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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0 (日) | 編集 |
  重返故土(一)

  「各位女士們先生們,您乘坐的是國航班次XXXX,由於飛行過程中遭遇前方氣流,艙身略有顛簸。請各位系好安全帶,暫停使用衛生間……」
  乘務長反覆播送了兩遍提醒後,關掉話筒,旁邊由於艙身顛簸而暫時拖著飲料車退回來的好姐妹正手忙腳亂擦去灑在車上的橙汁。
  「遇到氣流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怎麼教了八百遍還不會?灑到乘客身上沒有?」
  「灑,灑了一點。」她心裡一緊,回來的是她帶的新人,如果乘客追究起來會很麻煩。想到這乘務長就有點無力,新來的小妹紙對待工作熱情認真,可惜就是粗手粗腳。「乘客怎麼說?」
  小妹紙瞬間臉紅了一下,「讓拿塊毯子過去。」
  「什麼?」看她支支吾吾說不利落的樣子,乘務長只得自己出面。「算了,帶上毯子,跟我一起去道個歉。」
  兩人一路走到商務艙,小妹紙低聲報了座位號,乘務長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正捧著本書看得仔細。她一怔,大概明白新人為什麼臉紅,只因這男人光看側臉,就讓人心裡小小驚豔一把——並不是說長得極好,只有側臉,基本除了膚色什麼也看不出來。但男人坐在那裡,一手支在扶手撐著下巴,細碎漆黑的發絲將他露出的小半張臉修的線條明朗,攤開的書擱在膝蓋,有種清雅靜謐的味道。
  一個讓人不自覺看入迷的男人。
  然而走過去才發現,這男人內側肩上還歪歪靠著另一個人。那人顯然仍在睡眠中,頭頂幾縷發散在男人肩頭,格外柔軟。身上罩了件長款灰色風衣,挺括的羊毛領立起將他眼睛都蓋住,整個人毛毛蟲一樣縮在座位裡,很舒服的樣子。
  大概是兄弟吧。乘務長腦中一閃而過這個念頭,便微微躬了身,客氣地開口:「您好,剛才給您造成了不便,我們很抱歉。請問您還需要紙巾嗎?」
  「不妨事。」顧疏抬頭,兩個空姐都覺眼熟,但礙於戴著眼鏡,一下子沒認出來。他肩窩處窩著小烏龜,轉頭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原本清冷低沉的嗓音被壓得更低:「毯子給我,希望你們下次能注意。」
  兩個空姐壓力巨增,小妹紙趕緊把毛毯遞上,好奇地看他用一隻胳膊給旁邊睡著的人蓋好,忍不住多了句嘴:「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顧疏手一頓,聲音裡微微有了笑意:「嗯。」隨即淡淡看乘務長一眼:「剛帶的新人?」
  「是,她不懂事,請您多擔待。」乘務長瞪了那妹紙一眼給個警告,再次露出微笑:「祝您旅途愉快。」然後扯著莽撞的新人退下。
  兄弟啊……
  顧疏揉了揉眉心,肩膀一輕。轉頭,殷朝暮從寬大的風衣裡探出臉來,發亂糟糟,眼睛因為剛醒有些散瞳,圓溜溜的。皮膚白皙,嘴唇溫潤,一張臉紅撲撲,優雅的儀表給睡得亂七八糟,正茫然地看著自己。
  「醒了?」
  殷朝暮:「啊?」
  顧疏壞心眼兒逗他:「殷小龜。」
  殷朝暮:「唔。」
  顧疏忍了又忍,開始笑:「乖了。」
  殷朝暮:「……」
  外面是翻滾的云海,剔透乾淨的日光從機窗灑進來,落在顧疏英氣的眉鋒,戴著眼鏡的他褪去了往常的凌厲,竟染上一抹難以形容的安全感。暖色調的輪廓與下巴上的毛衣領有種不真實的溫柔。殷朝暮不是第一次親近,卻突然很想湊過去親親他的嘴唇。
  「不睡了?渴不渴?」
  「睡不著。幾點了?」殷朝暮剛睡醒,全身都懶。自從住院後顧疏親自接手,他就越來越不在這人面前注意形象,順帶養成了不勤勞的壞習慣。趴在身前的摺疊小桌板上,他注視著顧疏從左胸口袋裡抽出鋼筆,「唰唰唰」在書籤上記下幾行讀後感,然後又圈出某一段兒在旁邊打了個問號,才表情認真地合上書。
  看暢銷小說也能看得這麼鄭重,還特意帶上眼鏡用鋼筆寫讀後感……殷朝暮覺得這位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可愛,啊不,是搞笑啊。這種隨身帶著鋼筆、看小言也做筆記的好習慣是怎麼養成的啊?
  「還早。」車窗上倒影出顧疏的帥氣長相,英俊的臉側過來,漫不經心地皺起眉,「笑什麼?這麼開心。」
  「我猜你小學老師一定非常喜歡你,做筆記什麼的……」時近黃昏,大片大片的火燒云靜止在窗外,景色漂亮得沒邊兒。殷朝暮偏過頭去看窗子,身旁人的輪廓虛虛映在上面。
  「嗯……也不算……」顧疏漫不經心看了眼窗戶,兩人視線在某一點對上,然後淡定轉開。「我總提一些疑問,他後來就有點煩了。」
  殷朝暮想起這位當初在C大就能把老師逼得沒脾氣的場景,不厚道地再次忍笑:「啊……那真是,咳,挺遺憾的。啊哈哈哈——」
  顧疏面無表情:「……」
  殷朝暮:「抱歉,真的想忍來著。」顧疏依舊沒表情,殷大少果斷轉移話題,「怎麼戴眼鏡了?感覺你變了個人似的。」顧疏這回接話了,「感覺?」他點頭,在對方懷裡翻個身,去摘他眼鏡:「嗯,書卷氣比較重,還是取掉吧,有點陌生,不習慣。」
  兩人肩並肩湊在一起。顧疏抬起手臂配合愛人轉身,順從地任由他把眼鏡扒下來把玩,背靠座位調整好角度,然後將人摟住用風衣與毛毯裹成粽子。想了想又挪個位置,背部擋住大半過道。
  殷朝暮靠在顧疏懷裡讓他抱著,半躺半坐,舒服地重新泛上睏意,然後顧疏突然開口:「接個吻吧。」
  ……
  殷朝暮:「不要開玩笑。」
  顧疏悶了一會兒,聲音像冰底之泉,波瀾不驚,「你嘲笑我看書做筆記。」懷中的腦袋趕緊搖來搖去,從胸口響起帶著笑意的解釋:「對不起我不該笑你。咳咳……哈哈哈。」顧疏接著說:「遇見姚恩林那次,你還嘲笑我衝到門口鎖門很傻。再往前《重耳》慶功宴,你嘲笑我手不穩掉了芥末鴨掌。四年前,你嘲笑我一路騎車跟著你。」
  那麼久你都能算上。殷朝暮的嘴角小小地抽動了一下,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記仇!不過……
  「四年前你還真是騎車跟著我啊?」語氣裡有點好奇,又有點小得意。顧疏一揚眉,語氣自然:「什麼跟著你?」殷朝暮急了:「就是每次從孫老師家裡回學校,說,是不是騎自行車跟我的公交車來著?肯定是,不然不順路!」
  「……」
  「說吧,你什麼時候起的鬼心思?我手上可有證據,別想賴掉。」
  「什麼證據?」
  「你的大作。」殷朝暮余光中看著顧疏被人揭了底兒,仍從容得二五八萬,心裡暗恨這人太能裝。「我記得最早一幅好像還是軍訓時候……招吧,我一直沒想明白,你怎麼……嗯,看上我的?」
  顧疏低頭,眼神中漾著淺淡的溫柔:「吻完就告訴你。」
  殷朝暮聽了這話也有點意動,但透過顧疏肩膀看到過道對面一家三口中的父親正往這邊看,就消了念頭。那位父親拿著飛機上統一派發的廣告雜誌遮住臉,與他目光對上時,尷尬地笑了笑。
  「算了,我困。」
  「那再睡會兒,快到地方我喊你。」顧疏聽了也放下旖旎心思,想著他的病心裡一沉,低聲哄他:「乖,趕緊睡。」
  「嗯。」殷朝暮動了動,背後靠著顧疏溫暖的胸膛,好像燒了一團火似的暖融融,雙腿碰到對方大腿根,剎那心底湧起一股衝動。顧疏似乎也在忍,臉上的皮膚磨蹭著他,有種愜意又爽快的刺激。殷朝暮一邊留戀他懷裡不想動,一邊又覺得煎熬。所謂新婚燕爾,又明知前路曲折,心理上的纏綿加身體的纏綿,根本扛不住。
  不吻不行,但這種時候兩人一吻,後果可想而知。
  顧疏突然抬起手放在他眼皮上:「快睡,別亂想。」
  飛機降落在國際機場,顧疏拽著他直接往機場衛生間走。殷朝暮默默告誡自己從京都走時是大雪紛飛的季節,到港後第一件事天經地義該去換單衣……可看到偌大的衛生間,他還是忍不住思路拐去了其它地方。
  機場衛生間乾淨寬敞的嚇人,進到隔間裡,閉上眼,再睜開,發現兩人的臉已挨得很近,彼此能感覺到對方的鼻翼噴出的熱氣。
  殷朝暮抱著顧疏脖頸,上前一步把他壓著,顧疏背後頂在雪白的瓷磚上,兩具年輕的身軀貼在一起開始接吻。剛剛在飛機上熬了幾個小時,此刻乍然沒了拘束,吻得幾乎沉迷。顧疏開始還一手勾著他的腰,溫柔地任他在自己嘴巴裡橫衝直撞,後來也受不了,索性抬臂霸道地環著殷朝暮肩頭,兩人狠狠吻咬。熾烈的吐息彷彿混亂的分子跳躍在周圍,殷朝暮暈眩中感到顧疏胯間的東西抵著他的,兩人都硬了。
  嗙嗙嗙,隔間的突然被人拍的震天響,接著帶有地方特色的吼聲響起:「啷個回事哦,咋還不出來?兄弟,快點撒!騰個地兒!」
  唇分,心裡都撲通撲通地跳,殷朝暮紅著臉有點兒慌。顧疏眼中黑漆漆的,呼吸非常重,喘得厲害,隔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揉亂那一頭軟髮,拉著他手淡定打開隔間。
  殷朝暮低著頭,跟在顧疏身後走出去,察覺外面某位憋狠了的兄弟瞬間失聲,羞慚得恨不得伸手捂臉。果然程非余的教訓早就該借鑑,兩個男的從一個衛生間出來這種事……還是少做,太挑戰雙方心理素質——無論是看到的,還是被看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問過俺家老大,老大攤手,說有重複扣點的情況,在JJ只能找客服,俺倆都無能為力。好吧,這答案比較坑爹,目前JJ出了些【嘩——】問題,編輯都很忙,我也不想煩到俺家老大。可是你們看哥的文出了這種擦蛋事兒吧,哥必然得負責不是?於是目前個人鑽研出的解決方案是……送積分。哥試驗了一把,只知道系統顯示贈送成功,但問題送了多少?它的功效是啥?一點都不清楚……同批作者在理論上不允許贈送積分,咱也沒地方問去,所以你們能給反饋下不?開始碼新卷,大綱整理出來的是約莫35、6章完結全文,加幾個番外。祝賀自己終於要熬出頭……仰天淚流!新卷中開頭兩三章先甜蜜一把,咱家這兩隻想那啥啥一次……真心不容易!

  重返故土(二)

  所謂月是故鄉明。不管怎麼說,長期離家的遊子重返故土,總有無限感慨飄來蕩去。這個情況可以參看去外地上學的年輕人、去大城市打工的農民工、從海外歸國的華僑商人……當然這幾種與殷朝暮並不一致,但總體來說,重新踏在自小長大的土地上,心底翻湧上的複雜感情絕不會少。
  尤其……他以為自己完全可以淡看這些年聚少離多,但如今帶著愛人回家,這個內心啊,用亂麻來形容都是輕的。
  接連抵達起飛了幾趟航班,整個機場人潮聳動,有人在服務台詢問,有人在打電話查詢,忙忙碌碌,幾個出閘口就跟洩洪似的,放出一批批人潮。每一個交通中轉站都是紛亂不堪,機場尤甚,更不用說是香港的機場。
  但殷朝暮還是止不住嘴角上翹,終於站在熟悉的地盤兒,那種從毛孔中滲出來的喜悅,沒出門打拚過的根本不能理解。常說地頭蛇地頭蛇,人都是在自己地頭上,才有歸屬感……殷朝暮腳步輕盈去領了行李,轉頭不見顧疏,再一找,顧疏正推著車往過走,臉上雖沒有表情,可偏偏就是給人一種茫然的錯覺。
  怎麼說,這位都是跟著他才放下內陸根基孤伶伶跑來,他要負責。
  「顧疏!這邊——」顧疏眼睛一亮,長腿快走走到跟前,把幾大包行李都接過來摞在手推車上。「興奮成這樣子?有人接機嗎?」
  這位大少爺平時絕不會做出大庭廣眾下高聲呼喝的失禮舉動。顧疏以為他回到故土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情,其實是殷朝暮看到他樣子孤單,一下沒控制住。
  「跟阿禺說過回來的事,但沒提具體日期。不是說好了先找房子,咱們倆自己住嗎?」頭上扣著顧疏墨蘭色帽子,殷朝暮兩隻眼亮閃閃,一手握住顧疏:「我們都商量好了的,你在擔心什麼?」
  他二人像所有小夫妻一樣,早在回來之前就寫了詳細計劃書,說好哪邊都不回,兩個人自己找房子出去住。顧疏覺得這想法不大現實,不說顧家要怎樣「處理」他這個長子的問題,單單殷朝暮是沈倦唯一的兒子,就不可能放任在外面跟個男人住一起。可當時殷朝暮坐在懷裡滿臉都是笑,信誓旦旦說既然結婚了就要住一起,根本沒法子思考。何況顧疏內心愛他極深,實話說比小龜本人更不願分開。
  然而真正到了香港,他就冷靜下來,知道兩人單獨住在外面多半是痴心妄想。不過眼前人一臉幸福,顧疏還是點點頭:「當然,都說好了的。」
  兩人看著彼此,情思牽引。出閘口外的大廳很快就走得沒剩多少人,顧疏一手拖著行李車,一手牽起殷朝暮,把他的手包在掌心放到自己外衣口袋裡。殷朝暮別開頭,但臉上笑容停不住。門口圍了一堆接人的家屬,烏烏泱泱,很多團圓的家庭中有很多都抱在一起。他在心裡對自己說:2004年初的冬天,回到港島,身邊跟著這輩子的愛人。嗯,很好。
  「想什麼呢?」殷朝暮眼睛彎彎,「沒什麼。」還要說什麼話時,人群中突然冒出十來個健壯男人。一水的黑西裝黑皮鞋,面孔嚴肅,步伐整齊,隨著他們出現,原本的喧鬧立刻變成了安靜。
  如此盛大的聲勢,想不注意都不成。顧疏眯了眯眼,「那邊是……」
  這種誇張的做派、張揚的風格、以及穿著品味,想來只有顧禺能搞出來。殷朝暮一邊覺得土,一邊又覺得親切——畢竟在京都,顧大敗家子也沒膽子來這一手。真是……久違的場面。
  一行人來勢洶洶,光那氣壓已夠引人矚目,偏偏顧禺還為了在竹馬前露一小臉,特地穿了騷包的淺色西裝,在眾人拱衛中來回轉頭,然後那雙眼猛地亮起,衝著這邊大步流星趕過來。
  殷朝暮腳步一動,鬆開手往前迎上去。但手指還沒完全抽出,就感覺一痛,回頭,顧疏蹙著眉,「你通知了顧禺?」
  殷朝暮茫然:「沒有,我沒有告訴過他確切時間。」
  「不錯,暮暮沒告訴我時間,是我一直讓人守著,總算等到你了。」顧禺上來先給殷朝暮一個熱情的擁抱,只抱了一下就鬆開。「暮暮,歡迎回家。」
  其實顧禺第一眼就看到了戴著帽子的殷朝暮,再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後拖著行李車的顧疏。要說不彆扭,那不可能,當年在C大兩人互相擠兌的明爭暗鬥他還沒忘呢,何況前段時間自己跑回港,不也相當於輸了一城?不過這回不用他出面,自有人收拾顧疏。
  自然地接過殷朝暮手中的外套,顧禺搭著他肩往外走:「暮暮,餓了嗎?先吃點飯吧,我都安排好了,就去咱們以前常去的四面樓。我定了你愛吃的蓮蓉酥、桂花釀圓子,去大陸那麼久吃不到,這回管夠。」
  殷朝暮跟他打小的交情,顧禺肩一搭,感情就來,半點不生分:「行啊,難得你大少爺也有挖出良心的一天,備下這麼一桌,我不去貌似不大合適。哈。」
  「冤枉!說我對別人沒良心我沒話,說我對你也沒良心,這就太誇張了啊!」說著顧禺順手熟門熟路在殷朝暮臉上一擰,殷朝暮順從地挑挑眉,正要笑罵兩句,冷不防後面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一下拍開兩人。他身後,顧疏眼裡冷冷的勾起個笑。「不好意思,暮生現在不能吃這些東西。枉費你一番心意了,我和暮生非常抱歉。」
  「啊!你說病吧,暮暮早跟我說過。這不嘛,車上就有醫生,到時候讓專業人士盯著,不會出問題。順道讓人家醫生調理調理,總給些不專業的照顧著,兄弟也不放心不是?」殷朝暮之前也曾輕描淡寫提過病情,他當時就急得冒火,這次更是乾脆帶了醫生來——自家活蹦亂跳的兄弟去了大陸幾年,在顧疏手裡竟弄出這麼個病,顧禺心中窩火得厲害!
  不過他看顧疏不痛快,顧疏看他更彆扭。死小子拍拍屁股走人,他和暮生因為這傢伙不知鬧過多少趟!簡直是橫在兩人間的一根刺,時不時的,就跳出來折騰折騰。青梅竹馬?搞笑呢吧,自古哪一對兒青梅竹馬清清白白!顧疏心裡抽搐得吐血,表面卻不動聲色,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來:「飛了幾個小時,暮生一直靠在我懷裡睡,估計睡得不踏實。他累了,我還是先帶他去休息好了。」
  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殷朝暮一眼,眼中沉澱著某些獨特的含義。本來顧家兄弟見了面就明爭暗搶、寸步不讓,字字帶著火藥味兒,讓一旁淪落成陪襯的殷朝暮看得目瞪口呆。但顧疏突然看過來這一眼,又格外加重了「休息」兩個字,讓他瞬間想起兩人那個悲劇的吻以及方才差點燒起來的熱情,於是乾咳一聲,頗有些不好意思:「是,阿禺,我們先去找個地方把行李放一放,等收整好再約你不遲。」
  顧禺內心一突,他也不跟顧疏說話,直接對著自家竹馬下手:「還找什麼地方啊?你跟我客氣什麼,這些事你說下來,我給你辦。咱們先吃飯去,等吃完飯,保證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不勞費心,我和暮生自己的事,還是自己辦順手。交給外人,我們不放心。」
  「笑話!」顧禺哈哈大笑,隨即收了笑容,轉過臉盯著顧疏淡淡道:「殷家大少爺什麼時候還要親自奔波去找地方休息?我這兄弟嬌貴的很,從小到大他跟著我,可從沒捨得讓他受這種苦。」言下之意,自然是跟著你就要吃這苦,還不如不跟!
  顧疏不知覺間已插、到兩人中間,站在殷朝暮身前。聞言也不動氣:「我當然不會讓他受這份苦。只是我怕暮生離了我,會擔心。」最後三個字被他咬的極輕,正好殷朝暮在他回眸時抬頭,兩人一對望,都有種心意相通的柔情,顧禺的臉當下就轉青了。
  「好了,沒必要在這裡乾站著讓人看笑話,先出去再說。」殷朝暮見外面探頭探腦的普通人越來越多,出言止住越活越回去的兩兄弟。顧禺本來還要說兩句難聽的刺他大哥,但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什麼,竟又忍下,「暮暮說的對,先上車再說。」隨即瀟灑地轉身,當先領著那一眾囂張的保鏢出了大門。
  顧疏看他那得意樣,也猜到是留有後手,冷笑一聲,目光轉暗。冷不妨殷朝暮在他臉上「啾」地親了一口,「你是阿禺哥哥,和他計較這些太沒意思了吧。」
  「那不坐他的車,咱們自己走。」顧疏深諳主場優勢,自己著急暮生的病沒做準備就跟著跑來顧禺的地盤兒,本就處於劣勢;若再讓他把人也帶上車,後面的發展就要徹底脫出掌控了。看殷朝暮猶豫,顧疏又耐心地加砝碼,他知道自家愛人最重禮儀,刻意說:「你看咱倆一路風塵僕僕,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過來,實在不合適跟顧禺去吃飯。我的意思是先找個賓館暫時休整休整。你和他幾月不見想必也有話要說,你們自己去玩兒,我找好房子,咱們晚上再一起吃個飯。」
  殷朝暮從前就不肯多麻煩別人,此刻顧疏在他心裡算自家人,說的又在情理,於是點頭同意:「那好,我跟阿禺打個招呼,你等一下。」
  顧疏一想打招呼絕不會出事,就放任他過去。哪知道顧禺早有打算,殷朝暮一過去,就使了個眼色,幾名粗壯保鏢就團團圍上卡在兩人中間。
  拎包的,開車的,問好的,幾個人熱情洋溢,很快就把殷朝暮夾帶著坐進車裡。饒是顧疏狡智如狐,奈何身單力孤,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殷朝暮被顧禺弄進車。殷朝暮坐上車,顧疏當然也要跟著走,再怎麼說,他也不可能為了跟顧禺搶那一點點暗中的優勢,放殷朝暮一個人。殷朝暮算是他的命門,沒見哪個人命門被人扣住了,還能不低頭。
  他倒要瞧瞧,後面還有什麼招式沒使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知道自己幫不上啥忙了。就說一句:各位看書時小心點,抽了咱就等等,別平白壯烈掉,那真是虐心又虐身了……

  重返故土(三)

  在飛機上大庭廣眾不能抱不能摟,連親一親都得忍著,這算打擊嗎?
  告訴這你不算。
  一下飛機就跳出了愛人的某某竹馬,竹馬還一副土霸王樣高調上位,這算打擊嗎?
  告訴你還是不算。
  本來想過二人世界親親秘密,操作得好沒準兒還能滾一把床單被罩,結果愛人被夾帶跑了,這算打擊嗎?
  顧疏現在知道了,這些統統都不算。難怪顧禺有恃無恐、高調亮相,最後還趁機玩兒了一手大度,原來都在這裡等著呢——車門一合上,殷朝暮本來還對顧禺拖人上車的做法著惱不已,結果副駕駛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回頭,立馬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嚴叔,你怎麼來了?」殷朝暮剛說一句話,臉上已經露出些嬌痴的小孩子情緒來,顧疏瞬間警報拉到最響——想來這位就是他常提到的那位管家大叔,帶了他父親與他兩輩人,可不僅僅是一個「叔」這樣簡單。
  顧禺親自屈尊當車伕,雖然顧疏偽裝的漂亮,表面又鎮定自若,可他又不傻,哪能不明白這是強龍不壓地頭蛇的現場版呢?搬出這尊大神來,你再打感情牌也沒輒!他身為竹馬還能不明白殷朝暮與嚴管事的感情,非同一般吶。
  果然,嚴管事一張臉雖然扳著,但見到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看著他身上越來越多殷則寧的影子,話不好聽,語氣卻溫和:「少爺,回來怎麼也不通知家裡呢?要不是阿禺少爺打電話來,夫人和我還不知道你今天的飛機,我以為少爺不應該做出這樣莽撞的事來。」
  殷朝暮羞愧無比,沈倦親自出手他還能凝神對付,但對上嚴叔,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這位管事曾與他父親結伴長大,不曾想他父親早亡,受到的打擊不是一般大,因此對他甚至比親生兒子還要小心。這些年若不是上了年紀、家裡也走不開,早不知要跟去大陸多少回,這份情,殷朝暮一直很明白。
  「嚴叔,是我考慮不周。」
  老管事眼神和緩起來,從前的殷朝暮舉止肖似殷則寧,但那份風雅氣度卻始終流於表面,而非其父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清貴;如今久別歸家,雖然每年寒暑也能見到,可不得不感慨,這孩子還真是越來越像他父親了。
  只是……嚴叔掃一眼坐在殷朝暮身邊的沉靜男人,千萬別跟他父親一樣,被人困住了。
  「少爺長大了很多,想必夫人看見也會歡喜。」
  殷朝暮覷一眼顧疏,輕聲問:「我母親?我們這是要回……家?」
  嚴叔看他:「少爺不回家還想去哪裡?論起來,這一次勞煩阿禺少爺了,先前我們少爺在大陸也多虧了您照顧。」
  顧禺從後視鏡裡暗暗看顧疏被無視看得高興,大方地咧咧嘴:「嚴叔跟我客氣這個幹什麼?我跟暮暮的關係,您也知道的,他從前為了我連命都不要,我還能和他計較這點兒?」
  顧疏目光一凌,淡淡開口:「過命的交情……暮生,這麼光輝的事蹟,怎麼我從沒聽你提到過呢?」
  殷朝暮被他看得不自在,知道這人多半思路偏了,哪怕表面上不計較,單憑這位死記仇的爛性子,以後鐵定還有的算,想想就頭疼。直到這時候,副駕駛位上的嚴叔才彷彿剛看見顧疏這麼個大活人一樣,問:「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嗎,少爺?」
  簡直廢話,不是朋友能跟他一起坐上車?顧禺暗罵嚴叔沒戳中要害,心裡也好奇他這個一向好面子的竹馬怎麼說。
  「算是吧。」殷朝暮臉色赧然,就像對上孫金如一樣,對上嚴叔他也有點說不出口。兩人皆是男性長輩,本就有一種羞恥感,但嚴叔與孫金如又有所不同。孫金如到底是外人,嚴叔卻是一直以來對他寄予厚望的家人,這個話只能模模糊糊含混過去。
  「哦,是嗎?」其實殷顧兩人什麼關係,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殷朝暮有自己考量,嚴叔也一樣。他忌諱顧禺在場,不想明著說開了訓斥自家孩子,只說:「那一起來家裡坐坐吧。」
  話至此,殷朝暮心存愧疚,自然不會再有異議。顧疏大敵當前,又要瞻顧著顧禺這個環伺豺狼,也分不出心神與他交換眼神,車廂內竟沉默起來。很快到了目的地,老宅子佇立在前,殷朝暮突然有了近鄉情怯的畏懼。他下意識向後尋找顧疏的目光,卻被嚴叔擋了視線:「少爺,進屋啊!夫人等著呢。」
  這邊顧疏早看出顧禺自己幹不過,找了高人來撐場面。果然沈倦出手不凡,直接派出嚴叔這員老將去領兒子。反正現在天時地利全不佔,他也就沒急著走,見那兩人的身影遠了,才慢悠悠對鎖車的顧禺開口:「想出合縱連橫的招數,我倒小看了你『能屈能伸』的水平。」
  顧禺跟自家老爺子貓捉老鼠久了,皮實的很,根本不把兄長不痛不癢的諷刺放心上,反而邪乎地笑:「怎麼呢?我那個傻兄弟能被你騙去,人家家長可不上當。我叫你一聲哥,就給你提個醒:殷夫人沈倦,那可是連暮暮他父親都玩不過的人,你趁早熄了齷、齪念頭,離我們暮暮遠點兒!」
  顧疏被他罵,仍是淡淡:「真是好心思啊,不過你若能自己討得暮生喜歡,那才是好手段。否則白忙活半天,暮生不喜歡你,還是不喜歡。」
  顧禺先是驚愕,而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竟然以為我喜歡暮暮?滾蛋,我對他完全是掏心掏肺的兄弟!少把你看人那套放我倆身上。也對,我們的感情別人根本不瞭解,暮暮當初為了我昏迷24小時,你還不知窩在哪個角落裡畫石膏呢。」
  「是麼?」顧疏不理他,徑直走進殷氏大門——殷朝暮的家。
  還沒進門,就有一個長相斯文的下人彬彬有禮的走過來把他和顧禺一起攔下:「夫人說園中花開正當時,兩位是朝氣蓬勃的年紀,屋中見客實在沒有太多意思,所以請兩位先到花園裡少坐片刻,十五分鐘後自會與少爺一同下來。」
  顧疏一聽,這殷夫人沈倦倒是挺有趣的妙人,雖然不讓進門有些不妥,但此刻人在屋簷下,沒有其他辦法,只得隨著往花園裡走。兩人坐了十五分鐘後,沒等來殷朝暮與沈倦,倒是嚴叔親自捧了些水果過來。
  「阿禺少爺,顧先生,實在抱歉得很。少爺旅途困頓,似乎病情有異,夫人已經安排他休息下,很快會有醫生過來做檢查。所以兩位今天恐怕很難見到少爺。正好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過來?」
  顧疏眉一皺,話說得客氣,但他已明白這是沈倦給的下馬威:今天若是進不去殷家這個門,明天又會有新理由。而且殷朝暮一旦回到沈倦掌控中,倒不說會變心,兩人心意受阻這一點是肯定的。再者他聽嚴叔拿殷朝暮的病做藉口,摸不清真假,也不安心。
  旁邊顧禺一看這架勢,知道沈倦要親自送神,於是乖覺地打個招呼:「暮暮既然送到,我家裡還有事,就不多在這地方停留了。」說到這裡,還好心地多問顧疏一句:「哥,你看人家暮暮剛回到家,恐怕有很多事要忙,你不如先跟我回去?」
  他自認殷府到底是外面,家醜不可外揚,不能不給顧疏臉面。當然依顧疏的脾氣與他對殷朝暮那份緊張,這話也就那麼一說,絕不會真跟自己回去的。說起來他對自己這位從石頭縫裡蹦出的大哥完全沒有好感,但論及他對自家兄弟的感情,也不得不咬著後槽牙寫一個「服」字。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顧疏猶豫幾秒,竟然同意了!
  「你說得對,暮生在自己家中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嚴叔,能麻煩您替我帶一句話給暮生嗎?」
  其實嚴叔沒想到他會走。按沈倦吩咐,這小子若執意賴著,正好讓他一個人在花園裡等。可現在顧疏出乎意料的竟然要走……立刻就有一種錯綜複雜的挫敗感——就好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三步上籃姿勢完美卻投了個三不沾一樣。悶得讓人起火啊!
  嚴管事怔了一怔,咳嗽一聲:「當然可以,請說。」
  顧疏抬頭望著二樓窗子出神,嚴叔見他突然表情柔和下來,正疑惑間顧疏已回過神,恢復了從容:「就說我先回去顧家,讓他注意身體。」
  「就這句嗎?好的我記下了。」
  「對了,還有一句,」他又看了看窗子,眼中有點溫暖的笑意:「不要逞強。」說完就跟著顧禺走了,那利索的樣子,讓嚴叔都懷疑這人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家少爺的「朋友」,連頭都沒回……
  他搖搖頭,若是個只會甜言蜜語哄騙自家少爺的獵奇年輕人,感情也不一定有多深。不過轉念一想,若真能早早散了,對自家那格外認真的少爺來說,搞不好還是好事一樁。他返回屋中,就看到殷朝暮正給自己套衣服,一副往外走的架勢。
  「少爺,您幹什麼去?」
  殷朝暮見是他,穿衣的手一停,隨即默不作聲接著套。沈倦在沙發上穩穩坐著,表情不慌不忙,聲音平靜:「嚴管事,話跟那年輕人說了?」
  「說了。」他話音一落,殷朝暮就臉色一白,轉頭看向沈倦:「母親,我根本沒有休息,為什麼要讓客人等在外面?這樣太失禮了。」
  嚴叔垂著眼,接著說:「……顧先生跟著阿禺少爺已經離開了。」
  殷朝暮全身一震,蹙著眉道:「走了?」
  「是,少爺。他走前還讓我給你帶兩句話。」
  「什麼話?」
  「一句是——他先回去了,讓你多注意身體;一句是——不要逞強。」
  殷朝暮腦子有點懵,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顧疏,那位絕不可能察覺侮辱後立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羞憤走人。這是怎麼回事?顧疏那麼驕傲,怎麼可能門都不進,就自己退避呢。
  沈倦略略疲倦的聲音淡淡在身後響起:「聽見了?還不把心神穩穩,像什麼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補更是王道……

  冥頑不靈(一)

  「嚴管事,你去休息吧,難得暮生回來,我同他談談。」沈倦穿著素色線衣,手腕戴著翡翠鐲,風采流逸,正在看一本人物傳記類的雜書。她隨手盤子裡的果脯,掃一眼委頓下來的殷朝暮,「過來,有話問你。」
  顧疏跟著顧禺的車走掉,再出去也趕不上。他收收心思,只得先老實走過去坐下:「母親請說。」
  沈倦卻不開口,只拿一雙眼似笑非笑看他,半晌才慢悠悠嘆道:「果然是大孩子了,還跟母親生分,看來這趟大陸跑得是不虛此行咯?」
  殷朝暮心中仍唸著顧疏,但提到大陸,他一個警醒:那四年可謂處處痕跡,沈倦要抓他錯處簡直俯仰皆是。頓時把顧疏暫時放下,打點精神小心應對。「您說笑了。家裡情況還好嗎?」
  「不錯,嚴管事倒沒冤了你,還真長大不少,終於知道要問問自家事了。」沈倦捏著手裡的桃片,冷冷笑道,「老樣子,你殷家那批老、人死心塌地,衷心得很呢!」
  殷朝暮低垂了長而濃密的眼睫,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
  殷氏代代相傳,向來是一任繼承人與一任主廚同時培養,兩者相輔相佐,主廚對繼承人的忠心完全超過其他餐飲世家。這法子原本是幫助殷氏掌舵者收服人心,偏偏殷則寧去世得早,殷朝暮又年齡尚小,所以到現在殷氏官府菜主廚還是殷則寧留下的老人。沈倦雖然接掌了殷氏大部分資產,但最核心的官府菜卻自成體系,裡面一眾拿主意的,更是對她陽奉陰違,為此耿耿於懷十來年。奈何殷氏菜系精髓都是主廚一代代傳下,饒是她手眼通天,也只能僵著。
  「不說這些事,沒意思。我今天只和你說說大陸的事。」沈倦等了一會,不見殷朝暮有別的話,轉了笑臉,擺開閒聊的架勢,回憶著感慨道,「當初你父親還在的時候,京都我們也去過兩次。沒想到一晃眼,你也這麼大了。」
  殷朝暮在一旁恭聽著,已料到她下一句話是什麼。
  果然,沈倦淡淡冷笑一聲,細長的眉挑了半邊,「已經大到,能獨立擔下事情,讓母親一個人在家替你擔憂了呢。」
  清脆的掌聲響了三下,她放下手:「真厲害啊,你父親當年氣勢最盛的時候,也不敢放出什麼一力承擔的狠話。不想殷少爺你二十出頭,就能對上整個內地娛樂圈,還惹出這麼大事情……我兒好本事,則寧見了,恐怕也要自愧不如的。」
  輕描淡寫的語氣,甚至最後還真的輕輕嘆息,根本聽不出半點諷刺,彷彿真心稱讚一般。殷朝暮聽了,卻無話可說。
  「孫金如是個老頑固,人不成,學問做的倒還馬虎,你跟了他原是樁好事。只可惜……這世上就有人好好的師兄弟不做,偏要沾那些不三不四的陋習。」
  「母親!」
  「乖孩子,你自小聽話,媽不會跟你生這個氣。只是有些事情既然發生都發生了,我這個當人母親的,想知道些事實還不可以嗎?」
  「您問。」
  「你和那個顧疏,是大學認識的?」
  「是。」
  「那他為了哄你,費了不少心思吧?」
  殷朝暮聽她說得冷淡,就知他母親對顧疏看法不算好,要是再知道顧疏連蒙帶騙、又搶又奪地把自己弄到手,恐怕印象更差。於是模棱兩可地回答:「他對兒子認真,自然要費心思哄了。」
  沈倦又笑著看他一眼,「哦?難道不是你對人家認真?」
  「母親說的是,我對他……也是認真的。」
  好一會兒,沈倦才揉揉放下人物傳記,揉揉太陽穴:「嗯。我家孩子是個死心眼,他能哄你動心,也算不容易。」
  殷朝暮沉默,「不錯。其實是兒子對不起他。」
  他抬頭,正碰上沈倦淡淡的目光朝自己掃來。電光火石間兩道視線相觸,竟一時無人再言語。
  默默坐了半天,沈倦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尷尬難受,硬是悠閒自在地,一句話也沒說。偏偏殷朝暮也是別的不成,獨獨論起執著來,真挺能忍。
  她這位殷氏實際上的掌舵人,此刻也體會到當初顧疏的無力感。兒子拗得厲害,也不知是早年教育得太成功還是太失敗,不管什麼請況都能一步不退頂在那裡,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五,仍是毫不動搖。
  這種烏龜壓大石的打法,當真應了四個字。
  沈倦心裡想著千般事,終於還是緩緩啟唇,「你和他感情正濃,我何嘗不知道?想來母親若是硬逼你,你嘴上不說,心中定要恨我。」
  殷朝暮還是垂著頭,既沒承認,也不否認。
  沈倦忽然笑起來。本來清淡的容色加上殷則寧死後十來年苦苦經營,總有種冷肅的沉寂感,這一笑,眼角也向上翹起,彷彿整張臉都年輕了十歲,頗見年輕時少女的神採生動!
  「情情愛愛,年輕氣盛的時候最是引人。你當母親老古董嗎,我也是過來人,你這孩子心中想什麼,我都經歷過。說起來倒不怕你笑話,當年我與你父親,遇上的阻力比你還要大。」沈倦提起殷則寧,容色顯然安寧許多,看著殷朝暮的眼光也帶上了溫柔,「則寧相貌平平,殷氏頑疾纏身,當初我倆彼此心許,你外公卻瞧不上他。」
  殷朝暮知道父母伉儷情深,但殷則寧故後沈倦一直黯然,家中也從沒人敢提起這些舊事。如今沈倦突然主動說起,他雖打定主意不被母親打亂陣腳,還是忍不住豎了耳朵。
  「大概你殷家人脾氣都是倔到死。則寧什麼也沒說,只天天去我家裡。你外公不好趕他,他也沉得住氣,一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硬是什麼活兒都肯做,磨了幾個月,你外公實在煩了他,這才允的。」沈倦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顯是重溫舊夢心情激盪:「殷氏那些老人也跳出來阻七阻八,哼。平時不干活兒,別人傢俬事倒干預起來。要我說直接辭了就是,偏他念舊情。不過當晚仍是不顧你那些叔公伯公的反對,將我的名字舔在你家家譜上。」
  殷朝暮恍然,難怪她與殷氏眾人不睦,看來當年就埋下由頭。沈倦停下話,仔細瞧瞧他,溫言道:「你之前與則寧差了很多,我心裡確實失望,因此忽視了你,母親這裡給你道個歉。」殷朝暮一驚,正要開口,卻見沈倦神色倦怠,一手止住他:「不過現在看來,你與他倒真不愧是父子倆,一樣死不悔改的臭脾氣。結局大概也差不太多。」
  殷朝暮見她神色沉下來,似乎想起不好的事,下意識反問:「結局?」
  沈倦望瞭望窗外,靜靜道:「是啊。父子兩個,都用情過深。可千萬別像則寧一樣,毀在最愛的人手中。」
  殷朝暮默然。其實他心中早有察覺,心中也未嘗沒有因此埋怨過沈倦,此時一看卻覺得沈倦心中,只怕比自己還要難過。他一直坐在一旁聽著,見沈倦露出傷感,才將目光收回來,「顧疏不比母親,我也不是父親,您過慮了。」
  沈倦雙眼微闔,看上去像是要睡著一般:「少時的信誓旦旦,等將來慘淡收場,就會知道不過是年少輕狂過眼云煙。乖孩子,你聽母親一句話,顧疏豺狼習性,單看他今天行事,就不是個肯低頭的軟耳朵。」沈倦說到這裡,想著自己與殷則寧當年相知相許,如今卻被拋下一人苦守著殷氏與這個孩子,心中不由苦澀,說到動情處,更是牽動心肺:「他今天不肯因為你而對我低頭,可見極有信心將你攥在掌心。我只你一個兒子,怎能放心交到他這樣厲害的人手裡、任人魚肉?」
  「母親,」殷朝暮坐過去,替她整了整靠枕,扶她靠在上面,徐徐道,「您做的事,都是為兒子打算,兒子心裡怎麼會不明白?顧疏出身不好,性格有缺陷,這些我都知道。但母親不該懷疑,若這世上有一個人絕不會害了我,那個人,肯定是他。」
  沈倦眯著眼冷笑:「你這是打定主意不聽我的話咯。」
  殷朝暮沉吟一會兒,微笑道:「母親說的一點不錯,顧疏的性子,就算再喜歡一個人,也不可能為了他放棄自己的計劃。何況現在被接回顧家,正有地方大展拳腳……」
  沈倦滿意點頭:「不錯。情情愛愛,徒惹人傷心。」
  「但顧疏,我不能放。」
  沈倦眼皮一跳,臉色徹底陰下來。
  與自己肖似的臉上還是那副不容動搖的表情,眼睛很像殷則寧,說到某些事時,就定定看住你,一點商量餘地也沒有。這拗到死的脾氣,她是知道的。從小到大,都不能硬著來。
  這是造了什麼孽。
  就四個字:冥頑不靈……
  沈倦斟酌著,只能順著來,顧疏野心不小,不用她動手,這兩人自己就有心結。「顧疏就先放一邊,等下醫生來了,你先留在家裡養病。」
  殷朝暮形狀姣好的眉微微蹙起,沈倦舒口氣,「你若非他不可,母親也不是半點情理不通。但你要先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沈倦面容更倦怠,「幫我把你父親的東西取回來。他宋大廚師不服我這個『外人』把持殷氏,哼,老頑固,恨我到死,我是懶得修理他。如今你大了,正好去會會他。」宋大廚正是殷氏官府菜的主廚,也是殷則寧同輩表兄弟,地位超然,他小時候就很怕這位主廚,猶豫道:「母親,只怕宋伯伯認父親,不認我。」
  「那就讓他認。我的兒子,何須說這種喪氣話!」沈倦話鋒一轉,徐徐吐出一句帶著暗示的話:「要知道,你若能掌握殷氏官府菜,就等於掌握了殷氏的核心,到時候就是母親,也攔不了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補更王道。為什麼你們會誤會殷爹有同性傾向呢?這讓沈倦痴情喂了狗。只有一對同性CP,切記。

  冥頑不靈(二)

