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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09 (木) | 編集 |
01 雨夜破廟

「阿嚏……」

開封近郊的驛站裡,長途跋涉從邊關趕回開封的展昭剛坐下,就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白玉堂放下刀在他身邊坐了,伸手摸他的額頭,皺眉,「病了。」

白玉堂這話說的不是發問也不是驚訝,而是十分肯定地告訴展昭——生病了!

白玉堂對夥計招了招手,要一壺熱茶,邊看展昭微紅的臉,這貓真不愧是江南出生,一凍就病了。

說到展昭是怎麼病的,那還是前幾天的事情。

剛到黑風城的時候,這貓還知道披條皮子跑進跑出,不過包拯安排他倆先回開封之後,展昭就精神了,覺得離了黑風城就不用再披什麼笨重的勞什子裘皮了,穿著便衣就跑進跑出。白玉堂勸他多穿點,但那貓還神氣活現一撇嘴——才不會生病!

白玉堂練的是偏寒的真氣,平日裡就寒氣森森的,冷一點無所謂,況且他也知道冷了要添件衣裳。展昭練的卻是偏陽的真氣,一提內勁就熱了,可實際上身體還是受了涼的,但也不知道及時加衣服,容易凍壞。在開封府氣候宜人,還好些,從邊關到開封,氣候變化極大,這兩天就覺著有些不得勁了。加之之前在成都府,展昭始終擔心展晧的事情,總體來說比較疲累。

「嗯。」展昭坐在桌邊,無精打采雙手托著下巴,看著夥計端上來的熱茶,皺眉頭。他犯困,嘴巴裡也苦,一看到熱茶更加苦的感覺,白玉堂問他餓不餓,他也什麼都不想吃。

白玉堂瞧著展昭像是要生大病了,便考慮——現在天色已晚,且頭頂上陰云密佈,說不定一會兒就會下雨。這裡離開封有差不多小半天的路程。也就是說他們連夜趕路,也要到明早才能回開封。偏偏前邊都是官道荒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如往回一點,找個客棧讓展昭休息一晚,再吃點藥,雇輛馬車明早再趕路,穩妥點。

白玉堂正想呢,展昭已經捧著茶碗咕嘟咕嘟喝了茶,仰起臉問他,「接著趕路吧?回到開封喝碗薑湯就好了。」

白玉堂皺眉,「你能熬得住?還一宿呢!」

展昭懶懶擺擺手,「又不是多嚴重,再說跑步的是多多,我大不了趴它背上睡一宿。」

白玉堂始終覺得不妥,抬頭問夥計,「有薑湯沒有?」

夥計挺為難,「客官,倒是能給煮,不過買來老薑再煮,得等個把時辰呢,這天快黑了,俺要關掉鋪子回去,家裡人還等著呢。」

展昭拉了拉白玉堂的袖子,「哎呀,哪兒那麼嬌貴。」

「那馬車呢?」白玉堂不死心,問驛站的夥計,「你這裡有沒有馬車?」

夥計更撓頭了,「客官,馬匹有的,驛站換馬自個兒拿就成,馬車麼……沒有。」

展昭對夥計說,「給包倆饅頭一壺酒就行啦。」

白玉堂皺眉,展昭伸手揉他眉心,「你不老說我皺眉頭麼,你也來。」

「貓兒……」白玉堂擔心展昭身體,但是這貓死犟。

沒一會兒,夥計拿來了酒和饅頭,還給兩人拿來了兩個斗笠,「這天看著像是要下雨,您二位戴著斗笠走。」

白玉堂接了斗笠,夥計低頭看展昭的面色,「看著真是病得不輕啊,你們連夜要趕去開封?不如等明早吧?」

白玉堂剛想再勸勸展昭,展昭站了起來翻身上馬,對白玉堂勾手指頭,「快些快些。」

白玉堂也沒轍,展昭吧,內力深厚平日身體也好,屬於一年半載都不會傷寒一次的人,這貓覺得自個兒有本錢就一天到晚稀里糊塗過日子。其實,要按照公孫的話說,這越是不病的人,一旦病起來越麻煩。

