表現出獨特的女人味。
  巨星風範!
  殷朝暮抬頭看到這女人踩著高跟兒鞋走過來,剛覺得有些眼熟,旁邊程副總柔和了八度的聲音就跟了過來:「小殷,這是豐娛當家花旦,你一定知道的,她就是剛剛封后的姚恩林姚小姐。」 之後還語氣頗複雜地感慨了一句:「顧疏那臭小子,還真是什麼好事兒都讓他佔了……」
  殷朝暮腳步頓住——姚恩林啊……
  ——是不是你買來準備送給姚天后的婚戒呢?
  ——昨天有人拍到姚天后左手上戴著一個鑽戒,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她反射性地去看姚恩林的左手,果然,那裡中指上套著一個戒指。
  顧疏去介休找戒指了。
  找的是訂婚戒吧。
  他順著胸口的疼痛摸到那一枚硌著皮膚的掛飾。熟悉的安心感瞬間讓他呼吸重新順暢起來。
  此時,姚恩林也看到了他,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轉過來:「程導您好,剛回來嗎?這位是……」
  程副導紅光滿面地拉過殷朝暮:「是是,剛跟人吃飯回來。這是新來的配音殷朝暮,怎麼姚小姐認識?小殷,快給姚小姐問好。」
  殷朝暮抽出手伸過去:「姚小姐,你好,往後還要麻煩你多包涵。」
  姚恩林看了殷朝暮好一會兒,才緩緩露出個微笑:「是,老熟人了。顧疏你還沒見吧?他有些事,等你好久了。等他回來,咱們再好好的、敘敘舊。」


  一別經年(三)

  殷朝暮沒說什麼話,只點了點頭。程副導此時也大概察覺出兩人之間氣氛比較詭異,寒暄幾句就領著殷朝暮往前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木製半磨砂門前。門上貼著名牌:蘇瞬卿。
  蘇瞬卿其人,執導的作品毀譽參半,每一部雖然不叫好,但偏偏叫座。無數業界人士口誅筆伐狂批蘇瞬卿又水準下滑BALABALA,批完還是老老實實去買票。不得不說,雖然罵聲成燎原之勢,但蘇瞬卿絕對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名導、大導。
  殷朝暮見蘇瞬卿之前,有了姚恩林的衝擊,反倒沒時間忐忑。程副導在推門前又一次重複了與蘇瞬卿相處第一準則——「把他所有話反著來聽,就對了!」
  於是殷朝暮腦海裡蘇瞬卿的形象,被程副導硬生生從電視上沉默寡言的50歲男人,扭曲成一個愛挑刺的彆扭男。
  「蘇導?」程副導敲敲門,象徵性喊了一聲,就推門進去,殷朝暮跟在他身後也進了門。第一個感覺是:乾淨。
  很乾淨。
  搞藝術的嘛,抽抽煙喝喝酒,靈感沒了犯犯抽,都是可以理解的。不過蘇導在豐娛的這間辦公室,卻乾淨的不像話。或者說空曠的不像話。
  一個看上去大約比程副導稍稍大一點兒的黑瘦男人,正戴著黑框兒眼鏡坐在桌子後面看雜誌。衣服是比較普通的休閒服,右耳朵眼兒裡插著耳機,唯一比較洩露本人個性的動作,大概是他把一雙腿伸的筆直,搭在了半圓形辦公桌上。
  「蘇導這看什麼呢?」程副導先是隨意地走了兩步兒,然後揀了個家常話題開口。
  蘇瞬卿抬頭見到程副導以及他身後的殷朝暮,也沒問,只隨口答道:「雜誌唄,英冠這兩天撲騰得厲害,我想著手上那片子還跟不跟他們做了。」
  程副導肥墩墩的大屁股毫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坐,抽出根兒紅梅點上:「人家高層的事兒啊,用不著咱們幹活兒的瞎操心。英冠的顧疏你不是悉心栽培了好幾手兒?要不用你心裡不癢癢啊。」
  殷朝暮見屋裡配了飲水機,便走過去給三人接了開水。程副導跟顧禺說得好像他是蘇瞬卿跟班兒一樣寒酸,現在一看,兩人關係挺不錯,可見這人剛才完全是託辭。
  「哎,謝謝謝謝,你放下就好了。」程副導之前也隱晦地從顧禺那裡瞭解過殷朝暮的背景,他只是個小導演,劇火了自然有人捧,不火就跟失業人員差不多,和殷顧這種根基深厚的大家子弟完全沒法比。殷朝暮幫他倒水,他卻不敢真受了。
  不過有些人跟他不一樣。蘇瞬卿見殷朝暮遞過水來,反而從旁邊拿了個不鏽鋼杯出來:「我不喝外面的。」
  名導確實愛給新人點兒難堪,不是什麼惡趣味,很有可能是要藉此觀察新人。殷朝暮心中也不介意,端著自己那杯水走到沙發邊兒,慢慢喝了一口。
  這一口喝得非常優雅,殷朝暮斜著身子將手肘支在沙發墊上,這個姿勢要是普通人在長輩面前做出來,難保不會顯得輕浮。但殷朝暮身上穿著米白色休閒西服,端著紙杯也像端著上等瓷器一樣,在豐娛這間空曠的辦公室裡竟出奇地不顯突兀。
  蘇瞬卿把腿放下來,手中雜誌一卷,捲成個筒狀遙遙虛點殷朝暮:「老程,你這哪兒弄來的孩子,怎麼,給我找來的唐叔虞啊?」
  程副導先是一怔,隨即看了殷朝暮兩眼:「你魔怔了,想什麼都是你那部新片兒。沒,哪能這麼快就找下啊。我給你介紹,這是殷朝暮,我聽這孩子嗓子挺合適,你給看看在《重耳》裡配個什麼角色。」
  「哦。」
  「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倒真覺得小殷挺有唐叔虞的架勢,周武王幼子,成王最愛的小弟弟,嘖~」
  蘇瞬卿又看了看殷朝暮,緩緩搖了搖頭,只說:「先別談新片兒的事,英冠搞不好還得鬧一場。你說重耳……重耳的配音演員不是早就定了嗎?」
  程副導富態流油的脖子上一圈兒肉晃了晃,「是,你先聽聽聲音再說。」
  蘇瞬卿沉吟了一會兒,從老搭檔的口氣中也得到了兩分信號,知道是安排進來的關係戶,這才盯著殷朝暮:「程副導這麼推崇你,我就給你個機會。那什麼,配音演員一點兒也不比演員好做,你要是閒著沒事兒干想玩兒兩把,那可別怪我不客氣,管你什麼人,該給我走就走。《重耳》上上下下我說了算,豐娛也插不了手,這個意思,你明白了嗎?」
  殷朝暮笑笑:「明白。您把我當普通來應徵的配音演員就好。」他脾氣雖然不如顧禺那麼沖,但也不可能平白讓蘇瞬卿這麼懷疑。知道蘇瞬卿是把自己當豐娛高層安插過來的,他那點兒執拗也犯了。
  「該走什麼流程您走就是,若我自己實力當真有所欠缺,絕不會賴在這裡。」他看了看略略不安的程副導,接著說:「當然也不會生什麼枝節,這點兩位導演都可以放心。」
  程副導聽到這番暗示,明顯放鬆了腰背力量。畢竟若是顧大少頂起牛來責他辦事不利,雖然他未必就怕了顧禺,總歸還是一樁麻煩。
  「年輕人話先別說滿。」蘇瞬卿眯眯眼,拿起自己的不鏽鋼杯喝了一口水,「配音演員要通過聲音表現角色的內心掙扎,不考你難的,就給我說說主角重耳。你就說說,重耳為什麼會在介子推避而不見時放火燒山吧。」
  殷朝暮一聽就知道蘇瞬卿是有意為難。現在的電影逐漸開始摒棄只宣揚人形的一面,越來越重視角色的多面性。《重耳》這個歷史典故,在從前一味宣揚的是晉文公重耳忍辱負重終成霸業,介子推忠心耿耿寧死不肯受封。若不是他上一世曾看過這部劇,也不知道蘇瞬卿其實花了偌大筆墨在焚山這一節上。
  出這種題目,對於一個新人來說,確實很不好答到蘇瞬卿心坎兒上。
  好在,他之前看過這部電影,也多少瞭解蘇瞬卿想要表現的東西。殷朝暮理了理思路,開始從頭談「論重耳放火焚山之我見」。
  「歷史上給晉文公的評價是『文治武功,昭明後世,顯達千秋』。他流亡諸國時常年食野菜,為了讓重耳活命,從人介子推到山溝裡,把腿上的肉割了一塊,與採摘來的野菜同煮成湯獻給他喝。重耳幾天後發現介子推走路不便,細問之下才知道當時那碗湯中盛的是自己好友血肉,於是許諾說一定要好好報答他。但之後重耳奪回王位,卻忘了奉母隱退綿山的介子推……」
  蘇瞬卿不耐煩地晃晃頭:「誰讓你背史料,記憶力好也不用這樣……」
  殷朝暮抱歉地笑笑,接著道:「所以在經人提醒後,晉文公重耳求見不得,於是帶兵重重圍住綿山,打算放火焚山逼他和他母親出來相見。顯而易見,重耳此舉並沒有真正要害介子推的意思,但兩人相處多少年,介子推寧折勿彎的性格他真的不瞭解嗎?我覺得,下放火燒山這個命令時,對於後果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不肯想。」
  「不肯想?」蘇瞬卿來了興致。
  「對,他始終認為介子推對他不一般。一個人連股肉都能剜下來送給他,重耳對介子推來說,早就超出普通的君臣,所以重耳肯定不願意去想介子推寧可死,也不出來見他一面的可能性。
  兵行險招,如果是普通臣子,重耳可能親入山林三援四請,但介子推避不相見,一怒之下放火焚山,不正是說明他對介子推不一般嗎?
  重耳對於介子推是唯一的君、唯一的主,重耳如何想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話,當介子推把股肉送給我,那他在所有臣子中,也是唯一的那一個了。可惜介子推並不知道,否則也不會抱樹而死。」
  殷朝暮話音落下,蘇瞬卿歪著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冷笑著說:「一派胡言。什麼唯一不唯一的,重耳他一代霸主,哪有心思折騰這些情緒,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個臣子不出來,那就逼你出來,就這麼簡單,懂嗎?」
  殷朝暮皺眉:「我覺得一個人如果情感健全,是不會……」
  蘇瞬卿似乎很不願意聽他堅持,直接打斷:「不是健不健全的問題。行了,你的角色定了,是晉國國師。」
  殷朝暮其實還想再說說重耳的問題,但轉念一想自己也不是重耳,何苦對這個角色這麼在意。他方才只是被重耳焚山誤殺介子推與他母親這件事勾起了感念,才多說了許多廢話。
  程副導一聽晉國國師這個角色,便搓搓手:「我說蘇導啊,怎麼定下這個角色了呢?」
  「這角色怎麼了?」蘇瞬卿犯了個白眼兒:「晉國國師那可是整部片子中沒有露臉兒,全靠聲音支撐的一大配角,你不滿意?」
  程副導苦著臉道:「滿意是滿意,可這個角色他、他是個讓人恨得牙疼的反面兒啊!小殷這第一次獻聲……」
  蘇瞬卿還沒說話,殷朝暮伸出一隻手阻住了程副導的話,淡淡道:「沒事,既然蘇導認為我適合這個角色,那我就配。多謝程副導,我沒問題。」
  蘇瞬卿再次呵呵笑起來:「老程,你瞧瞧,犯了大錯還能解釋出一二三來、還一直堅持死不悔改的人才,晉國國師非他莫屬啊。行了,小殷,我不是針對你,你也別想多了。其實晉國國師不男不女,額……我覺得你嗓子挺合適,就這麼一個原因。」
  殷朝暮默默點了點頭,程副導領著他退出來,大約覺得有些尷尬,便遞了根兒煙過來:「小殷,你也別介意,蘇導他就是愛為難人。你既然是學音樂的,過兩天有個娛樂節目叫《就是愛唱歌》,你有沒有興趣?正好那節目導演是我一朋友,說缺嘉賓,你願不願意玩兒玩兒去?唱唱歌,不難。」
  《就是愛唱歌》這檔節目,是英冠收視率比較高的一檔王牌兒欄目,請的嘉賓也都至少是二線明星,殷朝暮能上去,擺明是程副導給做的人情。
  這個人情,自然是用來賠剛剛蘇導那幾句不客氣。
  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殷朝暮身份擺在這裡,不論再大牌兒的導演,他前面不客氣,總要有人把這不客氣補回來。走流程也頂多是個形式,大約程副導的心裡,這是殷朝暮年輕人想證明自己,配合著玩兒呢。
  「謝謝,我不抽煙的。」他沒打算多做解釋,只重新打量了下程副導,笑笑說:「蘇導有您這樣的朋友,真是好福氣。」
  程副導臉上的肉都顫了下,才一口吐出眼圈兒來:「哈哈,人嘛,就這麼回事兒。他這個狗脾氣,我不幫襯著點兒,早把人得罪光了。反正,都好幾年的交情了……對了小殷,我剛說的那節目,有興趣嗎?」
  「行,程副導提攜,我求之不得。」殷朝暮與他互相留了電話約好時間,就被安排給一個工作人員去熟悉配音過程。
  兩天時間倏忽而過,晉國國師雖然是一個比較吃重的關鍵配角,但台詞並不多,殷朝暮很快配好了將近一半兒。當天他剛一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被程副導著急忙慌地拉上車,一路趕往英冠總部。


  玻璃戒指(一)

  路上程副導拿給他一疊資料,打印的整整齊齊的幾頁紙上碼著《就是愛唱歌》這檔欄目第XX期的策劃流程。其中有幾行用紅線標了出來,是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
  簡單來說,這檔節目走的是年輕人純娛樂路線,一名特邀嘉賓,通常是某位明星;一名工作人員,通常是唱功比較好的內部人士;三名隨機抽取的現場觀眾,唱功不作要求……一共五人以及主持人共同完成三個娛樂環節。而殷朝暮的人物,就是作為本期的工作人員參與節目。
  他細細看了看流程,主體是考驗大家的對歌曲的熟練度,也就是說他需要實打實地唱幾首。
  「看好了?」程副導打著方向盤,覷個空子掃到殷朝暮似乎看完了資料,「沒問題吧?」
  「沒問題。」唱歌是他的長項,尤其還有前世的底子在,應付一個小小的娛樂活動,完全不在話下。
  「那行。我一會兒把你交給我那朋友,他可能還有些關於節目錄製的細節要和你說。以前有上台的經驗嗎?」
  「程導放心,不會出亂子。」殷朝暮知道他擔心新人怯場。這檔節目觀眾要求很寬泛,真唱錯了也算博個樂呵,程副導給找的這個活兒,其實挺適合真正的新人,既輕鬆、又露臉,可見是上了心的。
  「好。何東南愛扒人私密,待會兒你要拿捏好分寸。」
  任何娛樂檔的主持人愛扒嘉賓的私密都是情有可原,為收視率計,參與人員事先都會默認這一點,他作為「工作人員」到時候少不得跟幾句。殷朝暮略略一想,便通了其中關節,點頭道:「明白。」
  程副導貌似還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最後也沒說出口。車很快開到英冠地下車庫,程副導駕輕就熟地領著他找到《就是愛唱歌》錄製現場。
  英冠與豐娛是時下聲名最盛的兩大娛樂傳媒集團,瓜分了約有將近36%的市場份額。相比較而言,豐娛牌子老,背後又有財團撐腰,比英冠這樣新興的企業手上握有更大的實權。殷朝暮前世直接找上豐娛金牌經紀人丁然,對英冠的認識並不是很充分,此時正好藉機觀摩一下顧疏的「娘家」。
  兩人找到《就是愛唱歌》欄目組導演時,導演正忙著做最後的控場檢查,拿著只筆扯著嗓子吼,節目還有半小時就要正式錄製,正是比較忙亂的關頭。程副導帶著殷朝暮過去,簡單說了兩句,那導演倒是好說話,拍著殷朝暮肩頭跟程副導說:「行行行,老程你放心,小夥子挺順溜兒,放我這兒出不了錯!你就趕緊回去吧。」
  打發了老友,導演轉過來看看殷朝暮,拉著他站在燈光下,大笑道:「喲……這老程哪兒弄來的帥小夥兒!不錯,氣質成,歌能唱吧?」
  殷朝暮說能唱,他於是更放心,撫掌招呼來一個場務。現場噼裡啪啦人人腳底下都踩著火箭,小場務聽蒙召喚,更是以光速趕來:「啥事兒,導演?」
  「那什麼,『工作人員』到位了,你把待會兒要說的詞兒給這孩子提提,再帶他去簡單上個妝。」
  場務答應了一聲扯著殷朝暮就走,一邊說著:「你就記住兩個選項,第二個選B,第四個選A,剩下隨你選。好了,準備下,那裡有喉片兒,自己咽兩個。」
  殷朝暮站在化妝間沒摸著頭腦,但知道肯定是一會兒用得上的,就把這兩個選項牢牢記在了心裡。
  於是當天守在電視機前想看明星各種緋聞,以及順便鄙視一下唱歌跑調的現場觀眾的男男女女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以前從沒在螢屏上亮過相的新人!
  不說出場時有些鬧不清狀況的微怔,不說唱歌時柔和得令人沉迷的嗓音,單說這人的舞台氣場,就完全不像是什麼「工作人員」。
  與此同時,網絡上已經有了同步直播貼,其中關於這個所謂的「工作人員」來歷爭議已經隨著節目播出近一半,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這些人主要分成兩派,代表帖如下:
  224L 工作人員?純粹扯淡!哪個工作人員隨便拉來就勉強配得起我們姚天后的?表示,英冠你敢更明目張膽一點兒嗎?明顯是暗箱操作!黑幕!比烏鴉還黑的黑幕!絕對是英冠自己要推新人,LZ賭一根黃瓜!
  225L 看不下去了,問一句:你是英冠黑還是天后粉?
  226L 不說「工作人員」的背景,請問,覺得「工作人員」和我們姚大娘之間氣氛很和諧、眼神很默契,在吧裡是什麼水平?
  227L LS自重,姚天后是我們家顧疏的,不解釋。
  228L 顧疏粉滾蛋,他一個小明星,也配得上俺們天后?!請問,覺得姚天后唯我獨尊應該屬於廣大的人民,在吧裡是什麼水平?
  229L 笑而不語,其實224是豐娛的工作人員吧……
  230L 打醬油的,默默路過……LS亮了。你們聊……
  此後各種歪樓不提。
  第二種猜測是:不在狀態的某位路人甲。
  578L 話說,幾位陰謀論看多了吧?什麼叫比烏鴉還黑的黑幕了?真要是推新人,新人能這麼不在狀態嗎?不要以為自己掙紮在貧困線下久了,世界就都是黑的!這麼嫩的小夥子怎麼就不能是某位被誤拉入場的「工作人員」了?英冠早說了《就是愛唱歌》每期都有一個工作人員參與,人本來就大大方方沒說不是英冠自己人,你們至於嗎?
  579L 不要以為自己掙紮在貧困線下久了,世界就都是黑的!+10086
  580L 贊同578!凡事要用數據說話。【圖】你們看這裡,「工作人員」在見到姚XX時明顯眉梢上揚14°5;【圖】再看這裡,「工作人員」看到屏幕上歌曲題目是《你怎麼捨得我難過》時,明顯有點兒忘詞。這是英冠要推的新人嗎?掏著你們良心說說,英冠這麼推,不會砸招牌?不會沒套過詞兒啊?還有說兩人曖昧的,這叫曖昧?用數據說話!!!【圖】看這裡,姚XX的眼神兒明顯就是嫉妒恨!
  581L 膜拜樓上,圖哪裡來的?
  582L 頂個!有圖有真相,無圖無真相。不過請問這位技術哥,姚天后嫉妒一個「工作人員」什麼呢?
  583L 表示這一句,「還有說兩人曖昧的,這叫曖昧?」,我是228L,這麼遠的距離也被你揪出來,你厲害……
  ……
  事實上,殷朝暮一出場看到姚恩林,確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兩人在這種情況下又一次見面,好在姚恩林如今也是有頭有臉,修養比起四年前好了不只一星半點兒,面上對他竟然還算熱絡。
  第一輪中除了姚恩林,他和三個現場觀眾都要抽一首歌演唱,然後由機器自動算出他們的音準,判斷是否過關。他抽到的,是一首電影片尾曲《你怎麼捨得我難過》。這一輪兒結束時,兩個現場觀眾因為忘詞兒和跑調兒而任務失敗,只剩殷朝暮和另外一個現場觀眾。
  其實到這裡都還沒問題,只不過程副導早就打過預防針:主持人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果然,進入到第二個環節《你猜我猜……猜猜猜》,何東南對著他們就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了。確切地說,是對著姚恩林姚天后一個人去的。
  畢竟殷朝暮這些陪襯綠葉的八卦,觀眾並不一定樂意看。
  「Okay,又到了《你猜我猜……猜猜猜》的環節了。早就說過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主持人,堅決不扒現場嘉賓的八卦,所以想看姚天后八卦的你們,可以歇歇了。」
  現場一片哀嚎。姚恩林靦腆一笑,端莊得體,不亢不卑:「是嗎?那還真是蠻遺憾。」
  「不不不……先別忙著下定論。」何東南搖搖手指,故弄玄虛地眨了眨眼:「搞不好我扒的這位,姚天后也想扒扒呢……那麼今天的倒霉鬼是……噹噹噹當!出演《重耳》中介子推一角的實力派銀屏男星——顧疏!」
  殷朝暮和姚恩林都有些猝不及防,隨即便被場上小女生們排山倒海的聲浪掩蓋住各自心思。
  「哈哈!這是一位大帥哥啊,與咱們姚天后也算淵源不淺。那麼……請三位做好準備,以下會出五道題考考你們對顧疏的瞭解,選A請按黃燈,選B請按藍燈。第一道題:你們知不知道顧疏最喜歡的是哪所大學呢?」
  三人還沒有反應,就聽何東南接著說:「啊……真是不看不知道,原來顧疏是高材生啊……A-Z大,B-C大。
  第一題嘛,降低難度啊,給個提示。想想顧疏的母校是哪個,答案就有了。我數三二一,請一起做出選擇。」
  殷朝暮看著手下的黃燈與藍燈,有些遲疑了。顧疏在C大待了兩個月,在Z大住了近四年……如果是母校的話……那就應該是……
  「三——二——」
  於此同時,遠在介休的一處小警局內,被扒的主角正靜靜坐在凳子上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值班兒的片兒警被沉默的氣氛壓得耐不住,只得用瓷杯倒了杯水給自己潤嗓:「顧先生,您看,這一時半會兒也問不出什麼來,要不等我們找著東西,再聯繫您成嗎?反正嫌疑人已經鎖定是她了,估計問出來還得一會兒呢。」
  顧疏點點頭,那片兒警剛鬆口氣,就聽他說:「不妨事,我就坐在這裡等。我特意請了假,有的是時間,戒指找不到我不會走的。」
  片兒警臉色灰敗得跟便秘一樣,不就丟了個戒指嗎,他是想不通,這演員怎麼有時間跟他們在這裡耗。問是多少價值的財物,又說不貴……片兒警獨立支撐半天,終於忍不住站起身:「那您在這裡等等,我再進去看看情況。」
  他一進去,顧疏就垂了頭閉上眼,一副打算八年抗戰的架勢。旁邊韓之安一見就有些無語:「我說,你這又是犯的哪門子瘋啊?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這麼重要的戒指?」
  顧疏不說話,韓之安只得扶額:「說起來你今天還是《就是愛唱歌》場外嘉賓呢,前兩天走之前,我讓你給他們欄目組寫的資料都填好了吧?真是……要這戒指找不回來,你還真打算跟這裡窩一輩子啊!」
  顧疏搖搖頭:「能找回來。一個玻璃戒指,沒人會稀罕。」
  韓之安簡直被他氣死了:「沒人稀罕,你怎麼稀罕成這樣兒?!玻璃戒指,搞什麼啊……我擦,對了,那天資料都讓你寫什麼了?沒有涉及不能說的吧?」
  「沒有,只寫了什麼最愛的大學之類不打緊的。」
  韓之安來了興趣,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抱著雙臂靠在警察局那張年久失修的木桌上隨口道:「最愛的大學啊,這還不好猜?肯定是……」
  ******
  「一!停!我們先看答案。正確答案是B!顧疏最喜歡的大學是C大。讓我來看看,都有誰答對了這一道——
  啊,姚天后和小殷都亮了藍燈。這道題還是有點小難度的,其實如果顧疏在這裡我也想問問他,明明畢業於Z大,為什麼最喜歡的大學是C大呢?好吧,不管怎麼說,恭喜二位答對第一題!」
  旁邊姚恩林側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殷朝暮,但殷朝暮只是低著頭,並沒有看她。
  原來你最喜歡的,果然是C大啊……



  玻璃戒指(二)

  「第二個問題:請幾位猜猜看,顧疏最喜歡的歌曲是什麼?A-《Loving you》,B-《一個人》」
  《Loving you》這首曲子他很熟悉,《一個人》則是姚恩林成名作。殷朝暮回想起之前場務告訴他的話,「第二題選B,第四題選A」,想來,導演是打算借此打點兒擦邊球,上點曖昧不明的JQ戲碼,觀眾也愛看。
  於是他按下手中的藍燈——
  下一刻,屏幕上顯示出三人的選擇:一黃兩藍。除了姚恩林本人,他和另外那個打醬油的現場觀眾都選了《一個人》。
  主持人何東南將手中的紙封背過去,笑眯眯地說:「先不說對錯,我來問問姚天后啊,為什麼會做出這麼一個選擇?據我所知,顧疏唯一公開表示過喜歡的歌曲,就是你這首《一個人》,怎麼會選擇《Loving you》呢?可不可以說說你的理由,嗯……還是有什麼內幕?給我們也透露下。」說完還作怪地擠了擠眼,現場觀眾都瞭然地發出起鬨聲。
  姚恩林把麥往唇邊扶了扶,絲毫不為所動:「沒有什麼內幕,我和顧疏是很好的朋友,他喜歡什麼歌曲,我當然會知道。」
  這句話雖然撇的一乾二淨,但卻隱隱流露出對對方的瞭解與信任,那種名正言順的姿態,不僅沒打消大家扒JQ的興致,反而又遮又掩又默認、猶抱琵琶半遮面,愈發挑起眾人胃口——果然吧,你倆還是有什麼!
  姚恩林說完又不自覺地去看了一下殷朝暮,殷朝暮垂著頭,額前長長的劉海垂著,很柔很順。他的眼很靜地看著桌面,並沒有姚恩林臆想中的任何反應出現。
  「這樣嗎?好朋友能有這樣的瞭解,果然姚天后是非常細心的人。」何東南喟嘆般地感慨了一聲,大有暫時過關的意味。「那麼這一題的答案是——恭喜姚恩林!《Loving you》!果然不愧是好、朋、友,這一題只有姚天后一個人答對。」
  殷朝暮微微一笑,這是主辦方早就安排好的。他跟著所有人一起鼓掌,習慣性地去摸胸口,摸了兩下卻沒能摸到那個熟悉的物件兒,不禁有點兒慌。手在上下幾個口袋兒中暗暗翻找,耳中聽到主持人在說下一題。
  「……那麼三位猜得到顧疏最喜歡做的工作是什麼嗎?同樣是兩個選項:A-畫師,B-金融分析師。請按燈……」
  畫師……金融分析師……
  殷朝暮突然想起從前C大美術樓一層的畫室和家中櫃子裡那一疊畫。顧疏很愛畫畫,那種喜歡是藏在骨子裡、融於習慣中的,隨時隨地用什麼紙什麼筆都能寫寫畫畫,無聊了用畫畫打發時間,思考時用畫畫理順思路……哪怕是四年前那一番兵荒馬亂的幾天內,顧疏也是抽空就畫。
  但是顧疏最大的抱負還是征戰商場吧,他還記得在孫金如家裡,少年指點山河時眉眼中的意氣風發。
  何況他的手,早在四年前就不能再握畫筆了。
  外面猛地一個炸雷,錄製棚內看不到窗外,但聽那噼噼啪啪的聲音也知道,是下雨了。
  *****
  介休是個小地方,顧疏肯跟這裡乾熬著,韓之安可不願意。他說了幾句見顧疏不知道仰著頭在想什麼,索性自嘲地笑笑,自顧自出去抽煙。過了大約不到十分鐘,之前出去說「再看看」的片兒警回來了,一臉愁苦:「顧先生還在啊?」
  顧疏把頭扭過來,默默用眼神詢問他。片兒警掏出包紅塔山,遞給他一支,他接過來點上,倒讓那片兒警有些受寵若驚。
  「是這樣,您看,之前您住的酒店監視器顯示,出入過您房間的,除了姚小姐、您本人,還有就是輪值的保潔人員。我們調了檔,您既然一口咬定7月8號還見過戒指,是在7月9號這一天丟的,我們也就只找了9號排班兒的保潔。問了那麼久,人家才說好像確實見過個戒指,但估計不是您那個。」
  顧疏把視線從某個點上移回來,眼中慢慢升起一點光芒。
  「怎麼說?」
  那片兒警想了想,從後褲兜兒裡掏出個細細的戒指來:「您看,這是個已經壞了的戒指,上面鑲的也不是真鑽,是玻璃啊!哪兒能是您的戒指呢,估計之前哪個的客人買的地攤兒貨……」
  他說著,攤平手掌,一枚指環有了斷口的銀戒靜靜躺在他手心,上面鑲著的一圈兒水鑽中有幾顆已經脫落,只留下黑洞洞的嵌座,像幾個乾涸地眼睛,被挖了眼珠子——很難看。
  「這個,不是您要找的戒指吧?」
  顧疏沒說話,只拿過那隻戒指,皺著眉問:「這上面的東西,找不回來了嗎?」
  片兒警心底暗罵幾顆破玻璃還找什麼啊,要是真鑽石也就罷了,誰能注意到鑲著的玻璃掉了啊……
  「估計……有困難。」
  「嗯。」顧疏點點頭,對他笑了笑:「麻煩了,戒指不用找了,就當是找回來了吧。」
  那片兒警心裡更是罵成一片:坑死爹了,什麼叫就當啊!到底是不是你的戒指?!不過要說真是這枚,他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一個明星坐著飛機跑回來盯著他們找了兩三天的戒指,結果就是個假貨?!夠不夠你飛機票啊!
  不過既然事主都說要結案,他們也不會勉強非要再找個價值連城的才算完。不過看這人走前的神色,他就覺得莫名有種憋屈。好像那戒指破損了,是自己犯的多大錯一樣。
  *****
  「……好!時間到——來,讓我們看看這一回有誰還能答對。正確答案是——二B,金融分析師!原來顧疏最理想的職業是當金融分析師啊……恭喜三位,都回答正確!」
  不知道導演是怎麼想的,攝像機這時候竟給了殷朝暮一個鏡頭:鏡頭裡的男子嘴角含笑,白瓷一般的膚色上泛著一層安定柔和的光芒,就像是收藏界上等的名品,自有其含蓄的高華。電視機前的觀眾們聽著窗外低沉的雷聲,再看看屏幕上的青年,莫名就被那種隱而不發的優雅吸引。
  似乎這男人……也不比他旁邊的姚恩林姚天后差啊……
  當網絡上第一個人弱弱地說出這一觀點時,頓時被前仆後繼的天后粉大肆撲殺、掐得昏天黑地。然而隨著風雨聲漸起、殷朝暮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鏡頭裡時,這種聲音就像雜草一樣,以一種春風吹又生的速度冒出來。雖然天后粉堅持「一個男人跟我們姚天后怎麼比」,但無可否認的是,無數圍觀黨被吸引過來,隨後便不由自主打開電視機看直播……
  殷朝暮就在自己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在網絡上有了第一批粉絲。
  此時錄製棚內,因為不放心,忙完特地趕回來的程副導頗詫異地問多年老友:「我說,你怎麼給小殷這麼多鏡頭?」
  導演笑笑:「不是你要我照顧的嗎?」
  程副導不屑地笑罵:「你老小子哪次把我的話當回事兒了?別扯淡,老子多大面子老子自己知道……你是看重這小子了?我可告訴你啊,我們蘇導訂下他有重用的。」
  導演有些驚訝也有些遺憾,惋惜地撇撇嘴:「嘿,你們老蘇手真快……是新劇?」
  「這不能說……該你了,招吧,幹嘛給他這麼多鏡頭?」程副導可不敢多洩露新劇的事,他這人辦事滴水不漏,大家都是老朋友,但蘇瞬卿不讓說的,他還真不敢多說。
  「不是我照顧,」導演眯了眯眼:「你不覺得這小子,嗯……叫殷朝暮吧,在台上非常有感覺。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程副導瞭然地點頭,順著鏡頭望過去,殷朝暮似乎無意地偏頭露出個思索的表情。在屏幕上看,利落的陰影明暗線以及恰到好處的偏頭角度,都讓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尤其完美……就好像他不用想都知道該在鏡頭上擺出什麼樣的姿勢……或者說,每一個姿勢都似乎排練過一樣得體。
  要知道,藝人在鏡頭前與鏡頭後的動作總是有很大區別。而這類娛樂互動節目中,藝人即便再注意,也不可能時時刻刻保持著面對鏡頭的完美,因為長時間的跨度使得他們總會有偶爾的放鬆。像殷朝暮這樣時時刻刻保持著風度儀表——只能說,如果不是太敬業太能裝,就是這些早已融入他的習慣。
  「你看這裡。」導演指了下3號攝像機的顯示屏,上面攝下了殷朝暮在屏幕上下四分之三、左右五分之三的特寫,那是最佳的屏幕位置。這也是為什麼觀眾會看著覺得很舒服的一個原因。
  「只有老演員拍電視久了,才有經驗在每次面對鏡頭時自己調整到這個位置……你這個小夥子,他真的是第一次登台嗎?」
  聽到好友的疑問,程副導也不確定了。這個問題他當然也注意到了,按理說一般新演員最開始總是不能找到這個位置,要靠攝影師自己去調整。就是老演員也要靠經驗才能找到,經驗越多,找的越準……像殷朝暮這樣隨便一個動作都是最佳角度的,至少要七八年的觸「電」經驗……當然也有一種人,那就是——
  「天生的舞台寵兒!」導演似喟嘆般感慨了一聲:「老程,這個孩子,一定會紅。」
  如果殷朝暮聽到兩人對話,多半兒要汗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天生的舞台寵兒,而是仗著前世多少年的經驗下意識地做出這些動作。
  當然他也聽不到,他只聽到主持人一道道問下來,由淺入深,一道比一道私密、一道比一道深入、一道比一道尖銳。
  「接下來是第四道問題。請問三位,是否猜得到顧疏平時最喜歡做的小動作,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相當曖昧,畢竟前三道都有跡可循,但這一道,非是顧疏親密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第四道題一出,相當於圖窮匕見,直指目標了。
  場內觀眾激動地嗷嗷直叫,場外守在電視機前的八卦黨也眼冒綠光,死死盯住姚天后。何東南若有深意故作正經地繼續道:「A選項,雙臂抱在胸前;B選項,右手食指敲擊桌面。」
  為了形似,何東南還特地把這兩個動作分別做出來演示了一把。
  殷朝暮看得不禁微笑,沒想到那傢伙過了四年,沉吟時喜歡用右手食指敲擊桌面的小習慣還是沒改。他想都沒想就去按藍燈……
  然後他的手頓住了。
  場務說過——「第二道選B,第四道選A」,導演的安排裡,顯然這一道要凸顯姚恩林與顧疏的私交,按劇本上演,他應該按黃燈,假裝自己並不知道這個小習慣。
  導演、主持人、觀眾……哪怕是將要被調侃的姚恩林本人,都明確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這是一幕大家心知肚明的場景。每一個人都想看姚恩林被當場抓住和顧疏關係匪淺時的應對……每一個人都善意地、友好地、期待地看待姚恩林和顧疏那些半明半暗的親密……
  而不知道場上還有一個人,甚至比劇本中的女主角還要熟悉男主角。如果他選了B,大家都會遺憾。導演會怪他不懂事,主持人很多詞也會用不上,觀眾估計也會失望。
  他自己也不願意。
  他想聽一聽姚恩林的反應,他想看一看,和顧疏訂婚、以後也會和他一起生活、陪他一直走下去的人,是怎樣反應?是迴避、是含糊其辭、還是其他……
  於是他按下了黃燈。
  作者有話要說:來來來……先解釋斷更的原因——很簡單,手臂挫傷……仰天長哭!其實十指完全能動、打字根本木問題!可惜我媽多問了句:他是不是要好好休養下?醫生曰:必然。然後詫異地問:不休養還想他幹什麼?我娘瞬間激動:這孩子太不像話!回去就上網,天天什麼家務也不干,就在網上瞎玩兒。於是醫生笑眯眯說:哦~知道,現在年輕人都愛上網,我是不明白,網上有什麼好的。你跟我說說,你每天都在網上幹嘛呢?我內心一口血噴出去:老子上網看耽美、看基V、聽廣播劇……這些能跟你說嘛?!能嗎?於是淚流滿面淡定從了:就是瞎玩兒……之後回來就好好「休養了」。你們懂的,一個人他一雙手好好的,連碗都能天天洗、地也天天掃、飯還天天做……但一動電腦,就是「幹什麼幹什麼?不知道自己手傷了啊?」仰天長哭,手傷了,幹嘛還讓我幹家務啊干家務……第二點:哥已經回到學校了,在跟被子折騰半天總算鋪好床後表示:自~由~咯……老爹老媽徹底管~不~到~咯……最後問下,據說JJ已經恢復平穩運行,爪機黨們,還需要備份咩?正文:
  「第二個問題:請幾位猜猜看,顧疏最喜歡的歌曲是什麼?A-《Loving you》,B-《一個人》」
  《Loving you》這首曲子他很熟悉,《一個人》則是姚恩林成名作。殷朝暮回想起之前場務告訴他的話,「第二題選B,第四題選A」,想來,導演是打算借此打點兒擦邊球,上點曖昧不明的JQ戲碼,觀眾也愛看。
  於是他按下手中的藍燈——
  下一刻,屏幕上顯示出三人的選擇:一黃兩藍。除了姚恩林本人,他和另外那個打醬油的現場觀眾都選了《一個人》。
  主持人何東南將手中的紙封背過去,笑眯眯地說:「先不說對錯,我來問問姚天后啊,為什麼會做出這麼一個選擇?據我所知,顧疏唯一公開表示過喜歡的歌曲,就是你這首《一個人》,怎麼會選擇《Loving you》呢?可不可以說說你的理由,嗯……還是有什麼內幕?給我們也透露下。」說完還作怪地擠了擠眼,現場觀眾都瞭然地發出起鬨聲。
  姚恩林把麥往唇邊扶了扶,絲毫不為所動:「沒有什麼內幕,我和顧疏是很好的朋友,他喜歡什麼歌曲,我當然會知道。」
  這句話雖然撇的一乾二淨,但卻隱隱流露出對對方的瞭解與信任,那種名正言順的姿態,不僅沒打消大家扒JQ的興致,反而又遮又掩又默認、猶抱琵琶半遮面,愈發挑起眾人胃口——果然吧,你倆還是有什麼!
  姚恩林說完又不自覺地去看了一下殷朝暮,殷朝暮垂著頭,額前長長的劉海垂著,很柔很順。他的眼很靜地看著桌面,並沒有姚恩林臆想中的任何反應出現。
  「這樣嗎?好朋友能有這樣的瞭解,果然姚天后是非常細心的人。」何東南喟嘆般地感慨了一聲,大有暫時過關的意味。「那麼這一題的答案是——恭喜姚恩林!《Loving you》!果然不愧是好、朋、友,這一題只有姚天后一個人答對。」
  殷朝暮微微一笑,這是主辦方早就安排好的。他跟著所有人一起鼓掌,習慣性地去摸胸口,摸了兩下卻沒能摸到那個熟悉的物件兒,不禁有點兒慌。手在上下幾個口袋兒中暗暗翻找,耳中聽到主持人在說下一題。
  「……那麼三位猜得到顧疏最喜歡做的工作是什麼嗎?同樣是兩個選項:A-畫師,B-金融分析師。請按燈……」
  畫師……金融分析師……
  殷朝暮突然想起從前C大美術樓一層的畫室和家中櫃子裡那一疊畫。顧疏很愛畫畫,那種喜歡是藏在骨子裡、融於習慣中的,隨時隨地用什麼紙什麼筆都能寫寫畫畫,無聊了用畫畫打發時間,思考時用畫畫理順思路……哪怕是四年前那一番兵荒馬亂的幾天內,顧疏也是抽空就畫。
  但是顧疏最大的抱負還是征戰商場吧,他還記得在孫金如家裡,少年指點山河時眉眼中的意氣風發。
  何況他的手,早在四年前就不能再握畫筆了。
  外面猛地一個炸雷,錄製棚內看不到窗外,但聽那噼噼啪啪的聲音也知道,是下雨了。*****
  介休是個小地方,顧疏肯跟這裡乾熬著,韓之安可不願意。他說了幾句見顧疏不知道仰著頭在想什麼,索性自嘲地笑笑,自顧自出去抽煙。過了大約不到十分鐘,之前出去說「再看看」的片兒警回來了,一臉愁苦:「顧先生還在啊?」
  顧疏把頭扭過來,默默用眼神詢問他。片兒警掏出包紅塔山,遞給他一支,他接過來點上,倒讓那片兒警有些受寵若驚。
  「是這樣,您看,之前您住的酒店監視器顯示,出入過您房間的,除了姚小姐、您本人,還有就是輪值的保潔人員。我們調了檔,您既然一口咬定7月8號還見過戒指,是在7月9號這一天丟的,我們也就只找了9號排班兒的保潔。問了那麼久,人家才說好像確實見過個戒指,但估計不是您那個。」
  顧疏把視線從某個點上移回來,眼中慢慢升起一點光芒。
  「怎麼說?」
  那片兒警想了想,從後褲兜兒裡掏出個細細的戒指來:「您看,這是個已經壞了的戒指,上面鑲的也不是真鑽,是玻璃啊!哪兒能是您的戒指呢,估計之前哪個的客人買的地攤兒貨……」
  他說著,攤平手掌,一枚指環有了斷口的銀戒靜靜躺在他手心,上面鑲著的一圈兒水鑽中有幾顆已經脫落,只留下黑洞洞的嵌座,像幾個乾涸地眼睛,被挖了眼珠子——很難看。
  「這個,不是您要找的戒指吧?」
  顧疏沒說話,只拿過那隻戒指,皺著眉問:「這上面的東西,找不回來了嗎?」
  片兒警心底暗罵幾顆破玻璃還找什麼啊,要是真鑽石也就罷了,誰能注意到鑲著的玻璃掉了啊……
  「估計……有困難。」
  「嗯。」顧疏點點頭,對他笑了笑:「麻煩了,戒指不用找了,就當是找回來了吧。」
  那片兒警心裡更是罵成一片:坑死爹了,什麼叫就當啊!到底是不是你的戒指?!不過要說真是這枚,他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一個明星坐著飛機跑回來盯著他們找了兩三天的戒指,結果就是個假貨?!夠不夠你飛機票啊!
  不過既然事主都說要結案,他們也不會勉強非要再找個價值連城的才算完。不過看這人走前的神色,他就覺得莫名有種憋屈。好像那戒指破損了,是自己犯的多大錯一樣。*****
  「……好!時間到——來,讓我們看看這一回有誰還能答對。正確答案是——二B,金融分析師!原來顧疏最理想的職業是當金融分析師啊……恭喜三位,都回答正確!」
  不知道導演是怎麼想的,攝像機這時候竟給了殷朝暮一個鏡頭:鏡頭裡的男子嘴角含笑,白瓷一般的膚色上泛著一層安定柔和的光芒,就像是收藏界上等的名品,自有其含蓄的高華。電視機前的觀眾們聽著窗外低沉的雷聲,再看看屏幕上的青年,莫名就被那種隱而不發的優雅吸引。
  似乎這男人……也不比他旁邊的姚恩林姚天后差啊……
  當網絡上第一個人弱弱地說出這一觀點時,頓時被前仆後繼的天后粉大肆撲殺、掐得昏天黑地。然而隨著風雨聲漸起、殷朝暮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鏡頭裡時,這種聲音就像雜草一樣,以一種春風吹又生的速度冒出來。雖然天后粉堅持「一個男人跟我們姚天后怎麼比」,但無可否認的是,無數圍觀黨被吸引過來,隨後便不由自主打開電視機看直播……
  殷朝暮就在自己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在網上有了第一批粉絲。
  此時錄製棚內,因為不放心,忙完特地趕回來的程副導頗詫異地問多年老友:「我說,你怎麼給小殷這麼多鏡頭?」
  導演笑笑:「不是你要我照顧的嗎?」
  程副導不屑地笑罵:「你老小子哪次把我的話當回事兒了?別扯淡,老子多大面子老子自己知道……你是看重這小子了?我可告訴你啊,我們蘇導訂下他有重用的。」
  導演有些驚訝也有些遺憾,惋惜地撇撇嘴:「嘿,你們老蘇手真快……是新劇?」
  「這不能說……該你了,招吧,幹嘛給他這麼多鏡頭?」程副導可不敢多洩露新劇的事,他這人辦事滴水不漏,大家都是老朋友,但蘇瞬卿不讓說的,他還真不敢多說。
  「不是我照顧,」導演眯了眯眼:「你不覺得這小子,嗯……叫殷朝暮吧,在台上非常有感覺。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程副導瞭然地點頭,順著鏡頭望過去,殷朝暮似乎無意地偏頭露出個思索的表情。在屏幕上看,利落的陰影明暗線以及恰到好處的偏頭角度,都讓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尤其完美……就好像他不用想都知道該在鏡頭上擺出什麼樣的姿勢……或者說,每一個姿勢都似乎排練過一樣得體。
  要知道,藝人在鏡頭前與鏡頭後的動作總是有很大區別。而這類娛樂互動節目中,藝人即便再注意,也不可能時時刻刻保持著面對鏡頭的完美,因為長時間的跨度使得他們總會有偶爾的放鬆。像殷朝暮這樣時時刻刻保持著風度儀表——只能說,如果不是太敬業太能裝,就是這些早已融入他的習慣。
  「你看這裡。」導演指了下3號攝像機的顯示屏,上面攝下了殷朝暮在屏幕上下四分之三、左右五分之三的特寫,那是最佳的屏幕位置。這也是為什麼觀眾會看著覺得很舒服的一個原因。
  「只有老演員拍電視久了,才有經驗在每次面對鏡頭時自己調整到這個位置……你這個小夥子,他真的是第一次登台嗎?」
  聽到好友的疑問,程副導也不確定了。這個問題他當然也注意到了,按理說一般新演員最開始總是不能找到這個位置,要靠攝影師自己去調整。就是老演員也要靠經驗才能找到,經驗越多,找的越準……像殷朝暮這樣隨便一個動作都是最佳角度的,至少要七八年的觸「電」經驗……當然也有一種人,那就是——
  「天生的舞台寵兒!」導演似喟嘆般感慨了一聲:「老程,這個孩子,一定會紅。」
  如果殷朝暮聽到兩人對話,多半兒要汗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天生的舞台寵兒,而是仗著前世多少年的經驗下意識地做出這些動作。
  當然他也聽不到,他只聽到主持人一道道問下來,由淺入深,一道比一道私密、一道比一道深入、一道比一道尖銳。
  「接下來是第四道問題。請問三位,是否猜得到顧疏平時最喜歡做的小動作,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相當曖昧,畢竟前三道都有跡可循,但這一道,非是顧疏親密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第四道題一出,那就是圖窮匕見,直指目標啊。
  場內觀眾激動地嗷嗷直叫,場外守在電視機前的八卦黨也眼冒綠光,死死盯住姚天后。何東南若有深意故作正經地繼續道:「A選項,雙臂抱在胸前;B選項,右手食指敲擊桌面。」
  為了形似,何東南還特地把這兩個動作分別做出來演示了一把。
  殷朝暮看得不禁微笑,沒想到那傢伙過了四年,沉吟時喜歡用右手食指敲擊桌面的小習慣還是沒改。他想都沒想就去按藍燈……
  然後他的手頓住了。
  場務說過——「第二道選B,第四道選A」,導演的安排裡,顯然這一道要凸顯姚恩林與顧疏的私交,按劇本上演,他應該按黃燈,假裝自己並不知道這個小習慣。
  導演、主持人、觀眾……哪怕是將要被調侃的姚恩林本人,都明確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這是一幕大家心知肚明的場景。每一個人都想看姚恩林被當場抓住和顧疏關係匪淺時的應對……每一個人都善意地、友好地、期待地看待姚恩林和顧疏那些半明半暗的親密……
  而不知道場上還有一個人,甚至比劇本中的女主角還要熟悉男主角。如果他選了B,大家都會遺憾。導演會怪他不懂事,主持人很多詞也會用不上,觀眾估計也會失望。
  他自己也不願意。
  他想聽一聽姚恩林的反應,他想看一看,和顧疏訂婚、以後也會和他一起生活、陪他一直走下去的人,是怎樣反應?是迴避、是含糊其辭、還是其他……
  於是他按下了黃燈。

  玻璃戒指(三)

  作者有話要說:勤奮地作者表示要慢慢補更……
  所以據說……這是二更,對吧?表討厭姚小姐,姚小姐是個真心肯為愛付出的女——炮灰。好吧,其實不管討不討厭,該炮灰就得炮灰……
  正文:
  屏幕上迅速出現三人的選項——繼第二題後又一次出現兩藍一黃,不用說,姚恩林再次勝出。
  場上氣氛簡直就是瀰漫著肉眼可見的粉紅色桃心,不說身後一浪高過一浪的噓聲、怪叫,單是激動的年輕人就把持不住,乾脆地集體高喊:「……二、三,天、後、快、招、吧!」
  姚恩林的臉上,是對這個結果的滿意與驕傲。當然被四面圍堵要求老實交代的姚天后再出眾,也還是個女人,被這樣明目張膽地打趣她和顧疏,臉上也不禁染上一絲暈紅。
  美人含羞,自然風情萬種,可惜何東南定力十足,堅決不肯放過這位心思昭然的天后:「姚小姐,說說吧,兩次了,都只有你一個人猜對。」
  姚恩林舉止還是比較大方:「這很正常,我說過我和顧疏是很好的朋友。」
  何東南哪能容她糊弄過去?
  「朋友也分很多種啊。你看不是我非要揪住這件事不放,從《你猜我猜……猜猜猜》這個環節開始到現在,四道題了,就只有你從未出錯……」何東南眨眨眼,觀眾應景地鼓掌助勢,「好朋友什麼的,就是我信你,觀眾也不能信啊!是不是各位?」
  「不——信——」
  「一二三、天、後、快、招、吧!」
  ……
  「天后你看,觀眾不干呀!這樣,諸位,咱們也別太為難天后。我早說過我人品過硬,從來不扒現場嘉賓……」說到這兒,在場觀眾死命噓他,何東南視而不見淡定接道:「雙方都妥協下,天后你就告訴我們,顧疏是在什麼情況下、什麼地點、什麼時間跟你談到理想這個問題的。朋友們,這樣成不成?」
  一片掌聲中,何東南穩坐釣魚台:「怎樣天后,這可是最底線了。再不干的話……」
  姚恩林溫婉一笑,穩穩地說:「誰跟你說過,我不干了?」
  場內激動到爆棚!場外一片吸氣——網上一位網友一言中的,講出了大家心聲:
  1744L 這是要爆料了嗎?是嗎是嗎?強勢佔據前排,坐等天后表白!
  姚恩林頓了頓,接著從容不迫地說:「顧疏跟我說他想當金融分析師,是在兩年前一個晚上,半城花。」她說到半城花時,那半邊側著的臉蛋上,就好像塗了一層銀粉,在燈光下似乎閃閃發著光。
  那種守著獨屬於兩人小秘密的幸福與甜蜜。
  半城花啊……
  京都一家極有名的飯店。有名在——飯店建在後海一座前朝大元的府邸中,位次有限,只允許熱戀中的情侶進入。
  這一句,足可以算作默認了兩人的關係。雖然姚恩林看到殷朝暮時,又補了一句:「半城花的老闆是我的一位好友,他請我和顧疏過去談事情,你們不要誤會了。」
  但這一句說了,比沒說效果還要明顯。《就是愛唱歌》是什麼節目?聽名字也猜到,沒有JQ也能人造JQ的娛樂檔節目啊!姚恩林能在這個時機說出這句話,已然是一種高調承認的姿態。
  她不會不明白,這句話說出去,哪怕事實真的如她所言,是被另一位好友請去談事情,她與顧疏之前似有若無的小曖昧,也會在第二天變成板上釘釘的緋聞。
  殷朝暮嘆了口氣,姚恩林這樣子,實在是把顧疏放在了心裡。這個女人很勇敢,很果斷,確實是顧疏的良配。
  他忽然覺得這個節目很沒有意思,想著一會兒去化妝間找找看自己那個飾品,大概當時換服裝太匆忙,那條項鏈十有八九是忘在那裡了。
  ******
  顧疏握著手心中的戒指走出介休這個小小的警局,外面天陰得嚇人,他有些恍惚:明明之前還是大太陽的,怎麼好好的就變陰了?
  韓之安看他出來,掐掉煙把煙屁股在地上碾了碾,走過來:「找到了?」
  「嗯。」
  韓之安笑笑:「這是好事兒啊,幹嘛又一副誰欠你二五八萬的樣子?等等,你找個戒指,怎麼反而像被人捅了一刀呢?瞧你這臉白得,挺像失血過多的,別嚇唬人啊!」
  顧疏眯了眯眼,覺得身上有些冷。
  「之安,買機票吧,咱們回去。」
  韓之安雖然不知道他這是又玩兒的哪一出,但顧疏肯不再犯渾就是好事,他也不想多管,趕緊張羅著去買機票的事情。
  其實顧疏這樣子,這麼多年看下來,他哪裡還不明白呢?只能是跟那人有關的事……
  可自家兄弟這樣吧,他又不好多干預。平時人家挺正常,一點兒看不出為情所困的窩囊樣兒。
  顧疏回到暫住的小旅館,閉上眼靠在床上的時候,總有些畫面若隱若現。小旅館沒客源,靜的很,只有屋外逐漸下起來的雨一下下敲在玻璃窗上,整個天空頃刻間變得如同傍晚,沉得可怕。
  攤開手掌,細細的戒指上原本就不算閃亮的水鑽掉了幾顆,顯得更加灰撲撲不起眼。就連銀指環也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暗色的油漆。
  三天前他坐上飛機時驚覺這枚戒指哪裡也找不到,久違的慌亂讓他進退失據,直到外界鬧出他丟了戒指的消息,韓之安才過來警告不要再惹出其他緋聞。
  也是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丟了一個戒指,竟演變成他要跟姚恩林訂婚。
  做訪談時還能淡然地說不要緊,但第二天就買了機票回到介休。中間自然費了不少周折,不過幸好,戒指還是找回來了。
  顧疏從衛生間接了一些水,用餐巾紙蘸了,左手固定住那個指環,右手拇指與食指細心地擦拭著戒指上的油漆。
  他的右手曾經受過傷,擦起來不是很方便。多數情況下,他是不會做需要手指用力分佈很細緻的活兒,這樣會牽扯到手掌的肌肉,控制不好就會有痙攣的痛楚。油漆染在銀材質上,很不好擦,用力久了,手就必須得停下來等待痙攣過去。
  他只能一點一點慢慢地擦。
  窗外的雨,漸漸下得大了。顧疏專注地擦著手中的指環,細細的戒指有種蒙塵的脆弱感,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樣的脆弱、美麗、卻又堅強執拗。
  ******
  「最後一道題,請各位猜猜看,顧疏最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
  場上三人都抬頭。
  顧疏最喜歡的大學,最喜歡的歌曲,最喜歡的工作,最喜歡做的小動作……到最喜歡的人。這五個問題層層遞進,到最後更是乾脆直白地撕去那層紗,將話問到底。
  其實想一想,這也是很正常的,主辦方既然安排了第四道題的「巧合」讓姚恩林表態,那接下來的第五道題,當然是借由答案讓顧疏做回應。
  果然——
  何東南古怪地說:「這一題沒有選擇,三位猜猜看,說說自己想法就好。」
  於是姚恩林隨口說了些賢惠啊、大方啊這類放諸四海而皆準的詞兒,殷朝暮和另外一個人也是非常識趣地附和著說了說。三人以及場上場下、場內場外都有些心不在焉,都想要看看顧疏給的「標準答案」,是否是照天后模板來的。
  或者哪怕只要有一條符和姚天后,這一期節目都可以賺得人氣、爆出頭條、完美收官。
  而此刻一向活潑的何東南卻手心兒攥汗,他心裡恨不得一口血噴在導演臉上。尼瑪坑爹啊!策劃呢?編導呢?我擦,尼瑪有沒有看過顧疏寫的「標準答案」啊!
  時間不等人,他再忐忑,也得按著程式走。偏偏特邀嘉賓不給力就罷了,人家羞澀可以理解,問題是「工作人員」呢?好好的節目裡幹嘛要你一工作人員啊,不就是為了唱歌拉高水平、扒隱私時配合主持人嘛……你說你這一臉的落寞這是要鬧哪樣……
  「咳咳,」何東南頗不安地將卡片倒到另一隻手上,頂著無數雙狼眼嚥了口吐沫:「想必大家一定很想聽聽看顧疏本人的想法。嗯……顧疏,顧疏最喜歡的人呢……」
  他磨磨蹭蹭,最後才在導演的眼色下一咬牙,隱去了前面一部分,直接說下面的:「嗯……比較注重形象,很臭美,喜歡打扮……額,還有風度很好,教養出眾。」
  場上瞬間達到高、潮。場外網上也是風起云湧、曾經還糾結於某位閃亮亮華麗麗的「工作人員」出身背景,如今各位網友瞬間倒戈,有志一同地討論起這個新定位。
  2241L 原來我們的天后愛臭美……表示形象崩了啊!!
  2242L LS的沒文化si開,愛臭美什麼的,可萌了!
  2243L 醬油黨默默爬過,其實你們不覺得,這位不大像姚XX嗎?
  2244L 話說黑什麼的,自重啊自重!
  2245L 純粹圍觀的,能不能請教下出了什麼事?
  2246L ……自己開電視找《就是愛唱歌》
  2247L 竟然還有純路過……那什麼,解釋交給2250
  2248L 風度很好,教養出眾……我小學語文木學好啊,「教養」木問題,怎麼覺得「風度」這詞兒……一般形容男人吧?
  2249L 咬文嚼字了,我們姚天后風度就不錯啊!
  2250L 原來是我,好吧……做下科普:那啥,《就是愛唱歌》知道吧?這期的嘉賓是姚天后,《你猜我猜……猜猜猜》環節場外隱形嘉賓是顧疏,就是演《重耳》那個。他倆不那啥啥嗎?所以有一道問題問天后知不知道顧疏最喜歡啥工作,姚天后口若懸河啊!還說兩人曾在「半城花」密談……半城花,咳,你懂的。所以嘛,第五道題說顧疏喜歡神馬樣的人,答案是——「愛臭美,風度好」……嗯,大致就是這意思,咳咳,反正我就記住這兩點。
  2251L 所以……這兩點就是姚天后吧?是吧是吧?這是表白吧?
  ……
  風度好這個詞確實有點怪,但一般形容一個人「愛臭美」,那多半就是個本身長得就很美的女孩子了。
  說實話,殷朝暮本來也沒抱希望能在這個「標準答案」中聽到自己的影子。但「愛臭美」三個字一出,卻讓他思緒莫名地拐到一間明媚的空房間,空房間裡有個少年曾含著笑意說過:「他很臭美、愛打扮,還性子烈,連衣服都裝了兩大箱……」
  四年的時間,怎麼就這句話記得這樣清呢?果然記憶力太強,有時候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殷朝暮自嘲地扭過頭,忽略了一片桃色氛圍中,姚恩林死死咬緊的唇和眉弓瞬間不自然的弧度。
  就算前一條勉強扯上是她,但「風度很好,教養出眾。」這一點,雖說風度很好大致符合,但她和顧疏都明白,她曾是酒吧歌女,「教養出眾」,簡直就是刻意諷刺她!
  顧疏這是在警告,關於那個訂婚戒指的緋聞……姚恩林看了看旁邊氣息微微低沉的華衣青年,彎下的脖頸就像受難的聖徒,美好高貴,沉靜地令人疼惜。
  難怪……是顧疏最喜歡的人。
  可惜,這人不知道,也不珍惜。
  節目錄製結束,殷朝暮匆匆跟導演打過招呼就往化妝間走,他要去找自己拉下的項鏈。幸好他那條項鏈並不貴重,而且英冠顯然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正規,他一進去,化妝師就把他喊住了:
  「這個是你的嗎?」
  化妝師的手上,正吊著一條白金項鏈,鏈子掛墜是個細細的圓環。
  「是我的!太謝謝你了,我正想是不是忘在這裡了。真的太感謝了!」
  化妝師點點頭:「很……呃,奇特的項鏈,你仔細收好,別再丟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直犯嘀咕:一條項鏈,鏈子比掛墜兒還貴重,而且那掛墜兒怎麼看怎麼像個戒指,真是……額,很奇特的審美。
  「這次真的謝謝你!」殷朝暮再三道過謝後,轉身的時候,還能聽到化妝師一個人在那兒說「最近好像總有人丟戒指……」
  他還沒把項鏈重新戴好,抬腳就看到一個優雅端莊的背影。那背影轉過身,露出姚恩林精心收拾過的眉眼。
  「殷先生要回豐娛嗎?」
  殷朝暮遲疑地點點頭,程副導介紹他來上節目,於情於理他都要回去交代一聲,雖然他還不是豐娛的簽約藝人。
  姚恩林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帶你吧,公司應該還沒給你配車。怎麼說……也是這麼多年的故人了。」
  殷朝暮搖搖頭:「多謝姚小姐好意,我可以自己回去。」
  姚恩林靜靜地看著他,「可是我想和你聊一聊顧疏,你是他的朋友,也該來聽一聽,他訂婚的事。」
  殷朝暮放在褲兜裡的手慢慢握緊手中的項鏈,「他訂婚了?」
  「是啊。」
  「這樣,那麻煩姚小姐捎一程了。」殷朝暮將手抽出來,跟上姚恩林的腳步往英冠地下車庫走去。

  玻璃戒指(四)