  掌握了殷氏核心……這句話,真的很誘人。
  雖然沈倦是自己母親,但哪個有志氣的男人甘願被當做花瓶一樣供著、養著,一世活在婦人股掌之下?何況他自小與殷氏那些叔伯交好,殷則寧去世後,沈倦以絕頂手段對外力克強敵,對內也暗暗鎮壓,整個家族企業人人敢怒不敢言。
  終歸是自家的東西。終歸,他是姓殷不姓沈。
  上輩子因為惹到顧疏慘淡結局,這輩子他不敢自誇有長足長進,至少趨利避害、三思而行是能做到的。去大陸闖蕩娛樂圈那是強人所難,純為私情,但餐飲業卻是他拿手的圈子——機會擺在眼前,如何能不熱血、如何能不激動?一身所學,盡可施展,掌控實權,指點江山!是男人就不可能僅僅拘泥於情愛瑣事,是男人就該鷹擊長空任情遨遊!何止顧疏野心勃勃,殷朝暮常年屈居殷夫人沈倦手下,幾乎一舉一動都站在父母陰影中,心中對重掌殷氏的渴求反而壓得越深、積得越多。
  奈何從前她母親人中英傑,死死把持。而今沈倦這樣說……不異於投下了大砝碼,他就是不為自己與顧疏爭取自由,也會應承下來。想起顧疏,殷朝暮心中更添一層堅定,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從來不像男女一樣強弱分明。他要的是並肩站在顧疏身邊,而非由另一個男人照顧、遷就。
  共享榮耀、共擔責任,這才是他想要的感情。
  「好,母親。我答應您。」
  「不錯,這才像話。」沈倦頷首,嚴管事進來通報:「夫人,醫生已經在路上了。」
  「我知道了。」沈倦起身,「暮生,你上樓去準備一下。」她情感內斂,此刻見兒子陡然繃緊身體,也心中悵然——誰能想年紀輕輕的孩子竟得了這個病?
  「不用緊張,配合醫生檢查就是。母親不會讓你出事的。」沈倦眼底有蒼白的溫柔,一旁嚴管事見了,心底模模糊糊升起個念頭,那邊殷朝暮卻只當沈倦安慰他,躬身點頭:「兒子知道要放鬆心情。這個病沒什麼大不了,您也無需太過憂慮。」他是經歷過一次,明白只要找到好的肝源,一生平安不敢說,但續個十來年的命,絕對沒有問題。無論是沈倦還是顧疏,其實都看輕了殷朝暮的心理承受力。
  沈倦側著身子,慵懶地用手撐著頭,揮揮手示意他離開後,就彷彿陷入了深思。嚴管事心中總有些不詳感覺,再則也察覺這一對兒情感生疏的母子大概談話又不歡而散,猶豫著開口:「少爺的病,恐怕真的不大樂觀……」
  沈倦阻止了他的發言,靜靜地凝視著嚴管事不安的雙眼,以十分明確的聲音緩緩道:「這件事你不必擔心,我有安排。只是那個顧疏,必須讓他離開暮生,否則我不能安心。」緩慢的語調,悅耳的聲音,嚴管事卻越聽眉皺得越緊,臉上紋路也擠在了一處。
  「您既然這樣關心少爺,為何每次都不肯對他明說呢?」
  「那孩子怨我讓他失去了父親,恐怕並不樂意多聽我說話。」剔透如琉璃的眼裡流淌著不明的情緒,聲音依舊透著濃濃倦意。提起過世的丈夫,沈倦整個人彷彿更累了。「則寧若知道兒子如今愛上個男人,多半也要怨我管教不嚴。他一輩子沒幾天舒服,我不能讓他在地下也睡不安穩。」
  嚴管事也是唏噓,殷則寧過早離世,實在留給了親人太多傷痛。也因此每每對上殷朝暮,他總要多說說好話。那孩子雖然風華難及,但骨子裡的倔強,卻與苦命的好友太過相似。
  殷朝暮上樓回到自己屋子裡,第一眼看見的還是那幅《迦南婦人》玻璃畫。之前被沈倦激起雄心的壯志、心潮澎湃,看到這幅畫,總算清醒下來。心中默念:「三思而行三思而行,戒驕戒躁,吃的虧還不夠大麼?」這才覺得勉強做到淡定。
  接著又看到衣架上掛著拿頂墨蘭色帽子,心還沒動,腳已經帶著身體走過去。
  這頂帽子是顧疏在機場給他扣上的,下人大概當成了他原本的衣物,所以放在這裡不敢隨意收起。殷朝暮伸手取下帽子,倒在床上,把它墊在枕頭下面用耳朵壓著,感覺踏實很多,昏昏沉沉竟睡過去。從早上起來趕飛機到這會兒,一共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得病後很又容易身體乏力,到家還緊繃著神經跟沈倦兜兜轉轉,早就繃不住了。直到抱著帽子躺在睡了幾十年的大床上,他才終於忍不住睏倦。
  醒來是因為電話鈴好死不死執著地響個不停,殷朝暮把手機掛了,爬起身一看床頭鐘才過了不到二十分鐘,哐當倒下,繼續睡。又睡了一會兒,聽見嚴叔親自上來敲門,這回真是沒辦法,只能讓人進來。
  「少爺,阿禺少爺打來的電話。」嚴叔給他遞過來話筒。殷朝暮困得要命,猜想之前那個就是顧禺打的,沒人接竟然還不死心撥了隔壁的座機,這才驚動嚴管事給親自接起遞了過來。
  他迷迷糊糊地喂了一聲,那邊顧禺聽見他似乎沒睡醒,支支吾吾說不利索。
  「大少爺到底什麼事?」殷朝暮支著眼皮講電話,一邊伸手去枕頭下面摸那個帽子:「剛睡下,一會兒還有醫生要來,你有話簡短地講吧。」
  「好好休息……」顧禺的聲音遠在天邊不住飄忽,總覺得欲言又止:「待會兒有人去……等他們走了給我回個電話……」
  指尖觸到帽子特有的棉絨質感,殷朝暮知道顧禺是擔心自己病情,所以滿口答應:「好……有最新情況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顧禺又說了幾句什麼,他把電話掛上交到嚴管事手裡。強迫自己清醒,因為聽到了下面汽車的聲音,知道大概是醫生到了。
  剛洗了把臉挑了乾淨體面的衣服換上,下面就有一串兒腳步聲,緊接著嚴管事走在最前面,殷夫人偕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上樓梯,這一位是殷家常來的王醫生,與殷家人都頗為相熟。殷朝暮雙眼圓睜,目光落在最後的那人身上,沈倦和王醫生在低聲交談,兩人和殷朝暮打過招呼後,就去了他的臥室,殷朝暮卻還定定地立著。最後那個抱著儀器箱的年輕人低著頭悶聲不吭跟著上了樓梯,經過他身邊時迅速抬了眼露出個微笑,口中低低問著:「殷少爺?」語氣裡帶了些許笑意。
  殷朝暮臉色唰就白了,眼睛也睜到最大——「你不是回去了嗎?」
  「暮生?進來啊!」
  前面傳來殷夫人沈倦的招呼,顧疏低著頭笑,一本正經地吐出話:「殷少爺還是趕緊過去吧。」說完也不理他,抱著儀器箱坦然走進他臥室,動作自然地擺好儀器,然後站到了王醫生身後,老實得就像個真正的助手一樣。
  殷朝暮簡直給他噎死,完全迷茫了。這人哪兒來這麼大膽子,之前走得不是挺瀟灑?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助手大模大樣跑回來了呢。
  顯然顧疏換過裝束,又刻意低著頭縮著脖子,身上那副畏縮膽小的氣場是極具迷惑性的。而且沈倦跟王醫生說了幾句話就帶著人離開,絲毫沒察覺到問題。
  王醫生看他不動,有點摸不著頭腦:「殷少爺,請您不用擔心,只要配合得好,很快就可以結束。」
  殷朝暮心忖王醫生也並不清楚顧疏的來路,這是在搞什麼啊?王醫生被他詭異得靜默弄得不安,笑道:「殷少爺覺得哪裡有問題嗎?」殷朝暮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脊背,裝助手的顧疏突然咳嗽一聲:「麻煩殷少爺躺到床上來。」
  殷朝暮終於開竅了,說:「嗯,好。」他倒在床上躺平:「王醫生,您換助手了?這位看著有點面生。」王醫生指揮「助手」把床上的被子、枕頭都抱到旁邊,「嗯,是顧少介紹的人。」殷朝暮徹底迷惑了,阿禺介紹的?在機場兩人不還掐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對方踩進泥巴裡,怎麼這會兒顧禺就能有這份菩薩心腸,給顧疏提供接近自己的便利?
  「助手」俯□把殷朝暮睡得軟乎乎的那床杯子撈在臂彎裡,身體投下的陰影整個籠罩了殷朝暮,臉離他的耳朵很近,呼出的熱氣都燙得他皮膚一麻。
  殷朝暮剎那間就緊張了,手腳都不由縮了縮。與某「助手」目光一碰,原先那一堆堆疑問在腦海中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一片空白。
  抱完被子,又回來抱枕頭,殷朝暮探頭一看,王醫生在幾步開外調試儀器,頓時鬆了口氣。配合地向裡面挪了挪位子,幫著把枕頭遞過去,「放旁邊就好,左手邊那個沙發椅上。辛苦了。」然後,他的手就僵住了。
  枕頭移開,床上乾乾淨淨,原先放枕頭的位置上,有一頂墨蘭色帽子被壓得扁平。
  顧疏的動作一頓,略抬起頭,床頭燈被遮住大半,但仍能看到原本乖乖躺著的殷朝暮那張白生生的臉,在自己的目光下慢慢、慢慢變成了粉色。
  他目光一沉,情不自禁低低笑起來:「殷少爺……原來你這麼想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啊更新……

  冥頑不靈(三)

  「咳咳。」他拘束地笑了笑,顧疏淡淡道:「殷少爺,帽子不錯。」
  殷朝暮:「……」
  他卡殼了,他第一次發現顧疏竟然惡趣味得很。站在後面的王醫生聽到這句話,笑道:「殷大公子可是咱們這裡出名的風雅人,他的品味錯不了。」王醫生這麼說著,心裡不免看低了這位助手幾分。他原先也有助手,只不過顧禺臨時起意要塞個人,想著不過是搬搬儀器,就答應下來。到別人家中檢查不比病人來醫院,對這些公子少爺的,不敢讓護士動手,全部得醫生自己來,所謂的助手真的是純「助手」,一點兒忙都幫不上。既然帶誰也無所謂,不妨賣顧禺一個面子,那位大少爺橫著走的脾氣,可不是誰都敢惹的。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助手不是來幫忙的,反倒是他跟來,原本四十分鐘就能做完的檢查,愣是拖到一個小時。並且病人在涉及脫下衣服這種很平常的要求時,竟然忸忸怩怩,而當他的手每次按上殷家小公子胸腹,後背就刮陰風一樣,一陣兒涼颼颼……
  這都什麼跟什麼……
  總算頂著莫名壓力檢查完所有項目,王醫生抹抹額頭,「收拾好器械,你在這裡陪殷少爺坐一會兒,我下去跟殷夫人說說情況。」
  按慣例,病情一般要避著病人跟家屬談,殷宅掌權的很明顯是殷夫人沈倦。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助手留下來陪病人聊天解悶、寬慰安撫。說是「坐一會兒」,雙方都知道是幫著「拖一會兒」,也算一種例行的潛規矩。
  但其實「拖一會兒」,到了只剩兩人待在臥室裡的時候,就變成了「抱一會兒」。幾乎王先生剛轉身關上門,殷朝暮就被他的助手死死抱在了懷裡。
  「顧……疏……」
  他的眼睛睜大,因為顧疏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脖子裡,也因為他感受到貼著自己身體的人在顫。殷朝暮閉上眼:「我很想你。」 虛張的手臂在顧疏背後合攏,他決定實話實說:「本來你走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但是睡覺的時候就突然間有點想你,啊,不,是突然間很想你。」
  顧疏放開他,表情很完美,什麼都看不出來。他退開一步,伸手替殷朝暮把髮絲理了理,「沒想到是以這種身份第一次進你家門。當初我給你介紹過我家了,你也介紹介紹你家吧。」
  殷朝暮點頭,把被子和枕頭都抱到床上,引他坐到沙發椅上面:「沒什麼好介紹的。家裡不大,但我從小就住在這裡,很舒服。」
  顧疏若有所思環顧了一圈,問道:「嗯,看得出來,你家樓下風格和這間不大一樣,是你自己佈置的嗎?」
  「不是,不過住了十多年,順手買點小東西啊放一放的,好歹也會帶上我的氣息。」顧疏似笑非笑地點頭贊同:「那倒是,確實有你的氣息,比較舒服。」
  殷朝暮被他話中的意思惹得心跳,咳嗽一聲,「你先坐著,我去拿杯咖啡。對了,你要咖啡還是茶?」
  「白開水就行。」
  殷朝暮出門倒了杯白開水,鎮定了一把心神才重新進屋。自從顧疏重新出現,他似乎再怎麼自持,還是忍不住想跟他說說話、跟他抱一抱。本來以為第二次碰到這個病,不會有太大感觸。或者說如果顧疏這個時候沒有出現在他身邊,他也不會輕易覺得委屈。
  推門進去的時候,殷朝暮已經整理好了心情。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由於窗戶大開,一股風穿過屋子,顧疏正坐在床尾,地上是自己帶回來的行李箱。那個行李箱下人沒有動,直接提上來放進他的臥室,此刻正大開頂蓋,裡面那一疊畫紙已被顧疏放在了床上。風一吹,那幾張臨時起意畫的草稿紙質輕,直接就被吹得嘩啦啦飛起來。
  顧疏坐在紙堆裡,低著頭眼睛微垂,髮絲蕩在他眼前,溫柔的擺動。
  殷朝暮明白自己大概一輩子也忘不掉這個畫面,以及畫面中的男人。
  「你把這些也帶回來了……」
  殷朝暮關上門將白水放在桌上,笑了笑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便箋畫,走過去準備收拾一下床。便箋還是先愛先醉提供的,四年過去原先雪白的質地已微微透出昏黃的色澤,好像深秋裡落下的最後一片葉子。殷朝暮仔細地撫去畫掉在地上沾到的灰塵。兩個盤坐著的Q版小孩兒,面容便一點點清晰起來。他看著,輕輕淺淺的笑容就從眉梢眼角蕩漾開來。
  「當時你那麼狠心,直接把畫送到我手上,就留下來了。」
  顧疏翻開著手上的畫,一張張,直到最後一分夕陽暉影從他眼上掠去,微醺的昏暗就突然灑了下來。天光漸隱,暗下來的光線並不足以照亮他手上那張顏色虛幻的畫,油彩的厚重氣息繚繞,畫上那個年輕一些的殷朝暮微微笑著,眼神清亮。
  似乎所有的言辭盡皆失色,顧疏指尖無緣由地輕顫,微涼的溫度染上那張冰冷的紙。一點點展平這張他最後的作品,哪怕時過境遷,他仍能體會到當初動筆時那份感情——放佛眼中再無其他可以容納,有的僅僅是畫上安寧祥和這一人。細膩的線條毫無瑕疵勾勒出畫中人溫柔的眉宇與清淺無邪的氣質。
  明朗的、健康的暮生……
  還沒有經歷過種種自己或他人製造的困局的暮生……
  已入夜,屋中卻沒有開燈。他抬頭透過重重陰影看到眼前站著的那個人,一開口卻發現嗓音艱澀:「暮生……過來,讓我再抱抱你。」殷朝暮順從地走過去靠在他肩頭,感覺到溫度偏低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臉。
  顧疏:「發呆?」
  殷朝暮:「沒……就是想你怎麼進來的。阿禺不可能幫你這個忙。」
  窗簾沒拉上,房間內一片黃昏過後的靜謐,窗外連最後一點光也沒去,但卻不到全黑,有種京都下雪前地沉沉的暗色。窗子折射著路上的燈光,感覺十分夢幻。
  他的眼睛已有些適應不了這個黑暗,男人指尖輕薄的繭子摩挲著他脖子上細嫩的肌膚,有點沙,有點暖。
  「他當然不願幫我這個忙,我直接頂著那小子名頭找上了王醫生。」
  殷朝暮詫然:「那你動作也太快了吧?而且阿禺最不喜歡別人仗著他的聲勢胡來。他沒跳腳嗎?」
  顧疏輕輕的笑,笑得他很安心。「跳腳……那倒沒有,大概是順手幫我自投羅網,隔岸觀火,坐等我被你那厲害的母親收拾吧。」
  這個倒極有可能。顧禺蔫兒壞蔫兒壞,脾氣霸道還盡想些餿招,肯順手幫忙,無非是希望顧疏被殷夫人抓包,抹黑形象什麼的。不難想像那小子叼著煙眼裡泛狠光的場面。殷朝暮忍不住笑,顧禺的做法非常孩子氣,簡單來說就是很幼稚:「既然知道他不壞好意,為什麼還來?而且你不是說走了麼……」
  顧疏側頭望向窗外,沉默片刻,而後什麼也沒說。
  殷朝暮動了動身體,顧疏把頭轉回來用前額抵著他的,聲音非常淡,彷彿只是漫不經心隨口一說而已:「我只想你健健康康,一輩子平安。你做檢查,我怎麼可能不在一旁看著?我擔心你會害怕……」
  完了完了,殷朝暮閉眼,那種失去理智的感覺又來了,他幾乎沒想過要怎麼做,全憑感覺地試著微微抬頭。昏暗中有人在他的嘴角輕輕地親了一下。
  那些尚未出口的話,和那些不必出口話,都於瞬間淹沒在兩人的唇齒之間。
  微冷的雙唇貼著殷朝暮微顫的唇,兩人緩慢地接吻,心中有種清晰地幸福、滿足,以及難以察覺的難過。柔滑濕軟的舌尖在他嘴裡緩慢滑動,顧疏心底那些他從前看不到的懼怕與擔心,似乎都藉著這個吻具象起來。吻得越纏綿,那種生怕失去他的不安就越深刻,彷彿海浪漲潮,一波一波浪花向他湧來——幾乎滅頂的恐懼。
  顧疏睫毛在輕顫,殷朝暮知道自己的病帶給眼前男人的憂慮絕對超過了自己最開始的預估。
  我只想你健健康康,一輩子平安。
  顧疏一手撫摸他的肩膀,胯間筆直地挺著,似乎急切地確認他的完好一樣,整個身體貼上來,抱著不肯放手。唇瓣在他身上一點點游移,虔誠地好像信徒在膜拜。
  「最開始……我並不是很喜歡你……」殷朝暮迷茫地說。「但現在我捨不得離開你……所以別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顧疏俯在他的身上,苦笑一聲,鼻樑在殷朝暮鼻上輕蹭,吻他的嘴角,說:「我快瘋了。之前看著你還好,你母親不讓我見你真的忍不了,光是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病情惡化……我就受不了……」
  殷朝暮不知道怎麼才能安慰到他,只能斷斷續續地與顧疏接吻,衣服被他的手掀起,身體被輕輕放在床上。顧疏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他的不自然,但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看著殷朝暮,說:「讓我碰碰你。」
  讀懂了這句話中的暗示,殷朝暮手指觸到對方滾燙的肌膚,順著他的背脊把對方衣服脫掉,又俯在他肩膀上,幫他脫下褲子。顧疏一隻手滑過他的腰,完全等不及做前、戲,直接把殷朝暮下、身脫乾淨。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好像正在看待一件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
  漸漸能夠看清畫面的殷朝暮抬起頭,就看他這麼一眼而已,胸口好像一下子被什麼東西給填得滿滿的,有點喘不過氣,就連眼眶也好像有那麼一點發熱。
  「別……不要這麼看我。」
  有一種讓他很想哭出來的衝動,可事實上殷朝暮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到這一步。只知道隨著顧疏的一舉一動,身體在慢慢發燙,之前腦子裡在想什麼幾乎立刻消失掉,想也不想探身咬上對方的嘴唇。顧疏立刻就把這個吻加深,連手上的動作也同樣猛烈了起來,急促得讓他跟不上對方節奏,只能在吻的空隙間大口喘氣。
  恍惚中,殷朝暮就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這個前世的對手?為什麼肯為了安慰顧疏這個人,願意讓自己一個男人屈就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被人抓著命脈侍候。但就在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已忍不住地洩、了出來,回過神的時候,兩人已經完全赤/裸,身軀貼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容我考慮怎麼才能和諧一些貼出來,而不被鎖住。咳咳,下章請不要舉報啊,組織信任你們。還有,今天終於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爬上了現耽分頻年榜最後一名……各位別害羞了,出來祝賀下!現耽果然大神齊聚,異常兇殘……整整拚殺了至少一個月啊!!!我已經留下和小飛的合影了,心願已了……

  冥頑不靈(四、五)

  作者有話要說:看這裡看這裡:因為舉頭三尺有兩會,所以思索良久還是申了個郵箱。賬號:yinwushe密碼:yinwushe10086賬號是我的ID拼音,密碼是拼音加10086,所以……其實我更了7000左右,奉送的H,這些全是為了各位評論太給力幫我實現了第一個願望——與仰望的某大神合影,咳雖然今天又掉下去了,不過合影在手,別無所求了。這裡是直通車(網易郵箱,點不進去請搜【免費郵箱】四字,百度第一條就是): 冥頑不靈(五)
  他沉湎在溫暖的被窩與愛人的懷抱中,睡得不沉,卻異常踏實。那種從裡透到外的舒適,簡直像躺在隨波逐流的小舟上,隨著浩瀚波浪載浮載沉。
  直到朦朧中有什麼人敲門,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一聲脆響,好像玻璃摔碎在地上那樣刺耳。殷朝暮迷糊地睜眼,看到顧疏臉色比平常蒼白了一些,但仍然云淡風輕,一手替他攏了攏被角,柔軟的唇在他左右臉各親一下:「沒事,別擔心。」
  沒有人比殷朝暮更信任顧疏的能力,他說沒事就是沒事。於是腦子立刻放鬆、昏昏沉沉接著往對方光、裸的胸膛上趴。很快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瞬間,身邊的懷抱猛地直起,胸膛□的顧疏繃緊了肌肉將殷朝暮護在懷中,抬頭。
  門「哐啷」一聲被推開,嚴叔的急迫的聲音猛然止住,「夫人……」
  接著是冰寒刺骨的一聲冷笑:「都滾下去!」
  殷朝暮頭疼欲裂,視線中幾個下人匆匆消失在門口,沈倦雪白的臉此刻連最後一絲血色都消去,只得掙紮著坐起。顧疏聽到動靜,迅速用身體擋住他,不慌不忙為他將衣服穿好,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如一副張滿的弓,眼睛黑沉沉見不到底。
  殷朝暮此刻已完全嚇醒,腦子裡跑馬一樣根本鎮定不下來。一會兒想沈倦不一定就能看出什麼,就當自己在睡覺被顧疏摟一把,罪名不會很大。結果念頭剛閃過就自我否定,他全身□裹在被子裡,顧疏衣衫不整,兩個男人怎麼看怎麼有問題,他母親又是那麼精明的人,要相信是純睡覺這也太扯了點。
  緊接著殷朝暮臉色更苦,他剛想起來顧疏是喬裝進來,簡直抓那什麼在床啊!本來顧疏不放心自己溜進來看看,沒準還能用來打感情牌。誰知太走背字,第一次見面是這麼個尷尬的時間——殷朝暮幾乎可以篤定,這下子顧疏徹底沒可能博得沈倦好感了。
  任何一位母親,哪怕再不稱職,也不會滿意偷偷溜到家裡和自己兒子胡天胡地的男人。
  殷朝暮徹底看開,頗有一種引頸就戮的臨死灑脫,反而有了苦中作樂的興致:「出師未捷身先死……顧疏,你小心了。」
  顧疏看他苦大仇深,實在悽慘,忍不住摸摸他的頭,眼睛裡亮閃閃,悄聲說:「有我呢。」
  然後從容回身,殷朝暮就看到門口一地水漬與碎瓷,還軲轆轆滾著幾枚果子。想來是嚴叔看上面沒動靜,親自上來送茶水果點,這才撞破姦情。再往上看,赫然是沈倦一腳踩在那灘水中,卻絲毫不在意,銳利的雙目鎖定顧疏,彷彿利劍一樣劃破空氣,連帶著整個房間內氣氛都凝重起來。
  這位夫人凝立不動,雙目通紅,不知是因為驟聞兒子並不樂觀的病情,還是因為此刻撞破這一幕的憤怒。
  沈倦執掌殷氏十數年,身為他的兒子,殷朝暮從沒見過她真正生氣的模樣。那種感覺真要形容起來,就像是不同層次的人在對陣。沈倦永遠高高在上,端坐云端,十數年間有多少人同她打過交道,卻從沒人能讓她變了顏色——沈倦與那些人,就彷彿大人與小孩子,小孩子說什麼都不會動怒,因為遊刃有餘。
  而如今殷朝暮見到她變了臉色,卻寧願自己永遠沒見過——他以為沈倦會厲聲呵斥,或者衝過來給自己一巴掌。這種情況下哪怕是個母親都會崩潰,他已經參照了自己母親非同一般的水平。
  然而沒有。沈倦只是定定地看著鎖著顧疏,那樣鋒銳的目光,殷朝暮小半邊身子被顧疏護住,仍受不住。
  事實證明他低估的不止自己母親,還有顧疏。自從被人猛然間撞開門,顧疏就一直沒什麼表情,只是堅定地擋著殷朝暮,用被子把他包牢。
  這兩人都是話不多,穩得住的同類人,兩人就互相對視著,風度都極佳,誰也沒有跳腳怒吼。殷朝暮雖然看不出他二人有什麼憤怒的表情,但就是感覺氣氛繃得要死,彷彿火藥成分已經達到爆點,只要哪裡不對就會猛然炸開、毀天滅地。兩人默默不語,竟彷彿黑云壓城!
  城欲摧啊……
  殷朝暮不安地動了動,嚴管事低咳一聲轉身下去收拾地上那一灘殘跡。許久後,沈倦道:「你是顧疏?」
  身下床單猛然被抓得微微一縮,殷朝暮探手覆上顧疏左手腕,把他握緊的拳頭一點點掰開。不敢與沈倦對視,低頭看著自己一向講究的母親站在那一灘冷水中,茶漬沾上腳踝仍不吝惜,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母親,王醫生走了麼。」
  沈倦緩緩點頭,「暮生,我不打你。但如果你父親還活著,或許會打死你。」話中,沉痛之意盡顯無餘。
  殷朝暮身體一顫,沈倦若真是打他還好受些,現在這樣失望到極致的表現,讓他渾身都跟針紮了一樣坐立難安。
  顧疏漫不經心地為他順著後背,手掌帶著安心的力度,一邊沉聲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伯母何苦幹預年輕人的事。」
  沈倦淡淡掃了他一眼:「顧先生最好明白一件事。這裡是我殷氏,你抱著的人,是我兒子!」顧疏不由自主地一震,沈倦已撇開了眼移到殷朝暮身上:「下樓!不要丟了人,連我殷氏的尊嚴也一併丟了。」然後轉身出房。
  接著樓梯上傳來一聲脆響,顯是沈倦怒中摔了什麼瓷器。
  「暮生,你還好嗎?」
  殷朝暮抹了把臉,感覺腦子脹痛感輕了很多,勉強笑笑:「還好。我母親性子剛硬,你多擔待吧。」顧疏眉眼中有些憂色,點點頭:「她是長輩,我懂的。」
  雖然換過了一身衣服,但殷朝暮那一身的慵懶怎麼看都不對勁,眉梢眼角透露出來的春意怎樣也掩飾不住,即使挑了套繁複而正式的衣服,云收雨霽後的春情仍在兩人間蕩著。殷朝暮實在沒辦法,只能無力地舉步下樓。
  倒是顧疏做的時候就冷靜,這會兒雖然衣服有些褶皺,但全身上下氣質冷肅,除了半扶半摟著殷朝暮的姿勢有些不搭,剩下完全可以拖出去與人談判。
  兩人樓梯下了一半兒,一個人忽然站出來,正是面無表情的嚴管事。
  殷朝暮看了他良久,甚至以為在這位管事叔叔眼裡看到了憤怒,傷心,失望。但等他認真看時,卻發現根本什麼都沒有,嚴管事的表情只是更加木然了。
  「夫人在茶室等少爺。」
  茶室……
  殷朝暮頓時覺身體和腦袋一樣僵硬,顧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苦笑,卻沒有說話。
  很快顧疏就知道為什麼他會不安——因為茶室中那副巨大的相片,雖然輪廓差異很大,他還是在第一眼就認出相片上的人是殷則寧,暮生過早亡故的父親。
  畫上的殷則寧神情安寧、眉目含笑,但給他的壓力甚至比方才被堵床頭更加明晰。只因光憑暮生透露的隻言片語,他就察覺得到自家愛人從小到大,這位父親在心中佔的份量有多重。沈倦失望,殷朝暮沒準兒還能抗下,但把他們召喚到這間屋子,搬出殷則寧來教訓人,殷朝暮絕對承受不住。
  真厲害!也真狠……顧疏摟緊身旁搖搖欲墜的人,透過布料察覺到那人在顫,眼神不禁更堅定:暮生落在你這種母親手中,早晚被逼死。
  沈倦的背影正站在那副酷似畫像的照片下面,直到顧疏都察覺到不安,才長嘆一聲,轉過身慢慢開口:「我一直以為沒有你父親,單憑我一個人也能把你教好。」
  「可是,我錯了。」
  「則寧早逝,確實與我脫不開關係,你心裡怨我疏遠我,我清楚。你平時做什麼我也不拘著。」 沈倦露出些黯然的神色,輕聲道,「兒子啊,你已經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與堅持,用不著我再多嘴。你跟著顧家那孩子,見了些亂了套的事,好在我殷氏養得動你,所以母親從不擔心。」
  她沉默了一會兒,見殷朝暮容色慘淡,唇角被咬出血絲,不禁也有點後悔。這個孩子從小就倔,逼不得。
  小時候性子淡,或者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從不沾那些不三不四的歪習慣,她也因此一直沒對兒子上過心。整天只沉浸在殷氏錯綜複雜的局勢與對丈夫的緬懷中,從沒注意過何時那個小小的會抱著她腰睡午覺的孩子,竟一晃眼長到了這麼大,長成了一個同她丈夫一樣出色的男人。
  殷朝暮提出去大陸時,她就有些把握不住雛鳥的失落,但那時候想著這孩子一貫老實、聽自己的話,不可能做出格的事情。沈倦從沒想到,老實聽話的孩子第一回犯的,就是讓她驚怒交加的錯處!
  如果只是與個普通男人,那強行拆開,管住也就算了。管不住,放任兩人在一起也不算什麼事兒,她一力護著,斷不會有人為這個給暮生難堪。
  偏偏自己這傻兒子,找上的是隻狼。
  她的兒子她怎能不瞭解?自視甚高目下無塵,雖然謙謙有禮,其實很難有人看得入眼。一旦看上了,那就是咬死一輩子的事,揍一頓兒關起來,那也不肯改。
  可做母親的,又不能不為兒子打算。顧疏實非良配,說不得也只能拿殷則寧壓人。
  「母親跟你直說了:這一回,絕對不行。跟其他任何一個男人我都不會攔你,就是顧疏不行。」
  殷朝暮從沒被他母親這樣疾言厲色明令禁止過什麼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身體也顫得更厲害,好像狂風中的破損落葉,看了就讓人心疼。沈倦轉開臉不怕自己心軟,卻聽見死一般的沉寂後,清潤的聲音被磨成沙啞:「若我一定要顧疏呢?」
  沈倦乍然回神,想不出這個從來畏懼自己的兒子竟然有一天敢出言反駁!眯了眯眼,寒聲道:「你說什麼?」
  殷朝暮身子晃得簡直讓人不忍再大聲說話,生怕他撐不住。可事實上青年卻站得很穩,脊背也挺得越發筆直,唇角瀉、出一絲苦笑:「您該知道,我不可能換人的。」
  「好、好!」
  沈倦連說兩個好字,神色冷漠:「看來我是教育不動你殷公子,那你就給我跪在這裡,讓則寧親自教你!」


  冥頑不靈(六)【抓蟲】

  !!!
  殷朝暮猛然抬頭,不敢相信沈倦會在這種情況下讓他罰跪。他們母子雖然感情淡,卻從未曾有過激烈的衝突,更不用提像今天這樣稱得上「苛責」的對待。
  他腦中茫然無比,眼睜睜瞧著沈倦。沈倦卻偏過頭,看那副畫。
  「母親……」
  「顧先生一定事務纏身,就不必繼續將時間耗在我家中了。嚴管事,你送顧先生出去。」沈倦說完這些話,神色間似乎更疲乏,揉了揉眉心:「暮生,你就跪在這裡,想一想為什麼會挨罰。」
  顧疏面朝沈倦,瞳孔倏然收縮,嚴管事來請人也不動,一隻手臂牢牢箍著殷朝暮。「殷伯母忍心讓暮生受累?您別忘了他身上還有病。」
  沈倦似笑非笑:「誰是你的殷伯母?」
  顧疏從善如流:「罰跪……這件事太好笑了。夫人請原諒我說話直白,實在是第一次見識如此狠心的父母。」
  殷朝暮此刻已經看出兩人之間針鋒相對的氣勢,輕掙了一掙,顧疏沒放手,順道暗中調整了姿勢,把他全身重量往自己身上移,以免久站疲累。
  「我想顧先生再厲害,也管不到我殷家的事。」
  「夫人說的是,父母訓誡子女天經地義。」 顧疏微微一笑,道:「不過暮生是我的愛人,我之前曾下過決心不會讓他再受委屈……所以即便不自量力,也要試過才行。夫人冒犯了,有我在,暮生絕不能跪。」
  他此刻長身立在別人地頭,還對上了沈倦這樣厲害的角色,但說話間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氣勢,卻耀人眼目。饒是沈倦對他百般看不順眼,也不禁心中感嘆:顧家出了這麼個人物,倒是福氣。接著又想這兩句話雖得罪了自己,但自家那傻兒子恐怕天平都要徹底傾過去了。
  果然殷朝暮聽了這一番話,蒼白的臉染上幾抹鮮麗的紅暈,回頭望著顧疏,眼神中帶著細微的痴。 嚴管事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對現在年輕人的口無遮攔感到氣憤,他這樣的人,不是託付少爺的好人選。
  「罷了,你今天既然要鬧,就不用做這些姿態,直說目的就是。哼,我殷家多年清淨,還從沒有人敢在這裡喧嘩。」沈倦說完,輕飄飄瞥一眼兒子:「暮生,你帶回來的好客人。」
  殷朝暮被這一眼看得羞憤難當。沈倦說得不錯,雖然顧疏是為了護他,但說穿了還是讓人踩在自家地界羞辱母親,而這個人還是他引來的。
  顧疏再次輕笑幾聲,道:「夫人看不慣我,但我卻不能離了暮生。何不讓我帶他出去住,眼不見為淨。」
  沈倦聽了笑出聲:「你不覺得自己異想天開?他是殷家的繼承人、唯一的少爺,能讓你說帶走就帶走?」
  那一瞬間。
  顧疏撈住殷朝暮,反手緊緊把他的腰攬住。
  高瘦的男人與站得筆直的夫人面向而立,目光在半空中交錯,彷彿帶著凌厲的風聲。
  兩人都察覺到對方的難纏。
  顧疏斂眉,語氣裡有十足把握:「夫人何不問問暮生自己的意思?既然我們都是為他好,不如就由暮生自己決定是留下來,還是跟我走。」
  「可以。」沈倦眼波緩緩流轉,良久竟然頷首同意。殷朝暮一喜,隨即聽到沈倦拖著慵懶的長調道:「暮生,不要忘記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
  殷朝暮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抓住殷氏的核心,將殷氏拿回來。他的那些抱負、他的那些夢想、他的那些追求……都還沒有實現,而實現的前提,顯然要先傷害到他愛的人。沈倦這是逼他親自在戀人後腳筋上割一刀。
  顧疏卻還沒察覺到,臉上的喜色顯而易見。一貫穩得住的人都顧不上沈倦嚴管事在場,低頭親了親殷朝暮嘴角,眼裡滿滿的歡心與希望:「暮生,說你想跟我住一起。我還沒找好房子,你把要帶走的東西收一收……」他有點語無倫次,說了半天見殷朝暮沒反應,於是蹭蹭他的臉,一手握住對方右手五指交叉,略略愧疚道:「先委屈你住一段時間賓館,信我,我一定盡快找好房子。」
  洋溢著憧憬的語氣,他卻沒辦法回應。殷朝暮不知道是過了一秒,還是一分鐘,說一句話,似乎要耗上全身的力氣。
  他偏過臉,顧疏卻全身都開心得止不住一樣,溫柔地執起交握的手吻那五根手指。
  殷朝暮開口,沒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
  「對不起……我想留下來。」
  顧疏的動作停住,然後有些困惑地抬頭,微笑:「暮生,你剛剛說什麼?」
  如果說方才殷朝暮的臉色就蒼白如紙,此刻他一張小臉卻紅得滴血,那種不正常的暈紅,好像高燒病人一樣淒豔驚人。話一出口,殷朝暮反而沉下了心,不像方才那樣躲閃,直直對上顧疏的眼睛。
  說出來以後才發現也不是那麼困難。傷害對方只需要一句話。
  沈倦在一旁嘆口氣。這兩個孩子,明明性格相剋,卻偏偏彼此深愛,讓她想起從前那些往事。沈倦最出名的地方,就是小處騰挪、借力打力,越是小細節越能不動聲色稍稍翻轉手腕兒,解決大敵。她開始給的下馬威,就是想一步佔先,將顧疏擋在門外。若是顧疏有水平進來,那也不妨,在殷氏主場,憑她的能力絕對收拾得了二十出頭的小子;若是顧疏悻悻然被攔在花園裡等一晚,即便能贏得殷朝暮的憐惜,但這樣窩囊的男人在自家兒子心中的形象,多少也會打些損失。
  她心裡想著,男人之所以會喜歡男人,尤其暮生這樣的,多半是傾慕強者,就算不是,潛意識裡也存在這種成分。她沒想到的是顧疏完全不按她預定的路線來,竟然順著顧禺的話暫時避讓,之後又出其不意潛進來玩兒了這麼一手。沈倦驚怒之下方寸大亂,竟讓他小小佔了上風。
  只可惜……暮生是什麼樣的性格,還是當母親的最清楚。
  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力量,事業,奮鬥與拚搏。
  她心中不待見顧疏,卻不得不為他嘆上一口氣,這孩子對暮生的感情也有些算計之處,可他肯為暮生花這麼大心思,也算痴……
  「嚴管事,你跟我出來。」
  「夫人?放少爺和……在裡面沒問題嗎?」
  沈倦揉揉眉心,她最近精神頭越來越差,「沒事,暮生現在心裡已有定斷。我若再逼下去,他就要恨我了。」
  而茶室中的兩人自從沈倦帶著嚴管事退出去後,就陷入了沉默。
  殷朝暮不說話,甚至覺得自己做出這種決定後還賴在顧疏懷裡有些卑鄙,於是掙開他的臂膀,走到一旁扶著椅子坐下。顧疏一直有些搞不清情況,竟然一掙就被他掙脫。好半天才看著他說:「是不是擔心我?」
  殷朝暮搖搖頭。
  顧疏稍微頓了頓,傾身去拉他的手:「你不用擔心,現在我的情勢確實不算好,但是沒關係,你陪著我,一切都會好起來。」
  殷朝暮不說話,他接著說:「忘了嗎?我們不是回來之前就計劃好的,要在一起住。我說過會做到的,你看,現在不是只差一步了嗎?還是你在擔心殷伯母不會輕易放手?」他輕鬆自信地笑起來,笑容中有著漂亮的驕傲:「我確實不如她,但也不會差太多。」
  殷朝暮抽回自己的手,他知道當初做這些甜蜜計劃的時候,顧疏就有擔心。兩人住在一起的想法其實很荒誕,但這個男人一直在為此努力著,所以現在自己在這種時候退出,說難聽點,就相當於從背後拖他的後腿。
  那種愧疚讓他沒辦法開口,只能再一次重申:「不是這樣,是我自己想留下。」
  顧疏不能理解:「為什麼?」
  殷朝暮說:「你不明白,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業,證明自己的價值。母親說得沒錯,我是殷氏唯一的少爺,殷氏的繼承人。」
  顧疏並不覺得這算是麼大事,溫柔地吻他:「這些事我們可以回去談,你先答應下來。」
  殷朝暮接著說:「你知不知道,我從小的夢想是什麼?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在某一天,將我家的產業全部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單單只當一個繡花少爺?!」
  顧疏怔了怔,沒有說話。
  殷朝暮笑起來:「你看,我希望的並不是由你照顧,由你護住一輩子。你帶我走,那是名不正言不順,即便母親肯放人,終究是她施捨,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這些你懂嗎?你從來都不曾把我當做地位對等的男人看。」
  顧疏輕輕吐了一口氣:「兩個人在一起,肯定會有坎坷波折,你說我不瞭解,確實是我忽視了。但這些都可以等我們住在一起再說。今天機會難得,我們先離開,之後一切都依你。你跟我走,也還是殷氏唯一的少爺,我還可以幫你,這樣不好嗎?」
  殷朝暮垂頭:「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答應跟你走,能不能放過阿禺?」
  顧疏笑容漸漸褪去,沒有說話。他接著說:「顧伯父虧欠你我都知道,但一定要用激烈的方法實現你的抱負嗎?放了顧家,港島也足夠你施展。」顧疏說:「你先跟我走。」殷朝暮站起來:「我知道你一直都沒放棄奪回自己的東西。你能不能為了我放棄那些計劃?」
  顧疏親親他的眉眼:「很幼稚的問題,我以為你不會這麼問。」
  殷朝暮也跟著輕笑起來:「確實,我也一直裝傻以為你會為了感情放棄理想。看來我錯的離譜,是嗎?」
  顧疏輕笑:「這兩樣並不衝突,我的公主殿下,你先答應下來,我們回去再慢慢談。」
  殷朝暮看了他良久,嘆道:「很可惜,我也一樣。我也不會為了感情放棄理想,你一直都知道的,我對自己的理想有多執著。顧疏,我不會走。」他轉身拉開彼此的距離:「你離開吧,我愛你。」
  顧疏慢慢蹙眉:「暮生,不要鬧脾氣。」
  身體很不舒服,但更不舒服的是顧疏強硬的態度。顧疏給的感情一直是溫柔中帶著強制,他畫了一個圈子,在這個圈子裡什麼都遷就自己,但出了這個圈子,他連一句話都說不上。殷朝暮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冷硬:「你有放不下的東西,我也有。追求理想的顧師兄,我會和你站在一起,但不是現在。」
  顧疏沒有說話。
  殷朝暮轉身走去門邊握上門把。
  顧疏皺著眉繞到他身旁按住那隻手,欲言又止。
  殷朝暮說:「給我時間。」
  他死力按住門把。顧疏抓住他的手腕緊緊握住,依然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殷朝暮掃一眼背後牆上掛著的巨幅畫像,想起在沈倦把持下的風雨飄零的殷氏,咬緊牙關,平靜地開口:「顧師兄,放手。求你。」最後幾個字,幾近哀求,因為如果顧疏再不放手,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在下一秒就撲進對方懷裡不管什麼殷氏與理想,跟著對方走。
  然而顧疏放手了。
  他疊在殷朝暮手背上的手慢慢滑開,殷朝暮盯著那隻手,萬分希望它能重新覆上來。但直到最後,都沒有。
  他退開一步,殷朝暮垂著頭,感到對方認真地看了自己幾秒鐘,匆匆忙忙轉身開門就走。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非常倉皇,彷彿再開口就會要了他的命。
  殷朝暮咬著唇,等了好一會兒才瘋了一樣衝到窗口猛地把窗簾拉開,園子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顧疏已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男人啊,就是比較重事業的。感情嘛,總是需要波折的。這兩個人之間的心結不解,永遠是禍根,於是我大發慈悲把這件事挖出來一次性解決。唏噓……真是個善良的作者……沒說的!(PS:修改了一次,還是覺得感情變化有點不順……唉)



  收拾山河(一)

  殷氏官府菜,在最興隆的時候,曾經有過同時出了三位全港廚師大賽特等名廚的輝煌。那還是當年殷則寧風華正茂、大干一場的時日,待到他死後殷氏歸了沈倦,掌握傳統技藝的老功臣們與新主人頗多嫌隙,殷氏官府菜的名聲也就漸漸低沉下來。雖說仍是名流首選,卻沒了當年一統山河的風光,來的也大都是回頭客,開口就是「則寧當年」,雖說生意也還算昌隆,卻難免讓人黯然。
  今非昔比,往往讓人神傷。比今非昔比更讓人神傷的,莫過於天妒英才,而英才又偏偏後繼無人。
  如今殷氏上上下下都清楚自家少爺是什麼樣的材料,雖說去大陸四年不見,但傳回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消息。年輕、莽撞、貪玩……種種因素,都讓殷朝暮這位新上任的東家顯得不那麼具有說服力。
  可以說,是殷則寧掌舵期間將殷氏官府菜推上最輝煌的巔峰,硬是憑一己之力將一門老舊生意做成了第一招牌,同時也讓殷氏名下企業連帶著名貫全港。憑藉著殷氏官府菜那些年的輝煌戰績,沈倦接手後即便隱憂不斷,仍能穩穩保持著一個良好的運營模式。
  可想而知,殷則寧在這些老人眼裡有多重的地位,正是他這樣難以踰越的豐碑佇立在前,沈倦根本無法插手殷氏官府菜一絲一毫,這種情況下,她選擇讓自己兒子出面,起碼頂著殷這個姓,說話辦事都要方便些。
  不過如此一來卻激怒了殷則寧留下的一幫「重臣」,在他們看來,殷朝暮和殷則寧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老東家珠玉在前,少東家就顯得格外難以入眼。這裡面最頑固的一位,當數主廚宋師傅。
  對於這一切,殷朝暮早就料到了,他並不感到害怕,相反的,他認為這是對自己的一次挑戰。
  只有調教好了這一門小小的酒店,他才有資格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反過來,如果連最拿手的領域都操作不好,還談什麼帶領殷氏重鑄輝煌?
  甚至於對幾位老師傅心中那些疑惑與觀望的態度,他都完全可以理解。想要盡快掌握住這家酒店,主廚宋師傅就是第一個要拿下的人!不僅因為他是整個廚房的靈魂人物,更因為他是殷則寧的同輩人,身份大致相當於嚴管事,都是殷氏花大精力培養起來輔助繼承人的棟樑,地位超然。
  如果說整個廚房若是敢對他這個少東家陽奉陰違,那多半就是仗著這位宋師傅的老資歷。若宋師傅對他滿意了,首肯了,就等同於不會出大亂子。於是殷朝暮收拾心情抓緊時間,在正式入主酒店之前先約了宋主廚見面談一談。
  見面的地點很講究,他要全面接掌殷氏官府菜,自然將地點定在那裡,一來可以降低姿態博取這位長輩伯伯的好感,二來也方便踩踩點試探眾人的意思。
  這是一間雙層小樓餐館,外面的裝飾很簡單,除了那個懸掛在屋簷上的木頭招牌外,只有粉刷成灰白色的牆面。總的來說,單從外表看,是絕對看不出這一棟小樓的赫赫百年聲名。
  推開門,裡面立即響起了一陣清亮的鈴聲。內部佈置一映入眼底,殷朝暮雖然來過無數次,仍為這區區一間酒樓而吸引。如果說沈倦佈置的殷宅處處整肅,高貴中透著冷硬,那這間殷則寧添置過的酒樓就顯得格外大氣。一幅畫、一張字,一瓶花、一條椅,無不顯出主人胸懷廣闊、別有丘壑。
  「少爺。」渾厚的男聲就在耳旁響起。
  殷朝暮扭頭,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靦腆地笑了笑,他認得是宋主廚的大弟子沈真,論資排輩兒,他還要喊一聲師兄。宋主廚與他父親一同長大最後主領廚房,而沈真按理就該是與殷朝暮同輩、將來接替宋師傅的不二人選。但殷朝暮小時父親故去後,沈倦一直與這邊鬧得很僵,他與沈真便不怎麼來往,成年後又一個人跑去大陸,所以彼此都略微尷尬,並不親熱。
  「師父在裡面,我帶少爺過去。」
  「麻煩沈師兄。」殷朝暮點點頭。沈真心裡有些詫異,他記得小時候這孩子幾歲大就跟他母親一樣目下無塵心高氣傲,卻不想如今能對自己如此尊敬。雖說不至於直接站到他那一邊,心裡卻也略微添了一絲好感。
  「要專房還是隨便?」沈真一邊引他往裡走,一邊笑著問道。
  「有區別嗎?」殷朝暮有趣的問。小時候倒來過這裡很多次,但自從父親走後,沈倦不肯帶他來,好些規矩也都記不清了。
  沈真一路上與幫忙小夥計們打著招呼,看得出他這個大師兄在酒樓裡非常有地位。他介紹道:「專房就是專門的包間,很多名流在我們這裡都有專屬的包間,例如這一個房間是專門留給顧氏老爺子的,我們通常叫做乙等間,這個位置是何家新任當家的,我們管它叫丙等間……」
  這一連串介紹下來,殷朝暮不由發現,這些等次的編排好像有點意思,彷彿是根據各家族在本地的勢力來決定他們的包間。
  「那甲等呢?」殷朝暮笑著問道。「甲等間是留給誰的?」
  沈真笑著指向遠處靠雕花窗子的一張雅桌,「那裡就是甲座。」
  殷氏所謂的包間,其實是用鏤空的花簾隔出一間小小的位置。當年哪有如今這樣規模,建的樓面積不夠,後來人又捨不得這黃金地段與老牌字號,只能在小處改動。殷朝暮有些奇怪,那張桌子臨著下面酒樓內部的小花園,位置上佳,看起來似乎從來不招待客人。花簾雖然一塵不染,但卻隱約可見裡面的桌子沒有像別的桌子那樣墊上印花桌布,碗筷也沒有擺上,空空如也。
  「那裡已經空置很多年了,不過卻從來沒有人敢去坐。」
  「為什麼?」殷朝暮好奇的問,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測。
  「師父說過,那是屬於殷則寧的座位,屬於我殷氏真正的東家!」沈真一臉敬重的肅然道。
  殷朝暮愣住了,他知道父親在這間酒樓的地位,那是堪稱鑄就殷氏奇蹟的大功臣,但他沒想到阻礙會這麼嚴重。顯而易見,沈真敢當著他說出這番話,某種意義上也代表了宋主廚的意思——你現在還不夠格成為我們承認的東家。
  而宋主廚的意思,幾乎就是整個酒樓的意思。殷朝暮毫不懷疑自己此刻的形象絕對與二世祖、花瓶少爺、敗家子三個字脫不開關係,這是他重生前就留下來的形象。而重生後的形象則更糟,跟男人搞得滿城風雨,他已不求加分,只求別讓這些人心中再減分就好。
  「麻煩師兄隨便給我一個包房就行了。」殷朝暮隨口說道。
  沈真有些驚訝,他可沒想到殷朝暮會這麼說,難道他不知道這些專房的意義?
  但是他沒有多想,立即招呼殷朝暮到偏外的一間包房。角度比之前那個差了很多,但在寸土寸金的港島,這個位置這種面積的包房,顯然已是看在他姓殷的身份上了。
  「少爺想來點什麼嗎?需不需要我為少爺燒兩個菜?」言辭之中並沒有宋主廚親自操刀的意思。對於一個飯店來說,有時候主廚比東家的身份還要高,這完全因為他們掌握了全部的手藝。當然如果是殷氏這類打感情牌的傳統酒店,絕對不會出現主廚背棄東家另謀高就的場面,因為他們通常都有竹馬情誼做維繫。但到了殷朝暮這一代,變數太多,老一代的宋主廚他使喚不動,新一代的沈真又與他沒那麼大牽絆。
  殷朝暮搖了搖頭,也不覺得受到怠慢:「給我一杯紅茶就好,謝謝。」
  沈真客氣的答應,沒多久,一壺熱氣騰騰的溪王草就放到了他的面前,但是這個男人卻沒有離開,而是饒有興趣的看著殷朝暮。
  「別站著了,坐下來聊聊吧,沈師兄。」殷朝暮抬頭挺辛苦的,指著自己的對面,笑道。
  沈真不客氣的坐下來,還是饒有興趣的看著他,「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包房的位置。」
  「位置?」
  沈真點點頭,「是的,師父講過,這些年不論是誰來,都想要坐更靠前的位置。以前幾家大佬都暗暗爭搶甲等,但自從殷叔叔亡故,那裡就屬於他了,再沒有人坐上去過。」
  殷朝暮沒說話,垂著濃密的眼睫,細長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瓷杯。
  「師父說當年殷叔叔接掌這家酒樓後,第一次來也想要坐在那個包間裡。你呢?你也將是這裡的東家了,不覺得坐在這麼靠外的位置,有失身份嗎?」沈真再問道。
  殷朝暮緩緩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並不覺得一個東家的身份與威嚴,是靠爭座位得來的。相反,應該是他本身的實力與人格,以及他帶領夥計們為這家酒樓贏得榮譽換來的。如果我沒有本事,就算坐在甲等包間又怎麼樣?我能在那裡坐多久?反過來,如果我是真材實料,有真本事,能夠給跟著我的人帶來榮譽和驕傲的話,我相信,會有人主動邀請我坐上去。」
  「況且隨便找個位置坐下來,這不能代表我的退讓。充其量只能說,我尊重你們的傳統,我是你們的東家,卻絕不是讓你們厭煩的絆腳石。我尊重你們,除了提供機會讓你們大展所學,絕不會無端干預這裡的一切事宜。除此以外,我想不出有什麼其他的意思!」
  沈真聽了之後眼中精光一閃,淡淡拍手,「說得好。或許有一天我們真的會親自將你請上去。」
  「啊,師父!您來了!」
  殷朝暮回頭,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殷氏官府菜實質上的掌舵——宋主廚已經站在了花簾之外,顯然是把殷朝暮剛才的一番話都聽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老實說,一寫到這種需要奮鬥的情節,我就不自覺控制不住篇幅……發現小龜很適合這幾句歌詞:
  吞風吻雨葬落日未曾徬徨
  欺山趕海踐雪徑也未絕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天闊闊雪漫漫共誰同航
  這沙滾滾水皺皺笑著浪蕩
  貪歡一刻偏教那女兒情長埋葬