「你真沒事?」白玉堂也上馬,還憂心忡忡問他。

展昭眨眨眼,「暈乎乎其實挺舒服的……」

白玉堂徹底無語,覺得還是回鎮上吧,但展昭已經一踹棗多多,「多多,咱們回去了。」

棗多多撒開蹄子往前飛奔,白雲帆自然也跟著去了,白玉堂只好祈禱一會兒千萬別下雨。

可正所謂怕什麼來什麼,沒一會兒,天越來越黑,風裡就帶著些濕氣了,白玉堂抬頭看了看覺得不成——這平日還好,現在天那麼冷展昭還生著病,萬一淋雨病上加病怎麼辦。

「貓兒!」白玉堂一把扯住棗多多的馬韁繩。

展昭還有些不滿,覺得白玉堂有些過度保護了,他那麼好功夫,不就個傷寒麼,又不會有事。喝碗薑湯睡一覺也就過去了,別耽誤正經事,眯著眼睛瞅白玉堂。

展昭停下來的同時,就開始有「啪嗒啪嗒」的大雨點子落下來,而且越來越密集。

白雲帆甩了甩鬃毛回頭看白玉堂和展昭,那意思倒像是問——還趕不趕路了?

白雲帆和棗多多還有黑梟是三種性格,其中白雲帆和黑梟都不喜歡水。黑梟是因為本就生在西北,不怕冷不怕干,就怕濕漉漉。白雲帆是因為性子隨白玉堂有些愛乾淨,最怕粘糊糊濕漉漉的環境。而棗多多吧,性子比較活潑,還愛玩水,夏天每日最愛就是洗澡,還愛甩人一身水。見下雨了,它還在雨地裡溜躂,邊晃晃背上展昭,像是問——繼續走唄?

但是它這一晃,就感覺背上展昭似乎沒坐穩?隨後也覺察出不對勁來,回頭的同時,就見展昭身子一歪……

白玉堂趕緊一接,展大俠很沒面子地一陣天旋地轉,因為高熱,昏過去了。

這下可急死白玉堂了,天上雨越來越大,這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如何是好?

脫下外袍給展昭披上,白玉堂前後四顧想法子。

這時候,棗多多衝著山坡上方叫了幾聲,邊跑上半山坡,對白玉堂甩鬃毛。

棗多多長年跟展昭出入開封府,這條道不用人就能來去自如,所以估計知道山上的情況。白玉堂仰起臉一看,果然——山腰上有一座破廟顯然,破廟裡邊似乎還有人避雨的,因為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白玉堂心中一動,說不定能跟那裡的人商量商量,買了馬車來,送展昭入開封。

帶著展昭騎馬不容易,白玉堂索性抱著他縱身躍起,施展輕功跟個鬼影子似的就「飄」上山去了,棗多多和白雲帆隨後跟著,一起上山。

此時山上的破廟之中,的確有人正在避雨。在廟宇中有四個人,點了兩堆篝火。

一個是個大和尚,穿著一件灰色僧袍。這和尚年紀不大,似乎只有個十八九歲,樣貌還挺不錯的,皮膚白淨,肩上背著個包袱,正坐在篝火邊盤腿打坐,閉著眼睛養神。

他是最早到破廟裡的,徒步而來,沒騎馬。

而另外三個人,則是坐馬車來的,兩男一女。兩個男的一個穿黑一個穿青,年紀都二十多歲。

穿黑那個頭髮偏短且硬,看面孔,五官長得甚是不錯,但有些玩世不恭的隨性,嘴角還有些歪,沒什麼正經的樣子,看起來隨隨便便流裡流氣。此人身材高瘦,盤腿坐著,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根樹枝,正在撥弄篝火,邊懶洋洋打哈欠。

另外一個男的與他相反,斯文端正,年紀身材都與他相仿,穿著青色得體的長袍,外罩青紗腰纏玉帛,十分的貴氣,頭髮一絲不亂地梳理著。此人面如冠玉十分端正,手邊放著一把漂亮的長劍,全身飾物也是精細名貴,一看應該是某些名門正派的公子哥兒。

在兩個對面,坐著個年輕的女子。這姑娘十八九歲年紀,蜷腿坐在廟內的蒲團之上,穿著一身鵝黃長裙,和那貴公子一樣,顯得優雅富貴。這姑娘長得不能算多好看,圓臉大眼睛,鼻頭微微有些扁平,嘴巴很小,顯得挺俏皮可愛,是一種不同的風情,但不能算是個大美人。

她手上拿著一根樹枝,比比劃劃,似乎在琢磨什麼劍招,手邊也放著一把白色的短劍,邊跟那貴公子說話,「二師兄,我聽說劉師伯當年叱咤武林,為什麼後來到開封府做買賣,退出江湖啦?」

那位貴氣的二師兄還沒開口說話,流裡流氣那位黑袍男子就插了一嘴,「你劉師伯在武林喫茶啊?現在在做茶買賣麼?」

姑娘雙眉一挑,頗為不屑地瞪他一眼,「你懂什麼,是叱咤武林,什麼喫茶!」邊有些不滿地看了她師兄一眼,小聲嘟囔一句,「師父真是的,幹嘛讓我們帶這種人一起走,什麼都不懂,丟天山派的臉面。」