  車子一路開到雨中,姚恩林很沉得住氣,只隨口扯了幾句家常,類似於在豐娛是否待得習慣等。又介紹了業內大致情況,比較客觀地評價了豐娛的水準。如果殷朝暮只是個單純的剛入行小師弟,跟姚恩林也沒有其他恩怨牽扯的話,不得不說,這位天后確實稱得上彬彬有禮、溫和理智,絕對是師姐中的典範!藝人中的楷模!
  但是殷朝暮手放在褲兜裡,冰涼的項鏈蹭著肌膚,卻讓他對姚恩林生不出相應的好感。兩人零落地交談幾句,車內便安靜下來。
  良久,姚恩林望著窗外說:「我剛剛看見你手上拿了條項鏈,是嗎?」
  殷朝暮拇指摩挲著環狀掛飾上的水鑽,微微露出絲笑意:「是。差點忘在化妝間,幸好有個小師傅好心幫我收起來。」
  姚恩林神色一動,繼續問:「我看那條項鏈上掛了枚戒指,是你的戒指嗎?」
  殷朝暮想了想,還是有些警惕地不願多談。他不知道顧疏是否跟現任女友提起過這枚戒指。如果沒有,說出來兩人都會陷入尷尬。
  「嗯……是我的。」
  「是嗎?能不能讓我看看?」
  殷朝暮抬頭看她,淡淡道:「還是不必了吧。只是個小玩意兒,不值錢,只怕入不了姚小姐的眼。」
  姚恩林也將望著窗外的眼移回來,臉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誤會了,我沒有其他意思……只不過前幾天顧疏也丟了個戒指,他那個戒指我沒有見過,但是他跟我說……」
  「你沒見過?不是婚戒嗎?」
  語氣中暗藏著小小的詫異,姚恩林自然聽出來,頗悵然地笑了笑:「怎麼會這樣想?」說完她又搖搖頭:「哦,我知道了,都是外界亂傳的……」
  殷朝暮點頭,他其實很想聽聽關於「訂婚」的內部消息,但姚恩林卻沒再說這件事,反而描述道:「顧疏說,他那枚銀戒上有一圈鑽,指環很細,不是很漂亮……不知道你的戒指,是什麼樣子?」
  話說到這份兒上,再不給看就太矯情了。殷朝暮只能抽出手,將自己戴了四年的項鏈遞過去。白金鏈子下端,正吊著一枚細細的銀戒。
  銀戒上鑲著一圈兒鑽石,造型別緻,也看得出主人家保存很用心。
  殷朝暮有點侷促,似乎姚恩林審視項鏈的眼帶著穿透器,能透過這一枚小小的銀戒,看到後面那些曾經說不清楚的糾葛。
  看了好一會兒,殷朝暮都要以為這位天后呆住了,姚恩林才抬頭淒然一笑,曼聲道:「原來。」說完她眼角又輕輕軟軟地勾出個極有深意的弧度,似乎很隨意地說:「你這枚戒指,倒和顧疏口中描述的有些相似。」說完就把項鏈遞還給他。
  殷朝暮心一跳,已然明白這一句「有些相似」說白了,就是質問他怎麼兩個戒指一模一樣。
  他終於明白,原來顧疏在介休丟了的那一枚,是他這一枚的對戒。
  雖然分別了四年,但當他已經放手的時候,知道顧疏在這四年中,並沒有把那一枚戒指扔掉,他就忍不住微笑。
  這說明當年顧疏對他確實很用心,哪怕現在已經找到了真正要共度一生的人,但當年的初戀,兩人都投入過、嘗試過。那一段經歷對於兩人,並不是毫無意義。
  至少他也曾懷念、也曾想起過自己。
  「你笑什麼?」
  「沒有,只是想到一些事。」殷朝暮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之前你說的訂婚……姚小姐可不可以告訴我,是在什麼時候?」
  姚恩林說:「顧疏沒跟你說嗎?」
  她詫異的語氣,讓殷朝暮噎了下。
  「沒有。」
  「是嗎?我以為他至少會通知你。你知道的,他並沒有多少朋友。」
  「……嗯。」
  「其實事情雖然還沒有定下來……但是,老師的意思,是明年情人節找幾個朋友擺上一桌兒。你可能還不知道,顧疏他家裡沒有長輩了……」
  「……我知道他母親已經去世了。」
  「是,他說想拿過獎再談訂婚的事,但我並不在意。獎什麼的,他有上進心就很好了,再說老師也比較急。」
  「……老師?是孫老師嗎?」
  姚恩林看了他一眼,難得一代天后笑得像個小女人一樣幸福:「是啊,我忘了,你曾經也是老師的弟子。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他都已經被明確地逐出門牆了,還有什麼可介意的。
  「所以,雖然顧疏可能有其他想法……嗯,但是我希望你到時候能來祝福我們倆。可以嗎?」
  其他想法,殷朝暮心中苦笑,猜也猜得到,顧疏現在這麼恨他,肯定不想邀請他去。而他自己雖然無所謂,但恐怕孫金如看見他就不會高興。那位老師可是性烈如火、氣壯如牛。
  「這個,要看情況。」
  「也好。」姚恩林表情惋惜,接著她手機鈴聲就響了。她打了個抱歉的手勢然後接起電話:「喂?」
  「……」
  精緻的臉上瞬間升起喜色,「是嗎?什麼時候能到?要我去接嗎?」
  「……」
  對方又不知說了些什麼,雨越下越大,殷朝暮攥著那根項鏈,手心一片冰涼。
  「好,到時候聯繫。你讓他注意不要太累。尤其右手別總是使力,下雨天再不當心,往後可有他受的。」雖然話不客氣,但殷朝暮聽得出那裡面藏著的關心。
  是一種小夫妻獨有的埋怨。
  那邊似乎說了句什麼「我哪管得了他」這樣的話,然後姚恩林瞟一眼殷朝暮,發覺並不適合講私人電話,於是幾句後匆匆掛斷。接過電話的人,臉頰因興奮與難以抑制的激動稍稍透出紅潤,竟好似小姑娘一樣,平添幾分天真爛漫的魅力。
  一個女人在外面再如何溫婉大方,心上人的問訊還是會讓她重返天真。這樣像是一本書、怎麼翻都有全新一面的女人,哪個男人能抵擋她的溫柔?遑論這個女人還默默守在身後近四年,眼裡心裡都只有你一人。
  日日耳鬢廝磨、貼身照料。
  顧疏怎麼可能不動心?
  殷朝暮理了理跑遠的思緒,看到姚恩林一臉歉疚:「真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有個訪談在明天。但是剛剛……嗯,顧疏說他明天就回來了,我想把訪談挪到今天晚上,這樣就能把明天空出來……能不能麻煩你先陪我去一趟朝陽區?我辦點事再送你回豐娛,可以嗎?」
  有禮又為難的口氣,讓殷朝暮瞬間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不用麻煩,你把我放下好了。反正離豐娛也不遠,我自己可以打車回去。」
  姚恩林一口否定:「這怎麼行,外面還下著雨。我約人很快的,四十分鐘就回來。」
  「還是算了,路上出租車很多,姚小姐把我放下就好。」
  姚恩林拗不過他,只能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放下了殷朝暮。
  「多謝姚小姐讓我搭車,辛苦了。」
  姚恩林隔著窗戶一直比手勢,大概是想讓他先去街邊店面避雨,殷朝暮點頭應允,看著那輛車絕塵而去。
  天地間被不大不小的雨水籠罩,一片霧濛濛的景象,他手中攥著項鏈,竟不知下一步要幹什麼。招手攔了幾回出租車,但雨天車輛本就少,還都載了客,哪裡能給他攔到?無奈只能一步步順著著街邊店舖下的屋簷避雨,一面往豐娛方向走。
  他已忘了是什麼時候。
  只記得曾經有個眼神清澈的少年騎著車,帶他一路飛馳而過林立店舖。
  那個人黑白分明的眼中還噙了笑意,對他說:會對他很溫柔,不會讓他討厭,不會讓他煩。
  雨中風又起。
  那個人現在要訂婚了。
  「嘀嘀——」
  殷朝暮在碎裂一地的雨珠中回神,透過重重雨幕,看見了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911。
  車門打開,一個高挑的男人幾步走過來拉住他,線條砥礪的臉上兩道眉狠狠蹙起:「殷朝暮,你幹嘛?哪根筋又不對了大雨天你亂晃!」
  殷朝暮看著顧禺少見的狼狽,失笑:「你怎麼來了?」
  他眼睛就像被雨水洗刷過一樣清涼、透徹,看到好友出現時,還流露出一點點的小安心。顧禺胸膛裡滿滿的憤怒就「撲呲」一聲全熄了。對著這樣的殷朝暮,他什麼指責的話也說不出來。
  「你怎麼了?」顧禺扯著他的胳膊就要回車裡,殷朝暮搖搖頭:「沒什麼。阿禺,陪我走走吧,其實淋不到雨。」
  「亂說,你一個人是淋不到。我和你一起走,屋簷這麼短,全是哥給你擋了好吧!」
  殷朝暮笑出聲,顧禺發牢騷的樣子其實很可愛。他知道顧禺特地這樣說,只是想陪他聊聊天,轉移心情。「阿禺,你看,我比你高了!」
  殷朝暮站在一家商舖的第一層台階上,用手比了比自己頭頂。他和顧禺小時候總是背挨著背比個子,兩人爭爭搶搶,直到上了高中顧禺才露出明顯的優勢。
  「嗯,是嘛~」顧禺也配合地點點頭,然後一把將他從台階上拉下來:「來,你顧爺接著,下來吧!」
  殷朝暮被他一扯,整個人撲過去,正好被顧禺抱了個滿懷。毛茸茸的頭從他脖頸處撲騰著探出來,露出殷朝暮玩鬧中喜滋滋的小臉。眉眼彎彎,被雨洗過,更是唇紅齒白、五官尤其分明!
  顧禺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兩人中誰受了委屈跑來,另一個人就學著父母那樣,輕輕地在他額上印下一個吻。
  溫熱的唇碰觸到在風雨中沁得冰涼的額頭,交錯的吐息一觸即分。
  殷朝暮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後一步,看到顧禺隔著一層雨幕認真的眼:「受委屈了?」
  殷朝暮搖頭。
  顧禺拉過他的手,把那條項鏈套過他的頭,幫他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真的沒有受委屈?」
  殷朝暮低頭看著項鏈,很堅定地再次搖頭:「沒有。」
  「那好,要是在誰那裡受了委屈,就回來和我說。」顧禺說這話時,兩人已經坐在了車裡,殷朝暮正拿著毛巾擦濕頭髮。顧禺停了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凶巴巴開口:「哥幫你打回去。」
  說罷,還做了個鬼臉兒。
  兩人都笑了。小時候這句話最常說起,就是因為兩人結成了「惡勢力」、一方有難,另一方拉幫結夥地支援,才發展成港島有名的紈袴黨代表。如今兩人都已成人,話一出口,他們就都因為話裡的幼稚而失笑。
  可淺淺的暖意也隨即流過四肢百骸,方才雨中的寒意被一點點驅散。
  ******
  夜已深。
  顧疏坐在床頭,沒有開燈。陰天本沒有月亮,但這一晚竟模模糊糊能看到些月色星光。細細的指環上,那一道暗色的油漆就好像醜陋的疤,橫亙其上,霸佔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戒身。
  七月夜裡,並不太冷,風很小,吹得廉價的窗紗輕輕飄起。受過傷的手指因為長時間集中用力,控制不住地發抖。再擦下去也沒有意義,他擦了這麼久,心裡已經明白,那一道痕跡是留在上面了。
  之前韓之安曾進來過一次,看他一直不出聲擦戒指,也不敢多問,只說訂好了明天的機票。
  就著熹微的光,顧疏擦了一整晚戒指。
  第二天上了飛機,韓之安遲疑地說:「要不要拿去修一修。」
  他沉默地掏出戒指,上面掉了水鑽的地方黑咕隆咚,還伴著那一道扭曲的疤,已經沒法修了。
  「壞就壞了,不用修。反正……也不重要。」本來就是不值錢的地攤貨,他都想像得出別人的說法:有修戒指的錢,還不如再買一個呢,又不貴。
  顧疏閉上眼,想起曾經他準備送出戒指的那天下午,一個人喝著酒,心情很不好。有個很倔很倔的少年推開包廂闖進來,眼睛大大的,臉頰因為奔波跑動,變得紅紅的。那個少年說:「我差一點,就喜歡上你了。」
  他轉向韓之安,問了個不搭界的問題:「有沒有人跟你講過什麼動聽的話?」
  韓之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瘋子,不知道這又在鬧什麼新花樣。
  「動聽啊……還沒有,呃,徐總說要給我加薪,算不算?」韓之安開了個玩笑,然後沒話找話:「難道哪位美女跟你說過什麼,讓你唸唸不忘?」
  「不是。」
  顧疏想,大概那一句就是他一生中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不管是從前貧瘠艱難的20多年,還是往後仍然未知的幾十年。
  「我差一點,就喜歡上你了。」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作者有話要說:沒辦法,個人愛死911了,雖然說很多人都覺得他上了太久、不漂亮。可是俺覺得吧有個人說得太對了,保時捷就是911,一說保時捷,大部分人都先想到的是911,911是最傳奇的。這設計太經典了!不得不說,哪怕1963年就有了這個車型,但911到現在還有無數人追捧!關鍵是:她比頂級豪車便宜啊,有的911大約100W就OK,多符合殷少的審美——低調的奢華。咳咳,好吧,我承認,是我個人愛死了!我最愛的兩款:一款911,一款GLK,哪一款咱都享受不起,只能乾瞪著眼兒流口水。尤其GLK!帥死了有木有!!!可惜……現在還每月省著花幾百塊的人表示……白日夢啥的,做做就算,還是老老實實寫文吧。不過回覆不了這件事……怎麼那麼苦逼啊!我一會兒打算找個基友來幫忙回覆下,看看成不成……

  一舉成名(一)

  經過將近一個月緊鑼密鼓地後期、送審等收尾工作,《重耳》趕上暑期檔的末班車,搶在年輕人沒返校前,來勢洶洶席捲各大院線。
  殷朝暮為這部電影「第一次」獻聲,給了裡面一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配角——晉國國師。
  這位國師一共出場不到四次,第一次在公子重耳降生時做出不吉預言,使重耳失去了父親的喜愛。第二次在重耳流亡求助於衛國時,他派手下祭師送給衛文公一副卦辭,衛君將重耳拒之門外。第三次是重耳歸國後同頑固派爭權,查到國師是幕後操縱老臣的黑手。最後一次便是重耳成為春秋盟主前夕,下旨賜死國師,國師領命飲鴆酒那一幕。
  歷史上晉國並沒有這樣一位手握權柄的國師。但要表現重耳從出生到成為霸主這樣橫跨幾十年的一生征伐,為使電影更圓轉完整,也賦予電影更多可看性,蘇瞬卿神來一筆加入了這麼一個角色。
  從頭到尾,一面未露,卻起著擔綱全局、定生判死的作用。
  這個角色沒有演員飾演,每次出場也只有寥寥數語。一方面導演覺得幕後BOSS嘛,嘮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的,就有淪落成小頭目的嫌疑了。另一方面,也是蘇瞬卿吃準這角色不討好,根本就是個潤、滑、劑,負責承接整個故事就成,哪有那麼多心力放在一個反面角色上?
  如此一來,少得可憐的台詞、完全沒有臉的角色,晉國國師這個形象,只能靠配音演員的聲音撐起來。其性格、其可憐可恨之處,都要由殷朝暮的嗓音來描畫。
  干音出來後,蘇瞬卿曾特地要過去聽了聽。他本意是,這麼個性別不詳、背景也不詳的角色,為了突出神秘性,後期處理與合成是大頭。程副導看他那眯著眼一臉不滿的樣子,心中暗罵,等殷朝暮出去後才聽蘇瞬卿慢悠悠哼唧了句:「還成,就這樣吧。」
  意思竟是不用後期音效師大力扭曲。
  程副導不放心,多了句嘴:「我說老蘇,你這啥情況?還要不要加個女音弄成不男不女了啊?」
  蘇瞬卿翻了個白眼兒:「這小子本身嗓子就軟得沒骨頭,加什麼女音?就用這個,稍微弄下直接放上去就成!」
  於是影片出來製片人都被嚇了一跳——
  我擦,哪個配的國師啊?好好一個反派BOSS,怎麼……怎麼反而讓人看得那麼心疼呢?!
  當天首映式後,有幸搶到首播的觀眾們在影院裡坐了2小時40分鐘後,暈暈乎乎走出場,當即被守在外面的娛記們一盯一,抓過來一人一篇口頭作文《觀後感》。
  蘇瞬卿的大手筆大氣魄,在意料之中;顧小哥兒演技精湛、姚天后氣場強大,也都早有預料……讓小娛記們鬧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十個人裡,有4個在「哪一幕你哭了」旁邊填寫「重耳放火燒山」,3個填了「介子推剜股獻湯」,2個填了「國師領命自盡」,還有一個寫著:一直沒有哭。
  那兩個填了國師領命自盡的……到底怎麼回事啊!他們又不是沒有內部消息,蘇大牌兒自己都提前說過:國師一死,重耳無人可擋,就如蛟龍入海該大展宏圖了!尼瑪這不是大快人心的一幕嗎?你哭個毛線啊哭……
  於是拿回報社,小編輯左思右想,決定自己也去看一遍。看完回來……呃……偷偷把那個寫一直沒哭的換成了自己。
  好吧,第二天的娛樂版上,觀眾調查那裡,「國師領命自盡」這一欄兒赫然同「介子推剜股獻湯」並列,榮升第二催淚場景!
  與此同時,網上總有一批人眼裡不揉沙子、透過現象看本質、以最快速度找到掩埋在重重贅述之下的真相!
  當某些人猶豫地說出:「誒?那個《重耳》裡配國師的聲音還不錯啊……」底下迅速就有贊同黨弱弱附和。
  網絡是個神奇的地方,你永遠也跟不上歪樓的速度。當春天的聲音悄悄冒個芽,那野草就能刷刷刷長他個燒也燒不完。比如說某一小部分人說XX不錯,勢必就有潛水的划水的紛紛轉戰XX,看看他是真•不錯,還是偽•不錯。於是越來越多人在照例喊完:「天后我愛你!」「天后美!各種美!」「顧小哥帥死了有木有!」「蘇大牌兒君臨天下一統江湖!」等等一類詞後,開始說兩句諸如「求國師配音演員」什麼的新詞兒。
  風氣都是刮過來又刮過去的。
  開始純粹是小姑娘們聽晉國國師聲音清泠好聽、溫柔優雅,發花痴。接著,有人表示其實國師也有苦衷。
  332L 新人小白一個,亂說別拍啊!我覺得國師是驪姬一脈,自然忠於驪姬。而且他因為看到了重耳殺掉弟弟的部分預言,對重耳圍追堵截並沒有什麼錯啊!他是不願重耳奪回王位禍及晉國百姓嘛。話說國師一心一意追求天道,也沒有趕盡殺絕,最後重耳下旨賜死那一段兒,乃們難道不覺得國師太淡定了嗎?
  333L 覺得啊!不漏一字強排樓上。表示,不萌介子推不萌重耳咱就萌國師大!再問一句,只萌國師大在吧裡什麼水平……
  334L 只萌國師大+10086!國師那副小嗓子喲~聽著就心顫。
  ……
  於是,從單純花痴國師嗓音的,到開始討論國師劇情的,再到後來幾位技術帝蹦跶出來、表示國師配音演員各種牛掰……終於在某一樓,殷朝暮這三個字被扒了出來。
  當初《就是愛唱歌》播出後,殷朝暮就收穫了一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粉絲。這批粉由於人數過少,一直忍辱負重默默潛伏在各類「天后粉」「顧疏黑」「天后黑」「天王粉」中間。
  當他的名字被爆出來後,還有許多圍觀黨摸不著頭腦說「誰啊?」「哪挖來的人才?」「名字不錯,出黑馬了……」
  這種時候,那批粉絲站了出來,攜《就是愛唱歌》中截屏鏡頭做成的MV,大大驚豔了一把。
  要說嗓子好沒啥,但人又長得漂亮,還明顯是個新人,而且經由網上一鬧,殷朝暮這匹油光發亮的小黑馬簡直就像一則傳奇,太戲劇了吧!太勵志了吧!太橫空出世了吧!
  大眾喜聞樂見的是什麼?是奇聞軼事!是少年俊傑!
  殷朝暮兩項都佔了,沒道理不紅!
  於是看過MV的又去找《就是愛唱歌》,結果一看——
  神吶!這萌點掐點也太多了吧!殷朝暮與姚天后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殷朝暮似是而非的「工作人員」身份;《重耳》系豐娛出品、《就是愛唱歌》乃英冠王牌,豐娛與英冠相愛相殺什麼的……
  你妹,萌點掐點俯仰皆是的時候,怎能忍住不八卦?!
  殷朝暮一舉成名了。
  雖然,跟XX天后XX天王比起來還只是小粉紅;雖然,他紅得很曲折、很詭異,但誰都不能抹掉的一個事實是:殷朝暮真的紅了。
  發片首週末,票房突破三百萬。這在同一時期已經是一枝獨秀的數據了,唯一堪可比擬的是蘇瞬卿之前大作《傾城》。不提《傾城》編劇是港島出名的鬼才,據傳與蘇瞬卿不睦,所以《傾城》某種意義上來講可謂絕唱;單說兩部片子都是蘇瞬卿自己導的,輸給自己也算一種殊榮。
  至少,能贏自己的只有自己,獨孤求敗啊~
  當天,豐娛老總為幾位主創開了盛大的慶功宴,殷朝暮自然不在受邀之列。但到了晚上的私人聚餐,也就是除去公司高層,僅劇組人員自己慶賀時,程副導竟把殷朝暮也帶上了車。
  「程副導,您這是……」他還有些亂,沒搞明白自己一個小小的配音演員,為何也能獲准參加。
  副駕駛上的蘇瞬卿大爺地甩過來個眼刀:「新人就要多聽多看,導演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要以為自己有了些小名氣,就能耍大牌兒。」
  殷朝暮噤聲,乖乖上車。程副導帶他一個月來,覺得小夥子脾氣和順、知書達理,開始還看顧禺面子,如今已然從內心照顧起這個俊秀的年輕人。他和蘇瞬卿最熟,聽了這話不由好笑:「行了吧老蘇,都這會兒了還嚇唬孩子!小殷你別理他這德行,要說耍大牌兒,誰耍的過你啊?」
  殷朝暮忍著笑道:「多謝程副導給我這次機會。」
  「哎,你謝我幹嘛,是老蘇非要讓你參加,可沒我什麼事兒。」
  票房成績不俗,程副導心裡也放下擔子,玩笑就多了。「老蘇嘴上不待見你,其實私底下不只一次說過你有潛力。」
  「是嗎?」殷朝暮倒是真給嚇了一跳,他還以為程副導夾著個顧禺,會更看重自己些。沒想到反倒是面上冷淡的蘇瞬卿……
  「那是當然的,老蘇可給你留了個好角色,就等你……」
  「喂,你差不多夠了啊!」蘇瞬卿被老友當面抖了出來,一張老臉頓時兜不住,冷哼一聲。程副導自知涉及新片兒保密信息,也不再多說,哈哈笑了幾聲帶過去。
  殷朝暮心中明白程副導有替蘇瞬卿緩和關係的良苦用意,但蘇瞬卿口是心非的彆扭性子,也讓他真心感激。若不是蘇導拍板兒,他那把干音不知道會被扭曲糟蹋成什麼樣子。他可還記得,蘇導最初的定位是——「不男不女」。
  車子停在一家富麗堂皇氣派極大的飯店前。蘇大牌兒一下車就端起架子,理也不理後面兩人,當先一步大馬金刀地踏進去。程副導一攤手,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帶著他一路跟上,三人由水靈的女服務生領到三層雅間。
  雅間裡已經圍了一圈兒人。二十人的桌子,幾個主演、編劇、攝影師、製片人,幾乎座無虛席。留出來的兩個上位肯定是蘇瞬卿程副導的,他不好跟過去。
  事實上,見到殷朝暮這個生面孔,在座大部分都或多或少現出異色。若不是跟著兩位導演來,只怕就要有人當他誤闖了。
  程副導辦事牢靠、事無鉅細,一眼掃到他沒地方坐,便招呼服務生在下首加了把椅子,正挨著姚恩林。
  「小殷你坐那兒好了,你和姚小姐熟,這個好位子留給你。」
  他本意是覺得殷朝暮和姚恩林看上去像舊識,這裡他誰也不認識,到時候吃起來自己也顧不到他,正好讓姚恩林照拂下。想法是不錯,但原先姚恩林旁邊就有一把空位子,他這一下子,便插、在了姚恩林和那空位子中間。
  殷朝暮正詫異誰能比蘇導還大牌兒,到現在都沒來,蘇大牌兒下一句話就為他解了惑。
  「顧疏這小子又幹嘛去了?趕緊著啊,人都齊了就差他……老程你打個電話問問,怎麼回事兒啊?」
  他一僵,左手邊的空位子既然是留給顧疏的,那原來顧疏與姚恩林豈不是小情侶其樂融融……他往右手邊一看——
  姚恩林露出個大方得體的微笑。
  果然。
  殷朝暮站起身開口:「程副導,我看我還是……」
  門再次被敲開,進來一個身材頎長、戴著鴨舌帽的黑髮男人。那男人一進來,殷朝暮就看過去,正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靜靜的眼。
  這人一來,程副導也反應過來拆散了人家小情侶,尷尬地搓搓手:「顧疏啊,你剛沒來,我就讓小殷坐你旁邊。把你和姚天后隔開了,你看我這鬧的算什麼事兒。嗯,你別介意。」
  顧疏不甚在意地拉開椅子,摘了鴨舌帽交給服務生:「程副導說笑,這位置就挺好。」說著抬頭漫不經心地瞥一眼殷朝暮:「怎麼還站著?」
  他剛才站起來想換位置,現在顧疏也坐下,一桌子就他還站著。顧疏這麼一說,幾雙眼俱都掃來,殷朝暮想了想,只好先坐下。
  默默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心中各種佩服:程副導這座位調得,才是真正的神!展!開!
  作者有話要說:再補更……據說,我覺得溫馨的章節,你們說它虐。那成,現在來真•溫馨。據說,我認為和邏輯的,你們說他神展開。那成,讓你們見識下程副導的神展開。還有給你們兩張圖啊……可能顯示不了,我先試一把,就是基友做遊戲,我把男主的名字試了試,發現完全不成啊……這名字起的真鬱悶。唯一欣慰的是,殷受半攻半受,顧小攻攻成分77%。好吧,我承認,他不靠譜。其實只是想說,咱家殷彆扭也是小強受一枚:第一張是顧傲嬌的:第二張是殷彆扭的:

  一舉成名(二)

  人一到齊,蘇大牌兒就讓上菜,幾個主創初始還挺矜持,談話一直圍繞著「和平與發展」、「國內外形勢」等主題進行,氣氛輕鬆而友好。
  殷朝暮本來還擔心顧疏見了他會發瘋,結果這傢伙不動聲色,除了沒理過他,看不出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他放下心,忽略掉某一對兒被生生隔開的牛郎織女,很快將注意力投進桌上的菜餚。
  這家店氣派非凡,包房曲徑通幽,踢腳線、護牆板、頂角線、門套、窗花、圓台、方椅……皆為紅木所制;四壁懸掛都是名家字畫;金色的餐巾碟,杏黃色包邊的餐盤、杏黃色的餐布,加上一襲杏黃色上裝的女服務員和優雅的中國古典名曲,一種置身於皇府中的感覺油然而生……在大眾眼裡可是聲名赫赫的特色飯店。所謂幹一行兒吆喝一行兒,身為餐飲世家傳人,殷少對待同行中的佼佼者,態度還是非常認真的。就連導演間的和諧談話,都分不出神去聽了,更別提坐在身邊的兩位。
  先上的是幾道精品涼菜,諸如菠菜雪蛤、桂花藕。殷朝暮一道道揀幾筷嘗過去,時而輕抿了唇,時而眉梢舒展……到芥末鴨掌時,有一雙筷子趕在他前面伸過去,殷朝暮沒注意,兩人手中筷尖短促地絆了一下。
  本來不算什麼事,熟料那筷子竟一抖,一片鴨掌便落在了桌上。
  殷朝暮從品鑑美食的專注中回神,顧疏神色淡然地收回筷子,並沒有看他。
  「抱歉。」
  顧疏沒吭聲,倒是程副導一眼掃見剛才的事情,出言道:「顧疏手受過傷,不方便,小殷你幫忙看著點兒。」
  殷朝暮一怔,就聽蘇瞬卿懶洋洋地擠出個鼻音:「哧、我說你們獨生子女就是金貴!哪來這麼多事兒,我當初拍戲的時候,在香港從山上差點兒滑下去摔死,照樣爬起來該幹嘛幹嘛!」
  程副導都懶得戳穿他,只沖殷朝暮點點頭,示意他幫顧疏夾菜。
  可他還沒開口,顧疏就轉了臉,冷淡地說:「不勞費心。」
  蘇瞬卿似乎動不動就找顧疏錯處,聽了又是一聲冷笑,揮揮手就跟要驅散什麼蒼蠅一樣:「牛脾氣!得得得,小殷你就別管他,讓他自己吃!」
  那厭煩的語氣,簡直令殷朝暮詫異。不過在場似乎早熟悉蘇瞬卿的彆扭性子,都曉得蘇瞬卿越是罵得厲害,心裡其實越看重對方。顧疏當初還在讀大三就獲批加盟了他傾注血汗的《傾城》,這一次《重耳》雖然沒出演主角,但誰都看得出蘇瞬卿在「介子推」一角上下了死功夫,放火燒山那一場更是全劇重頭戲!
  心眼兒簡直偏得明目張膽了,偏偏一出口就指摘不是、呼來喝去,也虧顧疏不言不語悶聲受下。殷朝暮得程副導提點,也慢慢摸清了蘇瞬卿這鬼脾氣,此刻聽他毫不見外當眾喝罵,當即明白顧疏實乃蘇大牌兒心腹愛將!
  不過蘇瞬卿既然不讓幫忙,他這個「外人」也不敢折了蘇大牌兒的面子,省的大牌兒炸毛,不好收拾。
  接下來陸陸續續上了這一桌筵席的擔綱重量級名菜——糖心鮑、黃燜魚翅、蔥燒海參、珍骨牛尾湯……看得出來,蘇瞬卿面兒上不顯,心中其實對《重耳》票房成績極為滿意,不然也不捨得下老本兒請出這麼一桌兒規格極高的盛宴。
  殷氏菜系以精緻取勝,像這種主打闊氣名貴的大手筆菜餚,殷朝暮其實並不熟悉。京都地處平原、皇城根下,自然氣魄非凡。這幾道菜一入口,殷朝暮就感慨萬分,不愧為皇家風範,同他習慣的南域小資情調相較,竟是別具意境。
  旁邊紅地白襟兒旗袍的美女款款介紹:「這一道黃燜魚翅,畫家張大千經常託人購得返回南京,上桌享用。」
  搞藝術創作的,圖的就是個附庸風雅,一桌人聽罷,都默默低頭細品自己那一份絕品呂宋黃,殷朝暮聽著有趣,也多嘗了一口傳聞中讓張大千都難以割捨的珍饈美味。
  惟獨顧疏沒有動筷。
  他注意到,顧疏似乎很少動筷,從開宴到現在,幾乎沒吃幾口,垂著手不知想什麼。他睫毛很長,闔眼時似乎帶著一種寧靜的委屈。實話說殷朝暮也懷疑顧疏之前碰掉鴨掌的舉動,多少帶著故意的成分,但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吃,也不說話,又心軟了。
  他湊過頭去,小聲道:「你想吃什麼?我幫你夾過來。」
  顧疏睫毛動了動,左手理了理右手袖邊兒,同樣輕聲說:「不用麻煩,我自己有手。」
  殷朝暮皺眉:「可是你的手……」
  顧疏淡淡把視線移到他臉上,半諷刺地嘲道:「你大可不用擔心。手好得很,沒有殘廢。」
  殷朝暮聽他這樣語氣,突然覺得很沒意思,也懶得再管。本想說:「哦,那你裝絕食是故意給人看嗎?」但對上顧疏溫溫涼涼的視線,竟荒誕地覺得——那張臉上雖然沒有表情,眼底卻漂著一些很複雜很複雜的情緒。
  浮浮沉沉,埋藏很深,莫名讓他覺得哀然。
  一定是看錯了。
  出口的話已不自覺變成:「四年前的事,對不起,你可能已經不在乎了,但我還是想說出來。」
  顧疏低著頭沒做聲。
  「當初……是我錯了。」
  顧疏整理右手的左手指尖停住,然後說:「嗯,你知道就好。這件事我會慢慢和你算,不急。」
  殷朝暮手裡胡亂拌著飯,點點頭:「是,我知道。姚小姐說過了。」
  顧疏整理好袖邊兒,左手放上桌子撐住臉腮,以一種懶洋洋的姿態側過身看他:「事情以後再說,我現在不想談這種破壞心情的話,只要你別存了僥倖心理就好。」
  殷朝暮搖頭:「我沒想破壞你的心情。」隔了一會兒,又說:「當時聽阿禺說你的手可能永遠也好不全了,我就很難過。」
  顧疏臉上的笑漸漸淡下來,「別說了,殷朝暮,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殷朝暮茫然搖頭。
  顧疏似笑非笑地說:「當初拒絕我都成習慣了,一點餘地都不留,現在又跑來假惺惺道歉……你以為我還會犯一次傻?」
  殷朝暮看著碗裡被攪成一團亂的飯發呆,然後搖頭,搖了一次,隔了幾秒又搖了搖。
  顧疏冷笑:「還是你以為……我放不開你,四年來一直苦苦想著你,你玩兒夠了道個歉,我就又傻乎乎湊過去?」
  殷朝暮怔怔地說:「我知道你不會。」
  顧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開口。
  「是。我不會。」
  送了一口魚翅泡飯進嘴,殷朝暮嚼著嚼著,覺得越來越沒味道,心中不由暗罵這飯店名氣吹得震天響,其實也不過浪得虛名。
  姚恩林這時候遞過來一個小碟,上面盛了些菠菜雪蛤。
  「麻煩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碟子遞給顧疏?」
  他低頭一看,雪蛤上的蔥蒜都挑得乾淨,也沒有菠菜。見他在看,姚恩林靦腆地解釋:「顧疏嘴很挑,不喜歡吃蔥和菠菜的。」
  殷朝暮點頭,把那一碟兒精心處理過的雪蛤放在自己左手邊,說:「姚小姐為你挑了蔥……」
  顧疏掃了一眼,還是看著他,沒有動手的意思。殷朝暮心口還嘔著一口氣,胸腔也悶悶的很難受,但看他一副不吃的樣子,想起姚恩林挑揀蔥絲的苦心,嘆了口氣,自己動手幫著舀了一勺雪蛤。
  「嘗嘗吧,這一道菜做得有七分火候,還不錯。」
  顧疏不動手,殷朝暮舉著勺子一陣喪氣,正想放下,那人卻忽然默默地湊過頭來,低頭含住了那個勺子。他驚得手一顫,一勺雪蛤就整個倒在了顧疏身上。
  殷朝暮趕緊站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
  顧疏低頭看著身上的污跡,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簡直飄忽地像是沒在看他,眼中的心灰意冷也讓他僵在當場。
  顧疏似乎懶得說話,沖桌上其餘幾位摸不清狀況的主創點頭打了聲招呼,就一個人去了洗生間。殷朝暮想了想,扭頭看到蘇瞬卿瞪大的眼一副準備開罵的架勢,也趕緊賠了句抱歉,匆匆往外跑。
  他剛剛看到,顧疏左手捏著,這是那人忍耐時下意識的小動作。他剛才的表情,也絕不是強忍怒火要教訓殷朝暮一頓。
  反而好像是死心的苦逼臉。
  殷朝暮踏進洗手間,就看到顧疏正把右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顧疏聽見他進來,從容快速地關了水,抽出紙把手擦乾淨就要側身出去。殷朝暮眼明手快,一把拽住。
  手心裡的還有著濕意的掌背,正在細微地顫抖。
  是痙攣。
  顧疏徹底冷了臉色,甩開手,將兩人距離拉開:「怎麼?你還想幹什麼?」
  殷朝暮低聲道:「不干什麼……不是說早就好很多了嗎?怎麼突然這麼嚴重?」
  顧疏這回冷笑都省了:「跟你沒關係。」
  「不是……你不要老用右手抓東西、用力什麼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麼說。但如果你還想繼續當演員,就不要不當回事,到時候萬一真殘廢了……」
  顧疏挑眉:「我殘廢了,你心裡的天平就又從你好兄弟那兒傾斜到我這邊了?殷大少,能不能麻煩你別這麼猶豫。我就是真殘廢了,也跟你沒關係吧?」
  殷朝暮一點兒都不想理他,默念了一遍程副導的話,想著蘇瞬卿那口是心非的彆扭樣,再次抓過那隻手。
  顧疏沒有躲,任他抓著。
  「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過。顧疏,四年下來,你怎麼還這麼任性?」
  這句話雖是抱怨,但話中淡淡的悵然卻令兩人都有些發怔。
  顧疏緩下語氣,慢慢說:「你呢?還不是一樣讓人討厭?」
  「……」
  「優柔寡斷、固執己見,認定什麼事就把其他人都判了死刑……既然四年你都沒出現過,現在突然跑出來幹什麼?
  「……」
  顧疏突然湊近,眯著眼說:「殷大少,我不明白,為什麼非要進演藝圈兒?你不是該跟顧禺回港嗎?留下來……是為了誰?」
  殷朝暮在近處看著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輪廓,苦笑著說:「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努力。」
  顧疏眼底亮晶晶,殷朝暮接著說:「現在我看到了,你有了自己的成就、有了賞識你的長輩、愛護你的老師……還有一個真心為你打算的愛人。」
  顧疏直了身子,「愛人?」
  「姚小姐很好。」殷朝暮看著他瞬間僵直的背,繼續盡力保持聲音平穩:「聽說你明年開春就要訂婚了。我在這裡……祝福你。」
  顧疏認真地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你們是很般配的一對兒,你要好好待人家。希望你以後幸福。」
  兩人的手還交握在一起,殷朝暮放開,但手被顧疏握著,沒抽出來。
  顧疏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有點兒掙扎。他右手鬆了一下,但緊接著,就重新握住殷朝暮的胳膊,把他扯了過去。聲音低低的,不再是之前那種飽脹著怨憤與冰渣的口氣,而似乎參雜了難以言說的曖昧。
  「殷公子殷大少,我真的服了你。」
  殷朝暮疑惑,顧疏接著說話,氣息噴在他臉上。兩人的距離,不知什麼時候已跨越了正常那條界限,近得危險。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和四年前一樣讓人討厭。」作者有話要說:情人節快樂!好吧……今天從早到晚一天課……這一章碼的我啊……據說昨天的圖沒顯示,那個別糾結了,反正不大准。情人節有家室的,徹底鄙視你們!我苦逼死了,孤伶伶上了一天課,晚上別人都約會……我一個人窩宿舍碼字……話說!上天賜給我個良配吧!啥都不挑了……真是……想起掩面娘的《在盜文裡放徵婚啟事的男人你們傷不起》……實在逼急了,這也是條出路是吧?再次鄙視各位過情人節的!!!人一雙鳥一對什麼的……最沒勁了!

  一舉成名(三)

  殷朝暮本來被顧疏諷刺得就有些難受,又好不容易還算淡定地祝福了這一對兒未婚夫妻,正打算退場收拾下心情,結果顧疏不僅不讓他走,還來了這麼一句。
  和四年前一樣讓人討厭。
  他扁扁嘴,艱難地扯出個笑容:「是嗎?那真是抱歉,讓你討厭了。」
  顧疏皺皺眉,不自覺又挨近了些,兩人身上的熱度近的彼此都能感受得。時隔四年,殷朝暮手臂上與顧疏貼合的的肌膚,好像一塊兒熱得發燙的烙鐵。
  牢牢黏住他,削弱了他的自制力,讓他根本不想現在離開。
  奇怪的是,顧疏似乎也沒意識到兩人現在已經吐息相聞,右手被涼水激過,卻還是用力抓著他的胳膊,完全沒把他剛才那段兒長篇大論記住。
  顧疏沉默著拽著,既不說話,但也不肯放他走。就這麼拖了好久,殷朝暮才隱約察覺到他鬆下了身體。那樣子好像一直繃著猶豫著、最後終於放棄一般。接著,顧疏一根一根鬆了手指,退後一步,語氣已變得像對待正常同事一樣疏離有節。
  「你現在過的好嗎?」
  他不加猶豫地認同:「很好。」
  看到你將要有個美滿的家庭……就很好了。雖然幾年後阿禺大概還是會和你對上,但現在,確實是很好。
  「雖然還有一點小遺憾……但那不重要。」
  顧疏垂著眼,看不出是笑還是怎樣。
  「是嗎?那我也會過得很好。」無聲的沉默之後,是一個久違的親暱稱呼:「暮生……」
  殷朝暮眼眶一熱,偏了頭眨眼。
  「嗯?」
  顧疏的聲音愈發飄忽,似是回憶,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欣慰。
  「你長高了,也更精神了。」
  他說不出話,只能模糊地點頭。
  「我聽過你配的國師,配的很好聽。」
  「……嗯。」
  「……你比以前快樂,是不是?」
  「……是。」
  「那就好。」
  顧疏垂著眼簾,燈光在牆上投下一個優雅的影子。
  「挺久了,我們回去吧。」
  「好。」
  與顧疏四年後的重逢最後竟然以一種出乎意料的平和狀態收場,讓殷朝暮多少有些安心,也有些悵然。就像一個人背了很重的包袱走了很久很久,某一天突然放下沉重的負擔,反而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輕鬆。
  他曾經最不希望和顧疏鬧僵,但如今兩人彼此間似乎達成某種協議的平靜,反而像是一場鏡花水月,恍如成空。他一直愧疚於當年間接害死了顧疏世上唯一承認的親人,但當他發現顧疏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時刻也記恨著他時……
  心裡似乎空了一塊兒。
  不原諒是肯定的,但沒有時刻記恨。
  這代表,顧疏並沒有多少次想起他。
  那一晚的聚會接近尾聲時,蘇瞬卿稍微透了些底兒,說了說新片兒的問題。開始還人模人樣的主創,幾杯黃湯下肚,也都放開膽子,言辭間不離英冠近日的高層動盪。接連四名主管人員相繼辭職另謀他就,還傳出不日將大刀闊斧裁員三分之一的謠言……即便是《重耳》大賣也沒能抹去蘇瞬卿眉間的憂色。
  蘇瞬卿的新片,是英冠提供的本子。
  殷朝暮暗自忖度,看來新片在蘇大牌兒心裡佔的份量,要遠遠超過《重耳》。
  當然也有拉顧疏喝酒的。顧疏沒說話,他和姚恩林便異口同聲地幫忙推拒了。那人打趣兒道:「喲,女友都幫忙擋駕了?不過殷朝暮……你和顧疏還是熟人兒?」
  他不知說什麼好,顧疏看熱鬧一樣看了半天,才輕描淡寫地說:「從前是同學。」
  那人喝得八分上頭,滿臉紅光醉醺醺地笑:「同學好,同學好。青梅竹馬,哈!」
  這話說完,殷朝暮簡直無語了,顧疏倒是輕忽地瞟他一眼,嘴裡發出個似嘲諷似發笑的單音兒。
  青梅竹馬四個字,顧疏總拿來取笑他和顧禺。他以為顧疏會來句尖刻的,也打定主意不理會傷殘人士鬧脾氣。
  但顧疏什麼都沒說。
  最後程副導扶著已經暈乎的蘇大牌兒撤退,顯然兵荒馬亂中忘了他這個搭車人,最後走的走醉的醉,殷朝暮和顧疏竟成了唯二兩個清醒人。前者因為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後者則因為出了名的臭酒量。
  顧疏一手溫柔地摟著姚恩林,一手翻出車鑰匙,三人一道走出飯店後,便徑直帶著女友去車庫,根本沒問殷朝暮是否有車回家。
  飯店規模龐大,又建在軍區,地處西五環開外,既不通車也沒有出租過路。一般來吃飯的哪個不是配著司機,要不就自己開車,像殷朝暮這種情況還真不多見。他望著顧疏把車開出來,又不做停留地開出飯莊大門消失在黑暗中,只能掏出手機喊顧禺。
  關鍵時刻,咱還得靠兄弟。
  時近午夜,顧禺在京都規規矩矩,也沒去泡吧玩牌,早早睡下夢會美人。殷朝暮電話打過去時,顧禺迷迷糊糊沒太清醒,聽他一描述,煩躁地咒罵了句什麼,老老實實開車往過趕。
  夜裡風硬,他又穿的短袖,路邊站了沒幾分鐘就開始發冷,卻也沒打算回飯店去。
  他想清醒一下自己的腦子。
  四年時間,他以為自己長進不少、也淡定不少,對上顧疏才發現……嗯,還需鍛鍊。
  結果某位少爺高估了自己的體質,清醒清醒著,清醒成頭暈眼花了。於是顧禺驅車近一小時趕到XX飯莊,就看到早上還精神的人哆哆嗦嗦站在凜冽夜風中,一張臉被吹得白生生。
  顧禺重重一摔車門衝下來,對著他發火兒:「給你跪下了大少爺,真是服了!睡正好呢讓你吵起來,挺漂亮的妹子就這麼飛了,你說,怎麼賠我吧?」
  殷朝暮可憐兮兮地打了個哆嗦,腆著臉說:「阿禺,你是今天第二個佩服我的人,冷冷冷!冷死了!快,趕緊回家。」
  顧禺聽到他這話,頓時沒轍:「不帶撒嬌的啊!你就這麼折騰我吧……唉,一世人兩兄弟,我攤上你真忒麼悲劇。趕緊上車,回去接著睡呢。」
  坐進暖乎乎的911,殷朝暮滿足地伸個懶腰。小風兒吹著,軟墊子靠著,顧禺臉上兇狠如魔王一樣,卻還是不情不願替他準備了一杯熱飲。
  抿一口,嘶——舒服得差點兒呻、吟出聲。
  殷朝暮喜滋滋傻笑,之前那點兒玻璃心頓時拋到一邊兒,還是阿禺會辦事兒!他心情回暖,又在自家兄弟面前沒顧忌,便輕輕哼起歌來。《傾城》的片尾曲被他哼的亂七八糟,忘了詞兒就用「嗯」代替、忘了調兒就自己編,把顧禺折磨得發瘋。
  「我說,你能不能別唱了!還困著呢,你成心是吧!」
  「不能。」殷朝暮含著吸管兒,鄭重搖頭:「是否這樣愛過呢~忘了問值不值得……」
  顧禺:「……」
  「是否這樣銘刻呢~照片褪卻後模糊的顏色……」
  顧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困——哪——」
  「微笑就要定格,結局出乎了預測~」
  顧禺無力:「你醉了。」
  「從來誓言最易摧折……」
  「唱吧唱吧。」顧禺面無表情發動車子,一輛雪蘭色車迎面擦過,飛速相錯那短短幾秒內,風中蕩著疏狂中鐫了惆悵的歌。
  「城池顛破不過如同虛設~我的堅持如凋零輓歌……」
  「無人和……」
  保時捷揚長而去,夜色瘖啞,飯店前殷朝暮站過的空地上空落落。
  「吱——」
  雪蘭色車子一個擺尾,猛地剎停。
  車廂裡沒開燈,駕駛位上顧疏看著那一片空地,眼裡是方才擦肩而過時那一輛開著車窗飄出歡笑的保時捷911。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他內心極度不願承認,哪怕四年前他自認最快樂的短短幾天內,殷朝暮也不曾為他唱過歌。
  他從沒見過殷朝暮有那种放松微醺的表情,似乎顧禺的存在讓他很安心。
  他心裡簡直痛苦得難以自持,忍了半天,猛地右手一拳捶在大腿上。手上的疼痛與痙攣根本引不起分毫重視,顧疏只覺得,自己心口上那一層層翻湧著的苦澀,直令他恨不得就這麼把胸膛剖開,牽心帶肝挖出來,也省的這樣一日日熬不到頭。
  省的這一顆心,再為某個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裡的人鮮活地跳動。
  ******
  殷朝暮其實喝得不算多,卻奇異地有了酣然的醉感。直到車子擦過很久,才朦朦朧朧醒過神——剛才那輛車,好熟……
  !
  不就是顧疏的車嗎?!
  他猛地停下哼唱,坐起身往外探頭。但車子早開出幾千米,夜裡黑乎乎,眼睛睜得滾圓也看不出個一二三四五。
  顧禺再次抓狂:「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不對勁!!小朋友都知道不能把頭伸出窗外,你這是撞了什麼邪?」
  他縮回頭,還有點不甘心,不過想想也笑了:顧疏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人家早就送女朋友回家去了。
  別妄想了。
  幾天後,蘇大牌兒一道聖旨砸下來,把他約去豐娛,說有事要談。殷朝暮左思右想也不覺得自己得罪過這位大牌兒,心中隱隱約約起了預感。
  只怕是好事。
  他拉出自己那幾箱衣服,翻找出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費半天勁套上又覺得太過正式。最後折騰好久,才打扮滿意。
  果然,剛走到辦公室外面,就聽到裡面談笑風生。敲門進去,蘇大牌兒照例一副太上皇的傲嬌樣兒把腿架在桌子上,程副導也在,正陪一個男人聊天兒。那男人側著身,看不清臉,但殷朝暮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正是他前世的豐娛金牌兒經濟人丁然。丁然是C大校友,論資排輩,他還能喊一聲師兄。
  蘇瞬卿沒說話,難得顯得比較有高人模樣。程副導再次充當萬金油,拉著他手介紹說:「小殷哪,來來來,我給你介紹,這位可是豐娛頂了尖兒的人物。第一經紀人丁然你聽過嗎?演墨安的程非余就是他帶的。」
  墨安是《傾城》裡第一號男主角。程非余本來就是一線男星,《傾城》之後徹底積累了衝擊天王寶座的實力與人氣。他塑造的墨家門徒墨安與顧疏飾演的張真袖,也是螢屏上非常經典的一對兄弟角色。
  大抵人們提起張真袖,就自然連帶著墨安。張墨張墨,早已成為公認的標誌角色,甚或顧程真人,也時不時拿來作比較、拉交情、扒內幕。一對形象塑造得太成功,誤使大眾將兩位脫離電影的演員也當成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親密友人。
  丁然幾年沒見,氣質更加內斂穩重。他戴著無框眼鏡兒,梳著偏分發,給人一種嚴謹精明的印象。見到殷朝暮便伸出一隻手微笑道:「這位殷先生給我感覺很面熟。」
  他知道丁然嘴裡說面熟,其實心裡早就記起他是誰,恐怕自己什麼身份四年來幹過什麼,也都查的一清二楚。
  伸手與這位前世的同伴握了握,殷朝暮愉悅地說:「丁先生不愧為豐娛第一人,四年前一個小小的學生比賽上,曾蒙您指點。」
  丁然果然沒有多少詫異,他是坐言起行的作風,當即開門見山:「既然有這一層緣面在,那就更好說了。殷先生不知現在可有經濟公司?」
  殷朝暮心道「來了」。
  「沒有。」
  丁然自信一笑,接著拋出主題:「那您是否願意考慮簽到豐娛來呢?我們對於殷先生這樣有能力有潛質的優秀人才,是非常歡迎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昨晚準備雙更的那一更……可惜學校斷電,中午碼完了補上……開手指的時機到了!此時不開更待何時?那什麼,晚上肯定還有一更!福利啥的……果然這章各種甜蜜有木有?青梅竹馬、未婚夫妻啥的,其樂無窮啊!咳。

  

  一舉成名(四)

  總體來說,豐娛要比後起之秀英冠更有保障,而且丁然能力出眾,就是不論前世情分,殷朝暮要考慮經紀公司,也還是想簽豐娛的。他從前是直接亮出身份指名要丁然,這輩子重來一遍,心中想看看能不能憑實力被丁然相中,所以一直按兵不動。
  沒想到程副導與蘇瞬卿兩人倒先幫他搭了橋。
  「豐娛確實是非常可靠的老牌公司……」
  他故意把話說得比較猶豫,果然丁然慢吞吞道:「我們豐娛對待有能力的藝人向來非常優厚,如果還有顧慮的話,你也可以向兩位導演打聽打聽,這都不妨礙。我敢說,同一水平的經紀公司裡,豐娛絕對是限制最少的。比如說英冠表面看上去很人性化,實際上藝人每年都有一些『任務』、『指標』,非常霸道。」
  丁然擺出一副替他考慮的臉,殷朝暮要不是早在豐娛待過,只怕真要信他胡扯。
  霸道?豐娛自己就最霸道,上一世因為他的身份與不出名,豐娛還算沒有為難,但他並不是不知道其他師兄師姐們的情況。
  「嗯,丁先生,我朋友既然把我拜託給程副導,又帶到你們豐娛,坦白說,就是準備簽你們公司的。」
  一旁程副導頓時臉色輕鬆不少。顧禺把人交到他手裡,他卻不敢一直帶著,只想盡快找個經紀公司接手這位少爺,否則萬一出了什麼事顧禺鬧上了,總是沒完。這也是他一力撮合兩家的主因。但丁然聽了不僅沒舒氣,反而不著痕跡地聳了一下眉心。
  他自己就是同一種角色,當然聽出殷朝暮還有後話。這麼敞開了說反而棘手。
  果然——
  「你們公司合同我也看過。大面兒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有一條,合同期太久。就是最優渥的C簽也要3年,您看是否能疏通疏通?」
  丁然狠狠一揚眉,豐娛合同分三種,A簽針對完全沒基礎沒背景的新人,條件最苛刻;B簽針對挖來的二三線明星,相對寬鬆;C簽則只在特殊情況下使用,對象也都是比較有影響力的大明星。
  殷朝暮上來就直接說出C簽的具體內容,這讓他略微吃驚,又有些頭疼——好大的口氣!
  殷朝暮運氣不錯,相貌也有不小優勢,只上過一個娛樂節目外加配了一部電影,竟詭異地一炮躥紅。但這個紅,紅得毫無根基,完全仗著年輕人的獵奇心理,在圈子裡什麼人脈、經驗全無。雖說歌唱得不錯,但誰知道他實力到底如何?這樣靠著話題小紅一把的娛樂圈煙花,丁然早不知看過凡幾,心中雖然來邀人,但大部分原因還是程副導力薦。
  要他自己,心裡還是有幾分不屑的。
  剛畢業的大學生,又出身不俗眼高於頂,就算真有點資本,不好管教的話還不如不帶。
  A簽就不錯了,還C簽?最瘋狂是,C簽還嫌棄?!
  「你知道姚恩林吧?她就是C簽,我從來沒聽她說過3年時間太長。」言下之意便是天后都不敢說什麼,你憑什麼來談條件。
  殷朝暮一笑:「不過據我所知,四年前豐娛簽下姚天后的時候……姚恩林也不是天后吧?丁先生人中龍鳳,想來她這C簽多半還是從A簽轉過來的。既然豐娛能大手筆地疏通一次,何妨再來一次?」
  丁然像是重新認識他一樣,扶了扶眼鏡:「殷先生原來是明白人,那我直說好了。不錯,豐娛是不在乎這點小事,但姚恩林轉成C簽是因為豐娛有把握不會吃虧,殷先生能拿什麼讓我們認定再為你破一次例,不是笑話呢?」
  殷朝暮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巴。他容貌遺傳自母親,沈倦的相貌,還是非常有特點的。
  眼睛又大又清澈,睫毛很長,讓他的輪廓多了幾分清俊。明亮的瞳子一動,光華流轉。尤其這個姿勢他做出來,明明是倔強的逞強模樣,偏偏讓人一看就被他身條繃直的曲線吸住眼。
  丁然一個閃神,殷朝暮神態從容安靜,斬釘截鐵:「我拿不出證據,但如果丁先生能給我一個機會,或許我們將會見證彼此的榮光。」
  這話說得極狂妄。丁然想自己手下帶出大神小神無數,還能有什麼榮光?但他看著身前人昂首挺胸,腰線非常優美,光華透過窗覆在他身上,像籠罩著一圈淡淡光環。自從四年前那一面,他就一直記得有個學生相貌極其出眾,卻從未如這一刻般覺得他是這麼好看。
  活像琉璃鑄成的冰塑,光線折射下,即便是眼高於頂目下無塵,也顯得尤為可愛了。
  丁然嘆口氣,既然對了脾胃,破個例又算什麼呢?何況如今他身周情形比往日不同,容不得多挑揀。
  由於殷朝暮比較熟悉,合同剩下的事很快談妥。在丁然看來這個新人出乎意料地懂事,沒有問廢話,合同期改到兩年後,便非常痛快地答應下來。
  加分不少。
  「那就這樣,合同材料與其他文件等我回去整理好,明天你再過來一趟,咱們把事給辦了。殷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一個問題,」殷朝暮伸手輕搖了搖。之前談合同時他可不是新手,一直板著臉寸步不讓,此刻破顏而笑說:「既然決定要共事兩年,你也不要再喊殷先生了,叫我小殷就好。」
  丁然從善如流:「那好,小殷,程導、蘇導,我先回去準備準備,三位自便。」
  殷朝暮起身把他送出門,身後蘇瞬卿懶聲道:「行了,你也有東家了,真是麻煩!那說說有什麼打算沒有?」
  殷朝暮不解:「呃……打算?」
  蘇瞬卿冷哼:「是啊,年輕人簽了新東家,難道不激動?不鬥志昂揚?」
  ……
  可他早不是年輕人了啊。程副導聽蘇瞬卿又端架子折騰新人,便打圓場道:「老蘇又不是第一次見這孩子,還來這套!趕緊直說就是,你昨天急吼吼的催我趕緊給人找經紀公司,現在事定下來,又來裝哪門子淡定?!」
  蘇瞬卿也不囉嗦,斜著眼問:「那行,你估計也猜到了,我手上有個劇,裡面成王的弟弟我看你就挺合適,怎樣,來不來?」
  殷朝暮:「啊?」
  「啊什麼啊?」蘇瞬卿性子急,瞧見他這幅呆呆模樣就冒火:「剛不是爭得挺厲害,怎麼,喜得發傻了?」
  殷朝暮:「……」拜託老大,還沒說要接你的劇好吧,大牌兒加自戀,您這性格是怎麼培養出來的啊,奇葩。
  「不過本子是英冠出的,人家自然要拿大頭,主角你就別想了。等會他們就過來,也是熟人,你也不用不服氣。」
  殷朝暮:「有角色就很榮幸了。」
  「別別別,你別給我說場面話。」蘇瞬卿隨即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聲音:「這部劇我是要下工夫做的,嘿,壓過《傾城》,嗯,也是有希望的。」
  「那部也是您的力作吧。」
  「不一樣,這回我可用不到那老鬼。」
  殷朝暮隨聲附和,蘇瞬卿聽了滿意地像貓一樣眯起眼。話說都五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和小孩兒一樣呢。
  你是有多怨念《傾城》以及《傾城》的編劇啊?
  他看著旁邊的程副導想,要不是有這麼個人不計得失地迴旋,只怕圈子裡早沒蘇瞬卿這麼號「有個性」的導演了。隨即又想起,自己若不是有殷氏與顧禺背後的顧氏撐腰,下場也頗悽慘。
  顧禺從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長大,能共富貴不可同患難。可惜上一世的自己,沒有程副導這樣一個相互扶持的知交。
  正想著,門上響起幾聲恭謹的敲門聲,蘇瞬卿說了聲:「來了。進吧!」
  進來的是兩個身材筆挺的年輕人。當先那名男人身上有著類似於丁然的特質,甚或表現得更明顯些。
  他先沖蘇瞬卿打了個招呼,笑容漫不經心,顯然跟蘇大牌兒打過交道,並沒被凶巴巴的神色騙到。
  「蘇導,程副導。這位就是您提過的『唐叔虞』了吧?果然出類拔萃,二位導演好眼光。」
  殷朝暮有些挫敗。雖然說時隔四年自己確實變化不小,但姚恩林顧疏都能一眼把他認出來,這人居然完全沒意識到……
  他走過去,遞了兩杯水:「韓之安,我是殷朝暮。幾年不見,你轉業當了經紀人,很令我驚訝。」其實一點不驚訝,你是狗頭軍師嘛,上輩子就知道的了。
  「你是……殷朝暮?」韓之安第一反應竟是扭頭看顧疏。顧疏自進門起就沒說過話,只靜靜看著幾人。韓之安聳聳肩,回頭打量了他半晌,恍恍惚惚握了手,「你變化挺大的。嗯,我是說長高不少,而且好像更……沉穩了。呃,穿衣品味也變了不少……你穿得這麼華麗,我也挺驚訝。」
  殷朝暮無語。不是他品味多變,而是上輩子、他內心深處喜歡的就是精緻華麗的衣服。可惜這輩子剛重生那會兒,萬事告誡自己「要低調」,幾大箱衣服都沒來得及穿,便和顧疏那一堆人分道揚鑣。
  今天為了給丁然留個好印象,特地翻出來的。
  蘇瞬卿在一旁淡淡點評了一句:「沒什麼好驚訝的,這孩子嗓音挺特別,喜好也挺那啥,一個男孩子天天打扮得要結婚一樣。嘿。」
  殷朝暮:「……」
  韓之安看了看顧疏,又看了看旁邊兩位導演,忽然倒回來,把他拉到一旁:「方便說幾句話嗎。」殷朝暮點頭,於是他笑眯眯地衝蘇瞬卿說:「我倆從前是校友,找他先談一下,你們聊。」然後把他拉出門外。
  「之前聽人說你有配音,我還以為是同名。」殷朝暮說:「真可惜,並不是。」韓之安說:「我搞不懂,你一個大公子幹嘛要來混娛樂圈呢?」
  殷朝暮「這個我自己其實也沒搞太懂。」
  韓之安說:「你可能不知道,蘇瞬卿是蘇學的爸爸。」殷朝暮搖頭做不知道狀,其實他早就知道。關於顧疏怎麼踩了狗屎運的全過程他上輩子曾諷刺打擊過無數次。
  韓之安嘆了口氣:「要不是有著一層關係在,顧疏也混不到現在半紅不紫的新銳地位。」他接著說:「你可能也聽說過,他剛進圈兒時,被前輩欺負的厲害。大三那會兒拍《傾城》,別人都說他靠關係,其實我和顧疏住一個宿舍,知道他完全是靠自己,蘇瞬卿撐死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他那會兒在劇組打工,晚上十二點回來,早上從沒有六點之後起過床,衣服也不敢穿好的,因為要給劇組搬道具,還兼了好幾份臨時工。」
  「幾十來斤的鋼筋,那時候冬天手套都磨破了,血凝在上面根本脫不下來。我每天晚上給他脫手套,一撕,結好的血痂就又綻開,帶著皮揭下來。好容易一晚上結了痂,第二天又得來一回。」
  殷朝暮神色一動:「他的手不是傷了嗎?怎麼還做這種工?」
  「沒辦法啊,之前他母親喪事好大一筆錢,把存款都花光了。你也知道,當時急著用,他那個中鋁股偏偏一直跌……劇組給的錢多,就去了唄。」
  「孫金如幫他辦了轉校手續,怎麼不幫襯著點?」
  韓之安似笑非笑:「治手的錢就是孫老師墊的。再說,你怎麼這麼天真?那是他老師,不是他老爹好吧!」
  「那一個大學生,幹嘛要找這種活兒……」
  這回都不用韓之安說,他就消音了。
  「那時候剛轉過去金融,誰肯讓他幹啊?要說畫畫……手都廢了,這不是笑話嗎?」
  殷朝暮無言。韓之安接著道:「打了兩個月的工,欠的錢全還上。蘇瞬卿看他人才不錯,又肯吃苦,才讓他跟去香港演《傾城》。到現在一步步爬上來,還有人動不動把他和程非余比,要不就是拿姚恩林說事兒。」
  殷朝暮淡淡道:「你想說什麼?說了這麼多,是想告訴我這圈子多難混,讓我知難而退?」
  這個不用你說,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從前能倚靠的俱都拋開,單憑光桿兒司令一個、沒權沒勢闖蕩的難處,他早有體會,也有準備。何況這一世他已看開,有東風不借,就像他母親說得:那是孩子氣。
  必要時,他也會借助顧禺使使勁兒。
  熟料韓之安搖搖頭:「不是,我只想告訴你,顧疏一個人能混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他付出的太多,而你也完全不用他這麼費勁,想幹什麼不成非要在他眼前晃?我請你放過他吧。」
  殷朝暮笑:「什麼叫我放過他?我怎麼不放過他了?」
  「你不用跟我裝,你這個人很單純,很好看清。雖然優柔寡斷,但固執得很,性子正。你愛上什麼人,那必定很可怕,絕對烏龜咬人一樣,打死也不肯換嘴的。」
  殷朝暮淡淡說:「你說錯了,我和他早就完了。」
  韓之安根本不受迷惑:「當初你倆的事我還不清楚?那傢伙是非一般的主動,你吧,也是非一般的猶豫。不過你這人太變態,當初既然動了心,只會越愛越深。別跟我說你來當藝人不是為了顧疏,其實真論起來,你們倆這死結要想解,要不你答應他,要不他放棄你,沒第三種可能性。」
  殷朝暮說:「我不可能答應他。」
  韓之安一點也不意外:「那肯定啊,你腦袋裡打了個大疙瘩麼,自己轉不過彎兒,本來也沒指望你。咳咳,顧疏當初對你吧,可能是獵奇、是刺激。你越不答應他越拗。相信我,他那種表面悶不吭聲裝文弱,內裡強硬得不行的人,最終還是要找個溫柔女人的。」
  殷朝暮:「嗯。我知道,姚恩林能陪他、能守著他,我不能。他本來已經對我死心了,結果我突然冒出來,當年的挫敗感重新出現,所以又覺得被我吸引,控制不住。」
  韓之安愣了一下:「就是這樣,但他對你……」
  「他對我不是愛。時間一長,他還是會覺得姚恩林更合適。何況他肯定對他母親的死有愧疚,覺得自己不孝,是無論如何也要成家養小孩的。」
  韓之安僵住,「不錯。你知不知道,原先他已經忘掉你了。你不在的時候,他不知過的有多好,事業終於小有成就,明年還要訂婚。」
  「我知道。」
  韓之安接著僵硬:「所以你可不可以回港去?你跟他真論起來還不到一週,姚恩林有四年。」
  殷朝暮微笑:「嗯,我知道啊,但留在哪裡也是我的權利。」
  「……」
  韓之安扶額:「怪不得顧疏玩兒不過你,你厲害,你是真的猛士!看來我要重新認識一下。」
  殷朝暮還是很淡定,「放心,我等明年參加完他的訂婚禮,跟他把賬了清了,自然會走。」
  「還參加訂婚?你在他根本不可能訂……算了,你倆愛咋咋吧,一個比一個變、態。」
  作者有話要說:相信我,下面幾章是真心要甜蜜了,手指開的差不多,前情提要君的作用也發揮差不多了,其實不明白你們幹嘛鄙視韓軍師和姚炮灰?兩個都是推動劇情的人物兒……那啥,也別罵大叔啊,你們要信我,韓軍師是來挑撥離間的……至於訂婚的事,咳咳,蘇導說了:那一幕是重頭戲……好吧,本來想雙更,字數不達標,於是合成一章了,刪了些描寫,能加快點劇情。我現在看著周圍一個個把文完結的,心裡各種難受,拚命在趕進度。據說下周可能要排滿課,所以這周能趕儘量趕。哈哈,下一章真的是一點不虐,絕對有糖,這回我說的是真的……