  收拾山河(二)

  滿頭黑髮中夾雜著幾縷白髮,梳成側分頭的中年人站在花簾後面,在殷朝暮進來的時候就開始審慎的打量他。也許是因為酷似沈倦的容貌與華麗的外表過於顯眼,所以五十出頭的老主廚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宋伯伯,您快請坐。」
  包間中的兩人趕緊起身將老人迎進來,宋主廚顯然對方才殷朝暮的回答比較滿意,但仍然保持著淡漠的神色,朝著弟子點頭示意了一下。
  後者立刻猜到兩人打算長談,於是藉口離開。
  殷家這棟酒樓專間都包給了有權有勢的名流,但也留了好位置給自家「肱骨重臣」。宋主廚沒有去自己的專座,而是直接在殷朝暮的對面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個酒樓目前最仰仗的人物,當初以而立之齡一舉奪得特等廚師稱號的威風史,殷朝暮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聽過,只是印象不夠深刻,因為那時候的殷朝暮還是個懵懂幼童,疼愛他的殷則寧也沒有過世。那時候他還不需要像現在這樣為整個殷氏的未來負責。
  可真正踏入酒樓,尤其是經過上一世最後的內憂外患,他才真正的體會到,宋大師這樣的廚師對一個飯店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毫不誇張的講,殷則寧故去後,他幾乎就是這家「殷氏官府菜」的象徵!
  經過上一世最後幾年的歷練,他深知這位主廚對殷氏的忠心,所以並不打算上感情牌。宋主廚何等人物,扯那些不著邊際的只會讓他看輕。他準備開門見山!
  「宋伯伯,您肯定在心中困惑母親讓我接手這家店的用意。」等到沈真送了一杯茶水上來又離開後,殷朝暮才主動開口。「也對,我不如父親,憑我的資質,最好的安排是隨便在殷氏其他產業下掛個名目,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我相信憑著您幾位長輩對父親的尊敬,就算以後我正式做主,也會默默將下面打理好。你們連同母親,想把我供起來舒舒服服一輩子,我沒說錯吧?」
  宋主廚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看著殷朝暮。
  當然不會出錯,這就是上輩子的套路。沈倦對他失望,卻又不得不因為親情護他一世。就連這些長輩們,也是看著他長大,把他當自己子侄來疼。然而這些人哪一個真正在心中認可他這個繼承人呢?
  沒有。
  在他們心中,只是因為殷則寧的關係盡力護著一個扶不起的阿斗,至於阿鬥心中是否也有抱負、也有理想,他們並不看重。
  殷朝暮搖頭甩掉去那些沉甸甸的遺憾,繼續說:「您看那面牆上掛著的各種獎項,裡面也有您33歲那年拿下的全港廚師大賽金獎。不過小時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卻不是這一場比賽,而是父親死後第二年,安叔叔與他的弟子要解約時,您和其他人的眼淚,還有您跟母親的那一番爭執。」
  宋主廚眯著眼,冷哼一聲:「孩子,你要是想為你母親充當和談的先鋒,我老宋還是那句話,這家店是殷家的,她是則寧夫人,我也願意為這個給她低頭!但酒樓姓殷不姓沈,這點沒得商量。當初老安要走,確實是他做的不地道,只是夫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殷朝暮見老人家提起當年的事肝火不輕,眼見就要說崩,並不著急,穩穩當當親手倒了一杯溪王草呈給老人家:「當然我不是說安叔叔的不是,他在殷氏最艱難的時候選擇自立門戶,這其中的原因很難分出明確對錯來,母親當初的寸步不讓也算一個原因。但這些都不是我重提舊事的主職,我只是想說,如果當時的東家是我的話,您一定不會流淚,安叔叔也一定可以有個更好的結局。」
  殷氏這些廚師,說穿了不過是簽在他們家的員工,若不是世代積攢下的情分橫在中間,只怕不少人見到殷氏低靡,心中早存了跳槽解約的心思。殷朝暮開的條件非常實在,就算宋大廚自己絕不會想著離開,卻要為他弟子、甚至弟子的弟子考慮。
  「或許伯伯心中惱我拆掉父親留下的基礎,不過您可以放心,如果沒有把人留下的自信,我就不會來這裡,也絕不會做出任廚師去留的決定!」
  宋主廚還是沒有說話,他是一個話不多埋頭幹活的廚師。
  「即便您可能對我有諸多不信任,但如今我已經是這家酒樓的東家,而您是主廚,是這裡的象徵,夥計們敬重的對象,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我希望伯伯可以放下顧慮,與侄子衷誠合作。因為只有這樣,父親留下的酒樓才有可能重現當年稱冠全港一家獨大的盛況,否則的話,這裡只會走向淪陷!」
  宋大廚在他說這一番話時始終看著殷朝暮,沒有開口插任何話話,只是看著。但他給人的感覺是,殷朝暮所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有聽進去,只是不知道心裡的想法是什麼。
  「我知道,目前有很多人反對我執掌這裡,也有不少人懷疑我的能力,甚至很抗拒,因為他們覺得我才二十出頭,比他們還要年輕,根本沒有能力。這一點我相信以後大家自有定論,但目前當務之急就是放下一切齊心協力!」
  沈倦與殷氏「老臣」間的內鬥持續過久,若不是沈倦手段超群,恐怕早就出問題了。
  「我想您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只有團結起來的殷氏,才能重現當年的榮光!」
  宋主廚還是沒有說話,但是他的腦子裡卻不斷的在思索著殷朝暮這一番話。
  這個孩子打小他就見過,有什麼本事、是什麼性格,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小時候的殷朝暮乖巧懂事,討人喜歡,長大後也是翩翩風度,長輩眼中的好青年。如果有女兒的話,宋大廚一定會考慮將女兒託付給他。
  但是一個好青年,不代表他有那個水平能掂量出整個殷氏的重量,也不代表他有那個眼力能指出企業發展的方向。這個孩子的缺點還是很明顯的——優柔寡斷,十來年被過於強勢的母親調教出一副耳根軟心地善的天真性格。或許是長期壓抑慣了,還養就格外忍耐執拗的脾氣來。這裡面無論哪一點,都不滿足一個合格領導者的品質。
  按理說,他應該是一個手高眼低的大少爺,充門面沒問題,真本事半點也無。然而現在他又為自己所觀察到的疑惑了。
  從殷朝暮正氏接手的第一天就約他見面,再加上剛才在這裡聽到的,宋主廚可以肯定,這個小少爺並不是一個他想像中的傲氣凌人的人。他很圓滑,懂得周旋,懂得退讓,懂得妥協。而且他是打從內心尊重酒樓的傳統的,這就給宋主廚留下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印象。至少比起沈倦,殷朝暮更得他好感。
  但哪怕是這樣,卻依然無法改變宋主廚對他的懷疑,一個只有23歲的人,真的有可能像上任東家一樣振興這個略顯頹勢的酒樓?
  所有當時聽到這一條消息的殷氏員工都懷疑這是沈倦的試探,更有甚者覺得,這根本就是沈倦放出來的煙霧彈,妄圖以兒子的名頭全面掌控殷氏。一直到各大報紙都紛紛登出沈倦將大部分權利移交兒子的時候,他們才勉強相信這是真的。
  「宋伯伯,我父親曾說過,您是一個顧全大局的人,而且我非常尊重您過去所取得過的輝煌成績。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們的聯手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您和夥計們都不支持我,甚至對我陽奉陰違的話,到頭來承受災難的只會是殷氏官府菜!您對這裡的感情很深,但請您一定相信,我是父親的兒子,期盼這裡更好的熱切絕不會亞於您。」
  「我相信,為了這裡,為了我父親,為了整個殷氏,您一定會幫我,是這樣嗎?」
  這一次宋大廚沒有再沉默了,但也沒有表態要立刻支持雄心勃勃的少東家,只是點點頭站了起來。
  「孩子,老實說如果作為一名長輩,我會依著你,因為你幾乎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想要什麼伯伯也會盡全力去做到。但作為一名要對店裡所有夥計負責的主廚,說句難聽話,我依然保留對你的懷疑和擔憂。我始終認為,沈倦會讓你來管這裡,是在拿整個酒樓或者企業的命運冒險!」殷朝暮聽到這裡,暗自心虛,因為上一世母親故世後,他確實將殷氏推向了破滅的深淵,宋主廚看得很準。
  「不過我會儘可能的約束他們,履行自己的職責。」他說到這裡,終於露出了見面以來第一個笑容,殷朝暮在他臉上找到了小時候跟著父親時見過的那一絲熟悉:「小傢伙,放心吧,有你宋伯伯在這兒鎮場子,想幹什麼儘管放開手腳,不必畏首畏尾!則寧的兒子,從來不遜於任何人。」
  殷朝暮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是真沒想到這位伯父能說出最後這幾句話:「那一切仰仗伯伯。您放心,父親留下的東西,我拼了命也不會看它被糟蹋!」
  宋大廚感慨地拍拍他的肩,然後轉身離開。臨走前目光溫和地說了一句:「你不錯。我從前瞧夫人不順眼,但你今天能選擇先約我來談,看來她還是有可取之處,至少沒把則寧的兒子教成個充門面的二世祖。」
  殷朝暮狂汗地看著他離開,鬆了口氣,心裡知道,宋主廚算是被自己先穩住了。而只要穩住了這一位,酒樓裡的夥計不會再折騰,就連董事會裡那群老資格也會收斂些,自己至少可以好好的推行計劃。
  不過想要徹底征服殷氏這幫人,殷朝暮還需要靠出色的成績!實打實的、硬邦邦的成績!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時間非常可悲,很多報告要寫,關鍵是網速太不給力了些……本來想二更但突然發現有份測試報告沒寫的作者滿臉血看著你們。= =評論各種回覆不能,留評的你們真是有耐心的小雷鋒,看到沒回覆還在留……抱歉抱歉,這周實在忙得要死……各位海涵啊!一定海涵啊!



  收拾山河(三)

  「為了重現殷氏官府菜獨尊全港的風光,我對酒樓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營業做了幾個安排。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擴大知名度。老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顯然在當下已經不那麼實用了。就算我們殷氏官府菜手藝出眾品牌響亮,適當的曝光還是必要手段。」
  幾天後,殷朝暮正式將所有酒樓員工召集在一起,做完動員就開口明說自己的計劃。這些員工早已對殷氏官府菜有了歸屬感,與其藏著掖著,還不如直接說出口,多少能避免雙方決策層與僱員之間的進一步誤會。
  「少爺的意思是……」宋大廚這些年也逐漸察覺到酒樓的短處與不足,從前自恃祖輩傳下的廚藝,加之一直走高消費路線,總體來說是非常低調的,從不做什麼廣告宣傳、優惠活動來推銷自己。
  「我決定帶兩個人同我一起,上週末的《食為天》節目,作為擴大影響力的第一步。」
  之前幾個廚師悶悶的不說話,一方面在等宋大廚表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挑不出殷朝暮明面上的錯處。但這個決定一出口,在場廚師、幫、工甚至學徒都面露驚異——更有脾氣暴的老資歷也等不及宋大廚表態,直接表示不滿。
  「少爺,您的意思,不是讓我們當眾展示手藝吧?《食為天》那欄目我可看過,那是要廚師現場操刀的。您別忘記,我們殷氏官府菜憑著什麼才能綿延百年不倒?就是憑這獨門兒手藝!」說話的是陳師傅,這位也是和他父親同輩的老人,酒樓裡除了宋大廚,就是這位說了算。
  殷朝暮微微一笑,謙恭有禮地開口:「陳伯伯不妨先聽小侄把話說完。祖輩傳下的技藝,侄子再膽大包天,也不敢隨意洩露出去。若是此舉有傷害酒樓前途的萬分之一可能,我殷朝暮第一個不答應!」
  他父親曾說過:宋大廚總攬全局,沉默寡言,是個靠得住的大氣人;陳師傅脾氣剛烈,卻是對酒樓最忠心、感情最熾烈的一位,跟他說話,就得痛快爽朗才能博得信任,若仍用對付宋大廚那一套,這位老爺子敢當面給他難堪!
  果然,陳師傅聽他表態表的堅決,表情緩了緩,嗤笑一聲:「那少爺就說說,怎麼能不洩露廚技,還賺來名聲?」
  「簡單。《食為天》原先分兩個環節,第一個是由參與錄製的兩家廚師,各自在規定時間內做一桌招牌菜;第二個是由現場嘉賓親自品嚐兩桌菜,然後予以評估,最終決出一家廚藝較高的授予獎章。陳伯伯看到的,是這樣吧?」殷朝暮知道陳師傅人老了脾氣又臭又硬,並不在意他的態度,仍舊笑眯眯侃侃而談。
  有時候,相貌在工作中起到的作用不是一般大,遑論殷朝暮這種堪稱頂級的華美青年了!那柔和的小臉兒,充滿自信的大眼睛眨巴兩下,有了孫子的陳師傅心一下軟了很多。何況人家是自己東家,那個傳聞中各種草包各種花瓶的紈褲子弟!
  現在呢?不僅不甩脾氣擺臉色,還條理分明行止有度,或許是之前的謠言太糟糕,兩相對比起來,真正的殷朝暮簡直令他滿意極了!
  陳老爺子「嗯」一聲,「不管少爺有什麼辦法,我殷氏手藝決不能外洩。」
  「這是當然。《食為天》欄目所在的電視台是顧氏旗下,恰巧顧伯父早兩年就將實體產業交給了顧禺。說起來我與顧禺倒有些交情,真到錄製的時候,應該可以說服他做一些調整。」
  他說得謙虛,但殷家小公子與顧氏太子爺交好那是全港皆知,「有些交情」?過命交情還差不多!陳師傅知道不會出大問題了,悶哼一聲退回去坐著。他方才也不是出於惡意,只不過殷朝暮之前的紈袴形象太根深蒂固,他擔心這二世祖來了隨心所欲胡鬧一通,不知輕重!
  現在一看,年輕人有幹勁兒,也沒燒昏了頭,不錯。
  殷朝暮和宋大廚對視一眼,均知最麻煩的陳師傅已經認可了一部分,接下來還要搞定的,是做負責面點的胡師傅。
  「胡叔叔,小侄看您一直攏著眉,是否有所顧慮?」
  胡師傅的面相,相對爽直的陳師傅來說稍顯陰沉,面有心生,他為人也較謹慎。
  「小胡心重,講話不中聽,實際上卻比你陳伯伯對酒樓更費心思,酒樓能有條不紊地運營下去,少不了他。兒子,他面冷心熱,有不懂的地方多向他請教就是。」
  這番話是沈倦之前的囑咐,她與殷氏一幫人彼此看不順眼,但論眼光,沈倦看得確實準!上輩子最後幾年殷朝暮徬徨無措,多虧胡師傅與宋大廚一大氣一縝密,勉力經營。
  「《食為天》嘛,我也看過兩期。說句難聽的,上去的都是些什麼人?」胡師傅眼一眯,狹長的雙眼中精光隱去,聲音不高,話卻不輕:「我殷氏官府菜既然做的是官府菜,就該有大門大戶的風範,像那些個沒開兩年的暴發戶一樣拋頭露臉……少爺,可別讓這百年宮廷菜式,自甘輕賤淪落到那些小作坊的水平上。」
  陳師傅性子烈脾氣火爆,實際上好對付的多;這位胡師傅雖斯文,說出話來卻字字句句都切在點子上!若是從前那個草包花瓶,絕對應付不來這麼鋒利直白的質疑。
  「啪啪啪」殷朝暮讚賞地撫掌,然後轉身從架子上取了一瓶李渡酒倒了兩盅,將其中一盅遞給胡師傅,然後舉起自己的那杯。方才胡師傅話說得狠,也是有心給初承重任的年輕人潑點冷水,以免他得意忘形,所以半點情面不講,直戳軟肋。就連宋大廚聽了也不易察覺地給了個指責的眼神,剩下的小徒弟們更是忐忑——但很快他們就全被殷朝暮敬酒的舉動弄糊塗了。
  說著說著,怎麼喝上了?
  「我殷氏官府菜既然做的是官府菜,就該有大門大戶的風範……說得好!就為這句話,小侄該敬胡叔叔一杯,先乾為敬,請!」殷朝暮說完一仰脖,然後亮了杯底。他這位胡叔叔生平最愛李渡酒,哪怕存心給他不自在,也熬不住酒香氣。
  「少爺懂得倒是不少,連我這點兒愛好也抓住,嘿!是你老爹告訴的?」胡師傅不和他客氣,跟著把酒喝了,咪咪眼張得開了些。殷朝暮搖頭道:「幾位叔伯都是真風流,平素不掩行藏,小侄稍加留意便能知道,並不是父親說的。」這兩句話不著痕跡地小小捧了一把,還透露出自己這個東家對酒樓的關注,巧妙高明。胡師傅深深看了他一眼,旁邊宋大廚不失時機地插一句嘴:「哈哈,少爺酒量好,小胡你自負品酒大家,要我說可不一定比的上少爺!你倆多交流交流,搞不准還成個忘年交,哈?」
  殷朝暮謙遜地點頭,一杯酒下來,加上宋大廚這麼一打岔,方才因胡師傅造成的冷肅場面頓時緩了一緩。
  「胡叔叔說得極有道理,我殷氏以官府菜安身立命,打出金字招牌、百年名號,斷然不能自毀長城,走低檔大眾路線……何況那些個小錢殷氏也不在乎,我要的,是殷氏官府菜這個名氣!而且是在港島上流社會中的名氣!自降身份確實不妥。」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不過小侄想,若是憑著小侄這幾分薄面,多半能拉到何氏的「三月揚州」與我們一同登台,這樣一來,各位應該可以放心了。」
  何氏本身就是除了顧氏的頂級豪門,旗下「三月揚州」更是專走奢侈服務頂級享受的精緻私房菜。自從殷氏官府菜逐漸沒落,三月揚州就取而代之,近十年來一直執港島上流酒店的牛耳。若是能請到三月揚州作陪,不僅不算拉低了檔次,現在的殷氏反要被人家壓一頭。
  不過……
  「少爺,三月揚州實力強勁,咱們對上他家,會不會吃虧了?」畢竟去做宣傳的,棋逢對手固然是好事,可若敗下陣來,那就不美了。
  「不必憂慮。」殷朝暮抬起一隻手掌按下眾人的擔心,「我準備帶沈真沈師兄去。沈師兄性子沉穩,壓得住陣腳,又得了宋伯伯七分真傳,沒有問題。關於另外一位,我也有了人選。他不是咱們酒樓的人,這樣即便敗了也能從容些。風險與挑戰是有的,但各位請相信,付出是值得的。」
  確實。
  他心中早有了全套計劃,更因為他重生之前那幾年留行的餐飲類節目早就證明過,只要安排出彩,這一招能贏得的效益遠比干放廣告要強的多!
  不過在這之前,還要先搞定《食為天》的劇組。
  殷朝暮原本想既然有顧禺這尊太子爺在,這件事應該手到擒來。然而一個電話打過去,卻聽到顧禺各種明裡暗裡的抱怨與告狀,才知電視台已被劃歸給他那位大哥——顧疏了。
  於是殷朝暮猶豫半秒,想著公事不好用手機,就撥通了顧氏。前台小姐多次幫他轉給過顧禺,很客氣的請他稍等幾秒。
  等待的那幾秒裡,殷朝暮腦子全亂了,模模糊糊想著那位在顧家受到的待遇似乎不錯。不過也不好說,那傢伙一向高桿,指不定是耍了手段。想到這裡他又氣得牙癢癢,顧疏這人最愛耍手段,一輩子都改不了!
  電話通了,很快就聽到聲音。
  「喂?」
  很淡的一句,非常輕,好像有點飄忽。
  低沉,從容,彷彿剛重生時軍訓那個夜晚打給顧疏的電話,單憑聲音就讓他安定下來。
  如聞晨鐘暮鼓,殷朝暮想好的話都咽在了喉中。
  「怎麼不說話?……暮生。」顧疏似乎摻了些無奈的輕嘆,飄進耳朵裡。他張張嘴,然後穩穩開口:「嗯……是我。我有事情找你,你現在有時間嗎?」

  首戰準備(一)

  那邊靜默了兩秒,聽起來像是在思考,然後傳來了顧疏的肯定:「沒有什麼要忙的,你來顧氏,我們當面談。」
  殷朝暮握著手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竟然說:「電話裡就可以談。」
  「電話裡不行,細節都談不妥,見一面。」
  殷朝暮沉聲道:「什麼細節?」
  「猜不到,但想來你的計劃肯定有用到我、或者說用到我手裡這一點點顧氏的地方。」清朗的男音頓了頓,他幾乎錯以為那人語中含著氣苦的成分:「你找上我,只能是為了殷氏光輝的前途,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你別這樣。」
  顧疏習以為常的點頭:「對,說示弱的話你也不會心軟,來顧氏吧。十五分鐘後我把時間空出來。」
  殷朝暮本來並不是很想現在就和顧疏見面,但此刻別無選擇,只能按著那位的意思走。十五分鐘後,當他到達顧氏大樓,前台小姐早得到囑咐,堂而皇之把他領到顧疏的辦公室。
  極其簡單的擺設,辦公桌上堆著高高的文件。
  屋子裡沒人,殷朝暮走上去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整整齊齊按類別碼好,已批示過的上面有顧疏的工整的筆跡。幾本夾子裡還插著書籤,書籤上用鋼筆寫了幾個問題,大致記錄下顧疏的一些疑問。
  殷朝暮嘆口氣,想起阿禺工作的樣子,完全比不得顧疏這樣細心。看文件搞得比寫文件還精細,並不是一個合格裁決者應該做的事。顧疏的能力更多在於統籌佈局,而非一點點摳細節,他搞不懂這傢伙又想幹什麼。
  「老頭子的辦公室在上面一層,阿禺的辦公室在隔壁。」顧疏關上門,殷朝暮回頭,看到他心情很好地拎著一袋東西站在門口。「下午要去電視台那邊,你有……嗯,兩個小時的時間。」
  殷朝暮不解:「阿禺?你叫他阿禺……終於決定放過他了?」
  顧疏走近把袋子放到桌上,捏捏他的臉:「天真的小王子,有空關心人家兄弟的事,不如先把自己那攤亂麻整理好。」
  袋子裡都是些小食品,殷朝暮很愛吃那個核桃軟糖,他買了一大袋。兩個人窩在沙發裡吃甜品,之前的衝突與不知所謂的生氣早已被重見後的幸福抹去。他們很有默契地不提那些爭端,殷朝暮開始還僵著背做得規矩,結果顧疏自然地一伸手,身體就先腦子一步靠上去了。
  「這裡不會裝著監視器吧?」殷朝暮故意半眯著眼睛瞅他。
  「沒有,我還不至於混的這麼慘。」顧疏笑得靦腆,環著他的腰另一手剝軟糖的糖紙:「你兄弟扔了個爛攤子給我,自己一個人把持住大頭……他和他老爹不好意思再得寸進尺的。」
  他微笑著將視線定在顧疏臉上:「所以你這是在阿禺背後告他的黑狀?」
  「隨你怎麼想。」顧疏也知道愛人整顆心都偏給那個敗家子,只是習慣性的說說壞話,根本沒抱著能抹黑顧禺的希望。「現在告訴我,不是應該幹勁兒十足發展你的『事業』麼,遇上了什麼困難?」
  「《食為天》這檔節目,你知道麼?」
  顧疏想了想,沉吟道:「知道,收視率慘淡,最多在辦兩期就會撤掉。怎麼了,你想打這個節目的主意?」
  「確實需要用到這個節目。」跟他說話非常輕鬆,殷朝暮手中玩兒著糖紙,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我打算找兩個廚師參加《食為天》,算是推廣殷氏官府菜名氣的第一步。」
  「不划算。」顧疏左手屈指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下敲著:「第一是這個節目收視率太低,自降檔次;第二,你殷氏官府菜名聲赫赫,並不需要在這方面再投入力度,目前最大問題是內部人員不齊心,你最好把著眼點放在這一塊兒。」
  對於他一句話就刺中自己家裡存在的分裂可能,殷朝暮苦笑了一聲:「你說的不錯,但我有自己的看法。」
  「哦?什麼看法?」顧疏想不到他還真能有想法。老實說雖然默認了殷朝暮事業為重的觀點,但心中未嘗不覺得他才能有限,只等這位玩兒不下去的時候再把人抓回身邊。殷朝暮走演藝圈,本來就很驚悚了,好歹還有一張出色的臉、一身風儀;但要搞事業……顧疏內心深處只當熱血少爺紙上談兵談多了,想玩兒真人模擬!
  他要做的,只是靜靜等待這位遇到困難,然後伺機出手,順便讓殷朝暮的心更向他這邊靠攏——這也是那個晚上他肯放手的原因。
  果然,不出幾天就打來了電話,直到現在談話都在他的預想之中。殷朝暮太天真,殷氏的問題一堆堆:新老兩代人彼此隔閡、廚師水平青黃不接、東家與僱員彼此暗戰……而意氣風發的新任少東家卻無視了傷口內部的腐肉,一心清理外部……
  顧疏適當的否決掉他的想法,一針見血地點出問題所在,卻沒想到年輕氣盛的少爺並沒有被冷水潑昏頭。相反,他仍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理智得根本不像個初掌實權的花瓶少爺。
  就好像是有真本領一樣……的錯覺……
  「誠然現在的殷氏內部隱憂不斷,表面上那些人已經被我穩住,但沒有成績的話,不出兩週,我就會重新淪為掛名少爺。」
  幾位叔伯能跟著殷則寧打拚那麼長時間,自然不可能僅憑感情與幾句空口白牙的大話就被他擺平。
  他拿下的、爭取到的,僅僅是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如果能夠證明自己哪怕只有父親一半的水平,憑藉加分,他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你不懂,這不是殷氏的機會,是我自己的機會。」殷氏或許有更好的辦法來重現榮光,但他沒有,他必須拿出擲地有聲的成績來。一旦他沒辦法證明自己,不說殷氏那些聰明人不會屈就,董事會的老傢伙不會承認,就連他親生母親沈倦,都有可能再次將他棄置。
  「這次的節目,就是一個姿態,是我將帶領他們過關斬將的序幕。《食為天》的節目制式必須改,現在的制式根本顯不出殷氏的特殊性。我的想法是現場出題,讓參賽的兩家店各自在一定時間內完成符合題設的作品,然後打亂順序由兩位東家一起品鑑給出分數。」
  「這樣做的目的?」
  「臨場應變。」
  他舔了舔上唇,繼續說道:「臨場應變往往最考驗廚師水平。若沿用之前的賽制,由兩家各自做出拿手招牌菜,不說沒有挑戰性,單說殷氏官府菜與何氏的三月揚州兩種不同口味,非要分個高低,也很難做出判斷。而如果評判標準改為題設的符合度、其次是火候掌控、口感鮮嫩等等,不僅考驗廚師廚藝,同時也考驗創造力。
  「廚藝可以用經驗來換取,但身為廚師那份天生的創造力、對食材本身的敏銳度,才是決定他能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因素。一名優秀的廚師需要大量經驗,但要想成為頂級廚師,只要經驗是遠遠不夠看的。」
  殷朝暮說到家傳祖業的時候,侃侃而談、從容自若,竟頗有幾分運籌帷幄遠見卓識的高人相。顧疏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認真誠懇的大少爺,遠遠不同於之前純粹憑藉好相貌好修養贏得尊重的漫不經心,現在的殷朝暮內斂而沉穩。如果說在大陸出演電影的他幾乎將自身風儀展現到極致,那此刻,就如同明珠被收入匣中,斂去一身鋒芒。
  恍惚間讓顧疏錯以為,看到了殷宅中巨幅畫像中那個舉重若輕、風華絕代的沉穩男人。
  「第二個環節呢?你說兩位東家親自上陣品鑑,不找美食嘉賓了?」顧疏腦子好,《食為天》是個即將取締的節目,他匆匆掃過一遍後還是將流程記在了腦子裡。
  「可以找幾個嘉賓,但東家上陣,考的就是飯店管理層的水平了。我準備拉上何氏的三月揚州,單論廚藝,兩家在伯仲之間,但與何世兄比起來,我自信有八成把握勝他半籌。總之這一次必須要贏下來!」
  顧疏並不插足他們這一行,身處外圍根本無法像殷朝暮一樣,對整個事件有清晰全面的感覺。但他腦子清醒,至此已大致聽出了整個計劃中的關鍵。
  「所以現在有三點最為重要:一是說服我更改賽制;二是邀請何氏一同上這個二流節目;三就是要我利用特權在節目前為你提供一些便利……是這樣嗎?」
  殷朝暮頓了頓:「不錯,第三點確實是我來找你的主要原因。比賽要公平,但既然有這個資源,我不可能不利用起來,想必你也不會反對這個觀念。不用你幫我作弊,只需提前圈出個題目的大致範圍,給些流程就好。在不涉及違規的情況下打兩個擦邊球,當殷氏與何氏不相上下時不偏心他們,就足夠了。」
  「這個沒問題。」顧疏笑了笑,低頭蹭他的臉:「但你怎麼能肯定我一定會同意更改賽制呢?還有何氏明知你與顧禺交好,肯跳這麼個明知不會贏的坑?」
  「你一定會同意的。」
  「嗯?」
  「你需要在顧氏積累資歷、展現才能,還有什麼比拯救一個在阿禺手中落沒到即將取締的方案更有效呢?這麼做對你只有利沒有害,你不可能拒絕。至於何氏那邊,這些年『三月揚州』當老大當得太久,早不把殷氏官府菜看在眼裡。我與顧禺交好,他家老爺子還與顧伯伯交好呢,他們絕不會想到負責這檔節目的你,會不看顧伯伯的面子。我說的對嗎?」
  顧疏搖搖頭,「半對半錯。」
  「哪裡錯了?」殷朝暮挺身坐直,顧疏扶著他的背,嘆口氣:「我說你錯了,是即便沒有利益牽涉,我也會同意更改賽制,只要你願意。」
  殷朝暮之前談了那麼多的話,都面不改色,此時卻因這一句而感到了羞澀。前世他的奮鬥被顧疏摧毀,轉過一世,這位卻為他提供了強有力的後背,這種對比的強烈,讓他忍不住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我能想到最悲慘的事,就是一週要上七天滿課……

  首戰準備(二)

  ……
  ……
  何玉成,何氏二公子,頂頭有個姐姐早早嫁了人,如今輪到他繼承家業、一時風光無限。雖說算不得什麼年少英傑,但何玉成自認比上不足,比下……至少比那個顧氏第一敗家子顧禺要強個一星半點。他老爹移給他的幾個小公司中,最賺錢的一個就是三月揚州。
  何氏的核心產業是房地產,但老頭子謹慎,怕小兔崽子不懂事將半輩子積蓄全敗光,於是選了不太重要的三月揚州。這家高檔酒店原先不過是附屬產業,還是當年殷則寧年紀輕輕就將殷氏官府菜做的風靡全港、橫掃整個飲食業時,老頭子跟風開的。自從十幾年前殷氏落入沈倦手中,內部疲於爭權,殷氏官府菜慢慢沒落,三月揚州趁勢而起後來居上,這才獨佔鰲頭長達數年。
  可以說只要他何玉成不那麼傻帽地自尋死路玩著命折騰,三月揚州就能保持不錯的發展勢頭,他何二少也可以順帶積累下資本。
  何老爹用心良苦,可惜何二少並不滿足於這麼個鋪好的坦途,他就跟殷朝暮一樣,心中也有熱血、也有雄心,殷則寧力壓群芳的神話聽了不下十來遍,他能沒有點兒想法?所以當殷朝暮找上他,希望兩家聯袂登台、在顧氏旗下的某檔欄目上公開比試時,何玉成心動了。
  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小何少爺思索再三,覺得這是個機會。三月揚州坦途一片固然好,但錦上添花,豈不是更彰顯自己的實力?若能藉著這次機會,徹底將殷氏贏個乾乾淨淨,那……
  那往後,還有哪個敢再用看毛頭小子的眼光對著自己?
  雖然老爹一再告誡不准主動招惹殷氏官府菜,現在能當上餐飲業的老大,那就安分守己的待下去。可這一回是殷朝暮自己撞上來的!何玉成幾乎只思考了兩秒,就一口答應下來。
  他也不是庸手,之所以這麼輕率地下了決定,連何老爹都沒通知,一來因為殷朝暮這個世交他從小就熟——眼高於頂、紙上談兵,堪稱空想主義的代表;二來也是因為早就打聽好了,顧氏電台早就交給了顧家新找回來的一個私生子。私生子嘛,不敢不看何氏的臉;《食為天》嘛,也翻不出什麼花樣兒!
  何玉成為了贏得漂亮,甚至去查更多的細節情況,由此得知殷朝暮特地找了個外頭的小廚子,二十出頭半路出家的人。他越發堅定自己的看法,跟三月揚州的幾位討論了一把,老謀深算的主廚是這麼說的:「未曾比過就先言敗,恭喜少東家,咱們贏定了。」
  何玉成:「這話怎麼說?」
  老師傅慢悠悠吸了一口煙,撥了撥煙絲,眯著那雙眼胸有成竹道:「依我看,殷少東家放著殷氏官府菜那一堆苗子不用,偏偏找個外頭的小子參賽,那是提前做好準備——即便輸掉,也可以推說精銳未出,不是言敗是什麼?」
  何玉成聽了一番話,心裡更安穩了。他就說麼,即便殷家那小子跑去大陸廝混了幾年,還是拿不上檯面。哈!
  當然許多本應該成功的大BOSS小BOSS都是因為太過得意、自以為是才被判出局,這個道理TVB出了無數教科片提供反面案例,於是何玉成何二公子在正式帶著人與殷氏對上時,仍然端出了風度。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在節目錄製之前一個小時,他就帶著三月揚州兩個拿的出手的年輕廚師抵達現場。在走廊上,正見到殷朝暮領著一個30多歲的男人迎面過來,旁邊還跟著個相貌疏狂、眼神明朗不羈的年輕人。那人與殷朝暮說說笑笑,樣子不像個廚師,反倒像他的朋友。
  當時走廊裡敞亮的很,殷朝暮側著臉,輪廓柔和,斑駁的光點映得他眉眼宛然,容儀出眾。他心中疏忽晃過一句話: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曾說道當年殷則寧如何如何姿容端麗、彬彬有禮,可惜昔人早逝,但每一次見到這位世交,何玉成就忍不住心下感嘆,殷朝暮這個人,簡直從頭到腳都完美地詮釋了何謂世家子弟。
  他停住腳,打招呼:「殷少。」
  殷朝暮轉過臉來,點點頭:「何世兄。」
  何玉成掀掀嘴角,扯出個笑容來:「這兩位想必就是今天參與比賽的兩位大廚了。久仰殷氏官府菜獨門手藝、廚技淵源,這一位……」他面向沈真,「氣度沉練、大氣不凡,一定是宋大師的嫡傳弟子沈真沈師兄。玉成這裡先攀個交情,我家這兩個學藝不精,勞煩沈師兄到時候手下留情。」
  殷氏官府菜的大廚代表了全港廚藝最巔峰水平,因此搞餐飲的世家子弟每次見了,都要恭恭敬敬排著輩分兒喊一聲「師兄」。這種榮耀,也只有殷氏官府菜能為主廚爭取到,換了別家廚師,最多稱一句「大師傅」而已。當年殷氏官府菜一枝獨秀的盛況,可見一斑。
  不管內部如何,出來外面沈真給足了自己東家面子,只是悶不吭聲地垂頭拱了拱手。倒是殷朝暮大大方方一笑:「何世兄過譽。三月揚州的兩位主刀師傅技術精湛,尤其許師傅一手刀工,令人叫絕!過會兒還要請兩位多多照顧我們這邊才是。」
  三月揚州的招牌菜中很多都是靠精緻的刀工取巧,許師傅正是何氏花了大力氣挖來的人才,也是當年從殷氏憤然辭職的刀工安師傅的嫡傳弟子。何玉成今天帶他來純屬逼不得已,如果有更好的刀工他絕對不會選許師傅,因為許師傅的刀工傳自殷氏,這讓他無形中就矮了一頭。
  殷朝暮記憶力出眾,一口叫破許刀工的名字,何玉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勉強道:「殷少謬讚。不過身邊這位小兄弟是……呵呵,玉成眼拙,竟認不出這是哪位大師傅的高足?」
  殷朝暮看一眼身邊人,淡淡道:「何世兄眼力非凡,這一位是我同窗好友,曾在大陸鴻運樓習的刀工,往後也會在店內任職。東子,你面前的是三月揚州的東家,何氏的二少爺。」
  王冬晨根本不管他那套少爺東家的,隨手劃拉一把頭髮,咧出個漫不經心的笑來,懶洋洋拱拱手:「我姓王,王冬晨,今天之後就要在殷少手下打工的新人,何先生您好。」
  何玉成細細看了他一遍,也沒看出這麼個吊兒郎當的粗野青年有身懷絕技的可能,只得點點頭:「原來是王師兄。」大致摸了一遍底,心中有了數,再敷衍了幾句,他就帶著人去現場適應環境。
  等何玉成三人走後,王冬晨收起之前那副規矩樣子,一條胳膊搭上殷朝暮的脖子,皺著濃眉問:「我說殷少啊,你這回的對手還蠻難纏!看那小子一臉陰森森的,鬼主意一定多到死。嘖~」
  沈真蹙眉盯住掛在自家少東白細頸子上的手臂,低聲表示不讚同:「王先生,對方好歹是三月揚州的少東,不可隨意揣測。」
  殷朝暮淡笑著點點頭:「不錯。東子,島上跟大陸制度不同,階級更嚴格、地位劃分更明確,世家財閥的勢力左右著主流發展趨勢。你剛才的話,以後要小心些說。」
  王冬晨撇撇嘴:「成成成,不過你剛才說那什麼許刀工的,真有那麼牛掰?」
  「何止,我還是往淺了說,如果沒猜錯的話,他師父就是從前在殷氏任刀工的安叔叔。他只要有安叔叔五成廚藝,你小子恐怕就要慘了。」
  王冬晨誇張地做了個鬼臉兒:「不是吧?這麼厲害!」卻不料一旁謹言慎行的沈真竟也點了點頭:「少爺說的不錯,安師叔當年最拿手的就是切黃瓜片,那真是……」
  「黃瓜片?太搞笑了好嗎!」
  「一點也不搞笑,走吧,再去檢查一遍廚具,我想你很快就能親眼看見,到底是搞笑還是……」殷朝暮想到當年看到的場景,也不禁壓力頗大。
  他需要培養自己的班底,而自從安大廚走後,殷氏官府菜的刀工便一直後繼無人。這個時候殷朝暮想起了王冬晨——王冬晨的刀工確實出色,而且有潛力,更重要的是,王冬晨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助他。雖然表面上看他與廚房那幫人暫時相安無事,但萬事都要先想後路,帶上王冬晨一方面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人;另一方面等節目錄製過後,也方便他把東子以功臣的身份安插進殷氏官府菜。
  殷氏缺一個好的刀工,他自己缺少一個心腹助力。
  於是說服顧疏後,殷朝暮立刻打了電話將王冬晨喊了過來。彼時毛躁的青年正因為窩在京都一個小飯店內鬱鬱不得志而憤懣,當下一拍即合!甚至連老夥計陸維也知道了這邊的困難,跟著追隨而來。
  一連串事情做下來,殷朝暮顯示出了超強的效率,竟然趕在《食為天》錄製之前完成。
  當距離節目正式開始還有5分鐘時間,王冬晨與沈真兩人收拾行頭準備上陣,殷朝暮卓立在休息室,突然笑著問了一句話。
  「你們知道我此時此刻在想什麼嗎?」
  王冬晨搖搖頭,但是他看得出殷朝暮渾身好像變了很多,到底變了什麼,說不清楚,但一定是變了。
  「我在想,今天我站在這裡,就絕不讓自己重新做回前幾年無所事事的掛名少爺!」殷朝暮咬牙切齒的發誓。沈、王二人雖然知道他原先被親生母親架空,卻不曾想他竟敢當著兩人的面把話說明白,更不清楚他為什麼要說這些不應該說給「外人」聽的話。
  「其實你們早就知道了,母親她能力出眾,我這個花瓶少爺唯一的作用就是裝點門面。但你們肯定不會知道,我有多渴望真正成為殷氏的掌舵人。」之前與殷氏官府菜相互試探的經歷,對於他來說雖然是一種磨練,但也是折磨。
  況且對野心勃勃的殷朝暮來說,磨練只要一次就夠了。
  這一句話裡同時也透露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殷朝暮對自己的信心,他堅信自己可以在這段時間幹出成績,到那時候,絕對不會再有人能架空他。
  「你們也一樣吧?」他低頭自嘲地笑笑:「我不信沈師兄不渴望宋伯伯的地位,沈師兄,如果你有一天成為主廚,會怎麼做?」
  沈真思考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當然是竭盡所能提高實力、才能將主廚的位置坐得穩。」
  殷朝暮滿意地笑笑:「不錯。那麼你呢,東子?你還願不願意再回去當個被人使喚的學徒,不管怎麼努力都不能正式成為廚師、甚至不能親手做一道完整的菜?」
  王冬晨冷笑:「你說笑話呢,我絕不會再回去。」
  「所以我也一樣。」殷朝暮點頭,「你們懂嗎,我現在最迫切的希望就是贏下今天這一場。所以兩位,擺脫了!我的希望、殷氏的希望,你們將替我邁出這第一步!只要我們三人齊心協力,我不信這天底下有我們幹不了的事情!」
  他信心十足的一笑,王冬晨與沈真深受殷朝暮自信的感染,也都點頭稱是。
  「沈師兄,東子,馬到成功!」
  「馬到成功!」
  三顆搏動的鮮紅的心。
  三對泛著夢想的眼睛。
  三雙手摞在了一起,明明已經脫離了青春期的兩個青年加上一位已過而立的成年人,此刻的心情卻彷彿少年時期那樣,重新被熱血點燃——
  「叮」。《食為天》的錄製終於正式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金手指繼續開……我現在發現最悲劇的不是一週上七天滿課,而是上完滿課後賺來的三天假期,有一半兒被睡過去了……


  首戰準備(三)