那貴公子皺眉,「玉清,不得無禮,師父說了,對岑公子要尊重。」

正說著話,那黑衣的岑公子忽然看了看廟門的外面,同時,一直在廟內打坐的和尚也睜開了眼睛,看著廟門外的方向。

那叫玉清的姑娘也聽到山下似乎有馬蹄聲響,覺得是不是又有人上山避雨了呢?她是頭一回出遠門,見到什麼都新鮮,於是趕緊回頭看。

就在她回頭的同時,就覺一陣風,把她的頭髮都吹亂了,趕緊伸手摸頭髮,一抬眼,嚇了一跳。

只見廟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個人。

廟內的空地上,不知何時進來了一個白衣男子。

眾人轉眼一望,都暗暗吃了一驚,腦袋裡同時蹦出來三個字——美男子!

進來的白衣人自然是白玉堂。

白玉堂進了廟宇也不看別人,單手一抽包袱就抖出了之前收著的白色裘皮斗篷。將斗篷往地上一鋪,順手輕輕將展昭放上去。見展昭雙眉微蹙雙目緊閉,嘴巴也閉著,白玉堂就知道這貓得了什麼急症了,也有些鬧心——剛才就該強行拉他回去客棧睡覺。

伸手輕按他額頭,白玉堂心驚,燙手!

廟裡四個人就見那白衣人動作迅捷瀟灑,從他剛剛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廟宇的輕功來看,絕對是個決定高手。此時他頭髮微濕,黑色的長發上帶著些水珠,從肩頭滑落,一身考究的白衣銀絲滾邊上邊暗藏錦繡河山,那可不是一般的名貴料子。只是此人此時眼裡就眼前一個裹了銀白色外袍,似乎昏迷的人,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一身素白挺拔高傲,又給人冷冰冰的感覺,偏單膝點地半跪在那人身邊查看病情,滿眼的虔誠與擔憂……瞎子都能看得出來,摟著的是情人吧!

正在眾人出神的時候,就聽到門口傳來了兩聲響亮的馬嘶之聲,下意識地往廟門外面看去,只見廟門口來了兩匹駿馬,一白一紅。

白馬鬃毛炸著,照夜玉獅子,而那紅馬毛一濕,一甩干,鬃毛也翻起來了,從裡往外就泛著一層紅,如同火焰一般耀眼奪目。那貴公子忍不住讚歎一聲——好馬。

棗多多和白雲帆到了門口,躲在屋簷下避雨,甩了鬃毛後邊往裡看。多多似乎也知道展昭病了,它身上還有行囊和水袋,就跑進了廟裡,張嘴叼住白玉堂白色的衣袖。

白玉堂一揚臉,剛才被黑髮半遮半擋的顏面也露了出來,廟中幾人都暗暗抽了口氣,讚他好相貌。

黑衣那位岑公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嘴角帶出淡淡笑容來。

那叫玉清的姑娘不自覺地有些臉紅,低頭,就見那岑公子挑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自己呢,臉更紅,趕緊瞪他一眼。

棗多多咬了白玉堂袖子後,又低下頭蹭展昭的腰帶。

白玉堂立馬想起來,離開黑風城之前,公孫給了他倆一些藥的,說路上應急用,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掏出個白玉藥瓶打開一聞,一股淡淡的人參味道,說不定有些用?

倒出兩粒來放進展昭嘴裡,白玉堂順手從棗多多馬鞍上摘下水袋來,自己喝了一口,低頭……單手輕托著昭的脖頸,另一隻手輕按他下巴,嘴對嘴給他喂水,把那藥丸順下去。

一個動作,看得在場除了那黑衣人之外的三人都下意識地低頭。

和尚打了個稽首,趕緊閉眼。

二公子神色似乎也有些一樣,轉開視線似乎是在想心思。

那姑娘則是驚訝——那個被白衣人抱上來的竟然是個男人啊!看不太清楚長相,只隱約看到鼻子很好看,那白衣人似乎是有意擋著不讓眾人看清楚。

棗多多見展昭吃了藥了,就跑去門口和白雲帆一起躲雨了,兩匹馬站在屋簷下,頭時不時地碰在一起,似乎在交流著什麼,只有它倆自己懂得。

白玉堂又從包袱裡抽出一件衣服來給展昭蓋在他身上,抓起他手腕子,撩袍坐在他身邊,似乎是在給他把脈,其實是在過一些內力給他,他不敢給得多,因為內力和展昭區別比較大,怕物極必反,只是幫著他撐一下,看展昭能不能醒。他就想著雨快些停,然後直接抱著那貓衝回開封,找個郎中看病。