  一直在等(一)

  他倆回去時,屋裡三人似乎該談的已經談完,齊刷刷三雙眼盯過來。蘇瞬卿雷厲風行地一拍板兒:「成,就這麼著,既然殷朝暮和顧疏認識,那你們下去自己好好溝通溝通,過兩天就把本子都遞你倆手上。周成王——」他一指顧疏,又唰地指尖一轉指向殷朝暮。「他弟唐叔虞。還差個周公,人就齊了。」
  殷朝暮默然,他還頭一回見到本子都沒拿出來,就敢跟演員談合作的光棍兒導演,好歹也該讓他知道自己要演個什麼樣的角色啊。
  程副導看他表情,含笑說:「本子早出來了,上次你來過後,蘇導便想給唐叔虞這個角色加戲,非讓編劇拿回去改。你要真想看,顧疏那裡應該有之前的,你可以借去先體會體會。」
  蘇瞬卿看兩人幹站著沒意見,心中滿意,揮揮手慈悲地打發二人退下。到了地下車庫,顧疏和韓之安去開車,殷朝暮也走向自己那輛911。等他啟動車子,發現顧疏站在那邊不知和韓之安說了什麼,韓之安就自己先走了,顧疏慢悠悠向他這邊走來,徑直拉開車門坐了副駕駛位。
  殷朝暮暼他一眼,顧疏表現很正常,口中說:「如果不介意,可以陪我喝點兒酒嗎。」
  車子出了豐娛,殷朝暮目不斜視:「姚小姐不介意嗎?」
  顧疏似乎愣了愣:「她為什麼介意?」
  「她大概不一定喜歡別人去家裡。」
  顧疏沉默了,然後說:「你在擔心什麼呢?我已經對你死心了。」殷朝暮手握著方向盤,早就想過自己可能會聽到這句話,他以為自己會難過,但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想到。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正好,你也可以看看劇本,唐叔虞和成王對手戲不少。」
  於是由顧疏指路,殷朝暮把車子直接開到了北五環外一個小型中檔居民區。社區不算豪華,但貴在建的地段好,清幽宜人,設計理念也不錯,非常舒適。房子不多,也沒有高層,雖然沒有別墅,但小區傾力打造了歐式氣息濃厚的社區環境,高大的橡樹遮蔽了陽光,寬敞的石板路上有小孩騎著兒童車,出色地構造出歐洲鄉村的浪漫風格。
  一看就溫馨感十足適宜居住,多半是姚恩林這樣細心又家庭觀濃厚的女人選址。
  顧疏的家在三層,不大,只有二百多平米,但收拾的非常簡潔。殷朝暮正感慨有了女友的男人就是不同,顧疏遞過來一個本子,「劇本你回去再看。先喝酒吧,要什麼?」
  「隨便來點,我什麼都能喝。」
  拿到劇本,他明知道最好的選擇是不做糾纏,離開這裡。但他邁不動腳。
  「那就燕京純生。」顧疏拎了兩瓶還帶著水霧的冰酒瓶出來,眼中劃過一絲諷刺:「我猜,你一定沒喝過這種酒。」
  殷朝暮不理他,燕京純生他喝過,上輩子落魄時他什麼酒都不挑,可這些話也沒必要說出來。他們之間並沒必要解釋這麼多。
  顧疏今天似乎很不對勁,開了酒瓶也不用杯子,直接對著嘴就灌,他看得直皺眉。
  分針一格一格跳過,空氣中靜得似乎聽得到針擺跳轉的動靜,液體滑過喉嚨的聲音也格外大。當兩人手裡的酒都剩下不到一半,顧疏突然很古怪地笑了一下。嘴角肌肉牽動,那感覺就像是硬要一個不會笑的人非要笑出來,結果眼神、臉色都跟不上。
  「你穿這麼漂亮,是故意來讓我看嗎?」
  噴出來的氣息已帶上酒意,雖然眼神仍然清明,但殷朝暮曉得,顧疏這臭酒量大概又不頂了。
  「想讓我看看你這四年有多快活、多舒坦,沒了我活得更好更自由,是不是。」
  殷朝暮偏過頭慢慢捧起酒杯:「你醉了。」
  顧疏不笑了,坐直身子冷冷地看他:「怎麼,又想縮起來了?殷朝暮,你跑什麼?」
  「我縮什麼!」他還想說什麼,衣服裡手機響起來,接起一看是顧禺打來的,便背過身去聽電話。完全沒注意到他身後的男人,一雙眼裡已蓄起一層層低沉的風暴。
  「阿禺?捨得起來啦?」
  電話那頭顧禺打著哈欠,剛起床腦子還不清醒,口氣裡還帶著濃濃地倦意:「你又哪兒去了啊?一早上起來就亂跑。」
  殷朝暮聽他說得可愛,心裡柔軟,忍不住溫聲哄他:「就回去了。午飯想吃什麼?我順道把菜買了。」
  顧疏本來不想管他講電話的事。
  他只是心情不好又恰巧碰到殷朝暮,反應過來時腳已不自覺往另一個方向走。他原先只想著,能跟殷朝暮靜靜喝酒,就足夠了。誰知偏偏顧禺趕在這點兒上打來電話!他不來還好,顧疏就對著一張冷臉也能坐下去,誰知他一來,殷朝暮就完全變了一副樣子:那微微揚起的弧度漂亮的下巴,似乎聽到什麼很好笑的事,臉上一直閃著笑意,同方才一絲不苟的木頭人一比,簡直像是冰娃娃活了過來,漂亮極了!
  顧疏越看,嘴裡苦味越重,心肺簡直都要炸開。剛喝下去的酒精一路燒到腦漿,一口血上不來下不去,只死死盯著殷朝暮背部柔和的曲線,恨不得把他釘死在地上徹底解脫!
  偏偏那邊顧禺少爺性子上來,撒痴耍賴,說個沒完沒了。殷朝暮竟然好脾氣地耐心聽,看在顧疏眼裡,那表情就是享受的不行。
  「……多大人了還吃酒心巧克力……好吧,給你買,放心啦~我記下了……嗯嗯……大概二十分鐘後吧,這邊沒什麼事了——」
  「啪!」手機被猛地搶過去掛斷。殷朝暮愕然回身,就看見顧疏眼裡像是忍著某種痛苦,又好似強自鎮定下來,翻騰掙扎的色彩濃烈得奪人心魄!顧疏沒說話,身周的氣息是孤憤到極致後的靜謐,駭得他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隨即停住,斂眉:「你怎麼了?先把手機還我。」
  顧疏盯著他的目光一時兇狠彷彿厲鬼,左手攥起,片刻後又慢慢鬆開,冷笑一聲:「阿。禺。」他忽地一笑,笑聲刺耳,好像半哭不笑的怪異混合調:「他有這麼好……你就這麼喜歡他?」
  殷朝暮臉上一變:「亂說什麼?」虧得他教養確實不錯,忍了忍才放下火氣說:「再胡言亂語,不要怪我翻臉。」
  「惱羞成怒了?」顧疏靜靜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從牙縫裡逼出幾個字來:「你敢說你跟他沒什麼?日日耳鬢廝磨,兩個大男人,還住在一間房!你不是有錢嗎?幹嘛不搬出來。」
  殷朝暮被他的無端指責氣得心口直跳,雙手緊捏,好半天才沒一巴掌甩過去。
  顧疏冷笑,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你厲害,我早該知道你從不缺男人,什麼陸維王冬晨的,早在後面排好隊……殷朝暮,我哪點比不上顧禺?你對我那麼狠的心,敢分一半兒擱在他身上嗎?!」
  他聽到這裡,火氣早就消下,甚至連說話的意願都提不起來。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酸澀與痛苦。顧疏都這樣疑他,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殷朝暮閉了閉眼平復心跳,「你就是這麼看我的?你以為……我會跟你一樣,天生就喜歡男人?我和阿禺怎麼樣,跟你沒有一毛錢關係!顧疏,你別忘記你剛剛說過對我死心了。我就是喜歡阿禺、我就是愛他慣他對他好,那也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話一出口,顧疏整張臉都靜止下來,左手拳頭上白色的骨頭突出暴起,醞釀到極致的風雨欲來,反倒令他問出了最平靜的一句話。
  「再說一次。」
  殷朝暮本來心懷愧疚,但他這時早就管不了了,尤其顧疏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化成一把刀,一點點磨在他心口最軟最經不起碰觸的肉上,一刀刀,讓他把當初那些委屈和心痛,煎熬與躊躇翻了上來。重見後一直勉強支撐的堅強與自持、裝出來的淡定與平和徹底離他而去,殷朝暮靜靜地說:「你有什麼不服氣的,至少他從沒有讓我難過,你給我的只有數不盡的猶豫與死局,可是阿禺不會。你永遠也比不上他,不止四年、四十年,上輩子這輩子加起來,你都不可能比得上他!」
  他話音剛落,顧疏猛的一拳死死打在他胸口!打得他眼前瞬間一花,身體往後「咣當」一聲砸在門板上。
  顧疏自小出身極不好,那一拳的力道,根本不是殷朝暮這種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能承受的。好幾秒之後眼前才重新有了圖像,腦仁兒「嗡嗡」作響,胸口被打的那一塊兒地方麻麻的沒了感覺,好一會兒之後才重新感受到疼痛。手臂撐不住只得任由身子慢慢滑下,癱坐在地上。
  連呼吸都帶著割裂火燒的疼痛。噁心得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顧疏出身市井,剛才那兩句話猶如一轟雷炸開在他身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回過神才茫然地發現自己打了殷朝暮。看著跪坐在門板下那個蜷成蝦子的身體,他慌得手指都發顫,往日那些鎮定功夫早不知扔到哪裡。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搞不清狀況地說:「你……你怎麼了……我……」
  殷朝暮捂著胸口不動,顧疏語無倫次了好幾秒終於徹底清醒,一步跨上去抱住那具身體。但他手抖得厲害,也不知怎麼了,根本就不聽大腦指揮,明明是想趕緊抱起來查看有沒有受傷,然而剛一虛虛環住殷朝暮的肩膀,手就再不肯動了。
  直到現在,他才最深刻的直面自己愛到骨子裡的這個人。
  四年,整整四年,他忍了那麼久,重新把這個人抱在懷中,那一刻顧疏眼眶一紅,差點便落下淚來。他心裡忐忑的緊,一時懊惱地恨不得給自己一刀,一時又有些卑鄙地慶幸:這一拳終於讓這個人老老實實待在自己懷裡。
  殷朝暮肯定想不到他這種惡劣的心思,否則又要拿那種讓他痛不欲生的目光看他了。可是那又怎樣呢?反正他早就被折磨瘋了,韓之安說他變、態,變、態就變、態吧,他也不在乎。從小沒有父親,母親也沒了,不剩什麼了,只有殷朝暮現在安安靜靜待在他懷裡。
  只有這個人,他一定不能再丟了。
  「痛不痛?」顧疏想到這裡莫名愉悅,低下頭溫柔地問懷中臉色蒼白的人。
  殷朝暮咬著牙,額上都是汗,看他就像看一個瘋子!
  「痛吧?那又算什麼呢?你現在的痛……還不抵這四年來我受的十分之一……」
  顧疏喃喃低語。他有時候是真的恨,恨這人沒心沒肺,想要他切身體會一下自己的痛自己的苦。可真看到那張小臉慘白慘白,又根本受不了。四年來,每一次想起「殷朝暮」這三個字他就感覺呼吸都艱難,難過後又可悲地覺得,有這麼個人能想念,就很幸福。反反覆覆,渾渾噩噩熬過來,自己都沒勇氣回想那一段時光。
  之前戒指壞掉,他真的想過放棄,可見到殷朝暮光鮮亮麗地出現在面前,又恨的牙癢癢,幾乎要跳起來捉住他拷到自己手上!
  憑什麼,憑什麼我要放手,成全你和顧禺嗎?那我四年來受的苦又算什麼呢。
  做夢!
  「別怕,我陪你一起疼……」
  顧疏說完,再也忍不住,一低頭吻住身下人早已疼得失了血色的唇瓣,狠狠將那細瘦的身骨揉進懷裡。那股瘋狂勁,讓殷朝暮幾乎錯覺他是要把自己拆筋錯骨、揉個粉碎!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看大家評論比較有志一同地希望兩人別彆扭……所以現在參考了某位基友的意見,出現了這一章,你們懂得,我雖然不想這麼快讓他倆有肢體接觸,可是得順應大眾心理。基友語錄:摟摟抱抱,挨挨蹭蹭,接吻上、床,才是大眾喜聞樂見的啊……這甜蜜吧?不甜蜜下章繼續。

  一直在等(二)

  吻落在唇上,很涼,殷朝暮卻覺得自己就要燒起來。顧疏眼中有一團被墨染透的漆黑,環著他的手臂也下了死力氣,偏偏那個吻雖然狠,卻並不狂躁。唇舌探進來的感覺,還是很輕柔。
  殷朝暮莫名心悸,顧疏越是瘋狂越是冷靜的性格,讓他有種難以把握的失控感,完全不知道這人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來。
  手臂像一條燒紅的鐵,紋絲不動勒在他胸口,越嵌越緊,殷朝暮疼得難受。顧疏整個人狀態都不對,好像根本注意不到他的感受,只輕輕笑著,以一種出乎意料的耐心接吻。
  唇上的溫柔與胸口的痛苦,好像冰火同時熬煎。汗滴墜落,唇舌貼合與撕開的動作極慢,像是最溫柔的情人在吻一件會融化的寶貝——捨不得一絲一毫怠慢。
  「暮生,乖,忍一忍就過去。我告訴你什麼才是最痛苦。記不記得那次九院聯賽?我一直等,你都不來。」低喃私語,一句話在唇舌間時而消隱,似乎就連說話這點空隙,顧疏都舍不得離開那唇瓣。
  「好,那不算什麼,接著,你害死了我母親,你猜,我當時有多痛?我剛剛想帶你去看看她,最可笑的是,我以為你們會相處的很好……我還以為,我們能成為一家人。」
  殷朝暮被勒的頭暈眼花,顧疏放開他的唇,一路貼著肌膚轉向下,溫熱的鼻息噴在脖頸一側。
  「可是顯然我低估了你,你厲害。當時手廢了不能再畫畫,我還安慰自己說:沒什麼,反正你沒事,那就很好了……但是你幹了什麼呢?」
  顧疏埋下頭又靠近了點,輕輕觸碰他的耳後那一小片肌膚,髮絲落在他的耳蝸裡,癢的很。
  「我……」殷朝暮定定神,顧疏「噓」了一聲,騰出一隻手摀住他的嘴,「別說話,不要說話。好好想一想,你當初為什麼把我扔在原地,跟顧禺走。」
  「我對自己說:你一定有苦衷。可是呢?為什麼整整四年,你都沒有找過我!是不是顧禺來了,你就想擺脫我、想扔了我!」
  「我沒有!」殷朝暮終於忍不住,狠狠一偏頭,被人這樣禁錮著玩弄讓他有極強烈的屈辱感。他還想說話,側頸忽然被人咬住,身體一僵,頓在那裡不敢動彈。
  顧疏咬的地方,離大動脈很近,而且他那股不正常的樣子,就像要撕咬下一塊血肉吞下去,前所未有的危險感讓他本能地選擇先按兵不動。
  牙齒在脖子上磨挲,一用力就嵌進皮肉,尖利的齒鋒穿破皮表時細碎的聲音,殷朝暮恍惚中都似乎聽到——並不覺得很疼,溫熱的液體湧出,濃重血腥味瀰漫在空氣裡。
  「知道麼?」顧疏終於鬆口,湊在他耳邊,用一種溫柔的語氣說:「母螳螂會在□中一口咬掉公螳螂的腦袋,用牙齒碾碎嚼爛,然後一口一口吞下肚子去。」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臉,指尖微曲,從上滑下:「你已經拋下我一次了,這一次,又想扔下我去找顧禺?這怎麼可以呢……」
  殷朝暮忽然笑出聲來:「顧疏,我怎麼覺得你這樣,不像是死心呢?反倒是……愛到不行。你說是嗎?」
  顧疏點點頭,竟然毫不避諱:是啊,我就是愛你。早該知道只要給你猶豫的機會,那就玩兒完。把你吃進肚子裡才是最好的辦法!」
  「吃掉你,你就再沒辦法扔下我了。」顧疏認真地看著他,嘴角還帶著血珠兒:「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他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忍下去,但他受不了殷朝暮那種風輕云淡,似乎連從前初見時眼中的憎恨厭惡都快要消失的表情。他從來想不到這四年,等來的不是殷朝暮的回心轉意,反而是那人徹底平靜的疏離。尤其顧禺與殷朝暮之間那種別人根本插不進去的默契與自然,讓他有強烈預感:再不做點什麼,他真的會失去這個人……
  顧疏一把將他摁在門上,低下頭不管不顧地隔著衣服就啃咬起來,撕扯伴著血液腥氣,狠狠繳住那一雙手。殷朝暮越掙扎他越是用力,猶如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守著自己就要被人奪走的寶貝。明明根本沒希望搶回來,還是嘴巴死死咬著、爪子死死護著,咬的滿嘴是血,不碎不歸。
  「瘋子!瘋子……」
  殷朝暮扯住他的頭髮死命往外推,顧疏被他抓得生痛,但他鐵了心,面無表情轉臉用嘴去咬殷朝暮推他的手臂。舌頭一寸寸撫過,衣袖在摩擦中被扯破,鈕子一顆顆崩了線,散在地上,發出清冽的聲音。外衣一敞開,便撤了最後一層防禦,顧疏霍地捏上他尖尖的下巴,堵上那兩片淡色的唇,另一隻手堅定地探到襯衫下襬一把從褲子裡拽出。
  殷朝暮急得燒紅了眼角,殊死掙紮起來,但緊接著他就清醒過來——現在抱著他、吻著他、讓他痛的人是顧疏!是他曾經覺得愧疚的顧疏!是四年前為了他廢掉一隻手之後、就被他扔下的顧疏!是他猶豫了很久很久、甚至決定放手的那個人!
  也是他愛到甚至能放棄尊嚴的那個人……
  推拒的手漸漸鬆了勁道,殷朝暮有些自暴自棄的想,躲什麼呢?裝什麼呢?自欺欺人什麼呢?其實你明明就想抱他、想吻他、想和他在一起的。
  他怔怔地將手臂改推為摟,環上顧疏的肩。
  閉眼,舌尖嘗試著回應。一切就像四年前地下酒吧裡的下午。就好像,相擁的兩人誰都沒有改變。
  沒有遺憾與誤會,也沒有姚恩林和顧禺,他們只有彼此。
  兩人都沉迷,彷彿喝下幾年前發酵的美酒,光影交錯、思維混亂,影像在跳躍。那是一切都還沒有改變的那個下午。
  然而卻又不同,那一年是兩人的初戀,吻與擁抱都帶著太多夾雜橫亙在前方的不確定,青澀、忐忑。而如今忘乎所以的兩人,卻都清醒地知道相擁的短暫,但誰都不肯先鬆開對方。
  察覺到殷朝暮態度的轉變與縱容,顧疏的身體一頓,隨即手臂收緊,更加不知疲倦地用舌仔細描摹身下人唇齒之間的牙齦,拚命糾纏那柔軟滑動的舌頭,貪婪地猶如沙漠旅人驟見泉水,不肯放過一點點津、液。嘗完還不夠,還要去舔去吮,直到呼吸困難,才肯稍稍罷休。
  光線都被顧疏擋住,他睜眼,靜靜看著咫尺間那雙闔起的眼,用盡所有的力氣讓自己記住這一刻,以便往後顧疏結了婚、他回了港,還能在某一年某一天想起來,曾經這樣親密過。
  夢太美,他終於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顧疏摟得更緊了些,沉溺地與他接吻,一隻手伸進襯衫在他身上撫摸探索。
  殷朝暮兩輩子加起來,一共就和同性這樣狎暱越界過一次,雖然是同一個人,但時隔四年,不習慣與自尊讓他下意識就要躲。可他看著顧疏,提醒自己正在親近的是顧疏,咬咬牙關再深深呼吸,忍住了沒有反抗。
  甚至還燒昏腦袋也探入顧疏的衣服裡、輕輕碰觸那胸膛。
  氣氛徹底失去控制,兩個人都不甘示弱地貼近對方、再近一點、再近……直到顧疏的動作突然僵住,殷朝暮才回過神。
  外衣早就被扔在一邊,他身上襯衫解了幾個鈕子,歪歪斜斜敞了領口掛在身上,一隻溫暖的手正覆在他胸前。
  顧疏猛地離開他的唇,抬起頭,眼裡湧動著不可置信的震驚。
  殷朝暮對他微笑。
  胸口的手慢慢收攏,動作像慢動作回放,胸膛起伏間,他能感到從對方指尖傳來的一點點顫抖。顧疏看著他,眨眼都舍不得。
  殷朝暮笑得很淡,卻明朗乾淨。看著他,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四年前、那個站在美術樓外仰頭的少年——陽光傾灑滿身,美好的就像一個不可觸及的幻境。
  顧疏眼眶兒一點點變紅,漆黑不見底的瞳子裡映出巨大的震動。
  他小心翼翼低下頭,手掌抽出來,去解襯衫上最後那兩顆鈕子。鈕子並不緊,但不知是不是喝醉的原緣故,顧疏解了好半天,還在拉扯那鈕子,最後解開的時候,好像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一樣,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你……」
  他一開口,聲音乾澀地好像火燒過一樣,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目光被死死抓在殷朝暮的胸口,移不動分毫。
  白皙的胸膛上,有一片紅色的印跡,是他之前打的那一拳。在心口的位置,有兩條細長的凹痕,匯聚處陷進了一個環形,那樣子就是一條項鏈被外力撞擊後,在皮膚上烙下的痕跡。
  而殷朝暮的胸前,正掛著一條白金鏈子——鏈子下端懸著銀戒:指環上鑲著一圈鑽石,但顧疏看見戒指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些鑽石其實是玻璃。
  只因他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只是保存的不像這個那樣亮、那樣新。
  他沉默地把手指伸進去,戒指還帶著主人的體溫,非常舒服。指尖觸到的,是一個顧字——
  「你還留著……」
  殷朝暮點頭,儘量讓聲音不露端倪:「嗯……一直戴了四年。」他又繼續笑,笑容恍惚:「你別多想,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沒想其它的,就想著,當個紀念也好。」
  顧疏低著頭,看不到是什麼表情。他慢慢俯□子,就像藏民朝拜布達拉宮那樣,以一種虔誠的姿態低頭去吻他胸上被戒指刻下的紅痕。
  溫熱的唇觸上那一瞬間,殷朝暮感覺到自己胸口上落下一滴淚,燙得他心口整個都抽成一團,生疼生疼。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跟顧疏說他四年來的想念;想跟他說我已經原諒你了,你也原諒我,我們在一起吧;想說……我愛你。
  可是抱著顧疏,看顧疏像個委屈的孩子,放下了那些強硬、那些鎮定、那些不動聲色、那些偽裝與算計、自持與忍耐,被他抱在懷裡;感受到胸膛上纏綿的吻與心口上落下的那一滴淚,他就什麼話也不想說了。
  就這麼抱著就好,安安靜靜,不用說任何話打破這種溫柔——顧疏吻中那份珍之重之、視若珍寶的溫柔。
  於是他張了張嘴,輕輕的歌聲迴蕩在公寓中——
  是否這樣愛過呢忘了問值不值得
  是否這樣銘刻呢照片褪卻後模糊的顏色
  微笑就要定格結局出乎了預測
  從來誓言最易摧折
  城池顛破不過如同虛設
  ……
  聲音空茫中帶了絕不回頭的堅定。殷朝暮微笑著,眼前是殷夫人失望的臉色、顧禺吻他額頭時認真的表情、陸維擋在他身前搖搖欲墜卻不肯退後半步的背影、王冬晨站在他身邊唱歌時緊緊交握的雙手。
  這麼多人看著他、陪著他,顧疏勢必要站在對立,他又怎麼可能拋下這邊同顧疏站在一起呢?
  所以就當這一刻是夢吧,希望能晚一點、再晚一點清醒。
  ……
  我的堅持如凋零輓歌
  無人和
  ……
  埋在他懷中的人直起身,看著他,兩人不用言語,有些話早在眼神交觸那一刻心知肚明。
  不同於殷朝暮的聲音那般柔和悠揚,顧疏的嗓音比較低沉,但非常清冽,就連唱《傾城》的片尾曲那種抒情調子,都帶著一種果決。他本身出演過主角張真袖,影片中張真袖為了帶走墨安的屍體,傾了一座城池。這首歌后半段那種不死不休的孤烈被他唱得如抽刀斷水,明知不可為仍百死無悔。
  是否這樣想念呢夜半驚起目含灼熱
  是否這樣執著呢四面楚歌裡剩下的苦澀
  懸崖墜落仍不肯放過
  流光侵染是非對錯
  江山轉身間寥落就共我醉於此生此刻
  是夢又如何
  ……
  顧疏唱完,平靜地開口,眼中已收起之前的脆弱與震驚:「暮生,今晚留下來吧,你知道的……我醉了,留下來陪我,我保證,什麼都不會做。」
  殷朝暮用指甲掐了下手心,顧疏繼續說:「不要擔心,我說過的話不會反悔。我不會讓你煩,你不喜歡,我就什麼都不做。」他眼睛抬起,漆黑的眼中,有些晶亮的光在閃爍,即使明知道他是故意,卻不忍拒絕。
  「暮生,留下來。」
  殷朝暮想不出反駁的話。於是顧疏抱起他,帶著這具略顯殘破的身體走向臥室。
  血跡在兩人身上,早已凝涸。作者有話要說:這下誤會什麼的就不重要了吧。他們倆愛的比那個深,不用糾結於誤會,之前兩人的彆扭不是誤會,而是在撐著看誰先低頭,看誰先認輸。好吧,總之到這一章為之,就徹底沒有虐了。你們曉得……

  一直在等(三)

  顧疏把他安頓在臥室後就立刻打了電話喊醫生,一番折騰下來,醫生走的時候,殷朝暮已經有種身心俱疲的悲劇感。他一大早上去豐娛談新戲的事,到顧疏家裡已近中午,而現在快下午五點,兩個人都飢腸轆轆,於是顧疏提議去吃飯。
  經過之前的廝打擁吻,兩人現在的感覺很有點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坦然。尤其是看過瀕臨崩潰的爆發,再看顧疏現在一臉淡定帝模樣,顯得格外悶騷搞笑。
  喂,你這樣很傲嬌誒。
  可惜這句話不敢說,說了估計顧疏也會裝作從容地無視他。
  「那等我先給阿禺打個電話說一聲。」殷朝暮說完這句話顧疏沒有過激的反應,才放下心。其實他更奇怪的是,這麼長時間沒回去阿禺竟然沒任何反應?
  「打吧。」顧疏表現得挺大度,殷朝暮各種黑線:那你倒是把我手機藏哪裡去了啊?之前手機被他奪走就不知隨手扔到了什麼地方,殷朝暮只能自己找。顧疏在一旁拾起沒喝完的燕京純生,好整以暇看著他忙碌。
  找了大約五分鐘,殷朝暮徹底悟了,直起腰看著某個眯著眼喝酒的人皺眉:「我的手機呢?」
  顧疏抱著酒瓶靠在桌上看他,眼睛微微彎起來,笑得漂亮極了:「不知道啊。」
  「不知道?!怎麼可能,你拿走的好吧。趕緊想想,有事兒呢!」
  「想……想不起來了。」顧疏一手舉起酒瓶晃了晃,大大的眼眨了兩下,瞳子是黑珍珠,閃著勝利又無辜的光芒:「你看,我醉了啊。」
  殷朝暮挽起袖子,恨不得走上去敲敲他腦袋瓜子,這人怎麼笑得這麼白痴!他無力道:「好了別玩兒了,這樣有意思嗎。快點把手機還我,打個電話你也不讓?!」
  「不讓。」顧疏點點頭,然後又淡淡笑起來:「其實挺有意思。」
  「……」
  最後還是殷朝暮實在氣到沒脾氣打算用座機,顧疏才從身後的桌子上拿出手機,他接過來一看——黑屏。按開機——沒反應,殷朝暮瞪了一記小刀兒,明智地轉到背面去拆電池,果然……電池早被人卸走。
  「電池呢?」
  「吶。」一塊兒電池落入手中,他連話都懶得多說,幾下把電池安進去,一開機唰唰唰擠進來三十幾條短信,每一條點開都是「您有一條未接來電XXXXXXXXX幾點幾分幾十秒」,全是顧禺打進來的。
  這時,又一通電話撥了進來,他將手機放到離耳朵遠一點的地方按下接聽,那邊聲音都能炸雷了。
  「殷!朝!暮!我服了你!……給你跪下了!我擦搞什麼呢!老子差點兒報警好嗎?……知道哥在幹嘛麼?哥正在打尋人啟事!BLABLABLA」
  等顧禺吼了一段落,殷朝暮才敢把手機拿近點兒,看著顧疏一副忍笑忍到抽的樣子,狠狠翻了個白眼:「先喘口氣兒,說完了?」
  「沒!有!」顧禺惡狠狠噴他,嘟嘟囔囔地說:「老子先喝口水,還有三千多字呢,等著吧你,你這回真的完了!我一定要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原則性錯誤。」
  殷朝暮嘆口氣:「那行,記住別用飲水機一半兒開水兌一半兒涼水,那個不健康。」
  顧禺委屈得不得了:「我說大哥,您什麼時候肯回來啊?跑得不著家了還……到現在我都沒吃飯呢!」
  顧疏笑完了,似乎認真地考慮了兩秒,大概覺得顧禺很煩,便果斷地決定騷擾殷朝暮。他把酒瓶湊到殷朝暮唇上,目光熾烈地看著玻璃瓶口點上水色的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就像是在誘人舔上去。
  「嗯……還沒吃飯啊……」殷朝暮躲了躲,無奈顧疏玩上了癮,酒瓶追過來,就是不離他的唇。甚至還輕輕用瓶口在他唇瓣上摩挲,又往裡戳了戳,似乎想要撬開那闔得緊緊的齒。
  「那……唔嗯……唔唔……」他一開口,酒瓶就竄進去,顧疏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喝一口。」
  「什麼?怎麼了暮暮?你那邊怎麼有怪聲?」顧禺隔著手機敏感地察覺到不對,語氣凜冽了許多。
  殷朝暮無奈,看出顧疏對這個遊戲的興致出乎意料的高,為了息事寧人只能順從地喝了一口。顧疏喂得並不到位,他微微仰頭,但灌下的那一口早就超出嘴能盛下的容量,猝不及防間不急吞嚥,被嗆得咳嗽。顧疏抽出酒瓶,帶出一些來不及吞嚥的酒液,順著殷朝暮嘴角一點點滑落、沿著脖子、再到鎖骨,直至沒入衣領。
  顧疏臉上還是很淡定,但一雙眼裡都透出了笑意,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喂喂?人不在?」
  勉強嚥下酒,他很無奈地開口,「在。我是說,你要不自己下去吃點飯,要不……」他遲疑扭頭,想著這邊反正也要吃飯,乾脆叫阿禺過來。
  顧疏意味深長地盯了盯自己手中的燕京純生,又盯了盯殷朝暮的唇,手一動,像是要再灌一口。
  「要不你回來給我做?」
  還是算了吧,顧疏這小人,打個電話都這麼不安生,真叫來豈不是熱鬧大發了?
  「呃……我是說你可以自己下去隨便吃點,我晚上不回去了。」
  那邊顧禺「嗷」地一聲慘叫,這邊顧疏收回拿酒的手,笑得頗驕傲。
  「暮暮,你那邊有什麼人在呢?」 顧禺慘叫完覺得不是滋味兒,越想越不對,警惕地問出聲:「我可警告你啊,你別又給我找什麼野男人的,到時候再來一出悲痛欲絕要死要活的戲碼,別找哥哄你。」
  殷朝暮徹底服了顧家這兩位大爺,沒見面兒就明爭暗鬥,鬧騰不休,一個比一個幼稚,真不愧是親兄弟。
  「別說那麼難聽,哪來什麼野男人。」
  顧疏離得近,顧禺的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殷朝暮一邊有些尷尬地講電話,一邊忐忑地看顧疏。果然,顧疏眯了眼,把磨蹭過殷朝暮嘴唇的酒瓶口對上自己的唇,輕輕在上面吻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含住,以一種慢的近乎色、情的速度也喝了一口。
  殷朝暮三度無語:這真是……
  顧禺當讓不信:「不是吧?我怎麼覺得你現在這狀態,有點像在外找野男人打死不回家那種悲劇倫理戲裡的XX妻子呢?」
  這時候,顧疏很淡定地伸手拿過手機。由於他動作太自然,直到手機易主,殷朝暮才呆呆反應過來,然後就看見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真擔心他弟弟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接著,顧疏開口:「說完了?我是你哥,暮生一直跟我在一起,你可以放心了。」然後利落地掛斷,動作瀟灑一點不拖泥帶水,看得殷朝暮腦子裡跑過一串兒:強悍強悍強悍強悍。
  「怎麼,傻了?」顧疏乾燥溫暖的手幫他掠了掠額上過長的發,殷朝暮嘆息:「你真行。我猜阿禺現在不僅不放心,恐怕要小貓咬尾巴一樣、圍著自己轉圈兒了。」
  顧疏失笑。殷朝暮看著他,也莫名就微笑起來。
  「走吧大少爺,AA還是……你請?」
  「你請吧,讓你有這個榮幸。」
  「好,我請就我請。」顧疏套上外衣拿上家鑰匙,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等電梯。殷朝暮還有些遲疑:「你不等姚小姐一起吃飯嗎?」
  顧疏不動聲色挑挑眉:「嗯,你好像很在意她?怎麼老提到她。」
  殷朝暮淡定:「我怕打擾你們。」
  顧疏靠著一側的牆悠悠然,語氣輕鬆中帶著愉悅,只是話的內容很討打:「親都親了,抱也抱了,咱們該做的都做差不多了,你這會兒還怕打擾別人感情?」
  他這麼一說,殷朝暮頓時無話好說。雖然明知道顧疏有談婚論嫁的女友,也從道德上清楚不應該再糾纏下去,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們這種關係,可以說是對姚恩林的極大傷害。
  殷朝暮從沒有想過自己某一天會為了一個男人甘願做到類似於偷情這種程度。只為吻吻他、抱抱他。
  原先殷夫人灌輸的那些教養、那些尊嚴、那些立場是他最固執的堅持,他曾經非常鄙視這種見不得光的感情,但當對象換成顧疏,似乎這些都不是不可以動搖。
  顧疏看他情緒低落,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本來是想逼出點類似於承諾的話,但看到這人在固執與偏見下折磨自己,又心疼。
  他走過來將額頭抵上他的額,輕輕抱住自己的愛人:「別擔心,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怎麼可能讓你受委屈呢。」
  我怎麼捨得……讓你受委屈。
  兩人到了飯店,那是一家典型的中餐廳,他倆挑了個隱蔽角落坐下,燈光比較亮,中餐廳的特點就是比較喧嘩,但也比較溫暖。顧疏接過菜單點了兩道家常菜,又要了一份芥末鴨掌、一碗臊子面,然後翻來翻去翻來翻去……抬頭問服務生:「豬骨煲在哪裡?」
  服務生被他問住,錯以為自家真有這道菜,隔了幾秒才一臉鎮定回答:「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裡以山西麵食為主,豬骨煲不做的。」
  顧疏似乎不大滿意,頗不甘願地說:「那把你們廚房借我用一下,我自己做可以吧。」
  服務生囧了,為難狀:「這個、這個我們這裡客人是不讓進廚房的,請您諒解。」
  顧疏「啪」地合上菜譜,翹了腿一隻手指曲起,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敲著,似笑非笑:「那你看你們飯店自己做又做不了,我替你們做還不成。這麼說吧,兩個法子,你總得選一個。不能讓客人滿意,實在令人震驚!痛心!」
  殷朝暮看他那氣勢真想笑出聲來,雖然不如阿禺明顯,但這樣子活脫脫就是那敗家子霸道無賴的同款嘛~
  別說,大概真是血緣關係,顧疏擺出這副德行得了三分精髓。服務生被嚇到,連不合邏輯的無理要求都忍了,一溜小跑兒去找經理。殷朝暮趁機低聲問:「點豬骨煲幹嘛?真想自己動手啊,那可沒兩個小時下不來。」
  顧疏倒是很有把握:「放心,飯店裡做燉啊熬啊之類的菜,都是用半成品,根本不費時。我也沒想自己動手,你等著,他一定得給咱們做。」
  殷朝暮遲疑道:「你這麼喜歡吃豬骨煲?」
  顧疏搖頭,「誰喜歡湯湯水水的,是你喜歡。」說完忍了忍,還是伸出手摸摸他的耳朵。殷朝暮看他開始臉上猶豫的表情還以為有話要說,沒想到結果是摸自己耳朵,頓時不好意思。
  低了頭,耳朵有點粉紅,可愛極了!顧疏摸著摸著,就不想放手。
  像熱戀中的小夥子對著心愛的情人,怎麼看怎麼愛,一有機會就找個由頭挨挨碰碰。皮膚飢渴症,鑑定完畢!
  服務生領著經理再次一溜小跑兒奔回來。殷朝暮咳嗽一聲,顧疏不情不願收回手,表情有點遺小憾,不過轉眼對上經理就又變成穩拿的大爺樣。
  「選好了?」
  經理出馬:「這……您提的要求實在是……」
  顧疏把握十足:「我不信這麼大一家餐廳連個豬骨煲都不會做。要說你們這裡不做這道菜,我信,要說你們幾個大廚沒一個會做這道菜,那這家店名氣也來的太容易了。」
  經理:「……我們廚師,自然有人會做的……」
  顧疏理所當然地接上:「這不就完了嗎?要你們廚師做一道豬骨煲,我加雙倍錢,可以做吧?」
  經理:「呃……可以。」他看出這人不是來砸場的,就非要吃豬骨煲,那……就做吧!
  顧疏又淡淡說:「及時瞭解顧客的口味及需求變化是最基本的。我個人建議你們改進一把,豬骨煲是大眾喜聞樂見的一道名菜,應該在你們的菜譜範圍內。」
  經理無語領著服務生敗退,拿過單子一看:擦,才點了不到200塊RMB的菜,虧他還以為那裝B樣是大客戶呢,尼瑪坑死爹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裡插播一個大家都想看的前世番外:(我個人揣測啊,顧疏這種裝B流,就算聽到小龜死訊,在人前也不會有啥反應。於是前世番外是:)韓之安:殷XX死了!大叔是這樣的表情:==或者是這樣:……好,完畢!咋樣,我個人覺得這番外應該是你們喜聞樂見的。

  一直等你(四)

  菜上齊,兩人吃的非常滿足。殷朝暮是比較喜歡吃豬骨煲,但也沒到非吃不可的地步,顧疏是第一個半點也不肯委屈他的人。就算顧禺在這兒,也不一定會為了他大費周章毫不妥協,大概這就是兄弟過了命,仍然與愛人不同的地方。
  「你剛才怎麼有把握他們一定給做?」
  顧疏母親是山西人,他自小就愛吃臊子面,這家麵館他常來,每次都滿意而歸,從不覺有什麼非要改的地方。可今天帶上殷朝暮,就覺得這家店太不人性化,簡直處處要改、恨不得乾脆建議改成一半麵食一半粵菜才好。
  「說什麼沒這個規矩、不能做,那是因為你不夠強硬、給的錢不夠多。對付他們就不能客氣,你一客氣,他就推諉了事,只有逼一逼嚇一嚇,他們才肯實心辦事。」顧疏說完,抬頭看了看對面坐著小口喝湯的愛人,軟了口氣:「幸好你家世不錯,不用跟社會上這些人混在一起。」
  他從前因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最恨世家子,但此刻卻有些慶幸殷朝暮投了個少爺胎。
  兩人對視,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情誼,都有些不用言說的開心,好像這個小麵館也突然提高了一個檔次,溫馨的不得了。
  顧疏吃完麵,歪頭思索了一會兒就大大方方繞過桌子,帶著他的筷子坐到殷朝暮旁邊。殷朝暮嘴上說:「怎麼坐過來了?咳,你還是好好坐回去吧。」心裡其實對突然貼近的體溫也有點留戀,全靠指甲掐住手心,才沒讓自己靠上去。
  兩人算是剛剛彼此互通心意。顧疏本是極自持的人,就算當年初戀也沒現在這樣不濟。但他苦熬四年終於等來心上人也一直愛他這麼個巨大驚喜,沒范進中舉一樣發了傻已然不錯,何況殷朝暮現在就安安靜靜、全須全影兒地坐在他眼前,那感情比當年初戀愛得還要深、還要重。
  「就讓我坐在這兒吧。」他現在嗓子格外低沉,也格外動聽,殷朝暮一聽就想側頭親親他的側臉。
  一隻手在桌子下面探過來,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溫柔地摩挲。顧疏的聲音更低沉了,像發酵了多年的酒,蓋子沒揭開就透出少許熏染的香氣。
  「看你喝的那麼香,很好喝嗎?」顧疏坐得又近了些,殷朝暮都不敢扭頭了,就怕一扭頭,兩人臉頰便碰上。
  「煲得火候欠了點……嗯……還可以……你嘗嘗,我給……嗯……我給75分。」殷朝暮覺得一定是沒通風,不然頭怎麼昏昏沉沉的呢?他斷斷續續說完,顧疏就低低地笑起來:「哪能就75分呢?明明跟我做的也差不多,怎麼就比我高了10分呢?」
  殷朝暮臉紅了,他剛剛隨口亂打的分,此刻顧疏一說才暗暗懊悔。他母親完全採取放養政策任他自生自滅,惟獨在餐飲上要求嚴厲,每一次考較他品鑑菜品都一絲不苟。糟糕糟糕,顧疏坐在他身邊,他連打分都敢亂來了。
  「要不……你喂我一勺湯,也讓我看看自己輸在哪裡,好不好?」這回簡直是貼著他耳廓說話了,熱氣像個小蟲在他耳朵裡亂鑽,癢得他笑出聲來。
  「這可不行,你自己喝吧,我才不陪你玩兒。」殷朝暮沒被他繞進去,扭頭給了顧疏一個「不上當」的挑釁眼神。眼角上翹,大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自己這樣子漂亮得像是會發光,直把人眼都耀得睜不開。
  那眼神兒落在顧疏眼裡,就跟一把用細絨毛做成的小刷,輕輕在心窩兒上刮了一下。看著長長的睫毛蝴蝶一樣撲扇,心裡又驕傲又甜蜜。一時想這麼好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頗不真實;一時又暗暗咬牙,下了死決心——就算顧禺跟殷朝暮有一腿兩腿還是三腿,他都不管了,搶回來便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些沒營養的話題,但偏偏誰都不覺得無聊。顧疏虎狼習性,此時只恨自己剛才嘴快答應下「不喜歡就不會做」的話,暮生這樣不乖,像只小烏龜手指一戳就縮頭。他惡狠狠地想,直接一口叼住他的脖子、卡在脈門,讓他根本縮不回去才是王道。這麼想著,也就不再顧忌,越聊挨得越近,表面看還算規矩,但桌子下面的手早就探上了殷小龜的腰。
  夏天衣薄,熱熱的掌心貼在他腰上,似乎燙出某種情緒。殷朝暮本能覺得不妙,但無奈顧疏佔據了有利地形,根本不容他躲閃。
  兩人眼見就要貼在一起,大庭廣眾下做出某些不大和諧的事情,突然旁邊一張桌子上的客人猛地提高音量暴喝一聲:「找你們經理來!少囉嗦,趕緊的,來個能管事兒的!」
  這一聲喝,招來的不只是經理,還有滿餐廳的眼睛都投向這個方向,他兩人雖然坐在角落,卻也不便繼續廝磨下去。
  「還不放手?」殷朝暮小聲警告,顧疏淡定抽手,雖然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兩個大男人坐在同一側的詭異,但到底也沒說啥——這兩人都太坦蕩了,尤其顧疏,還裝作詫異地混在大眾裡,一塊兒看向鬧事的那一桌。
  那一桌原本坐著幾個人高馬大、肥粗老黑的男人,桌上還擺著好幾瓶令他印象深刻的「燕京純生」,反正一看就是社會上那種地位不高但不怕鬧事兒的閒人。之前被他折騰過的經理帶著幾個服務生匆匆趕來,正低頭解釋著什麼。
  顧疏看了兩眼就收回目光,殷朝暮看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有點不自在:「那邊怎麼了?」
  「沒怎麼。純屬找事的,沒什麼意思。」說完還笑著打量了殷朝暮幾眼,湊近說:「還是你比較好看。」
  殷朝暮跟他認識的時間真算起來都超過十五年了,這種小招數早就見招拆招、兵來將擋,絲毫不為所動。
  「多謝。不過我想看看,喂,換下位置吧。」他對這件事倒比較上心,畢竟以後也是要回港繼承家業的,他想看看這位經理會如何處理。
  「你這做的什麼面啊!你看看你看看,這面絕對是酸了吧?幾天的面啊,你們就算再省錢也好歹差不多點兒,這面起碼有三天了,還能吃嗎?!」
  那邊商量了一會兒,經理似乎想息事寧人,但客人顯然不這麼想,大嗓門兒嚷嚷出來,經理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客人越罵越來勁,說完面又說上菜的問題:「我說你們有沒有職業素質了?我不到五點就過來的,你看看現在都快五點四十了,你這盤拔絲紅薯才上來,足足等了四十分鐘!我現在跟你說這盤菜我不要了,你給我退掉吧。」
  經理顯得非常為難,但還是忍著脾氣說:「菜沒上之前您可以退,現在菜都擺在桌上,您要退是不行的。」
  顧客吃飯一般等的時間久了就有火氣,一聽還不能退菜,那桌兒上本來沒有說話的幾個人也憤怒了,紛紛出聲附和:「我們不是沒想到你上這麼慢才沒退的嘛!」「就是啊!菜都沒動過,怎麼就不能退了?!」「還有沒有道理了,你們家怎麼做的生意啊?」
  最後那桌上最先開口的臂上有個紋身的光頭站出來作了總結:「呀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做買賣的。我說兄弟誒,你這碗餿面條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退個菜怎麼就要你命了?」說著還搡了一把那經理的肩,臂上的青色紋身猙獰露出,言辭中頗不客氣,隱隱帶了一點點要打架的意思。
  經理忍到現在也有點火氣,話就顯得硬邦邦:「您這麼說就沒意思了。來這兒吃飯我們當您是客人,要故意找事兒,我們店裡的保安也不是擺來裝樣子的。」
  事態發展到這地步,保安也已經找了過來,那桌上幾個客人也都站起身,雙方隱隱形成對峙之勢。有些客人見狀況不對紛紛加快速度,有些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繼續圍觀。
  「嘿,這麼說你是不給咱退菜,也不打算給咱道歉了是吧?」
  經理面色不變:「小店規矩一向是這樣,您還吃不吃?不吃的話請您結賬,該怎麼算,都走流程,我們絕不會怠慢。但您說的餿面,那絕對不可能,我們都是當天和面壓面條。至於上菜的問題,現在是飯點,客流量大,可能確實有所延誤,但絕對不會超過半小時,這個後台都可以查的。」
  那幾個客人不吭聲,然後有個戴眼鏡兒一看就比較精的瘦高個兒忽然出聲:「你這店家太欺負人了,現在你跟我們扯什麼規矩流程,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偷工減料,誰知道你們自己那些章程有沒有遵守!」
  經理嗆回去:「那不可能。所有章程,我們飯店的員工都是當鐵律的。」
  眼鏡男笑得別有所指:「那剛剛我怎麼看你差別待遇來著?」
  經理倒是不松口:「我們對待所有客人從來一視同仁,絕對沒有差別待遇。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們絕不可能自砸招牌不是?」
  這邊吵的熱鬧,店中幾乎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這出鬧劇上,但也有極個別幾個人並不在意,顧疏就是那幾個人中的一個。殷朝暮和他換過位置後就一心一意注意著事態走向,他是個認真的人,顧疏比他還認真,不過是認真地揩油。殷朝暮扭著臉去看旁邊,他正好摟一摟抱一抱,順便再去揉一揉某人胸口上的淤痕、啃一口某人粉嫩嫩的耳朵……
  所以當某個醬油黨手一指,將炮火引向他們這邊時,顧疏不得不停下動作,心情不好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見那瘦高個兒極自信地一指殷朝暮和他身邊的顧疏兩人,眼睛一亮:「你別想糊弄人!我剛剛就看到你給他們上了道豬骨煲,菜譜上壓根兒就沒這道菜!你這是按章程走?」
  他話一出口,同桌的那幾個客人也有了底氣,叫囂起來:「我們就坐他倆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你別想糊弄過去!」「就是,菜還在桌子上擺著呢,看你還能想出什麼詞兒敷衍!」「……」
  還有個最陰損的乾脆說:「是不是看人家給的錢多就不一樣啊?差別待遇!看我們是平頭老百姓,就退個菜也膈應人是吧?」
  這話一出,簡直堪稱殺傷力巨大,飯店裡的其他顧客紛紛掃向這個角落。殷朝暮不用說了,雖然之前衣服被扯破,但顧疏知道他愛臭美,挑了最好的衣服給他換上才出來的。顧疏雖然也幹過苦活兒,可人現在不是熬出來了麼,當然不肯穿的配不上殷朝暮。甚至光看氣質外表,顧疏倒更像個人生淫家。
  於是一些客人悟了,先悟帶動後悟,所有人就都悟了……忒麼原來鬧到底,還是一出嫌貧愛富啊!我擦,人民大眾的眼睛永遠是雪亮的,最看不慣這種事了!於是原先還有些支持飯店的紛紛倒戈,轉而同情起那桌子惹事的來。
  「你敢說那份豬骨煲食譜上有麼?我看你這回怎麼睜著眼說瞎話!說啊!」
  經理也沒想到原本只是息事寧人上的豬骨煲,竟然會突然被揪出來鞭屍,他能怎麼說,說這只是個例?開玩笑!這麼說不就等於間接承認了嗎?
  不能說。絕對不能承認。
  經理的額上瞬間滲出了汗珠,心中含著一口冤枉血——你妹的誰告你他給的錢多?誰!給我站出來!明明連200塊都不到。六月飛霜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一章走向本來會在「大庭廣眾下做某些不和諧事情」那裡走上歧途。但是我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所以你第N次懂了。另外,如果你在上一章看到了某個很詭異的番外,請相信我,一定是你打開方式對了,那個就是真•番外,別懷疑。如果你們認為還有其他前世番外的話——真•番外會哭的他真的會哭的!所以……二更送上,堅決沒有三更。

  一直在等(五)

  「怎麼,說不出來了吧?我告訴你,本來退菜就算完事,咱們也不是不講理。但現在老子TM還就要鬧下去了!你憑什麼差別待遇!」
  這桌人社會地位不高,再加上看殷顧二人沒有立即跳起來找他們拚命,猜測只是兩個有點小錢的普通年輕人。這世上最牛掰的是什麼人?不是官二代富二代,是白身混不吝!火氣上來,理智早靠邊兒站了,就是真•官二代富二代,也敢仗著人多理論理論!更別說現在還有滿館子客人默默用精神力量支持,那真是熱血爆棚到破表啊!
  經理被這種獵奇的思路一桿子打上七寸,本來並沒有內在邏輯的兩件事突然變成了重要的局點——承認做了豬骨煲,那就等於承認自家店也有不遵程序的時候,等於間接承認上菜時間慢、面餿了也有可能發生。有時候就是這樣,爭執起來不在於誰佔理,而在於哪方壓了上風、拉到大眾仇恨值!
  可不承認……不承認吧……經理還算是個素質好的,莫名其妙出了這事,還莫名其妙擴大了戰火,不論處理得不得當事後這責任都得算他頭上,當真焦頭爛額,能保持理智繼續沉默已經是人才了。
  圍觀黨們眼裡的指責與質問一波隨著一波、一浪蓋過一浪,臂上有紋身的光頭一看火候兒差不多,樂了。正好乘勝追擊:「行吧,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啥狗屁答案,你們飯店這麼糟踐人,老子下次再也不來了!你給我免單,然後道個歉,我們就不跟你耗了。」
  經理當然不能跟他道歉,更不能免單。
  事實上如果在事件發生最初倒還有可能私下和解,現在示弱不異於自打嘴巴、砸了招牌。他再蠢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何況發展到這地步,已經上升為麵館聲譽的保衛戰,一個弄不好架吵完了,客人也就都流失了,他也可以直接收拾包袱走人了……
  正在僵持之際,原本被戰火一掃而過又被忽略的某個桌子旁邊,忽然有人輕描淡寫地反問了一句:「誰告訴你我點的這道菜,是他們飯店給做的?」
  這個時候不僅當局雙方情緒波動比較大,圍觀黨也群情激奮,什麼都能容忍,可解放這麼多年,社會都和諧了吃個飯怎麼還能這麼不和諧呢?有脾氣急的跟著說兩句,那個「說」也都變成了「吼」。晚上吃飯是來休閒放鬆,然而遇上糟心事,那火氣與不順簡直翻倍加成。在這檔口,突然冒出句不僅不帶火星,反而話裡話外還冒著涼氣的聲音,幾乎話音剛落,就一下子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望過去,看到燈光斑駁下的陰影裡,原先很詭異地坐在同一邊的兩個男人中,稍高一點的那個慢慢踱了兩步走進光亮處。他一頭略長的黑髮,比較瘦,隨便一站,就有種清冷的拒絕透出來。
  「道歉。我和朋友好好吃飯,你們無緣無故把我們牽扯進去,又怎麼說?」
  他說完這話,一手插兜站在那裡,態度安詳,反而讓人摸不清狀況。
  不是……不是應該先捋袖子然後滿臉煞氣走過來喊兩句:「我擦」「靠」啊的麼?經理看到有人站出來還小鬆一口氣,結果等了半天……沒下文?
  經理很沮喪,但顧疏身後的殷朝暮卻深知這人絕對睚眥必報。他是「謙謙公子」大少爺,火星剛濺到這邊就皺了眉,但第一反應是不作理會。許多暴發戶的兒子很可能衝動起來跟人拼狠,可殷朝暮不會,只要不是太過分,他都不會在意。
  然而顧疏不同。顧疏雖然不是暴發戶的兒子,但他心眼兒小還在市井混了多年,根本不怕事。別人不惹他就算了,惹到他還要他默默忍下來,那不可能。就是忍了一時,他也會心中記下,日後慢慢磨回來。
  於是所有人都很奇怪地看到,先前那個年輕人淡淡說了兩句話,旁邊稍矮一些的年輕人便輕輕拽了拽那人的手:「不用了。」
  錯了吧?
  這話不是該那光頭說嘛。
  顧疏反手抓住那隻手,眾目睽睽、燈光朗朗,殷朝暮頓時不敢再多動作。只得任他再次出聲:「你們怎麼理論是你們的事,先給我們道歉。」
  光頭看著兩人那小身板兒,差點兒笑出來:「想讓我道歉?我還想讓他給我道歉呢!你這什麼態度,啊?有錢了不起啊,小夥子別太有囂張了。」
  顧疏側了側頭,一點兒也沒受激烈氣氛的影響,仍是不溫不火地開口:「這麼說吧,你覺得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是因為麵館能破例給我們做豬骨煲?」
  其實關鍵點不在豬骨煲……那光頭聽著有點兒怪,但一想又沒什麼問題,膽氣又足起來:「對,就是因為這個!」
  他旁邊的眼鏡男似乎想拉住他,顧疏再次開口:「那我跟你說豬骨煲不是他們做的,是我做的,你想必也不能信了。」
  「你做的?」光頭差點兒以為自己聽到笑話,這怎麼可能,他們幾雙眼睛都看見這兩人從沒動過位置……眼鏡男咳嗽一聲,聲音比較細:「你做的?我可從沒見你進過廚房啊!」
  顧疏瞥了他一眼,隨口道:「你沒見過的多了,既然你的眼睛這麼管用,那我說我從他對面坐到他旁邊,你見到了麼?」他說完,把殷朝暮從身後拉出來,一手大大方方繞過去搭在肩膀上,形成一個介於兄弟搭肩與情人摟抱之間的姿勢。
  殷朝暮暗暗咬牙,這句話明著像是正常反駁,聽著卻總讓他有種被TX的感覺。但對上外人,他當然還是要和顧疏保持同一陣營,微微一笑道:「不錯,人這麼多,不可偏聽一家之言。這位經理非要說他們按時上的菜,同樣你非要說豬骨煲不是我們做的,都是一家之言,做不得數的。」
  殷朝暮相貌好氣質好,加上聲音不如顧疏那麼冷淡涼薄一聽就容易拉仇恨,他出口倒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一下氣氛。何況他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只有擺到明處大家公認的事實,才能作為依據。你看你說豬骨煲還在桌上擺著,我們就不能否認。你說面是餿的,也是可以馬上鑑別出來的,除此以外都不能算公認的事實。」
  輕朗溫和的語氣,加上殷朝暮雖然衣著不俗,但態度可親,倒是有很多人一聽之下紛紛贊同。
  光頭也不自覺稍微放緩了音量:「那這事兒怎麼解決?」
  這回顧疏沒等殷朝暮開口就接過話頭:「一碼歸一碼。既然你們糾結在豬骨煲和餿面條上,餿面條的事我不管,我只管證明豬骨煲是我做的這件事。」
  光頭冷笑一聲:「行啊,你不是說你會做麼?我也懶得管之前到底誰做的了,只要你能原封原樣再給我做一份,老子就給你道歉,成不?」
  顧疏眼神一閃。光頭見狀又加了一句:「若是做不出來……我可要代你家大人好好教訓教訓你,這經理不是不給免單麼,你要做不出來,就老老實實幫我把這一桌付了,不過分吧?」
  原來這光頭不務正業,每天閒著就惹是生非,好好一頓飯確實稍微上菜晚了些,但也絕沒有40分鐘那樣久。他脾氣上來眼看越鬧越大,便動了心思想賴賬。一開始讓經理給免單,經理反而叫出保安,正進退兩難時顧疏殷朝暮撞上來,便把心思打到了他兩人頭上。
  這人看著憨傻,其實心思並不粗,一看殷朝暮有理有據來了一大段,便有些擔心這兩人真拿出什麼證據來證明豬骨煲不是廚房做的。雖然說不好證明,但萬一呢?萬一他們拿出個單子上寫著「XXX親手做XXX,以此為證」之類不靠譜的東西……怎麼辦?
  所以光頭搶先立下賭約,他是看準了這兩人都是少爺模樣,不像會做飯的。何況會做飯和會做豬骨煲還是兩回事,更別提還要一模一樣的,可以說這是個萬全把握的賭約。看到顧疏目光有些猶豫,他還怕這兩人不答應,又特意加了一句:「怎麼,不敢應下?那你就給我道個歉,老老實實走人,我再跟經理慢慢理論。」
  顧疏臉上連連變色,最後一咬牙道:「就這麼辦。不過你要輸了呢?」
  光頭心裡暗罵:廢話,我可能輸?嘴上敷衍道:「我要輸了,就幫你付一單,總行了吧?」
  顧疏笑眯眯道:「那行,經理,麻煩您給做個見證,可以嗎?」
  經理當然不信他一副成功人士甲的樣子能做出豬骨煲來,但想到之前這人非要下廚,便升起微弱的信心,猶疑道:「您莫非也是廚師?失敬失敬。」
  顧疏手還搭在殷朝暮肩上不肯放下來,微笑道:「當然不是。」
  經理瞬間臉上灰白一片:「那……」你表現得一代廚神算咋回事?他又看看殷朝暮,琢磨來琢磨去,這位比顧疏還像少爺,一看就十指不沾陽春水,忍不住好意提醒:「你們二位,實在沒必要跟這種人攪和。」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顧疏繼續微笑:「如果我幫你們解決了這樁麻煩,還請經理記得日後在菜譜上多加幾道粵菜,比較符合大眾口味。」
  殷朝暮耳中聽他說「日後」兩字,忍不住就想得發散開去,卻又不好明著指責。顧疏看心上人明白過來,笑容更深:「等我把他們打發走,給你說幾道菜,你記下來。」
  他口氣像上司對下屬,而且那句「把他們打發走」,彷彿那幾個大漢根本不放在眼裡,賭約更是十拿九穩,態度自然地,好像廚神一樣,笑得殷朝暮肚子都痛。
  老實說,如果不是顧疏的對手而是他的隊友,看他故意設圈子耍人玩兒,確實挺有趣。
  經理雖然沒鬧明白自己一家山西麵食館,怎麼就需要加幾道粵菜來迎合大眾口味,但此刻也管不了那麼多,連聲答應,就等著顧疏大施身手一展廚藝。這邊半天沒動靜,那邊光頭看他們磨磨唧唧便嘲笑:「怎麼,大廚呢?趕緊做吧!」
  顧疏掃他一眼,懶洋洋地把外套脫了只剩裡面淺藍色襯衫:「經理是新人?」
  那經理領著他往廚房走,一愣道:「是,今年三月何經理因病離職,才換我負責。您這麼問是……?」
  顧疏搖搖頭,去了廚房。圍觀的群眾有些見事態已被控制便默默走人,有些卻興致盎然地留下來等著看結果。顧疏進了廚房,光頭那邊就跟進去監督;反觀殷朝暮卻沒跟進去湊熱鬧。他是半點也不擔心,顧疏賭徒心理重,但從不做真正沒把握的事。
  果然,正如之前所說,豬骨都是半成品,不到二十分鐘後,一堆人又走了出來。只不過經理一臉喜色,光頭則神情難看,只有顧疏一出來就衝著殷朝暮過來,笑眯眯道:「等久了?」
  殷朝暮搖頭:「贏了啊?」
  這時光頭與眼鏡男一撥人走了過來,憋了憋,還是沒把道歉的話憋出來,但從兜裡掏出五百塊錢拍在桌上:「經理,這兩桌的錢放這兒了。」之後就氣哼哼走出門,還沒走遠就響起那些人怒罵抱怨的聲音。
  經理指揮了幾個服務生收拾後續工作,一邊快步過來給兩人鞠了一躬:「今天真是多謝兩位了,這是我的名片,咱們交個朋友。以後兩位再來小店,小店給打八折。要是沒有兩位,只怕今天的事還不好解決,話不多說,不過我真沒想到這位——」他看了眼顧疏,繼續說:「還是咱們王大廚的學生。您怎麼沒早說呢,這鬧得真是,呵呵。」
  顧疏輕笑:「學生談不上,我就跟你們王大廚學過一道豬骨煲而已。大約兩年前的事了,你當時還不在,所以就沒說。對了我剛剛讓加的粵菜你記下了吧?」
  經理連連點頭,小雞啄米一樣:「記下了記下了,都是迎合大眾口味、這附近居民喜聞樂見的。二位忙著,我先去別處看看,少陪。」說完他再鞠一躬轉身去忙方才因鬧事積下的公作,心裡其實各種困惑:附近居民都是北方人,哪裡喜聞樂見了啊。
  顧疏站起身:「咱們也回家吧?」殷朝暮點頭。
  他兩人走後,突然有桌正吃飯的年輕女孩兒問她母親:「媽,你看剛那倆人,就是個子高點的那個,是不是挺像顧疏的?演《傾城》和《重耳》那個。是不是是不是!」她母親想了想,搖頭:「不清楚,我又不知道你們追的那些小明星。可能是吧……」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發文一直被踢下去,現在不知道是不是重複發了……先試一把。另:聯通,給跪下了!老子從早上八點,QQ就一直在上上下下的狀態!這篇過渡章,但是……比較重要。最後警告你們不要逼我劇透,哥是戰鬥力負五的渣,一逼我我就把持不住要劇透!這真是鬱悶死啊鬱悶死……最後:下周不可能雙更了,哥是戰鬥值負五的渣!