  自從宣在大廳中的銅鐘「嗡」地敲響,一男一女兩位穿著唐裝的主持人款款走上台,開始說開場致詞。
  「……下面就讓我先為大家介紹本期節目擔任裁判的幾位嘉賓。他們是——來自殷氏官府菜的少東殷朝暮殷先生。」
  白色的燈光應聲在兩位主持人對面正中央打下一道,有人淡淡道:「各位好。」聲音懶洋洋,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但聽在現場觀眾與各位工作人員耳中,卻是齊齊一震。攝像師笑著對旁邊的同事打趣說:「好嗓子,還蠻動聽的。」同事咳嗽一聲,拍拍他的肩,跟著眾人轉頭,就看到燈光之下,一個年輕人坐在扇面的高台後面,優雅地輕笑著。
  場中有不少小姑娘少婦人,見到這一幕都覺眼睛一亮。
  淡色西裝,劉海遮了眉角,燈光在他發頂跳躍著無數粼粼金點,顯得髮絲很柔軟。唇角牽笑,表情很靦腆,真真當的上斯文秀氣四個字。
  這個人自然就是事先被導演安排好坐在黑暗中的殷朝暮。他今天穿了米色襯衣,外面是淺灰色西裝。灰調西裝穿在膚色暗的男人身上,很容易透出冷硬不近人情的感覺,但殷朝暮唇紅齒白,眼睛彎彎,眉梢同他母親一樣略略上翹,竟硬生生穿出儒雅的味道來。
  相比之下,第二個被燈光照亮的何玉成,雖然一身標準白西服粉襯衫的貴公子打扮,卻由於大半目光仍紮在殷朝暮身上收不回來,而受了冷落。他心中瞧不上這位世交敗絮其中,卻也不得不羨慕這人長了一張好臉,平白加了多少分。
  兩位少東之後,才是真正的廚藝界頂尖人物。主持人一個個唸過去,觀眾沒反應,現場人員沒反應,就是事先得了消息守在電視機前的普通香港市民也沒有反應……但在後台看大屏幕的陳師傅卻陡然臉色一變,彈了彈煙灰細細盯住大屏幕瞧了一圈兒,才冷笑道:「可惜老宋留在店裡沒來,姓何的又不安分了,好大的手筆,嘿!」
  「師傅,題目還沒出呢,您看出什麼了?」一個小徒弟說著,嘻嘻哈哈笑起來。他們這幾個小徒弟正處於比較熱血的年紀,被殷朝暮一番話激出鬥志,非要跟來。廚房二把手的陳師傅脾氣烈性子躁,也跟過來壓陣:「去去,你懂個屁。那老傢伙看見沒?坐在何家小子旁邊那個禿頂的。」陳大廚掐掉手中的煙,狠狠踩在腳下捻滅了,「你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小徒弟趁著鏡頭一轉,正看見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這人頭頂禿了一片,全身土氣,寬餅子臉格外憨厚,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智囊。
  「師傅,您說的是他?!那位是個廚師嗎?」
  陳大廚眼珠子一翻:「臭小子以貌取人!哼,這人外貌忠厚老實,心卻比蛇都滑溜,三月揚州的賀雀賀先生,聽過吧?就是他!」
  小徒弟瞪圓了眼:「賀先生!那那那……那不是與咱們宋大廚齊名的那位……」
  「是啊。所以我才說何家小子不安分。賀雀成名多年,少爺才幾斤幾兩,這不是不要臉是什麼?!」
  「可咱們少爺不也帶著胡師叔上去了嗎?2比2平……哎喲!師父您輕點兒!」陳大廚一巴掌掀在小徒弟腦袋瓜子上,才嘆道:「這能一樣嗎?咱們這邊,你胡師叔不過在廚房裡排位第三,賀雀可是當年跟老東家同輩份的人物!」
  見他突然這麼嚴肅,其他人也是一愣,陳大廚吐口氣,正色道:「少爺這一把到底怎麼想的,我老陳可真看不懂了。」
  正說著,台上主持人也介紹完畢了,穿旗袍的女主持甜甜地開口:「那麼接下來就進行第一個環節,有請兩位少東家上台來抽取試題。」
  何玉成方才被殷朝暮奪了風頭,當鏡頭再次打過來時,刻意拿出自己最好的風度,掛上謙遜的微笑說:「殷少小我兩歲,不如這個環節你先抽好了。請。」
  「既然何世兄這樣說,小弟卻之不恭。」殷朝暮伸手從托盤上兩排扣著的試題中取出一張,遞給眼睛幾乎陷在他身上拔不出來的那主持。
  何玉成咳嗽一聲,那女主持恍悟:「現在輪到何先生抽題。」殷朝暮低頭輕笑。
  不僅他笑,此刻坐在轉播室裡盯著屏幕的幾個後期工作人員也低低笑出來。
  「說起來這個何先生也是一表人才,只可惜站在那個殷朝暮的身邊。」
  這話一說完,一個女同事就不滿意了:「殷朝暮怎麼了?人家好歹還當過演員,你這什麼口氣?」
  「演員……他那也叫當過演員?!他就演了一部片子,大部分名聲還不是靠傳緋聞搞出來的……話說回來,他和顧疏的事是不是真的啊?後來金樽典禮被掐了好多鏡頭,我就看到顧疏吻戒指那裡。」
  這句倒是引出不少同感,好幾個看熱鬧的都有些迷惑:「應該不是真的吧,那戒指不是顧疏未婚妻的麼?反正我沒看明白那一堆人怎麼回事。」
  「就是……娛樂圈兒向來亂七八糟的,我還以為就咱們香港鬧得厲害,原來哪裡都一樣嘛。」
  「咳咳……」
  「咳什麼啊,好好的你裝什麼相呢!」
  同事的咳嗽越發大了:「咳咳咳咳咳。」
  顧疏:「……」
  某員工:「……」
  顧疏扯了扯唇角:「聊什麼這麼開心,也給我說說。」
  眾人:「……」
  某員工搶著轉移話題:「大少,我剛剛好像在後台看到殷氏的人。要不要請他們……呃……」
  顧疏想了想,說:「把他們帶到頂層貴賓房,我親自招待。」他又看了一眼屏幕,裡面何玉成與殷朝暮仍站在台上,兩人抽到的題目已經打在了大屏幕上——左面是:涼拼。何玉成抽到的範疇題。右半面是——遊刃有餘。殷朝暮抽到的技巧題。
  也就是指上來第一輪比的是涼拼,主要評分標準為刀工。
  何玉成心中安穩,有許刀工作為底牌,他簡直忍不住就要笑出聲來!雖說最開始的抽題比試只是開胃小菜,之後統一命題才真正是戲肉,但他心中認定這是顧家人特地給自己開的方便。你想啊,這才第一輪,就暗箱操作挑了個刀工題,不是示好是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裁判席,何玉成與他身邊的賀先生對視一眼,按捺住志得意滿道:「大師傅,你多慮了。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哪裡有膽子跟咱們逆著來?」正常的語氣中,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歡欣。賀雀心中暗罵一聲蠢貨,憨厚的臉上卻並無顯露,只陪著笑臉說:「沈倦陰狠詭譎,她的兒子,只怕那麼容易打發。少東家最好還是打點精神,小心為上。」
  何玉成心中不以為然,但賀雀好歹是三月揚州第一掌勺師傅,偌大的名聲,不能不聽。「您說的對,殷朝暮虛偽的很,還和顧家那個私生子有一腿……不過咱們有許師傅在,他有後招也不礙事,開門紅必然是咱們的!」
  賀雀一想也是,便安下心來。主持人當即宣佈:「首輪比試為透明比賽,請兩方參賽廚師出場!」
  王冬晨站在了右邊,而與他相對的地方,站的正是那位之前在走廊狹路相逢的許刀工!
  大廳中的氣氛一直是帶著一些張力的,就算幾位裁判彼此小聲交談的時候,也都是做做樣子的。以殷朝暮與何玉成兩人為首,被請來的6名裁判嘉賓中除了賀雀隸屬三月揚州、胡師傅隸屬殷氏官府菜,剩下四個也基本上有所偏向。這種比賽表面上看似一碗水端平,但屁股往台上一坐,目光那麼一交流,彼此心中就都清楚,誰屬於哪一方。當然下面暗流湧動,檯面上都還是風度翩翩的。你一句「殷少」他一句「何世兄」,這邊稱一聲「何先生」那邊回一句「胡老弟」,總體來說談話氣氛非常和諧有愛!
  但當王冬晨與許刀工兩人各自在灶台前一站,氣氛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隱隱的,暗中那一股相互較勁的撕扯力浮上了水面。
  「涼拼不僅考較廚師的刀工,更重要的是速度!請兩位廚師於五分鐘內做出符合題設要求的涼拼——遊刃有餘!開始!」
  「叮——」
  大廳一靜,五分鐘!五分鐘能做什麼呢?
  你可以用五分鐘唱一首歌、上一趟廁所、喝一杯水……
  也可以用五分鐘趕一班車、洗一個戰鬥澡、摸一圈麻將,呃,這個可能五分鐘做不出來。
  但要用五分鐘做一道涼拼?當然也是必須能做的,可還要符合題設要求的涼拼……那真是非常考較廚師的功底:心理素質、臨場應變、刀工速度。
  若換了沈真來,他從小聽安師傅如何如何厲害長大,此刻面對安師傅親傳弟子許刀工,心理壓力必然大增!
  然而換了王冬晨嘛……
  王冬晨刀工不敢說多出色,有一點沈真絕對比不上他,那就是神經粗大!換句話說,他二啊!
  別的廚師不敢下手、別的廚師要思考題設,他才不!
  王小二一看對面兒動手了,既沒有緊張也沒有壓力,拿過一塊兒土豆就搓了皮。看那架勢,喝!也是熱火朝天干勁兒十足!毫不遜於有真技術的許刀工。
  一旁的胡師傅向來陰鬱的臉也鬆緩下來,點頭讚許:「小王兄弟倒是不錯,心思落拓,磊磊然無所懼,倒是學廚藝的好苗子。少爺走的一步好棋。」
  殷朝暮含著笑說:「胡叔叔高看他了,他啊,也就是個混不吝。」
  那邊何玉成聽見他倆明裡暗裡誇讚王冬晨,慢慢的笑道:「看來殷少是胸有成竹啊。」
  殷朝暮斂了眉:「比不上何世兄。若早知道何世兄會派出許大師傅應這第一輪,我無論如何也不敢讓東子一個小娃娃家出來獻醜的。」
  話中連諷帶刺,何玉成當下臉色就不好看了。他眼一眯,曼聲說:「許師傅確實厲害,我們三月揚州裡像他這種水平的,雖然不多,也還有那麼幾個。」
  「是嗎?」殷朝暮笑得隨意:「據我所知許師傅的刀工水平除了當年我殷氏的安叔叔外,再沒人能及得上。這句話,可是令尊當初招攬許師傅時親口所說。」何玉成挑眉,殷朝暮接著道:「實在抱歉,我忘記了,許師傅沿用的是我殷氏官府菜傳下來的技藝,何世兄的三月揚州當然會有更好的刀工,這點毋庸置疑。」
  他閒閒支著頤、閒閒的笑、閒閒開口,無一不像畫中那樣美好,偏偏說出來的話針鋒相對把人氣得半死,何玉成整張臉扭曲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顧疏在貴賓室看他那副面上斯文暗中把人踩在腳底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看在一旁受邀而來的陳大廚眼中,心裡一陣彆扭:都說這兩個年輕人不清不楚,他們只當笑話聽。此刻見到顧家的「大少」,怎麼覺得……覺得……那柔和的神情不像是看朋友看兄弟,倒真有那麼點看戀人的意思呢?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奉送一個小劇場,用來彌補假期裡斷更的悲劇。沈倦:既然你一定要自己闖蕩,那我就問你,如果商場上有人聯合起來對付你、親朋好友背叛你、手上沒錢沒人、到最後走投無路,你自己說說會是什麼結局?殷朝暮:大概是……手握百萬、事業成功、愛情美滿吧。沈倦:……你一點都不懂商戰是什麼!!!殷朝暮:……咳,你一點都不懂耽美是什麼。

  首戰告捷(一)

  不提這些勾心鬥角,第一輪是透明公開比試,台上兩位廚師卻是實打實的明著較量!
  雖然心理上雙方在同一陣線,但兩位廚師真正動起手,尤其刀工這樣花哨的技巧,孰高孰低立刻猶如雲泥,當場立現!說起來王冬晨刀工也不錯,但同對面的許刀工一比,卻又不夠看。
  站在菜板前的許刀工好像同之前那個毫無存在感的路人甲有些不一樣。明明只是手中握上刀,卻給整個形象帶來了說不清的變化。
  殷朝暮靜靜端坐高台觀看。何玉成嘴角的笑越來越深,就連一貫謀劃縝密的賀雀見狀也終於徹底安心。
  沒有特點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算高挑的身體挺拔地站在案前,分開的腳、穩定的腰部、自然下垂的肩膀……許刀工握上刀子後,那種變化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更不用說裁判席上這一溜業內的頂尖人物!胡師傅一張臉雖然仍是木著,也忍不住嘆氣:「光看起手,這小子就有老安的七成真傳。」
  殷朝暮瞭然這局是輸定了的,聞言也不動容,就當觀看頂級刀工表演,反而放開了。其實在觀眾眼中所看見的,不過是刀刃跳躍時反射的那一道道白光,就連輕輕的嚓嚓聲都因為演播室的空曠而被消掉,更顯得下刀之快——只要稍微晃動視野或調轉視線,就會產生眩暈的重影。
  攝像師給了個特寫鏡頭,許刀工選擇的是一段黃瓜,看來是打算做一道涼拌黃瓜。普通觀眾們之前見到刀舞如雪花,都被那速度震住,但看見這一段黃瓜,就有些複雜了。
  彷彿高手雄偉的形象幻滅一般,那種膈應人的失落浮上心頭:你說你刀子舞得如此花哨,怎麼就沒選個牛掰一點食材呢?沒看到旁邊一灘灘的魚類、肉類、豆腐類,實在不行你選個西紅柿,那也是公認體現刀工的好素材啊!不是說選黃瓜不好,而是黃瓜太普遍!就算現場隨便一個主婦拖上來,在家切黃瓜切得久了,也能切出一手不差的涼拼,完全體現不出你大師的水平啊!
  不僅普通觀眾沒法理解,就連殷氏的小學徒也忍不住笑出來:「哈!這人怎麼選的啊?單論選材這一節就錯了,我只學了每兩年都知道軟質食材最能體現刀工……」他偷偷瞄了壯碩的陳師傅一眼,「師父,是吧?」
  被顧疏邀請到貴賓室的陳師傅點了根煙,一屁股坐在沙發裡,舒爽地吸了一大口,才慢悠悠道:「閉嘴吧臭小子,胡說八道!呵呵,顧大少看笑話了。」
  顧疏知道他是殷朝暮仰慕的叔伯輩,不敢怠慢:「哪裡。如果您不介意,我就跟著暮生稱一句陳伯伯。」
  陳大廚眉心一攏,直覺不大合適,但他神經粗,若換了宋大廚或胡大廚在,多半兒就冷笑著回一句:「你稱呼你的,什麼叫『跟著暮生』?」可惜這兩位心思細緻的都不在,陳大廚就被輕易糊弄過去,點點頭:「成,我還要多謝顧大少照拂。」
  顧疏含笑:「都是自己人,憑我與暮生的關係,他在場上走不開,我替他招待幾位,也是應該的。」
  這話就更怪了。什麼叫「憑我與暮生的關係」?陳大廚有心問一句你倆什麼關係,但顧疏說得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他反倒擔心自己誤會,只得把話嚥下。話是嚥下了,心中卻彆扭到死,一口煙噎在嘴裡噴不出來。
  顧疏看陳大廚臉上古怪就知他心中想法,也不去點破,淡淡道:「陳伯伯剛才說這位許刀工選了黃瓜,咳,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門道?」
  陳大廚被他一提醒,也想起之前的話題,表情凝重地彈了彈煙灰:「你們大概都聽說過,三月揚州之前,我們殷氏官府菜才是全港第一的金字招牌。」幾個小徒弟早在酒樓中就聽了不下百遍,此刻與有榮焉昂首道:「那是,我從小就知道殷氏官府菜最精緻!最美味!曾經有三位師傅連續獲得過全港第一頂級廚師的稱號。」
  陳大廚苦笑道:「不錯。當年我殷氏最拿的出手的三位廚師,就是老宋、上一任主廚、以及叛出殷氏的老安。」他指指屏幕上的許刀工,語氣裡帶著一絲絲悵然:「你們知不知道,對一個刀工師傅來說,最體現水平的作品是什麼?」
  年輕的徒弟性子活潑,愛出風頭,搶著道:「是切西紅柿、油豆皮、鯰魚肉吧。」
  陳大廚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吸一口煙,又轉向顧疏:「大少不妨也說說看。」
  顧疏哪裡懂他們行內規矩,不過他腦子靈光,結合陳師傅話裡話外的意思,心下一動,慢慢道:「大音希聲,大巧不工。看來越是簡單的食材,越能體現廚師水平。這樣說來,王冬晨與我也是舊識,他從選材上就輸了一籌。」
  「大巧不工、大巧不工……」 陳大廚方才想著自家少爺與這位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聞,心裡不忿,這才出言考較,並沒想過他能答出來,只想就此殺一殺對方氣勢而已。不想顧疏天資縱橫,隨口就猜了出來,心中堵著氣,卻不得不服,對顧疏的評價也高了那麼一分。
  「顧大少說到了點子上。笨小子,你學徒當了兩年,卻還不如一個外行,還不給老子消停些!」他心中惱自己徒弟丟了人,罵了兩句後,手一指屏幕:「老實看著,這可是你安師叔的獨門手藝!」
  幾個小學徒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不敢再吭聲,乖乖盯著屏幕。幾句話的功夫,早已過了5分鐘時限。主持人將兩人的涼拼並排呈上,攝像機分別給了特寫。
  何玉成對殷朝暮做個手勢:「兩位都在預定時間內完成了作品。殷少你看,咱們先評哪家的?」
  殷朝暮自幼跟著父親浸淫此道,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方才只看許刀工握刀子的手法就知道王冬晨拍馬也不及,此輪必敗,索性大大方方不做痴纏。
  「拋磚引玉,何世兄,先看我家的吧。若先看許師傅的翡翠黃瓜,我這盤東西就拿不出手啦!」
  何玉成知道自己贏定了,也不在乎先看後看的順序,故作大方地拉近王冬晨拼的那一盤。
  其實那位小徒弟說得不錯,尋常規矩,刀工自然是西紅柿、油豆皮、鯰魚肉這類易碎軟質的食材最佳。王冬晨半路出家,雖於廚藝上有幾分小天資,但哪裡比得上許刀工早已站在巔峰的境界?他老老實實選了油豆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白瓷盤上盤了一團黃燦燦的發絲,最上面是西紅柿做的紅花點綴。賣相這一關倒是勉強過了。
  殷朝暮小心地用銀筷挑起最外面一縷,油豆皮約莫有髮絲細,一路挑高,直到盤子空了近一半兒才出現了斷裂。再看豆皮粗細,前後寬度基本一致,當然最理想的狀態是所有豆皮絲從頭到尾都不斷、粗細完全相同。但這種情況顯然只能是「理想」狀態,王冬晨年紀輕輕能做到現在這一步,殷朝暮已經很滿意了。
  他剛才看了這小子的水平,切豆皮時刀刃輕快地移動,每切一刀就有一個細微的外推動作,刀子重心巧妙地放在後端較厚重的部分。可以說,切豆皮的標準動作非常標準,欠的只是經驗火候。
  可惜。若非有許刀工在,東子這盤豆皮在年輕一輩裡,比起沈真來也不遑多讓。
  「那麼再看看許師傅的吧。」殷朝暮說完,將這盤豆皮推回原位,取下許刀工的那盤翡翠黃瓜。
  比起之前王冬晨的豆皮,這盤涼拼乍一看,只有兩根碧綠筆直的黃瓜水靈靈擺在那裡,好端端的外形,彷彿根本沒有和菜刀有過碰觸似地。
  若不是親眼見著之前許刀工動過手、下過刀,所有看到這個鏡頭的觀眾都錯以為這兩根黃瓜只是被洗乾淨擺在盤子裡而已。
  絲毫未變。
  貴賓室裡的小徒弟終於喊了出來:「師父!這,這!」
  就連顧疏眼底也浮上了疑惑,搞什麼啊?
  陳大廚放下煙,緩緩呼了一口氣,笑眯眯地盯著屏幕,語含驕傲:「我殷氏百年傳承的刀工,就讓你們瞧瞧,切豆皮西紅柿,不過小技!看仔細些,這一道可是十年前大負盛名的翡翠綠蓑衣,《宮廷膳錄考》上有記載的名菜!嘿,黃瓜,只有不開眼的才真當那是兩根黃瓜。」
  隨著他話音落下,屏幕中殷朝暮就深吸一口氣,仔仔細細將兩手袖口向上綰了三圈,然後輕輕取出一根黃瓜。
  纖細的手指掐著兩頭拎起來,慢慢舒展手臂,烏黑的瞳孔緊緊盯住手中不盈寸許的那一段,神情恭謹地彷彿在展開一卷摺疊地緊密的絲絹。
  「青箬笠,綠蓑衣,」他手臂逐漸抻直,彷彿抖開沉寂多時美輪美奐的畫卷,手穩穩一抖,徹底將那一根碧綠黃瓜展在空中。
  「斜風細雨不須歸。翡翠綠蓑衣,拉開至之前兩倍為基本要求……但許師傅青出於藍勝於藍,拉開至三倍長,就是安叔叔也做不到。」
  空氣中飄散出清新的氣味,翠綠的邊緣彷彿柔軟的絲綢在空中連成上下兩條細線,淡黃色的瓜肉呈現出半透明的光澤,水波一樣宛轉流動。每一片都與前一片錯開一半,僅靠著瓜肉滲出的汁液相黏連,不僅對刀工要求極高,就是最後仿若神來之筆的這一拉,也要靠特殊勁道,乃是殷氏不傳之秘!
  雪白修長的指尖,彷彿展開一卷水色碧綠絹,薄如蟬翼、透如蓑衣,雨後風細、杏花沾衣……被燈光一照,簡直如夢似幻!
  翡翠綠蓑衣。
  好一個翡翠綠蓑衣!
  那許刀工見殷朝暮拉得如此完美,神情中也透著隱隱興奮——這就跟知己難尋一般,切得出蓑衣,還要展得開才行。不然蓑衣變成厚重的雨衣,那才叫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何玉成看得怔忪,忍不住伸手去接。剛剛接住兩端,就聽「噼裡啪啦」,瞬間似乎有一大把銅錢同時掉落,一連串響聲。
  手指中間空蕩蕩,低頭一看,桌上灑落著均勻的黃瓜片。
  殷朝暮能拎的住,他不通個中巧勁,自然拎不動,平白丟了個大人,再厚的老臉也火辣辣燒起來。旁邊賀雀低聲咳嗽:「少爺不必計較,這是殷氏特有的門道,拎不動是正常。」
  殷朝暮見作品毀於一旦,神色黯然,倒叫一旁暗暗觀察他的許刀工心中好感更深。他迅速調整好狀態,用手帕擦乾淨雙手,坦蕩蕩出聲:「當年安叔叔離開殷氏便就此封刀,我還以為這一道翡翠綠蓑衣會絕跡。如今能再見到,已是幸事,敗在頂尖作品之下,我殷氏不冤!」
  他輕飄飄兩句話先點出殷氏敗在自家的技巧上,又暗暗安慰了一把王冬晨,兼之不驕不躁、不懊不餒,直把一旁明明贏了的何玉成氣得肝火上冒。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送小劇場:某天殷小龜拿了喜帖遞給沈倦:【母親,顧疏要結婚了,這是給您的喜帖。】沈倦:【那孩子要結婚了?對方什麼樣?】殷小龜垂了垂頭:【呃,人品一流……家世一流……與顧疏情投意合,感情甚篤。】沈倦點頭:【不錯,看來是那小子好命,找到這麼個媳婦兒。誰家的孩子啊?】殷小龜臉紅,訥訥道:【咳咳……】沈倦:【你咳什麼?】殷小龜面無表情:【你家的。】

  首戰告捷(二)

  他沉著眼笑:「殷少好氣量,那接下來是……」
  兩個主持看這邊氣氛不對,也不敢插話,他們說白了只是給顧氏一個子公司打工的小職員,哪裡惹得起這兩家。說實話當初肯上他們這節目的都是些街邊小飯店,一沒背景二沒水平,眼看著就要辦不下去,結果導演突然接到通知說殷氏官府菜、三月揚州要同台較技,差點以為自己眼瞎了!
  男主持抹把汗,趕緊圓場:「接下來是傳統菜式考察環節。請兩隊參賽廚師在十五分鐘內做出一道「獨一無二」的珍味佳餚,所選食材不限、料理方式不限,唯一要求是符合題設。各位,請開始!」
  由於第二場比試涉及兩家秘技,自然不可能再如之前的開胃小菜一般敞開來任人觀摩。兩方人馬領了題,就進去之前分好的場地,四面垂下厚重的簾幕,不論是觀眾還是裁判,都難以看到比賽進度。
  這個時候,自然不能讓一票嘉賓與觀眾傻坐著,否則好不容易聚來的人氣與收視率,只怕就要流水一般嘩嘩嘩往下掉!
  導演不可能做這賠本的生意,就算他肯,他頂頭上司顧疏也不肯。於是在等待的十五分鐘內,先是見縫插針放了兩截不到三分鐘的紀錄片,分別介紹三月揚州與殷氏官府菜,也算起到打廣告的作用。接著放的,是之前節目組要求兩家攝好的煽情錄像。
  大致就是讓兩位東家出面講幾句鼓勁兒加油的話,打打感情牌。只不過三月揚州的何玉成被這賽制改的摸不著頭腦,一時半會兒根本搞不明白來這一套有什麼用處,規規矩矩念了幾句諸如「與君共勉」的套話,平板如嚼蠟。
  矜持的少東家氣勢倒是有了,但上下級間不冷不熱的疏離感也有了。
  反觀殷朝暮這邊,因為後世不管什麼選秀比賽節目,就連相親節目都要放這麼一段兒煽情段子,殷朝暮早看得爛熟於心,對於如何操作才能更加打動人心深諳其道啊!
  不足三分鐘的片子中,頭一分鐘是沈真每天的日常生活——早上五點起來練習刀工,之後為師傅做早飯,七點鐘,各位小師弟的晨間練習完成,他這個大師兄要一一點評……殷朝暮特地授意要偷拍,所以看似平常的鏡頭,更令感情氾濫的觀眾對沈真這個自律有擔當的大師兄多了一份敬佩、一份親切。
  當然無形中也對殷氏廚師的嚴格培訓感到震撼。
  緊接著出現在鏡頭上的一分鐘裡,是殷朝暮這位「少東家」的殷殷期盼。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殷朝暮。剛才各位看到的是沈師兄在殷氏一整天的時間安排,據我所知,他每天都會第一個起床,最晚一個睡覺。時下很多名聲遠播的飯店中,大師兄往往是比較悠閒的一個,但在我們殷氏,沈師兄是最辛苦的一個,這件事是不是很難以理解?」屏幕上的殷朝暮似乎比現場的那個還要上鏡,托他曾做過演員的經歷,片子上以殷氏官府菜古色古香的佈置為背景,更襯得他如同電影中才有可能出現的翩翩貴公子一般。
  「每天光是練習刀工就要一個小時,身為大師兄,卻要親自在廚房中做至少四個小時料理……我可以擔保,所有來殷氏官府菜的食客,不論身份,每十個人中就有兩個吃到的菜品,是沈師兄這位未來的掌勺親自做的。他的工作量聽上去……是不是很嚇人?」
  觀眾們捧場地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屏幕上殷朝暮笑笑,接著說:「那我告訴你們一件更嚇人的事:這種工作量,沈真沈師兄自從兩年前成為殷氏官府菜的大師兄,就日日做,從未曾斷過一天。」
  場內安靜了下來。只因誰都沒想過想來享清福的「大師兄」在殷氏官府菜竟這麼辛苦!也沒有一個人想過,原來殷氏官府菜用了最好的廚師做日常出售的料理。這代表什麼?
  代表殷氏在整個餐飲業,都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經營理念!
  「所以我今天要說的是,沈師兄,東子,你們一個是我殷氏官府菜的大師兄,一個是我的知己好友,今天能夠為了殷氏站在台上,這份情誼與努力,我和我所能代表的殷氏官府菜,都會記住。今天我會在現場同胡叔叔一起,見證你們為我、為殷氏、為你們自己,爭得這份榮光!大師兄,東子!」
  他說完,一個接一個殷氏官府菜的員工都出現在大屏幕上,有不打眼的門童、有平時並不接觸的出納、有廚房裡還未能獲得準許上案板的小師弟們,還有陸維。
  每一個人都對著鏡頭說一聲「大師兄」,喊一句「東子」,那一聲聲中的期待,即便是根本不瞭解殷氏內部矛盾的觀眾聽來,都覺得有什麼東西隱隱在血脈之下萌動,有什麼話就要脫口而出……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兩個稱謂……
  簾幕中的王冬晨一刀刀下去,屏幕上的畫面看不見,但那些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
  沈真蹙著眉看他:「手穩些,別切壞了,我們沒時間。」
  王冬晨刀子頓住:「殷少之前沒跟你說過吧,我在京都混的不是很好。當了三年學徒,才成為涼拼師傅打下手的幫工。」
  沈真心中原本也不待見這麼個橫插一槓的「外人」,但他師從宋主廚,氣度胸懷自然比一般人開闊,並沒有刻意為難,也不算親切就是了。王冬晨性子大大咧咧,實際上卻一根骨頭直得很,傲氣的不得了,此刻突然主動開口,沈真也沒弄明白他什麼意思。
  「殷少當初去大陸,他這人或許真有那麼些門道,我一個哥們兒就跟被迷昏了頭一樣,傻愣愣的上趕著貼人家。咳,這個人你也認識的,就是跟我一道來的陸維。」
  沈真想起殷朝暮之前找上門來談話時的從容風流,不由自主點頭。「確實……對少爺死心塌地的朋友一向不少。」
  王冬晨苦笑一聲,接著說:「不錯,我當時並不理解,還做了幾件錯事。現在想想真是幼稚……但自從殷少跟著陸維一起喊我東子,我就真把他當自己兄弟看了。」他扭頭看著沈真,語氣淡淡,眼色深深:「走的時候姐姐曾問過我,跟著殷少跑來這人生地不熟的港島,京都那一攤子,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我是這麼和她說的:被學校勸退後,鴻運樓裡沒有一個人叫過我『東子』,只有小維和殷少,不管我是唸書還是伙伕,從沒變過稱呼。」
  沈真初見他一身痞氣,不想這人年紀輕輕,遭遇卻不少,竟早早看遍冷暖。這時候再聽外面屏幕中那一句句「東子」透簾而過,也不禁動容。
  「我只知道,鴻運樓當牛做馬了四年,受到的永遠是排擠;你們殷氏官府菜同樣是家族企業,往後我一個毛頭小子肯定還會面對無數壓力,但是今天能得這些未來同事一聲『東子』,我自然要賣力做到最好。所以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意,也請看在殷少面子上,竭誠合作這一局,大師兄,拜託了。」
  最後這一句大師兄雖低沉,與不時傳入耳中的那些「大師兄」匯在一處,卻讓沈真頭次動了爭勝之心。
  「……你不說,我也不會有任何私心。」沈真深吸了一口氣:「何況你喊我一句師兄,我就當你是師弟看。」他見王冬晨臉上隱有喜色,怕他得意忘形,又淡淡補了句話:「不過進了殷氏官府菜,能爬到什麼位子還要靠自己努力,萬萬不要想著借殷少的東風。」
  話說得嚴厲,可惜王冬晨已看出他其實面冷心熱,並不放在心上,又加之被殷朝暮錄的視頻鼓動,思路泉湧,忍不住冒上個大膽至極念頭來。
  「大師兄,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得通?」
  沈真:「嗯?」
  「是這樣,題設不是要求獨一無二麼?所以我想……」
  不說簾幕內兩人的進度,倒是外面現場群情激動,殷朝暮這一手感情牌打的顯然極為成功!當然小短片放在幾年後,跟那些牛掰的動不動就能飆淚的選秀節目來比一文不名,手段之低,只怕要惹人笑話!但放在此時,卻新穎出彩,讓觀眾導演都忍不住耳目一亮。
  本來麼,顧疏對他執意要求加這麼個插曲很是不解,但殷朝暮每每提出點子,總藏著些玲瓏心思,彷彿打著小算盤的貓兒樣,讓人捨不得拒絕。果然今天他又一次沒讓他失望——
  如果說最開始,何玉成與殷朝暮兩人從外貌品相上就隱隱使觀眾傾向於殷氏官府菜,那麼經過第一個環節,眾人雖被殷朝暮那神乎其技的一手震得暈暈乎乎,但好歹贏家是三月揚州的師傅,不好追捧的太明顯。然而錄像環節一放完,對比何玉成乾巴巴端著架子的車軲轆話,殷朝暮本身的七分出色,立馬被襯托到十二分……
  尤其錄像播完,攝像師給了坐在裁判席的上兩位一個特寫:陰沉著臉色的何玉成,以及懶懶斜靠著椅背的殷朝暮。
  這法子……忒陰狠了些……踩著何玉成的缺點突出自己、拉攏觀眾、營造優勢。
  這這這……
  簡直要逼何玉成翻臉!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補充是一個高曉松體的小段紙:透明:我們這個行業,賣文賣萌賣下限。各種打滾兒,陪著小心。從未巧取豪奪,魚肉讀者,幹過什麼抄別人作品的事。評論有了,拜過關公拜責編,錯別字,誠惶誠恐不偽更。盼三五載虛浮名,得一二個點擊率。終歸零落成泥,隨風散去。JJ總是有新人,不復念舊人。看在曾帶給大家些歡顏笑語份上,能否記住些飄在海裡的小透明?謝謝!讀者:我們這個行業,賣血賣淚賣感情。大坑遍地,全過一遍。從未巧取豪奪,霸王作者,幹過什麼章章刷負的事。更新有了,謝天謝地謝大神,被虐了,誠惶誠恐等下文。盼一二篇完結文,得三兩條作者回覆。終歸零落成泥,隨風散去。讀者總是有新人,不復念舊人。看在曾帶給作者些鼓勵安慰份上,能否記住些一直評論默默等更的讀者?謝謝!上面兩條是我自己經歷過的行業。咳咳,謹記教訓,這回貼出原文:【2012年3月,高曉松發微博力挺舒淇,字裡行間道盡光鮮背後的辛酸,引發各行業網友討論。短短時間內,各種不同版本的仿寫層出不窮,高曉松體於網絡迅速走紅。這是高曉松繼醉駕「曉松」體後,又一次引發的網友造句狂潮】【原文:我們這個行業,賣身賣藝賣青春,用歡笑淚水,獻愛與自由。從未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幹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演好了,鞠躬拜票謝觀眾,演砸了,誠惶誠恐不成眠。頂三五載虛浮名,掙七八吊養老錢。終歸零落成泥,隨風散去。觀眾總會有新寵,不復念舊人。看在曾帶給大家片刻歡娛,能否值回些人間溫暖?謝謝!】


118

118、首戰告捷(三) ...


  接下來的幾分鐘全部給了插播的廣告,觀眾評委們正好借此短暫地休息調整一下。
  
  殷朝暮和胡師傅相攜離席,準備去找為他們壓陣腳的陳師傅。何玉成的目光在兩個人的背影之間逡巡了兩秒,慢慢沉澱下來。
  
  可以說,他現在對殷朝暮已經從初時的看不順眼晉陞到恨意入骨,之前認定這個「世交」作風浮誇,因此把握十足。但隨著節目逐漸深入,殷朝暮層出不窮的小心思既帶給觀眾們一波接一波的驚喜,也讓他感受到濃密的威脅。
  
  海浪一般,層層漫上來,並不兇猛,卻尤為令人不安。
  
  屁股在座位上沾不住了,雖然心中並不覺得有許刀工在,殷氏官府菜的兩個毛頭小子能翻出天去,但他不能冒這個險。最重要的是,殷氏官府菜在殷朝暮有意無意的宣傳下,已經拉到了大部分觀眾的青睞,這就觸到了他的底線——今天殷朝暮是必須要走的。
  
  如果他單單做個花瓶,或許也不至於太礙人眼,可誰讓一個花瓶突然打算勵精圖治、發憤圖強了呢?
  
  小小一個《食為天》的賽事都輸掉的話,那三月揚州就真成笑話了!
  
  衛生間裡,何玉成撥通了他老爸的電話:「爸,你看《食為天》了麼。」
  
  「早叫你不要招惹殷氏官府菜,怎麼,被人拿住了穴?」
  
  何玉成含糊地應了聲,逞強道:「情勢還在掌控之下,只不過我想更安心。」
  
  「小子你就撐吧,他殷氏靠這個起家,咱們又不是專門做飯的,你跟人家爭這個做什麼?從現在開始,給我滾回公司,老老實實跟著賀先生學做事,你會有另外一條不同的道路。」
  
  何玉成知道自家老爸打一開始就不支持自己跟殷氏對上,此刻雖也有些後悔小看了殷朝暮,卻容不得他退縮了:「無論如何老爸你這次得先幫我一把。你也不想看三月揚州隔了十來年再敗給殷氏吧?老爸,姓殷的小子能撐到現在絕對極限了,只要……」
  
  何老爺子本來不願與殷氏再起瓜葛,但何玉成畢竟是他親生兒子,面上再怎麼不支持,也不可能看著他在外面丟臉。
  
  「行了,我已經調動了一萬條支持你的手機短信,殷朝暮不是他父親,這次應該插翅難飛。」
  
  「謝謝老爸!」何玉成說出這兩個字,嘴角陰冷一笑:「殷朝暮,可惜了,今天只能輸給我。」那邊聽見後沉默幾秒,嗤笑道:「強中自有強中手,小子,我就最後幫你這一次,可別再弄巧成拙。」
  
  「不會的。」何玉成掛上電話,想起之前為了讓更多人見證到自己大敗殷氏的榮光,特地調動人手為這一期的《食為天》廣做宣傳,這才讓一個原本收視慘淡的劇組重煥生機。但現在他嘴裡都是苦味兒,恨不得根本沒做過那些傻了吧唧的宣傳——恐怕方才那些故意寒磣自己的鏡頭,已經散播到大批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眼裡了吧。
  
  殷朝暮完全不清楚何玉成父子兩人達成了什麼共識,他正毫無危機感地與胡師傅往電視台貴賓房走。
  
  剛才他兩人一踏進後台,沒看到前來加油鼓勁兒的殷氏眾人,反倒有個員工畢恭畢敬滿含笑意請他兩人上貴賓間。他就知道了,一定是顧疏替他招待著陳大廚與幾個小師弟。
  
  殷朝暮心中並不像何玉成那般忐忑,事實上因為自幼受殷則寧熏陶,在食之一道,無論是眼界還是胸懷,都遠比其他人開闊的多。加上之前特意叮囑顧疏改了賽制,這一輪與下一輪結合在一起,兩家的菜做出來後,要由他與何玉成先盲評一次,再由幾位裁判和場外觀眾聯合決定最終勝負。當一項比賽到了這個地步,食物的美味與廚藝的高低並不是那麼重要了,關鍵是看他如何在「品鑑」上做出文章、秀出風格來!
  
  接受過後世那麼多作秀教育的殷朝暮,自認絕對能通過自身「表演」,籠住大部分觀眾的心。
  
  「兩位快請進去吧,大少在裡面等著呢。」守在貴賓房外間的秘書一見到他,就恭順地替他開了門。殷朝暮見到內室的情況,當真有些怪異,胡師傅也跟著挑了挑眉,習慣性地刺了陳大廚一句:「說是替我們壓陣,結果帶著弟子倒跑這裡舒服來了,你倒不客氣。」他轉向坐在裡面面色溫和的顧疏,皺起眉:「給顧大少爺添麻煩了,您海涵。」
  
  胡師傅向來心思細,早觀察到自己東家一進門,那位「顧大少」一雙眼就似有似無往這邊飄。他不是神經粗性子爆的陳大廚,雖然殷顧兩個人到目前為止都很規矩,但那種隱隱約約合契相溶的感覺卻非常突出,加上之前也有所耳聞兩人亂七八糟的荒唐事,打心底裡反感這位拐了自家少爺的顧大少。
  
  他仔細打量顧疏,上身是一件黑色外套,□則是一條黑色褲裝。剛好這幾天顧疏沒有剪過發,所以格外沉靜,氣勢內斂而危險。
  
  不是個好相與的。
  
  而且素未謀面就哄得陳大廚這火爆脾氣樂呵呵跟他聊天,心思不淺啊。
  
  顧疏落在早有成見的胡師傅眼中,那是處處有問題,但落在殷朝暮眼中,卻又大為不同。意氣風發的男人,哪怕只是相貌端正,就自有一份認真成熟的魅力,更何況是顧疏這種本來就長得扎眼的人?
  
  殷朝暮與他親密無間,結合一把這人私下裡各種傲嬌搞笑的脾氣,再看他這副人模人樣的形象,心下軟成一片。
  
  顧疏握著拳放到嘴下咳嗽一聲,聽出胡師傅陰陽怪氣的明諷暗刺,也不在意。殷朝暮站在幾步開外,他就算冷著臉,一雙狹長的眼中也浮起點點難以察覺的喜悅。
  
  「不礙事,陳伯伯為人風趣,古道熱腸,小子受益匪淺。」
  
  打人不打臉,胡師傅聽他這麼說,到底不好再惡語相向。悶悶地走過去往陳大廚身邊一屁股坐下。顧疏立刻起身,矜持卻有禮地取過兩個茶杯:「這位想來一定是暮生口中的胡叔叔了。我去換杯茶,兩位慢聊。」他知道胡陳二人必然要就上半場的比試討論一二,藉故離開,做的非常巧妙。
  
  顧疏一向對人心把握的很到位,胡師傅原本對他與殷朝暮猜疑極重,此時也淡了心思,先與陳大廚討論了起來。
  
  殷朝暮在一旁看他出去了好一會兒,才找個藉口跟著出來,果然顧疏站在外間,碰了個茶杯正倚著巨大的落地窗,顯然是等他。
  
  那個背影,讓他想起年少輕狂時候,有一次也是這樣去找他,顧疏也是這樣捧著杯子靠著窗。
  
  命運的場景,竟何其相似!
  
  「想起什麼了?笑成這樣。」
  
  「想起從前了。」 殷朝暮眼珠一轉,故意耷拉著臉扮可憐:「對上何玉成,我壓力大啊壓力大……」
  
  顧疏眨了眨眼,他有困惑的時候總愛下意識做這個小動作,白皙的鼻尖也會跟著一聳。這位平時給人感覺有點冷淡、屬於內心堅韌外表強悍的那種,不管是說話,還是舉手抬足,都帶著涼絲絲的從容鎮定,所以某些小動作偶一為之,就格外可愛。
  
  殷朝暮忍著笑,板了臉鬧他:「顧疏,壓力大,怎麼辦?」
  
  顧疏皺眉:「不應該啊,何玉成心胸狹小、不成大器,跟你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殷朝暮不干:「啊呀,還是壓力大。」
  
  顧疏拿他沒法子,值得攤手:「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說什麼,你跟著學幾句,我沒準兒能緩解下。」
  
  顧疏笑了起來,拉著他的手,覆在自己英俊的側臉上,低聲說:「不用學了,我知道你想聽什麼。」
  
  殷朝暮原本打算誆他說些搞怪的話自毀形象,逗逗樂的,卻不料顧疏突然湊近來這麼一手,眼睛不由得睜得滾圓,掃一遍裡屋見沒人往外看,才道:「你又知道了?那說來聽聽。嗯……說得好,爺有賞!」
  
  顧疏將他扳了個個兒,殷朝暮背靠在他胸口,整個被圈在了懷裡。顧疏伸出臂膀一手攬著他腰,一邊垂下頭湊近殷朝暮的耳朵,髮絲刮在頸子上,癢得他忍俊不禁:「我錯了我錯了,癢!你是大爺好了吧,又想玩什麼花招了顧大爺?」
  
  顧疏抱著他,心裡暖洋洋,聲音雖然因為天生而偏清冷,但此刻他心中卻揣著一團火。
  
  他說:「何玉成是誰,你管他做什麼。殷少爺只要知道,我顧疏喜歡你。」
  
  那聲突如其來的殷少爺,令他懷中的殷朝暮不由自主輕顫了一顫。
  
  顧疏向來喊他暮生,只有冷著臉諷刺的時候,才會稱什麼殷大少、殷公子的,那種冷淡的連眼神都不往他臉上看一下的樣子,現在想起來心還難受得厲害。
  
  但今天這一句,卻不僅不難受,反而踏實得很。
  
  雖然這兩句話的邏輯關係實在混亂,而且對於顧疏這種不管什麼事,都快刀斬亂麻扯到「我喜歡你」上來解決的辦法,他很不能適應。我喜歡你這句話,又不是九字真言能用來平心靜氣,怎麼這人動不動就不分場合地點說一遍?
  
  雖然……確實有那麼一點作用……
  
  顧疏緊緊抱著他的腰,溫暖的唇在他耳畔親了親,道:「不用有壓力,你跟他,有如雲泥。」
  
  「那……誰是云,誰是泥……」殷朝暮被弄得神智恍惚,他身後這個人不管抱了多少次,下一次雙臂再環上來時,仍有種驚心動魄的感動與心動。
  
  「你說。」顧疏聲音低低的,含著笑意,殷朝暮有點窘迫,轉了身把頭埋在他肩上,卻瞥見胸口那個頭袋裡好像放著張紙條。
  
  「誒?這是什麼?」殷朝暮手快,抽了出來就著紙條念道:「……注重形象,很臭美,喜歡打扮……身高一米七以上,風度良好,教養出眾。」
  ……」他抬頭:「這寫的什麼啊這是……嗯?」
  
  顧疏很隨意地笑道:「沒什麼。」幾下把那紙條從他手裡抽掉,揉成一團,殷朝暮登時好奇得快要爆炸,按著他不讓扔。
  
  要真是無所謂的東西,顧疏必定不會攔著他看,反而這種故作淡定好似不放在心上的舉動,才讓他格外肯定,絕對有問題!
  
  他是誰?跟顧疏認識了兩輩子的殷朝暮!
  