「轟隆隆」的雷聲傳來,大雨「嘩嘩」地下了起來,天色也徹底黑了。

廟宇中沒有人說話,和尚繼續閉目打坐,那貴公子抱著胳膊,低頭閉目,似乎也在養神,只有那姑娘似乎沒什麼睡意,四處看,無所事事,那黑衣人,則是挑著嘴角繼續撥弄著篝火。

又過了好一會兒,雨水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白玉堂見展昭呼吸已經均勻,眉間的褶子也打開了,臉色沒剛才那樣潮紅,就伸手摸了摸他額頭……公孫給的藥就是厲害,似乎是壓下去了。

鬆了口氣,白玉堂靠在身後一根廟宇的大柱邊,靜靜地等雨停。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那黑衣男子忽然問那姑娘,「唉,有吃的沒有?餓死了。」

「哦。」姑娘站起來,「馬車裡有乾糧。」說完,跑回去馬車拿,完全沒有了剛才的不屑跟傲慢。那黑衣男子笑得有些滑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白玉堂。

而白玉堂始終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似乎是在看著展昭,又似乎是在發呆。

他倆這一說話,和尚睜開了眼睛,那位二師兄也抬頭,他看看黑衣人,「岑兄,你跟陸師伯很熟麼?」

「嗯?」黑衣人無所謂地一笑,聳聳肩,「一般般吧。」

此時,那叫玉清的姑娘回來了,拿著一包乾糧,遞給黑衣人,「吃吧。」

黑衣人往包袱裡看了看,失笑,「這麼客氣?怎麼突然淑女了?」

姑娘瞪了他一眼,嘟囔一句,「不吃算了!」說完,又遞給她師兄。那二師兄擺擺手,黑衣人趕忙伸手拿了個包子吃,邊回頭問和尚,「大師,要不要吃點東西?」

和尚打了個稽首,彬彬有禮地笑道,「多謝施主,貧僧不餓。」

說完了,黑衣人又看白玉堂,「你呢?」

白玉堂沒回話,只是低頭看展昭……因為展昭突然輕輕地動了動。

白玉堂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在展昭人中按了一下。

「嘶……」展昭疼得一激靈,睜開眼睛,和白玉堂眼對眼,良久……展護衛眨眨眼,伸手捏住白玉堂的鼻子,「你表情好詭異。」

在場除了白玉堂,眾人都驚訝不已。原先他們覺著這白衣人是不是天生冷酷,總覺得跟冰塊似的生人勿近,一點溫度都沒有,還有些邪氣。

只是展昭伸手一捏他鼻子,白玉堂的眉間也舒展了,伸手頗為無奈地拿開這貓的爪子,低頭用額頭碰他額頭,問,「難不難受?」

「呃……」展昭才覺著,嗓子痛、鼻子不通、頭還有些暈乎乎,明白自己可能是真的病了。一想到此處,展昭臉一紅,心說——不是吧?!他堂堂南俠展昭竟然因為傷寒病倒了,還暈倒了!面子沒有了!還在這耗子面前,以後怎麼混吶。他也納悶,原先一個人的時候什麼病都能扛一扛的,怎麼在白玉堂身邊竟然會暈倒?

「冷不冷?」白玉堂只管問他。

「不冷。」展昭就想坐起來,順便看看這是哪裡,四周似乎還有人。

白玉堂將他按住,淡淡一句,「接著睡。」不容違抗的感覺。

展昭扁扁嘴,知道這耗子估計翻臉了,自己也覺得掛不住,索性翻了個身,抓著白玉堂一隻袖子睡了起來,邊問,「允州城西五里坡的觀音廟吧?」

白玉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神龕的方向,就見是矗立著一座觀音,就點點頭,「嗯。」

「這廟怎麼來的知道麼?」展昭剛才似乎睡醒了,或者是公孫的藥起了效果,心情挺好的樣子像是想跟白玉堂聊會兒天。

白玉堂無奈地按住他下巴,送他一個字,「睡!」

展昭眯起眼睛,不過他瞭解白玉堂,這耗子開始單個字說話的時候,最好不要惹他。

於是只好閉著嘴巴捏白玉堂修長的手指,邊儘量睡一會兒。

雨聲漸漸地小了起來,四周圍再一次恢復了安靜,直到午夜左右,和尚眼前的篝火熄滅了,只有被黑衣人反覆撥弄的篝火,還有微弱的火光。

就在這安靜的子夜,忽然……外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似乎又有一隊人,上山來了。白玉堂一聽馬蹄聲凌亂,之前似乎還有不穩的腳步聲,就微微皺眉——似乎是有人在追趕某個人。