  不止是戲(一)

  兩人走在路上,夜風習習,殷朝暮偏頭看了看身旁的人,咳嗽一聲:「你……兩年前在那裡學的豬骨煲?」
  顧疏看了他一眼:「嗯。」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兩年前顧疏還沒有跟姚恩林在一起呢?他有把握顧疏即便現在心裡還是有自己,可畢竟夾著個正牌兒女友,怎麼想都不大舒服。
  兩人走到樓下,電梯顯示在六層,顧疏隨口道:「走樓梯吧,就三層。」殷朝暮點頭跟上去,正是七點出頭,一團漆黑,顧疏走了兩步驀然停住.黑暗中殷朝暮正想咳嗽一聲將燈光打開,就聽見前面悶悶的聲音響起:「把手給我,我記得你夜裡視覺不好。」
  他怔怔將手伸向黑暗,果然有個溫暖的手掌等在那裡。他確實看不太清,走得格外慢,顧疏走在前面,雖然沒有再出聲提醒,但那靜靜的呼吸就在身邊,竟格外安心。兩人一路上了三層,都不約而同選擇性忘記聲控燈這件事,直到顧疏掏出鑰匙開門,殷朝暮才抽出手退後一步,拍開了門燈。
  進了屋,殷朝暮有些侷促,好在顧疏似乎很忙,並沒有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晚上他洗完澡出來,那位正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厚厚的硬殼書,右手正拿著細長的鋼筆去沾蘭墨水。落地燈光線比較暗,映得讀書人格外特別認真——像小學生一樣做筆記,身旁的靠墊邊還摞了三四本參考資料,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臉上表情很嚴肅。
  殷朝暮擦著頭髮,見到這幅景象,莫名想起自己小時候見過的父親。他父親看書非要揪出人家哪裡哪裡寫的有問題,哪裡哪裡毫無根據,最後批註都能把空白填滿。說實話,除了殷則寧,顧疏是他見過的第二位寫任何字都用鋼筆的男人。忘了是哪本書裡提到過,喜歡用鋼筆的男人比較追求完美,因為鋼筆用不好很容易弄成一團糟,只有追求完美的男人才耐得下心去練鋼筆字。
  這麼說倒真符合,顧疏就是個比較龜毛的男人。殷朝暮想著想著,就笑出聲。
  「洗完了?」
  「嗯,今晚姚小姐不回來嗎?」
  「她不回這裡。」顧疏放下手裡的鋼筆,夾了個便箋放在正看的那一頁做書籤,然後把書合上抬起頭,笑得若有深意:「放心,她就是回來你也有地方住。樓上客房,我帶你去。」
  聽到自己睡客房,殷朝暮心裡稍稍一寬,隨後又有點失望。倒不是說多想和顧疏一起睡,而是照兩人這一天的相處模式來看,那傢伙絕不會放過這麼個大好機會!他甚至想好要如何推辭,突然聽到人家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就如同一拳砸在棉花堆,憋屈得很。
  顧疏比他想的還有素質,站起身當先一步上了樓,打開客房的門:「你好好休息……脖子還疼麼?」
  「沒事。」殷朝暮覆上自己側頸摸了摸,手下皮膚並不光滑,似乎有一個印子留了上去。
  「那好,房間裡放了兩本小說,你可以看看,早點睡。」顧疏說完就伸手去幫他關檯燈。
  「等等,我自己來就可以。」
  顧疏微笑:「這麼客氣幹什麼……還是不放心?你可以鎖門,我說過,你不喜歡我什麼也不會做。你也知道,我從來不騙你的。」
  殷朝暮覺得自己臉紅了,卻仍沒有輕信,遲疑了下慢吞吞開口:「我自己關就好。你出去吧。」
  顧疏挑眉,顯然也沒料到這人心智這麼堅定,只得惋惜地退出去。
  午夜,殷朝暮口渴起身,他記得二樓顧疏房間頂頭的過道就有一個飲水機,於是打開門走出去。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他睏倦不已,迷迷糊糊喝完水往回走,突然意識到旁邊正在經過的房間裡亮著燈,還隱約傳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本來,他是絕不會去探聽他人隱私的,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於是猶豫再三,最終沒把持住,讓好奇戰勝了教養、在顧疏臥室外停住腳步。
  房門不知是不是疏忽大意,竟沒合嚴實,漏了一點細微的聲音出來。他微傾身體湊過去,聽見房間裡顧疏正在和人講電話:「……對了,你告訴姚恩林,讓她管好自己,不要忘記我跟她說過的話。」
  殷朝暮心中一動,總覺得這種涼薄的語氣不像是在說自己女友,漠不關心裡似乎……還帶著幾絲不滿?
  這是什麼狀況……
  接下來似乎說到了什麼愉快的事,門裡的聲音變輕快了許多:「嗯……是,他現在就睡在隔壁房間……嗯,很乖……」
  時不時的輕笑還摻著幼稚的炫耀與開心。
  緊接著,房間靜了一小會兒,大概是那邊在講什麼,然後顧疏再次開口說了一大段話。他往近處走了一步,稍稍聽得仔細些。
  「……我覺得他應該不知道,再說我也是隨口提了一下,暮生……」有幾個字的聽不見,但後面還算清晰:「……能拿到唐叔虞的角色,還是暮生自己形象適合。程副導也出了力,顧禺那小子,也不算太沒用……」
  殷朝暮不是滋味地站在門口,瞳孔微縮。他原以為這次新劇中唐叔虞的角色是靠自己的實力才得到蘇導賞識,卻不想還是承了顧疏與顧禺的情。房中顧疏還說了什麼,但他已沒心思再聽,靜靜退了兩步返回自己的客房鎖上門。
  沮喪還是有一點,不過他很快就放棄思索,迷迷糊糊睡下。
  事實上殷朝暮剛在那邊鎖上門,這邊顧疏就拿著話筒彎起了嘴角:「行了,我還有事,明天再談。」
  電話那頭兒的韓之安毫不掩飾地大笑:「呦,他離開了?」
  顧疏瞥一眼留著一條縫的門,點頭:「嗯,剛走。你怎麼猜到的?」
  即便隔著一個話筒,韓之安撇嘴不屑的情緒還是表達的很明白:「必須啊,你從來不廢話,突然羅里吧嗦又扯姚恩林又扯新戲的,還裝成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鋒同志,傻子才聽不出來你是故意的。」
  「既然聽出來了,那你也該知道我現在是真的有事,先掛了。」
  那邊韓之安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怎肯順了他的意,忙叫道:「有啥事?夜襲?」顧疏面無表情:「再。見。」那邊才老實了:「別別,兄弟,現在過去人也沒睡著不是?就聽我最後一句話,成不?」
  顧疏勉為其難地吐出個「說」字,一邊分心從抽屜裡翻出買房時給配齊的鑰匙串,一個個辨認哪把屬於客房。
  「我說你是不是認真的?我可看你現在這狀態不大對勁。怎麼不到一天,你這態度就軟成水了?不是之前還堅貞不屈,啊?」
  燈光下幾把鑰匙中一枚嶄新的十字銀鑰上貼著標明「客房」字樣的油紙,顧疏翻出來在食指和中指間夾住旋轉,往隔壁的方向看了看,忽略了後面的諷刺:「當然是認真的。」
  韓之安語氣嚴峻起來,隱隱帶著警告:「那你就再考慮一下是否還要繼續做下去。你就不怕將來他知道了跟你翻臉?」
  顧疏轉完鑰匙,一把抓住拋了幾下,然後穩穩接在手中:「暮生太固執,我不這麼做,這輩子都沒戲。」韓之安還想說什麼,被他一言止住:「不用再說了,放心,我有分寸。」
  韓之安想了想,心中明白這兩人的事他半點插不進手,只好放任道:「嗯,我也對你有信心,只不過英冠的事最好還是把他支開,他攪進這娛樂圈,恐怕你那裡又要出漏子……別反駁,都是大實話!你自己說說,你現在是不是很多事要顧忌著那位?嘿,你倆完全可以進行一場低層次上的混戰,反正只要一跟他對上,你那水平就刷刷刷、瀑布一樣往下降!」
  顧疏現在心思不在這邊,根本沒把損友的調侃放心上。看了看表大致時間差不多,便截斷了韓某某的長篇大論:「行了,暮生大概已經在自我嫌棄與沮喪中睡下,我先掛了。」說完也不管那邊談興正濃的韓之安吼什麼「重色輕友」、「不是人」,果斷掐了電話,拎著鑰匙心情極好地走去隔壁房間。
  雖然殷朝暮真的把門上了鎖這件事讓他稍微有點打擊,但進門看到心上人乖乖躺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地樣子還是讓他瞬間轉移了注意力。戀愛中的人或許都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靜靜地睡在眼前,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遑論殷朝暮睡姿極優雅,睡衣永遠也穿得整整齊齊,被子永遠只蓋到胸下,雙手交疊合攏在小腹,白淨的臉襯著散在枕頭上軟軟的發絲——有種靜到極致、讓人不忍驚擾的美感。
  他收好鑰匙,放輕了腳步,一點點走到床前,俯身看著卸下了堅強外表的愛人毫無防備地沉睡,長長的睫毛在黑暗中隨著呼吸上下顫動,臉蛋軟軟,樣子乖得讓人直想咬一口。事實上他差點忍不住伸手想捏住那個小鼻頭,真想看看這人被弄醒是驚怔的表情,是不是又要給他擺大道理?明明氣到不行還非要維持風度……不過最終也沒忍心把熟睡的愛人吵醒。
  他只是用手輕柔地撫了撫那頭軟髮。大約從沒人這麼做過,睡眠中的殷朝暮先是有些不自在,接著竟做了個白天打死也不會做的動作——他挨著顧疏的手,微微蹭了蹭,然後嘟了嘟嘴。
  那一刻,顧疏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滿滿地堵在他胸膛。
  滿的就要從眼眶溢出。
  他本來是想趁著晚上再摸摸抱抱,甚或親一下也好。但當殷朝暮蹭上來的時候,原先那些打算就全部飛走;他曾經覺得顧禺很礙眼、非常礙眼,甚至有些憎恨殷朝暮對他們兄弟的不公平。可這時候只剩下他和殷朝暮,他又覺得那些也不算什麼。
  顧疏的心倏地安靜下來。
  他聽到自己放緩了呼吸,平和,均勻,彷彿這一刻,睡著的不僅僅有殷朝暮。
  你看,原來之安說得沒錯,我對上你,怎麼都是個輸字。
  那晚上顧疏抱著要好好嘗點甜頭的主意去,結果殷朝暮什麼話都沒說,只安靜躺在那裡,他便熄了滿腔心思,在床上靠坐了一宿,時不時看著熟睡的人發呆。直到早上六點多,竟不覺疲憊,心滿意足地在殷朝暮額上吻了一下才鎖好房門、原樣離開。
  第二天殷朝暮起身,顧疏正坐在樓下沙發上看報紙。他收拾好下樓,顧疏從容地將報紙反扣在沙發上。他斂眉,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可真想想有想不起來。
  簡單的早飯後,殷朝暮委婉地提出要回家,顧疏則大方地表示贊同,這讓他更困惑了。然而很快這位小心眼兒的大度就被證實事出有因——那就是當他帶著路上買好的早餐返回家中時,發現顧禺不見了。
  不止是人不見了,連箱子、衣服都收拾好一同消失。屋裡簡直亂糟糟像遭了賊,若不是地上還有半張印了一個腳印的報紙在,殷朝暮真的會報警。那報紙上以極醒目的字體標著:影星,還是大廚?小標題則是:顧疏仗義出手,力解飯店困局。
  下面的巨幅照片,正是顧疏贏了賭約後出來拿衣服的場景。
  照片上他側身彎腰,只著淺藍色襯衫,兩隻袖子捲到小臂,額上還能看到一滴晶瑩的汗珠……那效果簡直比刻意抓的特寫還要出色。而殷朝暮更慘,大半張臉都正對鏡頭,一手將臂彎上掛著的外衣遞給顧疏,一手掠了掠稍長的額發。畫面上兩人均眉目含笑,整個麵館又打著偏黃色的暖燈,這位拍照的角度選的極其出色,乍看上去,竟是唯美溫馨到媲美PS了。
  也難怪……阿禺會等不及他會來,耍脾氣走人。作者有話要說:我今天碼字,家兄在網上喊我去玩兒英雄殺,一起作弊。於是有了下面這個小劇場。假如某天顧疏、殷朝暮、顧禺、韓之安、陸維、王冬晨六人個玩英雄殺……顧疏:萬箭齊發。韓之安:……韓之安:我擦,兄弟頂不住了,來個藥!顧疏:藥,給暮生。韓之安:……你。妹。陸維(忍不住):副會,殷少是反賊吧,你一個忠臣護著他幹嘛?韓之安:就是,好歹我是內奸,會不會玩兒啊,專業一點行嗎!顧疏表情是這樣:==王小二:……日、了,太坑爹,不玩兒了!顧禺淡定臉:都特麼給老子回來!哪個有老子慘,老子是主公好吧?我哥一個忠臣,一門兒心思弄死我,尼瑪不也一樣堅、挺!忍吧。於是接著玩兒……

  不止是戲(二)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嘟嘟——」
  殷朝暮放下手機,撥了幾遍,阿禺的手機還是關著。他心中雖焦急,卻並不擔心,房間像被颱風刮過一樣兵荒馬亂,明顯顧禺是繃著臉收拾的行李,再看看那張報紙被撕掉一半的慘樣,突然有揉眉心的衝動。
  「喂?您好,是顧伯伯嗎?」
  「暮暮嗎?難得你還惦記著你顧伯伯。在大陸那邊過的還好吧?怎麼也不常回家了,前幾天你母親還跟我說起過想看看你。」
  殷朝暮問了好,又隨口敷衍幾句,接著問出自己的目的:「顧伯伯,請問阿禺今天有跟您聯繫過嗎?我們之前有點小誤會,他收拾行李出門去了,到現在還聯繫不上他。」
  電話那頭顧禺父親聽了卻絲毫不以為然:「臭小子又鬧脾氣了?別管他,不礙事!今天他早上來電話說要回來,我還當是外面瘋夠了,原來在鬧性子。嘿,你別遷就他,讓他鬧!」
  聽到顧禺一氣之下打算跑回港,殷朝暮頗自責,但總算心裡踏實下來,訥訥道:「原來是要回去嗎?那就好……顧伯伯,說起來這件事確實是我忽略了阿禺,等他到家,還請您不要說他。」
  「哪能!我是他老子還不知道啊?臭小子就是欠教訓,你這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知道你禮數週全,絕對是臭小子自己找事……」
  兩人還又說了兩句,總算掛上電話,殷朝暮想了想也沒心情繼續留在家,索性給自己煮了杯咖啡。煮咖啡的時候,他這兩天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的精神徹底舒緩下來,也有機會將發生的事情一件件捋順。
  從他四年後再見顧疏起,就保持著一種表面上強自鎮定,實質根本在死撐的狀態。甚至有些時候為了能繼續維持這種心態而故意不去想和那人有關的事情。但當阿禺一氣之下扔下他一個人回港,他才重新感覺到類似於上一世那種違和感。
  他認識的顧疏,絕不像如此感情外露的人。如果顧疏要隱瞞一件事,那別人肯定再也沒機會知道——比如幫忙推薦角色的事、比如兩年前就學廚藝的事、比如曾經淒涼煎熬的打工經歷……比如他很愛自己。
  除去最後一件,其餘事情都貌似是殷朝暮自己在不經意中發現。倒不是說顧疏裝模作樣,殷朝暮認為這些事應該都是真實的,只是一連串巧合趕鴨子上架一樣七里哐啷湊在一起發生,未免太寸了些。如果他真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乍見愛人感動之下,恐怕便沒有時間回過頭細細琢磨。然而他不是。
  他不僅不是,還深知顧疏心眼小的厲害,受了傷害怎麼也不可能輕易忍下,至少也得反將一軍。
  以他表現出的對顧禺的敵意,殷朝暮總有種預感,今早那張報紙上的報導多半跟他脫不了干係,就算不是他有意為之,起碼也在暗中推波助瀾。否則一個還算知名的藝人,何以出門吃飯連最基本的變裝都不做?
  殷朝暮細細看著手裡的咖啡,臉色沉靜。
  晚上正看電視,陸維打電話說要過來送相機,進屋的時候見殷朝暮一個人盯著電視出神,於是走過去瞄了兩眼,發現娛樂頻道正播放顧疏在飯店親自下廚煲湯的報導。
  「——記者就近採訪了幾位住在附近的路人,大部分人都對藝人廚藝好這件事表現得非常吃驚,並且約有七成女生表示,顧疏是個值得嫁的好男人!」
  「——此外,本台記者在探班時見到正在敢拍新劇的程非余,並在言談中聊起此事,程非余對好友竟『身懷絕技』也表現得很驚訝,聲稱從不曾見過顧疏洗手調羹,他非常遺憾……」
  電視裡接著播放了一些有關程非余的花邊新聞,殷朝暮將音量調低,轉過頭看著一臉驚訝的陸維:「過來了?」
  當初買下房子,因為顧禺不常住京都,便把家中鑰匙也配了一套給陸維,方便他就近照顧殷朝暮。不過每次陸維來都是由殷朝暮開的門,這次竟出神到現在才反應過來,陸維心中犯疑,手上動作卻不慢,取出包中的單反遞過去:「殷少,那天相機放在我那裡,一直也沒想起來,正好昨天相片洗出來,我就一起帶過來給你看看。」
  說著他又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殷朝暮接過來打開,裡面有厚厚一沓新洗好的照片,都是他們那天畢業禮拍的。信手一翻,有幾張還真拍的不錯:一張四人站在宿舍樓下合影的,一張陸維揉他頭髮的搞怪照。
  「好,我去找相框裝起來。你先自己坐一下,馬上開飯。」
  陸維應了聲,隨口又問了句:「誒?顧少呢?又出去泡吧?」
  殷朝暮往房間走的腳步頓了下,說:「不是,他有事回去了。」
  兩人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殷朝暮在飯桌上一直心不在焉,陸維看著古怪,吞吞吐吐了幾次,試探地問:「殷少,我剛看你桌上的報紙,好像是和副會在一起?」
  殷朝暮草草點頭。
  「那……電視裡說的那件事,就是說你倆吧?」
  「嗯。」他吃晚飯,將筷子放好,「怎麼了?你想說什麼?」
  陸維喜氣洋洋道:「還真是你啊?其實今早我看報紙的時候就覺得照片上那人像你。這下你也算曝光了一把……」
  殷朝暮歪頭:「今早?」
  陸維驚覺自己說漏嘴,眼角僵了僵:「好吧,我錯了,其實我早就研究過報紙了。這不是好事兒麼,怎麼看你不大高興?」
  「你也說研究過報紙了,那篇報導上千字里根本沒提我的名字,大概把我當路人甲了。」殷朝暮說著站起身,將兩人碗筷送到廚房,「事實上,真正曝光了一把還為自己拉到票的,只有你最崇拜的副會一個人而已。我嘛……唯一的收穫大概是被阿禺誤會。」
  陸維端著剩菜跟進來,他上學期間就不知原因地崇拜顧疏崇拜的不得了,哪怕是那四年禁忌時期,也一直幫著顧疏說好話,甚至直到現在還固執地稱他「副會」,打死不肯改口。聽殷朝暮這樣想,陸維很有些不讚同:「你覺得副會故意啊?想多了,哪能就難麼巧呢。」
  殷朝暮無可無不可地點頭:「對啊,哪能就那麼巧呢。」
  兩句話一模一樣,但話中意味卻截然不同,陸維自覺地一邊洗碗,一邊說:「我總覺得你對副會太苛刻了。只要一出事就先懷疑他,這樣對副會很不公正。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有件事絕對不會出錯,他這四年一直都在等你,連我都看得出,你還懷疑什麼呢?」
  殷朝暮沒做回答。
  一週後程副導通知他新劇人員齊備,要在英冠簡單開個會。殷朝暮提前了將近半個小時就將車開到了英冠大廈的地下車庫,剛走到直梯,看見程副導與蘇導正在裡面。程副導見到是他,笑眯眯招呼:「快點小殷!」旁邊的蘇瞬卿看上去心情也還不錯。殷朝暮小跑兩步路趕上去,先沖兩位導演打過招呼,便老老實實站在了最裡頭。
  電梯一層層上升,這次由於英冠股東非常重視,給了25層的會議廳。英冠高管都在26、27、28這三層,所以25層的會議廳可以說離頂層最近,是最好的一間。電梯開了之後,殷朝暮先一個人去了趟洗手間,因為規格比較高級,這一層的洗手間基本沒什麼人來。他擰開水龍頭,突然聽到隔間裡傳出一個驚喜的聲音:「誒?有兄弟在?」
  殷朝暮關上水龍頭,側耳細聽,那人繼續吼:「在就吱個聲。不要裝了,我知道你在!」
  既然知道,還吼什麼。殷朝暮無語。
  「嗯,我在,請問有事嗎?」
  那人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到,吹了個口哨兒後莫名沒了之前的奔放,反而稍稍含著矜持:「哥們兒,啊不,朋友,那啥,你帶紙了麼?」
  殷朝暮:「……什麼?你那裡沒有紙?」
  那人囧到,勃然怒斥:「是吧?!我擦!英冠太小氣了,連衛生間紙筒都不能定期檢查,難怪高層紛紛跳槽,要我我也跳!太失職了!太缺德了!」罵著罵著想起了被他晾在一旁的「朋友」,於是拉交情道:「你也是經歷過,才知道的?」
  你誤會了。
  「……額,我是說,你上衛生間都不帶紙的麼?」
  「……」那人顯然受到打擊,好一會兒才振作:「別管支線劇情了,我已經蹲了一個多小時,再拖下去我腳就要麻了!」
  「一個多小時?!」
  那人也頗感慨:「沒辦法啊,身上只有幾張毛爺爺,實在難以抉擇,睡叫我是個情操高尚的人呢……」
  殷朝暮默默翻出自己口袋裡的餐巾紙,想了想又怕不夠,把自己隨身帶的手絹也一併遞了過去。怕這奇男紙脫口而出:「等我洗完還給你」的話,他還補充了一句:「嗯,你慢慢用,用完扔掉就好。」
  奇男紙對於這句疑似侮辱自己智商的話表現出極大的憤慨:「呸!難道你還想哥隨身帶著?美死你!」
  你腦子裡到底是什麼詭異的思路啊……
  殷朝暮徹底認清不能溝通的現實,默默走出洗手間,深感自己非要跑來這裡是個大錯誤。由於早到了半小時,這時候會議還沒有開,想來屋裡並沒有幾個人,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進去。結果一進去就看見屋中除了他意料中的蘇導、程副導之外,還坐了個姚恩林。
  而那三人見到他進來,表情也非常奇怪——程副導是緊張地看了他一眼,姚恩林畫著精緻妝容的臉蛋兒上則掠過幾絲尷尬。惟獨蘇瞬卿翹著二郎腿,似乎在看什麼好笑的熱鬧,見他進屋,眼裡反而剎那暴起一蓬亮光:「接著說啊,怎麼不說了?」
  姚恩林飛快地暼了這邊一眼,一咬牙,偏過去不看殷朝暮,低低說了句什麼,蘇瞬卿笑得更高深莫測,一隻手不拘小節地掏了掏耳朵:「大聲點,當事人也在,怎麼不讓他也聽聽?」
  殷朝暮正莫名其妙,就看見姚恩林眼神閃爍,隨即變成堅定,一字一句砸在空曠的會議廳裡,擲地有聲。
  「煩請蘇導再考慮考慮。我個人認為,殷先生似乎並不適合出演唐叔虞這個角色。」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有一件事太悲劇,那就是考四六級的都知道:今天九點出了成績!你妹啊你妹……寬面條淚有木有的?當初為了六級停更那麼久,結果給我個這分數,真是……我決定還得刷一次!當然更新絕對不會斷,日更是基本保障!雖然我的新年願望鐵定實現不了,但完結應該已經在計劃內了。還有一件事,跪求各位,如果給評,請千萬不要給空評,隨便寫點什麼感受都好,抱怨啊什麼的都成;或者索性霸王就是不開口,也木事的,我也會做這個表情給你看:==。但是請一定不要給空評,那個會涉嫌刷分。最近可能會沖一下現耽年榜,首頁必定沒戲了,但如果現耽分類能沖上去,空評就可能被抽掉,這樣好好的評論被抽調,我真的會哭死!好不容易你們給的評,我可都存著呢……555


  不止是戲(三)

  殷朝暮關上門,回身看著那三個人,程副導咳嗽一聲說:「我去看看那幫人怎麼還沒到,你們聊。」然後就向門口走來。錯身而過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壓低音量道:「別在意,姚小姐做事非常認真,並不是針對你。」
  殷朝暮點頭:「程導放心,我曉得輕重。」
  程副導擔心他一介新人憤懣之下莽撞生事,看到他態度平和,困惑之下也放了心,打開門走去外面。屋中只剩三人,氣氛瞬間一變,蘇瞬卿看著兩個年輕人同樣鎮定,心中玩味。
  看來他小瞧了殷朝暮的戰鬥力嘛。
  要知道姚恩林不僅名氣大,長得端莊,還會做人,在圈子裡人脈廣的很。蘇瞬卿是數一數二的頂尖大導演,自然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內幕,關於姚恩林的出身、她和顧疏那點事兒都一清二楚。正因為清楚所以才更不敢小瞧,能從一名不文毫無背景的酒吧歌女爬上天后寶座,絕非普通人。
  他倒是想看看這兩位對上的場面,可惜馬上就要開會,英冠剛剛經歷一場動盪還沒緩過勁兒來,外界普遍等著看熱鬧、豐娛潛伏一側虎視眈眈,這種情況下新劇便成了英冠為擺脫不良影響,點的第一把火。
  絕不能出亂子。
  於是蘇瞬卿放下翹著的腿,拿出形影不離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行了,你說的我記下了,小殷應該也記在了心裡。先開會。」
  幾句話講得相當不給面子,偏偏人家這位天后風度遠非常人能及,聽完臉上一點異色都沒有,頗誠懇地露出個完美恭敬的笑,便起身走向寫有自己名字的座位。最絕的是,路過殷朝暮時,還能點頭示意,倒讓殷朝暮暗攢了一把。
  不愧是顧疏挑上的女人,光憑這一點頭的禮節,殷朝暮就不能指責她之前的言辭。
  很快與會者陸續到齊。讓他比較差異的是顧疏竟和兩個一看就是英冠高管的人走在一起,還隨□談著什麼。當然真正論起來說話的多半是那兩個人,顧疏只是淡淡點個頭表示在聽。他們進來的最晚,顧疏只穿了休閒裝,還是上次去吃飯時那件淺藍襯衫,但走在西裝革履的人群中,就彷彿重生後在C大門口初見那一面——即便不多言語,也有種自然而然的中心感。西裝男跟在他身邊,統統淪落成陪襯。
  要放在古代,一看就是個逆臣賊子。
  殷朝暮心中暗笑,想起當年的學生會會長蘇學,剛出場時也一副被手下架空的苦逼樣,看來顧疏這氣勢是注定一輩子都甩不掉了。想到蘇學,就想起一件事來,說起來,貌似蘇學的老爹正是他現在頂頭上司蘇瞬卿……
  正想著,蘇瞬卿就發話了:「喏,小顧啊,你跟他們幾個坐那邊吧。」說完大手一揮,掃的正是殷朝暮姚恩林這片演員的座位。他到這時才發現,除了剛才陸續到達的幾位其他主演外,主創這片竟然根本沒有安排顧疏的座次。
  反而是英冠那邊有一個牌子上端端正正寫了「顧疏」兩字。
  而這一片主創區除了坐在殷朝暮左邊的座位空著,就剩姚恩林旁邊還有一個演員沒到。那演員桌上的名牌寫著「程非余」三字,殷朝暮腦子一愣,就想起這人便是韓之安提到過的那位天王、《傾城》中同顧疏有過親密合作的「墨安」扮演者。
  蘇瞬卿是一位終年被大掐特掐的導演,愛好也是血雨腥風、不見熱鬧不算完。他這話落地,正紛紛就座的各位不約而同向姚恩林那邊看過去,一邊露出曖昧的神色——顧疏從前謹慎得很,前不久竟為了找個戒指大意到被傳出緋聞,自此在這幫內行眼裡他與姚恩林就被貼上了模範情侶的標籤。
  你想啊,若不是真愛,哪能讓顧疏這樣的人被狗仔抓住小辮子呢?
  於是當顧疏往這邊走來時,已經有性子開朗些的打趣地笑起來,一圈兒人默默對視,笑而不語。然而,當顧疏走過姚恩林旁邊的位子、繼續走到殷朝暮身邊才停下時,那幫人臉上先是裂了條縫,然後接著又心照不宣地露出「避嫌吧,我懂」的表情。
  只有最後進來的程副導帶上門回頭看到這座次,一愣之下,高深莫測地看了殷顧二人一眼。
  他偷空覷了覷姚恩林,非常佩服她還能保持面色紅潤有光澤。雖然顧疏猶豫都沒猶豫就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還是當著正牌兒女友的面,讓他有一點點做賊心虛。但不得不說,殷朝暮嘴角忍不住彎起來,幾次想保持面無表情都沒成功。
  桌下的手被輕輕捏了一下,他扭頭,顧疏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咳嗽一聲:「蘇導,可以開始了。」
  蘇瞬卿的大牌兒范兒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狀態,抬手虛虛一按,慢條斯理道:「那好,現在開始。這部劇是你們英冠的重頭,不說虛的,就算沒有你們英冠的壓力,我也一定會好好拍。不多廢話,先看看我找來的幾個孩子。顧疏——成王姬誦,姚恩林——成王后,殷朝暮——成王幼弟唐叔虞……」
  因為只是內部會議,與會的都是些主角,又介紹了太公望、史佚等輔臣扮演者。他說完便住了嘴,隨口問了問英冠派過來的負責人:「有什麼看法,儘管提出來。」
  這話說得輕巧,可他蘇大牌兒的脾氣誰不明白,紛紛表示「沒有任何問題」。大牌兒很滿意:「成王的角色我心裡有數,只不過老人家是否肯出山這件事還在洽談,先跳過去。接下來我們談談……」
  這時候,一個溫柔的女聲打斷了蘇大牌兒:「很抱歉打斷您,但是我對剛才的安排有一點小小的異議。」
  程副導一怔,當即笑道:「姚小姐如果對自己的角色有什麼困惑,可以等會議結束找我私下聊聊,我們不妨利用這段時間多聽聽蘇導高見,啊?哈哈。要知道蘇大導演肯這麼規矩地講話,並不多見啊。」
  圍著長桌的不論是主創還是英冠人員都低低笑出聲來,顯然蘇大牌兒的形象深入人心。誰知姚恩林鐵了心思,絲毫不領程副導打圓場的情,不僅沒有就著台階下來,反而略略提高嗓音:「不好意思,雖然很失禮,但我個人認為作為一個比較重要的配角,殷先生或許並不適合出演唐叔虞。」
  笑聲漸漸淡下來,大家統一先看看姚恩林,發現她臉上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又齊刷刷扭頭去瞧蘇大牌兒如何反應。要知道蘇瞬卿定下的角色,還從沒人敢質疑。
  殷朝暮也是詫異,都說女人的直覺最靈,何況四年前他與顧疏的事這位天后早就門兒清,若之前的黑狀是姚恩林看他不順眼,這很好理解。但若說為了這種事公然攜私報復,他總覺得姚恩林那女人不可能會幹這種蠢事。
  「別擔心,蘇導和程導屬意你,不會有問題。」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殷朝暮扭頭,顧疏平靜的眼裡有著淺淡的安撫。他沉默幾秒,突然輕笑一聲:「怎麼,你以為我在擔心這個?」
  顧疏細細看了他兩眼,確認沒有受到打擊才扭過臉去,「那就好。」頓了頓,又小聲加了一句:「我也屬意你,放心。」
  殷朝暮頓時垂了眼睫,這句話被刻意說得含糊其辭,「屬意」這詞在蘇導程副導那裡正經的很,偏偏主語換成顧疏本人,就說得好像表白一樣。尤其在女友站出來挑釁的時候,顧疏這句「放心」就很有內涵了。他一直想讓自己別多想,還是忍不住就著兩人一直沒松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
  耳邊不出所料傳來一聲悶哼,餘光裡那人面上仍神色淡淡。殷朝暮心中撇嘴:裝吧!正想再掐,卻被顧疏反手一握,兩人在桌下偷偷玩兒起互搏來。
  當然桌面上,還是一片肅穆。蘇瞬卿也想不到一向會來事的姚恩林怎麼突然腦子犯木,非要扎人眼,雙手在腦後一墊靠在椅背上:「哦?那你說說,小殷哪裡不合適了?」
  姚恩林開始打擊面比較大,蘇瞬卿一開口就知道已經無意中駁了這人的面子,當下換了更加委婉的語氣:「我沒有質疑蘇導的意思,請您千萬別誤會。事實上我只是單純地有些困惑。這部劇是您非常期待的一部大製作,早在拍《重耳》那會兒,您就做了無數準備,我也是那時候接到的邀請。」姚恩林說到這裡,垂了頭,纖長白皙的指尖挑了一縷滑落的發絲綰到耳後,那姿態就連殷朝暮看了心中都浮上一句話: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天后就是天后!眾人均被不經意流露出的風情驚豔,姚恩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繼續說下去:「我有今日,全賴蘇導不吝提攜,自然毫無二話。別說蘇導對這部劇寄予了這麼多感情,就是一部小製作,只要蘇導一句話,姚恩林推了檔期也要傾力支持。」
  這幾句先扯當初一起拍攝《重耳》的情誼,又說的如此動情誠懇,蘇大牌兒也放緩口氣:「你這孩子,演技還是很不錯的。」說完便咳嗽一聲,但熟悉他的程副導知道這人已然放下面子被掃的不滿,開始認真考慮姚恩林的話了,不由暗嘆一聲「厲害」!
  姚恩林露出個微笑,徐徐開口:「當時我記得蘇導說過唐叔虞是想要找程天王來演,也好和顧疏發揮出最佳狀態。但那些天不能確定程天王的檔期,這事就拖了下來……我和程天王有些私交,便擅自跟他提了這件事,英冠方面也是知道的。」
  蘇瞬卿臉色臭臭的:「你們都知道?」
  英冠方面的人員早折服在姚恩林略帶委屈的眼神中,紛紛表示:「知道知道,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姚恩林又轉向程副導:「我也曾和您二位提起過的,程副導還允諾說請程天王今天來,他應該有什麼事耽擱了,不過肯定馬上就到。」
  「哦?我怎麼不記得?」
  程副導尷尬地提醒:「忘了麼?那天慶功宴,你喝醉了。」
  姚恩林見基礎打得不錯,看準時機進一步闡述:「當然我不是否認殷先生的演技,但我想這部劇如此重要,如果起用新人恐怕處理不善會惹來質疑。何況不是早就決定程天王才是最理想人選嗎?畢竟殷先生的演技……我們誰也不曾見識過。」
  英冠方面有多重視這部劇就不說了,就連蘇瞬卿原本心底也確實是屬意程非余的。他太看重這部劇,殷朝暮就算配音好形象符合,但姚恩林戳到了死穴——他的演技,確實誰也不知道怎麼樣。
  蘇瞬卿猶豫了:「換程小子的話,顧疏倒確實能發揮得更好……」畢竟兩人曾完美演繹過經典角色張真袖與墨安,兩人的無間配合,甚至連網友到現在還並稱為「張墨」,可見一斑。
  姚恩林滿意了,一個聰明的女人就該明白什麼時候要留白,切不可得意到一味逼迫,反而該留給男人自己思索的時間。她無疑是非常聰明的女人。
  滿室靜默,甚至連最看好殷朝暮的程副導都有些不安,他雖然覺得殷朝暮的氣質更符合王孫公子,但演技確實是個大問題啊……
  「既然姚天后說了這麼多,那麼我也有些話想說。」正當眾人難以決斷,天平漸漸偏向還未露面的程非余時,殷朝暮直了直身體,不緊不慢地開口。
  「姚天后思路清晰,我沒那麼多說法,只有一句話——從來演技靠的都不是經驗,而是天賦。既然你們從沒見過我的演技,那不如就請那位程天王與我比一下,我想問題將迎刃而解。」殷朝暮說完,很謙遜地衝姚恩林那邊微微一笑。眾人驚覺這個男人的風度氣場,竟絲毫不輸於影壇封后的姚恩林。
  「你說呢,姚天后?」
  姚恩林似乎對他的發問很驚訝,臉上透著顯而易見地無辜:「我想殷先生或許是誤會我了,雖然從沒有過任何作品,但您如果自信天賦過人,那也無可厚非。可問題是,似乎程非余比您更適合與顧疏配戲呢。」
  這回沒輪到殷朝暮說話,顧疏就先看了自己緋聞女友一眼,冷淡地說:「你說錯了。」
  姚恩林極詫異,殷朝暮也回頭看他,他本來沒打算讓顧疏開口的,因為如果是他自己,就會很為難。但顧疏不是他,不僅半點沒有顧忌姚恩林,反而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繼續道:「如果有一個人能讓我全部入戲,那個人一定是殷朝暮。絕對沒有,第二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謝謝各位支持。離沖榜大約還有一週時間,早著呢。大家不用幫我沖榜,相信我,早有準備!只要不是空評就好,不用刻意幫忙啊!你哥我正攢字數呢,打算積分上了6千萬就靠雙更啥的殺上去……好吧,不自量力了。不過上章看到突然冒出50+評論,真心淚流啊!咱家讀者咋這麼招人稀罕呢!各位相信我,我已經準備好接下來幾天怎麼炸潛水黨了,請拭目以待吧,哥是實力派!

  不止是戲(四)

  話音如錐子一下下敲在眾人心上,顧疏表情雖淡,音量也不大,甚至根本沒有喊革命口號那樣聲嘶力竭,但偏偏每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言辭中那份力度。
  字字如針!
  姚恩林的笑僵了兩秒。她妝容精緻,表情也依然恰到好處,卻在顧疏說完的一瞬間,好像要哭一樣,看了就讓人覺得心酸。那種難受又強撐的表情,直把在座憐香惜玉的男士瞧得一顆心連根揪起,原本看熱鬧的心理也變成指責,甩向顧疏這邊:對著自己女朋友還能狠得下心腸,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業內一向風傳顧疏為人冷淡不徇私情,不涉及自身時,都能敷衍兩句「工作認真」。然而真看到這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明知姚恩林這女人的厲害,仍控制不住站在了女性這一邊。就連蘇瞬卿這位護短的大牌兒,也想不通在鬧哪一出?
  為了同事責難女友……還是個男人麼!
  「看來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為程天王演技精湛,能更好地與你配合。」姚恩林落寞一笑,自嘲道:「我只是想幫忙找個好一點的合作夥伴而已,你不要誤會。」
  殷朝暮心中很替這女人惋惜,他自己就是極稱職的花瓶面子貨,早看出姚恩林順勢利導、不動聲色借力施為的手段。只可惜,這招對付別的男人或許還有點用……
  果然,顧疏並沒有因她這番話軟下心腸:「我還不知道蘇導的劇,何時拜託你幫忙物色演員了。」
  兩人是螢屏情侶,公認該甜蜜蜜的男女朋友,此刻卻隱隱有爭鋒之勢,原本喜好看八卦的觀眾都一臉尷尬。殷朝暮看著眼前怪異的場面,突然想起一處關竅。
  之前那些對話如散落的珍珠,凌亂中帶著某種規律。姚恩林與顧疏兩人都曾與他單獨交談,此刻他四年後第一次見到兩人碰面,那些珠子便如被無形絲線串起、引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之前最大的痛苦與猶疑,第一是顧疏的野心,第二便是那人與姚恩林的戀情。可如今看來,除卻外界媒體不靠譜的臆測與姚恩林親口所說,他竟從沒聽過顧疏親口承認。每次提起,也僅僅是不否認而已……
  畢竟顧疏對自己在乎的人,從來溫柔得就像不要錢的奶糖,隨手就撒。
  想到此處,殷朝暮忍不住提聲:「姚小姐用心良苦,我當然不會曲解。但你言我語有什麼意思,既然你與程天王『私交不淺』,不妨請他與我同台演一場。想來對姚小姐這樣的人物來說,並不困難吧?」
  姚恩林臉上變幻,然後垂頭:「既然殷先生自信滿滿,那我也只好按你們的意思來。蘇導以為呢?」
  蘇瞬卿冷哼一聲算是應允,殷朝暮放下心。上輩子他是演技不好,但好歹有那麼多年的磨練,總不至於被個年輕小夥子比下去。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整間會議室中顧疏、殷朝暮與姚恩林三人暗中拚鬥,早就燃起火藥味。他們雖然靜下來,其他人卻沒有興趣參一腳,紛紛裝聾作啞。
  門外來路隱隱有極快的腳步聲。
  長桌上只有一個位子還空著。那聲音就像打破了什麼平衡,姚恩林臉色一變,蘇瞬卿表情也變得古怪,顧疏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殷朝暮掃一眼空位上的「程非余」三字,再看看眾人反應,一時被弄迷糊了。怎麼這情況不像是重量級巨星登場,反而有種滑稽感呢?
  腳步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殷朝暮對這個一同角逐唐叔虞的演員也燃起幾分期待。畢竟程非余在他上一世裡並不曾出現過,而這一世能和顧疏相提並論,想來該有幾分過人之處。
  姚恩林底氣稍足,端莊優雅地緩緩綻開個微笑:「看來是程天王……」
  話沒說完,「桄榔」一聲門就被猛地推開,撞得眾人心底都是一跳。殷朝暮尚不及看清,就見那氣勢非凡的程天王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身子一歪,下一秒已凌亂地摔在離門最近的蘇大牌兒身上。
  蘇大牌兒「嘖」地一聲,想都沒想一甩手,於是那人繼續凌亂地撞翻兩把椅子,罵罵咧咧摔在地上。
  姚恩林:「……到了。」
  顧疏輕笑,附在殷朝暮耳邊,熱氣蒸得他臉發熱:「程非余倒是個妙人,你可以和他多接觸接觸,跟姚恩林很不一樣。」
  他探出頭去,看到之前好好立在牆角的掃帚把被大門一震,倒下橫在地上,一個男人快速地爬起身,憤憤踩了掃帚把一腳,扭頭嘴一咧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啊咧?你們到的這樣早?」
  殷朝暮:「……」
  顧疏見他神色不對,很能理解:「是不是有種形象破滅的感覺?他,咳,戲裡戲外有些……嗯,有很大不同。」
  殷朝暮默默搖頭:「這是一條原因,但不是主因。」
  蘇瞬卿翻白眼兒,毫不留情地戳破真相:「是你遲到了。」
  程非余握拳,表情激憤:「正要說呢!其實我早到了,要不是你們英冠的衛生間暗藏陷阱,我應該是第一名!」
  眾人臉上露出不忍看他的表情。程非余絲毫不察,「我加入黨、組織好幾年,要不是有一位朋友義伸援手,」他表情很粗糙地忸怩了一把,接著霍然抬頭:「就要差一點沒把持住,做出立場不堅定的事了。」
  姚恩林勉強維持著端莊喊他:「咳,程天王,你先過來坐下吧。」
  程非余戴著墨鏡和帽子,但在扭頭看見姚恩林的時候,殷朝暮懷疑自己看到了鏡片後亮晶晶的兩顆小燈泡「啪」地閃了閃。然後程天王竟然以一種跟方才絕對相反的沉穩氣質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風度翩翩地衝姚恩林點點頭:「姚小姐。」
  殷朝暮看得目瞪口呆,顧疏在一旁忍著笑:「程非余對姚恩林很有好感,據說一直在追求中。」
  「她不是你女朋友麼?」殷朝暮裝作漫不經心地反問。
  顧疏:「你想我怎麼說?」說完又覺得以他家暮生的超高防禦力肯定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半點也討不到好處,於是改成:「是不是很希望我否認?」
  殷朝暮沒理他。抬頭,姚恩林正咬著唇看他們這邊,程非余也摘了墨鏡和帽子順勢看過來。他這才發現,天王五官中竟依稀有他的影子。一個性子奇特的人竟長了一張溫文爾雅的臉,不得不說,這兩件事只要放在一起想,就會收到奇效。
  姚恩林儘量鎮定地說:「蘇導,程天王已經到了,您看是不是……」
  蘇大牌兒一手將程非余甩在地上,卻半點兒壓力也沒有,仍是一統江湖的不敗范兒:「小殷呢,準備好了?」
  殷朝暮頷首:「嗯,隨時可以。」
  程非余猛地抬頭盯著他。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殷先生提出要以實力爭取角色,那就請兩位稍微做準備,蘇導您看咱們去哪裡比較好?」
  姚恩林自作主張搶了主導話語權後,蘇瞬卿又對她有些不滿了,不咸不淡地說:「隨便找間屋子就成。不用上妝,反正演技這東西,一眼可知。」
  於是幾人三三兩兩往這一層的一個排練室走,程非余跟在姚恩林屁股後面,不時回頭疑惑地看看。顧疏則跟殷朝暮落在最後,光明正大地牽著他手不放。為了不引起前面注意,他也不好掙脫。
  進屋的時候,程非余故意落後一步,欲言又止。殷朝暮趁機滑出顧疏手掌:「沒想到你就是程天王,真有緣分。還記得我嗎?」
  程非余一拍大腿,「必須記得啊!你一開口我就認出來了,殷朝暮……對吧?我很喜歡你配的國師。你不知道,你在網上很火的,我隊裡幾個妹紙天天說你。」
  「……隊裡?」
  「是啊,哦,你不玩兒網遊是吧?」看到殷朝暮搖頭,程非余露出遺憾的表情:「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失去了男人最大的一項樂趣。」
  旁邊顧疏猛地咳嗽起來,偏偏殷朝暮聽了還反駁說:「男人最大的一項樂趣,不是承擔責任與義務嗎?」
  顧疏接著狂咳不止,表情很複雜。兩人都看過來,殷朝暮不滿道:「你咳嗽什麼?」顧疏淡定地說:「沒什麼,對了程非余,姚小姐身邊的座位好像被人佔了。」
  這就是睜眼說瞎話,三人此刻才到排練室門外,根本看不見屋裡情形。可惜程非余智商偏低,還真驚叫一聲就衝進去,殷朝暮也探頭往裡瞧。然後……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他臉上,迅速把頭扭回來,顧疏笑得挺含蓄——
  「我一直以為,男人最大的一項樂趣是這個。」
  ……
  程副導出來找人,看見他倆神情不對勁,一怔,然後說:「趕緊進來,蘇導在給題目。」
  於是殷朝暮強作鎮定進屋,後面顧疏施施然跟上。蘇瞬卿見人到齊,也不囉嗦直奔主題:「別緊張,今天我出個簡單的。好的演員必須能隨時調整狀態表現出特定感情。所以我的題目是,假如你知道了自己兄弟與自己的暗戀的人要結婚……好,就演這一出。顧疏,你給他們搭戲。都聽懂了嗎?」
  三人均表示明白,顧疏眼睛一閃,與殷朝暮交換了個眼神。蘇瞬卿出的這個題目,看似一碗水端平,然則《傾城》裡就有這樣類似的一幕,明眼人都瞧出這是給程非余放水了。
  姚恩林成竹在握地笑笑:「那不如就由程天王先開始?殷先生,您有意見嗎?」
  「沒有。」
  這一幕大致的感情取向不外乎震驚、痛心、被背叛這幾點,要表現也是在憤怒這一節裡做文章。先表演的佔優,哪怕後上的人處理更微妙,若是大同小異,也顯得像在抄襲、沒新意。
  蘇瞬卿走回座位,將場地空出來,殷朝暮跟過去,場上就只剩顧疏和程非余兩個人。他本想著一個偶像派明星,無論如何自己也有幾分必勝把握,然而當蘇瞬卿下達「開始」口令後,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場上的程非余,突然站直了身體,眼睛也沒有之前的迷糊,簡直換了個人一樣。如果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一柄藏在破爛劍匣中的寶劍突然出鞘,寒光耀眼、銳不可當!
  殷朝暮的表情一點點凝重。
  所謂人不可貌相,他千算萬算、竟沒料到外表大大咧咧的程非余,原來是堪與顧疏比擬的表演天才!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昨晚一直在趕圖,本來想一起發上來,結果小宇宙沒爆發,所以誤了斷電的時間……擦,實力派哥的日更記錄被破了有木有!好吧,下面是炸潛水黨第一彈——不知道你們看得見嗎?我親手畫的殷受Q版。當然有些線頭和陰影高光沒處理好,這是未完成版,過兩天我打算把它做成凡客體……再給你們看。喂喂,潛水黨注意了!該起床了啊!既然爪機黨表示情何以堪,於是這裡有傳送門:

  各顯身手(一)

  窗子閉得嚴絲合縫,但兩個同樣瘦削有力的青年男人站在場中,殷朝暮竟無端感到一陣冷凝。
  顧疏狀態調得很快,只隨意一站,就顯出一種不知該如何對好友開口的壓抑。而程非余調的比他更快、更到位,兩人相對而立,竟一時不分高下。
  殷朝暮心中擦一把冷汗,這個表現——實在驚豔!
  姚恩林淡淡掃了這邊一眼,那一眼裡並不含任何意味,卻又偏偏讓人覺得意味無窮。
  壓力劇增。
  忽然程非余在保持「寶劍出鞘」狀態十秒鐘後,淡定地扭頭沖蘇大牌兒打了個手勢喊停:「不好意思,蘇導,能不能借助道具啊?」
  他那張臉與殷朝暮本有三分神似,方才凝立不語時端的氣勢非凡!只可惜這一開口,明明清俊的相貌楞是染上三分猥瑣兩分討好,不堪到極點。在座眾人都下意識先掃了殷朝暮不曾變過的溫潤眉眼,緩解一下衝擊後,才低低忍笑。
  蘇瞬卿不耐煩地點頭:「什麼都能用,趕緊趕緊!就你事多!」
  程非余忙不迭在身上來回翻找,最後終於從屁股袋裡掏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他取了根煙點上,再費勁地把那包煙與打火機揣回緊身褲兜,低頭長長抽了一口。
  再抬頭時,已換上一臉迷茫中帶著脆弱的表情。算上顧疏的沉默,兩人氣氛似乎就在這一低頭一抬頭間,變成有了心結的兄弟。
  顧疏還是不說話,只一手插兜,欲言又止,瞳孔黑得厲害,一點波瀾都不起。程非余在他對面抽著煙,顯然是在等顧疏先說話。按理說,這時候搭戲的人該開局,然後才方便進行下去,顧疏一言不發,無疑給程非余加大了難度。
  蘇瞬卿皺起了眉,殷朝暮心中明白顧疏這是以自己的方式助他一臂。
  可惜,程非余一旦進入演戲模式,腦子轉的不是一般快,不但沒有自亂陣腳,反而順勢扭開臉,略帶煩躁地主動開口:「你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麼?」
  顧疏看著他,半晌搖搖頭,嘴唇囁嚅,卻沒發出聲音來。
  呼出一口煙,程非余的臉藏在濃重的霧後面,看不清表情,莫名就被飄忽的煙氣染上了一種令人心疼的倉惶。他勉強彎了彎嘴角,卻因為控制不好而作罷,帶著鬥敗的落寞:「琳琳愛的是你,老子怎麼到了今天才知道呢?」
  ……
  雖然表演很到位,情緒控制也沒說的,但殷朝暮和在場眾人都忍不住由裡到外一陣惡寒。琳琳?不是姚恩林的暱稱吧……為什麼程非余就是有本事在一件很完美的事情裡混進去奇怪的東西呢?
  眾人默默對傳聞中被這朵奇葩明戀暗戀的女主角投去同情的目光,姚恩林自己也是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偏偏始作俑者還保持著入戲狀態,故作輕狂地笑:「你說世上還忒麼有比老子更二的SB嗎?有嗎!」他這麼吼著,但眼神裡卻仍透著微弱的希望,希望自己兄弟能否認這件事,就像是岌岌可危的火星,晃來晃去,讓人不忍再看。
  顧疏修長的眉微微一動,眼神別開。程非余胸膛劇烈地起伏,手裡的煙已被捏得不成樣子,可見主人心中的緊張與忐忑。幾秒之後,顧疏全身猛地一松,這一鬆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把那點希望判了死刑。「抱歉。」
  哧——程非余眼中的火星終於滅掉,拳頭猛地舉起,顧疏閉上眼,任由程非余一隻手揪住領口、另一隻捏煙的手不怕燙地攥成拳向他臉上揮去。
  暗戀失敗與被背叛的憤怒噴薄而出,之前的累積乍然有了宣洩口,讓台下觀看者都忍不住把心提高!
  然而下一秒,拳頭在顧疏臉上方兩寸停住,節奏戛然而止——
  「我忒麼要真能揍死你,就好了。」
  顧疏緩緩張眼,程非余手指一根根鬆開他領口,後退兩步,將握拳的手鬆開,掌心躺著那根煙與一個被煙頭燙紅的圓點。
  他把煙狠狠扔在地上死命用腳碾滅,悲傷的氣息被渲染到極致。
  場上一時如定格一般凝住,場下眾人卻還沉浸在剛剛兩位青年塑造的場景中,回不過神。
  要說之前靜極而動,是表現失戀的苦痛與被好友奪去愛人的悲憤;那此刻動極反靜,卻更突出了這一份沉甸甸的兄弟情。短短一幕說來不過是用了對比的手法,算不得出奇,但程非余與顧疏完全放鬆似真非假的演技,實在沒話說。
  蘇瞬卿神色複雜,兩個孩子年齡都不大,卻偏偏能這麼快調整好、因勢利導、情由心發,當初在片場雖領略過不少,可如今妝也沒上就信手拈來,真正後生可畏。
  殷朝暮心中壓力更大。他多活幾十年,早看出顧疏有意為難,在這種情況下程非余還能演到這個程度,他自問便做不到。要知道旁人不識與顧疏對戲的堅辛,他卻再清楚不過。顧疏若有意為難,那種入戲後的壓迫感當真教人喘不過氣。
  然而程非余這種人就是用來打破幻想的,眾人各懷心思的時候,他突然一抬頭,傻兮兮笑道:「這個……我算是演完了吧?」
  ……
  蘇瞬卿恨鐵不成鋼:「趕緊下來,別在上面丟人現眼。」
  程非余吊兒郎當地走下來,自然而然坐在姚恩林身邊,臉上猥瑣越濃重了,哪還有剛才影帝附身的牛掰勁?
  幻覺……都是幻覺……
  姚恩林強忍住挪遠點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在程非余毫不掩飾的傾慕眼光下轉向殷朝暮:「接下來殷先生是否還要上場呢?當然如果您改變主意也沒有任何問題。程天王他是難得一見的影壇奇葩,您和他比,本來就吃了虧的。」
  殷朝暮原先對姚恩林的厭惡,在看到她與程非余並列成一幅誇張短漫後,就消散了很多。起碼這回姚恩林這次有一個詞用的再對沒有——「奇葩」。
  這個詞,簡直就是為程非余創的啊。
  他站起身,習慣性整了整衣服,並沒有慌張:「多謝姚小姐好意,不過凡事總要試過才能甘心。」他的勵志話剛落地,程非余就吹了個口哨兒:「Cool!這話太有范兒了!兄弟,上!」
  殷朝暮默默想:再有范兒也被你這麼傻兮兮地一說搞成二了。
  不過當他抬頭見到顧疏站在場上的樣子,信心再次上漲。他怎麼能讓顧疏一個人站在舞台呢?那裡……明明應該是兩個人爭相輝映的地方!
  這一回,當蘇導說了「開始」後,顧疏就先說話了。他表情有一點點急,聲音有一點點啞,完全不如之前與程非余搭戲時那樣鎮定:「我要和她結婚了,你……」
  對戲中若是一方表現出稍微示弱,另一方很容易被襯托得更出彩。殷朝暮心中明白,也想出了對策……然而真正站在顧疏對面,聽到顧疏說出這句話,他發現自己腦子一片空白。別說演技了,根本連最簡單的念頭都想不來。
  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只有這一句話——「我要和她結婚了」。
  彷彿只過了一秒,又彷彿過了一分鐘,他才怔怔反問,「什麼?」
  顧疏的眼裡褪下去擔憂,他剛才差點以為殷朝暮是怯場,但現在似乎對方比自己還要早入戲。不得不說,殷朝暮這一段空白留的,極是巧妙!
  「你不是聽到了嗎?你不是……早該知道了麼。」
  殷朝暮像沒有反應一樣,仍是那一句:「你在說什麼?」他輕輕笑起來,笑得又輕又軟,眼神放空:「我聽不懂。」
  這一句不僅半點火氣沒有,甚至他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光澤,就好像顧疏真的在講一個笑話,而他也真的不懂。
  台下看眾倒吸一口氣,只因殷朝暮這般處理,實在是另闢蹊徑,卻又在情理之中,甚至比程非余的憤怒表達的還要更高明——不可置信的最高層次,豈非正是自欺欺人?
  更何況殷朝暮的表演就好像真的一樣,真實得令人看得清他的恍惚。
  顧疏心裡也是一震。看著對方的表情,忍不住脫口而出:「不要這樣看著我,別這樣……你這樣子,我心裡難受。」
  台下姚恩林的目光,突然鋒利如刺,不敢置信地看著顧疏;而蘇瞬卿
  彈煙灰的手一頓,與身旁程副導對視一眼,均看清對方眼裡的驚怔:顧疏竟然……入戲了?!
  要知道,顧疏這人演技出眾,卻並不是因為他像程非余一樣隨時隨地都可輕易入戲,而是因為他善於偽裝成任何一個角色,但自己卻冷靜地游離於戲外。他與程副導早就閒聊過這件事,若有一個人能讓顧疏情不自禁,那又當是何等景象?
  而在此刻,一個新手、一個從未演過戲登過台上過螢幕的男人,竟然做到了!
  台上,殷朝暮仍是一種奇特的狀態,他又笑了笑,一瞬間本就出色的相貌被他發揮到極致。不同於程非余那樣,他靜靜站在那裡,微側了頭,即便不看演技也足以讓台下人挪不開視線。
  第一次見到殷朝暮時,不是不驚豔的,如日光中若有若無的一縷清風,又如星火下掩埋於夜色中的粼粼波光,清雅溫潤,低調到極致的華麗。
  此刻,就彷彿那華麗煙花一般明明白白徹徹底底綻放開來,夜空中再無可匹敵。
  目眩神迷。
  「你是說笑的,是嗎?」
  顧疏看著他,捨不得錯開眼珠:「不是。」
  殷朝暮笑容淡下來,死死地盯著他,沉聲道:「你們……一定要結婚嗎?」
  顧疏回望,往昔的糾葛浮光掠影般掃過腦海,唯一深深印刻心底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只有殷朝暮。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戲,明明知道並不是真實,可顧疏發現自己已然分不清什麼是戲,什麼是真。
  殷朝暮站在他身前,眼神安靜,於是顧疏第一次在戲中控制不住自己該做什麼表情,該說什麼話。
  他一時想起自己四年中苦苦等候,一時又想起當初一個人站在醫院裡,手在滴血,而他眼睜睜看著殷朝暮跟著顧禺頭也不回地走遠。
  心揪得連帶呼吸都變得困難。
  「是。」他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回答。
  殷朝暮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一下,神情卻慢慢平淡下來,一張臉反而更加剔透,唇紅齒白,優雅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就好像平靜得根本不像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人。
  就好像……驚風駭浪之後趨於死寂的平靜。
  只是他越正常,顧疏心口越發揪緊。就連場下的人都被他臉上那樣靜寂的正常嚇到。
  「我明白了。」殷朝暮低著頭,髮絲在額前輕輕一蕩。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那我在此祝二位不離不棄——」
  顧疏此刻彷彿已經痴了,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那幾個字像一柄刀,在他心口正中一刀刀扎進去,卻帶不出血絲。
  「百年好合。」
  殷朝暮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他手腕突然被死死鉗住。
  「暮生……」
  「咳咳!」程副導突然咳嗽起來,打斷了兩人之間流轉的氣氛。眾人如夢初醒,而顧疏也恍然回神一般醒悟到此刻殷朝暮並沒有要離開。他們仍然好端端待在屋裡,剛才只是一齣戲。
  只是攥著殷朝暮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這個……蘇導怎麼看?」
  蘇瞬卿看著場上意外和諧的兩個男子,又看看人傻但演技高超悟性絕佳的程非余,一時難以決斷。
  「先開個碰頭會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很多人反映更新時間太晚……那啥,哥明天爭取調整過來。今天木有炸彈了……怎麼辦怎麼辦……咳,不是哥沒實力啊!是哥先放你們一馬……高手啥的,不可能每天都出手……那豈不是顯得咱水平不高?