  「快說到底是什麼?!」
  
  「沒什麼,就是之前寫的條子放衣服裡,忘扔了……」
  
  殷朝暮壓根兒不信,伸手去掰,卻苦於力氣扳不過顧疏,只得強調道:「我不信!絕對有鬼!」
  
  顧疏只是不住地笑,殷朝暮折騰了一會兒,兩人看著彼此。
  
  顧疏突然俯□來,一手勾住摟著他脖頸,殷朝暮閉了眼迎上去。
  
  他們接了個吻。
  
  管他呢,顧疏不願說……就不說好了。
  
  他只知道那一刻,兩人像被輕柔的紗拂過心,有星光散在對方的眼眸。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來填個歌曲,名字叫《顧小攻之歌》
在山的那邊水的那邊有一隻顧小攻
他生活的多苦逼~
他畫畫不用筆~
他跨行跨業搞基從來無壓力~
他面癱賣萌讀者卻嚷著換CP~
噢自卑的顧小攻~
噢開掛的顧小攻~
他因公帶傷廢了手掌還要捐肝臟~
他追了四年還沒搞定這是要鬧哪樣~
(吳涉:顧小攻!你家小龜又跑啦!顧小攻:……)

咳咳,那什麼,這些天因為有點忙,每次碼完字都11點了……歌曲隨手瞎填的,顧小攻的霸氣都被我填沒了真悲劇啊……這個小劇場的原文你們一定都知道,是《藍精靈之歌》……

還有那個紙條,如果不記得了,可以去翻翻前面的章節。大概是《就是愛唱歌》那個欄目組第幾個問題來著,描述愛人的那個……汗,身為作者我都忘了,這事兒太擦蛋啊。




119

119、首戰告捷(四) ...


  殷朝暮和胡師傅重新回到演播室的時候,將將趕上下半場錄製。何玉成狀似不經意地探過來說:「方才主持人找了你很久,無緣無故遲到,不像你殷少的作風啊。」
  
  殷朝暮懶懶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何玉成討了個沒趣,冷哼一聲,越發看他不順眼了。
  
  …………
  三月揚州與殷氏官府菜的四位參賽廚師已經站在了台上,就連一貫大氣的沈真臉上都帶著嚴峻,即便殷氏內部還有許多齟齬,最初對殷朝暮強行安排與王冬晨一個外人合作也諸多不滿,但臨了,那些不滿完全被想要勝利的心情蓋住。
  
  或許,這就是比賽的魅力,摒棄成見,超越自我。
  
  沒有人能夠在勝利到來前那一段忐忑中淡然超脫。
  
  自殷氏官府菜十多年前韜光養晦,沈真作為領隊大師兄,還是第一次代表殷氏正式在這種場合爭取榮譽,也是第一次切實地感到擔負殷氏榮辱的重量。他心中緊張緊張緊張,竟岔開了心神,驀然升起「少爺其實也很辛苦」的念頭。
  
  師父師伯們向來以殷則寧的標準要求這位新鮮出爐的東家,吝於說好、百般為難。而少爺總是風度無缺、言笑晏晏,誰也看不出這個孩子心中是否也有壓力、壓力有多大。
  
  但其實如果換做自己,也不可能做的更好了吧……
  
  沈真扭頭望瞭望評委席,那位容色出眾的東家,正含著輕鬆殷切的笑意安撫地看著這邊,忐忑的心情在這個笑容下略略舒緩。
  
  耳邊王冬晨同樣不安卻又強自鎮定地說:「就信一次吧,或許他真的能重鑄輝煌。」
  
  兩位主持人都來到了舞台上,一左一右,站在廚師們面前。
  
  「接下來馬上要揭曉的,就是兩方在這短短時間裡做出的最終成果。說實話,無論最後誰勝誰負,我都覺得兩方的師傅非常了不起了。」
  
  「是的,想一想,短短十五分鐘啊……就要做出一道『獨一無二』的珍饈美味!光是時間就限制了很多廚藝的發揮……我要說,能夠完成作品,你們就已經在某種意義上贏得了勝利。」這幾句台詞是比較官方化的,畢竟哪家他們都得罪不起,該有的場面得圓全了才能進行下一步。
  
  「你說的太對了!咱倆囉嗦這麼多,觀眾想必都等煩了。接下來就是我們最期待的時刻。讓我們一起看看,經過十五分鐘密閉式烹調後,三月揚州與殷氏官府菜將帶給大家什麼樣的驚喜!請工作人員將兩隊作品端上評委席。」
  
  台下掌聲一片,四位廚師卓然而立,都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了信心……
  
  而評委席上正中並排坐著的兩個人,何玉成臉上的得意已有點隱藏不住。沈真偷眼覷著殷朝暮,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相比於何玉成的自信外露,正身端坐的殷朝暮顯得太過平靜。或許是有身旁人意氣風發做對比,此刻表情淡淡的殷氏繼承人彷彿一方靜謐的隔離空間,那種搖曳在沸騰舞台上格格不入的典雅沉穩,引得攝像師頻頻往這邊打鏡頭。
  
  早有工作人員把兩個盤子放在兩人前面正中央的軟墊上,左手這人一抬頭正和坐在對面的殷朝暮打了個照面。細看之下他白皙的膚色在燈光下更加顯示出驚人的滑膩,長長睫毛下方,是廟宇中嵌在佛祖眼中黑琉璃一樣的眼眸,靜謐深邃,搭配著講究的絲質襯衣與銀白色領帶,工作人員手一滑,連忙穩住。
  
  怪道之前後台的女同事們議論紛紛,原來狗血劇中用貴公子做男主人公的慣例,也不是毫無根據。
  
  「小心。」
  
  那人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和失禮,頗不好意思地後退了一步,「抱歉。」眼睛好奇地瞄了瞄這位少爺最後一眼,跟著同事退出了演播廳。
  
  兩個主持人已經跟著特寫攝像機走了過來,其中穿旗袍的女主持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好!兩隊作品已經都呈在席上了。既然考較完廚師廚藝,接下來就要考較考較二位東家的眼力以及品鑑能力!」
  
  男主持默契地結果話頭:「不錯,觀眾們現在看到的兩份作品都蓋著蓋子,由於密閉式作業,題目也都是現場給定,所以兩位東家與我們也不知道哪份作品屬於三月揚州,哪份屬於殷氏官府菜。接下來就進入第三個環節了,請兩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兩份作品分別打分。」
  
  「打分將計入總成績的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三十將在揭曉謎底之後,由剩下四位評委共同決定。最後的百分之五十,則由場外觀眾手機短信投票決定。所以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請不要離開,下面就請兩位開始評分!」
  
  何玉成矜持地整理了一下餐巾,「看了好多期《食為天》,這期倒是有有些意思。」
  
  當然有意思,坐在一起的兩個人心中都對這個賽制非常滿意。殷朝暮是覺得廚藝上不一定拚得過,咱還可以靠個人「魅力」與「作秀」煽動觀眾;而何玉成也別有心思。為求保險,他特地央了老爸調動人手,就等一到投票環節,給自己加上去一萬張投票。
  
  當然此時,兩人還都規規矩矩走流程。
  
  殷朝暮先揭開自己這邊的蓋子,那一瞬間,清淡的香甜氣味蒸騰而出,鮮而不膩、聞之猶有餘香,環在這一圈的評委與兩位主持都被這先聲奪人的氣勢驚到,暗道:不愧都是數一數二的高規格飯店,人說香氣澤人,今天可算瞧見了。不論這是哪家的作品,只看第一步,就不是往期那些小餐館能夠望其項背的。
  
  盤子正中,灼人眼目的色澤光華燦燦,目中所見有鵝黃的鮮筍、雪色彷彿塗了一層奶油那樣光亮的口蘑、豔紅如火的辣椒丁……濃稠均勻的湯汁流金溢彩,只一眼就食慾大動!
  
  「嗯?」殷朝暮眼中一閃,「這是……」
  
  他拾起用筷子沒入盤中,傾斜之後再帶起,燈光之下指尖淡黃色的筷子上掛著兩三縷恍若透明的細絲。因為盤中湯頭本身的顏色以及演播廳內偏暖調的燈光,若非殷朝暮這一插、一挑,眾人根本看不出盤中主菜竟是那些細絲!
  
  再看那湯汁,似乎綢膩得如同靜止的上好緞匹,幾道偏淡的地方乍一看正是緞匹上的高光,此刻知道真相再細瞧,赫然便是藏匿其中的細絲。
  
  眾人注視這他將筷子移入口中,隨即表情微動,雙目圓睜:「呂宋黃!」
  
  何玉成也忍不住伸筷夾取一縷放入口中,剎那間魚翅觸舌即化,泥鰍一般滑溜得向咽喉落入,彷彿萬千美味集於一剎,尚來不及細細品味,已徒留芳澤。
  
  若非要安一個詞來形容這等人間美味,莫過於獨一無二四字!
  
  他出身富貴,但這多年來,卻從不曾嘗過堪堪比擬這一道呂宋黃魚翅的菜品。
  
  何玉成心中有數,這個刀工水準,只能是家中特地請來的外援——許刀工許師傅的獨門秘技。正暗喜間,就聽耳邊殷朝暮感嘆道:「《詩經》云,八月載績,載玄載黃。這一道黃綢翅,是《宮廷膳錄考》名列『海珍』第一位的狀元。單論獨一無二四個字,這道菜名至實歸。」
  
  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正是《詩經》中描寫八月繅絲織匹的句子,意為八月繁忙季節,織出來許多黑色黃色的布匹。所謂「黃綢翅」,這個「綢」字,既指魚翅入口如絲綢般嫩滑,更要求外觀如淡黃綢緞一般,讓人瞧不出端倪。
  
  而桌上這一道,正是此中上品!
  
  何玉成心中忍不住泛上一層憤恨,他家裡請了許刀工這些年,好吃好喝供奉著,自己卻從未見他露過這一門手藝。說明了什麼?
  
  說明許師傅雖在三月揚州供職,卻藏著掖著,不曾真正使出壓箱底技藝來!殷朝暮輕輕鬆鬆道破「黃綢翅」的來歷,不正暗示這道又是殷氏祖傳的菜式!
  
  他憤恨歸憤恨,面上卻不顯,接著揭開了自己手邊上的那一盤,然而裡面露出的菜式,卻與方才一模一樣,也是一道「黃綢翅」!
  
  兩家廚師,竟不約而同選了同一道菜式。
  
  有第一道珠玉在前,第二道不論從立意還是廚藝上,都缺了那份新奇感。而且單論口感與外觀,也有所欠缺。殷朝暮嘗了兩筷,就眉心輕攏,不置片言隻語。
  
  三月揚州中許師傅與自家這邊的沈真廚藝都是傳承自殷氏官府菜,他原本想嘗出自家做了哪一盤,然後悄悄打個高分。但此刻兩盤作品都是「黃綢翅」,兩隊中也都是一人身負殷氏廚藝、一人沒有……
  
  這下子,還真難辦了。
  
  如果只看水平的話,顯然第一份更出色。可沈真與王冬晨兩個毛腳小子,做的出這種層次的「黃綢翅」麼?
  
  何玉成與殷朝暮二人各懷心思,終於在題板上寫下了兩份作品的分數。當主持人將兩人各自打分亮出時,全場響起一片噓聲。只因照方才殷朝暮的表情來看,大家心知肚明第一份黃綢翅要比第二份更完美,三月揚州的少東何玉成正是這麼給的:第一份9分,第二份7.5分。
  
  但剛剛給予好評的殷朝暮自己卻給了第一份8.5分,第二份9.5。
  
  這下子,連坐在他旁邊的胡師傅都有些尷尬了。貴賓室中的陳師傅更是心直口快地埋怨:「少東家走了一手臭棋!這不是明擺著偏袒自己人麼,唉……」
  
  所有人中,只有顧疏好笑地搖頭,他的這位大少爺,又要玩兒花樣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比賽寫拖了,下章結束掉。看到有人總結了小受的各種技能,改天我也總結個目前人物的等級、HP、MP、各種大招啥的,今天就不賣萌了。咳




120

120、牽心帶肝(一) ...


  「呃……從分數看,兩位對作品的意見似乎有分歧,能不能給我們觀眾朋友分析分析,為什麼會給出這個分數呢?」
  
  兩個主持人開始擦汗,場面變得不尷不尬——面對殷朝暮這麼明目張膽的偏心,他們毫無辦法,只能把戰場交給另一位旗鼓相當的少爺,指望這兩人捉對兒廝殺,內部解決。
  
  何玉成輕巧地接過話頭,好歹他二十多年家教沒喂了狗,知道對手出錯時萬萬不可顯得太過得意囂張,雖然眼中流轉著慶幸鄙夷,但語氣還算矜持:「我在這方面造詣不高,純粹照自己的感覺來判斷。嗯……我覺得第一份作品口感要比第二份細膩的多,一點淺見。不過殷少根據什麼標準給的分數,我也挺有興趣,殷少不妨給我們解釋解釋?」
  
  主持人巴巴看著殷朝暮,他卻輕描淡寫地一句話敷衍過去:「先讓幾位行家都嘗嘗吧。」
  
  主持人之前受顧疏指點,此刻見他冥頑不靈,便好意給個台階:「殷先生確定是這個分數,不改了麼?」
  
  殷朝暮掃了他一眼,那人只覺這兩眼清明剔透,含著瞭然的笑意。「不改了。」
  
  幾名顧氏的員工都替他著急,卻也不得不進行下一項——把作品呈給其餘六位評審嘉賓,由六位嘉賓聯合打出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分數。當然這個時候已經公佈了作品所屬:不出所料,第一份較精緻的出自三月揚州,第二份則屬於殷氏官府菜。
  
  這六位嘉賓各有偏好,總體來說兩兩對分,倒公平的很。主持人與觀眾都指望從這些嘉賓臉上瞧出些端倪,然而這一圈專業人士嘗過後,表情各異,但共通點卻是齊齊皺了眉。
  
  當真怪異。
  
  這邊胡師傅擦了手,眉心籠著,顯然有什麼想不通透;再看另一邊的賀雀,也不見面露喜色,反倒一片灰敗,目光凌厲地盯死了殷朝暮。
  
  完全摸不出頭腦嘛!結合之前的情況與三月揚州東主何玉成那一番侃侃而談的發言,大家都猜出單論廚藝,三月揚州要小勝一籌。而殷朝暮身為殷氏官府菜的少東,不願自己敗得太過慘淡,這才倒行逆施給了個明顯有問題的分數。
  
  可若真如此,怎麼評委席上這許多老行家,沒一個露好臉兒呢?
  
  分數出來的時候,奇特地出現了兩份作品不分高下的結果,充其量三月揚州的分數也只比殷氏官府菜在小數點後略高了一點。對於這個結果,坐在何玉成身邊的賀雀淡淡表示:「殷先生是此道高手,年紀輕輕身懷大才,還是讓他自己解釋吧。」
  
  聽見自家師傅這麼說,何玉成臉上寫著不滿。看他這樣,賀雀心中更是挫敗:殷朝暮本來在第一輪打分數之後就可以解釋清楚,卻偏偏非要拖到這會兒,只這副玲瓏心肝,何玉成就比不上。
  
  要知方才短短時間內,大廳噓聲四起,早已營造了一面倒的聲勢。雖然殷朝暮皮相出眾、溫文儒雅,何玉成眼珠長在腦袋上,兩相比較早有人暗暗支持殷氏。但之前那分數一打出來,殷朝暮又不肯立刻解釋,故意引導情緒,表現得彷彿大庭廣眾之下包庇自家廚師。這樣的舉動可是半點都不謙謙君子,更別說溫潤如玉了。
  
  可如果方才只是少數人暗中傾向於殷氏,被他這麼一手小技巧拖了幾分鐘,近乎全部觀眾都不齒於殷氏,而倒向三月揚州。
  
  何玉成甚至竊喜,若早知殷朝暮自己作死,就不必調那萬張票子。
  
  然而殷朝暮卻委實是個異類,公開給自家師傅昧著良心打了高分,非但沒有羞愧低頭,反倒面容閒適,意態昂揚。由於之前的經歷,還能迅速找準鏡頭,不時向電視機前的觀眾含笑示意。
  
  那神情氣度,明明白白應了四個字——正大光明!
  
  「呵,」殷朝暮輕輕笑道,「題目要求做一道獨一無二的珍味,黃綢翅是海珍狀元,再沒有什麼能比它還配稱這獨一無二四個字,若論解題一項,兩方旗鼓相逢,全部解對了。」他伸手指了指那第二份黃綢翅,正色道:「不過,若算上創意,恐怕這第二份黃綢翅,還要高出幾分。」
  
  「嗯?」何玉成輕咦一聲,殷朝暮已接了下去:「第一份確實是呂宋黃魚翅,但這第二份,卻不過是粉絲而已。」
  
  此言一出,何玉成愕然,台下觀眾愕然,就連守在貴賓室的陳大師傅也愕然。顧疏則是悠悠嘆了一句:「圖窮匕見。」
  
  殷朝暮微微一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一碗黃綢翅是用粉絲泡軟,再用澱粉澆出排翅的形狀,當然還有其他處理方法,不過這就屬於廚藝秘技,我也不是完全清楚。黃綢翅本就以魚翅擬黃綢,沈師兄與王冬晨二人能想到再以粉絲擬魚翅,套中嵌套,別具匠心。若說光看黃綢翅,自然是第一份更為出色些,但第二份能以粉絲做出魚翅的味道,且僅略遜色於正宗黃綢翅,我想,稍稍給個特別加分,應該不算過分吧。」
  
  何玉成滿臉漲得通紅,打死也不相信第二份黃綢翅竟是粉絲。眯眯眼,冷笑道:「粉絲怎麼可能有魚翅的柔韌爽脆?殷少說得也太誇張了,魚翅還是粉絲,我再不濟也分辨的出。賀先生您也嘗過,這分明就是魚翅獨有的參差口感,如何能指鹿為馬?!」
  
  被他點名的賀雀卻搖搖頭,乾巴巴地說:「魚翅本身沒有過重的味道,全靠湯頭輔料。殷先生,貴府這魚目混珠的手藝,真是一絕。」
  
  殷朝暮輕巧接下,彷彿根本聽不出那些諷刺,「賀先生說得不錯,若想做好這一道,吊湯頭輔料、為排翅塑形,這些秘技,一樣都出不得岔子。沈師兄與王冬晨年紀輕輕,能瞞過何世兄的味蕾,僥倖了。」言下之意即是說,何玉成連兩個小廚師的伎倆都看不透,品鑑技巧實在疏鬆平常。
  
  他說話時的神情同之前相比,還是一樣懶洋洋的輕鬆閒適,但由於這一出波瀾起伏峰迴路轉,連帶著那張臉,也彷彿一把利劍突然去了鞘,一瞬間銳利得幾乎要刺傷人眼。
  
  真正光華明朗到囂張的富貴少爺、天之驕子。
  
  而賀雀此時看他的眼神也變了,他覺得不好接受的是,殷朝暮大可不必擺這一道欲揚先抑的手段。為殷氏博名譽不錯,但直到此刻賀雀才頹然察覺,三月揚州以及何玉成,早就在這位傳聞中的花瓶少爺算計之中了!
  
  「下面就是最激動人心,也是最終的場外觀眾投票環節……」男主持說道。
  
  「目前的情況,三月揚州與殷氏官府菜各擅勝場,三月揚州略高零點三分!」女主持頓了頓,然後說道:「好了!下面就是揭曉最終勝負的時候。從評審嘉賓打分之後到剛才,我們已累積受收到四萬張短信投票,現在還剩下最後的三分鐘,觀眾朋友們要抓緊最後的機會,為你支持的一方投上寶貴的一票,屏幕下方是投票方式……」
  
  隨著兩位主持一搭一唱,屏幕上的數字也在不斷跳動。而在何玉成家裡,他老爸正看著屏幕上的《食為天》直播,之前殷朝暮故意玩兒的小花樣他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只不過從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身上,還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他心中其實並不願跟殷氏正面撞上,何況看到殷朝暮的表現,就知道自家那傻小子無論如何玩兒不過這位殷氏的新東家。
  
  他掏出電話,皺著眉下了個指令,也算是盡到一位做父親的義務。「再增加一萬票給三月揚州!」
  
  「很抱歉,老闆。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來投出這麼多票數了,之前能湊出那一萬張已是勉強,時間真的太倉促,現在頂多再湊出三四百票。」
  
  何老爺子微微一嘆,掛斷電話。總之已經盡了人事,玉成的要求他也做到了,最後會有什麼結果,只能聽天由命了。
  
  「還剩半分鐘!」
  「十五秒!」
  
  何玉成之前被殷朝暮陰了一手,心中惱怒,但看到三月揚州票數高於殷氏官府菜的一瞬間,仍是安下心來,狠狠打敗殷朝暮的幸福感簡直要把他揉碎。
  
  然而,當倒計時的聲音傳來,讓他的心裡又提起了擔心,擔心自己拼不過殷朝暮。
  
  事實是殘酷的,大屏幕的數字裡,代表殷氏官府菜得票數的那個進度條,忽然瘋狂地往上漲,而代表三月揚州的那個卻幾乎沒再漲過。「蹭,蹭,蹭……」隨著何玉成笑容越來越勉強,殷氏官府菜得票數也越來越高,他簡直悔死了之前自己做的大力宣傳,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人看這個節目。他老爸準備的一萬票,也就不會被輕易超越!
  
  最終的數字停在了一個讓他不忍再看的位置上。
  
  何玉成的笑容凝固了,賀雀的笑容也凝固了,而現場的觀眾們,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鋪天蓋地的掌聲。
  
  殷朝暮的博聞強記、以退為進、說起掌故來那頭頭是道的口才,折服了所有對殷氏熟悉或不熟悉的普通大眾。他們從沒想過只是抱著隨便看看的想法,竟能見證一場精彩至斯的比試!
  
  何玉成慘淡著臉,徹底輸掉後竟也放開了胸懷,起身自嘲道:「玉成玉成,原以為這一場能贏下來,卻不想是玉成了殷少你。我敗得心服口服。」
  
  殷朝暮微微一笑,同他握過手,又去同賀雀握手。
  
  賀雀臉色複雜:「好個殷大公子,殷氏有你這等能人,只怕往後十年,我三月揚州要讓賢了。」
  
  殷朝暮不亢不卑地應下:「好說。」
  
  賀雀長嘆一聲,心中並不認同他這手段,委實太……鋒銳了些。
  
  他若早點開口解釋,多半也能贏下局面,卻絕不可能獲得現今這樣近乎一面倒的觀眾支持!節目之所有如此一波三折,竟是殷朝暮刻意為之的結果。再看他剛才的種種作為,先大打感情牌博得觀眾同情,再抹黑自己讓觀眾愧疚,還順道故意示弱,令何玉成得意之下現出醜態。可笑何玉成竟絲毫不知,幾番叫囂不僅沒能為自己爭光,反而極好的配合了殷朝暮,更將自己的水平不足暴露無遺。
  
  他算終於看了個明白,原來從何玉成接下邀帖開始,三月揚州就被人家套住了。兜這麼大個圈子,不過是賠上自家聲譽為殷氏官府菜免費做宣傳!
  
  賀雀一想明白,困惑就隨之而來,這魄力、這算計,當真是一個遊蕩在外四年的花瓶少爺能有的?還是說……是他背後的沈倦,終於要對何氏動刀子了?
  
  顯然,殷氏還不足以明著向何氏叫板,但若不是沈倦,又出了什麼強中手暗暗站在幕後,起了野心,推波助瀾助殷氏的花瓶少爺布下這一場崢嶸棋局。
  




121

121、牽心帶肝(二) ...


  別人的祝賀、恭維,徹底從耳朵裡消散掉後,殷朝暮才想起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聲音沒有出現。他一路找去外面,胡師傅在後面淡淡喊住他:「少爺?你不是在找顧大少吧。」
  
  殷朝暮張望兩眼,看見陳大廚和那些小弟子們都迎了上來,卻仍不見顧疏,值得胡亂搖頭,漫不經心地問:「陳伯伯,顧先生呢?」
  
  陳大廚不作他想,滿臉堆著笑:「啊,他啊,他剛還在跟著我們一起看呢,好像後來有事吧,就走了。」
  
  雖然知道兩人一同奮鬥,難免避不開這種時候。但當滿庭掌聲響起時,身邊伴著的沒有那一位,殷朝暮還是稍稍有點落寞。
  
  大概是曾經太習慣有人陪著,所以嚮往榮譽與風光。現在努力得到了一點點肯定,就有閒心想七想八了吧。
  
  顧疏也確實是想特意晾晾他,這才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臨到結尾時候走。屋外的天氣已經回暖,顧家扔給他一個電台由著自生自滅,到現在開的車還是公司配的馬六。
  
  他和顧氏、和暮生都像在玩一盤遊戲。暮生的遊戲裡他可以等下去,而與顧氏之間,他漸漸感覺自己耐性已不多。
  
  顧家充分發揮了一擲千金的暴發戶氣場,佔了半山首屈一指的一塊兒地。之前上來的時候有顧禺開著好車帶他,而現在,顧疏的馬六理所當然還沒開到富人區就給攔下來。
  
  對方一直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雖然點頭哈腰有禮有節地一遍遍說著抱歉,但強硬地表示一定要層層打電話問清楚到底是不是顧家的人。即便如此,一個崗哨過去,開不出幾十米,下一個保安就會再次攔下來。
  
  不能相信頂級豪門的長子開一輛二十萬的馬六,也是正常。顧疏眯著眼,一手支著頤,一手敲在方向盤上,等他們再次打電話確認身份。
  
  火紅色的保時捷停在了馬六車後。
  
  保安瞬間恭謹了很多,為難地敲了敲車窗:「不好意思先生,請您先讓出道路來好嗎?後面是顧禺顧少爺的車子,這個……」
  
  顧疏沒廢話,直接讓開路,車身交錯而過時,顧禺懶洋洋昭示著三分挑釁的笑意映在了玻璃上。「喲,這不是我大哥嘛。你們也太會辦事兒了。我還道哪位敢開著馬六擋路呢,瞧瞧,這一攔就把我大哥給攔下了,眼光不錯。」
  
  「顧大少是說這位……」保安有些驚訝,「抱歉,我們不知道這位是您……呃……」他們這些看門的下層員工根本不敢摻合亂七八糟的事,只得含糊過去。
  
  「可別,這個顧大少我可不敢當。」顧禺眼睛閃著森亮的光,那副要笑不笑的樣子簡直活脫脫把囂張、紈袴兩個詞詮釋得淋漓盡致。「都記清楚了,我身邊這位才是顧大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顧大少,我們看您開的車牌號不在記錄,也沒有顧家的條子,指紋庫裡也沒有多出一位顧家的少爺……嗯,我這就通知前面統一放行。之前給您添麻煩了,請您海涵。」
  
  「沒事,如果我能自己選,也不願意姓顧。」淡淡地看了顧禺一眼,顧疏發動了車子。隨後就聽到一聲冷哼,顧禺那輛火紅的保時捷飛快地開到馬六前面,絕塵而去。
  
  保安尷尬地示好:「大少只要一直向前,每逢路口向左拐就是顧家。如果需要的話,前面任何一處崗亭都能為您指路。」
  
  顧疏搖頭,「不必。」顧禺不肯領路,欺他眼生,但之前來過一遍,顧疏心中早把路熟記在心。
  
  進了門,管家行了個禮,帶著他去客廳。顧禺在自己家中極其放肆,或者說他在任何地方都放肆得很,翹著二郎腿佔了一整排沙發,一隻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見到顧疏進來,冷笑一聲,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顧老爺子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很是和藹地問了幾句諸如「工作是否順利」之類的閒話。顧疏聽見問話就答上兩句,不算太熱絡,卻也沒有太逆了老爺子心思。整個談話談到最後,跟商務會議已經沒什麼分別。
  
  說實話,顧疏從底層爬上來,對如何迴避不想談論的話題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技巧,一直遊刃有餘。看似恭謹,實則讓老爺子使不上力,拖到後來,顧老爹總算明白前面那些話都白說了,索性不兜圈子,直戳要害。
  
  「你過了年,也該有二十五了吧。」
  
  顧疏知道他也說什麼,將茶盅放在桌子上,靜等下文。果然顧老爹皺著眉往下接:「算起來,我在這個年紀,你母親已懷上了你。之前你在外面瞎混,我管不著,但回來家裡,我一定好好補償!你自己說說看,有沒有瞧得上眼的姑娘,憑你爹這一張老臉,還是能給我兒子說下來的。」
  
  顧疏悠然望著外面漸漸下起的小雨,他老爹裝作不在意地用眼角眯縫了好久,都沒看明白兒子是什麼意思。
  
  於是操碎了一顆父母心的顧老爹只好斟酌片刻,再次開口:「過兩天你何伯伯的大兒子結婚,跟我一起去。」
  
  顧疏漫不經心道:「哪個何伯伯?我從不認識姓何的伯伯。」
  
  顧老爹一顆急著抱孫子的心火熱火熱,連帶著大兒子稍稍放肆的話都能忍了。咳嗽一聲,繼續試探:「就是何氏的董事長,做地產那個。他大兒子結婚,幾位世交家裡的千金也會出席,年齡大致和你也差不多。爸爸介紹給你,多認識認識,不是壞事。」言談之間,不無對人家的羨豔:「唔,他家老大,比你還要小個一兩歲呢。」
  
  顧老爹對這位長子的態度,說起來頗多愧疚,這孩子心思又一貫藏得深,而且前段時間在大陸鬧得滿城風雨,他很怕顧疏到時候直接給自己拆台。
  
  黑髮的青年人聽了這話,脊背往後一靠,從果盤裡撿了個果子捏在手中上下拋,偏偏頭,眼角微彎:「看來是要讓您失望了。我心中沒有瞧得上眼的姑娘,倒是有個瞧得上眼的小夥子。」他目光冷淡,嘴角掛著諷刺:「這人爸爸想必也清楚得很,就是您小兒子的至交好友、殷氏大公子殷朝暮。」
  
  「荒唐!」
  
  顧疏還是那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兒,彷彿沒聽見一般,接著不緊不慢地道:「其實不止這人,我們之間的事情,您肯定早就一清二楚,何苦還說什麼婚禮、什麼千金呢?」
  
  顧老爹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半晌才道:「你母親好歹也是個有學歷的學生,我竟從不知,她會把你教養成這麼個不三不四的樣子!」
  
  「哦?什麼樣子?」顧疏這回不笑了,不止不笑,眼珠的顏色都深了一層:「不過是愛了個男人。算起來,比您年紀輕輕拋妻棄子的魄力,我還差得遠呢。」
  
  顧老爹久久沒有回答,但房間裡四處瀰漫著他強行壓抑的憤怒。
  
  良久,顧疏沉聲道:「還有事,婚禮我不會去。您找顧禺吧,他想來對於結交幾個名門淑女,會很有興趣。」他和管家說了一聲就走向大門,身後傳來「啪」的一聲,茶盅被重重放在了茶几上。
  
  「回來!我說你能走了?混賬!」顧疏回頭,老父站在暗影中,雖漸現老邁,卻威勢不減。
  
  「當顧家是什麼了?你既然回來,老子就管得住你!」
  
  顧疏點點頭,涼涼地飄了一句:「是麼。」
  
  顧老爹怒不可遏,勉強沉住氣,「我是清楚得很。你愛個男人就愛罷,我老了,一個兩個都管不動了。可你不該招惹沈倦的兒子!你才多大點的臭小子,急著作死,我能眼睜睜看著不理?」
  
  顧疏沉默,他父親見他態度似乎有所軟化,於是苦口婆心,聯繫前兩天剛得到的消息,繼續在長子心頭加一把火:「那孩子都活不了三年五年了,你這是上趕著去後悔一輩子、傷心一輩子?聽爸一句話,殷家人短命,讓他們自己折騰去,你別湊這熱鬧!」
  
  顧疏坐在一旁靜靜聽著,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顧家各樣貴重擺設,聽了殷朝暮活不長的話,才把目光收回來,「這個就不勞您擔心。有我在,暮生他死不了。」
  
  顧老爹猛地上前幾步,濃眉倒豎了一半,滿面寒霜,「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顧疏左手微微握住,面上卻一副含笑表情,那樣子彷彿已有了萬全把握,卻無端讓正對著他的老父心驚——他這兒子,雖放在外面野了二十多年,可到底是自己骨血。往往是,膽大包天、無所顧忌。
  
  賭徒的瘋狂。
  
  「我和他才剛開始,怎麼捨得他死。」
  
  老人眼皮一跳,去看自己長子。
  
  蒼白的臉色,冷淡的線條,平靜的表情卻嵌著一雙灼灼的眼睛。他本以為這孩子剛回來時一副惇厚老實的皮相,卻不想小崽子在外早長硬翅膀,竟是他臨到老時,將成年的狼崽誤認作流浪犬,此刻觸到逆鱗,招得他提前亮出了爪子。
  
  引狼入室……一時大意,平白給小兒子招回一個勁敵。
  
  只是這孩子……也確實是他愧對他們母子。
  
  顧老爹斟酌著道,「我老了,你們年輕人怎麼鬧騰,倒也沒什麼,但……」
  
  「暮生和殷氏的事,都不勞您再費心思。」顧疏淡淡道,「相應的,顧禺,還有顧氏,往後也絕不會出事。爸爸大可寬心。」
  
  這是顧疏留給他父親的第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他一貫優雅斯文,骨子裡的銳利從不外現。甚至連薄薄的唇形上,還攜著一絲半縷殘留的笑意。
  
  但縱使如此,透過短短距離看過來的神情,仍然帶的整個屋子都變得森冷。
  
  只要這個人下定了決心,那就無論再如何單薄的身軀,都掩蓋不住那深埋在骨血中的凌厲蕭殺。
  
  顧老爹目送他離開,心中終於一垮。
  
  總算知道自己這個大兒子何以年紀輕輕,就將英冠劃入囊中。這麼個不動聲色間屍橫遍野的隱忍性子,不說別人,就連他自己應付起來,也無可奈何。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重溫了Titanic,感覺災難面前,人力微博。每到週末都忙得一團亂,加上正在存新文,真是有點應付不過來。這篇文快到完結倒數的時候了,唉。




122

122、牽心帶肝(三) ...


  顧疏下了山就接到一個電話,號碼不熟悉,想了想,還是接起來:「您好,我是顧疏,哪位?」
  
  對面是一把蒼老的聲音:「顧少爺您好,我是殷府管事,不知道您是否還有印象。」
  
  對於這個殷朝暮心中堪可比擬父親的角色,他印象非常深,連帶著口氣也恭敬起來:「嚴叔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對了,暮生剛剛帶領殷氏官府菜贏了三月揚州,恭喜你們。」
  
  「是,我和夫人在家中都看到了。少爺表現得非常出色。」提起兩人都記掛的殷朝暮,嚴叔刻板的口氣也緩和下來,「不過今天冒昧打擾您,並不是為了少爺,而是夫人她想與您見一面。您看約在哪一天比較合適?」
  
  殷夫人沈倦?顧疏皺眉,想不出這種情況下沈倦為何要找上自己。按照常理,沈倦根本瞧不上他,估計這會兒更是理都懶得理自己這個拐帶她兒子的罪魁禍首。
  
  「最近兩天都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殷伯母不急的話,週五下午可以嗎?」
  
  那邊嚴叔的聲音有點點焦灼:「不好意思,但是夫人想要跟您談談關於少爺的病,希望能儘量早一些,畢竟少爺的病已經拖了不短的日子……」
  
  「暮生?那……就明天上午9:30,我親自過府拜訪。」聽到和殷朝暮的肝病有關,顧疏心裡一震,語調仍保持平穩,暗中將最近的雜事往後挪了挪,當機立斷定下日子。
  
  「……是不是暮生的病情又有了變化?」他這些天一直等醫院消息,四方找尋適合的肝源,遺憾的是一直沒有什麼樂觀的進展。
  
  「抱歉顧少爺,這件事明天夫人會親自跟您談。」顧疏到底年少,語氣中的絲縷變化即便有所克制,卻還是被久利風雨的嚴叔聽了出來。對兩個孩子之間所謂的感情,這位管事開始並不看好,但顧疏所作所為他也看在眼裡,對兩個人的波折非常感慨,竟軟下心腸安慰了一句:「顧少爺不必太擔心,並不是壞消息。事實上就某種程度來講,對於我家少爺還是個好消息。」
  
  顧疏聽了,隱隱有些預感,心中一鬆。他相信沈倦在對待殷朝暮的病情上,絕對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
  
  「那好,麻煩您了,明天我會準時拜訪。」
  
  掛上電話,顧疏一想到這事兒,就忍不住擔心。他同自己老父說得自信,但真挨到心上人,哪還有必勝把握?索性也不繼續晾著殷朝暮,直接開車往殷氏官府菜趕——那位剛取得勝利,必定會在自家酒樓舉辦慶功宴。
  
  再說殷朝暮這邊,直到晚上慶功宴散夥,目送東子跟著沈真陸維幾個把喝醉的三位大師傅送回家,才發現手機上多了好幾個未接來電。再翻開短信,除了一些狐朋狗友的祝賀與顧禺約他明天見一面,大半兒竟都是顧疏發來的。點開是清一色的短句,諸如「回電話。」「我去找你。」「在外面,等你忙完出來。」等等。
  
  他心頭一動,把手機合上,小跑兩步出了殷氏官府菜,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馬六。
  
  顧疏倚著車門低頭站在那裡,看不出站了多久,似乎正陷入自己的沉思。殷朝暮看他眉心擰著,幾步走過去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沒多久,上車,我帶你去個地方。」
  
  殷朝暮點頭,坐上副駕駛,之前沒見到顧疏的失落慢慢散去,平靜安定的感覺慢慢充斥了胸腔。
  
  「去哪裡?」
  
  這個時間點,兩人明顯都吃過飯了,他想不出顧疏會帶自己到哪兒去玩。
  
  「海邊吧?」
  
  「好啊。」
  
  顧疏語氣一直都是淡淡的,路上也不怎麼說話,殷朝暮知道他肯定心裡又裝了什麼事,要問也一定問不出來,不過卻意外地不是很擔心。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干擾,他只是忽然覺得能坐在一起,就算只是沉默,也踏實的多。
  
  大概這就是談戀愛和過日子的差別。自從兩人確定心意,就比從前那些激盪的日子平淡了許多。即便遇上肝病這樣的大事,也好像不那麼難以承受。反正身邊總有一個人陪著,等著,反正再如何,這件事都得面對,都得熬。
  
  車窗已經能夠看到夜幕下黑壓壓的海水,硬朗的海風中傳來浪花衝擊海岸線的「唰唰」聲。
  
  顧疏找了個空曠偏僻的空處把車停下,這裡沒有路燈,顯得格外靜寂。黑暗中只有兩人的呼吸在淺淺起伏。
  
  他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醫生查不出來這是不是跟肝病有關,也給他開過維生素,但事實是,每次進入偏暗的環境,還是需要很長的時間來調整視野。
  
  完全看不到顧疏的表情,只聽到那個人沒有說話,坐在車廂內,感覺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安穩的氣息。
  
  最終還是殷朝暮輕嘆一聲,摸索著拉過他的手覆上自己的。
  
  「嗯?」沙沙海聲中,低沉的鼻音冒出個疑問詞。
  
  殷朝暮沒解釋,雙手比了個手勢讓他摸——右手四指握在左手虎口上,左手四指分作兩組,兩下開合。
  
  顧疏聲音有點沉:「小狗。」
  
  殷朝暮點頭,然後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見,接著兩手握拳對在一起,兩根大拇指輕點。顧疏低低的笑出來,伸手在他發頂溫柔地揉了兩把。「乖。」
  
  然後趁著逐漸明朗起來的視線,他模模糊糊看住那一個黑色人影,用戴著戒指的左手屈起中指與無名指,拇指、食指、小指豎起。
  
  顧疏沒說話。
  
  「那這個呢,再猜對就有獎賞。」
  
  黑暗中乾燥溫熱的掌心順著他的左手慢慢摸了輪廓,然後雙手都被顧疏輕握住,大拇指一點點滑在他手背處的皮膚。殷朝暮側身去靠在對方胸口,聽到了那一聲攜帶著難過的悲嘆,隱約猜到對方為何會變成這樣。
  
  「這幾個手勢,你給我比過一次,在京都,記得嗎?」
  
  「嗯。」
  
  「那最後這個,代表什麼?」
  
  顧疏的聲音聽著正常了許多:「愛。這個手勢,代表手語中的愛。」
  
  「是。那還記不記得我在京都那次,說過些什麼?」殷朝暮心中出奇平靜:「我說我愛你,我不會輕易放棄。還記得嗎?」
  
  這回等了很久,才聽到顧疏的回應。
  
  「……嗯。」
  
  「對這一點,你也很有信心是嗎?」
  
  「是。」隔了一會兒顧疏終於抱住他,悶悶地說:「一直都很有信心,可一直又都沒有信心。今天老頭子還說起這件事,我覺得把握還是有的,但你家裡打來電話說要找我談,說是關於這件事,我又開始害怕。」
  
  「你說我家?我母親找你?」
  
  「嗯。」
  
  殷朝暮正覺得奇怪,母親有了肝病的消息,怎麼不先通知自己反而找上顧疏,就被扶正了身體,接著顧疏打開車門,他也跟著下車。
  
  臨近過年,從這個寂靜的角落走出去,夜晚街邊小吃特有的味道就飄過來。顧疏看著他,眉宇間有點晃神,帶著靜寂安寧的美好。
  
  殷朝暮笑笑,走過去簽了他的手:「發什麼呆?」
  
  顧疏牽著他,目光很認真地看。
  
  「還沒有祝賀我贏下何玉成那小子呢。」殷朝暮換了個話題,總覺得顧疏對待自己得病的事,心態之沉重,遠超過自己預估。
  
  「是,我的暮生終於從小少爺向負責任的男人轉變了。」顧疏輕笑,順著他心意轉了話題,逗他開心。
  
  「不好意思,但我早就成年了,謝謝。」
  
  「是是是,殷大少現在是殷先生了。」顧疏的笑容還是很軟,也很溫柔,狹長的眼眉微彎,平常的冷漠都融化在這個暖暖的微笑中。
  
  「所以你賺了。我自己都羨慕你,能靠死纏爛打拐到我這麼一個伴侶。」
  
  「自戀的殷大少,真想讓你的阿禺瞧瞧你現在這副臭美樣兒!」
  
  殷朝暮合身撲到他身上,亂叫道:「阿禺是死哥們兒,你當他不知道?啊不對,哪裡自戀了?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顧疏把他抱個滿懷,一邊繼續撩撥:「唔,那就讓什麼東子什麼小維看看,道貌岸然啊殷先生。」
  
  殷朝暮拽著他胳膊,一口隔著衣服咬在了肩膀上,顧疏配合地喊痛,嘴裡說:「知道麼,我當初第一次見到你時,真被你的審美驚到,一個男孩子,穿的那麼講究……嘖。」
  
  「那怎麼了?」殷朝暮也知道自己確實有點小臭美,光去大陸就帶了N多箱衣服,顏色也花哨得厲害。微紅了臉爭辯:「誰規定男孩子就不能穿華麗點,我也記得剛認識你那會兒,動不動就是白襯衫、藍襯衫,那才叫真?自戀好嗎!」
  
  顧疏抱住懷裡扭來扭去不安分的人,再次揉上那顆腦袋,語氣微微惆悵:「嗯,沒有說你不好。事實上如果可以選,我真希望你還是幾年前那個樣子。」
  
  「被你耍的團團轉的傻少爺?」
  
  「不,是健健康康的天真少爺,而不是現在你生了病。雖然在一起,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幾年後,是不是到老、到死,都還能像這樣抱著你。」
  
  殷朝暮無言以對。如果沒有肝源,單靠做手術最多撐個三五年;即便有肝源,移植也成功,仍不好說能不能挨得過十年。上輩子之所以選擇那種結局,一個是為了留下大額保險給嚴叔,另一個原因也在於他察覺到自己的移植肝並不妥當。
  
  他只能乾巴巴地說:「沒事的,我母親不是找你了麼,沒準她已經有了好消息。」
  
  顧疏抹了把臉,振奮精神,親了親他的眉間,「嗯,嚴叔說是好消息。」
  
  「是嗎?」殷朝暮臉上也露出喜色,「那太好了!明天見了我母親,回來告訴我啊。」沈倦行事向來避著兒子,何況這回他又是病人,很難得到確切消息,只能從顧疏這裡找安慰。
  
  「好。如果是好消息,就一定告訴你。」
  
  臨近新年,一束煙花升起在空中,綻放的瞬間點燃了顧疏閃亮閃亮的眼睛。
  
  「暮生,讓我再抱抱。」
  
  顧疏一直以來的恐懼,隨著時間步步加深,但他卻沒辦法安慰對方,只能微垂著眼簾埋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嗯。」
  
  明天帶回來的,可一定要是好消息啊。
  

作者有話要說:說一個通知:因為最近忙瘋了,每一天都能發現有論文沒完成,還有一個電子賽要參加,好在這篇文快完結,我只能慢慢把結尾碼上,前兩天斷更情非得已,下面儘量不斷支撐到完結,但評論幾乎可以肯定回覆不了,大概某個週末能補上?

所以我的意思:評論千萬慎重,因為正常情況下不大可能回覆了,所以別被打擊到啊。要不就不評了,很愛你們。




123

123、牽心帶肝(四) ...


  第二天一早,顧疏就準時候在了殷宅門外,不多會兒,嚴管事親自出來請他進去。
  
  一路穿庭過院,最後停在茶室外面。沈倦坐在殷則寧那副巨大的像作下面,臉色比上次見時更顯低靡疲倦。顧疏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望著那微闔眼眸的長輩,拿不準對方是否清醒著。
  
  「伯母?」
  
  喊了兩聲,沈倦仍像睡著一樣動也不動,周身環著令人驚悸的沉沉死氣。還是嚴管事上了茶,低喚數聲才見到沈倦睜眼。
  
  沉靜的雙眸在顧疏身上定了幾秒,沈倦眼神清澈深邃,半點不像是剛清醒的人。
  
  「你來了。」
  
  顧疏道:「伯母身體看上去不是很好,請您多多保重。」
  
  「無妨。近來有些睏乏,叫你看笑話了。」沈倦靜靜看著他,仍是之前那個眼不容沙的強勢夫人,只不過端茶的動作更加慵懶。「小事而已,不必說與暮生聽,憑白叫他擔心。」
  
  顧疏道:「是。伯母叫我來,似乎是為了暮生的病?」他上次與沈倦鬧得極僵,沈倦曾不留情面地駁了「伯母」這個稱呼,但今天顧疏連喊兩句,都沒被喝止,他就知道這裡面恐怕還有些個問題。
  
  沈倦看著他搖搖頭,長嘆一口氣,隨即指指顧疏身後的椅子。
  
  顧疏坐下,沈倦示意他先用茶,道:「從金寨運來的瓜片,我覺得還不錯。你嘗嘗。」顧疏道:「金寨?大別山麼。」他出身貧寒,不通茶理,後來混出頭後也曾自學了許多,但豪門大戶於細微處的精緻考究,卻是學不來的,只得胡亂應付一句,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氣短。
  
  沈倦目光一閃,也瞧出他那點子可憐的蘊底,不由心中喟嘆。從前殷則寧處處優雅、學識淵博,兩廂一對比,哪怕曉得兒子絕不可能再找個名媛淑女,卻仍看不上顧疏這樣的。只是如今……
  
  「今天找你來,為的是什麼事,嚴管事已經透露了些。是嗎?」顧疏笑道:「嚴叔說,對暮生是個好消息。」說完又品了一口茶。他雖說不出一二三四五來,好喝難喝還是分辨得出,也不由心底歎服。沈倦風雅無雙,不把自己瞧在眼內也是情有可原。他算知道自家小龜那處處窮講究的派頭是出自何處了。
  
  雍容的夫人再度嘆氣:「對他來說,確實算個好消息,我們找到了匹配的肝源。」
  
  她特地抬頭看了一眼顧疏。顧疏正端著茶壺,將瓜片倒入兩人的茶杯中。侍立旁邊的嚴管事微咳一聲:「顧少爺?顧少爺,茶都滿出來了。」
  
  顧疏一怔,將茶壺輕輕放回幾上:「確實是個好消息!那對方是否同意捐贈呢?」
  
  沈倦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同意與否,還要看你的意思。」顧疏微訝:「嗯?」沈倦點一點頭,右手撫上左手的指甲,目光中含著漫不經心:「是啊,因為這合適的肝源提供者,就是你啊。」顧疏胳膊一歪,紫砂茶壺在桌子上滴溜溜滾幾個圈,他忙伸手去扶,卻還是慢了一拍,茶壺歪倒,茶水汩汩流出。嚴管事趕緊招呼人上前收拾了,顧疏怔怔道:「我?」
  
  沈倦彷彿沒看見他的失態,接著說:「不錯。還是我之前在大陸的幾個朋友查出來的,令堂生前做過捐贈器官的檢查,她過世時阿禺那孩子恰巧也在,查他的時候順帶到令堂身上,實在幸運。」她抬抬眼皮,繼續說:「我查過你在英冠時的資料,當然是否真的合適,還需要做進一步檢查。但令堂既然沒問題,你也有很大的可能性符合條件。這件事……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但是他的病不能拖,該怎麼做,你應該明白。」
  
  顧疏再次端起茶杯,手不太穩,略有些茶水濺在手背:「目前只有我一個人合適嗎?」沈倦道:「當然我是他的母親,我的也能用。不過……」
  
  顧疏追問:「不過什麼?」
  
  「醫生說我的肝血管有些異變,可能會導致手術風險變大。」
  
  顧疏垂著眼,說:「那如果我真的合適,手術也成功的話,暮生能活多少年?」
  
  沈倦神情雖然已經露出倦態,仍打點精神:「這種事真的不好說,至少十年應該肯定能保證。術後恢復得好,肝也養得好,那拖個20、30年的案例,也不是沒有。」
  
  「十年麼……」黑髮下的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光亮,顧疏怔了怔,最後緩緩笑了:「好。」
  
  沈倦挑眉,她早拿捏準顧疏必然會答應,卻不想答應得這麼快。見顧疏發呆,她心中也不禁略升起些愧疚,寬慰道:「從醫學角度上來講,對你是有損傷,但不致命。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兩個一人捐一些,損害要小的多……」
  
  「不必。」顧疏搖搖頭,「伯母無需費心。您的肝既然有了異變,手術風險就會加大,我一個人受些損傷不妨礙。反正……暮生活個10年20年,我留著那麼多壽命,也沒多大意思。」
  
  這下子,連沈倦也沒話說了。顧疏卻已收拾好心思,還露出個笑容來:「我什麼時候再去做進一步檢查?」
  
  沈倦疲乏的狠了,淡淡擺手:「我會通知你。這件事,是我們殷家人對不起你了。」
  
  顧疏清淡地笑:「別這麼說,我自己也不可能看著暮生大好年華……說起來這麼快找到肝源,應該高興才是。伯母,小侄敬您一杯,祝暮生能早日好轉,健健康康,一世安生。」
  
  沈倦聽他這麼說,目光在對面牆上的畫作轉了幾轉,也端起茶杯:「你說的不錯。健健康康,一世安生,確實是一個人最大的福澤。」她喝下茶,便重新合上眼,「我困了,你走吧,暮生還在等著你,別讓那孩子等得太久。」
  
  顧疏看她樣子實在令人擔憂,可一想到殷朝暮肯定還在等消息,再坐不住,恭謹地退出來。臨行前往茶室瞥了一眼,只覺得沈倦這個樣子,十分……十分地不詳。
  
  給殷朝暮打了電話,等他將車子開到兩人約好的公園時,遠遠看到的,就是年輕的男人獨自趴在欄杆上看湖中游魚的畫面。
  
  長身而立,玉樹芝蘭。
  
  殷朝暮到了公園沒看見顧疏,正無聊地趴在欄杆上想到底什麼事能使沈倦直接找上顧疏,一面又擔心這兩位談不攏傷了和氣。這麼胡七胡八地亂想著,忽看到水面上映出另一個人影來,猛回頭,顧疏站於兩步外,在出神。
  
  「談完了?」
  
  「完了。」顧疏站在那裡半天,才慢慢走過來跟他並肩倚著欄杆。
  
  殷朝暮心裡著急,扒著他胳膊說:「我母親說了什麼?」
  
  顧疏看著湖面出神,他等了許久都沒有說話,就再次重複了一遍:「快說,到底是什麼好消息!」
  
  「嗯?」顧疏回神:「啊。」殷朝暮很不滿:「啊什麼啊,你在想什麼。」
  
  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顧疏拇指自他臉蛋上劃了劃,眼神格外溫柔:「在想你這傢伙運氣真是不錯,竟然這麼快就找到匹配的肝源。」
  
  殷朝暮:「嗯?啊!」
  
  顧疏:「呵,這下不擔心了吧?可以活下來了。」
  
  殷朝暮掛在他胳膊上喜滋滋地說:「這句話該是我的台詞。擔心得要死膽小如鼠的是哪個?是我嗎?!」
  
  顧疏只好妥協:「是我。是我膽小如鼠擔心的要死,可以了吧大少爺。」殷朝暮抬頭,就見他含著淺淡的笑意,雖然敷衍著自己,但表情確實是安心踏實的樣子,不像昨天那個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發疼。
  
  「客氣客氣。」他看看外面,抿抿唇,「有捐贈者的聯繫方式麼?我想好好謝謝他。」
  
  顧疏牽著他手,兩人淺淺的接了幾個蜻蜓點水的吻。
  
  「還要再進一步做些檢查才能確定是不是符合要求。」想了想又補充道:「放心,我和你母親都好好謝過了,如果最後手術成功了,肯定不攔著你道謝報恩去。」
  
  殷朝暮環著他腰,眼珠一轉就笑道:「報恩啊……吶,要真成了,是得好好考慮下怎麼報恩。」
  
  顧疏的動作停了,低頭看著他,表情玩味:「之前我還忘了這一茬,你一說才想起來。嗯,是要好好報恩,雖說對方也是自願。」
  
  殷朝暮豪氣地擺手:「不能因為自願就虧待人家。只要不是太誇張的要求,咱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
  
  「咱們?」顧疏悶笑:「是你一個人好吧,你自己欠了人家。」
  
  殷朝暮慷慨應允:「對,是我自己欠了人家。」顧疏笑得更厲害,悶在他脖子窩,肩膀一直顫:「那行,到時候可記住自己說的,我猜你一定能做到。」殷朝暮一想自己現在的實力,也點頭:「要錢給錢,要工作我也能提供。對了,母親有沒有跟你說對方姓什麼,怎麼稱呼?」
  
  顧疏若無其事地蹙眉,好像真的困擾一樣:「這個倒沒提。」 殷朝暮無限遺憾:「可惜了。沒聯繫方式沒稱謂的,竟然被母親弄成個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
  
  顧疏不自在地咳嗽兩聲,帶著他往外走:「正好咱倆今天特意把時間空出來,去看看房子吧。嗯?」
  
  房子?殷朝暮前一秒還在想自己的肝病,被顧疏迅速轉了話題,一臉錯愕:「房子……」
  
  「房子。你病好了,事業也起步了,就再沒理由躲著我了吧?咱們說定的,遲早要自己住。你都有愛人了,再賴在娘家,不大說得過去吧。」
  
  娘家?
  
  錯愕變成噗嗤笑,殷朝暮對顧疏在某些事上的斤斤計較頗無奈。
  
  這麼大的男人記仇又小氣……不過想想,上輩子這傢伙就記仇小氣的厲害,為一點芝麻小事也能折騰那麼久。
  
  不過這個人偶爾小氣起來,還挺可愛的嘛。殷朝暮搖頭,他始終認為自己作為一個成熟男人,有責任適當遷就伴侶偶爾耍耍小性兒。
  
  顧疏當然想不到殷朝暮自我感覺良好到這個地步,接著說:「你母親向來坐言起行,速戰速決。估計很快就要做移植手術,我會儘量抽出時間陪你,直到你完全康復,就搬來跟我住,所以房子必須準備好。」
  
  殷朝暮點頭:「行,那就去看吧。」顧疏將他一縷劉海往後掠了掠:「開心嗎?」
  
  殷朝暮:「開心。」說完又重重點頭:「之前也沒有太擔心,但現在總算得到准信,安心許多。」
  
  顧疏看著他,微笑道:「我也是,安心許多。」
  
  殷朝暮飛速轉眼看他,然後驀然臉紅起來。臉紅之後,是眼圈紅
  
  早就有預感自己不會出問題,但真正得到確切消息,能和顧疏兩個人如一對健康的普通情侶一樣考慮房子、考慮未來、考慮以後,真的很幸福,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幸福,很幸福。
  
  哪怕知道自己最好也不過一二十年的壽數,也能夠釋懷。
  

  一起過年(五)

  殷朝暮正式確定下來手術的日子,是臨近新年的那個星期六。有顧疏和沈倦安排,殷朝暮也不擔心肝源的問題,提前入院調養狀態,唯一困惑的是,每次他提出想對捐贈者當面致謝時,顧疏總說已經替他招呼過了,真要感謝,手術完了也不遲。
  隨著手術的日期一點點臨近,殷朝暮接受了系統全面的檢查,排除肝外轉移灶的存在以及多原發腫瘤的可能。之後又在醫生建議下做了護理,爭取將精神狀態、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
  還記得當時醫生特意告誡過有幾種情況的患者堅決不宜做肝移植:肝外存在難以根治的惡性腫瘤;存在難於控制的感染;難以戒除的酗酒或吸毒者;患有嚴重心、肺、腦、腎等重要臟器器質性病變;有難以控制的心理變態或精神疾病。
  顧疏聽了有點遲疑,某人雖說不酗酒,但酒癮也不小。殷朝暮笑起來,打趣說:「放心,我肯定能控制住,不過最後一條麼……唔,你倒是真需要注意注意。」顧疏失笑,然後兩人確認後收拾衣物,第二天殷朝暮就搬進醫院特護病房。
  臨走前,他把殷氏交還給沈倦,沈倦卻不接,於是只能找了陸維幫忙看顧。陸維曾想跟過來照顧他,礙於旁邊還有一對兒姓顧的兄弟為這份美差爭搶不斷、相互怒目,只得悻悻然放棄。
  這對兒兄弟愈漸趨向幼齡化,你來我往冷嘲暗諷,聽得殷朝暮頭大!最後還是顧疏先下手為強,說動他老爹將一堆事情押給顧禺,成功擺脫電燈泡跟著嚴管事進駐醫院。
  藍色窗簾低垂著,隔絕了室外溫暖的陽光。光線偏暗的房間內流淌著午後獨有的安寧靜謐。
  床上被子隆起一團,殷朝暮自從入院就遵醫囑日日午睡,以為內受一些調養藥物作用,變得越來越嗜睡,通常午覺能睡一下午。
  顧疏輕輕把房門推開,拎著牛奶水果小心地走到床前。床上殷朝暮睡得十分模範,他特地抱來個超級軟的羽毛枕,這會兒睡著的某人半邊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有一段時間沒剪,只隱約露出紅撲撲的小臉。
  顧疏彎下腰,修長的指尖觸上他額頭,將過長的發絲往旁邊擼到耳後。他這些天多了個新愛好,那就是趁戀人沒醒之前,一邊看他睡姿一邊偷笑。
  「都四點了還不醒,烏龜也要冬眠嗎。」
  其實這件事非常無聊,但顧疏越做越上癮,每天樂此不疲地早到一會兒,就為看殷朝暮睡臉。
  手指沿著細嫩的臉部線條一路劃過,直到撫上對方精緻的鼻尖。
  殷朝暮不堪騷擾,潛意識卻拖著不願醒,偏了偏頭往枕頭裡埋得更深一點,想逃離煩人的魔抓。就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睡得一臉香甜,只從鼻腔裡發出幾聲類似嘟囔的哼聲。
  「寶貝,起來喝牛奶。」說著顧疏咳嗽一身,調整好表情,然後拇指與食指狠狠一捏——惡作劇地捏住殷朝暮鼻子。
  殷大少皮膚軟綿綿,尤其這些天覺足,摸起來舒服得很,正投了顧疏不可告人的惡趣味。沉睡的人不滿地皺起眉,眼睫劇烈眨動,硬撐著不醒,烏龜一樣躲來躲去,可惜鼻子被人捏得緊。最後熬不過,只能迷迷糊糊睜開眼,軟軟撒嬌:「困。」
  顧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俯身連人帶被子將床上那一團兒抱在懷裡,又低頭在還沒清醒的殷朝暮嘴角親了親,才鎮定地直了身子,笑得像只偷腥得手的貓。
  「還沒醒?」
  殷朝暮臉慢慢紅起來,小聲嘟囔一句:「混蛋。」接過牛奶送到嘴邊,就著他的手一點點喝起來。
  「越來越乖了。吃什麼水果?」
  「蘋果,喜歡吃蘋果。」
  「好。」顧疏微笑,拿過小刀開始削蘋果。
  他二人的感情波折太多,從前也經歷過太多的起伏波瀾,如今能靜靜坐在一起,即便是在病房、等待的也是未卜吉凶的手術,二人仍珍惜的很。嚴管事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高傲少爺像只小動物一樣乖乖靠著床,旁邊的冷清男人面色從容地削著蘋果,嘴角噙著一縷暖融融的笑意。
  他心中嘆氣,那位顧家的大少爺天天跟來醫院,夫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非少爺就要做手術,恐怕這兩個孩子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日日廝守。
  只可惜這種廝守,卻是夫人憂心有個萬一,不忍顧家那位連星點回憶都沒留下太過可憐,才准允的。
  其實這一點顧疏自己也知道,每每想到自己得以留下的原因,他就莫名恐懼。這些天殷朝暮表面上身體狀態越來越好,但他心底深處總揣著一隻困獸,手術成功率的問題與接踵而來的後果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腦子裡。白天在殷朝暮面前,能察覺對方逐漸的沉默與不安,每當這種時刻,他都鎮定地抱著戀人,斬釘截鐵地告訴對方準備非常充分,絕不會有問題。
  但入了夜,他經常睡不著覺,手術日期簡直就像是催命的符咒。他經常站在陽台上一整夜一整夜的抽煙,心中控制不住地翻過那一幅幅曾經相識的畫面——
  當初年少輕狂時兩個少年最初的青澀的、美好的摩擦,與小心翼翼的試探。曾經以為的天大恩怨,回頭看看,也不過如此,反倒是那些恨與憎惡褪去後,殷朝暮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微笑、每一個幼稚卻偏要強子維持成熟的舉動……都沉澱在了記憶裡。
  最近這些天殷朝暮越來越喜歡回憶少年時期的事,兩個人說著說著經常會笑出聲,笑過之後,又覺得心酸。
  顧疏知道,他的暮生也開始為將要到來的手術考慮了,為那些好的、抑或不好的結果。
  也有時候,他常會走神冒出幾個驚悚的念頭:萬一……萬一手術真失敗了,會怎麼樣呢?又或者手術成功了,也還有術後併發症、感染、復發等等等等危險。
  簡直……就是最恐怖的噩夢。他根本睡不著,甚至想一下,就覺得全身都疼。
  他曾背著暮生問過沈倦,萬一真有什麼不樂觀的情況,要怎樣?
  那位一向以堅強示人、獨立抗下亡夫全部責任的夫人沉默了幾秒,淡淡說:「那也沒什麼,反正最差的情況,我也經歷過。」
  顧疏與這位夫人關係從來未曾緩和過,但那個時候,他竟心中頗有觸動。想起傳聞中這位夫人與暮生父親伉儷情深,卻多年孀居,就覺得或許真像她所說一樣。
  也沒什麼。
  那也沒什麼的。
  「怎麼了?最近經常看見你發呆啊。」殷朝暮雙手捧著個蘋果,歪著頭看他,顧疏聽到他說話,回過頭來,怔怔的看過去。殷朝暮見他眼神仍是黑白分明、動人之極,面容卻清瘦許多,而且眼下有著淡淡的灰影。過了一陣,顧疏開口說:「想不想出去曬曬太陽?我陪你下去在園子裡走走。」
  殷朝暮似乎知道了他所思所想,放下蘋果,想了想說:「好。快手術了,正好趁現在多看看,要是……」顧疏打斷他:「外面風涼,穿上件外套吧。」殷朝暮心知他不願自己說些不吉利的話,就住了口。兩人並肩走了出去。
  一路上默默無言,園子裡有個花壇,滿地淺粉深粉的花瓣鋪在地上,帶著隱隱香氣,不像某些香水兒味道極重,只是一脈天然,嗅之解乏。殷朝暮看了顧疏一眼,見他正注視遠處樹木,淺色襯衣上沾了路旁探出的枝椏上的綠葉,他卻似絲毫沒有留心,也不去躲避拂拭。這些天顧疏一日比一日愛發呆,殷朝暮有意開解,便說:「顧師兄,還記不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顧疏猜到他心思,配合地點頭,故意做出戲謔的樣子:「當然,你呆望著我的畫室,模樣兒花痴得很,師兄我銘記在心。」
  殷朝暮忍笑低頭:「你便當我看得一定是你的畫室了?哈,看來師兄別的不說,有一樣倒真是天下無雙。」顧疏含笑望他:「哪一樣?說來聽聽。」殷朝暮嬉笑道:「自戀無恥,天下之尤。」
  兩人站在那裡都笑個不停,樂不可支,殷朝暮笑了一陣,看一眼顧疏,見他仍是眉目彎彎,笑聲不絕,便說:「當初在C大見你,可想不到你竟還有笑得這麼開朗的時候。世事如棋,世事如棋啊~」
  雖明知他有意逗自己,見到向來以成熟人士標榜,目下無塵的殷大少晃著個腦袋做老氣橫生狀,仍不免發笑:「咳咳,原來在下的形象就是這樣不近人情麼?那真是讓人傷心。」
  殷朝暮看他片刻,忽然道:「其實你我第一次碰面並不是在美術樓前面,而是新生報到當天。我看著你和韓之安一路走過去,那樣子,嘖嘖,高貴冷豔的不得了!只可惜你沒注意到我。」
  顧疏「咦」了一聲:「高貴冷豔,嗯,是個好詞。我記得那時在下還曾高貴冷豔地與地痞流氓爭長短,你再說這個絕妙好辭,我就不知道還會高貴冷豔地做出什麼事來了。」
  殷朝暮拿他沒法,知道自己鬥不過這無賴小人,只得嘆氣,又見他側臉俊美之極,心中一震——明明是熟悉無比的形貌,但每看一遍,都會重新有種砰然心動的感覺。
  「所以有些事情,前一秒永遠也猜不到後一秒會是什麼樣子,對嗎?」
  「你要說什麼我知道。」顧疏站定,微笑看著他,「可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會怎麼想又是另一回事。我想你我之間,就不必說什麼萬一出了差錯讓我也要好好活下去的俗話了吧?」
  「確實俗得很,我不會跟你這麼說。因為我知道,即使不用說,你也能做得到。」
  顧疏笑意更深:「如果我做不到呢?」
  殷朝暮垂眉嘆氣:「不會,你一定能做到。」
  顧疏沒說話,只是繼續微笑看他。愧疚夾雜著強烈的不捨湧上眼眶,殷朝暮忍不住傾身在對方唇上吻了吻。
  「別怕,過完年開了春,我還是會在你身邊。我們房子都看好了,對不對?」
  「……對,我在家裡等你回來過年。」
  這是殷朝暮手術前最後一次和顧疏提及兩人將要共同面臨的賭博。之後兩天,顧疏收整心情儘量滿足他各種要求,到了過年前幾天,殷朝暮終於被推進了手術室,顧疏和沈倦都沒有出現。
  他望了很久,才轉頭跟嚴管事說:「那就這樣吧,我先進去了。顧疏,嗯,顧疏看來是有事耽擱趕不上了。嚴叔,等我出來的時候,能看見他麼?」
  嚴管事聽得辛酸,知道殷朝暮這句話,一個是擔心手術出意外,一個是心中期盼能再見到愛人。他低頭忍著哭意,語氣溫和:「少爺去吧,等你醒來,什麼都會好的。」
  「啊,我也這麼覺得。」殷朝暮還是笑,「呼,第一次這麼想過個年。應該會沒事吧。」
  還等著和你一起過年放煙花、貼春聯、吃餃子……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就這麼打個完結……會不會很坑爹。好吧,其實開玩笑,雖然快完結了,但還差一點點。

  一起過年(二)

  手術做了8個小時。主刀手術前例行安慰了病人幾句,這醫生也幽默,斟酌著說:「不要擔心,反正你沒感覺,恐懼全讓我們這些醫生受了,哈。」
  殷朝暮淡淡笑道:「是,反正我睡得輕鬆,下刀子的是你們。若成功了自然好,若有不幸,就請各位手下不要留情,儘管讓我睡過去,也能少受些苦楚。」
  醫生被他嚇住,連呼不敢,以為他想不開抱了死念。可再看殷朝暮眉宇疏朗,面容含笑,還不時往門口望上一望,並非心存死志生無可戀。
  但若他是說笑,卻也不像。因為病人還能整理衣著,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仔仔細細放好,才平靜地躺下。神情嚴整,容色肅靜。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一次醒過來,之前能從18歲醒來,老天已然待他不薄。上一世活到最後,不堪重壓行尸走肉,才有膽子尋死。而如今他有了光明前程、有了知己好友、有了生死兄弟、也有了肯為自己削蘋果的人,閉眼之前心中忐忑,反不如上一世那般灑脫。
  不過老天待他確實不薄。
  當殷朝暮再一次睜開眼睛時,未語先笑。可嘆他生未卜,此生難休,竟又平白分了一二十載光陰,看來就連老天也覺得上輩子過得太苦,才勻出一世福分。
  可能看著他的人都出去了,病房裡一個人也沒有。殷朝暮照上輩子經驗,不敢過多活動,只拖過個軟枕墊著,直了身子靠坐起來。床頭櫃上擺了杯水,還是溫的,有人一直守在這裡,且剛離開不久。
  「啪!」
  殷朝暮抬頭,就看見顧疏站在門口,手中拎著的袋子已經掉在了腳邊,他卻不覺得,只呆呆站著。
  殷朝暮衝他笑了笑。
  顧疏還是站著不動,連呼吸都放輕緩,如果細看,就能看到他隱在袖子下面的左手在微微顫抖。
  「暮生……」他啟唇,聲音乾澀,似乎不會說話了一般。看到殷朝暮怪異的表情,顧疏趕緊閉上嘴重新調整了一下情緒,走過來認認真真看著他:「祝賀你,手術非常成功。」
  殷朝暮此刻心情同樣激盪起伏,一開口發現嗓子細啞:「也祝賀你。」
  顧疏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又道:「陸維、王冬晨、嚴管事、之安還有顧禺都來看過你。知道你醒了,他們肯定會很高興。」他說著,手上輕柔地調整了枕頭和被子的位置,讓殷朝暮靠的更舒服些。兩人聊了幾句有的沒的,心裡感到踏實的很。顧疏有幾次手都放到他臉上了,最後卻還是克制著收回去,彷彿他是個瓷娃娃一樣,供著拜著,半點不敢擁吻,生怕碎了似的。
  殷朝暮看得好笑,知道對方重視自己。兩人聊了十來分鐘,他又睏意上湧,打了個哈欠。顧疏微笑地把他擺回平躺的位置,拍拍頭說:「剛醒來身體虛,再睡一會兒。等其他人來了我喊你。」
  「行,那我再睡一會兒。」殷朝暮把頭往被子裡縮了縮,見顧疏把買來的花瓶擺好,再把之前探病人送來的百合花插進去,突然脫口而出說:「陪我一起睡吧,你也好多天沒好好休息過了。」
  顧疏想了想,搖頭:「不行,剛動完刀,我怕壓到你……」
  殷朝暮已經扭著身子給他讓出位置來,一手裹著被窩,一手拍那個空位。顧疏心中一動,脫了外套走過去,老老實實和他並肩躺在床上。雖然是特護病房,但也不可能提供一張多大的床,剛剛能讓一個病人躺的寬敞些罷了。現下並排睡了兩個人,就有些擠。
  靜謐中只有床頭那隻小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的聲音,窗簾剛剛被顧疏拉上了,環境靜止下來,殷朝暮卻沒了睡意。顧疏躺的格外規矩,半個身子都在外面,生怕擠到他。
  殷朝暮側頭偷偷去看,顧疏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嘴唇抿起一條好看的弧度,頭頂的暖光燈投下,他的側臉在的幽暗的房間裡顯得蒼白而清俊。外套被脫下,只穿著件薄薄的襯衣,袖子捋到手肘,領扣敞著前兩個,光線下現出乾淨利落的鎖骨。顧疏裹著病房統一派發的白被子,眼下淺淡的灰色襯托出他此刻的安然。
  殷朝暮看了一會兒,鑽回被子偷笑,小腿動了動,不小心踢到顧疏,瞬間屏息,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反應,重新鑽出來興致勃勃地觀察面相。
  「別看了,快睡!」殷朝暮嚇了一跳,顧疏沒睜眼,但嘴角顯然帶著笑。
  「睡不著,你睡。」
  顧疏睜眼,他連著好多天都沒睡過好覺,如今放鬆下來早就困得要死,偏偏殷朝暮睡多了在這兒鬧,想了想道:「我抱著你睡,乖。」一抬手臂攬過小龜肩膀,讓他枕在自己胸膛上。他自己側著身只佔了床邊沿那一條。
  殷朝暮窩在他懷裡,兩個人把被窩捂得暖融融好像揣了個小火爐,尤其肌膚相貼的幾個地方,熱呼呼讓人犯困,十分舒服。
  被他抱著,很快就又湧上睏意,雙手自發環上對方的腰,感覺顧疏睡的地方太小,愣是拖著人往裡邊挪了挪,這才安心睡過去。動手術前他真的做好了在手術台上睡過去的準備,但這時候又迷迷糊糊地想,要哪天睡過去,至少也得這麼躺在顧疏懷裡,才能甘心。
  事實上兩人並沒能睡多久,他醒來的消息很快招來了那幫狐朋狗友,還有一票殷氏與商圈兒其他得到消息的人物提著禮物上門。王小二激動地撲上來想給他個擁抱,被有眼色的陸維在顧疏注視下攔住,兩人只逗留了一小會兒,交代好殷氏官府菜的情況,就匆忙趕了回去。最誇張的還要數顧禺這,拿出一擲千金的敗家子氣魄,置下最好的補品藥膳,每天一到飯點就讓人排著隊往病房送。
  遺憾的是,殷夫人沈倦一直沒有出現。
  殷朝暮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點失落。顧疏看出他所想,就摸摸他頭,說:「別多想,你母親身體不好,跟著你住了院。」
  「誒?那怎麼嚴叔從沒跟我說過。」
  「當時不是醫生說不讓你有心理負擔麼,我和嚴管事、主治醫生一商量,決定這件事等你手術完了再說。伯母的意思是讓你不要憂慮,不是大事,但可能要長期住院療養。」
  「長期?」
  「嗯。她還囑咐你這回整個殷氏真的要靠你一個人了,讓你安心養病,早點出院主持大局,沒什麼事就不要去煩她,省的兩人見面憑白添些難受。」
  「哦。」沈倦雖然冷淡,但向來是家裡的支柱,殷朝暮從小到大所思所想全是怎麼超過母親,拿回家產,這時候聽說她病倒殷氏整個回到自己手上,又有點錯愕,不太敢相信自己那個強勢的母親居然就這麼輕易倒下。
  腦子裡迷濛,帶著點不確信。
  不……不能吧?
  「過兩天你身體好差不多了,我帶你去看看她,很快過年了,有沒有想好怎麼過?」
  「只能在病房過吧?時間太倉促。」
  顧疏想了想,「那倒也不是。你要想回家,咱們跟醫生說說,請個人到家裡看護著,也行。」
  「算了吧,人家也要過年的,別折騰別人。而且我也不想和其他人一起過年。」
  顧疏若有所思,說:「那就我照顧你,這些天也學的差不多了,反正有事還可以打電話喊一聲,行嗎?」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在年三十晚上回了新家。由於是精裝房,顧疏前陣子也忙,又趕上這一堆爛事兒,只簡單買了些家具,屋子顯得比較糙。顧疏提著行李站在門口,侷促地翻出兩雙拖鞋擺在他面前。
  「有點空,比不上你家裡。」
  殷朝暮穿上拖鞋,走了一圈,房子還比較簡單,小兩層,客廳很大,只有三個臥室。
  顧疏又倒了兩杯水,表情有點不安,嘴裡說:「嗯,不算好看,等你精神頭好了,咱們自己再重新佈置,現在先將就幾天,成嗎?」
  最後那句「成嗎」,簡直稱得上小心翼翼了。
  殷朝暮板著個臉,領導閱兵一樣點點頭:「差不多,大體還行,小處一塌糊塗,慘不忍睹。」顧疏羞愧地低下頭,殷朝暮差點兒哈哈大笑,趕忙咳嗽起來,厲聲說:「房子就算了,你去做個湯來,我看看廚藝有沒有進步?」
  顧疏扔了杯子殺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又殺出來,匆匆忙忙披上衣服往外走。邊走邊問:「吃什麼?醫生說要清淡口,養肝!」
  殷朝暮還是木著臉:「你只會做豬骨煲吧。」
  顧疏悻悻然,摸摸鼻子出去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拎著一大袋子回來,綰了袖子下廚房,不多會兒就傳來「奪奪」的刀砍聲。殷朝暮饒有興致地歪在長條沙發上聽聲辨位、隔屋指點。
  「剁得別太碎,髓都流掉了。」
  「咣咣咣」
  「鍋子要先用文火溫著,煮湯前水裡撒些海米,別撒太多。」
  「刺啦——」
  「再做個涼拌裙帶菜,那個我喜歡。」
  「咔嚓咔嚓」
  「誒誒誒!切完肉可千萬洗刀子,太不講究了!」
  「呲——」
  殷朝暮一邊瞎指點,一邊肚子裡狂笑。顧疏方才心情忐忑,一時被他糊弄住乖乖地隨他指使!他也不客氣,哇啦啦說了一通,玩兒得不亦樂乎!
  「對了……」
  「哐當!」刀子砍進案板的聲音嚇得殷朝暮一跳,隨即顧疏沉著張臉兩大步跨出來,冷笑:「玩兒的很開心?」
  殷朝暮跳起來就往樓上跑,順帶抓了個蘋果。顧疏奔過來一把攔腰抱住,殷朝暮嚇得大叫,扒住樓梯欄杆不撒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顧疏在後面恨恨地笑:「小烏龜,耍了人還敢跑?」
  殷朝暮簡直欲哭無淚,閉著眼大叫:「不不不、小的再也不敢了!嗯人!俠士!勇者!混蛋啊——放了我吧我給你開後門,直接打80分?啊不,90分?」
  顧疏被他那賴皮樣兒氣笑了,直接把人拎懷裡抱著,殷朝暮死抓著,欄杆,喊得撕心裂肺:「90分已經到頭了啊!再高我良心過不去!」
  顧疏把他手指一根根掰開,扯著人往沙發上抱:「耍人耍到你老公頭上,活不耐煩了,嗯?膽子大了,嗯?」
  兩個人身高差不多,顧疏好不容易把他抱到沙發邊,猛地一放,殷朝暮真個人摔在軟墊內,抓起一個小靠枕就砸過去:「活該!活該!」
  顧疏躲掉一堆抱枕,看見殷朝暮正跪在沙發上往遠爬,直接拉住他小腰往後扯到懷裡困住,殷朝暮兀自掙扎個不停,「哈!今天就讓爾等宵小嘗嘗本少的不!傳!秘!技!」往掌上裝模作樣噴了兩口口水,就去撓顧疏的癢癢肉。
  顧疏:「……」
  殷朝暮:「???不靈?」
  顧疏:「= =」
  殷朝暮:「!!!」
  殷朝暮:「別!停停停!我還有傷呢!別大白天發情好麼,給跪了!」
  兩人停下來,都是氣喘吁吁,顧疏禁慾這麼久,好不容易心頭懸著的事兒也放下了,愛人又活蹦亂跳地在懷裡扭,情難自已。但殷朝暮身上那道口子也是實打實剛縫好,真要出了事兒這傢伙又得受罪。
  最後只能苦笑,殷朝暮不管不顧撩撥了就走,他得冷靜。偏某隻小烏龜還不怕死故意說:「別不服氣啊,要不你也挨一刀試試。」
  顧疏抱著胳膊站起來,居高臨下不懷好意地說:「我是沒那個折騰勁兒讓自己挨一刀,但你若不想再挨一刀,就乖乖的。一會兒吃過晚飯,就得準備晚上的餃子了。」
  殷朝暮知道輕重,點頭說:「行啊,我會包餃子,但拌餡什麼的可不會。」
  「沒事,我會。」顧疏揉他頭:「我教你,大少爺也該過個自食其力的年。」
  一起過年(三)

  兩人買了皮兒回家,在餃子餡兒的問題上,爭執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買。剁肉的無語看著兩個大男人為這事兒爭得寸步不讓,實在無奈。
  顧疏:「還是買吧,我想了想,這幾年手藝生疏,搞不准拌咸了,那就糟糕。」
  殷朝暮抓著他手不讓買:「不成,你不懂,皮就算了,肉餡也敢買?!你知道他這肉裡面有沒有摻瘦肉精?你知道他這肉都擱了多久、新不新鮮?」
  賣肉小哥:「……」
  顧疏:「咳咳。」
  殷朝暮:「不好意思,但我說的實話,請您無視我們。」
  賣肉小哥:「……」
  賣肉小哥:「到底買不買?不買就讓開。」
  殷朝暮回頭,身後一隊人拖著購物車怒目而視。
  殷朝暮:「呃……」
  最後只能買了皮兒,以及一些拌餡的材料。回到家顧疏怕他累著,一個人擇了韭菜打蛋花。殷朝暮喜歡吃甜的,可惜顧疏只會拌韭菜雞蛋餡兒,只能將就。
  顧疏的習慣是韭菜剁得糙,不細緻,餡中拌著小蝦米,嘗起來帶點鹹味兒。這是最樸實的一種韭菜雞蛋餃子做法,做出來味道不敢說,但格外窩心。到了晚上,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洗了手戴上手套,一邊看電視一邊捏餃子。圍裙被二人相互「辭讓」了半天,由顧疏用武力解決,最終系在殷朝暮小腰上。
  為此,顧疏脖子上多了個月牙形牙印兒,疼得他絲絲吸涼氣,伸手在某人額上彈了一記才算完。
  除去這點瑕不掩瑜的小遺憾,整個活動還算順利。殷朝暮認真投入包餃子工作之後兩人之間氣氛,甚至稱得上和樂融融。對於製作飯食,小殷同學向來本著嚴肅態度,小顧同學一個人折騰不起來,開始還幫著包幾個,但由於餃子賣相過於普通被殷朝暮趕到了一邊兒。
  之前兩人曾明確工作:顧疏會拌餡,殷朝暮會包餃子。然而事實上,顧疏所謂的會,真正只是「會」而已,勉勉強強可以入口。而殷朝暮包的餃子,個個精神飽滿、鼓著小肚子漂亮極了!就連頭頂一圈兒褶皺都均勻整齊,拿出去賣也沒問題。
  顧疏:「……不用這麼精細,反正是要吃到嘴裡的。」
  殷朝暮懶得理他:「我不像某人,馬馬虎虎就敢妄言『會』字。以為您能調出什麼美味呢,這個水平的餡兒,還不如我來拌。」
  顧疏摸摸鼻子,不敢頂撞殷大勺,百無聊賴下想起小時候母親捏過小動物來哄他,心思一動,幾張皮和在一起,捏了個傻呆呆的小烏龜。
  於是等殷朝暮專心致志地結束工作,就發現一隊隊排列整齊的大胖餃子最後,排了個怪模樣的「小烏龜」。
  「咦?」把小烏龜托在手上,大少爺瞪圓眼,看那麵糰兒上還特意摳出了兩隻大眼珠,徹底無語——
  顧疏:「哈哈!大眼對小眼!笑死了。」
  殷朝暮:「= =」
  殷朝暮:「無聊。」
  但最後也沒扔掉,反而是紅著耳朵尖兒,磨磨蹭蹭把小烏龜擺回去排隊。
  顧疏捏捏他臉,兩人端著包好的餃子一起下廚。肚子鼓鼓的小餃子們一個個被拎下滾沸的鍋中,每跳下去一個,就濺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到最後一個,顧疏一隻手及時攔住,拋了拋那隻憨憨的小龜,忍俊不禁:「這只就算了,否則一會兒吃起來,自相殘殺,嗯,不大好。」
  殷朝暮聞言大怒,小臉漲的通紅,顧疏一看這個玩笑開過了頭,趕緊說道:「好了好了,誰說你是它同族,該打!你是它同族,我不也跟著遭殃麼。」殷朝暮知道他是在說笑,仍是氣,脖子一揚說:「怎麼你就跟著遭殃了?」顧疏「呵呵」地笑,壓低了音量說:「那個,我不是你相公……咳咳咳,我是說咱倆不是一家人嘛。」
  「算你識趣。」殷朝暮收回拳頭,眼角兒上挑,像只驕傲的小孔雀,漂亮的耀眼,也讓人心窩兒裡癢癢的。「再說話不正經,小心我扁你。」
  顧疏苦笑,暗道:只可惜花孔雀脾氣硬、太厲害,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由於餡兒拌得實在一般,殷朝暮沒吃幾個就表示吃不下去。要換做從前不認識,顧疏見到這種習慣,鐵定冷著一張臉說兩句風涼話;現在成了愛人,連不可容忍的小毛病都變得可愛。
  顧疏想了想,擔心道:「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哪裡難受?」殷朝暮搖頭。
  「可能是剛剛煮的短了,太硬,等我再下一鍋,你再嘗嘗。」
  重新下了一盤餃子,殷朝暮仍是搖頭:「不想吃。」
  顧疏見他神色委頓,也知道對於這位大少爺,看著一盤味道不佳的餃子實在沒胃口,嘆了口氣,說道:「不好吃也得吃兩口,你大病初癒,要補充營養。」他走到殷朝暮身邊,戲謔道:「是不是要我喂才吃的下?」
  殷朝暮沒想到他會這樣做,連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顧疏微微一哂,「由不得你啦,浪費糧食的行為被逮到,快乖乖受罰。我喂你,自己也能舒服些。」
  殷朝暮聽歪理一套套,下意識反駁:「你喂我怎麼能舒服……」話未完已反應過來,眼見顧疏笑眯眯看著自己,眼神溫柔,手上動作卻不容拒絕,只得紅著臉由他慢慢喂了兩口。
  顧疏一個餃子一個餃子喂他,喂前還點評一下餃子的賣相,說兩句諸如「是個胖小子」,或「誒?好像歪嘴了吧」之類的俏皮話,殷朝暮根本吃不下,但愛人眼睛彎彎,抗拒不了。間或也有一兩個長相不那麼上乘的,就填了顧疏的肚子,兩人你幾個我幾個,等殷朝暮堅決不吃時,已經填下去兩大盤子。
  「真乖!果然天生的少爺命,不喂就鬧脾氣,嗯?」
  殷朝暮臉紅的更甚,訥訥道:「沒有鬧脾氣,你自己也說想喂的!」但他心底知道,未嘗就沒有仗著顧疏遷就肆意妄為的成分。若在沈倦那裡,只怕規規矩矩連話都不敢多說,更不用提你一口我一口,太不像話。
  顧疏臉上笑容加重,怕殷朝暮惱羞成怒,明智地沒有出聲。
  殷朝暮被他笑得愈發不好意思起來,最後也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暖暖燈光下兩人相視而笑,在經歷過大波折後的除夕夜,竟顯得如此安逸溫情。窗外隱約傳來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一個巨大的藍色煙花從他背後的窗口升上去,「啪」一聲炸開,粼粼亮光灑落下來,映得顧疏眼中色彩斑斕。
  「放煙花了!真漂亮啊。」正對著他的殷朝暮感嘆出聲。
  顧疏含笑看過來,伸手拉他起身,「我們出去看吧,不看電視了。」
  「行啊!」殷朝暮興致昂揚,「東子他們可能要打電話來,不等等?而且你爸和阿禺也要給你打電話問候吧?」
  「不等了。」顧疏毫不在意地說,「要打也是快到十二點才打。」說著拎上外衣披在殷朝暮身上,牽著人走出去。
  這個小區的路燈建造得別出心裁,燈光是漸變的藍紫兩色,每棵鳳凰樹上都掛了一個大大的紅燈籠,年味兒很足。光線從紅絹紗透出來,氣氛裡竟平添幾許微微的曖昧。
  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手裡拿著冒著火星的安全煙花。顧疏側頭:「要不要也給你買一把?」殷朝暮狂搖頭,顧疏帶著他走到煙花定點銷售處,逕自說:「來一捆那種安全煙花。」
  「別!說了我不要!」殷朝暮扯他袖子。顧疏淡定接過煙花,付了錢,「不是給你買的,我自己喜歡玩兒,成麼?」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小區的小廣場上,許多住戶都聚集在這裡仰著頭看一顆顆禮花在頭頂炸開。巨大的爆裂聲淹沒了其他人聲,夜晚還是涼,很多夫妻都一對對抱在一起取暖,殷朝暮站在禮花底下,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到煙花在頭頂正上方灑下來。
  顧疏:「小心!往後站,禮花下來別燒到!」
  殷朝暮茫然:「你——說——什——麼——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顧疏比他還茫然:「嗯?劍?」
  殷朝暮接著喊:「我——說——聽——不——見!!」
  這回顧疏聽到了:「讓——你——自——己——注——意——」
  殷朝暮徹底杯具:「……」
  顧疏:「……」
  顧疏:「算了。」他索性放棄吼話,直接拉過殷朝暮走到角落裡,將他圈在胳膊間。夜色深深籠罩住整個大地,顧疏的眼睛在煙花的照耀下閃閃亮亮。
  源源不斷的暖意從雙方身上傳遞交換,殷朝暮一面覺得這樣有些誇張,一面又心裡著實歡喜。溫熱的氣息拂過耳朵,從顧疏手裡接過那捆煙花用打火機點燃,瞬間冒出銀白色的花束。
  兩人站在角落裡看滿天花火,心裡都想著如果時間靜止,就這麼抱下去也不錯。
  等到九點多的時候,殷朝暮接到了一個電話,因為外面說不清,不得不提前回家。
  電話是沈真打過來的,語氣中帶著焦灼。沈真得宋主廚真傳,人品心性都過硬,能在過年打擾他,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然而他沒想到這一聽,卻聽到個他自己絕沒想到,也很難承受的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數:10

  接踵而來(一)