  各顯身手(二)

  那邊幾個人開碰頭會,姚恩林這次識趣地沒有擠過去,當然原因之一是看到顧疏把殷朝暮拽到了門外。她咬咬唇,想跟過去,旁邊無聊的程非余適時跳出來,頂著誠懇而彬彬有禮的臉說:「琳琳有什麼事,我非常樂意效勞。」
  姚恩林只得淡定坐下,一邊心中默念:琳琳?那是誰,她不認識……
  門外,殷朝暮被顧疏牽著出來,兩人感覺還有點恍惚。顧疏似乎狀態又不對了,抿著唇角,一言不發將他牽到之前那個沒人煙的廁所,找了個隔間進去,帶上門,扭過身就一把將他抱住。
  殷朝暮推他:「幹什麼!」
  顧疏不吭聲,只死死抱著,他推了兩下也猜到大概,畢竟兩人之前都入了戲,那種心痛麻木的程度誰也不比誰低。方才會失態,其實是他想起了顧疏和姚恩林的訂婚。這件事雖然現在看來是真是假都有待考證,但至少有一件事絕對假不了——姚恩林看顧疏的眼神,雖然掩飾的很好,但他身在局中,又怎會察覺不到?
  她真的很愛他。
  殷朝暮悶悶地說:「我問你三個問題。」
  顧疏把下巴擱在他肩上,閉著眼懶洋洋應了一聲。殷朝暮將他頭推開,讓兩個人面對面,彼此可以看進對方的眼睛。
  「一定不要騙我。」
  見他認真,顧疏雖然詫異,但同樣擺正臉色:「你說。」
  「第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對姚小姐動過心?」
  顧疏笑出來,低著頭,嘴角彎彎,得意的樣子莫名有些可愛:「就這個?」他眯著眼偏頭:「暮生,終於撐不下去了?我還在想是不是等不到你問這個問題……你介意了,對嗎?」
  殷朝暮很正經地看著他:「是介意,說吧。」
  顧疏搖搖頭:「好,我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從來沒有過。滿意嗎?」
  殷朝暮皺了皺眉,接著問:「那再來,你最愛的人是誰?」
  第二個問題一出口,兩人都不約而同直了身體。殷朝暮雖然心中有數,自從顧疏那天看到了他胸前的戒指,兩人就一直處於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曖昧中。但心知肚明……卻還是不踏實,好像隔著一層玻璃紙,兩人都在撐,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先愛先醉,先醉先輸。
  可今天演完才發現,僅僅是假像他就受不了,若真等到那天親眼見到顧疏和姚恩林訂婚,卻從沒有問清楚說清楚,怎麼甘心?兩人是有些阻隔,他也一向能撐,但比起讓顧疏知道自己的心情,這些又算什麼呢?
  先醉先輸,他從來不醉,那如今,先輸又何妨?
  「你呢?你最愛的人是誰?」
  殷朝暮低頭,伸手將顧疏不自覺攥緊的拳頭一點點掰開,然後輕聲卻鄭重地說:「當然是你。四年前我以為不是,但四年後再見面我就知道了,這麼多人中我最愛的人,是你。」
  顧疏彷彿呆住。殷朝暮好笑,他覺得兩人心中都明了的答案,卻不想仍會給這人帶來這麼大衝擊。然後顧疏猛地眨眼,雙手死死環住他頸項,將頭埋在後面半天沒有說話。
  他微笑:「不會是哭了吧?怕丟人?」說著就想扭頭去看,卻被固定住腦袋。顧疏固執地不肯讓他動。
  「沒有,我沒有哭。」
  「啊……是嗎?」雙手慢慢撫上身前人的背,感受到單薄衣衫下繃緊的肌肉。然後他聽到了一句類似於嘆息的話:「這麼多人中,我只愛你。暮生,我只愛你。」
  然後殷朝暮笑起來。本來他還有第三個問題,但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問。
  兩人抱了一會兒,聽到外面有人進洗手間,才收拾好心情開門走出去。門外的人一見到他倆,也驚了。
  「你……」
  剛剛互通過心意,顧疏雖然還能把持住,但殷朝暮心情已愉悅到見到程非余這朵奇葩都想開玩笑:「怎麼,又沒帶夠紙?」
  旁邊顧疏彎了眼。程非余老老實實搖頭:「不是,是你……」
  殷朝暮猜想是自己有點太開心,失態了。不過他也不在意,若不是家教還在骨子裡,真想當下就吹個口哨兒:「哦,我明白了,他們商量出結果了?」
  程非餘點頭:「嗯,是。程副導讓我出來找你們回去。」他說完,面露疑惑:「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殷朝暮:「那你想說什麼?」
  程非余指指之前的隔間,又指指顧疏,最後指指他:「我想說……你們怎麼兩個人一起從裡面出來?」
  殷朝暮:「……」
  顧疏趕緊咳嗽一聲:「好了,這不重要。我們先回去聽結果吧。」
  蘇大牌兒已率眾又重返了會議室,於是三人直接往那邊走。開門的程副導一見沒心沒肺的某天王,做可惜狀;又見到他後面並肩走過來的殷顧二人,眼裡閃過一抹異色,什麼也沒說。
  蘇大牌兒咳嗽一聲開始點評:「剛才我們商量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把唐叔虞這個角色給殷朝暮。」
  他還沒坐穩就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是去看程非余——程非余正沉醉地看著姚恩林,聞言似乎有點發呆,除此之外就沒啥反應。反倒是姚恩林修眉間略略一擠,臉色不是很好。
  蘇大牌兒也看到她的反應,但權當做沒看見:「先說說兩人各自表現。我們一致認為對於『當你知道了好兄弟與自己暗戀的人將要結婚』……老程,是這個題目吧?」
  程副導很無奈地小聲說:「差不多。」
  「……嗯,那就是這個,可能有幾個字不一樣,但也無所謂,不用為此浪費時間……」
  底下顧疏、殷朝暮、姚恩林、程副導以及其他人的表情都是這樣:= =。其實蘇大牌兒你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當然沒有任何人敢站出來說。
  「……顯而易見,程非余表演的更到位一些。而且能想到用煙這個道具輔助表達情感,非常不錯。抽煙表現出『愁』,握煙表現出『怒』,被煙燙到則表現出『麻木』,最出彩的是最後踩煙的動作,巧妙地突出人物的心灰意冷。所以要單論這點,程非余的表演,可以稱得上完美。」
  姚恩林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嘴:「既然您也說程天王表現堪稱完美……」
  蘇大牌兒舉起一隻手:「可惜,完美的表現是讓人挑不出錯來,但有時候最好的表演不是完美無缺,而是震撼人心!你不覺得麼,程小子到位是到位,卻還欠了一點感情。」
  說到這裡,已無需再說下去,因為殷朝暮的表演中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在場無不為之動容。
  「更何況,能帶動搭戲的演員一同進入角色,才是最重要的。」
  蘇大牌兒說完,狀似隨意地看了看顧疏,顧疏迎上他的眼神,沒有閃避。
  「雖然也有一點小瑕疵……」程副導在心中接道:就是把失戀的痛苦放錯了對象。蘇瞬卿最終拍板兒:「但是總體來說,我們還是認為由殷朝暮來和顧疏演對手戲最合適。各位還有其他意見麼?」
  姚恩林也默然,最後這出新劇終於定下演員,並於一星期後召開新聞發佈會,正式宣佈了該劇加盟角色。這齣戲是蘇瞬卿力作,除了一干預料中的老戲骨,原本傳得山呼海嘯的唐叔虞內定演員程非余卻並不在列——反倒是一個新鮮的名字闖入了大眾目光。
  殷朝暮。
  雖說上過一個娛樂節目,配過一部劇,也算小有人氣,但對於他以白衣之身出演這部期待中叫板《傾城》的大製作,就連殷朝暮自己的粉絲都沒有底氣。
  你……不是工作人員麼?
  你……不是配音演員麼?
  就算臉張得確實不錯……好吧,與程天王氣質也比較接近(程非余:擦,躺著也中槍!)……但你到底是哪位啊?!一個張得不錯嗓子不錯的新人,就有本事擔綱挑大樑了?!
  與此同時,一個視頻突然悄無聲息在網上流傳開來。視頻年代比較久,看得出大致是某個節目人工攝錄,因為被截了很短的一部分,光線暗淡,錄製人員也欠缺專業手法,所以畫面很是模糊。饒是如此,媲美名偵探XX的網友們也第一時間發現了問題所在,經過一番修改與圈點,普通人也看明白了。
  這段長約4分半的片子中,兩個學生正站在簡陋的舞台上唱歌。青澀發嫩的臉蛋以及檯子上高懸的條幅表明,這是某大學內部的一次文娛比賽。歌很有名,寶蓮燈主題曲《愛就一個字》,雖然音效很差勁還摻著雜音,但先開口的男孩兒只唱了一句,就有一個紅圈圈把他圈住,拖了個長箭頭寫著:這是殷朝暮!錯不了。
  有匿名網友一眼點中真相:這忒麼不就是C大麼!九院聯賽啊!他還是風雲學長呢,剛畢業。
  然後殷朝暮身份終於曝光——C大影院音樂系畢業。
  一個學音樂的跳出來演電影?搞沒搞錯!聯繫一把之前莫名奇妙出現的娛樂活動與配音,怎麼看都像是給這位出演新劇打基礎啊。
  於是雪亮眼鏡的人民大眾再度奮起了!黑幕!不,是後台!明晃晃的後台!
  可惜沒有證據,猜測就只能是猜測,形不成氣候。然而就在這麼個敏感時刻,突然有雜誌爆出一條內幕——據傳殷朝暮此前能得到這個角色全靠另一位內定演員顧疏放水,連蘇大牌兒都曾親口證實,單論演技,應該程非余程天王更高一籌。
  這還不算,畢竟人家蘇大牌兒的選角標準大家都有所瞭解。
  可是接下來,顧疏的緋聞女友與英冠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化妝師一同證實:似乎之前顧疏丟了一枚戒指,而這枚戒指,竟在殷朝暮身上!
  英冠化妝師坦言似乎見過殷朝暮在做《你猜我猜……猜猜猜》節目時,無意中掉落一枚戒指。經娛記偶然間從姚小姐口中得知,顧疏丟掉的那枚戒指鑲了一圈鑽石,外形正與殷手中那枚相一致。
  隨著事態逐漸深入,關於戒指是顧疏母親遺物、殷朝暮似乎與四年前顧疏母親的死關係匪淺種種聳人聽聞的「獨家資料」、「絕密檔案」都被挖了出來。甚至當年兩人還在同學時期就交惡的消息也沒有遺漏。
  目前看來,顧疏以怨報德幫老同學拿到了新角色,而這位「老同學」卻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拿走了顧疏的戒指……
  至此,情況顛仆迷離,殷朝暮新到手的角色還沒捂熱乎,自己就先被輿論推向了風口浪尖。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發過時了……鬱悶,明天有驚喜。不知道你們注意到了麼,殷小龜和顧大叔對待感情理念不同。看這兩句:殷小龜:這麼多人裡……我最愛你。顧大叔:這麼多人裡……我只愛你。所以,你們懂了。

  

  各顯身手(三)

  自從爆出「戒指事件」,內地娛記展現出非凡的專業水平與工作能力,頭條一版接一版、秘辛一輪蓋一輪,在這個大眾普遍缺乏娛樂調劑的時代,顯然這已經不是一家一言的私事。尤其更新之神速、情節之跌宕、發展之詭譎……實在抓人心魄,不由得不鬧大。
  人說相由心生。殷朝暮與顧疏兩人,不論真實性格如何,至少在公眾眼裡,一個算是溫和謙遜的翩翩公子,雖然名氣弱爆了,至少還帶著神秘性;另一個則是出名的刻苦認真,堪稱勵志故事主角。只是這位主角性格冷淡,得罪了不少筆桿子,自然曝光度不夠高,風評也不是特別好。
  就在這種大背景下,對人冷淡的顧疏竟被爆料有顆柔軟的心,默默幫著老同學;看似優雅溫柔的殷朝暮,卻手不乾淨「拿」了顧疏的家傳戒指……這這這,籃球賽中有個詞叫「絕殺」,足球賽中有個詞叫「逆襲」,放到這裡,我們可以贊一把——大手筆逆轉。
  殷朝暮盜戒之舉,對比顧疏的面冷心熱,實在出人意表!
  當然對於這種疑點遍佈的傳聞,眼睛雪亮的網友並不是那麼相信。有人指出「四年前」是個關鍵點,顧母身亡是個關鍵事件……但不管怎麼說,大量信息鋪天蓋地湧來時,普遍觀點還是對殷朝暮不利的。而對顧疏,人們出於某種「曾經誤會了這小夥子」的愧疚,反倒眾口一辭認定他是無辜的被害方。甚至顧疏的粉絲也在短短幾天內成指數倍增長,連帶著新片《成王傳》的關注度都飈升了好幾個點。
  蘇瞬卿的狗脾氣肯定是不願忍氣吞聲、任由外界糟踐自己的演員,可惜程副導一句話就戳中了死穴。他說「這是個機會。」一個放任不管順便為新劇炒作的機會。《傾城》有他和鬼才編劇聯手造勢,而這部《成王傳》卻沒挑上好時間——英冠正值多事之秋,娛樂圈普遍動盪難安,他只能沉默。
  這樣一來,原本想插、手的蘇瞬卿也被程副導給勸住了。這件事鬧了沒幾天已隱隱牽扯出四位藝人,還將豐娛英冠兩家龍頭都攪進去。歸根究底任由事情發展至此的,莫過於兩位當事人的不作為。
  自從報導出來那一天起,人們就期待殷朝暮或是顧疏站出來澄清。但連等數日,除了層出不窮的「據筆者明察暗訪」等旁證,兩位當事人竟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
  事實上自從顧禺回港後,殷朝暮的處境就變得步步殺機。至少如果有顧禺這位頂級豪門的大少爺坐鎮,姚恩林萬萬不敢欺到他頭上來,蘇瞬卿也不會在他和程非余之間徘徊不定。
  顧禺是想等著他熬不下去自己回港。
  可他絕不會輕易放棄。
  正式開機那天,無數記者蜂擁而來,當時是在英冠一號棚拍攝,蘇瞬卿破天荒同意記者圍觀,前提是不准打擾到演員。拜完香後,照例沒有當天戲份的演員就可以離場趕其他通告,但《成王傳》被「戒指事件」連累,很多演員都自發地留下看這第一場戲,為蘇瞬卿掠陣撐場。
  殷朝暮坐在外圍喝水,視線內顧疏被兩個人圍著,已經換上了一身周代古服,接了長發。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人長長的劉海散在額前。
  工作人員幫忙做了下最後的整理,退開,顧疏完完整整地出現在眾人眼中。外面自從拜香開始就拚命朝殷朝暮「啪啪啪」按相機的記者們一瞬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詭異地靜了一秒。
  一向以斯文示人的顧疏此刻身周氣勢陡然一變。藏藍色古樸的武服,樣式簡單布料粗重,穿在他身上偏偏正好與本人氣質相合,有種獨特的韻味。清冷、決絕,英氣逼人!
  雖然妝容刻意將他的年齡又化小了一兩歲,大約只有二十出頭。但周身的凜冽氣場和幾步路走過來那令人震驚的威勢,硬生生把他和周圍時空割裂開,彷彿一個年輕有志的英武帝君初掌大權、銳不可當。
  「……那是……顧、顧疏?」
  「天!真的是——太帥了!」
  顧疏一路走到殷朝暮身邊,原本竊竊私語的娛記們聲音開始變大,情緒也變得激動,兩位男主角在戒指門曝光後第一次當眾接觸,莫不會接下來要看一出現場對毆吧!畢竟顧疏腰上配著細長的黑色銅劍,而且這幅裝扮把他之前掩蓋在冷淡表情下的凌厲氣勢全部表現出來,不怪眾人這樣想。顧疏走過去彎下腰似乎在殷朝暮耳邊說了什麼,然後、然後——
  然後就走掉了?!
  這……怎麼可能……
  再看殷朝暮,自從顧疏說完話後就一直低垂著頭,看不到表情。難不成剛才是挑釁麼?
  挑釁個鬼啊!其實殷朝暮現在恨不得當場走人。事實上由於位置關係,剛才顧疏走過來用背擋住了那些人的視線後,根本不是說什麼話,只是趁他不注意在他臉上快速親了一下而已。還說什麼「表情很不錯」這種讓人無語的話。
  雖然知道顧疏在用自己的方法轉移他的注意力,怕他緊張……但剛才束髮的那抹長長的帶子滑下來時,聞著對方身上獨特的氣息,殷朝暮瞬間有點措手不及,就像絢爛的星空深處震徹心扉的爆發,又像不及抓住的流星溫柔地擦過。
  他原本因為迅速挖出那麼多內幕而對顧疏產生的那丁點懷疑,也在這個吻中被重新埋起……
  「程副導找你,呃,你怎麼了?」身後響起程天王那把極具特色的聲嗓音,殷朝暮一秒回神,順帶揉揉額角:「沒怎麼。我知道了。」
  程天王托著下巴,眼中精光一閃一閃:「沒怎麼……那你幹嘛發呆?」
  殷朝暮不想跟他糾纏,只好說:「就是純發呆,可以麼。」
  程天王一臉興奮,表情及明顯地透出一種「還不承認」的神色,一邊義正言辭地說:「啊咧?那我怎麼看見他親你了?」
  ……
  既然你都看得一清二楚,一開始還問什麼。幸好這時候程副導一把抓過他,揮揮手打發人。程非余閃著兩枚求知慾旺盛的大眼癟著嘴走掉,一邊還用「我等你解釋」的眼波殺向殷朝暮。
  「是這樣,小殷,你準備準備,這幕完了,下一幕你上。」
  「嗯?」他回憶之前見到的劇本,明明今天並沒有他的戲份,最早也要是三天後才會拍到:「是重逢那幕麼?」
  程副導顯然很忙,點點頭:「是,台詞你記下來了吧?」
  「都記下了。」他記憶力出眾,但也不敢託大,一拿到劇本就連夜翻完。這些天來別說那一幕的台詞,就是往後一個月內用到的的台詞都一字不落刻在了腦子裡。
  「那好。蘇導臨時決定把重逢那幕提到今天,你看,」他下巴朝擁堵著的記者那群略略抬了抬,「今天人這麼多,之前的事雖然不知道你和顧疏是怎麼考量的,至今沒給出任何解釋……」他轉回視線,用審視而嚴厲的目光看著這個當初受顧禺拜託收下的孩子:「但這裡是影視圈,勢力才是最好的證明。不管你有什麼考量,用演技親自堵住那些叫囂的聲音、讓他們明白這個角色是你完全靠自己拿到手的,才是最有力的回擊……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演技麼?這個道理,他怎麼會不懂呢。一世死生,他早比旁人看得更清更通透。正因此才知道不管藏在暗處操縱消息的人是誰,對方還沒有露出目的時,按兵不動、保持理智是最正確的做法。若貿然開口,只會讓水更渾、連自己的眼也一併矇蔽。
  何況蘇瞬卿若真想幫他,何以臨到關頭才通知他?若真想讓他大出風頭、力排非議,何不提前幾天商議好,聯手演一齣好戲?
  他們也在觀望。顧禺不在,他二人不可能毫無條件地護著他這麼個遠在港島的小少爺……他要堵住的不止是記者們的嘴,更要堵住這兩位大導演搖動的心,把他們徹徹底底拉過來跟自己站在一起。
  程副導軟下口氣,嘆了聲:「其實這一幕不止是幫了自己,也是幫咱們劇組打一場,若打得漂亮,你我都能擺脫目前的困局……若是沒有信心,我勸你不要勉強,要知道這一幕——關係重大。」
  「蘇導既然肯給我這個機會,殷朝暮義不容辭。」他抬頭,此情此境,已不容他再退。
  演!必須演!
  不僅要演,還得演出彩!演出實力!趁開局情勢不明,多拉一些人將注壓給自己。
  程副導招來化妝師,當第一幕差不多拍完時,殷朝暮也重新走了出來。
  顧疏出來時無數人竊竊私語,均被那股英武之氣奪去了神魄。然而此刻殷朝暮換好妝束,卻不僅是外圍的娛記,甚至遍閱美人的劇組成員都吸了一口冷氣。
  安靜是一點點的、慢慢的、從離殷朝暮最近的地方向整個1號棚蔓延,彷彿在片刻之間,所有人都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事實上殷朝暮繼承自沈倦的容貌確實比同齡男子出色不少,卻絕不至於造成這樣誇張的景象。然而蘇大牌兒作為國際上知名的大導演,御用化妝師堪稱頂級,一眼就能把人內在潛質挖掘出來並放大數倍……何況殷朝暮本身的儀表風度,即便在上流社會都是千中無一。
  男子穿了一身暗紫色常服,襯得皮膚格外白皙。長長的黑髮簪了個簡單的墮髻,眼睫濃密,步履輕盈如同漫步云端、時快時緩,活脫脫一位養尊處優備受寵愛的王孫公子,正穿過時空步步走來。最後在幾名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黯然坐到了一株正開花的桂樹上。
  顧疏此刻已接到臨時調戲的通知,雖然不滿,但他非常專業,望了桂樹上坐著的殷朝暮一眼,便沖蘇瞬卿點了點頭。
  一位藏藍武袍的少年君王,一位錦衣華服的王孫公子,這兩位一立一坐、遙相輝映,竟讓所有人腦海中都泛上芝蘭玉樹四個字!
  就在眾人恍惚中覺得似乎殷朝暮演唐叔虞也不算太離譜時,蘇瞬卿正式下達了口令——
  「各部注意!各部注意!」
  「清理現場、維護秩序,閒雜人等不准進入場地!」
  「燈光關閉。」
  「《成王傳》1號棚第二幕重逢——」
  「ACTION!」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好消息是,由於各位太牛掰,評論已經達到更新一章積分上漲100W這個樣子,所以作者他提前升到了現耽分頻的半年榜30位。噹噹噹當!好吧,這是我一個人的好消息。很多讀者評論雖然沒明說,但顯然都是在我說準備沖榜後刻意多寫了幾十個字……我每天的惡趣味就是去別的作者文下看他們的評論,那磚拍的、霸王的,簡直令人痛心!震驚!所以咱家讀者的素質與情誼,我特麼天天截圖啊!等我完結那天寫感言的時候一定把這些圖一張張貼出來……又囉嗦了,我想說的是,你們這樣,我不雙更都不行了。於是你們的好消息:從明天開始到積分7千5百萬,天天雙更!跑步進入社、會、主義!當然有時候真有事,那個另說,會請假的。至少日更能保證……

  一波未平(一)

  場記『啪!』的一聲打板,蘇瞬卿嚴陣以待的專注表情裡,場地徹底安靜下來。所有娛記識趣地默默關掉相機,在這位大牌兒的地盤,他們都默契地選擇妥協,雖然潛意識裡仍沒放棄等著看那個據說有後台的新人出洋相的念頭。
  ……
  九月京都,桂花開滿一樹。清爽的秋風攜著桂子香氣,雪白濃密的花樹中坐著個深紫華服的少年。他指尖在陽光照拂下恍如透明一般,一枚翠葉正抵在淺淡的唇間,清亮不成調子的小曲從花樹逸出。風景如畫,少年就是畫中色澤最亮那一筆!雙腳交疊勾著一蕩一蕩,長服隨著那雙腳飄在空中,因厚重導致的遲滯反而透出不知名的韻律,連帶著人的心都隨著蕩起來。
  嘴角淡定悠然的笑容,風吹過飄蕩起的寬大袍袖,再配上週圍飄散的桂花……這哪裡還是演戲!分明是貪玩的貴公子偷得浮生半日、閒看一城揚花。
  少年的姿勢是那麼隨性,那麼自然。原本不搭調的一號棚似乎在無形中圈出了一座小小庭院,院裡有樹有花,還有一位紫服少年。
  緊繃的神經,生活的壓力……
  這一刻,每個人心中繁瑣的事情,統統被暫時拋到腦後。
  顧疏配著劍踏入場地時,抬頭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桂花從裡調皮的王弟輕輕眨眼,紛紛揚揚的花瓣將那片天空染成白色,一張比桂花更白的臉掩映其中。往日被刻意掩蓋住的優雅與高貴毫無保留地綻現,他有那麼一瞬間怔然。
  「暮生……」
  督場的蘇瞬卿看著攝像機中的畫面,微不可察地聳了一下眉梢。雖然隔得比較遠聽不清楚,但那個唇形,可不像是在叫「王弟」兩字啊,何況劇本上這裡並沒有台詞,顧疏在搞什麼?抬起一隻手正要喊卡,程副導已搶先一步將他攔住:「等等老蘇。先看下去。」
  「嗯?」蘇瞬卿嘴角刀刻一般板出個嚴厲的角度,「你有話說?」
  程副導無奈:「別急著發脾氣,我不信你沒看出來,顧疏入戲了。」他眯眼打量場中格外相襯的兩人,意味深長地低喃:「就讓他們自由發揮也好,你不會後悔的。」
  蘇瞬卿抿唇不語,半晌才冷硬地下了指令:「四號機拉遠,三號機給兩人特寫。」
  他一路吩咐下去,鏡頭中就出現了藏藍色武服的年輕君王與他的幼弟。看著畫面上悠然微笑的殷朝暮,那份淡雅從容的美感,說不是久經歲月砥礪,一輩一輩故老傳承下來的風儀,都沒人信!
  程副導神情複雜:「大家族能在歷史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果然在教育子孫上確有其獨到之處。老蘇,這孩子如果沒弄錯的話,還是第一次拍電影,你看……他像麼?」
  第一次拍電影?
  大牌兒如蘇瞬卿也沉默了。別說不像,這表現簡直連在場眾多老戲骨都給生生比下去了。顧疏是他一手挖掘的得力愛將,演戲時有多霸道蘇大牌兒再清楚不過。可殷朝暮跟顧疏正面對上,不僅沒被壓得矮一頭,反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他自負從業數十載,不曾錯看一人。惟獨殷朝暮這孩子初見時似極了沒用的世家公子,唯有深入瞭解,才發現他韌而有節、能力出眾。
  程副導幽幽嘆道:「你或許不知道,我曾推薦這孩子去《你猜我猜……猜猜猜》,老安當機立斷給了一半鏡頭,還斷言他一定能紅。可見港島名門,也並不是盡出敗家子的。」
  蘇瞬卿本是心比天高的人,此刻聽了老搭檔這幾句,竟眉心一動,似有所感:「名門子弟自然非同一般,你當都是人頭豬腦麼?嘿,二十多年前我在港島拍戲,差點送命那次……」
  「就是你每次醉酒後亂編的後山驚魂記?」
  蘇瞬卿冷笑:「不信也罷,總之我那次因禍得福,結識了一位真正厲害的人物……你若見到他便知什麼才叫人外有人。這兩個都是萬中挑一,」他手一掃場中,「但若和那人一比,卻還差些火候。」
  程副導來了興趣,「哦?能得你如此推崇,我倒想知道是哪位了。二十年前的港島……莫非是顧家現任的那位老爺子?」
  蘇瞬卿神色一暗:「他算什麼厲害人物?我也不過是一面之緣,並未深交,只可惜天妒英才,否則哪裡輪到顧氏父子兩個活土匪拋頭露臉。」
  話至此便沒有再說的意思,程副導一怔,猛然醒悟到這位大牌兒口中的「厲害人物」,竟是早已死了……
  蘇瞬卿望著場中,神色像是回憶某些記不太清的片段:「不過單論風儀,這個『唐叔虞』倒有三分形似。顧小子就錯太遠了,到底骨子裡的東西,改不得。」
  程副導所見人物中,殷朝暮堪稱最有世家氣度的一位,連他也只是三分形似……他一面好奇,一面望向已然從桂樹上跳下的男子。
  其實重逢一幕到了這裡完全可以喊停。只可惜蘇瞬卿打定主意看看殷朝暮能走到哪裡,便吩咐下一幕接著,場上兩人一位心性深沉、一位暗藏多年經驗,心中疑惑,手上卻還是不動聲色演下去。
  這種事一般的導演絕對不敢胡來。可蘇瞬卿不是一般導演,他不喊停,再荒謬的情況眾人也能默默接下去。
  下一幕,是【刺殺】
  藏藍武服的新君初見從封地趕來覲見的弟弟,心情愉悅下靠著桂樹聽他連比帶劃,說些別後經歷。本是極平常的兄友弟恭,偏偏兩位主角俊朗清逸,帶著年輕人獨有的英氣與活力,從遠處看並不是色彩豔麗的景象,卻因主角氣場的意外相合,而仿若一幅用色舒服到讓人忍不住嘆息的水墨畫。
  『唐叔虞』說到激動處,一張小臉都染上了粉色,淡黃桂花恰有一瓣落在那頭如墨暈開的長發上。少年沒有注意,少年的兄長卻看到這一點,自然地伸手為弟弟拂去花瓣,臉上笑意溫潤,眉含遠山。
  兩人對視一眼,好像慢鏡頭一樣,無需後期修飾便令人驚豔。記者們暗嘆,從不知一向以冷峻犀利形象示人的顧疏,也有如此溫柔繾綣的神態。
  「叱——」
  衣角帶動風聲,清淡的畫面驀然闖進幾個執三寸短匕的灰衣男子,每人臉上都覆著一張鬼面,僕一現身立刻成合圍之勢衝向樹下兩人。年輕的君王雙眼一眯,狹長眼縫中威勢綻露,全身繃緊一手護上「弟弟」肩膀。
  而「唐叔虞」原本在自家兄長面前略顯嬌態的表情一收,嘴角慢慢勾起,眼睫垂下,蓋住了目中光芒。
  「咦?這一段……」
  唐叔虞的反應劇本上只一筆帶過,突出的是年輕的成王。然而殷朝暮這裡……
  蘇瞬卿揉揉眉心,還真是膽大的孩子,竟趁這個機會為自己爭取鏡頭。
  「三號機給唐叔虞面部特寫,一號機保持。」
  鏡頭迅速拉近,周人腰間有時會配兩把劍,只見「唐叔虞」長臂一伸,反手將按住「兄長」側腰上配的長劍。指骨蒼白,節理分明,那是一雙即便放大了看仍毫無瑕疵的手,王孫公子的手。劍鞘烏黑,兩相襯托,光影轉合下竟透出對比的美感。
  「呵~」
  比一般男性略高的嗓音,彷彿鐘音敲在人心,五指一根根合攏。一號棚中原本悠然的氛圍被這麼一個刻意緩下節奏的動作,弄得陡然緊繃!所有人目光都無形中被帶到他握劍的手上,僅僅一個細微到該被忽略的動作,竟詭異地讓人心臟一緊。
  指尖用力,風帶著桂花揚起他額前髮絲,五指猛地握緊青銅劍柄,抽出——
  「嗡!」
  劍身自上方劃過一道角度極大的完美弧度,殷朝暮長臂伸直,借這一抽之力腳下從容轉過半個圓,站定。紫袍被激盪的氣流帶起,連同烏髮一道揚在半空,原先猶如不知世事的貴公子執劍擋在他王兄身前,劍尖直指圍在數尺開外的的灰衣刺客。
  周圍響起幾道抽氣聲,相貌偏弱的少年已在不知覺中把握節奏、搶過了場景的重頭、控制住所有人的視線!
  激盪的發絲落回額前,他抬頭,眼神凜冽。
  「王兄,這一次,就讓弟弟保護你吧!」
  執劍的手穩如磐石。少年一個人擋在他兄長身前,就好像護住自己整個世界!
  之前讓人如沐春風的氣場消失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猶如出鞘利劍一般蕭殺嚴肅的堅決。
  只一個瞬間,卻彷彿凝固了一生歲月的堅決!
  在場見到這一幕的娛記面面相覷,均從對方眼中看到彼此心下的驚懼。殷朝暮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心境,何以如六十歲老者般浩瀚深邃、令人難於窺測?
  而初涉螢屏的少年短短一幕中,氣勢卻一變再變,又需要怎樣的演技才能做到這一點?
  這怎麼……可能呢……
  場外的程非余爛泥一樣窩在椅子上的靠墊裡,似乎沒睡醒一樣喃喃道:「人總把自己當天才,看別人都是大傻瓜,總要到發現別人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傻,才肯回頭。這是傲嬌,是病,得治!」
  姚恩林沒聽清他嘟囔什麼,雖然懶得敷衍,但還是出於禮貌性問了一句:「程天王關於殷先生這一幕……怎麼看?」
  程非余表情驚怔,似乎對這麼個常識問題也要問很無語:「當然是用兩個眼睛看咯,難不成你不是?」
  姚恩林:「……不,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但是我一晚上到現在還是刷不開網頁,大概校園網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本來想一起放兩更,但目前聯通不合作,先放一章試驗下。剛才刷過好幾次,我這裡木顯示,如果你們看到同章節發了很多章請只買一章就好,內容一樣的。明天早上八點再試試看能不能放上來,如果不行我會拜託給編輯。也就是說……明天會三更。其實蘇導不知道,但我們都知道了:這幕戲剛開局,就內定是兩男主打擂啊!這特麼才是真劇透。

  一波未平(二)

  之後幾天,幾家有影響力的報紙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將矛頭對準殷朝暮輕取唐叔虞一角這件事,言辭中也開始慢慢收斂。顯然經過現場觀摩幾位主角的不動聲色,讓他們意識到殷朝暮雖沉默、卻不是什麼可以隨意擺佈的花瓶。
  這一場角逐正滑向一個不可預知的結局。某網友悍然寫下:「豐娛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陰謀論者更願意相信並非豐娛在下棋,而是看似暫居弱勢的英冠在搞大動作。結合之前英冠高層震盪,一時間,有眼光的報社不約而同選擇了觀望。正因牽頭幾家突然愛惜羽毛收斂版幅,「戒指事件」被人為引導向更加關注於兩位男主角之間的恩怨。
  殷朝暮雖然是新人,但何以不顧顏面非要「偷取」顧疏一枚戒指呢?這豈非荒謬得可以?
  很快,就有不願透露姓名的某內部人士隱晦地敘述了一件事。殷朝暮曾配過《重耳》中的晉國國師,並由此得到蘇瞬卿賞識,一道參與了劇組內部的慶功宴。席上他蠻橫地隔開顧疏與姚恩林兩位,還將一碗菠菜雪蛤「不小心」掃到顧疏身上。
  「顧疏站起身,表情有點傷心吧,我也沒看太清,但沒發火,自己去洗手間清理。他(代指殷朝暮)也跟去了。」
  以上摘自某八卦娛樂週刊,看似客觀的語氣卻似有若無地透露出其他意思。而且這位「內部人士」爆料裡,還暗藏著另一重勁爆消息——【「隔開」顧疏與姚恩林】,為什麼要用隔開這個詞?是不是……是不是代表著,原本就在熱傳的螢屏情侶、秘密訂婚其實並非空穴來風?!
  爆出這一條內幕時,殷朝暮正在片廠七號棚拍攝完當天戲份。而顧疏因為要拍外景,在第一天的戲份結束後就跟著大部隊出了京都,留守人員則由程副導負責拍一些不太重要的場景。
  棚子裡沒有多餘的噪音,所有人都很專心地投注在自己的工作上。他拍完自己的戲份,有人進來跟程副導說了句什麼,程副導就招手將他喚過去:「小殷,你待會兒出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別激動。」
  殷朝暮一怔,猜到可能是娛記們又挖出了XX「獨家」,於是點頭:「我心裡有數。」
  程副導對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還能保持鎮定、不亢不卑,顯得非常滿意。想了想又猶豫地添了一句:「別莽撞。記者說話急,又都是有備而來。你就記住一點,千萬聽清楚了再答,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殷朝暮點頭,每一個記者挖空心思藏了陷阱等你跳,慌亂中很容易就不慎踏錯。唯一的原則就是不去管,這一點他感觸尤其深。
  收拾好東西,走出棚子,一路上看見停車場裡停了好幾輛電視台的現場連線車,他心裡不禁一沉。然而真正走到片場大門卻還是被驚到——門外人滿為患,黑壓壓一片,中間擁擠著好幾個扛著專業攝影機的壯碩男人,沉重的攝像機不時磕著人。
  看上去簡直一團糟。
  那一層層人牆,根本繞都繞不開。他躊躇了一下,旁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員趕上來壓低嗓子道:「程副導交代說讓你在裡面稍等一下,經紀人很快就到。嘖,跟我來,我們這裡有專門的地方。安全!」
  聽到丁然會來,殷朝暮驀然放鬆許多。丁然的手腕他前世就領教過,可以說,當初能在大陸娛樂圈裡於顧疏手下撐個幾年才倒,絕大部分是丁然力保的功勞。
  很快,大門外扒著鐵欄杆的人群驟起喧譁,接著幾個保安態度強硬擠進去,如摩西分海一般撕出一道口子。丁然冷著臉走過來,一眼瞥見殷朝暮,隨即把右手放在他肩上、推著他向外走。
  然而記者見到殷朝暮,戰鬥力瞬間破表,饒是丁然與保安前後護住,仍有好幾把話筒塞到他跟前,就差沒直接捅、進嘴裡。
  「殷先生……」「請問……」「你和顧疏……」
  「請問殷先生是否知道今天下午顧疏姚恩林戀情曝光的事情?」
  他心裡剎那一冷,幸好丁然抓著肩膀的手巍然不動:「殷朝暮下午有戲,多虧你們這麼快趕來,否則他就不知道了。」
  記者根本沒聽出話中諷刺一樣,不等答完就又問道:「殷先生,你是否出於妒忌心理才盜取顧疏與姚恩林的訂婚戒指?」
  「……訂婚戒指?」聽到妒忌這兩個字眼,殷朝暮下意識以為自己與顧疏的事情被揭露出來,不過很快丁然的回答讓他醒悟過來自己想錯了。
  「妒忌?他現在一心撲在新劇上,絕不會做出因爭風吃醋而影響事業的舉措。想要胡亂造謠的人你們失望了,殷朝暮與姚天后只是普通同門情誼,這個豐娛上下都知道的。」
  不過要是記者這樣就會死心,就不是記者了!一位被擠得披頭散髮的女記者大聲質問:「那殷先生是否有姚天后口中那枚與顧疏款式一樣的戒指呢?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遲遲不敢出面闢謠以示清白?請殷先生不要逃避、正面回答!」
  丁然冷哼,「各位有什麼權利逼迫他人探究隱私?請注意職業操守。還有一點,這裡是片廠,蘇瞬卿導演雖不在,但他向來不喜被圍觀,各位再不自行散開,很可能會造成誤會。蘇導要求嚴,到時候諸位臉上不好看,可不要怨我沒提醒過。」
  記者聽見蘇大牌兒的名頭,頓時膽氣一弱,但隨即就吵嚷著什麼「人民有知道事實的權利」而拒絕被驅趕。更有一名記者言辭鋒利地指出:「我們在向藝人提問,為什麼藝人避而不答?經紀人!你是否控制了新人、不讓他說出真相?」然後他話鋒一轉,又逼問殷朝暮:「殷先生,有內部人士說出你與顧疏不和的事實,姚天后將在本週五舉行記者招待會,據稱招待會是為了幫你澄清。殷先生,事到如今,你還要一味縮在經紀人身後任人操縱嗎?!」他說完又瞥了瞥丁然,話裡話外暗指豐娛手段不光彩。
  其實這幾家吵的最凶的都是些小報社記者,與英冠豐娛兩家多少都有點這樣那樣的關係,逼問殷朝暮的同時不忘暗暗打壓對手、製造新的話題。能鬧得如此猖獗,一方面是因為這件事從最初就隱隱有人推波助瀾,不然也不可能翻出陳年舊賬;另一方面,殷朝暮是個純粹的新人,而豐娛從來無懈可擊,殷朝暮的事一出,就像絕頂高手露出一點破綻,大家自然不要命地衝這點破綻瘋狂攻擊。
  丁然也曉得個中緣由,目光瞬間凌厲起來,這個問題鬧不清楚很容易授人以柄。他剛要說話,就見一直沉默的殷朝暮語氣平靜地開口:「姚恩林的記者會我會準時出席。這個『可靠消息』,也麻煩你們『及時』轉達。」
  記者見他終於出聲,達到了目的,便安安分分靜下來。殷朝暮感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動,回頭給了丁然一個「放心」的眼神,接著不緊不慢地說:「我是港人,可能接下來說話不合大陸的禮儀,還請你們多擔待。」他微微欠身,語調溫柔,實則半步不退。記者們心下暗叫糟糕:看著挺文靜秀氣一個孩子,怎會是這麼個難啃的硬骨頭?
  唯有幾家曾看過殷朝暮演技的心中冷笑,孩子?這孩子來頭不小,面上謙和,內裡驕傲得緊。那天演個重逢的場景都能演得殺氣逼人,哪裡是什麼軟柿子了?
  「各位若是為戒指的事情而來,那就不要明裡暗裡隔山打牛,用我經紀公司說事。不錯,人民大眾是有知情權,可人民大眾也有隱私權,我雖然是藝人,也沒有時刻公開自己想法的義務!」他上來就把事攤開半分顏面不留,直把一眾模糊概念的記者說得臉上青紅交加,不是滋味兒。
  向來藝人都不敢正面得罪他們這群特殊職業者,幾天頭一遭被人當面指責。
  「還是各位不把我當人看,欺我不熟悉大陸,就可以不用遵守國家制定的法律了?剛才暗示我經紀人手段不光彩的記者朋友,麻煩你出示身份證件、留下你們報社電話來,這件事我和我的經紀公司自然會找機會跟你們『好好』溝通溝通。」
  那人哪裡敢留電話?別說溝通了,他現在只盼著這一段不被轉播出去,老闆面前也好瞞去自己惹的禍端。恨只恨這個殷朝暮表裡不一,用新人的臉擺了他們一道。
  丁然此刻已看出殷朝暮的水平,坦然幫腔:「不錯,就事論事,一碼歸一碼。請質疑我們豐娛私下控制藝人的朋友,站出來說話!」
  當然不會有傻子站出去,甚至他這麼一說,記者們下意識還往後退了半步。趁亂渾水摸魚都摸得起勁兒,要出頭時卻沒人敢明目張膽開罪業內實質上的龍頭老大!他們只是小記者,豐娛卻藏龍臥虎,個個鐵腕兒牛人……
  丁然滿意頷首,退後一步將戰場重新讓給殷朝暮。他看著身前的俊美青年毫不露怯侃侃而談,兵不血刃就解決一樁麻煩,心裡有種怪異地錯覺:他總覺得這年輕人對他非常熟悉,甚至連他的心思、手段都一清二楚,才能配合無間。
  殷朝暮卻不知丁然轉著這念頭,輕輕巧巧接過話頭:「既然各位都沒有異議,那關於我的經紀人與經紀公司這件事就放下,咱們單論戒指。」
  說到這裡,已沒人再敢小看這個相貌寬和的年輕人,好脾氣?笑話!這人句句綿裡藏針,比顧疏那厲害嘴巴還不好對付。
  「之前的沉默只是為了收集證據。不錯,我身上是戴著一枚戒指,但卻絕不是什麼顧疏姚恩林的訂婚戒,而是愛人送給我的私人戒指。如果我說這枚戒指絕不是顧疏那枚,你們肯定不願相信,但我有足夠的證據這一枚不是顧疏母親的遺物。關於這一點,週五姚小姐的記者會給出詳盡證明。」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他嗓音動聽,此刻卻含著金石敲擊的勁道,讓有幸曾見過那一幕的人不自覺想起當初那執劍凝立的身影。
  氣勢飆升!一時間直纓其面的某電台攝影師竟不自覺低了頭不敢目視。這青年不止腦筋好使言辭厲害,身上竟還帶著一般圈內人沒有的一種氣魄。
  百折之後,仍不肯屈就的決絕!
  他斂眉,瞬間剛硬盡收,只剩下最初的柔和:「何況,顧疏自己還沒有承認與姚恩林訂過婚,你們便已替他故去的母親做主……這件事我也一併會向他仔仔細細地,問上一問。」作者有話要說:補更。我越寫越覺得,大叔不是走X點王霸路線,小龜才是!一會兒還有一更是肯定的,今天的第二更可能會挪到明天。各位晚了就表等啊!反正咱就是言而有信的人,一定補起來。(試驗一下,千萬保佑我別讓字數翻倍……一切正常。第二次修改時留。)

  一波未平(三)

  香港半山。
  風雨如晦。
  顧禺對殷宅非常熟悉,他與殷朝暮交好,殷家從上到下對他都極為親近。一進門,嚴叔向來表情不多的臉上也微微透出些笑意:「阿禺少爺,夫人已經等在裡面了。」
  換過衣服,心底吐了吐舌頭。對殷朝暮的母親,他事實上比對自己老子還要敬畏三分。只因他老子脾氣雖爆,但父子磨合多年,早摸透彼此底線;而這位年過四十仍芳華不減的夫人,卻連她親生兒子都瞧不清楚深淺,何況他一個外人。
  殷宅是老宅子,地段雖好,到底不比顧家頂級豪宅敞亮,雖然光線影影綽綽是很有意境,但顧禺總覺得不大好。
  大概是因為一走進茶室,抬頭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一副佔了半壁牆面的巨幅相片吧。
  說是相片,倒不如稱作巨幅油畫。或許是角度與光影的作用,也或許是因為畫上人物給人感覺不真實,總之這相片猛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畫。
  畫掛在屋中西向位牆壁上,斜對走廊。通常來講,那個位置並不太容易讓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反倒是室內主位很輕易便能看到畫。但顧禺來過這麼多次,即便有意忽視,還是一眼就黏上去。
  那幅畫存在感太強。
  明明畫中人相貌頂多稱得上端正,至少和坐在室內的殷夫人沈倦比較,赫然如雲泥之別。但那溫柔清潤的氣質太過明顯,只站在畫下,就感受得到彷彿破壁而出的無雙風華。
  顧禺這一生見過最出色的兩個半人莫過於殷夫人沈倦、他哥顧疏(雖然極不願承認),以及半個是殷朝暮。兩個半人裡殷夫人與顧疏可歸作一類,都是殺伐果決、當斷則斷的人中龍鳳;而殷朝暮則全憑了相貌與讓人無奈的死磕勁兒。可不論是誰,相貌都是加分項。
  殷則寧卻是唯一一個讓人能因他出眾風華,而忘記平凡相貌的男人。
  「你每次來,都要發一陣呆。」沈倦坐在竹椅上,四十五六的人仍然精神的很,脊背挺得非常直,整個人曲線柔美,即便是顧禺也得承認他兄弟能有副好皮囊,全是緣自此處。
  「那是因為我總覺得暮暮與伯父很像。」
  沈倦聽了這句恭維話搖了搖頭,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纖長的指尖端起茶托,「你在大陸……過的還舒服?」
  這句話明著問他,實則是問殷朝暮,於是老老實實回道:「暮暮過的很好。您不用擔心。」事實上,顧禺屁股下跟燒了把火似的,即便有殷朝暮陪著,他也不願在沈倦眼皮底下多待。這次只是從大陸回來,照例要來拜訪,才不得不過來。
  沈倦沉默幾秒,眼珠靜靜地,流淌著一種幽暗深邃的光澤,「我想也是,不然你不能放下他一個人跑回來。暮生在那邊只你一個朋友看顧,想來添了不少麻煩。我這個母親,替他謝謝你。」
  顧禺被這句話一堵,下意識露出個自嘲的笑:「不敢當,我哪有能耐看顧暮暮?再說早就有人把他看得嚴嚴實實,哪裡輪的上我這個兄弟。嘿~」
  殷夫人神色不變,顧禺自知失言。何況丟下殷朝暮一個人跑回來,尤其大陸最近鬧得風起云湧,他確實心虛,沒坐一會兒便告辭離開了。
  茶室在他離開後就一直保持著靜寂,嚴叔身為老人,明白這是沈倦在想事情,不宜打擾。約莫過去一盞茶時間,才聽見裡面有了動靜。
  「夫人?阿禺少爺他……」
  「不妨事,那孩子巴巴跑來跟我告狀,話說完了,自然不願陪我死氣沉沉地干坐著。」
  「您說笑呢。」嚴叔聞言破不讚同她這樣自貶。他與殷則寧一道長大,心中對這位孀居的女主人忠心其實不亞於對殷則寧本人。
  沈倦淡淡搖頭,「你們都道顧家出了個敗家子,這孩子其實不比他父親差,只可惜……罷了,把這些天大陸的報紙取兩份來,我也看看是哪個讓顧家小子這樣氣急敗壞、專門跑來捅、黑狀。」說到後來,她想起顧禺裝作不經心實則在明示的樣子,心中不由好笑:「能讓那個狂傲的大少爺使出打不過就跑的招數來,暮生恐怕對付不了。」
  「外面都贊少爺名門之後,夫人您怎可妄自菲薄?」嚴叔雖然聽不懂,但多年經驗,知道要搭一兩句話,否則這屋子裡的女主人,就實在是太寂寞了。「何況這兩年少爺寒暑期回來,我瞧著出落得越發懂事了。」
  沈倦伸出一隻食指抵住額頭輕揉了一圈兒,「暮生不知何時開了一竅,想通自己不如人了。可惜,他太倔,剛極易折,傻勁兒犯了,說不得還是敢硬碰硬。」她望一眼牆上的畫,嘆氣道:「若遇上顧家小子口中那人,可不要吃了虧不說,把自己也賠進去。」
  顧禺用詞詭異,沈倦何等人物?一個「看得嚴嚴實實」,便隱約明悟自己兒子遇上了什麼事。
  「年輕人吃些虧是好事,夫人不必如此操心。何況少爺年齡大了,自然就學會如何才能少吃些虧。」
  「咳咳——」
  嚴叔一驚,「夫人!」轉身就吩咐下去拿藥煎湯。
  沈倦抬起一手止住他,「有的虧能吃,有的虧不能。我只擔心等不到他學會的那一天,就糟糕了……」
  「夫人!」
  ******
  而殷朝暮此刻,正身處焦點、無暇他顧。
  姚恩林週五準時召開了記者招待會,會上見到殷朝暮,似乎也並不見吃驚。一同出席的除了他二人,還有一個表情忐忑的英冠化妝師以及兩人的經紀人。
  到場時,丁然正低頭跟那化妝師在討論著什麼,眉頭一直沒舒展開來。但熟悉他的殷朝暮看得出並不是生氣的徵兆,反像是有什麼事想不通時,習慣性的皺眉。
  他坐下後,姚恩林衝他友好地微笑,並用一種略帶擔憂地遺憾表情說:「真沒想到,竟然會出這種事。你還好嗎?」
  殷朝暮回望,仔細分辯她臉上的神情,發現那擔憂竟不似作偽。事情一報導出來,他就已在心中羅列出幾個人名,尤其隨後幾乎三兩天就有新的情況曝光,他便知道肯定有熟人在暗中窺伺、甚至使了助力。
  而姚恩林……看似嫌疑最重,其實卻最早被他排除。頂多……不過是被人當槍使而已。拖到現在,不如化被動為主動,今天他將證據擺出來,自然能看各方反應而猜出一二。
  會一開始,還算風平浪靜,主持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又把話筒遞給化妝師示意他說話。丁然這時候輕聲對他說:「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
  殷朝暮:「是不是覺得英冠突然摻進來一個人,很奇怪?」
  化妝師是英冠的人,若不是英冠首肯,誰也不會想到找他來發佈會。只能說,剛經歷過動盪的英冠明明應該保存實力低調行事,卻偏偏插、進來攪一棍子shi……就不知英冠在這場鬧劇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確實奇怪。不止英冠,就連姚恩林也很奇怪。若說她自導自演這一場,那根本不用召開這個會,我真看不懂這女人在想什麼?她若跟這些事沒關係,又何苦跳出來?明眼人一看就會懷疑到她啊……」
  殷朝暮伸手按在胸口,隔著衣衫覆上那枚圓戒:「所以說這件事明面上一個姚恩林牽起整條線,任何消息都或多或少與她有關;但暗地裡,卻有一個人,或是幾個人共同作用。」
  丁然很詫異:「幾個?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他搖頭:「你不懂,一個讓人看不清楚的局,可能最初只有一個主導,但在多方勢力各懷心思的推動下,早就猜不出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這種時候,看清局面才是局點。」
  丁然看著他,半晌道:「我有時候真不相信你是個新人,還是個年輕輕的漂亮的新人。說得不錯,所以今天來之前,蘇導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什麼話?」
  「蘇導說:一齣戲不到劇終,你永遠不知道誰才是打擂的對家。他讓你記得看清楚誰是對手,才能拳不走空。其他人理不理,都無所謂。」
  與此同時,化妝師已大致敘述完,沒有刻意添油加醋,說完便找了個由頭離場。本來主辦方就是借他之口牽出殷朝暮身上那枚戒指這個關鍵證物,也不以為意,只是化妝師退場後,全部目光便自然而然集中到殷朝暮這裡。
  主持人試圖用一種輕快的口氣調節一把氣氛,顯然並不成功,只好幹巴巴地開口:「那麼關於這位口中說親眼見過的戒指……殷先生,他說的是否屬實呢?」
  閃光燈雪花一樣亮起。
  殷朝暮環顧一週,所見無不是或懷疑或沉吟或冷笑的表情。主持人輕快地口吻,看似友好,實則在他刻意安排的流程下,暗暗把最大的壓力都集中在了這一問上。
  目光灼灼,道道化為利劍,殷朝暮坦然以對。
  竊竊私語聲愈響愈大,到最後性急的記者終於忍不住自己喊出聲來:「不是說有證據麼?那就拿出來!」
  「對!拿出來!」
  「殷先生,請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
  「到底有沒有他說的那枚戒指!有就拿出來!」
  「……」
  一般記者招待會不到自由提問時間,哪能容場面如此喧嘩無狀?!丁然冷哼,掃了所在角落裡的主持人一眼,場面眼見就要失控,主持人卻杵在那兒徒勞地說些「安靜」之類無用的話。簡直欺人太甚!
  「呵。」
  殷朝暮胸前配了麥,只一輕哼便響徹全場。而且他嗓音特殊,這單單一聲語氣詞,竟被念的婉轉低回,慵懶的尾音上翹,帶出一絲絲不屑。
  「證據當然早就準備好了。」
  解開衣領上的鈕子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鎖骨凹陷處轉合的線條,竟讓場面瞬間寂靜。只見那鎖骨上逶迤著一條白金鏈子,殷朝暮扯出鏈子,吊墜彈帶在空中,順著他拇指滑落到鏈子底端滴溜溜轉了幾個圈,才穩下來。
  眾人齊齊瞪圓了眼。閃光燈下,吊墜赫然是一枚鑲了一圈鑽的戒指!
  「我說這枚不可能是顧疏母親價值連城的遺物,那是因為這一枚戒指上嵌著的鑽石——其實只是一圈兒玻璃!」
  全場嘩然。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一更……所以明天接著補更啥的。小龜和他老爹長的不像啦,所以老孫沒認出來、老蘇也沒認出來……這一卷就快完了,一個問題:你們是想盡快展開第三卷,還是想加個小劇情大約三章讓兩人去顧疏老家甜蜜下?還有今天據別院一個朋友說我們學校廣播放了輕薄的假相與夏矽合唱的《紈袴》主題曲,廣播劇啊!竟然敢在校園裡放,我服了廣播站的神人,太彪悍了!可惜當時我還在實驗室,木聽到……PS:我個人傾向於加快劇情。

  重生之棋逢對手
  作者:殷無射



  嫁給我吧(一)

  他從沒有想過這位早就把他逐出門牆的老師,會在剛才為他受記者詆毀時動那麼大肝火;也從不曾想過戀情曝光後的第一句撫慰不是來自戀人,而是這位印象中極嚴苛的師長。
  「沒什麼委屈的。」
  孫金如彈彈煙灰,表情還是很掙扎,出口話語卻愈加低沉緩和,「你是什麼樣的孩子,我清楚。一定是那小子先動的歪心思。唉,這事兒……我就問你一句真心,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的想同他繼續過下去?」
  「嗯?」
  孫金如煩躁神色收起,思考道:「若你是被他糊弄了,等那小子滾回來,我定壓著他給你賠罪!若你是真心……罷了,我便豁出這張老臉,替顧疏跟你母親說說。我老了不清楚,但你們年輕人大概還是明白的……嗯,是不是那些個外國,是允許同性結婚的?」
  殷朝暮訝然點頭,「您要同我母親說這事?難道您不覺得……不覺得……」
  孫金如犯了個白眼:「我覺得有什麼用!你兩個臭小子都捅出這麼大簍子了,事先有問過我?」他冷哼一聲,「想來你母親多半不肯委屈你跟了我家那個臭小子。我親自去說,我的徒弟,配他個兒子,哪裡便配不得?」
  殷朝暮心中再度苦笑,不是配不得配得的問題,您怎麼就不糾結一下,您徒弟和我母親的兒子,兩個都是男人這麼個問題呢。
  但孫金如此時煩悶非常,不等他答話,便又說:「晚上便在這裡睡下,顧疏明天必然回來,省的跑來跑去。」殷朝暮一想自己住所多半被盯了梢,便應下來,「顧疏明天回來?他幾點到?」
  孫金如看他一眼,「你不知道?明天是他母親祭日,怎麼也得趕回來……大約凌晨一二點左右吧,我剛給打電話,他說只能買到半夜的機票,等到家,估計得三點多。」
  「這樣……那我睡沙發好了,客房讓給顧疏,正好能休息一會兒。」
  孫金如「嘿嘿」一笑,掐了煙蒂在煙灰缸中擰滅了,「慌什麼。你睡客房,那小子回來睡沙發,怎也講個先來後到的順序。實在不行,他跟你擠著睡,估計還得樂瘋了。」
  「……好。」
  孫金如取笑完,大抵也覺得自己一位師長看兩個弟子玩笑不太符合一貫的穩重形象,便咳嗽一聲,「你待會兒去看看木木。當初知道你不來了,小崽子哭得驚天動地,小顧抱著哄了一宿都沒哄著……唉,那孩子也不知為什麼,跟你比跟我這個爹都親。」
  殷朝暮不知該說什麼,好在孫金如也不指望他說話,接著道,「不過你走後,小顧倒是對木木不錯。我這徒弟雖然心眼兒多些,但上孝下悌,還有耐心帶孩子,你也不算虧。咳。」
  他這才反應過來,孫金如是委婉地替顧疏說些好話,但這人性子傲,幾句話下來自己先不自在,掩了嘴咳嗽一聲,尷尬起來。
  兩人說不下去,孫金如說完最緊要的幾點正事,揮手讓他出去,一個人關屋裡思考。殷朝暮恭敬地帶上門出來,一扭身腿上便多了份重量,低頭卻見是十歲的小男孩兒抱著他,正笑嘻嘻紅著小臉兒吐舌頭。
  「木木,還認不認識我了?」
  當年的小麵糰兒,如今的大麵糰兒攔腰將他一抱,小腦袋瓜子狠狠蹭了兩下,才輕輕說:「木木哥哥嘛!跟木木同名的小哥哥,大哥哥每週都回來跟我說你的故事,怎麼不認識?」
  殷朝暮怕小孩子打擾到老師,又惹來一通罵,便牽了他的手往書房走過去,一邊漫不經心地隨口哄著:「是嗎?木木好乖,哥哥也記著木木呢,小時候還讓我幫忙搭積木,錯了一塊都要嚎啕大哭。」
  「哪裡有!哪裡有!我才沒哭!」木木小臉都漲紅了,根本分不清殷朝暮是逗他還是什麼,只當是嘲笑,氣得直跳起來試圖擋住他嘴巴,不讓他再胡說。「最討厭了,小哥哥你一直都不來看我和大哥哥,現在又說這種話!我不給你看我畫的畫了!」
  小孩子的威脅不外乎這幾種,殷朝暮被逗得發笑,忍不住一手捏捏他的臉蛋兒,「好,是小哥哥錯了,成了吧?給你道歉!啊,好圓。」孫木木小時候玉雪可愛,小麵糰兒一樣圓溜溜。如今長大了還是偏胖,雖然在大人眼裡或許並不算什麼事,但十歲小男孩兒已經有了自尊心,平時班裡的小朋友們都曾拿這事取笑過他,如今被殷朝暮笑眯眯地捏了臉,更惱火非常。
  他眼裡殷朝暮是最漂亮的人,又從小崇拜到這麼大。就像不能在小女生面前丟了臉一樣,被殷朝暮無心說一句「好圓」,簡直傷心極了,嘴巴一扁,淚珠子眼見著吧嗒吧嗒就要往下落。
  「哦哦哦,哥哥錯啦!哪裡胖了,木木一點不胖,正正好,很可愛的!哥不騙你。」
  眨巴著淚珠子的小胖子咬著嘴唇抽噎兩下,猶豫著問:「真的?」
  殷朝暮趕緊蹲□狂點頭,「真的真的,很可愛很可愛,就是有一點點豐腴!圓潤!懂不懂?珍珠那個就叫圓潤,木木和珍珠一樣惹人疼。」
  木木本來已經控制住的音量這下子徹底嚎出來,殷朝暮一個沒攔住,就把孫金如招了出來。孫金如想來比他還煩小孩子哭鬧,猛地把門一砸,肥胖的身軀竄出來盯著一大一小,「哭什麼哭什麼!怎麼搞的?」
  殷朝暮和木木都被他嚇住,震天的哭聲竟就此一收,木木噎得直打嗝兒。孫金如第一反應不是哄孩子,而是眼睛往殷朝暮這方向一掃,略帶得意地說:「所以說你跟了我徒弟不算虧,喏,顧疏整理了經驗筆記,你去書房參考參考。科學需要無盡的探索與總結,去吧。」
  大小兩個「木木」都被孫教授氣場震住,老老實實去書房。進門桌子上的書架隔間裡豎著好幾排筆記,每本都夾著一張小條,上面寫了些諸如「生病常用藥」「週末出遊計劃」等等等等。字跡清秀,他一眼便知出於顧疏之手,又接著往後看,果然看到一本標著「對付小兒哭鬧若干辦法」,翻開第一頁就是常規哭鬧——「無大礙,可令其自行畫畫玩耍,放任二十分鐘即可收聲。不宜哄勸、喝罵。」
  殷朝暮一想,方才自己與孫金如兩人便剛剛好犯了哄勸與喝止這兩條大忌,於是對扒著桌子邊兒默默掉眼淚的木木說:「嗯……你自己畫會兒畫,就畫一個苗條的木木,行嗎?」
  木木委屈地點了點頭,對這個提議比較中意,於是自己跑遠了去拿鉛筆素描紙什麼的。
  殷朝暮看那一整架子的筆記本,頗覺有趣,便又拿起一本標有「週末出遊計劃」的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99年10月XX日,晴」下面列了一排「遊樂場」、「樓下小公園」等等等等,後面還標著時間段。這些項目前有的打了勾,有的則空著,可見並不是都能按時完成,如果空著,則在後面標註有「已睡」等解釋性字樣。一頁頁,整整齊齊,光看頁眉處的日期,竟是堅持到今年7月才停下。殷朝暮一開始還有滋有味地翻著,翻著翻著就覺出不對來——每一頁末處,也就是週日晚8:00-9:00,竟都標著出遊地點是C大學四樓下,出行人員有顧疏、孫木木,有時候還會填上姚恩林。
  C大學四樓……要知道C大宿舍樓是按學院來分的,學四樓基本上全是他們影院的學生。而顧疏是美院生,什麼情況下會跑去學四樓底下呢?
  殷朝暮繼續往後翻,這情況延續到了兩年前,一算時日,竟是顧疏踏足影藝圈才出現中斷,不過至少也還能保持一月去一次。他不知心中是什麼滋味,難怪最初在豐娛見到姚恩林時對方幾乎一眼就認出自己……一時說不清是被蒙在鼓中的氣憤,還是對顧疏這種近乎偏執的行為而心疼。
  說起來,他是真的想過放手,原先以為顧疏也一樣,所以兩人誰也沒有付出更多一點。可這本出遊筆記,卻實實在在證明了,那位從最初到現在,從沒想過要放棄。
  不過想通這一點,又覺得有些可氣——既然顧疏從沒想過放棄,那姚恩林什麼女友什麼訂婚,就都是她一個人信口開河了,可他向那位求證時,那人雖沒承認,但顯然抱著惡趣味沒有否認。
  「哥?」
  「嗯?畫完了?」
  木木搖頭,跑過來拽他手,非要他跟過去看。
  「怎麼樣?是不是瘦了啊?」
  殷朝暮看著畫,比較感慨。十歲的孩子,能畫出個什麼東西來?撐死一堆比例失調的三頭身……沒想到木木竟然天分挺高,畫的雖然比例也不大對,但確實像那麼回事兒。關鍵是,這個瘦了的「木木」竟然怎麼看怎麼像殷朝暮自己。
  「你畫的是我?」
  木木搖頭,「不是啊,是我自己啊!我長大也要像小哥哥一樣帥的。」
  殷朝暮又問:「你報班學了畫?」
  木木再搖頭:「不是不是,是大哥哥給教的。他說我有天分!」說完這句話,木木顯然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挺了挺小胸膛,一副等待誇獎的樣子。殷朝暮摸摸他腦袋,心裡覺得很安慰。看來這些年顧疏廢了手,卻找到一個小孩子傳承自己的理想。
  很不錯。
  真的不錯。
  「小哥哥,你笑什麼?是因為大哥哥要回來了麼?」
  殷朝暮無語,不過他現在心情好,於是破天荒沒有反駁。
  喂,顧疏,我突然很想你,快回來吧。作者有話要說:試一下。被存稿箱退回來過,之前那章發出去木問題,這章一直顯示發送失敗……很可能到時候吐出來兩章,所以如果看到題目一樣,請不用擔心,我今晚還會更新,把下一章挪過來。如果沒問題……那那那那……那就是太棒了!我被JJ折磨的已經淡定,他抽不算啥,他不抽我就痛哭流涕感謝各位。咳,各位,沖榜期間,多多給力啊!買了咱就別遮著,活雷鋒啥的,已經夠多了……

  嫁給我吧(二)

  夜裡的時候,殷朝暮睡的很不踏實,心裡老想著顧疏晚上三點多到家的事。他晚飯時心思就不妥當,經常聽不見老師的指示。孫金如開始還想倚老賣老教導兩句,後來冷哼一聲,倒想起一句老話來——小夫妻,其樂融融。於是也就由他去。
  十點臨上床,殷朝暮想了想,特意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薄被放在旁邊,又抱了一個枕頭,才安穩躺下。他之前睡覺的姿勢一直特變、態,簡直可以拿去做教科書——雙手交疊放在小腹,被子一律不超過胸口,連頭都擺的端端正正。只可惜今天這個睡了幾十年的姿勢竟然沒能幫他快速進入睡眠,反而折騰過十二點還睡不著。
  一會兒想著顧疏回來會不會先喊他起來商量戀情曝光的大事,一會兒又想那傢伙多半要趁機擠上來一起睡、佔佔便宜啥的。這麼一想,又覺得好緊張……這是他倆的事第一次擺到明面上,殷朝暮緊張得胃都疼。最後乾脆猛地翻身坐起來,抱著那個新套上枕套的蕎麥枕頭靠在床沿,以他標準的蓋被子方式,沒撐到一點鐘,就凍得瑟瑟發抖。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翻出手機一看,上面電子鐘指向兩點半,真正的度秒如年,殷朝暮腦子裡一片空白,靜待時間流逝。
  迷迷糊糊幻聽門口有鑰匙開鎖的聲音,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進來,然後一次次緊張、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最後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皮子實在撐不住,才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
  意識陷入深度失控的邊緣,還模模糊糊轉了個念頭,死死把自己手上的枕頭給抱懷裡,一邊想著:竟然沒等到……
  接下來朦朧中感覺孫金如那大嗓門兒說了點什麼,聽不清,有個好聽的聲音刻意壓低回了兩句,一切都模糊不清。殷朝暮好眠正酣,想著大概是顧疏回來了,可怎麼也醒不過來,頭沉得厲害、身子冷的不像話。
  有人在拽他的枕頭。殷朝暮用漿糊成一團的意志力死死抱住不放,還趁機在那個搶枕頭的手上咬了一大口,耳聽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也不松嘴。
  顧疏……顧疏……
  顧疏回來了,要把枕頭拿給他。
  孫金如看著被殷朝暮死死咬住的倒霉徒弟,揚楊左半邊那一撮兒眉:「沒看出來,這小殷一睡死,怎麼就一秒變小狗呢?還不帶撒嘴的。啊~欠~」
  顧疏看著掛在自己手上的那顆小腦袋,無奈地晃晃右手,那腦袋就跟著一起晃,沒半點兒鬆開的意思,心裡苦笑:還說要我注意手,咬這麼狠,你是有多大的怨念。一邊無奈對孫金如說:「老師您趕緊回去休息,暮生好像睡迷糊了,我看著他。」
  孫金如遲疑地研究他表情,斷定離「樂瘋了」雖然有點距離,但也不遠,就意思性地點點頭:「那你看著,實在不行湊活擠擠。我回去了啊。」
  「飛機上睡過,不累。」
  顧疏目送孫金如出去,然後才坐到床上,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抱著枕頭咬著他手的殷朝暮,喃喃道:「寶貝,鬆嘴啊,還真咬一晚上?那可真廢徹底了……」
  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他的話,殷朝暮嘴巴一抿,倒是挪開了腦袋,直接蹭到他腿邊。兩個臉蛋兒紅彤彤,雙眼緊閉,眼睫毛顫顫巍巍,一副掙紮著想醒來卻死活醒不來的可憐模樣。顧疏忍不住笑出聲,一手幫他把髮絲向後捋了捋,然後一驚——好燙的溫度!
  「不省心,我不回來,明天你有的受!」
  顧疏沒法,衣服都沒脫,也管不了什麼西服不西服的,直接把筆挺的袖子連帶裡面的襯衫袖口一塊兒胡七胡八捲了卷,將兩床被子都給他蓋上,又細細把邊兒掖嚴實。低下額頭一觸,感受到那柔潤皮膚上高熱的溫度,順勢吻了吻縮在被子裡難受的人。
  嘴唇有些干,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的打擊過大,顧疏看著戀人縮成團抱著枕頭的委屈樣,心裡軟成一片,將人調整個舒服的姿勢,為他把額上冷汗都擦乾淨了,便捨不得再放手。
  殷朝暮早睡得不省人事,似乎有個人為自己張羅、收拾,好像他小時候生病父親陪著的感覺。即便睜不開眼,也知道這個人是可以依賴可以撒嬌而絕不會嫌棄的;哪怕還在夢中,也依稀感覺這人的手、動作、以及不時輕聲自言自語,都很溫柔。
  過了一會兒,那人似乎離開了,殷朝暮挪了好久都沒再碰到那具溫暖的身體,心裡茫茫然,竟一急,硬是醒了過來,腦仁兒嗡嗡作響!整個額頭上好像掛了死沉死沉的重鉛塊兒,疼得厲害!
  屋裡果然除了他沒有別人,一陣強烈的失望讓他難受得說不出話。殷朝暮本是極自持的人,感情含蓄內斂,但白天被圍攻、晚上又被孫金如感性了一把,最後忐忑地熬了大半夜也沒等到戀人……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沮喪地要死掉。
  怎麼沒在啊?
  怎麼還沒回來啊?
  他發著燒,雖然清醒過來,神志還有些遲鈍,屯坐在厚厚實實的被窩窩裡,竟沒想過誰給他蓋的被子,只抱著枕頭自個兒鬱悶。鬱悶完了艱難地帶著被子團兒下床,爬到床頭櫃邊上,摸來摸去地找藥,找了半天沒找到。起身時腦袋又在衣櫃上一撞,整個人天旋地轉,可憐得不行。
  顧疏顧疏顧疏顧疏……你哪兒去了啊!還不回來?四肢軟成面條,嗓子裡燒了把火,縮回被窩裡瑟瑟發抖,蕎麥枕頭早不知扔到哪裡去。他這回下了死決心,堅決撐著,他要等顧疏回來。
  可惜人有時候高估了自己的實力。殷朝暮很快就再度昏睡過去。
  心裡惦著事兒,總睡不踏實,夢中聽見門嘎達響了一下,接著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便有一隻乾燥冰涼的手掀開劉海兒,在他頭上摸一把就縮回去。殷朝暮感到自己落入一個沁涼沁涼的懷抱,而且被硬質衣服硌得難受。過了一會兒有人哄他起來,他把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被那人不留情地扒開。
  「暮生?暮生,起來量體溫。乖。」
  殷朝暮不情願地睜眼,看到是顧疏。心裡嘔得難受,有無數話想告訴他、想問問他的想法,但最後腦子燒得不夠使,只乖乖點頭。
  「哦。那你把外衣脫了,硌。」
  「溫度計先放進去。」顧疏一隻手伸進被窩,在他脖頸處解開鈕子,冰涼冰涼還帶著外頭夜間霜露的寒意,拿著溫度計往他胳膊下面一夾,殷朝暮被刺激地立馬醒了一大半兒:
  「冰冰冰——冰啊——」
  顧疏被叫的頭疼,趕緊把兩床被子有圍好,包成一個大蛹,只露出最頂上那顆小腦袋。
  「你去哪兒?」
  顧疏說:「給你拿藥吃,青黴素過敏麼?」
  殷朝暮反應不過來:「青黴素啊……」他兩隻眼就無意識地跟著顧疏走,看他把外套脫了,只穿襯衫,兩個袖口擼到了肘關節,還挺利索。
  「對,過敏麼?」顧疏拿了頭孢顆粒,一看殷朝暮那樣子,只得放下,耐心哄他:「乖,寶寶,從前吃過什麼退燒藥麼?」
  殷朝暮盯著他,不說話,突然紅了眼圈,淚珠子暈出來,瞧得人心尖揪疼揪疼。
  「唉。」
  明明面對記者們他可以撐、面對孫金如的體諒他可以忍住,但深夜病中對上愛人一聲拿他沒辦法的嘆氣,就哭得收不住。顧疏不哄還好,越是溫聲細語,越忍不住抽抽噎噎,眼眶子都被打紅了一圈兒,襯著他發白的臉,倒比往常氣度端正時要豔麗好幾倍。
  「哭這麼傷心……我還沒死呢啊……」
  殷朝暮被他逗得一笑,隨即又湧上一層安心,自己獨力苦撐那麼久,現在終於有個人回來陪著,哪能忍住呢?於是繼續哭,邊哭還邊往他懷裡縮。
  「……你、你都不回來……」
  顧疏抱著懷裡的大寶貝,這時候也知道對方是委屈了、想撒嬌了,心裡悔得恨不能撲回去把一天前那個自己掐死!他當時是鬼迷了什麼心竅,居然捨得拖著不回來……「是,我錯啦。乖,咱們把藥吃了,趕緊睡一覺。我以後絕對不再幹這擦、蛋事兒了。」
  殷朝暮燒得意識一片混沌,只當他懊惱自己回來晚了,一邊哭一邊把手環上對方的腰。顧疏腰很性感,又只穿著一層單薄的襯衫,進屋這麼久原先冰渣渣一樣冷的氣息也變得舒服。殷朝暮摟著,頭因為使勁往裡縮而使嘴唇擦著他小腹一側,哭得累了、也滿足了。
  顧疏看他一抽一抽哭得差不多,才給放到枕頭上躺好,最後也沒鬧明白過不過敏,便沒敢給下猛藥。不得已,只得信起最原始的土法子,每隔一小時換一次冷敷毛巾、灌一大杯熱水。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因為怕錯過鐘點也沒敢趴在床沿睡,只湊活著仰靠在椅背上對付一小時,然後把殷朝暮喊起來喝水。
  這一晚折騰的,大概是熬了夜又哭了好大一場,加之戀人就在身邊守著,什麼心也不用操,殷朝暮睡得極好。哪怕每隔一小時就有人喂水,也沒擾到其餘的睡眠質量。
  到早晨五點左右,顧疏背著他去衛生間上了趟廁所。殷朝暮還迷糊著,手腳也軟,顧疏在旁邊扶著他也沒害羞。回到客房的時候被椅子一絆,瞬間清醒了兩秒,顧疏又給量了趟體溫。他唯一的記憶是有人俯□在他額上吻了吻,也不嫌一夜出的汗味,低沉的嗓音好像鋼琴聲一樣動聽:「燒退了,再睡會兒,早呢。」
  其實生生病也不錯……殷朝暮迷迷糊糊地想,安心睡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JJ更新了版面,咱們都被無情地踢下線了……據說,JJ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首頁原先的強推榜換成VIP金榜了,那個據說是傳聞中的收益榜,非天夜翔昨天佔了第一和第三,帥得沒邊兒了有木有!我喜歡的大神全在上面,那個榜各位不妨多看看,絕對都是最牛叉的作品!含金量非常足!昨天還有《菊內留香》隔壁還有《花容天下》……這些作品的名字擺上去,真是……瞬間給我一種某一天在X點看到江南三叔蕭鼎排排站的感覺……牛叉的晉江啊……(啊咧?我客服了?)

  嫁給我吧(三)

  早上起來的時候,身上出了汗,黏黏的,但退燒後那種靈台一片清明的暢快,反倒清晰很多。殷朝暮從被子團兒裡扒出來,窗簾還拉著,陽光透過來的光線亮得刺眼,九十點種的樣子。
  床邊歪著個椅子,椅子靠背上掛著一件男式西服,深藍與淺灰交織的銀亮條紋,讓這件西服看上去帶點隱晦的華麗——一件對氣質要求極高的衣服,殷朝暮幾乎在看到的瞬間就回想起昨夜不甚清晰的片段。
  顧疏回來了?他還抱著人又哭又鬧折騰了一晚上?呃,不太真實……
  揉揉太陽穴,翻身下床,走到外面一看,小客廳裡沒人。孫金如的大嗓門兒和木木嘰嘰喳喳的喧鬧勁兒,根本就窩不住,估計有事出去了。廚房裡傳來刀子剁在案板上悶悶的聲響,他轉個身,就看到身材頎長的男人正挽了袖子帶著一次性手套剁腔骨。
  男人的側臉非常耐看,線條跌宕起伏。襯衫穿在他身上,明明不算出彩,卻偏襯出淡水粉的舒服感。尤其不說話默默幹事情的時候,劉海稍長,在額前一晃一晃,膚色清冷,逆著光投下的剪影乾淨修整。殷朝暮看著看著,想起最初顧疏給孫木木介紹自己名字時的解釋來——
  草木扶疏的疏字。
  這個男人安靜的時候,就是有這麼一種疏疏朗朗、云淡風輕的氣質,讓人感覺很可靠,很安心。他可以說參與了顧疏從少年到青年這一段最重要的人生歷程,親眼記錄過他青春勃發、意氣用事的時期,也記錄過相遇時默默忍耐對上自己卻忍不住出口諷刺的樣子。
  原來不經意間,彼此的牽扯與糾葛,已經這麼深。
  「嗯?起來了?」顧疏剁完肉,由於手上髒,只能用大臂上的袖卷蹭蹭就要滑入眼睛的汗珠,一轉頭,便看見殷朝暮站在門廳下,微微笑著。對視那一眼,彼此都有種幸福在心中滋長。「燒退了麼,等我熬上湯,再去量□溫。」殷朝暮也不走過去,只點點頭。「熬湯?」
  「嗯,豬骨煲,我還記得你給了65分,刻骨銘心啊。」
  殷朝暮失笑,眉眼彎彎,「沒辦法,高標準、嚴要求。」
  「只可惜我做了好久,你巴拉巴拉劈頭蓋臉一頓批評,最後還狠心打出65這種分來。真的挺打擊人。」
  殷朝暮端正了態度,一隻手撐在下巴,「實話說,廚師就是要知道自己不足,才能在下次……!」話沒說完,顧疏兩步走過來在他睡得紅潤的臉上親一下,然後滿意地看到那一雙圓溜溜的眸子,「你啊,腦子不懂得打彎兒,難怪不討長輩喜歡。」
  雖然是鄙視,但言辭中卻喜滋滋地彷彿在誇獎一樣。殷朝暮被他提起傷心事也有點難過,隨即挺直了背揚起脖頸,語氣淡淡:「不討就不討,我沒給錯……喂!」
  顧疏收回捏著人臉的手,看他再度瞪圓的瞳孔,心下好笑——明明長這麼可愛,卻總一副倚老賣老的樣子做出衛道士的表情長篇大論,像只不懂得縮頭的小烏龜,頂著厚厚的殼無視任何攻擊。真的很搞笑!
  「顧疏!你剛切過肉好吧!」
  扣起食指,指背在他額上輕輕敲了一記,那人果然下意識撲扇著睫毛,漂亮得讓人心癢癢。「殷小龜?」
  「啊?」小龜迷茫,不知道這是叫誰。顧疏縮著肩膀笑,趁勢又扣一記——「還是只笨小龜,嘖。」
  「說了不要動手動腳,剛切過生食啊!你到底有沒有下廚的基本素養!」
  顧疏拎起刀子切菜,殷朝暮跟過去,看了沒幾秒就皺著眉指點起來。譬如刀工太爛、譬如手法不對、譬如某些能吃的也被粗枝大葉切下去……諸如此類。他往日品鑑的都是名廚大廚,自然不好坦白了往死批評,此刻兩人關係親暱,不用顧忌,有什麼說什麼。可憐顧疏本來就只學了一道菜能拿上檯面,基礎手法全是二把刀,雖然想在愛人面前小露一手,但弄巧成拙,落在殷朝暮這位大家眼裡,簡直處處都是錯、半點不可取!
  「你這麼切,番茄的湯汁濺得哪裡都是,而且刀子停留在食物中的時間太久,容易把之前切菠菜的味道串進去。再快一點,切太慢了……」
  「咣——」
  殷朝暮被他突然把刀子摔進案板的舉動驚得一怔,就看顧疏沉默地褪下手套湊到水龍頭下面沖手。
  「你幹什麼?」
  「不干什麼,走,回臥室,量體溫。」
  「為什麼?先把湯熬上再量也不遲。」
  「很遲……」顧疏把他抱在懷裡,雙手虛環住他的腰。殷朝暮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頭枕上去,唇瓣正好貼合在顧疏下頷線上,感受著他肌膚因出聲而震動,無端便添了幾分曖昧。「寶貝,你乖一點,頭不疼了是吧?那就老老實實去坐好,等著開飯。」
  殷朝暮其實是因為顧疏回來而欣喜興奮,才蹭到廚房添手添腳,兩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方才就都心猿意馬,只好藉著說話來掩飾,最後還是顧疏撐不住直接把人摟懷裡。
  抱著就很好。兩個人都舍不得動。
  「別亂喊。噁心啊你!」
  顧疏一直低低的笑,偏頭蹭他的腦袋,「這就噁心了?其實沒喊錯啊。」
  殷朝暮臉開始發燙,但心裡卻舒服得好像蜷在陽光下一樣,懶洋洋得不想動。
  「昨天……其實我知道記者會不該去,但我總得有一天站出去,我沒偷過戒指……顧疏,很抱歉。恐怕要給你添麻煩了。」
  顧疏一手在他背上撫了撫,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殷朝暮枕在他肩頸窩處,接著說:「我說是單戀,不過可能瞞不過去,你最好早點做準備。」
  顧疏低頭在他臉上小口小口吻著,分心說:「做準備?什麼準備?」
  「就是……嗯,準備下說辭……」殷朝暮躲了躲沒躲開,索性也拉著他手臂吻唇邊的肌膚,兩人都有些懵。顧疏的眼睛很乾淨,或許因為眼尾偏長而顯得慵懶,但當他眯著眼盯人,就會變得特別銳利,像夜裡深邃星空下炸開的一蓬星火。而一旦笑起來,那黑白分明的顏色又會同雨水洗刷過那樣,散發出清冷和瑰麗的魅力,眉眼溫潤如畫。
  但很少有人見到他這種表情,殷朝暮見得也不多。所以每次顧疏這樣看他,就有一種衝動,想要離得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把人拉低,湊上去,唇齒呼吸間的氣息不知何時變得甜膩惑人。
  「不用準備了。」顧疏說完,黑亮的睫毛垂下,兩人唇瓣離得極近,都克制著沒有吻上,但這種類似於呢喃的話音竄進耳朵,無疑使時間流淌得更慢。「嗯……不準備怎麼行呢……」殷朝暮腦子團團漿糊,費力理著自己之前的思路,突然想起堪稱關鍵的對戒來。
  「你那枚戒指找回來了?我聽記者說結案了,是不是在你那裡……」顧疏沒做聲,只若有所思地摸摸他的額頭,岔開話題:「老師送木木去師母那裡,不回來。晚上我帶你回家,行嗎?」
  「回家?你那裡也被記者圍住了吧,回得去麼。」
  顧疏搖頭,「不是,是回去看看我媽。你願意嗎?我以前就想帶你去看看,可惜當初……總之,我想帶你回去一趟,給她燒點東西。」
  殷朝暮沒說話,想起今天是顧疏母親的忌日了。
  「房子裡面我收拾過,也有定期打掃,不髒。你要是不願意多待,咱們燒完就走。」顧疏說著,有些侷促地笑了笑,連左手都微微開始握住,「當然不想去的話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殷朝暮嘆口氣,把他左手握住展平了。「沒關係。」
  其實顧疏可能並不知道,上輩子兩人結下死怨的開始,就是因為他移植器官而無意中促使顧母自殺。大概那時候對還是個少年顧疏來講,自己肯定不止是「無意」了吧。剛被自己當面毀了畫作的少年,多半暗中以為是刻意打擊他、瞧不起他、踐踏他。當然殷朝暮那一次確實是巧合才會接受顧母的肝臟,只是這種「巧合」與「不放在心上」更傷人。
  上層的人無意識一個舉動,對食物鏈低端靠吃浮游生物維持最低能耗的小魚小蝦而言,都不異於一場定生判死的地震。那種絕對的不公平與差距巨大的殘酷現實,每每起來,總讓人黯然。若非重頭來過,就算顧疏成就再高,兩人也不會走到一起。從根上就低賤貧寒侵略性強的窮學生與骨子裡就帶著高貴傲慢的少爺……他們的第一世交集,實在太糟糕了。
  還好,他們有這一世重新認識彼此的機會。
  「那你去客廳坐著,飯馬上好。」顧疏嘴裡這麼說,環在他腰上的手卻半絲力道也不減,殷朝暮笑了一會兒,「那你先放手啊。」
  顧疏:「嗯。」
  手臂一點點滑開,就在他完全脫出懷抱的瞬間,顧疏反倒擁得更緊了。
  兩人望進對方眼裡,都失笑。
  想那麼多干什麼呢?現在這樣,就挺好。
  那一刻,晨起相擁的兩位戀人心裡想的是同一句話,要和對方過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一條條痛心震驚的留言,作者他深深埋頭表示:不解釋,我認罰。沒什麼好說的,沒做到承諾,我錯了。各位要拍就拍吧,刷負……唉,也隨你去了。不乞求得到諒解,關於更新,再不敢口出妄言了。啊,我錯啦,罵我吧,消消氣,好不好?

  嫁給我吧(四)

  晚上八九點,兩人稍稍做了一下變裝,帶上中午買好的紙錢、線香等祭奠物品,騎車往三環走。原計劃開車過去,但殷朝暮看到老樓下面歪著的那輛眼熟的自行車,就改主意乾脆騎車過去。一方面省的被鷹眼狗仔們抓包,另一方面……他很想再坐一次這輛車。
  顧疏用塞在坐墊下的抹布將車子仔仔細細擦乾淨,等他坐好才騎上去。其實幾年來他已經很久沒再用過自行車這種交通工具,而且殷朝暮也徹底長成了男人,一個男人的重量帶在後面,車子輕,壓不壓的住把還是一回事兒。然而這人裝逼的屬性簡直娘胎裡帶來的,殷朝暮踏踏實實坦然坐在後座,顧疏臉色平靜好像自己是高手一樣,結果車子一動就走了蛇形,七扭八歪恨不得撞死在平地上!
  殷朝暮「……」
  事實證明,裝逼高手雖然手生,但不愧是高手,很快震住場子,勉強穩住車後就敢往大馬路上騎。好在後半截路平穩得很,殷朝暮雙手因開頭那段「顛簸震盪」不得不死死環住顧疏的下腰,幾乎都要懷疑最開始的不平穩是顧疏故意搞出來的。
  車子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停下,小區旁邊建築他看著眼熟,再往過一段兒路就是C大與先醉先愛。殷朝暮曾經以為顧疏每次從孫金如家裡回來半途上拐進去那個小路口才是他家,卻沒想到顧母嗜賭家貧,竟然還有勉力在普通住宅區買房子的魄力——而不是選擇在那條暗娼黑街租房住。
  入夜後的小區看不出全貌,但顯然靜謐安寧,居民顯然素質都不錯。
  殷朝暮心下感嘆,所謂孟母三遷。大概世上再愚昧無知的父母,在自己孩子的問題上,都能稱得上機敏睿智。只因即使是蠢笨的父母,碰上孩子,一個普普通通的問題也要思來想去再三琢磨才肯下主意。
  「你母親很重視你。」
  顧疏自從抵達這裡,情緒明顯內斂很多。聞言也不說話,彎腰將車子鎖好,取下掛在車把上的黑塑料袋拎在手裡,竟然沒有招呼殷朝暮,也反常地沒來牽他的手,一個人走進拐角的門洞。
  有點慌。有點亂。因為上一世顧母確實是在他不經意的舉措中自殺,這一世的猝死也不能說跟他完全沒有關係,殷朝暮心裡總夾雜著一絲半縷的心虛。雖然他有信心對方很愛他,可四年前確實是個疤,說放下了,心裡卻留著個埂子,時不時就出來戳一下。
  顧疏家買的是地下室,沒安燈,越往下越黑,他看見那段有樓梯的地方就邁不動步子,結果站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顧疏在下面低聲問:「下來啊。」
  下不去啊……看不見啊……
  「等下。」顧疏也反應過來了,上來把他帶下去,悉悉索索在黑暗中掏鑰匙開門。本來男人談戀愛麼,並不算個事兒,誰也不是女人,沒有義務要求對方時時刻刻顧著自己。但他太瞭解顧疏,顧疏絕對是心裡有事,才在方才忘了自己。無聲的沉默在空氣中突然蔓延開,殷朝暮無端開始緊張,他甚至想掉頭走人。就在這時,顧疏緩緩呼出一口氣,明顯的紓解壓力,然後「咔噠」一聲,門開了。
  「進來,」拍開燈,顧疏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等下跟著我。」
  這是一間小一居,但並不顯得擁擠。說是一居,其實客廳還挺寬敞,被主人家用心地拉了一道推拉門、人為隔成了兩居室。顧疏帶著他走過那道門,推開給他看:裡面簡樸得厲害,一張小床加一個床頭櫃,簡易書架上插、了好幾本美術書。單人床罩著白麻布,顧疏掀開,露出裡面深藍色床單,低著頭坐了上去。
  「這是你的房間?」簡潔的風格很像他在五環開外的那間公寓,殷朝暮拿起書架上的書,想著顧疏愛畫畫,床頭放幾本美術書倒也正常。
  但顧疏卻擰開暈黃的小檯燈,「不是,我的房間還在裡面,這間是我媽住的。」他取過殷朝暮手中的美術書隨手翻了翻,「想不到吧?其實我媽也是個學美術的學生,她很喜歡畫畫,對我最大的期望就是……」
  「成為一位有名望的畫師?」
  顧疏苦笑,「猜錯了,是成為一個能養活自己的畫師。」他語調中有些壓抑的感情、看過來的目光也帶了複雜的意味,「知道麼,普通家庭供個孩子學畫再幫他找個工作都不算什麼,我這種家庭供我學畫已然不易,而大部分只靠畫畫謀生的畫師,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轉過眼,他看住殷朝暮:「你大概不知道我第一次領到薪水,多想給我媽看看,雖然她對我也不算太好。」
  殷朝暮被他說得無言,只好隨口道:「既然你母親是美術生,那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找工作、還要去賭呢,是吧?」顧疏站起身,把白麻布重新鋪好,語氣平靜,但聽得出那底下暗藏的諷刺,「當然是因為她個人作風不好,臨畢業那年檢查出有身孕,孩子的父親也不知道是誰。事情鬧得很大,所以被勸退了。」
  「我印象中顧伯伯不是不負責任的人。」
  顧疏無所謂地搖頭:「不知道吧,但我長這麼大,除了報紙上,從來沒見過他。」
  「呃……對不起。」
  「沒事,我帶你看我的屋子。」
  兩人從推拉門裡出來,一路走進整間房裡唯一一個正朝向房間。臥室比之前那個人造的房間大上很多,差不多有正常三居室中主臥的樣子,還擁有一個能看到外邊地面的高高的窗戶。
  整個房間家具都蓋著白麻布,顧疏把它們一一掀開,色調大致和之前接近,藍灰主打,雖然樸素了些,但確實都乾淨整潔。中央有一張單人床,旁邊是一個長書桌,對面放了一條大書櫃,裡面密密麻麻的各種書,非常符合顧疏看一本查N本的挑剔性子。門正對的方位,擺著一個新供桌,上面倚牆擺著個相框,相框中一個年輕的女人,相貌與顧疏不大像,只有眼睛一樣狹長,瞳孔黑白分明,在顧疏是沉穩淡然,在顧疏母親身上卻顯得純淨無暇。
  兩人從塑料袋裡把東西拿出來,挑了三根短香插進香爐,再擺上幾個水果。顧疏開始燒紙錢,火光照得他臉上明明暗暗,讓殷朝暮錯覺其實顧疏很懷念他母親、也不像他說的那麼不好。雖然之前就隱約感到顧疏對他母親感情很複雜,談不上孺慕,似乎某種程度上還有些嫌棄……但看到顧母自己住小屋把大屋讓給兒子的樣子,恐怕這一對兒母子,其實對對方來講,都很重要。
  顧母希望自己的理想能由兒子完成,她死前尚不知兒子右手廢掉的消息,也不曉得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顧疏在火盆中燒完紙錢,直起身沖母親相片鞠了一躬,然後沉沉開口:「媽,今天是你離開的第四年整,我現在身高接近一米八了,每天吃飯都很好。蘇導他們很器重我,今年演了一部《重耳》,雖然不是主角,但還算小有名氣,同事也都好相處。正在拍另外一部劇,等拍好了我放給你看。之安阿學他們都挺好的,嘴上罵來罵去,其實都很關心我……」
  殷朝暮站在後面靜靜聽著,顧疏聲音不算壓抑,沒有臆想中那樣過於傷心,反而像顧母還在一樣簡略地說了說自己近況。然後他聽到顧疏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小小的驕傲。
  「媽,你兒子現在住的起大房子,開得起好車了。還有很多人是我的粉絲……媽,你開不開心?」
  看不到他的臉,所以沒辦法判斷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只聽見他繼續說:
  「……所以你看,兒子不做畫師也一樣活的很好。媽,當初我曾經恨過那個害我廢了手的人,也是因為不能成為畫師……現在我不恨了,媽,你也原諒他,好不好?」
  殷朝暮顫了下肩膀。他知道顧疏雖然是說給他母親聽,實際上是在講給自己。他還知道,顧疏帶他來這一趟,大概是看出自己對於四年前的事仍存有心結,才刻意來此代替母親表示原諒。
  何苦……這麼委屈自己呢?
  畫師的夢想,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不然又何必要教給木木……
  嗓子似乎被哽住了。殷朝暮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作為回應,但他說不出話來,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疏。
  顧疏……
  他沒說話,站在供桌前的人又開口:「媽,雖然我曾經很瞧不起你為個男人鬧到這種田地。但如今我遇到了一個人,今天把他帶過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所以想讓你為我們做個見證。」
  燈被「啪」地一聲關掉。
  「你……」殷朝暮在驟臨的黑暗中猛然抬頭,從高高的窗戶裡瀉下滿地銀月光,顧疏已轉過身面對著他一步步走近。供桌上的線香在他背後裊裊娜娜,反射著月光的相框裡,顧疏母親黑亮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兩人。
  「暮生。」顧疏開口,嗓音很溫柔,即便是一直以來聽慣他嗓音的殷朝暮,也敢說這絕對是他聽過的最溫柔的一次。好像漾著水波,有點晃、有點淺淡的幸福。
  火盆中紙錢的灰燼燃起的火焰還沒徹底熄滅,那人雋秀清冷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彷彿閃爍著溫和的光暈,讓人移不開視線。
  「當初我爸回去香港,我媽被開除的時候寫過信,也沒有回音。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她沒有打掉孩子,到最後一個好好的大學生被拖累得人鬼不似、嗜賭成性……但現在我想我能理解她了。」
  「為什麼?」殷朝暮彷彿被蠱惑一般,不受控制問下去。
  顧疏此時已經走到他身前,從褲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他喉嚨莫名地發乾,彷彿知道接下來顧疏會說什麼一樣,但他無法拒絕、無法阻止。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好像宿命一樣,前世敵對的兩人會在這樣一個晚上、在這樣一間地下室裡有這番對話。
  虛幻一樣不真實,讓人不忍心出聲打擾,生怕打破這個夢境。
  「也許是……明知道結局可能不會好,還是忍不住想試一試吧。她說,總會有一個人能讓你情不自禁。我爸是我媽遇上的那個人,你是我遇上的。」
  他抬手撫了撫微酸的鼻頭,眼眶兒有點紅,「嗯?」
  顧疏低頭打開手上的絨布盒子,從裡面取出一枚戒指。月光跳躍在那一圈鑽上,照射出自己熟悉的樣子——同他胸口正掛著的那枚一模一樣的外形與設計,但殷朝暮肯定,這一回是真鑽。
  四年的時光倏忽重合,他彷彿看到那個下午還是少年的顧疏買下兩枚玻璃戒指的幸福樣子。
  ——只是個玻璃戒指,等我有錢了,再重新給你買個好的,好不好?Loving you,愛你。
  ……
  身前人抬頭,語氣格外認真,月光下那人的左手捏得死緊,但表情鎮定,眼珠亮亮的——
  「殷朝暮,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低頭認錯,希望各位被【沒有下限沒有坑品戰鬥力為負的】作者騙到的大哥,千萬別生太久的氣,不值。我其實真的有原因……但說出來像在找藉口,所以我不說了。還是那句話,我真的錯了,真的沒話說,不是以退為進也不是博取同情,任鞭撻。原諒吧,好不好?原諒下啊……其實——我多想在最後一句下面添上【殷朝暮:「滾犢子,你嫁給我才對吧?」】好吧我態度又不嚴肅了,我錯了……



  我的堅持(一)

  火光搖曳的節奏非常明快,黑暗中的廢屋,原本該是陰起森重,卻徒然生出月朗星稀、夜色正安好的溫暖。
  殷朝暮抬頭看著求婚的男人之間那枚散發出迷離光線的戒指,沒有出聲。
  顧疏漆黑的瞳孔現出波動,舉著的手卻沒有縮回去。他站得筆直,聲音仍然好聽,「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說完他遲疑了一秒,還是舉著戒指,固執得好像當初站在醫院裡注視殷朝暮離去背影的那個少年。
  明明一直很主動,在關鍵時刻卻總是不知道踏出最後一步,一如當初能為他流血流汗,卻在看到顧禺的出現後,只會梗著脖子站在原地等待。顧疏骨子裡刻下了太多的自卑,殷朝暮想了想,多半是不能指望對方鼓起勇氣替他戴上戒指。
  呼口氣,克服掉心裡那點鬱悶與羞惱,輕輕接過那一枚戒指放在左手指背上挨個比著。指尖相處的瞬間,他分明察覺到顧疏的手輕微地一抖。
  「你……」
  殷朝暮避開對方瞬間燃起小火苗的兩隻眼,裝作很認真地在比較戒指大小,一邊咳嗽一聲說:「怎麼知道的尺寸?不會弄出戴不進去的烏龍吧。」
  顧疏顯然也慌了一下,有點結巴,「應該、應該不會吧?」隨即又忍不住地問:「暮生,你這是不是……同意了?」
  殷朝暮臉上開始燙,也幸好兩人在黑暗中還不算明顯,他清清嗓子,感覺聲音有點虛,「嗯……嗯。」
  顧疏沒聲兒了,等殷朝暮把戒指從右手比劃到左手、從拇指比劃到無名指時,才說:「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再說什麼?」
  「……」顧疏不吱聲,殷朝暮差點以為是害羞了。「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想得出兩個男人也來求婚這套……」大小正合適,他心裡默唸著千萬別真出現戴不上的囧境,然後捏住那枚戒指往無名指上套。「但是再說幾遍都行。你聽好,我願意。」
  顧疏好像很不可思議,半天沒反應,殷朝暮想你都有膽子求婚了,難不成根本沒做成功的打算?不能啊……
  戒指被另外一隻稍大點的手扶住,那人總算緩過神埋著頭幫他套。兩人都莫名有點緊張,明明知道一個戒指代表不了什麼,真的戴不上也可以再買一個,只要兩個人相愛就足夠。他與顧疏哪個都不能算幼稚,可在顧疏母親的注視下,卻迷信地開始迫切地希望一定要套進去、一定要套進去……
  就彷彿是某種徵兆,在這個沒人祝福的日子,將戒指套上便能稍稍心安一些——兩人的感情,也好像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承認。
  所以當戒指滑到指根,交握的雙手都已經濕透。顧疏撫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眼睛彎得弧度很大,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殷朝暮笑話他:「不至於吧,笑成這樣。穩重點啊顧師兄。」
  聽到「師兄」的戲稱,顧疏忍住笑,可惜沒成功,聲音還是溫溫的,眼睛比腳下即將熄滅的火光還亮,「沒辦法啊殷大少,窮小子娶到了白雪公主,你總該讓我得意幾秒。」
  殷朝暮被他逗得也忍不住笑起來,卻不知是真好笑還是心裡本就控制不住要笑,「公主?你真的夠了,聽著,我沒有嫁給你啊!」
  顧疏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是。我考慮不周,應該是我們結婚了。暮生?」殷朝暮應聲,黑暗中感到顧疏抬起他的手背,一個冰涼的吻落在戒指上。
  「祝你新婚快樂。」
  「也祝賀你。」殷朝暮學著原樣做了一遍這個動作,顧疏忽然推開他,撥開擋住他眼睛的柔軟髮絲,笑得有點委屈,「我們結婚,你也沒有什麼要送我的麼?」
  殷朝暮眨眨眼,「確實。」伸手從衣領中掏出自己那條白金鏈子,解下給顧疏掛上,溫潤的體溫交換中,他感到腰被一雙手臂圈住:「那把這枚送你好了。到今天我戴了整整四年,正好配作一對。你那枚還在麼?」
  顧疏看著自己頸間的鏈子發怔,回不過神來一樣搖頭,「壞了。」
  「我這枚沒有壞,就算是信物。」殷朝暮在他懷裡微笑。
  顧疏想了想,從脖子上解下那枚戒指也套進無名指,伸長手掌看了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其實那天我看到戒指就知道了,你一直都還愛著我,對不對?」
  「對。」
  顧疏垂下頭,殷朝暮追過去掰住他的臉,才發現那笑容裡有掩飾不住的驕傲與感動,哪怕身材與相貌已經與年少時大相逕庭,但這一刻他分明再度感受到那個夢想還沒有夭折時,恍如少年般飛揚的神采。
  「這樣也太虧了,我為了掙這枚戒指當初連苦力活都做,你卻借花獻佛……殷公子,麻煩給我說說看,這是什麼道理?」殷朝暮說:「那再補一個吻,夠了吧?」說完就在那微笑的唇上輕輕一印,顧疏嘴角笑意更明顯了些:「不夠。」
  殷朝暮拍拍他的頭,「你乖一點。不能貪得無厭。」每次顧疏對他說「乖」這個字,他就鬱悶,好容易逮到機會便拿來扔回去,果然顧疏表情僵了僵。
  可惜這傢伙還上大學時就是個倔得能讓老師都無語的牛人,「本來就不夠。殷公子,解放都這麼多年了,我要求應有的待遇。」
  「什麼待遇?」
  「當然是……」顧疏摟住他脖子,把他重重撞退一步,一口咬在唇上,話音有半縷漏了出來,「……洞房花燭夜的待遇。」說完就把整個身體壓過來,房中掙扎飄零的火絲兒彷彿有所感應一般,應景地「撲哧」熄滅,氣氛突然低靡起來。殷朝暮倒退一步,被他雙臂箍住,徹底陷入黑暗讓觸覺猛然清晰起來,兩人的身體在呼吸中不時擦碰到一處,隨著顧疏的重量逐漸加大,他被完整地包裹在一片屬於對方清淡卻極端溫柔的氣息之中,無處躲藏。
  「別,你母親……」
  顧疏順勢放鬆力道,舌尖一點點按著感受到的輪廓描摹,聲音裡摻進了一絲克制的暗啞。
  「也是你母親了。」
  殷朝暮被後頸上變換著角度不斷啃咬的麻癢感弄得發顫,顧疏的手指陷在他頭髮中小力摩挲按壓著,倒像是撫摩什麼愛惜之物。隨著他埋頭啃咬吮吸,額前略顯長的劉海偶爾會摩擦到他頸側和耳廓,麻癢之下流動著一些說不清的騷、動,讓殷朝暮的思維開始混亂。
  「這樣不大……嗯……不大好吧?」
  輕輕的笑聲,黑暗中尤為明顯,熱氣噴灑、刺激得他忍不住往後仰了樣脖子,顧疏的唇向下親啜著那小巧精緻的喉結,彷彿膠著在那塊兒皮膚上一樣。舌頭順著頸側舔舐而上,最後含住殷朝暮的耳垂,嗓音微啞,卻如夜曲一樣帶著致命的誘惑:「……她如果知道,一定會祝福我們。」
  他的聲音本就調子低,在這靜謐的空間裡,貼著耳朵送出的這句話,格外清晰。濡濕軟糯的呼氣帶著喘息,在耳道里打了個旋,殷朝暮腦子「嗡」地一聲彷彿宇宙中炸開好多星光,理智統統跑掉。顧疏下一句話徹底打消了他的顧慮,他說:「今晚是我們的新婚。」
  男人總是比女人更加坦誠。殷朝暮與他分開四年,再相遇時最初的苦苦壓抑與之後那些波折痛楚,全部化作迫切想要擁有對方的渴望。不用管外界的風言風語、不用想明天的局勢與未來,今晚是屬於他們一生一次的新婚之夜。
  眼中只有彼此。
  殷朝暮不再抗拒,情到深處,每一處配合都如此默契。他整個後背與顧疏的胸腔嚴絲合縫貼在一起,連根針也插、不進去。不知是誰的鼻息噴在了誰的頸側,炙熱而粗重。殷朝暮瞪大眼睛卻依然難以在黑暗中看清顧疏的臉形,只得騰出一隻手來勾畫,喘得比對方還要誇張。他脖頸修長,在顧疏的角度來看就像披上一層月光,微微向後彎曲,勾勒出一道脆弱而美感的弧線,讓人忍不住按上去探觸那一動一動的脈搏。
  對方喉中含混不清的嗚咽如一隻貓爪撓在心尖。閃念之間,早已情動。
  兩人腦子裡都燒了一把火,黑暗中只聽得衣料摩擦的聲響,步履輾轉間,兩具軀體齊齊倒在中間那張小床上,白麻布被踩在腳下一扯,大半滑下了床。
  顧疏的性格總體來講比較沉寂,但骨子裡還是蠻狠戾。第一次沒經驗還把殷朝暮弄得很慘,再加上那時情況也不對,所以真正論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嘗到你情我願時的甜意,忍不住連嗓音都沙沙的、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字慵懶勁兒,「你不知道,我想這麼抱你吻你,想了有多久……」
  彼此的衣服在騰挪間連同白色的麻布一同被扔到了地上,兩個大男人貼在一起,滿身的汗意被窗縫灑下來的小夜風一吹,過電一樣刺激得皮膚上帶出些微顫慄。殷朝暮環住身上人的肩膀,眯了眼輕哼,「少廢話了。」
  顧疏低低笑起來,上次殷朝暮在他懷裡咬破嘴唇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而今兩人再度相擁,情緒很快失控。炙熱的火焰很快將兩人都燒得不清醒,結合的一剎到來時,顧疏差點以為是在夢中。
  只有最甜蜜而不切實際的夢境裡,才會有這樣熟悉的場景。身下人並沒有令他難以承受的鄙夷、沒有不知緣由憎惡,有的只是沉迷與戀眷、全身心的配合。
  殷朝暮永遠也不會知道,摔在身上的汗水裡,夾著他愛人一滴淚珠。他也不會看到對方眼角如怒放桃花的玫紅色,不是出於情氳。
  顧疏沒有再說過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殷朝暮闔上雙目的臉上,即便看不清,他也抱著一種感動認認真真看著。就算還有一些阻隔的障礙橫亙在中間又如何?他只知道,懷中所抱,是自己寶貴的東西。
  這一刻,顧疏幾乎控制不住緊繃的神經與強烈的心跳,他終於明白自己最想要的,從來不曾改變。而他的目標也越來越清晰——
  那就是永永遠遠抱緊懷中這個人,五指扣進肉去。就是手斷了,還有雙腳,腳廢了,那也要用嘴死死叼住、絕不放手。
  原來,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晚上要趕作業,只有一更了,可千萬別等了啊!你們再悲催一把,我就可以廢了。這一章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了,希望不要被自帶萬字和諧庫的系統鎖掉。如果鎖掉我就把下一章挪過來正文,把這章塞到有話說裡去。兩會期間,咱們儘量積極向上、內容健康,咳咳。

  我的堅持(二)

  第二天殷朝暮是被凍醒的。前一晚兩人心情激盪,完事後又相互擁著親吻好久,他才在無意識中睡去。當時根本不覺得冷,汗都能打濕床單,而早上激情退卻,躺在廢屋中的小硬床上,地下室溫度偏低,自然受不了。
  迷迷糊糊張開眼,身上蓋著那件藍灰色西服,想來是他睡過去後,顧疏從地上撿起給他蓋好的。昨晚最後的記憶是顧疏半靠在床頭,因為沒枕頭,他便枕在戀人胸膛,雙臂環住顧疏小腹。當時大腦興奮勁已過,困得厲害,只記得顧疏好像一下下撫他光、裸後背,時不時還親一親他的發頂,總有種愛不釋手、好像今天不親夠抱夠,明天就沒這機會的幼稚。
  床上只剩他一人,房間很小,很容易判斷出顧疏不在。殷朝暮起身,驚覺昨晚慌亂中扔到地下的衣服早不知去向,只能愣坐在床上發怔——昨晚到底是犯了什麼魔怔,竟然敢跟那人在他母親面前胡天胡地,什麼修養素質禮儀顧忌全沒管……他現在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有膽子幹出這種不顧羞恥的事。
  顧母遺照正對著床,昨晚看不清,今早光線打綹灑在臥室裡,供桌上還擺著水果與香爐,殷朝暮簡直羞憤地恨不得把臉蒙起來。顧疏向來百無禁忌我行我素,可他全廢了!當著人家死去老媽的面跟他兒子糾纏,誰來也扛不住啊。
  「顧伯母,啊不是,媽。」他臉紅了一下,還是對著遺像說下去,「媽,我、我以前有件事做的對不起您,但是昨晚我和顧疏已經決定要在一起,以後他就由我照顧,絕對不會再讓他傷心。嗯,嗯,就這些……還有昨晚實在冒犯了……」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客廳傳來穩健的腳步聲,「暮生?」顧疏探頭進來,手上拎了好幾個大紙袋,身上穿著昨天那件襯衫。臉上白生生的,嘴唇發紫。
  「在和誰說話?」殷朝暮連忙搖頭,儘量將腿盤起來,試圖用那件西服將自己裸、露的部分擋嚴實點。雖然都是男人,該做的也做過,但天光大亮時這麼半裸半露的,還是不大適應,索性全遮起來。
  「沒誰,你去哪兒了?」
  「賢妻身嬌體貴,愚夫當然是出去給買牛奶、蛋糕、公主裙了。」顧疏回頭一笑,襯上早在昨晚的狂亂中被扯掉幾個鈕子,露出一片白花花胸膛,配上他笑得白痴的樣子,竟讓殷朝暮眼睛一花。
  「外面冷不冷?」
  「有點。」笑容跟不要錢的自來水一樣嘩啦啦往外淌,顧疏從一個塑料透明大包裝中把一床嶄新的被子取出來,拋到床上。殷朝暮一時反應慢,被砸個正著,整個人很丟臉地埋在被子中,等他氣悶地脫出身來頭髮早亂作一堆,臉也給憋紅了。
  顧疏順手揉上他的頭,將一疊衣物擱在床腳,又從上面拿起一件米色衛衣抖了抖,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殿下,請允許我為您更衣。」
  「少來!」殷朝暮奪過衛衣就要自己套,顧疏不知又發什麼瘋,雙手圈住不讓穿,一口咬在他紅紅的臉頰上,「大暮暮,你怎麼跟小木木一樣,還害羞?」
  他窘得直躲:「喂,手冰!拿開拿開!」
  「那就一起暖一下吧。」顧疏順勢整個人窩進新被子,兩人擠成一團,殷朝暮被他身上的涼氣刺激得直吸氣。最後衛衣也沒穿上,兩人鬧了一會兒又有點激動,都是二十啷噹歲的小年輕,擱誰能架得住?好在他不是普通二十多衝動的年輕人,顧疏又確實疼他疼到了骨子裡,怎捨得再折騰一次?只掌握著分寸,不敢往大了施展。親親抱抱,摸摸索索,最後窩在床上看對方慵懶倦怠的樣子,恨不得殷朝暮這一天就在床上歇著算了。
  「我把車開過來了,等會兒先去賓館,老師那裡現在不宜回去,我家估計也被記者圍住。」顧疏說到這裡,攬著他吻吻眉間,語調有些歉然,「抱歉,你先忍忍,我剛才已經訂過房間,去了就給你洗澡。」
  他深知殷朝暮講究乾淨,地下室滿地塵土空氣都帶著霉味兒,顧疏此刻很有些悔意,早知道就該準備得更完美些。只是昨晚他一心想著在母親面前求婚,思路早被漿糊糊住,甚至連能否成功都一再告誡自己別有期待——期待越高,失落越大。
  但眼下佳人在懷,他又開始嫌棄小地方委屈了他家暮生。
  「沒事,說起來弄成這樣子,還是我不小心,跟你沒關係。」殷朝暮大包大攬把錯誤全拖到自己身上。顧疏心虛,不動聲色話題一轉揀了些其他有趣的事逗他開心,一邊觀察,確定殷朝暮在這件事上並無所覺。
  待陣地轉移到某間還算清淨的賓館後,之前二人世界的濃密氛圍便被吹散許多。顧家廢屋雖然條件不好,但屋子小還在地下,艱苦的同時無形中又有一份與外界隔絕的溫馨飄來飄去;賓館倒是條件好了,可工作人員標準的服務態度、房間裡舒適卻色調冷硬的佈置,無不是他們熟悉的都市化步調,之前被暫時拋卻的煩憂與困擾再次破殼而出。
  兩人不約而同恢復了之前的個性,殷朝暮沒有那麼呆、顧疏也不再開開玩笑作怪逗他。
  「暮生,我放好了水,你先去泡泡,我給蘇導打個電話。」
  殷朝暮點頭,臨近浴室時看到顧疏好像在翻什麼雜誌,便隨口說,「扔一份過來,我怕睡在裡面。」
  顧疏表情不變,眼中極快速地炸開一點光亮,很快便掩下去。自然地從他攤開的幾本裡取過一本,走過來遞在他手上。「別鎖門,我不會進去的寶貝。」
  雜誌是普通的娛樂週刊,殷朝暮也沒在意,點點頭進去脫了衣服躺進浴缸。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拖了四年最後還是折在顧疏手裡,很大一個原因就是那人在小方面做的非常周密——比如考慮到他不能坐自行車又需要外衣當被子,就只穿了襯衫大清早去開車;比如知道他身體睏乏,就特意找了有浴缸的賓館訂下方便他泡澡;甚至他說自己會睡著,顧疏就立馬放在心上囑咐他不要鎖門……還有幫他請假啦這些林林總總的小事,全部考慮到。不得不說被顧疏照顧著非常舒服,什麼事不用他操心,這個男人就都會提前做到位。
  然而正是這種事無鉅細萬無一失,前世站在對陣立場的自己才會那麼厭惡——好像多想一步以為碰觸到他的底線,下一秒就會挫敗地發現仍然只是表面,還是顧疏願意讓你看到的那層表面。
  這種感覺,他體會得刻骨銘心,雖然轉過一世,仍警覺非常。就是現在,他仍不時有這種感覺。最近這些事一件連一件,迅雷不及掩耳以快打快的雷霆方式,很像顧疏的手段。殷朝暮好歹多活幾十年,當然不至於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可是他不忍心。
  不忍心給雙方已經存在疤痕的感情再從腳後跟兒上來一刀。他知道顧疏的侵略性與凡事不靠自己爭取就不安心的脾氣,但更清楚顧疏愛他有多深。那人很驕傲,也很自卑,絕對經不住自己在軟筋上輕輕的一割。
  殷朝暮拿過雜誌,通常來講賓館派放的消遣雜誌時效性都很低,看見去年的都不稀奇,但不得不說這家賓館非常勤勉,竟然就是本月新出雜誌。
  非常榮幸的,他與顧疏都在封面上印著。幾個字大字挺顯眼:驚天秘聞,顧殷同性疑雲被證實!
  殷朝暮嗆得差點笑出來。
  然而沒想到題目已經夠噩夢,內容卻更牛掰。隨便掃了幾眼他就感到腦仁兒一跳一跳的疼。娛記其實真的很人才,簡直堪比私家偵探,完全不應該被埋沒在小報裡嘛,早早效力警、方才是王道!基本上看完那一版報導,連自己都忍不住瞠目——原來他殷朝暮竟是這麼個表裡不一的敗類?
  照片算是黑白照中難得的佳品,畫面上兩個男人一前一後低著頭,但看身形絕對是他倆沒錯。顧疏在前面走,殷朝暮落後一步被他牽住手,地理位置約莫是某件地下酒吧的走廊。他都不知該沮喪還是該開心,因為就這麼一副牽手照,還沒露臉,衣服也整整齊齊,他倆走在一起卻憑空多出來曖昧的味道。再加上角度與黑白色調,讓人一眼就瞧出酒吧裡獨有的情、色低靡來——
  這不就是四年前先愛先醉攝像頭截的那幾幅照片中的一幅麼?!
  再看內容,作者果然沒有輕易放過可以挖掘的內容。有那麼一段說該酒吧就在C大西門,先肯定了相片的真實性,接著確認了兩位主角就是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那二位;然後緊跟一段表示根據相關記錄,他倆曾在四年前就按捺不住,跑到學校旁邊的酒吧開房過夜,同樣披露出的,還有顧疏與當地流氓地痞頗有瓜葛的消息;最後收尾也比較牛掰,輕描淡寫地提了一筆該酒吧已於四年前因涉嫌不良營業被查封,餘韻猶存,引人遐思啊!
  圖片加內容,讓人不想歪都不成。
  殷朝暮皺眉,有本事去查那麼多年前就被抓到局子裡的「知情者」,顯然不是圍觀湊熱鬧的娛樂黨的手筆。而且這次圖文並茂、打擊力度很大,卻半字沒提豐娛英冠恩怨,獨獨針對他與顧疏……
  如果說之前的小爆料是不經意被扯出來,這一次卻絕對是有人用意不明、重拳出擊!可是四年前的照片早被自己當場撕毀,顧疏也應該在報警時將底片銷去,誰還能翻出這筆陳年爛賬來呢……
  他剛將雜誌放下,門外就輕輕響起敲擊聲:「暮生,我可以進來麼?」
  作者有話要說:結婚支線任務完結,獎勵物品【真•鑽戒】一枚,獎勵經驗【合、體全攻略】,於是現在開始殺劇情。人抱也抱了、吃也吃了、算計也算計了,大叔,該還債了吧?往下就要寫到我最喜歡的劇情,希望你們也會喜歡。至於我喜歡神馬樣的劇情,我猜你們一定都曉得,所以不要叫喚。還有今天看到碧水上有人爆我最崇拜的大神小飛日更2W8……我要再吼一句,小非帥得沒邊兒了有木有?每天拿來仰望一下,你們知道不,我與小非在積分榜上的距離,從《棋》最開始的24頁已經縮短到現在的6頁紙……不淡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堅持(三)