  沈真說,衛生局剛剛查封了市內最大的一家海鮮市場,緣由是該市場被爆出為提高海鮮存活時間用麻醉藥喂養海魚。這本不算什麼大事,每逢過年,衛生局都會抓一兩個典型,警戒趁著節假日油水足鋌而走險的商販。
  沈真為人穩重,平平敘述完事情,殷朝暮就問:「那家被查封的市場叫什麼?」電話線那邊提了個名字,殷朝暮心中一咯噔,暗道壞了。
  「我們有沒有從那裡進過貨?」
  大一點的酒樓所用海鮮都是自己養的,但最初的貨源必然還得從市場或漁民那裡挑。殷氏官府菜有自己包下的漁船,但過年這兩天客源激增,海鮮供不應求,難免要去市場上進一些備用。
  雖然各大高檔酒樓對外宣稱都是直接從海裡運過來的新鮮海產,不走岸上路子,可私底下誰沒有個事急從權的時候?真要細細追究,殷氏還算守規矩的,只在這兩天將就。當然也是殷氏不復當年繁盛,這才貨源稀缺不得已取了下策。
  殷朝暮深悉殷氏狀況不景氣,對於從該市場進貨的事情,他明著沒點頭,暗中卻也默許。
  然而就這從權的兩天捅出了簍子!
  「這樣,先迅速停用那些海魚,其餘事聽宋伯伯安排,切記不要亂了手腳。當務之急是要穩住店裡小夥計的心,別讓他們亂說話,本分做自己的事就好。明天我親自去一趟樓裡,再細說。」
  沈真遲疑了下,壓低聲音問:「那批魚要不要運出去銷毀?」
  海鮮市場被查封,衛生局要殺一儆百,自然不會幹休,順藤摸瓜很快就會查出海鮮流向市場的下一端口。通常做法無外乎盡快切斷聯繫,銷毀貨物,然後一口咬死沒有瓜葛,撇清自身。
  殷朝暮腦子迅速閃過這一套方法,正要點頭,旁邊顧疏打了個手勢。他心頭一動,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下:「不忙。你先安撫樓裡的小夥計,儘量維持正常運營,我過幾分鐘再給你電話。」
  他掛斷手機,皺著眉看顧疏:「都聽見了?」
  顧疏含笑點頭:「想不聽見也不行。」
  殷朝暮頓時醒悟自己無意中還是心理焦躁,音量偏大了。他嘆口氣,苦笑著說:「抱歉,事情太過突然,沒有準備。」顧疏搖頭示意無妨:「我打斷你不是為這個,不必道歉。」他又問:「你準備讓人銷毀那批海鮮?」
  殷朝暮不解地點頭:「不銷毀難道留下來,等人查到頭上嗎?當初買進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有問題。」
  顧疏再度笑了笑,「果然天真。若沒有我,只怕你就被人矇蔽雙眼、倉皇中下了錯誤的決斷。」
  「什麼意思?!」殷朝暮驟聞不利消息,心中煩亂,情緒略略激動。顯然顧疏也知道這時候再逗下去,太不合時宜,這才悠悠然牽了他手坐在沙發上,道:「不急,不過是一樁小事。你讓沈真穩住陣腳,自己卻先亂了。」
  殷朝暮勉強定定神,沉吟良久,這才重新恢復理智,自嘲一笑:「是我冒失了。大概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出了事就格外焦躁吧。你還沒說方才攔著我銷毀那批海魚,到底為什麼。」
  顧疏見他平靜許多,這才緩緩道:「自然是怕你著了別人的道兒。你若貿然銷毀,正中別人下懷,真正是一腳踏錯,惹上一身腥。」
  「什麼?難道現在還不算一身腥?」
  「自然不算。衛生局偶有查封不法市場,但下游的餐館酒店卻從不見扯出什麼大頭。更何況你殷氏這麼響亮的名頭,他想動也得好好掂量。」
  殷朝暮聽了卻不見喜色,黯然道:「你不知道,今時不比往日。若是從前,殷氏雖積弱,卻好歹有我母親撐著,上上下下誰不賣她個臉面。如今母親入院,殷氏內部不安分者蠢蠢欲動,外部又有無數人欺我資歷淺,根基單薄,虎視在側,只等我殷氏露出條縫隙,就一哄而上,落井下石。」他冷笑一聲:「這次的事正是大好良機!我要是他們也會忍不住出手。只怕你我說話的空檔,就有人正宴請衛生局局長呢。」
  顧疏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些:「看來你也明白情勢不妙。你與伯母接連倒下,正是殷氏最薄弱的幾日,早不知吸引了多少黃河小鬼暗中窺伺。所以我讓你看清楚些,可別匆匆忙忙中了他人圈套。」
  「圈套?」
  「正是!」顧疏暗暗點頭:「經營酒樓的出了食品安全問題,一旦公佈,殷氏的公眾形象必將一落千丈。你也說了,今時不同往日,徒有偌大家業卻無人坐鎮,外強中乾,雖然贏了個不大不小的榮譽,也是可有可無……衛生局根本不會把你一個孩子看在眼裡。」
  殷朝暮一怔:「你說的不錯,時間太緊了。若能再讓我經營兩三年,自然有辦法讓那些人買我的帳,可現在……只怕所有人眼中,殷氏都是一塊大肥肉,身邊還只有稚童護著,想不下手都難。」
  「確實。就算別人懾於你父母遺威,按兵不動,但你剛剛得罪了何氏的何玉成,他不在這時候推波助瀾一把,就枉費那狹隘的心胸。由他出面,衛生局十有八九,會把你殷氏推出去做他自己的業績,向公眾博得支持,同時給各大財閥敲個不軟不硬的警鐘。」
  顧疏寥寥幾句,點清了局面,殷朝暮豁然開朗。政府與掌握全市經濟的財閥之間遲早要上演一場博弈。沈倦未住院前他可以大刀闊斧施展抱負,所依仗的不過是有沈倦坐鎮,肅清宵小;如今沈倦徹底不管事,外部環境險惡異常,他捉襟見肘,毫無自保能力,政府不打他的主意打誰的主意?為今之計,只求謹慎再謹慎,若是一子落錯,白白做了兩者交鋒的炮灰,那才真是萬劫不復。
  殷朝暮既看清形勢,心中也穩了下來,立刻看出不尋常的地方,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森然道:「好險,他們既然早拿定主意要用我殷氏開刀殺雞儆猴,我再如何銷毀證據,只怕都不頂用。空口白牙,欲加之罪,只怕是……何患無辭!」
  顧疏嘴角一哂,笑道:「看來你也想了。所以我勸你不要貿然銷毀。別人絕不像你一樣君子,要拿海魚的事做文章,殷氏酒樓的動靜肯定早就暴露在他人視線下。」
  殷朝暮瞬間吸氣:「你是指……有內賊?」
  顧疏不以為然地挑了眉梢:「不至於,有心算無心,總之你吃虧就是。你想銷毀海魚,這舉動要被人盯上,有理也成沒理了!到時候弄不利索,公眾可不管你真不知情還是假不知。」
  殷朝暮臉色漸漸轉白,無奈道:「是我方才慌了神。如果沒記錯,97年席林迪公司被牽涉進問題輪胎案,該公司總經理毅然召回所有輪胎,親手封了流水線,反而取得大部分西班牙人民讚賞,並榮獲當年的十佳企業家獎。」他若有所思地沉吟良久,雙手一擊:「我倒是可以效仿他的做法。」
  顧疏眼中一閃,隨即自然地稱讚:「嗯,確實值得一試!」
  殷朝暮點頭,誠懇地湊過來在他唇角親了一親,起身:「我先給沈師兄交代幾句,回頭再謝你!」
  「別高興太早,就在這裡打吧,有什麼事我也能幫你聽聽。」顧疏拉住他,殷朝暮一想,應了,隨手給沈真撥過去。那邊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可見沈真此刻正心神不屬,等著他拿主意。
  「少爺?」
  「是我。其他人態度怎麼樣?」
  「都是樓裡的老人,雖然有些不安,但大部分並不覺得殷氏會出問題。」
  聽他這麼說,殷朝暮嘆道:「這你就想錯了,他們能有這樣的心態也好,但大師兄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來!這次的事可大可小,端看咱們能不能趨利避害。若不出差錯,頂多有驚,卻無險罷了。」
  那邊沈真鬆了口氣:「那就好。」
  「別太早松心,這只算個序幕,咱們即便躲得過去,往後也還有後招。罷了,先不說那些,你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
  沈真為人雖沉穩可靠,但到底不比顧疏眼光狠厲,也不比殷朝暮兩世為人,培養出了政治警覺。他隱約意識到會被牽連,卻對被牽連的程度沒有清醒的認識,此刻聽殷朝暮語氣沉重,這才悚然而驚。
  這位少爺平素追求的是處變不驚,此刻卻連語氣都不加掩飾,說明事情遠比他想的要更危險。
  「少爺,你說。」
  「第一,千萬不要銷毀那批海魚,留著我自有用處;第二,即日起裝作毫不知情照常運作酒樓。明天衛生局的人要是在我之前過去,你務必表明不知情的態度,配合檢查,查出那批魚也不用怕,坦然讓他查!剩下的,我去了會安排。不必擔心,窮則變,變則通,我心中有數。」
  沈真聽他說得條理分明,仍有些許憂慮,但有了主心骨,心頭徹底放鬆。這位東家年紀雖輕,卻膽識過人,心思活絡!至此,沈真心頭最後一絲輕視,也徹底消去。
  殷朝暮囑咐齊全,又問了一事:「我不在的時候,是誰推薦的那家市場?」
  這家市場是全市最大的海鮮市場,但離殷氏官府菜距離遙遠,往常殷氏偶有進貨,都是去不遠處的另一家。這兩家規模差不太多,按理說不應該捨近求遠啊?
  他方才被顧疏不經意帶出「內賊」兩字,此刻想起,便替了這麼一句。誰知沈真的回答竟大出他意料之外。
  「是陸維陸兄弟考察之後力薦的。我們幾個人當初想了想,那邊確實要全一些,問過師父師伯,他們也默許改成那邊。怎麼了少爺?有什麼問題嗎?」
  「哦,沒有。我知道了。」殷朝暮神色複雜地掛了電話,心中隱隱升起怪異的預感,但還是將此歸為巧合。顧疏就坐在一旁,方才殷朝暮驀然問出最後一句,他就知道對方已起了懷疑。不過他眼神變幻,最終也沒有對此事做出評論。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數:9

  接踵而來(二)

  第二天沈真起了個大早,殷朝暮也在九點鐘就到了酒樓主持大局。
  十點一過,一隊人馬踏進門來。為首一人面目整肅,沈真忙給殷朝暮解釋:「這人姓童,從前有多次涉及食品安全的大行動都是他負責的,衛生局下屬一個有實權的小頭頭。為人嚴苛,手底下硬得很,跟他講不來情分的。」
  殷朝暮點頭表示明白。派這麼個人來,而不是從前常跟殷氏打交道的,顯然是特意安排,避免熟人抹不開情分的局面。
  幾位主廚和沈真等知道輕重的看見這人,臉色都是一變。沈真皺了眉,語氣中帶著很大的不確定:「少爺……我們要不要上去招呼招呼?」
  他特意咬重「招呼」兩字,用意為何,不言而喻。
  「不必。」擺擺手,殷朝暮沉吟道:「法不容情。不用慌,我們就走正常程序。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
  沈真心底還想著要攀情分的老路,殷朝暮卻早看清今天這一出,本就是政府與某些覬覦殷氏的人聯起手來擺的龍門陣。殷氏成了政府牽制財閥投石問路的那枚「石」,根本不容他們大事化小。
  這時候陸維也趕了過來,臉上神色不算好,沖這邊點一點頭,便道:「想好對策了嗎?實在不行就推到我身上,本來就是我一時大意才選上那家市場的。」
  殷朝暮見他神情懇切,眉宇間滿是懊惱與慚愧,只說:「還不到那個時候,小事而已,不用自責。」然後轉頭囑咐沈真:「去將那批魚都搬出來放到外面門口,再找些易燃品。」
  那批麻醉海魚現在就是證物,放在門口豈不是將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去?沈真猶豫著不肯去,殷朝暮聲音嚴厲了許多:「沒聽到我的話嗎?我再不濟,也不可能拿自家的店玩笑!趕緊去搬。」沈真這才去了。
  慌亂根本不解決問題,殷朝暮心中冷笑,迎上那一行人。姓童的冷凝著表情,口氣強硬地說:「殷少東家,之前查封海鮮市場的事,你聽說了嗎?」
  這話問得不客氣至極,殷朝暮心中知道他不耐煩做面子工程,偏偏嘴上還得客氣。
  「那可是大事,我昨天就聽到了。幾位雷厲風行,過;兩天肯定上頭條。只可惜幾位似乎未竟全功啊……」
  「哦?什麼意思?」他穩穩當當的樣子,童組長心裡也有些摸不準,但面上絲毫沒表現出來。
  「我一接到消息,就趕過來看了庫存,並全部採樣做了分析。果然有一批從該市場進的海魚體內成分不大對勁。」殷朝暮深知此時對方態度強硬。這種時候對方怎麼打算是一回事,但自己若是畏縮不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驚怒交集,從沒想過全市數一數二的市場中魚龍混雜,竟敢以次充好,為星點利益作下如此卑劣的行徑!」殷朝暮微微一笑,聲音朗朗,器宇軒昂,幾句話一出口,瞬間吸引了還在酒樓裡觀望事態的一些客人。
  「各位!殷氏立足此地百年,靠的就是獨門手藝與滿腔真誠服務的熱情。我們拒絕一切侵害顧客的行為!昨天驚聞有不法商販為謀求蠅頭小利,用麻醉劑喂食海魚,今天一早起來,我就協同幾位大師傅做了全面而詳盡的排查,雖然抽樣結果顯示目前並沒有任何海產有問題。但,殷氏主打官府菜,官府菜是什麼?就是食物的頂級享受!既然這批海產是從問題市場進的貨,那我寧可自己受些損失,也萬萬不願有顧客誤食而產生不好的後果。」
  說到這裡,他神色從容,先向所有人鞠了個躬,然後直起身說:「各位,今天我會在先人親提招牌之下,當眾燒掉店內所有海魚。正好衛生局的童組長親臨,可為我見證!」他說完就做了個請的手勢,舉止有度,云淡風輕。
  那位童組長身邊一個不大穩得住的年輕人見了,忍不住嘟囔道:「組長,這就是殷家的那個扶不上牆的阿斗?幾句話說的真漂亮!手腕兒挺厲害啊,當斷則斷,怎麼就被姓何的說成紈袴浪蕩子了呢。」
  童組長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他僅見過沈倦一面,對殷朝暮只是有所耳聞。那家海鮮市場是他們盯了許久的大頭,當初何玉成找上來主動提供線索,指稱殷氏與那家海鮮市場頗有瓜葛,他就沒有全信。殷朝暮不說,沈倦是何等精明的女人?
  果然,殷朝暮身為殷氏繼承人,聞名不如見面!
  這世上任何時候都不缺看熱鬧的心。眾人簇擁著殷朝暮一路走出殷氏官府菜,立在門口那張烏木鎏金的大招牌下。一筐筐被拾掇進紙箱與易燃品混在一起的海魚被堆在了門口,隨著箱子越堆越多,圍觀的路人也越聚越多。
  要知道適逢新春,這個時間裡海鮮的價格有多離譜?一箱箱據說並未查出問題的海魚,若烹作成品,又將賣出多少?他們交頭接耳,不時看看昂身立在箱子旁邊的殷朝暮,紛紛嘆惋——
  麻醉藥嘛,也就那麼回事兒。沒涉及自身安全也就不那麼計較,反倒是對殷朝暮這一決定有些可惜。甚至有人連連搖頭:「真是財大氣粗,富二代不知當家的苦!他倒是手一揮瀟灑了,知不知道白白損失了多少利益?」
  他們不知,此刻殷朝暮心中也在滴血。殷氏非比從前,他初掌大權,其他產業話語權非常少,殷氏官府菜仍是他所依仗的最大憑證,至少酒樓裡認同他的人不少。做出這種激烈的舉動實屬逼不得已,只因他深知像童組長這樣冷面冷心的政府人員,對大義凜然的舉動還可能網開一面袖手旁觀;若自己想要保全這批海產,唯一的結果只能是越陷越深。
  竊竊私語中,眾人驚詫的目光注視下,殷朝暮手持被引火棒站得筆直。
  他圍著摞的高高的硬紙箱看了幾眼,冷聲道:「殷氏傳承百年,追求的唯有最高的飲食享受!這個宗旨從未曾變過。當然這件事中,我要為自己督促不力,致使手下採購被不法商販所欺瞞負上一定責任。雖然至今並沒有顧客因此受到傷害,但殷氏從不會逃避掩飾自己的錯誤,為此,接下來整整一週內,在我們殷氏官府菜所有消費都將享受半價優惠!我這裡先謝過各位支持了!」
  話音落地,引火棒就被一個夥計引燃,殷朝暮手一鬆,那一摞海鮮就被瞬間點燃。因為之前早就準備好了隔離框,所以火勢一直控制在框內。
  眾人越看越覺得這位新上任的少東家身材挺拔氣度不凡,一旦下了決定立即動手,絕不拖泥帶水,都轟然叫好。殷氏眾人原本暗暗惋惜那一批海魚,但聽了「只追求頂級享受」這句話,再看到新任東家如此果決剛毅,一場暗潮化險為夷,紛紛對殷氏前景更加信心十足。
  具備高超的美食素養,剛柔並濟,目光獨到,沉穩冷靜,危急關頭有能力保全酒樓……這樣一個東家,何愁殷氏不興?
  而童組長此刻亦反應過來,殷朝暮這一出明著演給客人看,博得聲名;暗著演給殷氏員工,收服人心;但最重要的,還是演給自己看。此刻海魚已毀,又是這種斷臂求存的絕殺,他若再藉著海鮮市場的由頭,難免言不正言不順。到時候若被反過來當眾責難,也是麻煩。
  看樣子這位性情剛烈的少東有意趁著人多嘴雜,造出無辜的勢來,他還真是不得不暫避鋒芒。
  臨走前,童組長硬朗的唇線扯出個勉強的弧度來,拍拍他肩膀,說:「殷少東家魄力非凡,不過要小心些以後千萬別再出了類似的岔子。」
  殷朝暮若有所指地開口:「多謝童組長提醒。殷氏一向謹慎,這一次若非被小人所乘,也不會險些犯下大錯。不過若有居心叵測的人單獨針對殷氏,我騰出手來定會回他一份大禮!當然童組長眼明心亮,決計不會被這些人當了槍使的。」
  姓童的看了他兩眼,裝傻不回話。終於還是帶著人離去。
  第二天,殷氏少東魄力非凡,殷氏官府菜信譽絕佳的文章就在他暗示下上了第二天的頭版。
  殷朝暮雖然知道這只是個開端,卻沒想到接下來殷氏內部竟出了更大的問題。而也是這一次,讓他徹底痛失了最好的一位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數:8

  接踵而來(三)

  在這一場小小風波之後,不到一個月,殷朝暮又接到了一個消息。彼時殷夫人沈倦已徹底放下權利,除去殷氏官府菜,包括各項投資與開發項目,有將近百分之四十都被殷朝暮掌控在手中。
  他的人生早已不是如今的二十多年,還要加上前世三十年。殷朝暮一直自認可以平靜地接受任何挫折磨礪,然而接下來陸維報告的消息,卻令他有一瞬間不理智:由殷氏注資,顧氏銀行貸款,何氏承建中的某座樓盤旁邊一棟老樓,在連日大雨沖刷下發生坍塌,距該樓方圓百米內的樓盤被波及,掉落的鋼材當場砸死了3名工人。
  陸維是在這個項目中負責與顧氏洽談貸款的人,而該項目當初也經由顧氏顧禺的手,確保所有證件都齊全,施工完全符合政府規範才動的土。事情一發生,殷朝暮就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叫來陸維將材料重新看了一遍,可以說材料非常細緻,不止有工程的歷次審核及許可證件複印件,還有一些備註法律規範。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問題來,只有關於施工場地旁邊幾棟樓的評估報告有些含糊。殷朝暮腦中飛速滑過些年頭,隱隱約約察覺何氏選址的不妥當。
  如今事故已經發生了,最重要的是先協助何氏清點員工,統計損失。
  由於颱風天氣格外惡劣,外面雨下的非常大。殷朝暮連夜與顧疏整理好曾經類似案例的處理辦法與相關材料,與何玉成簡短地溝通後,決定立馬趕到現場。
  工地在與港島一水之隔的A市,陸維一路開車飈過去,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砸在車窗上,造成驚人的聲勢。顧疏不放心他身體,堅持要跟過來,三個人一路心情沉重,誰也沒怎麼說話,只有顧疏時不時親親殷朝暮的發頂,無聲地安慰著愛人。
  尚未趕到工地,過了關正往那個方向走,忽然感到車子一震。前面無數排隊的車子嘀嘀名叫,一聲清晰的爆裂聲透過瓢潑大雨隱約傳入耳際。
  陸維猛地踩一腳剎車,座位上的文件袋被震的跌落,殷朝暮沒扶穩斜了身子,顧疏把他牢牢護在懷裡,兩人都皺起眉。
  路上的車子一輛輛停下,陸維按下車窗,冰冷的雨絲被狂風吹車廂。他提高音量與旁邊的司機問答,接著關上窗一臉憂慮地扭過頭:「都說是地震,還走麼?」
  殷朝暮平靜地看了看遠處那個方向,指揮陸維把車停到路邊,然後撥通了第一時間趕過去的殷氏負責人的號碼。
  那個號碼一直處在通話中,足足打了五六遍才終於接通。對方顯然一片忙亂,聽見殷朝暮自報家門後,立刻果決地說:「請您立刻改道先去XX路上的分公司休息,這邊太危險了!您不能過來。」
  殷朝暮問他怎麼回事,這才知道之前坍塌的那棟樓只是滑斷了頂部不到四層樓房,剩下的十七層樓房被帶的像工地傾斜,隨時有滑塌的危險。方才那一聲不是地震,正是樓房再次崩塌發出的聲響。目前殷氏大部分人已經撤離事故現場,只留有幾個直接負責人協助何氏展開救援。
  聽見「救援」這兩個字,殷朝暮心頭一跳,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便問他:「人員傷亡是什麼情況?有殷氏的人麼?」
  那邊沒有瞞報,語氣沉重地匯報:「目前除了何氏最先確認死亡的3名員工,不完全統計還有140名員工被困在現場,裡面有我們殷氏的一名造價員。剛才又發生了坍塌,現在場面很混亂,這個數字可能不準確。」
  雨太大了。
  掛上電話,窗外已經很難看清楚兩米之外的路況。目前最理智的辦法即是按照方才那個人建議,先去殷氏在A市的分公司等待消息。
  他把情況與陸維和顧疏一說,陸維就打算開車往XX路上拐。
  殷朝暮打開車窗,讓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發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他坐直身子,說:「何玉成沒在現場,阿禺也要等到下午才到,我再不過去,那工地上就沒有一個高層出面。到時候若是工人家屬得到消息,局面會更亂。」
  「現在看來,我們必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那棟樓還接著塌,那現場一片混亂,沒有主持大局的人站出去指揮,才真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我很擔心……場面會一發不可收拾。尤其這麼大的暴雨,是老天不幫我們。」
  顧疏在一旁理智地贊同:「目前現場沒有控制局面的人,我擔心很快消息就會漏出去,到時候激憤的員工家屬鬧起來,悲慟之下更難解釋。事情一個處理不好,就會滑向難以預料的情形,殷氏明明不擔任何責任,但如果被公眾輿論標註到有罪的一方……總之,必須有拿的定主意的高層去穩住局面。」他扭過頭看著殷朝暮,眼神很亮:「你大病初癒,不能去,我去。我是顧氏長子,身份足夠。而且萬一處理不妥當,追究起來……也沒有牽涉到這個項目裡,不會給你們造成新的壓力。」
  殷朝暮想都沒想就否決:「不行。你對項目根本不熟悉,何況本來就跟你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事情處理好了我大功一件,顧禺就要受罰。」顧疏冷冷截斷了他:「你說有沒有關係?」
  殷朝暮揉揉眉角:「別這樣說,你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最後是陸維平靜地開口阻隔了這一場爭端,他說:「還是我去吧。畢竟這個項目本來就是我的責任。」他頓了頓,故意開玩笑:「還是說殷少覺得我在殷氏稱不上高層?」
  天下著雨,開了那麼久車,他的臉色白的嚇人,眼珠卻很黑。殷朝暮直到很久以後仍記著那天他的樣子,記得陸維眼底隱隱的憂慮。
  這可惜雨太大了,真的太大了,他看不清楚。
  只記得陸維似乎說完就笑起來,笑聲中摻雜著沒人能理解的情感。
  他說:「軍訓就說好了的,我們是兄弟嘛。你生個病嚇死人,我可沒那個膽子再讓你來一次!說過我站在你前面,出了事,也該我先上。」
  雨水肆虐,狂風呼嘯著砸在車上。久久地,陸維下車從後備箱拿了把傘撐在頭上,彎腰進來取走那袋資料,輕鬆地拍拍殷朝暮的臉:「走了啊!你們先去分公司,等我的好消息。」他又沖顧疏點點頭,「照顧好你家這位。」
  殷朝暮隨口應了一句:「行,等你消息。兄弟,這次你幫我大忙,完事後親自下廚謝你。」
  然後兩人看著陸維頭也不回地比了個OK的手勢,走近白濛濛的雨幕中。
  兩人回到分公司,晚上七點左右,新聞就報導了這件重大事故。殷朝暮之前已經接到過陸維的電話匯報,知道大致情況基本穩定下來,被困的140名員工中又確認有4名死亡。所幸何氏曾組織過類似的演練,大部分員工只是受了些驚嚇,精神萎靡而已。殷氏那名造價員安然無恙。
  顧疏去外間給他倒熱水,殷朝暮病好後一直不怎麼提得起精神,外面雨勢依然大得驚人,他懶洋洋掃著電腦上的同步報導——
  「……目前已知被困現場的140名建築工人除了7名死亡,剩下全部脫困,正由醫護人員護送安排前往醫院進行檢查……請稍等!」
  連線畫面突然一陣劇烈震動,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然後似乎是攝像師在往某個方向狂奔而去。緊接著畫面上出現了一段鋼筋,幾個穿工作服的搜救隊員彎著腰正小心翼翼抬那段鋼筋。
  鋼筋下面,露出一個人的半個肩膀。
  殷朝暮的心突然狂跳起來,簡直要跳出胸腔。他在看清被解救出來那人的臉的一瞬間,幾乎有種恍惚的錯覺,覺得自己在發夢。
  主持人聲音縹緲的彷彿從天邊傳來:「……據悉,就在剛才因雨勢過大,工地有鋼筋墜下……傷者暫時判斷為殷氏集團的……陸維……」
  他睜大了眼睛。
  陸維重傷?
  怎麼會?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陸維軍訓的時候就有一副好身手,又是去主持局面的,那些員工都安全了,他又怎麼會被砸到?
  他抖著手翻出前半個小時跟陸維的通話記錄,覺得自己安心了。明明已經控制住了。誰都有可能更危險,陸維是高層,不可能出事的。
  一定是記者疏忽大意,判斷錯了。殷朝暮心中這麼想著,覺得這記者真該下崗,怎麼能隨便下這種判斷呢。這個經歷了一天雨水沖刷的城市,夜幕下竟更顯得驚心動魄。殷朝暮百般寬慰自己,但心裡慌得厲害。
  「走吧。」
  轉身,顧疏穿戴整齊,正一手將衣服遞給他。殷朝暮怔怔地問:「走?去哪裡?」
  顧疏臉上擔憂十分明顯:「去醫院。報導上不是說陸維出事了麼。」
  殷朝暮搖頭:「他們判斷錯了。我不去。」
  「沒有錯,我剛才看到畫面了,是他。」顧疏根本不看他,直直往門口走,頓了頓說:「或許現在趕過去,還能看到他最後一面。」
  這句話刺激得殷朝暮全身一顫,嘴巴閉得死緊,手卻接過了衣服。
  陸維出事了。說不定很快就要死了。這……這太荒誕了?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他還記得之前下的大雨,車外白茫茫的天地間,那道彷彿只是離去片刻就會回來的背影,難道便是他見陸維的最末一面了嗎。
  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啊。實在是……太倉促了。
  作者有話要說:抓蟲,加了個東西,之後馬上會用到……

  痛失摯友(一)

  兩人趕往醫院的路上,顧疏一直握著殷朝暮的手,他才好歹穩定下來。報導裡既然沒立刻判斷死亡,就一定還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他不缺錢,無論如何都能把陸維救回來。
  殷朝暮從最壞的植物人想起,一直到殘疾,到輕傷,到腦震盪,覺得任何一種情況,只要人沒死,就都能接受。
  不出所料,附近醫院一片混亂,地板磚全是泥印,工作人員往來如風,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麻木。有家屬的哭泣與嘶號聲傳來,殷朝暮覺得自己非常鎮定——但顧疏看過來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你回去,我去看陸維,你現在狀態有問題。」
  殷朝暮聽見顧疏的聲音,但那聲音太微弱了,只能隱隱約約聽清對方的大致意思。他堅定地表示留下來。
  他必須確定陸維還活著。
  之後的幾分鐘時間是怎麼熬過的,殷朝暮腦子裡已經沒了印象。他只知道一路跟著顧疏,最後站在一間手術室門外,然後帶領的護士便離開了。
  「暮生?暮生?」
  「嗯?」殷朝暮為了表示自己很鎮定,緩緩露出個微笑,顧疏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兩人沉默地在外面一直等到,手術仍沒能結束。
  晚上十點半,殷朝暮對顧疏說:「曾經東子姐姐出了車禍,我去探病,小維也這麼讓我靠在他身上睡。」
  顧疏閉了閉眼,殷朝暮又說:「那次手術非常成功。」
  「這次一樣會成功。別擔心。」
  「是,這次換我和你等在外面,也不會出問題,對嗎?」
  「……對。」
  殷朝暮微笑:「小維一直照顧我,我大病初癒身體不好,他不會讓我等太久的,是不是?」
  顧疏眼睛紅了,聲音非常輕柔:「是。他從來都是最遷就你的人。先閉上眼眯一下,或許睜開眼就能看見他笑話你大驚小怪了。」
  但也有可能再睜開眼,看到的是他冷冰冰蓋著白布的樣子。這句話殷朝暮沒說,只搖搖頭:「不,我等他出來。」
  夜裡很冷,顧疏抱著他相互取暖,陸陸續續也有殷氏的人前來匯報情況,都是顧疏去應付的。顧禺也來過一次,但出了這麼大事故,他很快就離開去處理其他事情。接近零點,王冬晨終於來了,他說陸維父母已經接到消息,正搭夜班機往這邊趕。
  接著他又問情況怎麼樣了,顧疏說還在搶救,他和殷朝暮的臉都白上一層。三個人誰也不想說話。一時間走廊裡靜的只能聽見鐘錶表針跳過的滴答聲。
  越靜越讓人心驚。
  午夜12:48分,人都散盡。殷朝暮靠在顧疏懷裡,心中漸漸有了明悟:這次他會失去一個最好的兄弟。
  凌晨1:23分,手術燈滅掉。過了幾分鐘,出來一個醫生問:「誰是家屬?」他們趕緊圍上去,醫生簡單說了一句:「非常抱歉。等下會將死者先推去停屍間,你們去那裡看他吧。」
  王冬晨當場就懵了,噴著鼻息怒吼到底怎麼回事,醫生跟他糾纏半天,說明送過來時整個顱腔都砸裂了,雖然戴著安全帽,可當時頸椎已經折斷,他們拼盡最大努力,才拖到現在。
  王冬晨燒紅了眼,徹底失控,一個勁兒讓醫生再試試。顧疏開始也急,但很快反應過來去看殷朝暮,這一看,卻讓他大驚——殷朝暮整個人顯得尤為正常,除了臉上白得幾近透明,簡直平靜的不可思議。
  他甚至還能微笑著對醫生道謝,聲音也很穩:「辛苦您了。我想知道陸維,我是說死者走前一直還有呼吸是嗎?」
  醫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難得見到這麼理智的親屬,點頭,也不禁感嘆:「顱骨碎裂,頸椎都折了,可死者一直到將近半個小時前都還保持著生命跡象。他一直在努力配合,整個手術過程中,到死前最後一秒都沒有放棄活下來的希望。」
  「是嗎?」雖是悲聲,語氣中仍帶著淺淺的驕傲:「也對,他從來都很堅強。」
  「暮生……」顧疏說話的聲音都放低了,王冬晨也收了聲。
  「走吧,我們去外面等小維。」殷朝暮臉上籠起一層紅暈,襯著他雪白的臉色,漂亮的嚇人。無論怎麼看,神情舉止都再正常不過。顧疏試著說:「不去看了,我們現在就回家。他樣子不好,肯定不願意讓你看見。」
  王冬晨不明就裡,也直覺感到殷朝暮的不對勁,附和著說:「嗯,我去看吧,你明天還要招待陸……陸帥的父母,先回去睡個覺,清醒清醒。」
  「我很清醒。我和你們一起去看行嗎?你們也說了小維樣子不好看,我總得幫他收拾體面些,才能放心。」
  「但是……」
  「都等了這麼久,至少我也要問問他為什麼沒回來。」
  王冬晨看他笑的樣子根本受不了,只有顧疏堅持帶他先離開。
  「讓我看一眼行嗎?顧疏……一下子就好……」
  顧疏猛地閉眼,然後說:「就看一眼。」三人往停屍間慢慢走過去,「不過你要是出狀況,我會立刻帶你離開。」
  殷朝暮知道他擔心什麼。「放心,看完了就走。不會有問題的,我說過會好好活過三十歲,不會像小維一樣任性。」
  顧疏還不放心,但事實上殷朝暮確實很平靜,哪怕在看到陸維血肉模糊的五官時,都沒有表現出什麼過激舉動。
  他只是仰面閉上眼,彷彿方才看到的就是假的。
  是假的吧?
  陸維明明眉角帶笑,俊朗善良,這麼些年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邊給予最適當的支持。雖然偶爾會因為他的沉默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但只要自己想起時一回頭,就能看見陸維笑眯眯的樣子。
  從最初的軍訓,到之後一個人苦苦奮鬥,再到後來轉戰港島,陸維每次都是二話不說追隨他,護著他,從沒有讓他失望過一次。
  這一次,也一樣。
  他彎下腰,對著陸維的耳朵說:「你看,他們都以為我會埋怨你不回來,其實是我故意騙他倆的,不然顧疏不讓我來。」
  「小維,你很好,我不會埋怨你,埋怨你什麼呢?本來還想著等我過了三十歲,沒準兒要麻煩你送我。現在好了,你走在我前頭,也不錯。」他想起當年在巷子裡被人堵住,陸維就一直擋在他身前,便又道:「我本來打算親自下廚謝你,可惜你沒口福。」
  他說完站起身,對顧疏嘆口氣:「能不能給我一支煙?有點煩。」顧疏說「醫院禁止吸煙。」殷朝暮便笑笑:「哦,忘了。」
  顧疏摸摸他身後,背上貼著的襯衫已經完全被汗水濕透了。
  「你現在是不是後悔陸維下車時沒攔住他?」
  「不是。」殷朝暮搖搖頭,淡淡道:「我唯一後悔的,是沒在他下車時,跟他一起下去。」
  很可能他跟著去了,就不會讓陸維發生這種事情。
  然而已經發生的事,又怎麼推測「可能」呢?
  王冬晨趴在陸維的床前已經哭得哽咽,這二愣子缺心少肺,骨子裡卻硬氣的很,他們誰都沒見過王冬晨在他姐姐出事後掉過一滴眼淚。如今硬氣的二愣子掉了無數眼淚,沒看過的人卻再不可能醒來看一眼。
  「顧疏,陸維死了,是吧?」
  「是。」
  「原來……是真的。你想過麼?」
  「嗯?」顧疏慢了一拍才發現那細細的聲音似乎是殷朝暮一個人的默默自語。
  「想過這麼倉促的失去一個好朋友麼?對了,他不算你的好朋友。」
  顧疏語塞。
  「小維一直很崇拜你,他一直對我說你的好話。如果他沒死的話,撐死了你也不會太注意到這麼個人是不是?」
  「暮生,回去。」
  然而,殷朝暮就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繼續輕輕地說著。「我也經常忽略了他。其實從開始到現在,我都不清楚為什麼他會對我這麼照顧。」
  「別自責,沒準他心中很樂意。」
  「這樣?真是,這傢伙走得這麼利索,我都沒問問他心中……到底樂不樂意啊。」
  殷朝暮就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蒙著白布的陸維床邊,完全沒有血色的臉龐上,一雙眼睛終於開始慢慢失去焦距。
  「估計是不樂意吧,不然怎麼就不回來了呢……」身邊顧疏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漸漸變得模糊,腦子裡也漸漸昏沉,最初支撐著他的那點清醒已經在見到陸維後全部用盡。只能聽見顧疏慌張地聲音:「暮生!暮生!」
  「不要叫,叫的頭疼。」顧疏還在叫著什麼,不過他已經看不清了。
  顧疏開始拉扯他離開,因為殷朝暮的雙眼漸漸渙散,明顯是刺激過重出了問題。但奇怪的是殷朝暮意志非常頑強,不知道那瘦削的身軀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力量,即使他已經用盡力氣,也只能將人帶開不到幾步的距離。
  最後殷朝暮暈過去,顧疏才抱起他直奔內科室。
  雨下得太大,一片狼藉。
  陸維就在這樣一個暴雨天氣,徹底離開。那是殷朝暮與顧疏共同迎來的第一個開春,然而大概冬季的風還有些重,讓人心中暖不起來。



  痛失摯友(二)

  殷朝暮幾乎是一醒來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外衝。他一向舉止雅緻,這個時候人迷迷糊糊的,卻忘了要穿鞋,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顧疏:「手術成功了嗎?小維怎麼樣?住哪個病房?」
  顧疏按住他瘦得幾乎一隻手就能握住把玩的肩膀,殷朝暮還懵懂茫然,怔怔扭頭,鬧不明白:「我去看看他,你怎麼了?」
  顧疏喉頭滑動了兩下,才勉強發出聲音,啞的厲害。他說:「不用去了。暮生,你忘了麼?」接下來的話似乎出口非常艱難,因為顧疏撇開了眼。「陸維昨天就死了。」
  「你受到刺激暈過去,我把你帶過來的。他已經死了。」
  殷朝暮望著這個男人呆了整整三分鐘,覺得有種荒謬的感覺從頭到腳像水一樣淋下來。明明外面太陽融融的,身子卻跟屍體似的冰冷而僵硬。
  「暮生……」顧疏沒把話說完,他看著殷朝暮抖得紙片一樣的身體以及挺得筆直的脊背,知道這個男人自己撐得下來,所以沉默了。
  接著整間房子都空了下來,空得讓人窒息。
  陸維父母很快就趕了過來,但再快也沒能趕上送自己兒子最後一面。當王冬晨走進去告訴他陸維父母到了的消息時,殷朝暮正靠著窗戶。王冬晨見他嘴唇都白著,嚇了一大跳,隨即見到顧疏陪在旁邊,臉上並沒有太憂心的表情,也就放了心。
  他兩人擔心陸維父母情緒激動下,對殷朝暮做出不妥當的舉動,陪著一起去了。好在兩位老人家都是知識分子,情緒還算穩定:陸維父親一直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嘆氣,陸維母親則低垂著頭哭噎不止。
  兩個五十上下的人背駝得厲害,竟好似再也直不起來一樣,兒子的意外身亡徹底讓這兩位老人家失了最後的主心骨。
  殷朝暮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沒話交代,因為無論有多少話,都交代不過去。
  自己都承受不了的事情,又怎麼可能再安慰別人去承受?
  幾人就站在最後擱置陸維的房間外面。隔著玻璃窗,陸維正安靜地躺在床上,血跡已被擦拭乾淨,身上也看得出換了件整齊的新衣服。
  他沒動也沒說話,很安靜,完全不像是初認識時那個朝氣蓬勃的陸帥。臉上蒙著白色的被單,殷朝暮還是第一次見到陸維這麼乖巧地躺在一張床上——即便從前同一寢室,陸維睡著了仍充滿活力,不時翻個身說點夢話什麼的。
  只有今天,才真正安靜下來。不用再為他和王冬晨幫襯忙活,也不用再替他擋在身前。
  明明有自己的夢想與追求,卻總是默默為朋友兄弟的夢想與追求讓步。
  他們剛一走過去兩個老人就注意到了。殷朝暮看了陸維父親幾眼,勉強分辨出他輪廓中陸維的幾絲影子,老爺子眼一閉,根本不和他說話。陸維母親擦了眼淚,穿著素淨,就跟陸維本人一樣,雙眼特別明亮,一看就是很善良很會照顧人的那種。只可惜她明亮的眼睛哭得腫了起來。
  過來之前殷朝暮就跟自己說了,絕對不說惹人難過的話,自己也不能無端傷心,晦氣。於是他啞著嗓子說:「伯父,伯母。我是殷朝暮,你們別太傷心,小維知道了難受。」
  陸維父親冷哼一聲:「聽說原先該去現場的人是你?我兒子是替你死!」
  殷朝暮聽了也一陣黯然,真論起來陸維的意外亡故自己雖沒有直接責任,但心裡真的恨不得能重來一遍,至少不要再眼睜睜放陸維下車、那麼簡單地離開。瀟灑地,就好像真的只需要一小會兒,就會回來跟他重新站在一起、吃他親手做的菜。
  就像是往常每一次聚會離開。
  起碼……也該說點什麼,而非輕易走掉,好像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就能把他等回來一樣。
  他沖陸維父親鞠了一躬,無所謂地笑笑:「伯父伯母,不管你們心裡怎麼看我的,認為是我害死了小維也沒關係。如果想要打我、或是罵我,都請不要顧及。」他很平靜地看了看顧疏,然後接著說:「我絕對不還手,只要你們能讓我參加小維葬禮,我必須送他最後一程。」
  陸維父親看過來的眼神充滿了惡毒的怨恨,重重一咳嗽,抖著手說:「你還想再去禍害他?!我兒子挺精神一個大小伙子,交了你這麼個朋友就連前途都不要了跟你跑過來!現在人都死了,你還嫌不夠。不行,小維得跟我們回京都!」
  「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陸維母親扯了一把老伴兒,轉過臉細細看了看殷朝暮,臉上神情並沒有責怪:「小維跟家裡說過你還有東子,他每次一回家,念叨的都是你們這些朋友。他這短短一輩子都沒討到老婆,但對你們這幾個兄弟,倒是允生允死。看來這也是他自己樂意的,我們沒辦法管。唉。我們當父母的,有什麼法子管你們年輕人的事呢?」說到後面,忍不住聲音又顫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殷朝暮死命咬著牙,感覺嘴裡都發澀了,才把眼眶中濕意逼回去。
  那老太太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表情都點飄地說:「你是最後見他的吧?能給我這當媽的說說,我兒子走得還輕鬆麼?有沒有受太多罪?」
  「我見他的最後一面,是他打傘下車,樣子很鎮定。他從來都是我們中最堅強的一個,我想,我想應該也不會太苦。」殷朝暮根本忍不住,忍的狠了,連嗓子裡的撕扯火燒都顧不上,只想把這段話說完。「他一直很堅強,走得……不算輕鬆,我一直在外面陪著,整整五個多小時……非常,非常堅強……」
  「是麼?」陸維母親看上去很疲倦,勉強笑了笑:「你既然在外面陪著,他應該會高興。我知道自己的兒子,最重兄弟情分了。他從小就是個實心眼兒的好孩子……小維,你對朋友都能這麼上心,怎麼就能狠心拋下媽啊小維!你怎麼忍心丟下媽啊我的兒……」
  兩位老人家到最後都泣不成聲,殷朝暮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只能鞠躬離開。陸維最後還是葬在了港島,葬禮安排得非常簡單,老兩口也通知了一些親戚,但由於事發突然,到場的人並不多。
  那天殷朝暮雖然沒有請柬,還是收拾收拾去了。他本來一直被顧疏困在家裡照顧,到底是挨過刀子的身體,之前精心養著才沒出事兒。這麼一刺激,又剛好沒多久,立馬一系列併發症都擁上來,整日裡醒了睡睡了醒,過得渾渾噩噩。
  可是葬禮那天他還是去了。殷朝暮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白白折騰了陸維一輩子,老太太說得對,陸維這兄弟當得真的不值,真的。辛辛苦苦跟著兩個不靠譜的兄弟,鬧到最後把命搭進去,什麼也沒值回去。誰聽了都會覺得不那麼划算。
  他是去送送陸維最後一程,讓這個傻兄弟下輩子注意些,千萬不要再莽撞認兄弟、不要再犯傻。
  兩位老人家看上去都很是憔悴,見他不請自來,也懶得說什麼。
  殷朝暮鞠了躬,取出兩張照片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照片是他特意回家拿的,還是顧禺替他們在畢業典禮學四樓下照的那幾張。一張是他、王冬晨、陸維、顧禺四人擠成堆的集體傻笑照。顧禺曾評價:「純真、青蔥,沒說的。」他當初鄙視得不得了,四個人高馬大的大小伙兒排排站,比著「二」,怎麼看怎麼傻。
  另一張是陸維和他兩個人站在宿舍樓前單獨照的的。他還記得當時王小二興致上來逗的陸維偷襲他,趁他不備在頭髮上狠揉一通——
  【自然點兒你倆,要表現哥們兒情誼!別嚴肅得跟80年代結婚照似的】
  這是當初顧禺開玩笑說的話,但現在看到定格的畫面上那兩個青年一個一臉燦爛,一個氣得臉紅紅的樣子,總讓他忍不住苦笑。
  這樣毫無忌憚打鬧的朋友、兄弟,一個人一生能遇上幾個?而自己剛剛就失去了一個……
  把兩張照片遞給陸維父母,殷朝暮斟酌著開口:「這張我和小維的,你們收著,看看小維畢業時的樣子。這張集體照能不能放我這裡?日後我老了,還能看一看。」
  陸維父親別過頭:「我們已經沒了兒子,還要你的照片有什麼用?不要,你拿走。」陸維母親沒說話,但也不打算接照片:「你去看看小維吧。他見你和東子來了肯定高興。看完就離開吧,我們老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王冬晨拽著他後心,表情頗有些息事寧人的意味,生怕殷朝暮這位大少爺吃了閉門羹跟兩個老人家過不去。但殷朝暮根本不會生氣,他只是收回照片,點點頭:「也好。那就捎給小維,讓他路上看。」
  「陸維你可要記著教訓了,到了下面別再傻頭傻腦亂付出。還有欠你的那頓飯,只能等我下去做給你吃了,可惜你還要等上個幾年。我不能讓顧疏一個人,反正一世人兩兄弟,你再遷就下吧……大不了下輩子換我和顧疏遷就你……」
  火舌一點點舔舐掉畫面上的兩個青年,顧疏抱著殷朝暮,一下下輕撫他的背。人活著太不容易,殷朝暮貼著身邊這個溫暖的懷抱,臉頰輕輕蹭了蹭顧疏冰涼的下巴,心中想要活過三十歲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真的捨不得。他自己只是沒了個兄弟,還有其他兄弟、還有母親、還有愛人陪著就已經這麼難受;若顧疏沒了他,就真是孤家寡人,一個能安慰他的人都沒有了。
  他怎麼捨得讓顧疏受這種苦?他捨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我把小維寫死後,實在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碼字總想碼讓自己難受讀者也跟著難受的小虐段紙。調整了幾天還是不成,所以提前往結尾走,再有兩章就完結,至少能保證小攻小受HE。

  痛失摯友(三)