  「進來。」
  水汽蒸騰,殷朝暮看不出他表情與之前相比有什麼變化,但想來顧疏一定也知道了這條消息,只不過他猜不出對方有什麼想法而已。
  「幫你擦背,好麼。」
  寥寥雲霧中,顧疏的臉有點模糊,但眉梢眼角意外溫順服帖,不等殷朝暮回答,就蹲□將手伸到他臉上碰了碰。「滑溜溜。」
  他被碰的下意識往水裡縮縮縮,縮得只剩一個腦袋,又自覺不夠大氣,牙一咬從水裡探出上半身往顧疏身上蹭蹭蹭、蹭得臉貼上對方的脖頸:「給我抱抱。」
  顧疏回抱住他,忍了忍,沒忍住直接垂下頭開始吻。殷朝暮還處於新婚之夜後對戀人極度依賴的狀態裡,非常乖覺,順從地與他接了個綿長緩慢的吻。氣霧氤氳,殷朝暮身體在水波中起伏,唇舌交換間,他一隻手扶住浴缸邊沿睜開眼去看對方。顧疏吻得很投入,雙眼閉合形成的那道眼線優雅得驚心動魄,眼睫輕顫彷彿翻飛的蝴蝶。
  他突然想起還是少年時代顧疏吻他的場景。那時候顧疏還有些青澀、有些緊張,而如今卻已然長成一個男人——比少年時更加從容、富有魅力,也更令人難以看穿。
  蝴蝶飛走,眼線開合,幽深的瞳孔對上他的,顧疏伸手略一略殷朝暮額前濕髮:「怎麼又發呆?」
  他搖頭,「蘇導有說什麼嗎?」
  顧疏笑得很溫柔,「沒有,我替你請了三天假,他很關心你,說可以休息到週末。」
  殷朝暮扶住浴缸的手指一僵,「那你呢?」
  笑容不變,顧疏目光更柔和了,「我當然是陪你。暮生,你想去哪裡?我們不如趁此時間去做個蜜月游……拉薩怎麼樣?」
  「不用騙我。」殷朝暮搖搖頭,「其實蘇導根本沒給我假,他壓根就不打算讓我再演下去了,對不對?」
  顧疏微微皺眉,「為什麼這麼想?我剛跟他通過電話。好吧,就算他不想讓你演,我也是要演的啊,你當蘇瞬卿捨得連我也放棄?暮生,你想多了,是真的有假,我陪你去旅遊不好麼?」
  殷朝暮躺回去抹了把臉,「他當然捨不得連你也放棄,所以我猜一定是你自願陪我。」
  顧疏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真的想去拉薩一趟,聽說那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我們沒準可以在那裡得到祝福。」
  「顧疏……」
  「……就我們兩個人,不好麼?還是你根本不願意和我一起去。」他說著,一邊拿起旁邊搭著的毛巾沾濕,一手取了些浴乳倒在掌心揉開。
  「不用激我,也不用安排這些幫我散心。」浴乳涼絲絲的,揉在身上瞬間起了一堆泡泡,「你現在這麼希望把我調開京城,看來外面鬧得挺大。也對,連蘇導都應付不了,這回真的麻煩大了啊。」
  顧疏嘆口氣,念叨了一句:「該笨的時候不笨,不該笨的時候你腦子又抽筋。真服了你,抬手。」殷朝暮應聲抬起右手讓他幫忙擦側腰,一邊淡淡地說,「不用把我當女人保護,這個角色給了我就是我的,當初不讓我演可以,現在想刪戲份換演員,哪有這麼好的事。你不用插手,也不用陪著我停戲,放心吧這件事我自己解決。」
  顧疏遲疑了下,「……那我明天有點事,你是在賓館待著還是回去老師那裡?」
  「賓館吧,上次老師幫了我一把估計已經犯了忌諱……啊啊啊!癢!放手、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顧疏挑高了眉毛,收回手:「方才還有點氣勢,沒過兩秒就被打回原形,讓我怎麼放心,嗯?」
  殷朝暮惱羞成怒,「這是兩碼事好嗎!給跪了,要我放你癢癢肉上你也不能有氣勢啊!」
  顧疏沒理他,「翻身。」
  殷朝暮氣哼哼地翻過身,說實話顧疏水平真不錯,力道均衡,他趴在浴缸裡舒服地眯上眼,「話說回來,這次的那些照片還真蹊蹺啊,當初你不是連底片都毀了麼?」
  身後的力道連斷都沒斷一下,顧疏聲音平穩地說:「確實蹊蹺,雖然報導連你帶我都牽扯進去,好像是一視同仁,但後續動作卻更多集中在……算了,現在想這些沒意義,對方肯定還會有動作,我們靜觀其變就好。」
  殷朝暮咬了咬下唇,顧疏這樣說話,基本可以排除是他自己整蠱的嫌疑。看他半天沒搭腔,身後人停下手來,好半晌才聽到一聲輕嘆,「原來你竟疑心是我做的,所以才故意問我……暮生,看來,我還是高看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猛然回頭,就看見對方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睛,那麼近的距離,澄澈的雙眸之中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湧了過來,洶湧澎湃,如春潮一般,不可阻擋。
  「不是,我只是習慣性……」
  那雙漆黑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這個反應讓殷朝暮看得清清楚楚。他或許確實有事瞞著他,但不可否認顧疏對他用情極深,因為僅僅只是一個小小的措辭,就成功的讓他痛苦了。
  「習慣性?好形容。」顧疏眼睫上下顫抖了一下。這麼細微的動作,殷朝暮卻看得一清二楚,實在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太過接近。他咬著下唇,忍耐著什麼的模樣,然而這種帶著隱忍的痛苦的神色,似乎僅僅是殷朝暮的錯覺。只一眨眼功夫,他嘴唇就向上彎了起來,翹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顧疏乾脆的將毛巾放回架子上,站起身道:「大概是浴室裡太熱,有點頭疼。你先洗,我出去一下。」
  殷朝暮忽然慌了神。他剛剛的確在心裡懷疑顧疏,可那是上輩子帶來的慣性,顧疏這種性格,要說他是完全清白根本就是個笑話!殷朝暮早知對方並非無辜,甚至這句話也是專門說出來試探的。可顧疏的反應他卻根本受不住——一個人或許會裝無辜,但感情卻裝不了,方才那樣快速卻明烈的痛苦清清楚楚在對方眼中閃過,那是絕對假不了的。
  更何況,這一次大概真不是他做的。心底已經有譜的殷朝暮咬咬牙,方才的試探,會不會有些太傷人?
  他匆匆把自己沖好,穿上外衣出去,看見陽台上顧疏坐在籐椅裡面戴著耳機聽音樂。殷朝暮遲疑幾步,走上去從後面抱住他,「對不起,我只是有點舊觀念扳不過來,以後絕對不再懷疑你,好不好?」
  顧疏轉頭望著他,眼睛一眨一眨,沒有說話。
  於是殷朝暮接著自我貶低,「我錯了。你也知道我能『看』到一些關於你的未來是吧?這……」
  顧疏打斷他,「你看到我的未來裡是什麼結局?」
  「結局?呃……」殷朝暮想著他這麼要強驕傲的性子,大概問的是事業有成什麼的,但若照實說你重掌顧氏大殺四方……恐怕又會助長奪權的野心,於是很糾結:「比較成功吧,反正得到了很多人的尊敬。」
  「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呢?」
  殷朝暮愣怔,「什麼我呢?我只能看到你的未來啊。」
  「我知道。」顧疏低著頭撥弄手機,聲音悶悶的。「未來裡我們還在一起嗎?」
  「啊。」
  顧疏眼光瞬間掃過來,「是不是不在一起了?」
  這要怎麼說,難道說我「看」到的未來裡你連你自己兄弟帶我都砍瓜切菜一樣收拾掉麼?殷朝暮實在沒法子,自己編的話多半瞞不過這傢伙,乾脆探過身在他唇角吻了一下:「太遠的我也看不到,但你該知道,我既然同意和你結婚,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也會跟你站在一起……這樣還不夠嗎?」
  顧疏臉上的線條果然緩和下來,「夠了。不說我也知道,多半不是什麼好結局,否則你也不至於當初對我那麼防備。」不過沒關係,現在嫁都嫁了,再想反悔可沒那麼便宜的事。顧疏舔舔唇角,說起來他和暮生都是比較執著的人,只不過暮生執著於那些天真的理想與榮譽,他只執著於一個人。
  「聽什麼呢?」殷朝暮看他出神,順手摘下一隻耳機塞到自己左耳裡,「也給我聽聽。」
  當第一個音符與耳膜相觸時,他就驚了。
  還是少年時期偏柔和的嗓音劃破空氣,直接鑽進他的耳眼、一直透過腦髓。只是稍加處理的音效並沒有掩蓋住樂聲裡那一抹悵惘與迷茫,猶疑與懷念讓人輕易就聽出歌者的動情。
  殷朝暮在時隔四年之後,才第一次恍然發覺當初自以為是的無動於衷,其實早在當年錄下這一首原本象徵友誼的歌曲時,就全面破功。原來早在那時候,他心底的鬆動已經瞞不過別人,甚至連一首歌,都錄得如此昭然若揭。
  他茫然地轉頭:「《朋友》?陸維不是說毀了麼?」
  顧疏忍不住笑了,展臂把愛人抱在懷裡,輕描淡寫地說:「你太乖了,有些毀掉的東西不見得真的就被毀掉。當時我在你們錄音室外面,恰好聽見,便問他要了過來。」
  可那之後緊接著就是東子姐姐出車禍啊,再往後更是一連串措手不及,你什麼時候要的啊?殷朝暮還有些困惑,顧疏卻似乎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葛,微笑著抽出桌上一本雜誌,掃了幾行,忽然轉過頭說:「暮生,再做一次吧。」
  殷朝暮轟地一下紅了臉,儘量保持平靜:「做什麼。」
  顧疏竟然還很淡定:「昨天你舒不舒服?」
  殷朝暮簡直臉都可以烤紅薯了,不是之前還蠻正經麼,怎麼突然就談開這個問題了?不過他不愛說假話,也不用忸怩,只得老老實實點頭:「還、咳,還可以。」
  對方眼睛那叫一個亮:「那我們晚上做吧,可以嗎?」他說:「沒問題。」顧疏於是笑得很滿足:「剛才我在幫你擦背的時候用了精油,補身用的。你身體太弱,咱們要做長久打算。」
  我還全面發展可持續呢!殷朝暮無語了:「你……你……」
  顧疏輕笑:「放心,我都計劃好了,不能傷著你。」殷朝暮猛地從他懷中站起來:「你真的夠了!以前那麼紳士,原來都是裝得麼?」顧疏跟著站起來,笑容得意:「我就是裝的怎樣,你還是愛我愛得要死。」
  面對這樣以厚臉皮為榮的小人,他徹底沒轍,那位晚上果然又鬧著他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算完。這一回顧疏不知打了什麼主意,也不知是否精油起了作用,殷朝暮竟直接睡到第二天接近十二點才醒來。他醒來的時候顧疏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張紙條囑咐要好好休息。
  可殷朝暮總覺得,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上週五由於實驗苦逼的做不出預定結果來,這次老師都懶得來陪著我折騰了,喊了個師兄讓他看著。我還是沒能做出來,就問師兄可不可以讓他幫我做,結果師兄特淡定:「實驗都要自己動手的,你這樣很不好。」我就比較憤怒,後來可能一直表現得不大合作吧,那師兄裝得好脾氣沒計較,結果臨近5:20他突然走過來跟我說:「我已經幫你申請了明後兩天的實驗室,明天你早上來,我陪你做到晚上,實在不行還有後天。」於是我徹底萎了。你妹,整個一小人!我擦,老子是真•紙上談兵啊,實驗能做出來才算出奇蹟!所以明後兩天肯定不可能更了,我要陪這位師兄從早到晚,折騰死。簡直狐假虎威……5555……所以中心思想是——明天后天請假,大後天也就是週日回來。

  我的堅持(四)

  手機抖了一下,上面是丁然的號,他點開一看,比較簡短:速來豐娛,注意安全。
  想來,自從那天跟著孫金如離開後丁然便沒有再聯繫過,大概覺得風聲太緊想要晾一晾,如今喊他多半是對之前的鬧劇有了定論。雖然顧疏的意思是不大希望自己出去,但殷朝暮脾氣硬得死,有些事不能縮著,他欠丁然、欠豐娛一個交代。
  一路趕到豐娛,不知出了什麼情況,竟十分順暢,並沒有人亮著鷹眼在人海中抓他,殷朝暮也無暇多想,直接掏出電話打給丁然。
  「喂?小殷嗎?」
  「是。我已經到了,去哪裡找你?」
  丁然那邊似乎並不輕鬆,語氣比較淡,「直接上四層,202。路上沒事吧?」
  殷朝暮知道他是問有沒有被人抓包,「沒問題,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似乎並沒有記者堵在咱們樓下。很順利。」
  丁然嘟囔了一句什麼「那是當然了」,他沒聽太清楚,然後掛斷電話進了電梯。202是丁然的專屬辦公室,與英冠不同,豐娛實權人物、或者說直白些——血雨腥風的人物通常辦公室都比較靠下,大家閒聊時還打趣說沒準這麼安排,正是為了方便各位牛人隨時殺出樓去點燃戰火。
  「來了?」
  「嗯。」殷朝暮走進去把圍巾帽子墨鏡都一起摘下,做到旁邊的會客小沙發上。丁然正埋頭看什麼資料,見他第一眼目光就凝住:「戒指?你還敢戴著?誒,不對……」以他多年鍛就的狠辣眼光與經驗,自然很快就察覺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與之前那個惹下彌天大禍的玻璃戒指的區別。
  「是……鑽戒?」
  殷朝暮給自己倒杯茶,捧到唇邊。明知道風口浪尖上不該戴出來,但那一晚顧疏親自幫他套上無名指後,他就沒打算再摘下來。
  「嗯。」
  丁然臉色全變了,盯了他好一會兒才道:「顧疏送的?」
  殷朝暮垂眼,「是。抱歉。」
  丁然面無表情,冷笑道:「你和我說什麼抱歉,我還真小看你了。」他一手摘下自己的眼睛取了塊絨布反覆擦拭邊角,「殷朝暮,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接下來聽我的安排?我有把握這件事絕對很快就能熄下去。」
  熄下去,只是熄下去。他不是真正的年輕人,當然知道這句話的內涵——可能是用其他爆炸性炒作沖掉,也可能是替他發表一些致歉聲明否認與顧疏的戀情,總之絕不可能替他正名。這本來是最理智的做法,而且丁然既然時隔兩三天把他喊來,以他的瞭解,必然已經把一切後續動作都準備妥當。
  只可惜……
  只可惜即便不是真正的年輕人,即便知道娛樂圈不會像他想的一樣存在公義,可還是想要像真正的年輕人那樣——衝動一次、任性一次。
  輕蔑鄙夷又如何?釘上道德架又如何?黯然退場又……如何?他咧咧嘴角,退出大陸夾著尾巴逃回港,就是這次時隔十年後的重演的劇情了吧。如果真是這樣,心裡雖然有一絲絲遺憾,卻又覺得痛快!
  是的。
  下定決心後的痛快!
  十年前是被迫退出,而這一次,他要挺直背、昂著頭顱,一步一步自己走出去,當然不同。
  氣勢不同。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同!
  殷朝暮閉目良久,方吐出一口氣,張目道:「我知道你打算怎麼做。」他雙目望向窗外,起身走過去拉開遮擋午後炎炎日光的窗簾,將窗戶開到最大,這才輕輕立定。「但是抱歉,我不能。」
  丁然忽覺氣氛沉凝起來,拂過的涼風中也有了絲絲銳利氣息。停手向窗邊一望,見他早已斂起笑容,面目結霜,神情凝重,就如換了一個人一般。他微覺驚訝,殷朝暮向來給人以溫文優雅卻偏於柔弱的印象,尤其隱隱猜到他與顧疏的事後,面上不說,心底難免也存了幾分不屑。畢竟與顧疏相比,一眼可知他是雌伏人下。一個男人做出這等事來,還是心甘情願……
  然而此刻殷朝暮當風肅立,氣勢自生。他緩緩開口:「丁然,你心中肯定在笑我天真,或是鄙薄我靠祖輩蔭蔽、不知天高地厚,膽敢以一己之力去撞這圈中最硬的一面牆。」他低頭一笑,「我拒絕你的安排,你大概想著這一回,我會撞得頭破血流了吧?」
  丁然被他氣勢所懾,移了目光:「不。你剛入圈子不瞭解,其實同、性、戀也不算什麼大事,比這還荒唐怪誕的不是照樣在人前混的風生水起?只要不被人發覺。你信我,完全可以遮掩下去的,只要你以後咬死了不承認,再低調一點,群眾的忘性很大……」
  殷朝暮微閉雙眼,深深吸氣,又徐徐吐出,於是丁然說不下去了。他之前逕自作安排時,還存著僥倖心理,認為殷朝暮也許會屈從於現實不可違逆的壓迫力、會按他說的做。可當他看見那枚戒指,心中就已經有了預感,這個孩子不會屈從……
  不止不會屈從,甚至腰背壓彎,他仍要高高昂起脖頸、抬起頭顱!
  丁然動容,與殷朝暮接觸以來他就一直改變著看法——先是徒有其表的世家子;然後是對付記者時、言辭鋒銳手段凌厲又讓丁然高看一層;而當日萬眾矚目下坦然站出去承認戀情時,那張蒼白得好像風再大一點就要撐不住的臉卻讓他心下嘆息——剛極易折,這孩子到底還是太天真。
  然而這一刻才驚覺,殷朝暮這個年輕人並非活的太天真,相反,他比所有人都看的更透徹、更明晰。
  窗口的人伸手拂過自己因開窗而被亂風掃起的發,「我清楚你是對的,我是錯的;也很清楚繼續走下去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但人總有那麼一些時候,明知是錯,還是忍不住犯一回傻。」彷彿響應一般,也彷彿只是幻覺——他身周被風吹得衣袂揚起,一頭柔髮飛捲如旗!
  「雖然母親批駁了無數次,但我始終認為,一個人必須有什麼是到死也不願悔改的。現在,我的看法還是沒有變。」
  丁然乾巴巴地試圖勸回來:「那顧疏呢?你為他付出這麼多,實在沒必要。我的意思是,即便你二人好上了,也可以私底下好。只要明面上有個女朋友、撇清關係、再認個錯,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你還可以繼續做你的明星,群眾都是很容易矇蔽的。小殷,你的前途還很光明……」
  「不錯,群眾是很容易輕信,但我矇蔽不了身邊人。既然我與顧疏相愛是事實,也不覺得自己有錯,那為什麼要撇清關係?你只看到我為顧疏付出,卻沒見到當初我對不起他。丁然,我很抱歉,這件事我已經有了決斷。當初說後果要一力承擔的時候,我就有了退圈的覺悟。」
  他微微一笑,笑容開朗,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倒像是面對千軍萬馬的孤獨兵士,非但不逃,反而毅然衝陣一般。那是怎樣一種耀人眼目的剛烈!
  「不必太過擔心,我只是做好了退圈的準備。這一場戲是我惹出來了,春風化雨要演、雷霆萬鈞也要演下去。不到真正無路可走,我不會退縮。」
  丁然剎那間怔住,凝視著眼前人平靜的面容,整個人彷彿在冰水中浸了多日,木然得幾乎不能呼吸!
  初生牛犢不懼虎的新人很多,其結果不外乎蚍蜉撼樹、以螢燭之光給後來人照亮了圈中何處埋藏著殺人於無形的鍘刀而已。他手下新人無算,更有大神小神、天皇巨星,卻從未見過哪一位如殷朝暮這樣特殊,也從未見過哪一位如他這般固執!
  不是無知,而是歷過鮮血看清前路後,仍不肯動搖的坦然,簡直如同自毀一樣決絕的堅持。
  非對即錯,再無三種中庸的可能!
  他眼前殷朝暮仍是身材纖長稍顯瘦弱,但丁然腦海中對這個新人的評價已然改變。原來這個人骨子裡藏得最深的性情,是勇烈。
  十蕩十絕的勇烈!
  「雖然並不贊同你的做法,而且作為一個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的經紀人,無疑該勸阻你的行為。但在我個人角度上,卻很想跟著你衝動一次。好吧,你贏了。殷朝暮,你沒有錯,錯的是我。」
  丁然將手下那一疊文件資料立起來對著邊兒嗑了兩下,然後揉作一團。咯吱咯吱的硬質聲響迴蕩在空曠的辦公室內,他愕然。「你……」
  紙團被拋進廢紙簍裡,過會兒自然有人來將其絞碎處理。丁然揉揉眉心,露出個溫和的笑容來。「真糟糕,本來還想做做你的工作,沒想到竟然被你說服了。這下慘了,老總那邊估計要扣薪。」
  殷朝暮有些赧然:「抱歉……」
  「沒事。其實如果你不走藝人的路子,我代表豐娛歡迎你加入經紀人的行列。個人認為你幹這行將更有前途,哈。」丁然半真半假開了個玩笑,果然殷朝暮不再糾結於愧疚的心理,跟著他一起笑起來。
  「你說的沒錯,一個人總有有那麼一些時候明知道結局不好,也還是忍不住要衝動一把。知道麼,你喚醒了我年輕時候那些不知所謂的堅持和中途夭折的理想,算了,不說也罷。」
  確實,每個人年輕時候,在現實還沒有將脊樑壓斷時都會有那麼一點堅持與理想。殷朝暮苦笑,可他卻並非年輕人了。
  有什麼是到死都不願悔改的。
  有什麼是死後仍不會改變的。
  這些本就無關年齡、歲月,這是一個人的信念。
  但這一次卻與信念無關。他只是不想否認與顧疏的這一點羈絆、不想在這件事上妥協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解放回來,重新發文。白天鬧得很鬱悶,所以寫的比較激動,我回去反省下,自我淡定一會兒。

  不會放棄(一)

  「對了,剛才我看見姚恩林和顧疏好像去對面的咖啡廳。」丁然猶豫了一下,琢磨著措辭開口:「雖然你是男的,也要稍微注意下,從前姚恩林和顧疏走得蠻近。」
  殷朝暮覺得好笑,大概是經過方才推心置腹的交談後,一下子關係進了一大步,丁然竟然和他說起這種話了。不過他第一不是女人,第二對顧疏,他有足夠信心。
  「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我知道的,沒有問題。」
  「你小子以為我在跟你說什麼啊!」丁然笑罵,「我是說,你沒來之前我看到顧疏那表情可不像是去談情,反倒找人算賬一樣。姚恩林那女人確實厲害,可也還是個女人,對上顧疏絕對要糟。我是想讓你去幫著勸一勸,想什麼呢?」
  殷朝暮一聽也知道自己想擰了,顧疏可不是他,絕對能做出為難女人的事來,確實得去勸一勸。咳嗽一聲頂著丁然戲謔的目光,殷朝暮重新把行頭套上,「那我下去看看。不過你看的倒仔細。」
  丁然眼睛一跳,笑呵呵地說道:「你當我沒事兒注意這個啊?還不是程非余那傢伙跟我念叨,你沒來之前都酸了一個多小時了。」
  程非余是丁然手下的人,要說他因為吃醋而時刻盯著姚恩林、完了又在丁然耳邊念叨,也說得通。殷朝暮並不是不信丁然,只不過他印象中丁然並不是會幹涉藝人私事的人,前世的經歷讓他不得不多個心眼。
  咖啡廳就是當初顧禺給他和程副導牽線的那家,一走進去,裡面的服務生察言觀色立刻醒悟是潛在客源,引著他往裡走。
  「您好,想要個靠窗的座位還是幽靜點的?」
  也不知是他眼太尖還是顧疏氣質太出眾,即便做了偽裝,殷朝暮仍在第一眼就認出那一對格外特殊的男女。
  「不用了,我自己找位置。」 他邊答邊往裡走。大概那兩人也不希望有人打擾,坐得非常靠裡。咖啡廳開在豐娛正對面兒,客人是跟演藝界搭邊的特殊群體,燈光打得非常暗。每張桌子都用一圈盆栽竹節圍起來,加上客人普遍素質較高,私密性做的還比較好。
  那服務生看殷朝暮徑直往顧疏那桌走過去,忙小跑著過來壓低音量說,「不好意思,那邊有客人了,您不介意的話……」
  「不用擔心,都是我的朋友。這裡有牛奶麼?給我來一杯熱牛奶就好。」殷朝暮這麼一說,那服務生瞬間了悟,於是乖覺地去拿牛奶。
  他走過去的時候,由於竹葉遮了視線,只能大致看到顧疏坐在最裡面,姚恩林背對這個方向坐著。在別人交談中打斷是很失禮的事,於是他找了個離得不算太遠又聽不到兩人說話的座位坐下,打算等姚恩林走了,再上去給顧疏個驚喜。
  牛奶上來,等了一會兒,那邊還沒談完的樣子。竹葉掩映叢中,顧疏眉眼不甚清晰,但那種幾乎化為有形的戾氣,連殷朝暮都感受得到,完全和平時是兩個樣子。雖然明了顧疏本性裡就有種狠勁,也因為是這個人而勉強可以接受跟自己完全相反價值觀,但他還是不太願意多看到這樣子的顧疏,於是準備先回去。
  這時,姚恩林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咖啡廳人不多,別人離這裡都很遠聽不到,但剛站起身來的殷朝暮卻基本能聽個大概。
  「……你說這話不好笑嗎?當年是誰在你被人垃圾一樣丟掉的時候陪著你?誰裡裡外外幫你一點點打進這個圈子……」
  「沒必要激動,這些都是你自願做的。」聲音清潤,甚至帶著一絲危險感,聽了太多遍所以殷朝暮一下就辨認出來。
  「是!是我自願,你以前不也視而不見嗎?我糾纏不休……但那是你故意放任我盲目追下去……你敢說自己沒有順水推舟利用我給你當踏腳石嗎!」
  「顧疏,我知道你現在英冠也到手了,殷朝暮那個蠢貨也到手了,所以根本不在乎還能不能繼續在圈裡混下去。繞這麼一大圈,我的名聲全為了你毀掉,好算計!」
  姚恩林突然軟下口氣,帶著點感懷的意味,「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受了多少白眼?多少欺壓?不說當初一起跟著南哥那段時間,就這四年,我有那一次這麼對過你?!你呢?你利用起我來,真是一點猶豫都沒有。」
  她聲音突然哽住了,殷朝暮都能聽得出來,這個一貫以強悍示人外表端莊的女人在極力克制,彷彿下一秒就能哭出聲。
  「顧疏,從頭到尾,都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你!」
  殷朝暮默然。確實單論演技容貌,顧疏絕對可以說有實力。但演藝圈太亂,想要出頭,沒有熟人打點別說兩年,至少要奮鬥個五六年。他大概猜得到一開始姚恩林完全是以犧牲自己的助力來全力支持顧疏,相當於兩個人一同使力,自然輕易些。當然很可能顧疏也反過來在關鍵處幫過姚恩林一把,才陰差陽錯造成兩人如今的地位。結合韓之安那番話,可以說若不是姚恩林,顧疏現在的日子還指不定什麼樣。
  果然,沉默了一會兒,顧疏再開口時聲音也稍微溫和了幾度。「從前欠你的,我自認都已還清。這一次確實是利用了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但惟獨感情這件事,我還不了。」
  姚恩林聲調有些澀,「感情?哈,我姚恩林還不用你施捨!就當我自己傻、自己蠢。只有我一個名聲砸了怎麼行呢?」她突然拍了拍顧疏的臉,恨得彷彿要將對方連皮帶血咬下一口肉來:「太便宜你了!我要你陪著我,一起退圈!」
  聽到這裡殷朝暮抬腳就想走,不管那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情感瓜葛,都跟他沒有關係,偷聽別人私密非常尷尬,尤其還涉及到感情問題。但他剛抬腳,就聽到姚恩林冷笑著說:
  「我真的佩服你,顧疏。早就知道吵鬧對你沒用,不,不止。我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你也看都不會看一眼。你是覺得別人都活該蠢如豬狗一樣被你利用是吧?真想看看如果你那位寶貝的不行的暮生知道你也算計過他,還能不能這麼理智。」
  顧疏低聲說了句什麼,接著姚恩林就靜靜開口,帶著絲絲涼意:「別以為我不知道,戒指這件事根本就是你一手弄出來的。你家那位也不是傻子,你給我記住,早晚有一天,我受的屈辱與痛苦你都會受一遍!」
  停頓了一下,她恢復了平靜,但聲音已經冷到冰點,帶著一點點惡毒的快意:「你算來算去,可千萬不要錯算了人心。」
  顧疏似乎根本不為她的威脅動容,嘆了口氣,說道:「知不知道當初暮生以為我和你要訂婚時,是什麼表現?」他沒等姚恩林接話就逕自說下去:「他說,祝福我們。」
  姚恩林如遭雷擊一樣猛然起身。顧疏彷如不見,話卻猶如一柄利劍給了她最後一擊:「就憑這一點,我也不可能選擇你。珠玉與魚眼石一同擺在面前,你說誰還會選你這顆魚眼石呢?」
  姚恩林彷彿已不會說話。
  顧疏顧疏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緩緩站起身,微微一笑附在她耳邊說:「英冠是我的了,暮生也是我的了,這個圈子麼,你不說我也是要退的……不過不是陪著你,記好。」
  他直起腰,再沒看姚恩林一眼,緩步走出隔間,卻看到離這一桌不遠的過道上,背對著他站了一個人。
  背影線條乾淨利落、穿著考究,即便帶著圍巾和帽子,只看一個背影他也認得出——正是昨天才和自己一夜溫存的殷朝暮。
  微笑頓在臉上,縱使他再從容再鎮靜、萬事俱在掌握,這一秒也覺得嘴巴發乾,想叫那人的名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快步走上去,明明那人的背影還是很穩、也沒有一絲抖,但他就是小心翼翼不敢碰觸。
  抱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想,或許根本沒有聽見呢,然後伸出手搭在了那人的肩上。
  「你……什麼時候來的?」
  殷朝暮回頭,臉上現出一個微笑。沒有驚訝、沒有苦澀、沒有受傷、甚至沒有埋怨。
  但也沒有了之前看他時眼中流露出的那一絲溫情繾綣。
  完全是一種單純的如嬌豔鮮花綻放到極致的笑容,美得讓他心驚——曾經在對戲時出現的、那種剝離了感情的純粹而平靜的笑容。
  顧疏猛地閉了閉眼,伸手捂上他直直盯著自己的眼睛,心裡忽然就覺得疼。「別這樣笑,我求你。」
  殷朝暮什麼也沒有說,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快步走出咖啡廳。顧疏摀住他眼睛的那隻手彷彿突然失去生命力一樣垂了下來,左手握住又鬆開,原先自信從容的眼神一瞬間黯淡下來。明明殷朝暮沒說什麼,他卻覺得彷彿比殷朝暮那天說他比不上顧禺,還要難受一百倍。
  心口……好像哪裡空了一樣……
  姚恩林站在後面,出奇的沒有嘲笑,反而有種兔死狐悲的感傷,靜靜張嘴:「想不到,報應來得這樣快。你很難受嗎?」
  顧疏望著殷朝暮走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轉眼看她,像平常一樣慢慢、慢慢微笑起來:「怎麼會。」
  左手指節泛白、青筋畢現!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第二更。
  不會放棄(二)

  其實背對著顧疏的時候,殷朝暮右上腹就開始疼,心窩處悶的厲害,來不及多想只能匆匆走出去。心口不時抽痛、偶爾有原因不明的發燒……這些症狀,前些年還輕些,輕到讓他幾乎忘記了上輩子為什麼徹底開罪到顧疏。
  當年有他母親把肝移植給他,這一世顧母卻早在四年前就故去。聯想到顧疏回來那一晚的發燒,殷朝暮的心徹底沉到了最底。不過諱疾忌醫不是好事,所以在往三院走的路上,他仍然忍不住抱了一點點僥倖心理。
  大概是第二次經歷,做增強CT時,也沒有太過慌亂恐懼,反而有點兒不真實的恍惚。嘴裡發咸,不想說話。醫生看他還比較鎮定,一套檢查做下來後,摘下眼鏡挺和藹地拖了把椅子:「你先坐,咱們慢慢說。」
  殷朝暮依言坐下。AFP、CT,這兩樣通常用於檢驗肝癌表徵,他記得很清楚,也大概知道自己終於還是沒能避開那個病,竟有點陰錯陽差的感覺,有些好笑。那醫生細細觀察一會兒,發現除去臉色白一點,這個病人精神倒還算不錯。於是本著職業精神拖過病歷本,語調儘量輕鬆地開口:「殷……朝……暮,是這三個字嗎?」
  他點頭,「醫生,如果可以,麻煩您直接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小夥子急什麼。」老醫生唰唰唰寫完慣例項目後,停下筆兩隻手叉在一起:「這個病,得多方綜合起來才能確診,你也別太憂慮了,沒準兒虛驚一場。我先問你幾個問題,有就說有,沒有就說沒有,千萬別怕情況糟就瞞著,懂嗎?」
  「好,我知道。」
  「那行,我問問,你平常愛喝酒嗎?」老醫生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第一個問題。殷朝暮一聽嘴唇就如海潮一樣,肉眼可見地一層層褪下顏色。原來,真是這個病啊……
  老醫生見他失神,又重複一遍,「有沒有酗酒或是連夜喝酒的經歷?多不多?」
  「……有,幾年前比較多。」
  「哦,那就是了。」醫生低頭寫了幾個字,抬頭問他,「平時有腹痛或突然的心口悶痛嗎?」
  「……有。」
  「都怎麼個疼法?我摸一下,你看看是不是這裡?」醫生手在他身上一個地方按了按,殷朝暮便點頭,他低頭接著記了一筆。
  「有沒有感覺眼睛疲累,或者猛然間失明,或是偶爾有壓迫神經的疼痛?」殷朝暮搖頭:「沒有,但驟然進到暗處,總是看不大清楚。有關係嗎?」那醫生似乎並沒有考慮到這種情況,思考了一下才掂量著說:「這個不好說,你知道病嘛,總會連帶出一些其他毛病。病人體質不同,就有不同的症狀。我們也不可能都知道不是?」殷朝暮黯然,隨即又想起一件事來:「我幾年前有一段時間味覺下降,但現在已經恢復了,會不會那時候開始就有問題了?」醫生磕磕筆尖,仔細記錄下來,然後搖搖頭,「沒法確定。味覺下降的原因挺多,如果你攝入酒精過多,也有可能刺激到味蕾。總之,至少能證明你生活習慣不算太健康吧。」
  何止不健康,從前與顧禺搭伙兒目中無人橫行無忌,常常仗著自己酒量好不把這些當回事兒?只可惜現在倒是注意了,卻沒能早重生幾年、斷掉禍根。
  「我這個病,是不是……肝癌?」
  那醫生吃了一驚,笑道:「別啊,我還沒說什麼呢,自己就給自己判了刑。你這樣我還當什麼醫生啊?」殷朝暮雖然心情不好,聽了這話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他知道這位醫生是故意說來讓自己放輕鬆。
  「沒關係,我只想知道真實情況,並沒有判刑的意思。不是說現在手術成功率挺高嗎?」醫生這回沒笑他,點點頭道:「你這個心態很正確。當然目前來看,是不是肝癌還不能下定論。但即便是肝癌,那也是早期的,完全有治癒的希望,別擔心。」
  這是醫院統一口徑的車軲轆話了,他要是從前也可以坦然等著別人做安排,但現在卻想問清楚。他剛下定決心以後要好好和顧疏在一起,所以要盡一切可能積極應對、爭取主動。
  「那您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是肝癌早期的話,手術存活率有多少?」
  醫生當然不願病人提前做這種準備,磨磨蹭蹭避而不答:「年紀輕輕的,怎麼盡往最壞的方向打算啊?不是跟你說了還得綜合起來觀察觀察才能確診嗎?」殷朝暮眼中微微亮起一絲堅定的光:「您不用顧慮,我還想好好活下去,還有太多事沒完成,我沒有早死的打算。」那醫生看他這麼固執,嘆口氣道:「好吧,能自己調整心態最好。手術分兩種,一種是肝切除,一種肝移植。」
  「肝切除?」
  「嗯,早期肝癌通過手術切除後,一年生存率能達到80%以上,五年生存率能到一半。當然要能在術後輔以綜合性治療,可以獲得更好的效果,多活個七年八年的,都有可能。」
  七八年?他要的可不止七八年。低頭看看表,接近晚上七點鐘。殷朝暮拿好資料片與病歷本放在一個牛皮紙袋裡,起身跟醫生握了握手:「那我回去好好考慮下,麻煩您了。」
  醫生也是首次見到這麼淡定的肝癌疑似病人,沒有上來就哭或是語無倫次,甚至還有一次病人扯著他砸錢讓他們給治好,那才真叫絕!
  本來麼,這種病整個醫學界專家教授連軸轉了多少年,也沒整出個明白來,哪能保證來了就治好啊,是生是死,那都是沒啥譜的事兒,病人驟聞噩耗表現失常點也完全可以理解。他見過那麼多要死要活的、默默垂淚的、當場暈厥的,突然碰上個比他還理智的病人,心裡真有點不適應。
  「成,你回去慢慢考慮。關鍵是心態要放輕鬆,你這個發現比較早,就算確診了也還有轉機嘛。我說幾點,你回去一定要照著做。」殷朝暮點頭應下,於是醫生把說爛了的那幾點又翻出來囑咐一遍:「生活要規律、忌煙忌酒、避免過度勞累……還有千萬避免情緒波動過大。暫時就這四點,別的不說,先把這四點做到。」
  生活規律、忌煙忌酒、避免過度勞累都沒問題,就是最後一點……想起下午才聽到顧疏與姚恩林的話,他只有苦笑。
  「我都記下了。」
  醫生拍拍他上臂,語含鼓勵:「挺精神一個小夥子,沒事的!」
  殷朝暮帶著牛皮紙袋打算回賓館找顧疏,又一想沒必要現在就攤開來讓他跟著擔心,等到確診了再說也不遲。於是索性回到他和顧禺合買的那間小別墅,打算調整下心情。
  客廳黑糊糊一片,他直接進了衛生間用熱水洗了把臉,又解開外衣扯松領口,這才覺得從下午就縛在脖子上那隻無形的手鬆了松。
  走到廚房給自己做了碗麵,做著做著突然似有所覺地回頭,一身西裝整齊臉色卻有些疲倦的顧疏正半倚著廚房門框,沉了眉看他,不知看了多久。
  殷朝暮放下手裡菜刀,將塑料手套取下。雖然知道介懷也沒意思,但真正面對這個人,姚恩林的那些話卻還是兜兜轉轉,揮之不去。
  顧疏慢慢走到他面前,清俊的臉上髮絲打了綹黏在額側,雖然有點狼狽,卻不掩凌人氣勢。左手抬起一點點靠近他的臉,殷朝暮下意識往後一仰頭,避開了那隻手。
  兩人都怔住。
  黑白分明的眼中有那麼一瞬飛快地略過一絲受傷,抬起的手僵了一秒,然後不著痕跡地收了回去。殷朝暮幾乎以為下一刻顧疏就會走過來狠狠抱住他、或是纏上來親吻他,但都沒有。有的只是修長的手指揉住眉心,有如實質的目光仔仔細細將他掃了一遍,然後如釋重負地露出個微笑。聲音裡藏著淺淡的隱忍,「沒事就好。」
  熟悉的低沉嗓音,帶著慣有的溫柔,殷朝暮白天乍然聽到對方陷害自己時的委屈、與之後肝病帶來的徬徨不安終於按壓不住,成百倍、千倍地反撲上來、淹得舌胎都泛出苦味兒。他抬眼去看克制著凝立在幾步開外的顧疏,忍了又忍,才沒有讓質問脫口而出。
  「嗯,沒什麼事。你和姚小姐談妥了?」
  「暮生……」顧疏沒有解釋下午的烏龍,只自顧自揉著眉心,表情有些苦澀,「下次出去,記得打個電話回來。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你這樣,我會很擔心。」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要做飯。」殷朝暮轉身,剛翻出來肝病的事,心情也不輕鬆,而戀人又釘在地上一樣動都不動,說不氣苦才是假的。尤其中午還跟丁然信誓旦旦說了那麼多,下午就發生這種事,猶如當面扇了一巴掌,那些堅持都變得像個笑話!
  顧疏垂下的手指發白,臉上的笑也淡了幾分,聲音也小了許多:「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替你覺得不值而已。顧疏,你費這麼大力氣幹什麼呢?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也有參與。但我從沒想過,你不是幫我,而是和別人聯合起來、一起逼我。」
  顧疏表情更淡了,身體也站直,「別說了,如果你想看我難受,那恭喜,你已經做到了。」
  殷朝暮直面他,咬咬唇,控制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刺了一句:「顧疏,英冠的幕後有你,姚小姐說的是真的嗎?」
  顧疏看著他,神情隱沒在客廳投射過來的黑暗中:「你希望我怎麼回答?沒錯,英冠我拿了過來。」
  殷朝暮慘笑:「果然……我早該知道,韓之安還說你多麼多麼慘,這怎麼可能?當初你肯定不止投了中鋁,一定私下也投了上梅。也對,本來你就不可能完全信我的。我猜你是把錢全部入股英冠,才在最初那兩年吃了苦……對嗎?」顧疏賭徒心理重,當初英冠剛起步,一咬牙將全部家當投到英冠賭一把大的,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他賭中了,英冠確實迅速崛起,雖然根基不穩,但足以讓他暗中捧姚恩林當上天后,自己卻甘於半紅不紫。否則依他的驕傲,怎可能姚恩林都紅了,他卻混在二線?
  「你心底已經有了定論,我否認還是承認,有影響嗎?」顧疏踏前一步,捏著他的下巴吻了吻,嘴唇上卻沒有溫度。
  殷朝暮閉閉眼調整情緒:「所以當初英冠才會把你的座位放到管理層那邊,怎麼我這麼傻,現在才想到。」他睜眼:「有意思嗎?這樣把別人都當傻子玩,有意思嗎?」
  顧疏木著臉不說話。
  殷朝暮苦笑:「我忘了,你早就說過要籌碼多了才能安心。是不是為了把自己父親和弟弟趕走,你什麼都能捨棄?」
  顧疏嘴角一牽,放開捏著他下巴的手,繼而偏過臉去,忽然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原來我在你眼裡就是這個樣子。」他收住笑,眼中一點溫度都沒有:「暮生,我厲害什麼呢?我再厲害,也沒有你傷人心本事的一半。」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殷朝暮忍著不做聲,然後顧疏淡淡笑了笑,只是那笑裡,明明白白、全是哀傷。
  「怕什麼呢?你只用隨口說一句話,就能讓我痛死。」
  殷朝暮承受不住一樣猛地緊閉雙眼,下一秒,冰冷的唇便狠狠壓了上來。顧疏雙臂箍緊,吻得格外兇狠,也格外悲傷。狠狠地撕扯、啃齧,彷彿被刺傷的野獸,想要借這個冰冷的吻,讓對方一同感受到、分擔到自己的苦楚,讓對方也一起傷、一起痛。
  作者有話要說:小飛的第一條優點:一日七更,俺做不到;第二條優點:回覆評論條條有內容。大神日更2W8都能做到條條有內容,我昨天悲劇的失誤過一次,於是痛定思痛,決定克服萬難創造條件尋找一種迅速回覆評論的途徑。接下來要說,最近JJ在抓刷子,我看的各種受打擊,言情那邊血光一片啊。不過耽美這邊非常棒!我愛的大神們經得住考驗,看到某一個帖子列舉了前十大神作收不降反升、神格一點沒降,瞬間治癒!!!圍觀那棟樓唯一的好處就是看到了這一貼,突然有了在JJ繼續努力下去的動力。心情勵志狗血到不行……再次為我們耽美圈的大神叫一聲好!挺住!雄起!咱們圈雖然收訂比低,可敢動筆撐得下去的都是真的有愛!請各位多多支持自然榜上的新人與大神們,就我個人來看,咱們的榜含金量很高,經常我看月榜文看得不想碼字、流連忘返。排在我上面的全是好文!真金白銀!多看看不虧!好吧我打雞血了……你們無視就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飛!酥油餅!張鼎鼎!猶大的煙!你們帥呆了!耽美GJ!鐵甲依然在!加油!

  不會放棄(三)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殷朝暮完全木然的反應讓他很受挫,把人放開,抹一抹唇,看著對方平靜的目光,顧疏心頭突然湧上極強烈的恨意——憑什麼殷朝暮永遠都能這麼鎮靜、獨善其身?哪怕當初誤以為自己與姚恩林要過一輩子,都能說出祝你幸福。這句話他夜裡做噩夢夢見,都要生生痛醒。
  怎麼這瓷娃娃一樣美好的人,就能輕飄飄說出口呢?
  怎麼你的心,就能這麼硬。
  顧疏知道自己有些習慣很不好,比如東西不是親手搶過來的,用著就不安心;比如下意識先把別人的好意,在心中過個四五趟。而暮生呢?善良、正直,有自己堅定不移的追求與理想,雖然天真些,但在他眼裡就連那點兒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也是可愛、也是好。
  上上下下簡直無論哪裡都比他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兒。顧疏本身自卑心藏得極深,旁人看到的都是驕傲自信,可碰上這個愛入了骨血的人,便常常不安。或許是四年中太過習慣的失望,或許是前兩天太過輕易的幸福,總讓他有種不真實的錯覺。別的情侶相戀了、結婚了、便安心了;顧疏這裡,人家不答應的時候各種恨各種惱,答應了他也不能放心,更加小心、更加謹慎護著藏著。
  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打了多少年抗戰才連蒙帶騙、半軟半強爭到手的寶貝,怎麼能不看仔細些?何況外面還有好幾個排著隊……姓顧的有一個、姓陸的姓王的,不管是朋友還是兄弟,總之他看著不大舒服。
  其實下午殷朝暮出去後,他發了一陣兒呆就開著車四處找人,整整找了一下午。賓館C大都不見人,實在累慘了才跑到這間屋子裡枯坐著,心裡想:只要暮生一回來,他就道歉。
  他就算賴著求著,也要把人勸妥當。
  然而當人真的回來,不僅回來了甚至還沒有生氣,他又氣恨難當——殷朝暮就像頂著厚厚的殼,每次說完話傷完人,任憑別人在外面瘋魔癲狂,他自巍然不動、變、態得厲害。
  憑什麼?
  憑什麼每次我都要為你牽心挖肝、你隨口一句話,就能準確無誤在我最軟的筋上割一刀?
  憑什麼我做什麼都跟你有關,你卻從來不把我放在第一位?騙了你利用你,你怎麼還能……沉得住氣呢?
  明明和顧禺那小子在一起時,有說有笑、又哄又勸,神情生動討喜,還唱歌喝酒、放鬆自然。怎麼到了他這裡,就好像對待外人一樣,總是這樣笑。他看了難受,真的難受。
  現在的殷朝暮,像面對外人時那樣隱忍、完美。活生生被他抱在懷裡,靜靜的,卻很空很不真切。
  他寧願他大聲罵他、吼他、撒潑打滾兒的鬧騰,就像和顧禺待在一起那樣親密默契。曾經夜風中疏忽而過的驚鴻一瞥,讓他曾見識到酒酣耳熱、疏狂微醺的暮生。那是另一種有意思的漂亮。每一個動作、神態,連他放下了端莊儀表的痴勁兒醉勁兒,都叫人砰然心動。
  說和顧禺只是好兄弟,怎麼可能。
  顧禺看他的那個樣子,簡直疼到心窩兒裡去。而且暮生那麼好,一晃神一閉眼,都誘得人心裡泛著癢。顧禺從小到大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看不到暮生內裡的好?兩人還是竹馬,不說自己不知道的年歲,就是這四年,若非日日痴纏,那敗家子能一趟兩趟往內陸跑?
  何況伸手就能握手攔腰,坐下就能摩肩抵足,顧禺那花花腸子、玩野了的心,能眼睜睜按捺住不動?
  他倒不信暮生這滿眼職責義務的會和顧禺湊一處去,但若那賊精的敗家子打著幌子親親抱抱、貼身打滾兒,他家這位只怕也不會放在心上……
  短促的刺痛扎進胸口,顧疏心裡更恨。不管了,反正暮生已經是他的,雖然目前看來還有點問題要解決。咬咬舌尖,讓自己呼吸儘量平穩下來,顯得不那麼焦灼:「如果你是為下午的事生氣,那麼我道歉。」殷朝暮還是不動聲色,顧疏眼神一轉露出些火光,手指扣在那細瘦腰上,「那你想怎樣,要後悔也遲了,你可別忘了咱們在我媽面前結了婚。」
  「沒有法律效益,我們充其量只是住在一起而已。」殷朝暮本意也不是駁斥兩人的感情,但顧疏話裡話外隱隱有拿這個當繩子縛住他的脅迫感,便忍不住潑了盆冷水。
  顧疏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種話,自己也愣住,心頓時涼得冰塊一樣。對方顯然不像自己一樣,將那一晚看得鄭重。他其實也知道那一晚根本不具備任何法律效益,什麼也拴不住。
  果然吧,只有你一個,蠢得如豬似狗。
  兩人對視片刻,顧疏不吭聲地鬆開他,背對著走出廚房。殷朝暮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大門摔上的聲音,不禁鬆一口氣。他是真的惱了顧疏利用自己、騙自己的行為,但不代表就會因此使性子發脾氣。
  重新戴上手套切了一會兒菜,突然忍不住笑出來——那傢伙少年時就驕傲得像只尥蹶子的小馬駒,剛才走出去時也一副落敗公雞的黯然模樣,他都聽得見那人氣得磨牙聲了。沒想到竟還能忍著沒有摔門而去,倒難得。
  那位最愛吃臊子面,刺激辛辣的小菜也喜歡,諸如什麼芥末鴨掌啦。殷朝暮本來滿腔委屈與孤苦,在默不作聲看了顧疏憤憤然變過好幾變的臉色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明被騙到的是他,但任著那位自己慪氣慪下去,也挺可憐,於是打算做個不大熟悉的臊子面。
  這一道是北方麵食,他經驗不多,不過水平到了這個級別完全沒有失手的可能,加上實在好做的很,殷朝暮稍稍回憶,便大致有了把握。只不過岐山臊子面配菜眾多,還要搭上山西特產的韭花醬才算正宗,少不得出去一趟。
  殷朝暮認命地穿好外衣走到門廳換鞋,一邊心下腹誹:自己一個肝癌疑似病人,還兼帶下廚與哄人,真是……若不是重生這一次,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在某一天為了個男人,做到這種地步。
  想想也夠苦逼。
  然而剛擰開裡門,客廳裡就一陣風一樣衝過來一個人,還沒等他看清,顧疏一把按住們「咔咔」連上兩道栓。露出來的小半張臉弧線有點硬,彷彿繃著什麼一樣,講話也有點死撐著不低頭的悶意:「這就想走了?暮生,我可還沒答應呢。」
  殷朝暮忍住摸摸他臉的動作,趕緊低下頭克制肩膀的抖動。
  顧疏咬咬下唇,冷笑一聲:「我錯了要我認可以,你不能走。」
  殷朝暮接著抖肩膀。顧疏看了有點慌神兒,視線裡那隻修長的左手稍抬起來,似乎是想碰觸他的上臂,帶點小心翼翼的遲疑。
  「你……哭了?」
  殷朝暮死死低著頭,不吭氣。顧疏瞬間亂了陣腳,一手抓著他臉就往上抬,想了想又頹然道:「算了,走就走吧……」話還沒說完,又給自我否決掉:「還是不行。暮生,我真的錯了。你別走好不好?你忘了說過以後一直陪我的?你把戒指都收了,現在反悔裝作結婚不算數,可不成。」
  威脅、感情牌、哀求、質問……最後索性豁出臉面連撒痴耍賴也用上,顧疏是真的慌了。他最受不了殷朝暮哭,每次這人快哭的時候,他的暮生都很堅強的忍住了,可他本人心裡卻比刮刀子還難受。罷了,臉面算什麼,這人面前他早就什麼尊嚴都扔掉,揪著那點不平衡還幹什麼呢?
  暮生愛的少就愛的少吧,也不算什麼。他早認栽了不是?
  比起失去這個人,其餘什麼都沒有意義。
  「別哭。暮生,都是我錯。」他斟酌了一會兒,最後澀然開口道:「你走吧。我不攔了,成不成?別哭。」
  「哈哈哈哈——」
  顧疏愣怔兩秒,果斷地扯住他手拉到有陽光的地方站定一看,殷朝暮乾淨的臉上,哪裡有淚痕?倒是唇角彎彎,笑意淺淡。
  顧疏:「……」
  殷朝暮:「不好意思,實在沒忍住。但是……」他伸手摸摸顧疏的劉海,「你跑過來時真的很可愛。剛才一直待在客廳聽壁腳呢吧?」聯想到顧疏氣勢洶洶走出去,其實心情忐忑地聽自己動靜,他就忍不住唇角咧的更開。
  顧疏皺著眉:「可愛?是搞笑吧?你開心了?」
  殷朝暮一秒反省自己的錯誤,「抱歉,我不該笑。」顧疏沒說話,轉身就往樓上走,知道這傢伙大概惱羞成怒,殷小龜趕緊追上去扯住人。果然一扯就扯停了步子,「你生什麼氣啊,該氣的是我吧?」
  顧疏偏著頭不肯動:「那你故意晾著我,這就對了?」
  殷朝暮嘆口氣,轉向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有什麼理由,有些事就是不能做、做了就是傷,哪怕事後再道歉,還是抹不去。」
  顧疏背影僵硬,殷朝暮握住他的手,開口卻有著莫名的悵惘。他與顧疏兩人彼此相愛,但前世一路血染、今生前途未知,卻也是事實。兩人還只有二十多歲,感情卻早已一身帶傷。
  「何必呢?顧疏,早知道今天會鬧這麼難堪,當初你又何必推波助瀾、做下這一場局?」到頭來輸了的輸徹底,贏了的卻也不見得舒心。
  他說到此,恍恍惚惚漫上一股悲涼,與顧疏的感情似乎從最初就荊棘滿佈。然而當兩人披斷荊斬斷棘、一路趟過鮮血也要堅持走在一起後,卻發現並沒有想像中那樣輕鬆、那樣如釋重負。
  顧疏狼顧鷹視、爭搶掠奪的性子,精於算籌、落子成局的習慣,都與他的人生信條與理想相左。就如今天這一場,落幕是因顧疏的退讓與自亂陣腳而略顯荒誕,但以他逐漸成型的天性,又能再退讓幾場?
  到最後……是否還能以喜劇做結?殷朝暮心底,實在一點把握也沒有。
  好一會後,顧疏壓抑不住似的驟然動了,猛地旋身將他抱住,手腳四肢嚴絲合縫貼得緊緊,一點掙動餘地也不肯留,咬牙切齒地喃喃,「總是講我不愛聽的話。若是哪天我終於忍不住掐死你,就好了,也省掉這許多難受。」
  暮生,就算掐死你,我也不會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有事,更晚了,評論每回……各位海涵。

  金樽典禮(一)

  事實上並沒有太多時間讓兩人糾結,因為很快就是金樽頒獎禮。不僅顧疏因為《重耳》一片被提名最佳男配而忙得不可開交,就連殷朝暮原本想要與蘇瞬卿談一談的計劃,都不得不暫時擱下。因為即便大牌兒如蘇瞬卿,也不得不對金樽嚴陣以待。
  從未出演過任何完整電影的殷朝暮,是沒有資格去參加這個頒獎禮的。當然某些情況下,導演可以帶上新作主演出席典禮,一方面顯示對新演員的力挺,另一方面也順道加重新片的宣傳力度……可惜他如今身陷同性醜聞,一點根基都沒有,最重要的是舉辦方已經發函邀請了另一緋聞主角顧疏,蘇瞬卿再怎樣逆天,也不敢把這一位也帶去。
  難道要當場鬧起來,掀掉主辦方場子嗎?
  金樽獎擁有國內最具權威的專業評委,說直白些,便和學術界中的諾貝爾差不多一個級別。多年流傳,現在儼然成為業界最重大的一項盛典,蘇瞬卿都不敢怠慢,何況顧疏?
  所以自從接到邀請函後,顧疏就將他送到了孫金如家中,之後顯然更加繁忙起來。從他私人電話成倍增長等等跡象來看,顧疏似乎對這次提名非常看重,日日聯絡人脈、上下活動。雖然只是個最佳男配角獎,但其慎重程度簡直令殷朝暮都詫異。雖說他能理解顧疏是個有抱負有野心的人,可根本沒必要吧……於是在臨近頒獎禮的某一天顧疏再次出門時,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不是說已經沒什麼意外了嗎?」
  顧疏曾隱晦地表示過大致不會出岔子,因此對他更加好奇——這人很難對某件事上心,即便金樽確實權威,但只要演下去,憑那位的演技遲早能斬獲。
  「一個配角獎……你也這麼放在心上?」
  顧疏整了整衣服,對著門鏡將領帶打好,聞言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當然不至於。我放在心上的,是這次的發言機會。」
  「什麼?」殷朝暮一怔,「發言機會?你說致謝辭嗎?」
  顧疏沒再回答,走過來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轉身出門。殷朝暮頗鬱悶,忽聽得身後一陣怪異的咳嗽,扭頭一看,孫金如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臉上表情複雜。
  臉不可避免發起熱來。在這個略顯得古板又獨斷專行的老師面前,他總是對兩人親密有心虛感。殷朝暮清清嗓子,「老師,木木呢?」
  「院子裡瘋著呢。」孫老師嚴肅地翻過一版,冷笑道,「實話說,那小子碰上你這麼個不解風情的,恐怕苦頭吃的也不少吧?」
  殷朝暮很快就醒悟過來「那小子」是指顧疏,頓時窘迫難當。孫金如每次說話都直切要害,讓他不知該如何作答:「咳咳。」
  「你這人看著軟乎,心比誰都硬。我的弟子我知道,小顧嘛,多半不把人騙死不算爽,你一個大少爺能被他弄到手,」孫金如放下報紙,湊過臉來目光灼灼:「應該被下了不少絆子?」
  殷朝暮臉又紅又白,心中暗嘆師徒師徒,您也不嫌為老不尊,竟然看自個兒徒弟的笑話:「呃、還好。」
  「好個屁!」孫金如一巴掌拍在大腿,「我就算偏袒他,也知道這小子欠抽……若不是,」他嘆口氣,點上根煙,火光一閃而過、明明滅滅:「若不是他對你倒真是掏心挖肺,我這個做老師的,也舍不下老臉來替他說這幾句話。」
  他說完就用餘光去看殷朝暮的表情,卻發現自己從沒特意關注過的小弟子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動容,心中便知兩人間心結實在不淺。孫金如多少年的人精,自從顧疏將人重新送到他這裡,就看出那似有若無的隔膜……既然顧疏無父無母的,那幫著「兒子」哄「媳婦」這種事,他少不得也要做上一把。
  這都什麼擦蛋事兒?!幫襯著徒弟把這麼個乾乾淨淨的男孩子禍害成同、性、戀,孫金如心裡咒罵一句,到底心疼顧疏,該說的還得說。
  「其實我心中並不贊同你倆,兩個大男人湊活過日子,算什麼狗屁倒灶的破事兒!要不是真的知道他離了你就不能活,我也不能當時那麼快決定幫你。」殷朝暮還是沒吱聲,孫金如無奈,只得繼續,「雖然他可能確實有什麼地方做的過了些,但我還是要說……」
  殷朝暮突然淡淡開口,「老師,其實您沒有必要跟我講這些。」
  孫金如暗暗嘆氣,壓低了聲音,「我只是看不慣你倆這樣子。」
  「您盡可放心。我既然答應,那不管什麼情況,都不會輕易放棄。老師您還擔心什麼呢?」
  「罷了,你兩人自己折騰去吧。我只希望你千萬別辜負了那孩子一腔心意。」孫金如掃他一眼,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老了,這兩個弟子口不對心,看得招人心酸。明明……都是能在大風大浪中為對方放下一切的人,卻很難經得住斜風細雨中這一點一滴的磕絆。
  結太多、太深,早已解不過來,平白讓旁人著急。
  「等到金樽典開了你就懂了。那孩子,也算有心。」
  沉默,又驀然佔據了空間。
  殷朝暮皺眉,卻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很快就到了金樽頒獎禮的日子。這一天顧疏早早就出了門,出門前欲言又止,最終也沒有說出帶他一同去的話來。沒收到邀請函,只能一個人窩在沙發裡等著看現場直播,就連孫金如也因為要把木木送去他姥姥家,沒有回來。
  這一晚沒有小孩子的吵鬧與孫金如時刻推銷自己徒弟的可笑言辭,顯得尤為冷清。風很大,拚命擂著窗上的玻璃,怒吼著要衝進屋內溫暖之處,讓他不禁擔心起那些還要走紅毯的明星。
  這樣的天氣,似乎昭示著蠢蠢不安的躁動,而如今表面上的情勢也正如此。媒體大約受了英冠制約,短暫地維持著一個平和的假象,然而只要撕開一道小口,或是先有一家喊出聲來,剎時就將迎來山呼海嘯的風雨肆虐、將眼前這點的安逸屠殺殆盡。
  顧疏在爆出緋聞後還敢公然接下請函,今晚的行為無異於走在刀尖,一個處理不好……殷朝暮皺眉,隨即安慰自己,英冠畢竟在顧疏手中,他一個人去走紅毯,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吧?
  金樽獎作為國內最為權威的影視頒獎典禮,規模和陣容自然一家獨大、超然與其他獎項典禮之上。甚至可以說,只要能走上紅地毯的,基本都能算得上是國內一線明星。
  儀式定在晚上八點半。下午五點左右,便逐漸有大腕兒現身,等到七點半,天色基本全黑,天王巨星就集中亮相了。被隔在兩旁的粉絲叫喊越來越瘋狂,更多的保安被加派到崗,負責轉播盛況的主持人也情緒興奮起來,殷朝暮手中夾著抱枕,默默看著兩位主持猜測下一位到場的是誰。
  這個黃金點兒,沒來的也就那幾位大牌兒。其中一位主持人是他曾在《就是愛唱歌》中接觸過的何東南,算是老資歷,半真半假地打趣道:「每一年這個時間到的,都是那一位了。說起來在整個娛樂圈都可以稱得上最大牌兒的,也只有他。」
  另一位主持人是新人,心下瞭然這一句暗指蘇瞬卿,但哪裡有膽子搭腔,只好笑道:「說曹操曹操到,不如我們就看看接下來是哪位吧?」
  隨著鏡頭切換,正如她所言,聚光燈的焦點忽然齊刷刷移向入口——那裡有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轎車悄無聲息地駛了過來。
  因為許久沒有超級巨星入場而顯得有些喧鬧的現場驀然安靜,明晃晃的強光打在黑色黝亮的車身上,這時不止激動的忠實粉絲,就連兩位主持人也認出來了——
  「啊,原來是姚天后。」
  「是,每一年巨星們相攜走紅毯的同伴都內有乾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天后已經連續兩年與同一個人一起走金樽紅毯了。」
  何東南語含深意,與他搭檔的另一位女主持自然心領神會,輕巧地接上:「是,說起來顧疏這一回也被提名了最佳男配角,所以接下來應該是……咦?」
  車門被打開,下來的竟然是一身筆挺的程非余!此刻,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那副「奇葩」樣,風度翩翩打開另一側車門,請下了盛裝打扮的姚恩林。
  屏幕上的男人染了偏亞麻色的微捲髮,上身是一件極正式的灰色西裝,領口處露出淺黃色的襯衣。與殷朝暮有些相似的相貌,眼神清亮,皮膚白得比旁邊的姚恩林還要耀眼。第一面時就知道這人容貌非常風雅,可惜全被那糟糕的氣質毀得一塌糊塗。然而如今透過鏡頭,程非餘下巴尖尖,看上去頗有些妖孽的氣質,與端莊大氣的姚恩林走在一起,一時竟有星月齊輝的光彩。
  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他終於知道為何以程非余那四六不著的調調,還能混成首屈一指的天王——實在是這人裝起來,氣質堪比安靜時的殷朝暮!
  粉絲瞬間爆棚!天王天后!這是怎麼了?這這這……這是真的嗎……
  何東南也頂著一臉「是我穿越了還是這世界玄幻了」的表情,結巴到說不齊話:「這這這……我沒看錯吧?今年與姚天后搭檔的,竟然是程天王嗎?」他還有一句話隱在肚子裡沒說:難道顧疏終於失寵了?難道……顧疏與殷朝暮的同性緋聞……
  是真的?
  場地一端,被他猜測的男女主角正低聲私語,看上去意外和諧。然而事實上,程非余面上帶笑,語氣卻冷然,「還不死心嗎?他要是還有一絲心意,不會連一聲知會都不跟你打。走吧,擋在這裡,記者會察覺不對。」
  姚恩林咬咬唇,頭仍不自覺想要向後望去,程非余扶在她腰上的手一加力,半拖著她往前走進場地。
  就在他們身後,震破耳膜的喧鬧聲中,又一輛加長車安靜地停在紅毯盡頭。一條修長筆直的腿隨著車門打開跨了出來——隨即,顧疏扶著車門,低頭從車內站起。
  那之後是蘇瞬卿、程副導。快門聲此起彼伏不斷響起,但幾乎所有閃光燈打向的地方、人們視線的焦點,都只在那一人!
  顧疏從容地跟在蘇瞬卿這位超級大牌兒身後走過紅毯,絲毫沒有孤身一人的困窘。他對現場數百名記者微微點頭,帶著白手套的手骨節修長,輕輕擺動間,清冷高傲的姿態讓人連聲嘶力竭地呼吼都忍不住嚥下。
  凌人的氣勢,完全壓住了整個場面。紅毯兩側詭異地安靜——
  漆黑的發絲與眸色,彷彿與夜色再相合不過。低調卻奢華的銀藍色西裝,有種張揚與內斂相混淆的怪異,卻意外地令人動容驚豔——那個男人,彷彿生來就該為這樣宏大的場面、高格調的檔次而存在。完全比不過殷朝暮面容精緻,但就連坐在電視機前的大少爺自己,都忍不住憾然嘆息:難怪他野心勃勃,實在是……有些人注定生來就是要站在聚光燈下,讓世界矚目。
  低低的私語在激動中輕輕漫出。
  「顧疏!是顧疏吧?」
  「是顧疏!是他!」
  「他真敢來啊!不過還是好帥啊怎麼辦?」
  「顧疏!顧疏!是顧疏——」
  作者有話要說:有個好基友的文將要出廣播劇了,我之前曾說過。但是剛剛才知道原來竟然是阿春配攻音,斑馬配受音,現在據俺家基友說已經交了干音,正在後期中。話說我最喜歡的攻音就是阿春和相爺,所以向大家推薦下,可以先看看文。《誰說CV不能拐》(阿春配的遲歸)、《老子不是倒貼的》,對中抓網配比較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文,兩篇都完結了,每篇8萬字左右,純溫馨寵溺向。對了,作者是【公子欠抽】,與我同批的作者,也是我的好基友。如果看了文的話,可以在他文下留個言,就說:「你家無射喊你回家吃飯」這樣……你們一定懂的,最後這句才是我囉嗦這麼多的中心思想。咳咳。

  金樽典禮(二)

  天色像被濃厚的墨潑上去那般黑得徹底,殷朝暮坐在屋子裡懷中摟著抱枕,沒有開燈。電視機幽幽閃著光,他卻沒有太多的表情。頒獎典禮進行地很順利,同往屆沒有任何區別,名流們將一項項內定大獎收入囊中,上去說兩句話,體現一把風度涵養,賺幾聲尖叫。
  其實對於殷朝暮來說,他們很不夠看,那些笑容與言辭、儀表與舉止,都沒什麼意思。他等在這裡要看的,只有一個人。
  壓軸的獎項總是在最後。
  當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獎被領走後,剩下的就是最佳男配女配、最佳男主女主。出人意表的是,先於顧疏上台領獎的,竟然是姚恩林。這位天后自然是本次金樽奪魁熱門,但組委會竟先頒了個最佳電影歌曲獎給她,大多數天後粉不禁被這個巨大驚喜砸得興奮若狂——這、這不是平白給天后增一份榮譽嗎!
  顯然這份隱晦的優待,稍微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主持人何東南更是笑意盈盈:「恭喜恩林!是不是很意外能得到這個獎?」
  金樽禮三年一屆,所以最佳電影歌曲頒給了姚恩林兩年前為《傾城》一片傾情演繹的主題曲。當年《傾城》由蘇瞬卿與香港鬼才聯袂打造,一面世就不同凡響,即便時隔兩年,仍氣勢不減,大有橫掃金樽的豪氣!何東南這樣的老油條更是一眼便看出,這個獎頒給姚恩林,金樽女主也跑不了,只怕這女人是注定要花開二度、雙項齊收了!好運氣、好後台!
  然而當事人卻沒有別人預想中那樣喜笑顏開,長長的曳地禮服逶迤出很遠,素淨的臉上卻看不出情緒。她接過獎,淡淡開口:「是很意外。」這下子,連鏡頭外的殷朝暮都發現不對了,因為姚恩林姣好的眉眼向著台下望了很久,攝像師機敏地給了個鏡頭——
  那裡正坐著程非余與顧疏!
  新歡舊愛啊!愛恨情仇神馬的……
  何東南也機敏,感覺天后情緒不對頭,立刻開口找話題:「既然如此,煩請恩林為我們現場來一曲,各位想不想聽呢?」
  台下掌聲響作一片。鏡頭又重點「照顧」了幾次某位天王,從殷朝暮這個觀眾角度來看,那位平時略顯荒唐不堪的男人,此刻正得體有禮的撫掌贊同,一邊與坐在他身邊的顧疏輕聲交談。
  事實上,程非余自從姚恩林上了領獎台後,臉色就有三分愕然、五分嘆惋、兩分唏噓。只可惜這些卻不是一個小小鏡頭能捕捉到的了。
  「沒想到你竟然肯手下留情,留給她這個臉面。什麼最佳電影歌曲,是你的手筆吧?」畢竟之前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雖然在殷朝暮當眾站出來後各方勢力紛紛隱匿,只剩幾個小報社還在鬧、頗有些跳樑小丑的感覺,但姚恩林作為冠絕一代的豐娛天后的聲望,確實一落千丈。
  業內人士多少還有些腦子,知道這女人尚未完全落敗,因而前後態度並無太大改變。但對於外界那些不知內情的群眾來講,姚恩林這個天后的形象在那一件事中早毀得差不多。憑程非余對顧疏的瞭解,他幾乎篤定退圈息影是這女人的唯一前景……多拿一個獎,也不過是多一份毫無意義的榮譽。
  甚至這份榮譽對於姚恩林自己,不異於再次彰顯了顧疏的冷情。
  她到底年紀輕輕從最底層爬上來,即使慘淡了一張臉,仍能端起一個勉強的微笑,目光死死攥住台下某一點。而那一點上,顧疏正垂頭神色從容聽著旁邊程非余瞎侃,然後似有所感地抬頭,兩人對視幾秒,顧疏毫不在意地轉移了視線。
  姚恩林在台上咬咬唇,場內場外一片嘩然。殷朝暮看得出,她快哭了。
  場中程非余「撲哧」一笑,眼神豔豔,煞是動人。「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心這麼狠,怎麼還有傻子願意撲上去。」
  「心狠有什麼不好?」 顧疏悠然抱著雙臂,無可無不可地搭著腔:「心狠些,要長的心眼就只有一個,死也是那一個。再說……有些人自己不是比傻子還要痴些麼。」程非余聽後默然,盯著台上銀衣搖曳的人,緩緩露出個苦笑:「不錯,有些人,確實是比傻子還要更痴、更傻。」
  這時台上的姚恩林終於開口,優雅的聲音透過麥克傳遞出來,竟似乎有些哽咽,秀目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釋然與放手:「既然主持人極力相邀,那恩林就在這裡為大家再唱一遍。曾經我有些事想不通透,如今終於明白自己的價值在哪裡。這首歌我自己也很喜歡,謝謝這些年陪我一起走過的朋友與影迷,謝謝你們一直都在。」
  接著,歌聲飄蕩在場上,因為不在事先計劃範圍內,甚至連伴奏音樂都沒有。她也不在意,只一心唱著歌,歌至動情處,幾近哽咽,不少粉絲回想起一路陪著天后成長的日子,潸然淚下。
  而整個過程中,顧疏只是眼角微微挑起,含一絲殘笑,默默看著這個女人的表演,沒有分毫動容。
  ……
  微笑就要定格……結局出乎了預測……
  從來誓言最易摧折……
  ……
  我的堅持如凋零輓歌……
  無人和……
  很多年後,當姚恩林早已隱退娛樂圈,再不關注翻湧在浮華中的是非時,也曾在為孫女講故事時想起這一天。她終於明白自己的一廂情願,甚至連在那男人心底留下嘆息的餘地都沒有,也終於明白該感激那人當初的狠心。
  正是那人始終不渝的狠心,才讓她終於看透糾葛的無果,捨得在多年痴纏後黯然放手。往好處想,也許這就是顧疏對她最大限度上的溫柔。
  成為顧疏的戀人,大概會很幸福吧?只可惜,自己終究不是他心底的那個人。
  當姚恩林下台時,場上氣氛竟有些低靡感傷。但誰也不猜不出天后心中在想些什麼,才會露出難得一見的脆弱。
  所以當主持人宣讀最佳男配角獎項獲得者時,台上台下俱都凜然:若說姚恩林的下台使現場內外被傷懷氛圍籠罩,那顧疏毫無動容走上來的身影、以及身周環著的冷肅氣場,就彷彿一柄絕世名劍斬破驅散了這些弱者的氣息。
  尚未出鞘,已然凜冽的氣勢!
  而他本人愈見優雅的禮儀與行止,愈讓人感受得到那份凝重與危險。尤其在場眾多記者、工作人員,尚來不及為姚恩林的退場而嘆息,就不約而同在心底荒謬地升起一個念頭:來者不善!
  台下的程非余也緩緩坐直了身體,一手按在眉心:他認識的顧疏可不是會正面硬碰硬的莽人,這番舉動……倒有些像那個執著的大少爺。
  雖然是第一次上台領獎,但顧疏表現非常沉穩,台下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尖叫聲——即便隔著屏幕仍聽得清晰。殷朝暮看著他走到台上,動作簡練嫻熟地接過獎盃,面色依舊很平靜。原本以為之前那許多天的動作與準備,是因為顧疏夢寐以求這一項終極榮譽,此刻殷朝暮卻困惑了。只因顧疏倒彷彿看得很淡,完全沒有一絲欣喜的樣子。
  「感謝金樽。」……聽起來也完全是套話。雖然感謝致辭都是千篇一律,更何況他這樣惜字如金的人。
  然而何東南不肯就此作罷。別人可能被蒙在鼓裡,他作為英冠的人,要還搞不清自己頂頭BOSS是誰,那就成笑話了。因此他熱情洋溢地說:「顧疏獲這個獎也是眾望所歸。你還有沒有其他想要感謝的人呢?第一次站上金樽典禮,值得紀念!」
  台下的粉絲在不停尖叫,有好些女明星們也面含笑容,鏡頭掃過堪稱對顧疏有知遇之恩的蘇瞬卿時,卻見這位大牌兒面容凝重,旁邊程副導也一副不豫的樣子。
  「顧疏!顧疏!顧疏!」
  「唱歌!唱歌!唱歌!」
  「謝謝各位。」顧疏抬起一隻手,白色的手套在夜色下極現眼,勾勒出他修長的手型,無數年紀尚輕的女孩子當場就激動地難以自持。實在是……帥死了啊!要知道顧疏除了演戲,平時根本不怎麼露出笑容,也不會刻意打扮。一個粉絲掐了她身邊的女伴一下,抖著嗓子說:「今天、今天什麼日子啊,我怎麼覺得顧疏穿這身都可以直接去結婚了呢?你快掐我一下。」
  她的女伴無奈:「淡定,一對白手套而已,你也至於?結婚啊……還真是。不止穿著華麗好多,還一直笑。不過不是都傳他是那個麼,怎麼這麼張揚……牛掰啊!」
  「瞎傳的吧,不掐不紅,看人家紅了,就瞎傳唄。反正我是不信。」
  「啊,我看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搞不好是真的……」
  不說台下議論紛紛,單說顧疏等了一會兒,見台下平靜下來,才接著開口:「今天能站在這裡,我要感謝整個《傾城》劇組,導演蘇瞬卿,程副導,各位工作人員,以及我的搭檔程非余。」
  殷朝暮看到場面更沸騰了,忍不住嘴邊的笑意。顧疏還是少年的時候就特別不喜歡應付這種事,對上老師往往是一個字「不」結局問題,這會兒竟能耐得下性子說一長串,看來確實有玄機啊。
  果然,顧疏說完就抬眼往鏡頭方向掃了過去,然後對著某個方向微微笑了一下。殷朝暮還沒來得及發呆,屏幕上的男人就褪掉一隻雪白的手套,露出裡面筆直修長的手指——
  一點反光飛速劃過,殷朝暮略略微張了嘴巴,顧疏已微笑著接下去:
  「最後要感謝的,是我最愛的人。我以前做了很多無謂的錯事對他造成了傷害,借今天這個機會,在此說一聲抱歉。還有……」他垂下頭,右手握住摘掉手套的左手湊到唇邊,這一下幾乎場內場外以及電視機前所有觀眾,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反射燈光的是什麼!
  顧疏閉眼,臉的輪廓從這個方位看過去線條格外柔和,左手四指內扣,彷彿他的愛人就站在對面,而他用右手抬起左手,輕輕於佩戴在無名指指根的那枚戒指上,落下了一個吻。
  聲如嘆息。
  「……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JJ這兩天抽的實在不成,我昨晚刷不開後台,今早打算發的時候還是不成,有基友說中午刷開了,但我沒把握住機會……下午的時候更可怕,直接鏈接到了某個廣告網站,害我以為JJ被封了……所以啥的不說了,先更一章。先前評論回覆不了,這裡說一下:看到有人問下篇開什麼,簡單說,絕對不是重生文了。我本來想開機甲,但貌似機甲現在很火,無數人在寫,我根本拼不過。於是……噹噹噹當!我要開競技文。好吧,知道各位一樣和我被JJ涮了,這樣,給你們講個小笑話(從前手機上訂的):【小烏龜受傷,讓蝸牛去買藥,過一小時蝸牛未歸。小烏龜著急道:這小子再不回來我就要死了!這時門外傳來蝸牛的聲音:你再這樣說我就不去了!】咳咳,有沒有覺得小蝸牛很可愛呢?話說【你再……我就不……】這個句型我老用啊。

  金樽典禮(三)

  靜默。
  無言的靜默。彷彿施了咒一般的靜默。
  因為前些天沸沸揚揚的戒指門,其實不需要攝像師給特寫,所有人也能反映出他吻的是什麼、說的是什麼,以及……對什麼人說的。此時此刻,興奮的娛記們甚至忘了去拍拍傳聞中顧疏前任女友姚天后的表情,也忘了去捕捉在場諸位大佬的各自反應。唯一能做到的,只是把手中相機、一雙鷹眼死死聚焦到台上。
  死死的,恨不能戳在那驀然顯得有些孤單的男人身上。
  這個吻,足足有五秒,然後顧疏抬起頭,人們驀然發現原來顧疏竟然有這樣溫柔的一面!站在燈火的中心,男人嘴角邊淺笑如初,淡淡地看著前方。沒有了往常的冷淡、疏遠、孤傲,有的只是眼中的決然。
  「可惜……」坐在台下的蘇瞬卿忽然低低嘆了口氣,起身提前退場,只因他早已預料到接下來的局面,不想看自己一手發掘的好苗子就此沒落——他為顧疏這樣天生的演員選擇下台而感到惋惜。程副導趕緊暗示了一旁的工作人員,緊隨而去。
  他二人退場,若在往時自然要掀起一場軒然大波,然而此刻所有人都盯著台上孤零零站在一片星光下的顧疏,即便有人注意到也沒放在心上。
  這一片星光閃耀的寬闊舞台,原是特意突出領獎者冠絕群英的尊榮!而如今,饒是顧疏這等心性堅定的人站在上面,也不由壓力倍增!只因原本的閃光燈突然之間帶上了敵意與冷漠,映得他一個人彷彿無處可逃。但這種感覺只是一剎。對於顧疏而言,站在這個地方,你可以用一個俯瞰的姿態看著台下所有人的姿態.他在這一刻,突然有了一種從前一直追求的夢想終於被踩在腳下的感慨。大概……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站在這一片星光之中,真的很想在三年後再次站在這裡、問鼎金樽影帝!
  只是想起或許正在電視機前看著的某隻小烏龜,就覺得放棄這一片星光,雖然遺憾,卻也不是那麼困難。他現在大概嘴巴會張開、漂亮的大眼睛多半兒又要變得圓溜溜……顧疏想著,不禁微笑。
  何東南自他說話起就覺不妙,可那一吻太美!太驚心動魄!他不自覺就呆呆看著忘了阻止,此時醒過神來冷汗都滴下來了——顧疏這是要幹什麼?即便不為顧疏本人,單就他是英冠一份子,也不能坐視這位一步步走上死路!
  不行,何東南咬咬牙,準備豁出去將頂頭BOSS攆下台。
  然而,就在他快要說話之際,顧疏忽然摘下話筒幾步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戴著雪白手套的右手幅度很小、卻極有力的擺了一下,表情不容置喙:「何老師,我還有幾句話要說,麻煩你等一下。」
  何東南聽到這個要求,霎時明白顧疏這是鐵了心。雖然忐忑,但話已至此,還是站在了舞台一邊,等著顧疏的發言。他以為最多不過是替殷朝暮說幾句話,反正顧疏這人一向雷厲風行,連吻戒指這種舉動都想做就做了,他索性也習慣了。
  反正顧疏想幹什麼,從來先斬後奏。
  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
  但顯然,何東南還是估計失誤,顧疏剛剛發言便是石破天驚!
  「感謝各位支持我的朋友們,至於不支持我的、鄙視我的、憎惡我的,以及厭倦我的諸位,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那就是《成王傳》將是我最後一部作品,在此之後,我會退出影視圈,退出這片舞台……」
  退圈!
  退圈。
  不可思議。
  姚恩林臉色依舊蒼白,聞言卻嘴角咧開,緩緩綻出個似哀戚又似嘲諷的笑容,美麗大方的臉上,竟顯出一分扭曲來。
  「好!真好!顧疏,這是你欠我的……」
  他與程非余、顧疏本是坐在一起,此刻程非余聽了他的話,慘笑一聲,隨即收起表情,淡淡扭過頭去不看她此刻傷心的模樣:「你錯了。」
  「我哪裡錯了?」 姚恩林彷彿已失了魂,程非余轉頭認真地扶上她的肩:「哪裡都錯了。還不肯清醒嗎?他就是肯退圈,也決不會是因為你。為什麼一定非他不可呢?」
  為什麼,不肯看看我呢……
  「啊。」姚恩林將臉埋在他胸口藉以掩飾被淚水打花的妝容,嘴中吐出的,卻是冰冷的刀子。「那你呢?你又為什麼一定要非我不可?」
  程非余自嘲地笑笑,果然有些人,比傻子更痴、更傻。
  這時顧疏又說話了。自從殷朝暮站出來單方面承認後,即便他還沒有表態,這些天仍感受到了一種疏遠。雖然他身後站著英冠,蘇瞬卿程副導之流也依然表示力挺,但那之中,也似有若無地含了一種疏遠。
  他與殷朝暮的事情被曝光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即便好奇事情真假,但也沒人詢問。沒人詢問並不代表著他們不關心,只不過這是醜聞!彷彿沼氣一樣一沾就臭的醜聞!他們也要明哲保身,於是漸漸地就變得冷漠起來。
  原本預定的許多通告被臨時取消,就連英冠自己也迫於壓力,不得不將對他的炒作力度降了下去。
  而他還只是尚未表態、加之握有英冠在手,等於操控著一小部分市場份額!即便如此,仍感受到了來自整個圈子的那種強悍的壓力,更不用說殷朝暮這個「毫無背景」的新人!
  彷彿一夜之間在輿論風暴之中銷聲匿跡,真正關注殷朝暮這個人的,只剩下網上那些勢單力孤的粉絲。顧疏之所以不願他出門,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出去,就要面臨一個逐漸沒人憐愛的境地。
  繁華彈指空。
  有多少藝人忽然名聲鼎沸,盛極一時?
  又有多少藝人在轉眼間如煙花綻裂、零落成泥?
  蜉蝣一世,朝生暮死而已。
  真正體會到那種忽然從輿論中心跌落實地的感覺……
  那種仿若電梯失重的不真實,從高空驟然墜落的失落……
  這些他怎麼可能讓殷朝暮體會一遍?還不如自己果斷替他了結、替兩人斬斷與娛樂圈千絲萬縷的關係。
  「各位,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為你們。說實話,我只是想要向一個人表白,也順帶向一個人賠罪。」場面靜如死灰,他毫不在乎。「現在表完白,該道歉了。我要唱一首歌,希望你能聽到。」
  場上的粉絲徹底失控了,尖聲叫著要衝進來,保安攔了又攔,才好懸沒有造成踩踏事件。然而繼方才詭異的靜默,之後的爆發徹底震驚了整個場地,顧疏的支持者們很多都不願相信他會糾纏進同性疑雲,但當事實擺在眼前時——什麼也大不過自己愛的偶像將要退圈更震撼人心!
  「怎麼辦怎麼辦?顧疏剛才說的是真的嗎?別啊……不是出道沒兩年嗎?我還等著看他站在最高點君臨天下呢!」
  「拜託別在這種時刻搞笑好不好?還君臨天下!不過我也等著啊……當初剛出道時那個小新人,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現在……怎麼忽然就說退……就退……了呢……」
  「就是,還等著見證他的成長呢?不要退!顧疏!我們等著你!」
  「大概是同、性、戀吧?那是真的吧?看來是真的了。」
  「真的又怎麼樣?我就是愛顧疏,完美的顧疏是我愛的偶像,難道有一個同性、戀人的顧疏,就不是他了嗎?那這種愛也太狹隘了!」
  逐漸的,原本分裂爭執的聲音漸漸匯聚成一股越來越響亮的口號,那份聲勢、那份執著,彷彿要把星空都頂破——
  「顧疏!不要退!顧疏!不要走!」
  「一、二、三!顧疏——我們挺!你!」
  「顧疏!等你回來——」
  「不要走——」
  顧迷們瘋狂地將自己的聲音吼出來,他們已經逐漸明白了一些東西,知道了自己不是能夠挽留顧疏的那個人。但現在是偶像最艱難的時候,就算顧疏並不需要他們,他們也願意等、也願意堅持!
  整齊的口號、激盪的血液,似乎這一刻,就連顧疏本人都能微微感受到那隔風遙遙送來的聲音中,澎湃著的熱血與激動!
  在座的所有藝人、工作人員都微微露出尷尬的神情。有負責組織的高層大聲呵斥著保安隊長,然而隊長也只能滿頭汗表示無可奈何。一浪又一浪的人聲、包括那些搞不清狀況的、不是顧疏粉絲的,都被身畔的呼號挑起了埋藏在血液中的熱情,不顧一切跟著喊了起來!
  「一——二——三——」
  「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不——可——以——留——下——來——」
  「等——你——回——來——」
  「顧疏——」
  「留!下!來!」
  台上的男人低著頭,在這一片聲浪中只能看到他微微握起的左手,臉上的表情隱藏在晃動的黑色劉海後。他極力保持的鎮靜,打了個響指,之前那些天忙乎如今總算有了收效,音響師早被事先叮囑過,見到暗示立刻調好音效,旋律響起。
  「《浮誇》,我為之前犯下的那些錯道歉,但如果再來一遍,我還是會做。」
  原本平緩的音律隨著一個鼓點的劇烈撞擊,忽然變得淒厲而瘋狂!伴隨著粉絲的尖聲嘶吼,場面瀕臨混亂,唯一能操控局面的人卻似乎無動於衷,獨自站在高台,俯視著因自己而引起的狂熱與爆發。顧疏的性子,從頭至尾、不碎不歸!
  既然將要離開,不如綻放最後的剎那芳華!讓所有人都為他的退出見證!祭奠!
  將所有氣力凝於一體,顧疏等待著開頭旋律的結束和歌曲的正式開始。這是他第一次唱這首與自身氣場極不相襯的歌,也將是最後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顧疏要退圈,當然得牛掰一點,也算是我為他開的第一次金手指,好歹一個走點點路線的小攻不能太平凡了……咳,我通常情況下第一保證的是更新,能雙更時,一定先雙更再保證回覆評論,今天很可能還有更,於是先去碼字,怎麼說也得讓小龜出來一把。另外看到有些人還是那麼厭棄姚炮灰啊。這樣吧,給你們聽首歌,一會兒看能不能放到文案上。王菲的《棋子》,實在很像這個女人:
  想走出你控制的領域卻走進你安排的戰局
  我沒有堅強的防備也沒有後路可以退
  想逃離你布下的陷阱卻陷入了另一個困境
  我沒有決定輸贏的勇氣也沒有逃脫的幸運
  我像是一顆棋進退任由你決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將領卻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顆棋子來去全不由自己
  舉手無回你從不曾猶豫我卻受控在你手裡

  金樽典禮(四)

  旋律越來越淒厲,有一種歇斯底里的味道,然後慢慢平息下來,顧疏清冷的嗓音突出第一句歌詞時,很多人都吃了一驚。
  有人問我,我就會講
  但是無人來
  我期待到無奈有話要講
  得不到裝載
  這幾句是《浮誇》中旋律比較平靜的部分,顧疏緩緩吐出歌詞,寒意深重。搭配他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高處的境況,竟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我的心情猶像樽蓋等被揭開
  嘴巴卻在養青苔
  人潮內愈文靜愈變得不受理睬
  自己要搞出意外。
  03年CY聽聞張國榮死訊,大慟之下做出《浮誇》這首曲子,Wyman填詞,卻填出一曲與CY初衷完全不同的詞。後來為避免觸景傷情,CY也就默許了這首《浮誇》的成型。
  緊接著陳奕迅將《浮誇》選入自己的專輯之中,繼而成為代表作。這首歌聲線淒厲,說不好聽些,幾近病態。然而陳奕迅的演繹,完全合拍,令人怵目驚心!今天,顧疏一改往日的鎮定自若、遊刃有餘,逆其道而行,捨棄自己清俊華麗的嗓音,用一種聲嘶力竭的腔調,以傾盡全力的姿態,極張揚、極肆意,將這首歌引入高、潮。
  場地皆靜,四合之內,人人變色,再沒有誰能夠阻擋那一人的綻放。
  顧疏孑然一身、煢煢獨立,似是譏笑台下泯然眾人,又彷彿從未將他們放在眼裡。然後,旋律為之一變!晴天驚雷一般,下一句歌詞以一種極扭曲的挑高,在絕不可能迸裂的瞬間爆發。
  像突然地高歌——
  任何地方也像開四面台
  著最閃的衫扮十分感慨
  有人來拍照要記住插袋!!
  最不可能的地方,卻硬生生由低谷衝向高峰,歌與歌者本人,都顯示出一往無回的笑傲任情。
  縱橫捭闔、恣意來去!
  顧疏的驚采絕豔、天縱之姿,終於在此刻淋漓盡致地揮灑出來!
  在座即便聽過無數遍原曲,仍不由震驚。
  壓抑之後、豁然焚燼所有的熾烈燃燒!
  無論場內,還是場外,都沉浸在他的歌聲之中,仿若在聽惡魔的聲音,靈魂被吸入其中,不能自拔。
  你當我是浮誇吧
  誇張只因我很怕
  似木頭似石頭的話
  得到注意嗎
  他掃視台下,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想起當年在地下室中與母親的爭吵、為生計的掙扎。他曾經憎惡世上的不公平——何以某些人生來就金縷玉衣,某些人生來卻連成為畫家都是奢望。甚至鬧到最後,就連並不算太寵愛自己的母親、那間小地下室,以及畫畫的本錢……都沒有了。
  連筆都握不穩,怎麼畫?用什麼畫?
  其實怕被忘記至放大來演吧
  很不安怎去優雅
  世上還讚頌沉默嗎
  不夠爆炸
  怎麼有話題讓我誇
  做大娛樂家
  他的聲音驟然放大了好多倍,彷彿是燃燒自己的生命,力透紙背!
  那年十八母校舞會
  站著如嘍囉
  那時候我含淚發誓各位
  必須看到我
  在世間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
  屋村你住哪一座
  情愛中工作中受過的忽視太多
  自尊已飽經跌墮
  小人物的心態,被他的歌聲喚醒。娛樂圈是個怪圈,在這裡沒成名的或許飽受坎坷,成名的卻也不比那些人經歷的更少!沒有誰不曾掙扎就能抓住漂在海面的浮木;也沒有誰可以保證,下一秒這塊浮木會不會塌。
  他的暮生從小與顧禺結伴長大,不會看到他的卑微與可憐,只會想到他的陰險與狡詐。可誰又知道,如果他能生來就如自己兄弟一般,不等伸手便有人送上心愛的東西,是否還會養成如今的性格?
  顧禺不用搶,暮生不用搶,他們想要的父母就會準備好。哪怕是性情狠厲的殷夫人沈倦,也會沉下心替兒子打點好一切。
  但他想要的如果不自己搶、自己奪,就永遠不會屬於自他。只有自己拿到手,用著才安心。就彷彿《浮誇》中的男主,如果不搞出大動作,誰又能注視到他?誰又肯注視到他……
  重視能治肚餓
  未曾獲得過便知我為何
  大動作很多
  犯下這些錯
  搏人們看看我算病態麼
  歌至此,顧疏的嗓音已微微發啞,但他顧不得。
  之前犯的錯,我向你道歉。但如果從來一次,還是會這樣做。
  你當我是浮誇吧
  誇張只因我很怕
  似木頭似石頭的話得到注意嗎
  其實怕被忘記至放大來演吧
  很不安怎去優雅
  世上還讚頌沉默嗎
  不夠爆炸
  怎麼有話題……讓我誇
  做大娛樂家
  當初聲嘶力竭的影迷們、面露不屑的藝人們,紛紛被他喚起了心中的一些想要渴望被人注意的記憶。倏忽之間深思難屬。就在所有人的恍惚中,顧疏將這首歌唱到了末尾的階段。最後一段音調並非最高,但卻是全曲中最歇斯底里的一段,彷彿一把利劍直指人心,那種淒厲變調的聲線甚至會讓一些人汗毛倒豎!
  套著戒指的左手向上微微抬起,這一刻,他完全陷入了整首歌地意境。
  過往四年歲月中鏤刻心間的時光,在胸腔翻湧不息。
  誰親手打碎了你的夢想?誰讓你改變主意?
  顧疏重重喘息,深深呼吸。慢慢抬頭,滿目都是天空中那片壓下來的黑暗!刺傷眼睛的星光!
  天地世間,一片安靜。
  雪白的手套握緊話筒,咬死牙關,那一個男人的身影,彷彿突然之間如堅硬的塑像矗立台上。身周悲切的執念,透歌而出!
  凝視我別再只看天花
  我非你杯茶
  也可盡情地喝吧
  別遺忘有人在為你聲沙……
  這幾句歌詞之後,便是全歌的最高、潮,也是最後的迸發!顧疏聚集了全身氣力,將那最後的爆發全部凝於那一點!
  啊……
  頓時,在旋律已經落入尾聲的一瞬間,全場觀眾們仍然覺得餘音繞耳,最後的嘶啞彷彿一直在腦海中不住盤旋。那種淒厲而惶惑的聲調,讓所有直面的人,都有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滿座衣冠似雪!踏破賀蘭山缺!
  完美的演繹、酣暢淋漓的盛宴!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鼓掌,沒有一個人喝彩。有的只是顧疏收聲後,仿若打了一場硬仗後微微的喘息。
  之前那些粉絲可以為他退圈而眾口一辭,但在這樣震懾的表演過後,卻不敢站出來替他歡呼、為他慶祝!只因顧疏明明白白借由這首歌表示出對整個娛樂圈的不讚同。雖然沒明說,但任何一個人都聽得出來,他沒有後悔。
  他在堅持。他不認錯。
  不論是他自己對那一個人,還是他與殷朝暮兩人對整個娛樂界。
  漸漸地,開始有竊竊私語在人群中瀰漫,無數嘆息與懷疑在滋生自燈光照耀不到的角落裡滋生。顧疏的粉絲張張嘴,卻發現嘴巴發乾、講不出話來。從最初吻戒指的舉動,到宣佈退圈兒,再到最後這一首歌唱下來,他們驀然發現顧疏根本是在把自己與他們隔開,無論是支持他的,還是不支持他的,他都不要。
  坐在台下的姚恩林雖然徹底死心,此刻也不由擔心,「他在想什麼!退圈就退圈,有必要鬧得這麼絕,非把自己放在整個圈子對立面?真是……瘋子!」
  「顧疏本來就是玉石俱焚的個性,要不得。何況……」程非余眯眯眼,苦笑一聲,「他這樣子,倒很像那個大少爺會做的事。」
  「什麼?」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絕沒有一分一釐妥協。哪怕明知道結果會天翻地覆,也不會猶豫……」程非余嘆口氣,「難道不是那個天真的大少爺才能幹出的蠢事嗎?」
  姚恩林無言,確實,顧疏絕對是因勢利導的人才,這種當眾表明態度的蠢事,只有殷朝暮才會一心一意認為沒有錯。程非余悠悠道:「為搏心上人的贊同與憐惜,順便將人拴得更牢靠,敢借金樽典禮的場地玩兒浪漫,連組委會和整個娛樂圈都被他當棋子用……好大的手筆。真不知道那位大少爺被他盯上,是幸運,還是可悲。」
  不管顧疏心思到底為何,他此刻唱完歌看到眾人反應,嘴角不禁噙上一絲冷笑。將話筒遞給一旁驚呆了的何東南,一步一步,宛如戰勝的勇士一樣挺直脊背走下舞台、走出場地,重新踏上了之前走過的那一條象徵榮譽的紅毯。
  金樽典禮自舉辦以來,只有踏著光環走進場,沒有眾目睽睽走出場的藝人,是以一時片刻,竟無人上前阻擋。
  低低的私語、鄙夷的目光,顧疏都彷彿沒有看見一般。中途有個姚恩林的粉絲驟起發難,將自己的礦泉水瓶子丟到場中,狠狠砸向顧疏,一邊開口大罵:「你對不起天后!」
  由於被保安及時揮了一下,加上距離遠準頭差,那個裝有大半液體的瓶子並沒有砸中他的頭。但保安揮手那一下將本就鬆懈的瓶蓋打的更鬆,瓶子在地上一彈,整瓶礦泉水都噴灑出來,大半兒琳在了顧疏精緻的銀藍西裝上,還有少部分濺到他前額劉海,順著髮絲滑落。
  !!!
  驚!這突然發生的變故太快,很多人來不及反應,顧疏已然被灑了滿身水。淋濕的臉龐混著之前的汗珠,顯得格外狼狽。但沒有任何人站出來為他說話,連他的粉絲,都訥訥無言。
  顧疏用褪下的手套擦擦眼,長長的睫毛上沾了水他也不在意,只擦到能夠看清視線,便繼續坦然往外走。影迷們終於回過神,與姚恩林的影迷爭吵、發狂!場面更加混亂。而顧疏只是一步步走得很穩。若非西服上大片的水漬橫陳,單看他淡然的表情,彷彿剛才被人潑了一身水、被人拿瓶子砸,都不過一場幻象。
  然而下一秒,極力保持的鎮定就被輕易打破!
  人群忽然收聲,無數端坐高台的藝人也為此紛紛回頭去看,閃光燈雪花一般閃個不停、照出那一片因為紅毯禮完畢而重歸黑暗的地方——紅毯盡頭、無數禮花碎屑凌亂鋪灑的入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彎著腰重重喘息年輕人。他雙手撐在大腿,臉上還有些紅暈沒有消下去,因為劇烈的跑動趕場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絲毫掩不去身上那份獨有的淡然安寧。
  深灰色牛仔褲,上身是居家T恤,看得出出門匆忙,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來不及換。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看上去簡簡單單的青年,卻將那種獨特的乾淨和清秀開發到極致。
  顧疏再無法保持凌然眾人的無所謂,兩步踏過去看著身前人,眼睛大張:「……暮生!你怎麼來了?」
  他最完美的預測,也不過是回到家後能得到愛人的諒解。從來沒有奢望過一向注重儀表、出門先挑半小時衣服的某隻烏龜,能有此神速、一路衝過來。
  殷朝暮還有點喘,但表情愉快,第一次不覺得在衣香鬢影中穿居家服有什麼丟臉之處。
  「總算……呼……趕上了。」他掏出手絹遞給顧疏,彷彿此刻不是什麼三年一度的金樽典禮,旁邊也沒有躁動的粉絲,竟開起了玩笑。「擦擦吧……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還真是難得見到,哈!」
  顧疏沒接,也沒聽進去他的問話,只是執著而溫柔地問他:「怎麼會來這裡?」
  「我怎麼可能不來?」殷朝暮直起腰,感到呼吸平穩很多,然後認真看住顧疏濕嗒嗒的雙眼。「四年前那次沒趕上,讓你一個人等了很久,我其實一直在後悔。幸好這次趕上了,不算晚吧?」
  「不晚。」顧疏搖頭,頓了一下,他還以為要表什麼決心,結果顧疏來了句:「怎麼辦,我想吻你。」
  殷朝暮淡定咳嗽,「那我們回家。」
  「好,回家。」顧疏握著他的手在紅毯上走兩步,突然停下來扯他袖子,「不行,我忍不住。」殷朝暮困惑,「什麼忍不住?」這句話的尾音消失在兩人貼合的唇瓣之間。顧疏扶著他的後腦,近在咫尺的眼中跳躍著金色的光點,像饜足的貓一樣開心而滿足。
  「……先吻完,再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這一章原本應該出現的結尾,是這幾種情況:1 強攻強受型扔完水後……小龜出現,大叔抱著人直接吻,啥也別廢話,然後動作激烈點兒不到十八那啥。(這是我最開始想描寫的)2 傲嬌攻彆扭受型扔完水後……小龜出現,大叔說:「你怎麼來了?」小龜:咦?原來你不想我來?那我走了。然後果斷消失,剩大叔一個人默默無語……3 某種不負責任型(通常這種情況下,是樓媽要斷電,趕著發文。咳咳,今天還早,於是沒用到)扔完水後……小龜速度慢,沒出現。大叔一個人在風中顫抖……=======最可悲的就是現在正文的結尾!尼瑪我忒麼怎麼突然寫了這麼溫馨的一出?神馬叫先吻完再回家啊?你們一定要理解我迫切想虐的心,但最後不知道在想神馬讓文章拐上這麼條路子……崩了啊有木有!好吧,估計馬上第二卷就完。第三卷嘗試下能不能在20章內完結,所以說……各位,鐵甲依然在,補更是王道!俺想完結啊!!!(咦,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金樽典禮(五)

  開始只是溫柔而清淺的輟吻,顧疏頭髮濕淋淋,蹭的他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而且兩人還站在紅毯入口處,就這樣大刺刺上演火辣擁吻,周圍一片片的吸氣聲。殷朝暮多要面子一個人,此刻卻主動拽著對方後領,將他脖子往自己這邊按,另一手攬上他的腰,把自己整個貼進顧疏懷裡。一邊還不忘把舌頭用力從他嘴裡拽出來,轉而去銜他的。
  顧疏身上有水,又是夜裡,帶得體溫都偏低。兩人說起來還是新婚夫夫,唇舌相抵的那頭每一下碰觸,都讓殷朝暮從肺葉裡往外一陣哆嗦,大概是閃光燈與目光都聚焦過來的關係,顯得格外刺激帶感。顧疏臉頰熱起來,偏偏唇舌仍冷冰冰,不徐不疾的摩擦在他牙齦和口腔粘膜,不動聲色撩撥起一簇簇小火苗。
  殷朝暮吻著吻著,就有點受不了,推開他喘著大氣:「還是回家吧,不方便。」
  顧疏雖然順著他放開一點空間,但手臂仍嵌得死緊。唇在他臉上輕輕碰著,鼻子和鼻子隔了不到一個指甲的距離,熱氣蒸得兩人都沉迷起來。他面無表情,眼神暗暗的:「急了?」說完還在殷朝暮閉上眼睛後,得寸進尺地伸出舌頭,在他挺直精緻的鼻樑上由上往下滑。
  「乖,我們走。」舌頭舔著充滿彈性的肌膚,從鼻尖,又滑到唇上,壓低著聲音,「你的車停在哪兒?」
  周圍似乎有人由遠及近跑過來,還夾雜著越來越響的喧嘩與唾棄聲。但殷朝暮腦子昏昏沉沉,外界聲音逐漸變得不清晰,只有他和顧疏唇舌翻攪出來的滋滋水聲與分不出彼此的心臟擂動聲,依舊清晰得嚇人。那動靜聽在耳朵裡,周圍的溫度平白又高了幾度。
  「嗯……在東區。」他的體重此刻已經大半加在了顧疏身上,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趕得太匆忙,忽然覺得手腳乏力。顧疏轉頭和跑來的什麼人交談,他有點煩,「快點走吧。」
  正面朝向他與顧疏說話的那個人、以及周圍幾個保安突然都安靜下來,幾個人死死盯著他,表情像是受到驚嚇。周圍的影迷山呼海嘯的聲音也聽不到了,殷朝暮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似乎從鼻子湧出。
  顧疏轉頭,慢動作一樣笑了笑,用剛才的手絹替他在鼻子下面抹去什麼。「上火了?」但隨即他的表情變了,變得和另外幾個人一樣,殷朝暮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微微收縮,神態也慌亂起來,好像小孩子丟了玩具一樣手忙腳亂。
  「怎麼止不住啊!該死……暮生……暮生?」
  接著他就在顧疏手臂動作間看到了那一抹豔麗的紅色。殷朝暮突然想起自己是怎麼回事了。突然的乏力、莫名其妙止不住的流鼻血……之前在醫院還有所僥倖,但將這些症狀與再往前的發燒、心口悶疼結合在一起,答案就顯得異常明顯。
  這是殷朝暮第一次見到顧疏表情如此無措的時候,他仰起頭,一隻手握住對方沒戴手套的那隻捏了捏,安慰地開口:「別擔心。忘了有件事跟你說……」
  顧疏突然抱住他,整張乾淨俊朗的臉都扭曲了,雙眼睜得很大,惡狠狠吼:「別說!什麼話都別說!先去醫院!」
  殷朝暮其實不希望他直接從醫生那裡接到最直接的打擊,於是試圖先打一記預防針。
  「你先冷靜一下,我得了肝癌。但不是不能治,其實我個人認為還是很有希望……」
  「別說了。」顧疏一臉驚愕,身子晃了晃。握在他腰上的手死死一收,拖著人就往外走,那樣子好像殷朝暮剛說了什麼恐怖的話一樣。「你說的我不能信,我要聽醫生自己說。」
  殷朝暮無奈,「是真給忘了,本來打算確診就告訴你的。」
  顧疏聽都不聽,兩人也完全顧不上週圍還有沒有人看著,一路走到東區,無數記者尾隨而來,都被顧疏那明顯低氣壓一臉煩得要死的表情嚇住。最後還是有個悍不畏死的跳出來問:「殷先生!請問……」
  顧疏正壓抑得厲害,鉗著殷朝暮的手卻克制著沒敢用太大力。此刻聽了這記者好死不死的問話,淡淡走過去朝著911門上就踹了一腳。
  轟的一聲,所有想尾隨過來的記者都嚇了一跳,望向顧疏,卻看到他臉色平靜。只有殷朝暮知道,身邊這位大哥這一次是真氣瘋了。
  「咣」的一聲車門狠狠砸上,一路駛出去很遠,殷朝暮回頭,那幫記者還愣愣站在原地,明顯嚇傻了。
  雷厲風行地趕到醫院,顧疏就跟搶救瀕危病人一樣,那叫一個嚴陣以待。平時雖然也冷淡,可這會兒簡直根本沒表情,眉毛都不動一下,拎著殷朝暮一樣樣查,很有一種徹底做好心理準備,早死晚死一樣死的豁然。
  豁然到連殷朝暮都怕了。他深心裡覺得肝癌嘛,上輩子自己草包花瓶一個,都能在顧大BOSS打壓下熬過去。這輩子兩人都勾搭到一塊兒了,真沒太重視這事兒,所以想著早告訴晚告訴,不算什麼。
  可是他忘了顧疏不是他,沒有經歷過一次,哪怕表面鎮定,握著他的手也還是會抖。
  他想安慰一下,於是故意做了個平常絕不會做的鬼臉逗他笑:「師哥,這麼嚴肅很嚇人啊!」
  顧疏悶聲道:「別鬧。」他掏出根煙來,「嚓」地劃了根火柴點上,幽幽的火光映著他臉,在燈下有點沉悶。「我去聯繫個病房,先休息,今天太累。」
  殷朝暮聽他說話這副公事公論的態度,心裡慌得很:「給抱一下。」說完又小心翼翼加了個詞,「成嗎?」
  「乖。」顧疏壓著嗓子,草草抱抱他,好像不願多說話一樣,前去辦住院手續。殷朝暮看著他的背影,開始頭疼。
  如今的顧疏早不比四年前吳下阿蒙,很快就有護士領著兩人去了個高級病房。他來來回回又買了些飯和新的被罩床單回來,殷朝暮干看著,一直找不到插話的空檔。
  「一盒黃豆豬手,一盒四季豆,還有一碗皮蛋粥。醫生說你最好吃些養胃的。」
  殷朝暮:「別忙了,你也坐下吃點吧,今天下午三點多出門,到現在都沒吃飯吧?」
  顧疏:「沒事,你吃。」
  殷朝暮不是滋味兒,「醫生說準話了麼?」
  顧疏站到他床前,摸摸他的頭髮,又掏出一根煙點上。「沒說死,但我看他神色,應該不會錯了。」
  殷朝暮心一涼。
  「你是真的願意和我過一輩子麼?」顧疏突然開口。
  殷朝暮咬著豬手,愣住。抬頭望進對方眼裡,有種熟悉的溫暖,他放下筷子,答道:「你怎麼了,不是在你母親面前發過誓麼。」顧疏不動,他嘆口氣,伸出手與顧疏交握在一起,「我們以後會一直在一起,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你難道以為我是故意瞞你?」
  顧疏點了點頭,說:「難道不是?」
  殷朝暮愕然:「當然不是,真的沒來得及說啊。別把我想那麼高尚,我不可能扔下你偷偷一個人找死去。那我不是虧大了?」
  顧疏勉強地笑笑,面上好歹算是有了笑意。殷朝暮再接再厲繼續逗他:「來來來,顧師兄,考驗你身為婚姻另一半的時刻到了!先給師弟笑個,師弟都這麼慘了,你還凶著一張臉,添堵麼?」
  「暮生……」顧疏一開口,聲音卻啞得不像話,趕緊閉上嘴,雙手比了個手勢——右手四指握在左手虎口上,左手四指分作兩組,開合了兩下,殷朝暮笑道:「小狗?要不就是狼?」
  顧疏接著兩手握拳對在一起,兩根大拇指輕點。殷朝暮臉有點紅:「這個就不用說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低俗!」
  然後顧疏看著他,眼神有點悲傷,像是下一秒他就會死一樣,用戴著戒指的左手慢慢抬起,指指自己。殷朝暮玩兒上癮,跟著開口:「我?」顧疏點頭,接著中指與無名指屈起,拇指、食指、小指豎起。殷朝暮歪歪頭,「哈,幸好我記得這個,是愛!」顧疏看著他,眼神溫柔,又點了點殷朝暮的胸口。
  「……你。」殷朝暮笑了笑,擦了擦眼角:「混蛋,搞什麼啊,不是說養胃麼,放這麼多辣椒,好辣好辣。」
  顧疏用左手語的那隻手為他抹了抹眼角,開口:「暮生,我們回港吧,你母親一定有辦法。」
  殷朝暮不說話,現在回港,並不是對顧疏最有利的時機,至少英冠剛剛才落到他手中,非常不穩,而且……
  「你不是說《成王傳》是最後一部麼?拍完了再走。」
  顧疏沉默,然後點頭:「好。那你等我。」
  殷朝暮看他又變得沉悶,於是故意輕鬆的聳聳肩:「別怕,人活著不容易,死也不容易。不是說好還要過一輩子麼?你的豬骨煲才掙扎到70分,我作為殷氏官府菜傳人,說出去也太丟臉了,怎麼也得把你培養到90分,其實……不必擔心的。」
  「嗯。」
  「我會好起來,不會死。」
  「我知道。」
  「說起來,我母親其實比我還講究,估計你這個醜媳婦很難過這一關。」
  「……」
  「咦?說你是媳婦你都沒反駁,顧……」
  顧疏猛地站起身,一隻手蓋住臉,聲音悶悶的有點沙,聽得人心口都揪起來。他咳嗽兩聲,音調很沉、很怪。「我去洗個澡,你先躺一會兒。」
  殷朝暮沉默地看著他走進病房裡帶的浴室,很快水聲便響起,中間夾雜著似有若無的悲聲。他望著牆發怔:顧疏那樣一個驕傲的、堅強的、彷彿什麼事也不會動容的男人,竟然……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據說……我第一卷最後一部分【年少輕狂】發了六章,於是你們懂了……其實別沉悶,你們不覺得吻完之後流鼻血很搞笑麼……咳,總之不會BE的啦,三叔都瑪麗蘇轉耽美了,我的RP坑品都牛掰多了,怎麼可能出現BE這種事?所以這一次的中心思想是:今天三更三更!鐵甲依然在,補更是王道!都給哥站出來說話!潛水黨敢不敢喊一句三更V5?來吧,哥疼你~

  金樽典禮(六)

  同年賀歲檔,《成王傳》全國公映。
  場面空前,這部劇不止是因蘇瞬卿嘔心瀝血而名聲大振,更因傳聞中主演是由殷朝暮與顧疏兩人擔綱。他們一個如煙花般絢爛一時就沒落,另一個被圈內公認前途無量卻提前隱退。無數人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前來看這一場無論從哪一方面都噱頭響亮的影片。
  蘇瞬卿點了一根煙,似睡非睡的樣子,嘴角勾著一抹嘲諷的笑。
  「走吧,公映啊!你不是對這部劇期待挺高麼,不想去看看?」門被從外面打開,程副導一身厚厚的棉服,帽子上還有雪。
  蘇瞬卿又抬了抬眼皮,冷笑道:「上次首映式已經去了,老子所有耐性到此為止。不陪那幫孫子玩兒。」
  「這是鬧什麼!」程副導語氣有點急,繼續嘮叨著:「兩個孩子退都退了,你當初也不是沒幫上忙,現在這片子要上映了,還扯這些有的沒的!」
  蘇瞬卿睜開眼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我忒麼就是看不慣這幫孫子,一群老的,欺負兩個小的,現在好了人家退圈兒走人,他們又來說什麼『其藝可取,其人不可取』的屁話!假惺惺的,有勁嗎?反正我不去。」
  「老蘇,走吧。」程副導一看表快到點了,忍不住上來拉人。「行了行了,沒準兒人家倆退了還挺瀟灑,你個老傢伙這操的哪門子心啊!就當看看這部謝幕演出,去還是要去的嘛~」
  蘇瞬卿想了想,沉默地將厚厚的圍巾掛在脖子上,把煙掐滅,推開門就走了出去。
  街上非常熱鬧。公交車站上張貼了巨幅的海報,兩人走到電影院門口,程副導笑呵呵裝成普通人去買了兩張票,一扭頭,就看到自己的老搭檔仰著頭看那張海報。
  濃重的墨紫底色,背景是滿眼望不盡的紛飛大雪,依稀能看到高高的孤城聳立如擇人而噬的巨大怪獸,戰士的戈、矛隱約可見。城牆根下,皮甲執劍的年輕君王背對著半蹲□,懷中抱著一個僅能看見一隻手的將領。兩個人都看不到表情,唯有那隻手,被君王握在掌心,兩人身下,是被血液染成暗紅的雪地。
  僅僅這麼一幅意義不明的海報,再加上當初金樽典禮上傳出的曖昧謠言,就足以讓人心頭一沉。
  程副導呼出的氣立馬凝結成白色的霜粒,他踢踢腿,走過來一拍蘇瞬卿,「怎麼?這海報不是你非要換的麼,現在又不滿意了?」原本成王傳的海報很早就定下,類似於大頭像排成行、所有主演按出場多寡漸次縮小,中間是金光閃閃的「成王傳」三字。按理說這一張更符合影片史詩巨作的主題,但某大牌兒在最後突然力排眾議,起用了殷朝暮出演的最後一幕的畫面作為宣傳海報,硬是讓習慣了返工的美工組都再次跳著腳罵娘!
  三點一過,兩人在黑暗中被導向員打著電筒領入場——位置在後側。拜之前殷顧兩人轟轟烈烈的緋聞與退圈聲明,影院內座無虛席,兩位大導只好屈居在最左邊的位子。
  片子上來就是濃重的黑色,紛紛揚揚的大雪逐漸從背景中淡入,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在宣讀著又長又拗口的祭文,鏡頭在略帶哀傷寂寞的樂聲中緩慢推進,雪花每隔幾秒鐘就會組成製片人演員的信息。
  還沒開始,就先讓人領略到雄渾大氣卻又莫名悵惘的基調。
  男人唸完,似乎停頓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沉沉地開口:「小殿下,陛下該上路了,不要誤了時辰。」良久,有一個男孩子稚嫩卻彷彿哭啞了的嗓音說:「好。」
  最後一行字消失在滿屏幕紛飛的雪花中,畫面漸漸亮起來,黃鐘大呂的聲音威嚴而肅穆。暗色調的大殿上,滿座衣白,最上頭立著一個個子矮矮的十二歲小男孩兒,白白淨淨的臉蛋上還有淚痕。在他身邊低一個台階上站著微微躬身的高大男子,那是周公。
  新王登基,周公作輔,畫面轉暗,雪白的「成王傳」三字從黑暗中浮現,影片自此正式開始。
  短暫的幾秒安靜後,忽然有小孩子清脆的笑聲響起,接著就是清脆的鳥叫,伴隨著一連串的「小殿下!陛下」等呼喊,由遠及近。最開頭一段兒,是桐葉封弟的典故:成王在年幼的時候撿起一枚桐葉交給自己幼弟,說將來要把某某地封給他。當時只道是童言玩笑,卻不想後來竟一諾成真
  屏幕一轉,惡俗的「X年後」打出——緊接著一個高挺的英俊男人身穿藏藍武服踏進滿是桂花的院落。看得出剛從演練場下來,雖然臉色疲累,但眼中黑白分明,氣質沉靜。年輕的君王一出場,就帶著風發意氣,影院中響起「是顧疏」「好帥啊」「沒想到這麼英挺,一直以為他是深沉型來著」等等低語。
  程副導笑眯眯開口:「啊,到這一段兒了,小殷的第一場戲。這小子可是很能搶鏡頭呢。」蘇瞬卿回想起當初一群人被那個表面軟趴趴的孩子牽著走,也不由失笑。
  忽而,畫面上英氣勃勃的君王抬頭,目光凝住——然後鏡頭拉近,濃密的桂花叢中,探出一雙蕩蕩悠悠的腳,衣擺隨之飄起。少年唇角彎彎,低頭與地上的兄長目光相觸,兩人臉上都微微帶著笑意。不少人心中彆扭,此刻卻也忍不住暗讚:光看畫面,倒真是挺養眼的。
  不過溫馨沒維持多久,屏幕又是一閃,下一秒突然從四個方向冒出許多著了灰衣配著鬼面的刺客,成合圍之勢撲向樹下。藏藍武服的兄長眉一蹙,握著弟弟的手掌一緊,「小心!」愛嬌天真的少年不僅沒有被他拉到身後,反而腳步一錯,雪白纖長的手指搭上兄長腰側佩劍,「叮咚」一聲脆響——
  劍光劃過半個圓,被特效與後期剪輯過形成的緊促畫面一渲染,唐叔虞已執了銅劍護在兄長身前,眼神堅定!
  「這一次,就由我來保護王兄吧。」
  成王猛地抽出另一側佩劍格擋襲擊,兩人後背猛地頂在一處。少年似乎為能和兄長並肩戰鬥而格外興奮,越殺越起勁兒,很快就有宮廷護衛飛速趕來,刺客被一一斬殺,只留下一個逼供。
  蘇瞬卿稍稍鬆了口氣,但大部分沒見過這一場景的人,尚處於震撼中回不過神,神經緊繃。
  「王兄!」唐叔虞呼出口氣,扯著自家兄長袖子撒痴,「你看,我已經很厲害了!讓我上戰場吧,我可以替王兄開疆擴土、征戰四方!」
  然而想像中自豪欣慰的誇獎並沒有到來,得到的是兄長沉著臉色一聲厲喝——「胡鬧!」
  護衛俱都俯跪在地,少年也收起興奮,跪地不解:「王兄?」
  「我是你哥,保護自己的弟弟天經地義!回去給我好好想清楚。」藏藍武服的君王扔下這一句話,轉身走開,留下雄心壯志的王孫公子獨自抿唇。
  情節在不知不覺中往前推進,刺客被查出來頭,於是戰爭到來——最開始誰也沒把年輕的成王放在眼中,即便周公已經將大統還到他手中,仍有老臣講話並不顧忌君主。時而穿、插一些莫名搞笑的小場景,觀眾笑場的同時,也將影片節奏拖緩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胸懷壯志的唐叔虞站了出來,侃侃而談,最終轉身跪地,請纓出征!
  畫面裡那一對傳聞中的同性、戀人靜靜對視,笑聲在這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慢鏡頭中漸漸消散。蘇瞬卿緩緩閉眼,拍那一幕的時候他就有感覺:只要這兩個人一對戲,便很容易讓別人忍不住忘記動作——為那種隱晦無言的默契。
  再下來是成王艱澀而隱忍的准許,於是唐叔虞帶兵守城。
  自此兩人間有微妙的曖昧氣氛蔓延出來,原本宏大開闊的場景,統統抵不過兩人互動。觀眾的關注點也從起初看大場面,轉到捕捉眼神交匯上。有什麼千絲萬縷的情感糾葛開始在兩人中間鋪陳開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出於曖昧和危險邊緣東西,往往最令人著迷。
  但誰能想到原本成王特意撥給弟弟的不起眼的小城,突然因為敵軍偷襲而成為孤城!重重圍困、腹背受敵時,只有十多歲大的年輕將領、王孫貴胄不畏凶險,親自登城將兄長賜予的長劍釘在牆頭,誓死鎮守。可惜雙方對比太懸殊,戰爭依舊艱難。
  一個戰士躺在血泊中,肚子破了個大洞,腸子從裡面淌出,黝黑的皮膚在雪地中顯得格外可怖。他握緊手中的長槍,伸長脖子竭盡所有力氣呼吸。
  唐叔虞的臉上有血珠在滾落,擂城門的圓木一聲一聲,像是催命的咒語。
  「殿下。」戰士痙攣著叫住臉蛋稚嫩卻將要負責城內所有人生死的將領,帶著濃濃的哭腔。
  唐叔虞在他面前蹲下。「你的名字。」
  「咳咳……」血沫在濺到了王子保養完好的手上,「吳……涉。」
  「吳涉,你的家鄉在哪裡?」
  「洛邑。」眼淚沖在泥污的臉上,將血跡沖淡。乾裂的嘴唇稍稍咧開,看得出他想笑,卻因傷口而顯得猙獰。
  「啊,洛邑很美。」唐叔虞將他抱起放到自己肩上。「家裡還有親人麼。」
  小戰士哽嚥著,血與淚水不知哪個留得更多。「有……有一個姑娘……等著我回去。還有、還有六歲的……弟弟……」
  「那跟我一樣,我有一個哥哥。」唐叔虞拍拍他的肩,一手抽出小腿上綁著的短匕,「你很勇敢,我們不能退,後面就是家鄉,對不對?」
  「對……對……」
  小戰士已經神智恍惚了,但他眼神仍然很亮、很清澈,淚水打在雪地上。
  「我會帶你回家。」短匕刺進了他的心臟。只有半塊的眼皮慢慢闔起,唐叔虞站起身面向所有靜默的戰士,然後拔出帶血的匕首舉上頭頂:「我們不能退,因為背後就是家鄉。我曾跪在兄長身前說要替他開疆擴土、征戰四方,諸君肯否陪我一道?」
  「開疆擴土!征戰四方!」
  「我們不能退!」
  「不退——」
  十六歲的少年,舉著染血的刀,腳下是他親手送回家的戰士……而遠處城牆之下,仍有無數人在倒下,這幅畫面讓不少人眼眶都熱了,放映廳內響起抽泣聲和餐巾紙包裝紙摩擦的聲音。
  高、潮在成王親自救城時達到頂點,哪怕是原先不支持殷顧二人的觀眾,此刻都恨不得他能快一點、再快一點。當最後鐵騎踏過山河、在雪花中終於趕到時,隔著遙遙空間與浴血的兄弟對望那一眼,明明只有一瞬,卻讓人覺得鏡頭放得很慢。
  鏡頭彷彿已靜止——隨著那一箭射向敵軍,當城門敞開,兩人終於匯合在一起時,兄長跪在雪地裡抱著受了重傷的弟弟,嗓音沙啞:「退吧,我帶的人不夠,跟我走。我們還能重新殺回來。」
  唐叔虞搖頭:「不能退!再等等周公就會來救我們。王兄你剛拿到兵權,第一場必須贏!」
  成王:「你聽我的,我說退。」
  唐叔虞:「給個理由。」
  成王:「因為我是你哥。
  唐叔虞緩緩微笑,上半場最後的鏡頭停留在他黑色的眼中,那裡蕩漾著一絲過於溫柔的情緒:「是,就因為你是我哥,所以不能退,哪怕我死。」
  坐在場內看電影的觀眾,默默濕了眼角。蘇瞬卿猛然起身,匆匆扭過頭往外走:「走吧,沒必要再看了。」
  程副導也沉默了。確實,雖然下半場這對兄弟最終熬到了勝利,但現實中呢?現實中的殷朝暮與顧疏,卻最終黯然退避。
  殷朝暮7月初入圈,至年末正式退出,成就了一段雖然短暫卻腥風血雨的傳奇。《成王傳》作為他唯一參演並留下的作品,三年後被金樽獎評為最佳影片。兩人之間那些是非糾葛,伴隨著殷顧二人在娛樂圈的絕唱《成王傳》,直到事情沉寂很多年後,仍不時有人翻出來揣測琢磨。
  而此刻,在將近五年後,殷朝暮徹底回歸家鄉港島。伴著他一起踏足這一片中國最南邊土壤的,還有一同退圈的顧疏。兩人心中都知道,更大的死結正等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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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了一波又起的四回呢。_。
我找了連結,這邊有那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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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28(Wed) 01:45 | URL  | caine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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