  陸維葬禮過後,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本來如果只是死了些民工,殷朝暮不可能想到其他方面,但接下來陸維死了,他隱約感覺有問題。
  果然,因為牽涉到港島最有名望的顧氏與何氏,殷氏的一名高層也出了意外,不拿出些說得過去的材料出來,殷朝暮自己就不肯善罷甘休。於是三家彼此各有嫌隙、相互制衡,竟任由臨時成立的檢查組一路查下去,越鬧越大。
  檢查組由三家各自出人,並第三方勢力——政府機關一同構成。殷朝暮有心親自上陣,但陸維的死帶給他難以預料的刺激,身體完全撐不下來。他還不想緊追陸維腳步、到下面去湊一桌兒麻將,於是只能放棄。開發案貸款是由顧禺經手,身為競爭對手的顧疏表示不願參一腳泥,但殷朝暮下了死決心要徹查分明,政府又基於分權削弱的考量,力主他出面,鬧到最後顧氏方面負責事故後續的工作竟落在了顧疏頭上。
  顧疏之前在顧氏內部的表現,完全符合一個不牽涉各方權力糾葛的低調私生子。政府的算盤是借這麼個「乾乾淨淨」的工具投石問路,若能催化顧氏內部自己鬥上一鬥,也沒啥壞處;顧氏其他幾個各懷心思的股東,則想著顧疏一窮二白,手裡有幾張牌一眼就能看透,既容易控制又沒有根基,推他出去大家都方便;這裡面唯有顧老爺子清楚自己兒子懷著什麼樣的虎狼心思。可他對這個虧欠二十多年的長子滿心愧疚,二來只當顧疏為幫襯姓殷朝暮才出面,到底是自家產業,不可能下狠手,所以失去了攔截顧疏發展的最後一個機會。
  總之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凌亂情況下,顧疏「勉為其難」站在了一個特殊地位上——對外與政府合縱,牽制顧氏內部顧禺的勢力;對內與各股東連橫,暗自佈局發展自己。到頭來竟下成一盤雙方都覺得滿意,都認為他掀不起風浪,都不將他放在眼裡防備,也不出手刁難的巧局。
  殷朝暮知他甚深,顧疏親自出手,整個檢查組便形同虛設。無論是殷氏派去打下手的,還是何氏派去潑污水的,甚或政府派去圍觀監督的,敢放顧疏這樣的狠角色進來,統統淪為路過打醬油的。不出兩天,顧疏已經暗中掌握了整個檢查組的羅盤。往哪個方向查、怎麼查、甚至會查出何等結果,都被他握在掌心。
  如果可能的話,即便身為伴侶,出於家族企業考慮,殷朝暮也絕不肯坐視顧疏爭取到這樣一個能輕意拿捏三家權柄的位置。但他沒辦法,驟然聽聞陸維死訊,殷朝暮心神耗費過重,實在沒力氣細細尋思。何況他也知道,即便顧疏存了私心,惟有讓這位掌握追查方向,才可能將所有事情一一扯出來。
  後果再嚴重,此刻他也顧不上了。
  那位從一開始就捏準他七寸——明知有問題,顧疏也是最好的選擇,或者說是想要徹底打擊何氏唯一的選擇!換任何其他人來,都沒這個能耐,也沒這個魄力。
  他根本沒得選擇,顧疏從來就是玩弄陽謀的高手!
  所以他想喊停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受控制了。
  困龍入海、縱虎歸山,顧疏既掌握了這個小小的局,自然不肯輕易放手,手腕翻轉騰挪間三家一一被牽涉。最開始大家睜一眼閉一眼,只當他堆砌面子功夫,誰知顧疏胸懷丘壑,另有打算。待反應過來時,早被他以霹靂手段雷霆之勢捏住命脈!
  陸維死後第三天,當初何氏送批公文裡關於測量評估周圍建築的一個疏漏被揭露,並查出何氏拍下的地旁邊不足規定距離的地方,就有一家化工廠;
  陸維死後第七天,由於何氏提供的安全施工證件不足,顧禺貿然同意貸款,屬於瀆職行為;
  同月24號,就何氏違規施工繼續往下查,何玉成被懷疑在競拍過程中存在不正當競爭行為;同時顧氏銀行副總顧禺貸款時發行了一套基金。過程中某些行為鑽了法律漏洞,做基金前儲備金並未達到法定數目,有圈錢嫌疑。最要命的是,顧禺擅自動用發行基金對何氏的違規項目進行了大筆投資,而後一旦出了事故,顧禺本人就要承擔一定的刑事責任。
  現在出了人命,非常嚴重,該開發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何玉成必須負主要責任,同時顧禺的責任也不小。或者說真正要算起來,何氏顧氏那麼多牽筋帶骨、不乾不淨的工程堆在一起,顧疏只要接著往下拽,拔起蘿蔔連著泥,必然會揪起一大串人。
  這個時候,已經沒人敢讓他再動手了。何老爺子親自出面找顧疏談,兩人談了不到三個小時,誰也不清楚談得如何。只是在事情過去後將近七八年,那時何老爺子、顧老爺子都已徹底死心讓出戰場,安安分分頤養天年。在一處溫泉泡腳時,何老頭兒才松了口,苦笑著說:「顧老哥,我們終是老了,可嘆我一輩子自詡眼珠亮堂,只當他殷則寧後繼有人,卻沒發現你老哥才是最後的贏家!大風大浪都熬過去,到老反被我那蠢兒子拖累,平地裡栽了大跟頭。」說完他半是嫉妒半是複雜地嘆了口氣:「令公子蘊刀鋒於無形,顧氏榮華可再保五十年!」
  顧老頭兒聽了這話,臉上擠出笑,心裡卻滿是苦澀——他這兒子不止外人看走了眼,他自己也做了一回睜眼瞎!不止對外人狠,對自己家人也一視同仁。
  當初放手時還自我安慰父子一脈相承,顧氏在顧疏手裡,終歸還是顧家的。卻不料顧疏要的是顧氏只掌握在他一人手裡……
  且不說七八年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只說當下,直到顧疏圖窮匕見,擺明車馬,三家才幡然醒悟,聯手阻止。可惜何氏股東並不止姓何的一家,只有何老爺子一個人心疼兒子勝過心疼自己的錢,其他人各有私心!到最後爭取了半天,平白授人以柄,這才從顧疏手中保下何玉成。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顧氏。顧氏雖以顧家為首,畢竟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小股東。這些人力量夾雜在一起,若在平時自能被顧老爺子牽制住,保顧禺不輕不重受些降職的小懲戒。可惜現在顧疏虎視眈眈,芒刺在背,顧禺又出了這麼大紕漏……顧氏其他人為避免自己也被牽扯進去,竟紛紛同意把顧禺罰得明顯些,讓他擔了責任。
  反正大家都看明白了:顧疏這位大少蜷伏多日,一朝露出利爪,明顯是打算收拾他兄弟。只要能把自己摘出去,哪個還管顧禺顧二少倒霉不倒霉?
  何老爺子走後不出兩天,顧氏眾人終於認清自己犯了何等慘烈的錯誤——誤將臥虎錯看貓!還放任自流!如今被捏住要害,不得不屈就。當天顧氏高層就召開了表決會——關於貸款給何氏導致特大事故的善後工作與處理辦法。
  明面上表決的是是否同意將事故責任人之一的顧禺降職,並送去法國子公司歷練一年。暗中則表決是否順應顧氏內部權力更迭。
  誰不知,一旦顧禺被送去法國子公司,可就不是「歷練」這麼好聽了。若他哥在國內最後一點威脅都消失,便再無人能阻其發展,這一年中顧疏將是顧氏在國內唯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一年後還有哪個有能力阻攔一二?現在根基不穩,這位就能創造機會掃清障礙,若給他一年發展的時間,可想而知顧禺再不會有出頭之日!
  會議尚未開始前,最大的股東仍是顧老爺子。他神色黯然,心中還存著憐惜幺子的念頭,一個人坐在會議廳裡。
  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眾人見他靠著靠背閉目不言,也都不敢說話。說起來這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較量中,到底是他們被人扣住,負了「老東家」。
  臨到會議前半個小時,顧老爺子喊了另兩個老搭檔去隔壁房間。眾人都明白,雖然大局已定,但老爺子心中仍不甘心。
  既是對放棄幺子的不甘,也是對負於長子的不甘。
  隔壁,兩個老人家清楚這位老人眸子深沉,心中想的什麼。是以都沒有詢問,只垂首坐著,默默等他先開口。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奈何後輩中俊傑太過強勢。顧疏的不動聲色、顧疏的動心忍性、顧疏的雷厲風行……無一不讓顧老爺子心驚!有個厲害的繼承人值得欣慰,但若繼承人太過厲害,老一輩難免寬不下心。
  連空氣都彷彿含了淡淡的苦澀。
  終於,顧老爺子扶了扶額,淡淡道:「說說吧,你們心中都屬意顧疏咯?」
  一位老人知道他性子硬,一時半會兒放不開手罷了。只輕輕搭了一句,「你覺得呢?我們說出花來都不算,他是你兒子,你最該瞭解他的為人。」
  顧老爺子這回索性苦笑,揉著眉心沉沉嘆道:「我從前只當這孩子不缺手段,但與沈倦那個綿羊性子的兒子摻和一處,縛住手腳,捨不得動刀子。」他閉上眼,「誰知被縛住的哪是他啊?!可惜了沈倦那孩子。顧疏對他用情不淺,仍下得去刀,我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他只當殷朝暮心善,顧疏會為那人裹足不前、束手束腳。卻原來自己這個兒子從沒有軟肋,就連心上人都能利用,這份劍出無回、不碎不歸的狠絕,才真正令他身為人父的寒了心。
  進來的兩位老人跟他多年共事,也不接話,只道:「老夥計,你何苦憂心小輩的事?我只看見大公子於重重阻礙、勢力交錯之中仍進退自如、縱橫捭闔。因勢利導、借助一點芝麻大由頭,剷除對手殺出一條坦途,如入無人之境……阿禺這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若沒有顧疏,他行事灑脫,當斷即斷,也是不錯的選擇。可你看到了,阿禺明明是正統繼承人,暗中還有你扶持著,仍被整的丟了位置,兩人之間還有什麼比的?」
  他搖搖頭:「這件事我們雖也存著私心,但顧氏交到顧疏手中,我們放心。人老了,總想過幾年舒服日子,有顧疏在,能保顧氏在你我兒女輩,仍倒不了……」
  另一位老人家也插口道:「他鋒芒過厲,雖不至被殷家那孩子絆住,多少也還是存了顧慮,否則光憑阿禺那兩下子,嘿,撐不到這時候!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我能攪動港島風雲幾十年,已是福分,該服老啦!」
  「顧疏……那小子心性堅定,魄力非凡,就連殷朝暮也只能稍稍牽制,不足以改變他心意。唉,我只擔心顧氏交到他手裡,我們就再難插手!罷了,以他能耐,顧氏不難再上一個台階。我不求了……」
  只是他這大兒子閻王手段,殷家小兒卻是慈悲心腸,眼看著顧疏一步步運籌帷幄殺伐果斷,越來越像當年的沈倦。他怕鬧到最後,重演了當年沈殷二人的覆轍……
  若最後能讓顧疏牽絆的人都沒了,再無顧忌的賭徒會做出什麼舉動?顧氏會不會被他一手傾覆?都難說……
  如今顧疏羽翼已豐,就連顧氏內部開個會,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顧老爺子投下棄權的時候,腦海裡閃念的,是殷朝暮病癒後仍日益蒼白的臉色,以及顧疏淡淡站在走廊處,平靜地說:「有我在,暮生他死不了。」
  但願……那孩子能活久些。否則顧疏沒了罣礙,顧氏就徹底是他手裡的一盤棋,那時候顧氏會怎樣,他想都不敢想。
  ……
  在陸維死後半個月,事情終於落下帷幕。顧疏親自出手,為殷朝暮查明整件事情:何玉成因上次比試失利,心懷恨意,故意設了圈套邀殷氏參加新項目投資。他原本只打算將殷氏套牢再臨時撤資退出,不曾想牽扯進人命,弄巧成拙,最後連自己也賠了進去。同時,顧氏繼承人原先呼聲最高二公子顧禺也因此被降職,一月後將前往法國監管子公司,期限一年整。其餘責任人處分不等。
  一場棋,佈局者最後反被砍了助力,最大的贏家卻是誰都不曾防備的顧氏棄子。誰輸誰贏,幾家歡喜幾家愁,殷朝暮都不放在心上。即便何玉成連帶何氏都受到沉痛打擊,可失去的兄弟卻再也回不來了。
  天意弄人。
  作者有話要說:不是天意,是腹黑。看不明白的,下章解釋……其實……咳咳,番外還有補充,因為最近真心想虐,所以讓兩人HE,但留著點意猶未盡的感覺,我認為這種結局比較帶感。明天你們如果看完能有「我擦怎麼就結局了?」「忒麼你寫點兒他倆以後的故事會死麼?」「我擦不要半吊不吊的吊胃口!」「啊啊啊你妹坑爹的作者!」這樣……我就圓滿了。我說真的。因為我一直覺得最好的結局吧,就是明明HE,你偏偏有BE的虐心感,還有種悵然若失,最後再來點兒」哦這就結局了往後兩個主角會怎樣」……無限的想像隨你發揮比較好……好吧,我去碼結局。讓我挑戰下……如果明天你們看完結局都覺得沒有這種感覺,我就……咳咳咳……我就果斷回來把這段話刪掉!咳咳……

  終章(第九版)

  接到顧禺電話,是在一個午後,當時顧禺去法國已屬板上釘釘,不可更改了。殷朝暮一連被串兒小病拖住,等接到消息,卻已塵埃落定。
  他之前跟顧禺通話,對方欲言又止,只當是竹馬顧忌自己健康狀態,不肯暢談。也曾偶爾興起想與好友聚聚,都被顧疏皺著眉溫言勸止。那位只須一句話就能把他堵回來:「若還想活過三十歲,就聽我的。他又跑不了,等到了春天,把身體養好再聚。」
  只怪他被陸維的死打了個措手不及,大病初癒又拖累了行動力。到最後,殷朝暮竟僅能趕上送自己青梅竹馬上飛機。
  顧疏勝券在握,也不小氣,放他一個人去飛機場送行,自己穩坐顧氏頂層——他此時已然坐在了最頂層的辦公室中。雖然名義上只是替了顧禺擔任新的顧氏副總,但誰都清楚,顧老爺子名存實亡,副總便是顧氏新任掌舵揚帆之始!
  他說:「估計顧禺也不願看見我,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
  殷朝暮嘆口氣,轉身離開,顧疏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叮囑了一句話:「速去速歸。」
  殷朝暮進了機場就往閘口走,顧疏派來的司機追在後面寸步不離。
  「阿禺!」
  顧禺身上裝扮不再是之前那囂張土氣的黑西服深墨鏡,反而換上一身透著些書卷氣的藏青休閒風衣,肩上半耷拉著斜背包。聽見殷朝暮喊聲,有點詫異地回過頭來。
  土豪闊少的花花公子做派收斂許多,乍一看,彷彿誰家外出求學的體面學生。
  敗在他哥手下,還是如此乾脆利落的過程、如此灰頭土臉的結局,往日裡囂張慣了的公子哥兒顯然吃到教訓。顧禺此番敗走國外,被他哥一番敲打只能暫避鋒芒。他能屈能伸,豁達不羈,心裡還打著東山再起的主意,周身自有一番瀟灑風度。
  見殷朝暮面露感傷,這位敗軍之將反倒朗朗一笑,渾不在意地開口:「顧疏難道又欺負你了?跑過來給我擺這種難看的臉色。」殷朝暮心中別離之意更重,搖頭道:「沒有,他對我很好。我是覺得你就要走了……」
  顧禺一手搭上他肩膀拍了兩下,微笑說:「別,您悠著點說話,我還沒死呢,大少爺就不要哭喪著臉了好麼?我都要上飛機了,看你這樣,難受。」
  殷朝暮勉強笑笑:「好好的,怎麼你們突然走的走,散的散了呢。就我最倒霉,被一個人留下來。」顧禺原本相當於發配出境,殷朝暮擔心他多想,故意開玩笑自嘲。
  顧禺笑了一會兒,拉著他往一旁的落地玻璃窗走過去,顧疏派來的司機緊張地跟過來。顧禺冷笑著一眼瞪過去:「盯這麼緊?嘿,有必要麼,老子已經被他捏在手心裡,還要怎麼玩兒?」
  那司機也很為難,搓著手:「二少爺說得太嚴重了。我們副總只是擔心殷少身體不好,怕再出什麼岔子,您看這……」
  「咦?原來我猜錯了啊。我還以為是他擔心老子把暮暮拐走呢。看來咱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嗯?」顧禺吊著眼角,眸子裡劃過嘲諷的光澤。殷朝暮知道他此時看顧疏各種不爽快,抬手阻住兩人爭執:「你放心,顧疏要怪你,就讓他直接找我來說。」說完嚴厲地盯了顧禺一眼:「有意思麼?他又不是顧疏你遷怒他?為難一個外人,你什麼時候水平降到這種層次!」
  顧禺抹了把臉,苦笑著退了一步,拉著殷朝暮走到一旁。那司機之前得了殷朝暮保證,不再糾纏。
  「是我這些天心情不好。暮暮,我也是擔心你。」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覺得自從陸維出事後,顧疏處理我和何玉成,未免也太迅速了吧?」顧禺低頭勾了嘴角:「快的好像早有準備一樣。暮暮,我對他的瞭解比不上你,這裡面有沒有問題,你比我更清楚。」
  殷朝暮看他一眼,將目光移向外面一架架泊著的飛機。「你想說什麼?」
  「我哥麼,我是真怕了他。這麼說吧,你一直防著他,對他戒心極重,這點我還看不出來麼。那這一次為什麼會放任他、甚至支持他進入檢查組?」殷朝暮眸色轉深,顧禺已接下去說:「當然是因為陸維出事太突然,你大慟之下心緒不穩,病體難支,於是他順水推舟替你分憂,這才出手的,對不對?」
  「不錯,他趁我驟逢打擊,反應不及,將你擠出顧氏中心,確實做的有些不地道。」殷朝暮已經明白顧禺要說什麼。果然,顧禺一挑眉,反問道:「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一面穩住你,一面卻以此為契機順勢而為布下殺局……這不是抓住你心理防禦最脆弱的那一點狠狠利用,是什麼?他也太會挑時間了!偏偏在你判斷力最弱的時候提出幫你查……暮暮,我承認,或許他確實把你放心上。但連這種時候仍不忘借勢達成自己目的人,他給的愛,你確定自己真的能接受嗎?」
  殷朝暮垂著頭,嗓子眼兒發緊。顧禺一看,再接再厲:「還有,你真當他與陸維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提起故去的陸維,顧禺神色也低靡了許多:「還記得最初那件麻醉海魚的事麼?何玉成在他面前設局,不啻於班門弄斧,他真的沒有察覺?顧疏若一心照顧你和殷氏,你至於被何玉成那麼個小角色暗算逼迫,不得不當眾焚魚才險險擺脫困境?先是何氏在顧家的電台負於你殷氏,之後又是殷氏聲名受損,兜兜轉轉幾個回合,哪件事沒有他插手?到現在唯有顧氏被摘了出去,真正獲利的是誰,難道你還看不清楚?!」
  殷朝暮嘴唇發乾,閉了閉眼。
  「我知道你那堆魚是陸維決定買的。」顧禺垂下眼,聲音輕飄飄的:「陸維一心崇拜顧疏,又認定他不會害你。只怕你的陸小維傻乎乎的,早就被顧疏掌控了。他暗中借海魚的小事削弱殷氏、何氏,與處置我的手法不正是一脈相承?找個小小由頭,手腕騰挪,便能不動聲色斬落對手於馬下、收穫百倍利益。」
  殷朝暮腦裡千百個念頭在轉。但沉默良久,終究還是緩緩道:「小維已經故去,再追究他到底是我的人、還是顧疏放在我身邊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顧禺深深呼吸,冷笑道:「既然你一心維護他,那好,這一頁就揭過去。我只告訴你,當初何玉成送給我報告,本來應該由顧疏批的。那時你剛動過手術,他『恰好』要照顧你。虧我當初單純地以為他是排斥我和你見面,才將這堆活兒推給我,其實他早就發現這裡面有問題!故意送我個錯處,順便避開這爛泥潭,藉著照顧你的空檔討你和伯母歡心……」
  「暮暮,你只看見他天天陪著你,背後顧疏用了多少心思,你猜得到麼?若是愛人一舉一動都藏著你不知道的深意,這樣的愛人,你敢守下去?還不如不要!」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旁欄杆,說:「我就要走了。估計沒個十來年他不可能鬆口放我回來,等我能回來時,卻也沒了意義。這番話我本不想說出來給你添堵,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活,那又有什麼相干?」
  顧禺把頭低下,認真地看著自己這輩子最好的兄弟:「可我還是有點妄想。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自己愛上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輕輕摸了摸殷朝暮的頭,道:「我訂了兩張票。如果你後悔,就跟我去法國。我雖然鬥不過他,但也一定護著你,不讓你受欺負。」
  殷朝暮蹙起修長的眉鋒:「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法國?」
  顧禺凝視著他雙目,微笑道:「嗯。你從前不是一直跟我說以後結了婚做我鄰居嗎?你可以在法國娶個漂亮的妻子,我也找個人安定下來,到時候白天一起工作,晚上就帶著妻子和兒子散步。噢,我還可以養一直狗,我記得你很喜歡大型犬,這不是你最嚮往的生活嗎?沒了顧疏,你還有機會從頭來過。」
  「已經沒機會了。」殷朝暮笑道:「他不可能答應的。」
  「我知道。」顧禺也跟著笑起來,笑容裡帶點悵惘,帶點徹底放心的灑脫:「所以我說了讓你娶妻生子只是個妄想。」
  殷朝暮頓住。
  顧禺接著擺正臉色,浪蕩的紈褲子弟露出少有的溫柔表情。殷朝暮遲鈍地發現他與顧疏其實很像,尤其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神都非常靜:「但想要帶你一起離開,卻是說真的。」
  殷朝暮有些無措,不知如何回應,索性誇張地打趣他:「今天是不可能了。你去了法國找個漂亮點的姑娘,結婚時我一定去。」顧禺眼望過來,竟沒有像往常一樣嘻嘻哈哈地調笑回應。殷朝暮沉默許久,隨手擦掉眼角笑出的淚,悶聲說:「說起來,你身邊那麼多大明星小明星的,不帶上一兩個走?」
  顧禺搖頭,手放在他頭上狠狠揉了兩下子,手勁兒格外大。回答的聲音卻極為輕柔:「沒有想帶上的人。我想帶上的,不跟我走。」
  殷朝暮哽咽道:「別揉,小維之前就揉過我的頭,結果那傢伙不夠義氣,話都不說一聲就把老子一個人扔下了。」
  顧禺低聲湊近了勸他:「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不會扔下你一個人的。」
  殷朝暮抹了把臉,覺得自己一個男人也不適合玩兒傷情,幫顧禺把風衣理了理,顧禺一顫,扭過頭不看他泛紅的眼角。殷朝暮很快收拾好心情,瀟灑地笑道:「走吧,時間快到了。」
  顧禺抱住他,輕輕在額上印上了一個吻。
  就好像小時候他們誰受了委屈,對方給的安慰那樣。就好像當初在大陸,兩人在雨中輕輕碰觸的那個吻。
  他們專心致志地抱著對方,感受到彼此胸腔都劇烈起伏。過命兄弟,或許對與殷朝暮來說顧禺早就超過了兄弟。幾十年交情,兩輩子糾葛,如今終於隨著顧禺即將遠行而消散。
  都在這一個吻,一相擁中,那些還沒來得及發酵,還未盡的叮囑,統統化為默然。
  一個絕對寬容絕對支持的懷抱,沈倦、陸維、現在輪到了顧禺,殷朝暮知道,最後一個不因為愛情會為他無私付出的人,也終於將要離開自己了。
  有些安心,不是戀人能帶來的。
  陽光的光線一束束灑進來,他們在機場告別。
  他直起身來,面色從容:「阿禺,不要擔心。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吃了虧。其實顧疏是什麼樣的人,五年前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清楚了。」
  顧禺一怔,隨即心裡一鬆,拎起行李轉身進閘。殷朝暮目送他走遠,卻見到顧禺忽地停下來,轉身露出個大大的明朗笑容,揮手做口型:「保重!後會有期!」
  晴空如洗,飛機伴著巨大的轟鳴遠遠消失在視野盡頭。
  港島碧海接天,山色淺淡。
  殷朝暮怔怔望著窗外風景。其實顧禺說得那些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顧疏布的局,他即便一開始的幾天被迷惑住,但後面幾乎便是默許。怎麼可能看不透呢?
  這世上,再沒有誰比他更瞭解顧疏的本性。
  兩人之間多少摩擦、多少暗流湧動、多少不可調和的矛盾……都在這最後一子中。生死劫生死劫,以一劫勝負直接決定整盤棋死活,顧疏最後走的幾步棋,逼他在何氏開發案事故這一小塊兒生死劫中,選擇是硬抗到底,還是棄子認輸、畫地為牢。
  沈倦曾教誨過,他不是下不贏,只是不肯想清楚。
  如今,到了選擇的時候。
  ……
  顧氏頂層,空曠的辦公室中,素來沉靜的男人下筆近一個小時,紙上卻僅有一滴深藍色墨珠印跡。
  他在等一個人。
  他也知道那個人一去必然會瞭解自己做的一切,卻還是放他走,因為對方有權利做出最後的選擇。雖然心中把握十足,但男人蒼白的臉色隨著時間一秒秒跳動,終於染上不安。
  「速去速歸」,他就在這裡等,等一個很可能不會回來的愛人。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兩個小時,還是三個小時?他沒有數,也許是半天吧,不然時間怎麼會顯得那麼長呢……顧疏終於聽見門把旋開的聲音。
  「咔。」
  極小的一聲,但在一片靜寂中,無異於耳邊驚雷。
  他等得太久,久到有些搞不清楚看見的是真實,還是自己心中太迫切而虛構出的幻象——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兩人之間早已繫上死結。這盤棋在當日在無名指套上戒指、承認自己陷落,便已注定了輸贏。
  最肯忘卻古人詩,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即便顧疏的愛充斥著其他心思,曾經的傷疤也從未磨平。至少複雜的心思之中,仍有一份絕不會動搖的,是對他的感情。
  殷朝暮微笑:「為什麼不回來?我答應過你母親要陪著你。顧疏,我會待在你身邊,一直活過三十歲。」
  當殷朝暮再度被顧疏擁住時,遺憾地心想:功虧一簣。
  只可惜感情這個東西……
  落子無悔。
番外一 說經年
酒保注意那個男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一身體面的藍色收身襯衫,款式簡單,袖口卻藏了暗色細紋。憑他多年混跡酒吧的識人眼光來看,一定便宜不了。

第二個結論是:這男人不常泡吧。

之 所以如此肯定,一方面因為唱著歌的男人雖然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但那露出的一小塊兒肌膚光華白皙,保養極好。此外,這人的風度也格外出眾,完全不同於 時下小年青那般浮躁,在喧鬧的酒吧裡猶如墨染夜空下綻開的一抹亮色。他敢說除了自己,周圍隱在暗處的男男女女,有一半兒都在偷偷往台上遞視線。

這樣一個男人,遠遠看著,就應該被好好供起來享受頂級生活,才配的上他舉手抬足間那份雍容高貴——而非現在這樣,放任他跑出來,站在這種開放式舞台上隨著音樂搖擺,讓其他人可以恣意欣賞。

倒不是說歌唱的不好。事實上,男人的歌聲竟意外的悠揚,情人呢喃一般,讓人只聽一耳朵,就懶洋洋陷進去,根本不想停。

可是……可是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真是以唱歌為生呢?一定是哪家尋求刺激的公子哥兒出來玩兒新鮮吧。或是……與妻子爭執了,出來散散心?

「一杯白開水,一杯瑪格麗特。白開水送給正在唱歌的先生。」

清涼的嗓音淡淡在耳邊響起,酒保扭頭,看到與台上男人不同風格的另一個出色男人。

可惜「出色的男人」此刻卻有些狼狽。挺括的西裝草草搭在臂彎,襯衫最上面兩顆鈕子也開了,鼻尖還冒著細細的汗珠兒,眉宇也藏著淡淡惶急。

但在踏進酒店的短短幾分鐘內,這個氣度沉靜的男人眼中綻放起一點放鬆的笑意。似乎整個人都徹底踏下心,男人揉了揉額角,拿著杯子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耐心地聽歌。

自從兩人住在一起,這些年來不可能不發生口角與爭執。雖然不會再如當初那樣幼稚地為一些子虛烏有的事而亂發脾氣,但兩個人過日子,總有些磕磕絆絆的時候。尤其還是兩個各有主見的男人。

已經說不清最初是為了什麼發火兒,他倆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所以反而格外不會控制心情。最瞭解彼此,說出的話,也往往直戳軟肋,最是傷人。殷朝暮修養良好,不願再讓爭吵惡化,於是默默拿上錢轉身出門,拋下顧疏一個人在家。

他身體不好,顧疏早就戒了煙酒,又捨不得動手揍固執的愛人,只能站在陽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開始還打過一兩個電話,但殷朝暮脾氣倔得很,兩句話沒說上就掛斷,把顧疏急得差點摔手機。

然 而到了晚上九點,怒火就顯得無關輕重了,顧疏唯一想知道的是殷朝暮去了哪裡。「再熬半小時,如果還沒回來,就去找人。」想是這麼想,事實上不到十分鐘,顧 疏就撐不下去。果斷拿上衣服衝出門,從殷家老宅子到殷氏官府菜一家家找過去,幾乎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還是沒見到人。

手機提示音響起,顧疏打開一看,備忘錄上寫著「吃藥」兩個字,心裡的火兒又冒上來——就算生氣,怎麼不帶藥就往外跑?!還要不要命了!這傢伙都二十七八了,又不是十年前那健健康康的大少爺……

最後還是有個合作夥伴詫異地打來電話說剛才開車經過某家酒吧,見到殷朝暮進去,這才追了過來。

【請問兩位曾經有過爭吵麼?】

【有過。】

【都是為了些什麼而爭吵的呢?】

【嗯,很多事都能吵起來。顧小人心眼不大,還記仇。】

【暮生天真純粹,一任自然,雖然有時候太固執……】

【哦?原來是我太固執。】

【……但我也很喜歡。小吵怡情。】

【曉得了,兩位請繼續——】

顧疏一進門,殷朝暮就注意到了,其實兩人攜手走過一番風雨殺劫,這些小爭執早不存在心上。但顧疏這人嘛,哪怕對著愛人滿心柔軟,除魔手段卻半點不猶豫。殷朝暮每每被他側著頭毫無動搖的沉默氣死,如今抓住機會,根本沒打算這麼便宜跟他回去。

何況……幾年來被困圍城,對方並不限制他自由,甚至可以說溫柔體貼,實際上卻守得密不透風,步步緊逼。難得有個機會放開束縛率性而為,殷朝暮唱著唱著,漸漸身心投入,顧疏在台下這件事竟真的不再留意。

這一場唱完,已經將近11點。殷朝暮走下台來,酒保提醒他有人送了一杯白開水。

殷朝暮:「什麼?白開水?」酒保:「喏,就在那邊!來了就一直坐著看你唱歌。」酒保對送歌手白開水這個創意保持著濃厚的興趣,所以一直注意著這位點單的客人。

慢了半拍才想起被他忘掉的顧疏。快走兩步過去,顧疏靠在角落沙發上歪著頭,黑髮遮了半個額頭,嘴角放鬆,整個人好像倚著靠背沉思。但繞過去細看,一雙狹長的眼已經微微闔起,這人竟是睡著了。

殷朝暮:「……」

「醒醒,顧疏,醒醒。」

迷迷糊糊中,顧疏聽到有個熟悉至極的聲音在喊他,於是撐著眼皮睜開,食指指尖按上額角輕揉,讓自己清醒一些。

「暮生……」

飄忽的呢喃,因為主人的不清醒,帶點罕見的撒嬌與委屈。殷朝暮心底好笑,你既然之前那麼強硬、寸步不讓,現在又跑出來追人幹什麼!

「咳,醒醒。要睡回家睡去。」

「哦。」困死了的顧疏此刻格外乖巧聽話,腦子一團漿糊,怎麼揉額角也清醒不過來,只不過隱約記得還有件事沒說——

「白開水,白開水……我帶了藥出來,上衣左邊口袋裡。先吃藥,再回家……」

扶著自己的那雙手似乎頓了一下,繼而探進胸口左邊口袋裡,接著是一陣沉默。

顧疏連著幾天都在著手處理殷氏的問題,但這不是他睏倦疲乏的主因。殷氏固然難搞,但他格外擅長佈局爭鬥,也格外喜歡測度人心、玩弄權術。一步步謀劃雖耗費心神,他卻樂在其中,何況殷氏連「東家」都握在自己手裡,還有什麼控制不住的?

為此與殷朝暮產生嫌隙,進而引發爭執,才是讓他連日來費心勞神的難解之局。

將 近半個月的冷戰,殷朝暮都睡在客房。他身體遺患未消,最忌動情絲、生戾氣,顧疏一面煩擾,一面還得遵照醫囑,遷就愛人,已經連著好幾晚都沒睡過安穩覺了。 大吵一架後又尋覓了半個港島,實在累到極限,看見殷朝暮之後,緊繃的心終於放鬆,聽著懶洋洋的調子,一個不慎就睡了過去。

他此刻勉力支撐,不過是心頭掛著殷朝暮吃藥的事,等了良久,才聽見耳邊熟悉的聲音說:「知道了。」

似乎……溫柔了不少?

顧疏眨眨眼,抹了把臉,晃晃悠悠坐直身體,「把那杯酒遞給我。」

殷 朝暮將瑪格麗特遞給他,順便就著早就涼掉的白開水喝下藥。一扭頭,顧疏眯著眼小口小口地啜著酒,眼神一點點清明起來。等到整杯下肚,他臉上神色已恢復成平 時那副理智冷淡的樣子,殷朝暮略略有點惋惜。還想抱抱剛才那個會撒嬌的軟軟的顧疏來著!不想這傢伙太狡詐,竟然自我調整剛回來。

清醒後的顧疏認真看了看他,確認戀人沒有因盡興的唱歌而導致身體不適,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你沒開車,我送你回家。」

殷朝暮皺著眉:「不了,你自己回家吧。這兩天就要到母親忌日了,我索性搬回去住。」

顧疏腳步一頓,隨即平淡地說:「我知道你現在生著氣,本來就打算送你回殷氏。也好,你自己散散心,至少住在那裡我放心。」

殷朝暮被他這不冷不淡的態度噎住。心中頗不屑:明明就想讓我回家想的不行,怎麼酒醒了就這麼氣人呢?半句軟話也沒有!成啊,那我就回殷氏,自己一個人睡去吧。

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顧疏偶爾會趁著紅燈停下來捏一捏眉心,臉色一直很蒼白。那副疲憊模樣看得殷朝暮心裡很是不忍,但隨即默默告誡自己:這傢伙有多能裝,你又不是沒領教過!難道吃的教訓還不夠麼?不能再被他騙了。

嚴叔之前接到顧疏尋人的電話,就一直候著消息。殷朝暮和顧疏難得回來一次,老管事爬起來親自張羅。自從沈倦於兩年前病逝後,殷朝暮就遣散了下人,反正他也不會再住在這裡。唯有嚴管事家中無人,不肯離開守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這屋子裡就只有他一個人住了。

「少爺,怎麼這麼晚過來?屋子我早上才收拾過,但是顧先生那套枕巾被罩剛洗好還沒晾出來……要再取一套出來,還是你們用一套呢?」

沒想到殷朝暮擺擺手,遲疑了一下說:「沒事,他不住這裡,就我一個人回來住。」老管事顯然很詫異,看著他身後從後備箱往外抱東西的清俊男人,皺眉道:「顧先生……」

顧疏合上後備箱,走過來露出個無奈的笑容,眼中蘊著一閃而逝的溫柔:「讓您擔心了。沒關係的,只是一點小事,暮生要自己回來住,我幫他把東西帶了過來。」

嚴管事看著殷朝暮扭著臉就是不說話的樣子,微微擔心。他從小照看長大的孩子有多倔自己最清楚,偏偏現在身體不好,沈倦又去世了,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顧疏。萬一顧疏對他厭棄了,少爺可就……

「顧先生,少爺自小貴養,性子難免驕矜,還請你多多包涵擔待些。」

顧疏知他所想,只搖搖頭,靜靜說:「暮生很好,是我做錯了事,惹他不快。」

其實爭執是兩個人的事,顧疏卻大包大攬推到自己身上。殷朝暮走在前面聽見這句話,還是犟著不肯低頭,但耳朵尖兒卻悄悄紅了。

老管事一看這情形,頓時明了。顧疏固然心冷手狠,性格也不討喜,但不可否認,他對殷朝暮用情至深,遷就到極致。兩人鬧到不和解的地步,只能是自家少爺不肯服軟,斷不可能是顧疏委屈了少爺。何況以顧疏從容坦蕩的樣子看來……多半自有打算……

年輕人的事,他一個老頭子就不跟著摻合了。

【那兩人的關係是公開還是秘密的呢?】

【公開,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他在大陸玩兒了一手當眾出櫃,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公開,雙方父母與親朋好友都認可了。】

【喂,不認可的都被你逼走了好麼。】

【暮生,難道我說錯了?】

【……沒有。】

兩個人進了房間,顧疏把懷裡抱著的東西往床上一放,直起身就開始一件件擺置:「你先去洗澡,我把東西放好就走。」

殷朝暮 看他一個大男人細緻地幫自己擺放枕頭的位置,還塞了個帽子在枕頭底下,心裡莫名湧上些複雜的滋味。顧疏這個人其實非常矛盾,一談公事他就半點情面都不講, 私下卻又處處照顧自己的情緒。這次也是一樣,知道自己跑出來不想回去,不僅沒有強迫,反而提前把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物件兒也帶了過來,無非是擔心自己認床, 睡不舒服罷了。

再次默念:他就是想讓你心軟,就是想讓你心軟……殷朝暮果斷轉身去洗澡。就這樣心思不寧地草草泡了二十分鐘,浴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誰?」

「暮生,乖,別洗太久。我走了。」

「這麼晚了還回去……你剛才不是挺困的麼。」

外面靜了幾秒,然後顧疏平淡的嗓音帶著點妥協,聽得他整顆心都揪起來。「沒事,我回去了。寶貝晚安。」

殷 朝暮僵住,心裡亂亂的,咬一咬牙,暗道堅決不能心軟,便沉默了。又過了一會兒,再沒聽見動靜,這才起身出了浴室。外面的臥室大燈都關了,只開著床頭小燈, 昏黃的光芒中,床上那一床被子顯得格外松軟。床邊另一側擺了個花瓶,瓶子裡插著兩朵絹花,但殷朝暮知道這絹花其實是偽裝成花朵模樣的加濕器——那是顧疏為 照顧他身體特意買來,每晚都擺在兩人床頭櫃上的。

桌上放著一杯水和兩小瓶藥,藥瓶旁邊還擺著一碗冰糖。

【對方做什麼(或說什麼)會讓你覺得沒轍?】

【大概是……他委屈的時候默默不說話,但還是溫柔地替我付出,這種情況完全沒轍。】

【一般他做什麼,我都有轍。】

【呃……顧大哥你這樣囂張,會不會不太好。】

【不勞費心。】

【好吧,我們接著往下走。】

「少爺?我可以進來麼?」殷朝暮微微回神,「嚴叔嗎?進來吧。」

嚴管事推開門,對屋裡的擺設顯然略略驚訝,隨即笑起來:「看來顧先生已經幫少爺佈置好了。他有心了。」

殷朝暮說不出話,嚴管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嘆口氣:「少爺,剛極易折,兩個人過日子,哪能十全十美呢?夫人在世時百般看不上顧先生,最後卻默許你二人的事,少爺有沒有想過是哪一點讓她鬆口呢?」

殷 朝暮苦笑:「嚴叔,我大概知道你要說什麼,如果是為他說話,那就沒有必要了。不用旁人提醒,我也知道顧疏雖然千般錯處,對我卻沒話說。」走到空調控制板那 邊看了看,上面顯示溫度為23℃,正是之前他每夜入睡前最習慣的溫度設定。「但是有些事情,我可以理解,卻沒辦法為他妥協,嚴叔你一向知道,我有自己的堅 持,不能變。」

嚴管事笑了笑:「少爺聰慧,老頭子確實想為顧先生說話。不過沒有強迫少爺為他妥協的意思,只是想給少爺講一件事。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手術之前夫人曾單獨與顧先生有過一席傾談?」

殷朝暮心中一動,當年沈倦找過顧疏的事他確實有印象。

「夫人那時已料到自己不久於人世,準備將自己的肝捐贈給少爺。但她放心不下你,顧先生天資縱橫,卻失於冷情。那時候少爺一心向著顧先生,心中又對夫人存著怨憤,那件事後……」

殷 朝暮臉一紅,自然清楚他支吾之處指的是當日孟浪,被沈倦逮個正著的事,不自在地咳嗽兩聲,避過話題。嚴管事一笑,接著道:「夫人心中不滿,也知道強拆不 能,但少不得要親自出手試探過,才肯安心。」殷朝暮自小受沈倦冷待,沈倦性格與顧疏類似,又從不屑解釋,才讓母子關係一度陷入冰點。此刻聽到母親未曾表露 人前的關心,忍不住紅了眼眶兒。

他母子二人鬧得極僵,直至沈倦故去,殷朝暮這才消除積怨,轉而多了份悵惘遺憾。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夫人既打定主意要試顧先生,便不會講出原本打算,只說查到的肝源中,夫人自己的肝血管有異變,移植會加大風險,顧先生的肝正適用。」

「什麼!」殷朝暮斂了眉,驟聞當年舊事,也不禁低低驚呼:「母親說得也太不靠譜了!顧疏跟我非親非故,他的肝怎麼可能與我匹配?!」

嚴管事點頭:「不錯,早亡的顧夫人肝源適宜,顧先生卻不匹配。夫人只不過隨口說來誆他的。大概顧先生關心情切,百密一疏,竟忘了自己再去檢查一遍。」

殷朝暮長吁一口氣。這世上萬千陌生人中能有一份匹配已屬不易,顧疏母親的肝能用,但顧疏和他卻沒有這個緣分。那位眼明心亮、惠達通透,不想被母親這麼簡單便騙過,說出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少爺,你可知道顧先生當時如何答?」

「不知。」

「顧先生就說了一個字,好。」

殷朝暮怔住。

嚴管事不看他樣子也知他觸動有多大,「夫人只當他不曉得個中厲害,便再次確認。顧先生說:您的肝既然有了異變,手術風險就會加大,我一個人受些損傷不妨礙。反正……暮生活個10年20年,我留著那麼多壽命,也沒多大意思。」

「我 親眼看過夫人與你父親聚合離分,知道情深不壽的道理。夫人之前力阻,也是因為她自己深知性格相剋的苦楚。」嚴管事搖搖頭,目光有些渺遠:「雖然很擔心少爺 和顧先生會再度重演夫人一生慘淡的結局,但那時候顧先生說話的神態,真是讓人不忍心繼續橫加阻攔。我猜夫人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顧先生的執著真的讓人忍不住 再相信一次——或許你們兩人能安穩一生,百年好合。」

殷朝暮此刻卻似乎已說不出話來。

嚴管事感慨地嘆了口氣,「少爺你看,顧先生為了你連命都能妥協,幾年前已如此。為什麼你不能嘗試著為他妥協一些自己的堅持呢?」

他還說了些什麼,但殷朝暮已聽不進去了。他心中來來回回想著的,只有那一句「暮生活個10年20年,我留著那麼多壽命,也沒多大意思。」

「他呢?」

嚴管事欣慰地笑道:「早走了。」看到自家少爺背影一垮,才悠悠接口:「不過顧先生那輛車,還一直停在咱家門前。少爺記得後天是夫人忌日,同顧先生一起回來啊。」

「知道了!」

奔到大門口的時候,殷朝暮還有一隻袖子沒套上。車靜靜停在那裡,窗子被按下來,男人坐在駕駛位上皺著眉抽煙。樣子頹廢得厲害。殷朝暮猛喘兩口氣,一把拉開車門坐上去。

「暮生?」

殷朝暮因跑動,臉上的熱氣還沒消下去,一雙眼黑亮黑亮。

「少廢話,你又贏了。回家!」

顧疏不敢在他面前吸煙,慌手慌腳掐了煙頭,又按上窗戶打開空調,表情有點茫然:「回哪個家?」殷朝暮冷哼一聲:「你說呢。」顧疏這才大喜過望,低低笑了兩聲,道:「東西不拿了?」殷朝暮:「還走不走?不走我下車了。」

下一秒車子「嗖」地一聲,以最大起步加速度竄了出去。

殷朝暮:「= =」

顧疏:「看來是嚴叔替我美言了幾句。我倒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事才讓你回心轉意的?」殷朝暮撐著額,若有所思:「只說了些往事……」顧疏心道原來如此,看來下次得好好謝謝這位老人家。口中淡淡道:「哦?是什麼往事這麼頂用,你說,我可以詳細解釋解釋。」

殷朝暮眯了眼,忽然一笑:「不說這個,我這裡倒還有另外一件往事,要你解釋解釋。」

顧疏大方地點頭:「能讓你主動問起,看來不是小事。」

「確實……我還不知道你酒量這麼好。一喝酒就清醒過來,怎麼我記得你從前是個真•一杯倒呢?」顧疏臉色發苦,殷朝暮嘆氣:「顧師兄不愧是當年最有前途的演技派,竟然被你蒙在鼓裡這麼多年,枉我還以為自己酒量上佳,原來您才是真的高手。」

話雖平淡,卻暗含危險。顧疏暗道糟糕,只能打感情牌:「暮生,我從前出身不好,常被人拽去那些不乾淨的地方,若表現得酒量很好,只怕早被人灌死了。何況酒量要不好,怎麼清醒著對付那些骯髒手段?」

殷朝暮被他一說,也能理解。但有件事卻恨的牙癢癢:「那你當初裝醉佔我便宜這件事怎麼算?」

顧疏也想起最開始在恩師孫金如家中的烏龍吻。遺憾的是,那真的是個巧合,並非有意的,何況——

「是你趁我『醉了』佔我便宜吧?記得當初某人對我又踢又打,下手真黑。這一樁又怎麼算,嗯?」

殷朝暮紅了臉不說話了。兩人想起當年舊事,不約而同相視一笑,初時陰錯陽差、彼此生隙,如今卻攜手一生,只能說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啊。

【那爭執之後是怎麼和好的呢?】

【通常是他裝可憐騙我心軟。我真是……不長記性啊啊啊!】

【呵,暮生根本不忍心傷我,只不過他臉皮薄,死撐著不承認。我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咯。】

【……好吧,我想我能理解。還有啊,有人提出說顧大哥你太不人性化了!這年頭電視機都可以自動回放、公交卡都可以買蘿蔔付賬,你怎麼到了結局還在搞陰謀論呢?】

【不搞陰謀論,愛人就跑了,時勢造英雄。】

【……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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