展昭剛睡著,病情似乎又有些反覆,白玉堂覺得他熱度上來了一些,果然還是治標不治本麼。心煩意亂,只想著別來人吵醒他。

廟裡其他人也醒了,和尚點燃了眼前的篝火,廟中亮起來的同時,有一個人衝進了大堂,「嘭」一聲關上了破舊的廟門。

跑上來的是個女人,三十多歲,不算很年輕了但算是十分漂亮,一身紅色的衣裙,一手拿著劍一手捂著肩膀,頭髮和衣服濕了有一半,肩頭一個血口子,半邊衣服也都被血染成了深紅色。

她關上廟門後看到廟中有人,也驚訝,但很快就要往廟宇的後門走,只是似乎失血過多,跑到黑衣人身後、展昭腳邊的位置,她忽然腿一軟,摔倒在地。

玉清站起來,「唉,你沒事吧?」

此時,外邊馬隊聲音也到了,那女子眼看來不及逃脫,趕緊躲進了菩薩像後邊。地上有斑駁的血跡。

同時,廟門被「嘭」一聲踹開。

走進來的是一夥男的,年紀各異,為首一個三十多歲,連鬢鬍子十分的魁梧,手裡拿著一桿大刀,身後跟著十幾個像是打手,都持著刀劍,進屋就四外看,邊伸手一指眾人,「你們是那妖女的同夥?」

和尚輕輕說了句,「阿彌陀佛。」

拿著大刀的大個子看了看破廟裡的人,扯著嗓子嚷嚷,「有沒有看到一個紅衣服的妖女跑進來?」

那叫玉清的姑娘似乎是好打不平的性子,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那麼多大男人,追個姑娘,也不害臊。」

「你說什麼?!」大個子惡狠狠瞪她,「果然是那妖女同黨,來啊,抓起來!」

姑娘一挑眉,見兩個大漢朝自己走過來,也不拔劍,用那根樹枝啪啪兩下,擋住了兩個打手,「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的,還想強搶民女不成?」

「呸!」大個子啐了一口,「那個妖女是朝廷欽犯,你們這夥人包庇她,小心殺頭之罪。」

大個子嗓門也大,白玉堂就見展昭皺著眉頭動了動,似乎要被吵醒了很不舒服,臉色也不自覺沉下來——真煩。

這會兒,大個子一眼看見躺在白玉堂身邊的展昭了。此時展昭蓋著厚厚的衣服,看不到樣貌,腳邊有血,他就伸手一指,「那個人是誰啊?把衣服掀開我看看是不是那妖女!」

白玉堂抬起頭,目光一對,那大個子嚇了一跳,一來是白玉堂眼神冷,二來……這男的咋長那好看?

玉清姑娘皺眉,幫著說話「那是個男的,病了,你別去吵著人家!」

「我管他病了還是死……」他死字沒出口,忽然就覺臉上挨了一巴掌,原地轉了個仨圈一屁股坐地上,不敢相信地捂著臉抬頭看,那眼神——誰打我?

他的手下也不解,黑衣人和那位二師兄都驚訝地看白玉堂。

白玉堂看著那大個子,「滾出去。」

「好啊,你膽敢窩藏欽犯……」那大個子剛剛爬起來,要叫身後人沖上去,就見原本躺著的展昭一抬腿,一腳將他踹出了廟門。白玉堂低頭,展昭捂著耳朵一頭紮他腰眼裡,鬱悶地蹭,邊嘟囔,「吵死了。」

白玉堂也無奈,展昭別看平日脾氣溫和,唯獨這起床氣厲害,誰都別吵他睡覺,被吵醒了脾氣賊大。開封府眾人一般叫他起床都拿食物引誘,實在沒辦法也是隔著門喊,直接靠近太危險了,貓睡迷糊了容易失去控制。

那大個子被展昭這一腳可踹了個實打實,一屁股摔在地上就感覺尾巴骨肯定摔碎了,疼的他直捂胸口,邊對身後人喊,「快!告訴將軍人在這兒呢!這裡有人窩藏那女妖,拘捕還打人。」

展昭此時覺也醒了,暈乎乎十分難受,白玉堂給他揉了揉太陽穴,「再吃點藥?」

此時,門口又有更響的馬蹄聲傳來,顯然來了大批人馬。那大個子回頭,立馬帶著一眾人跪下行禮,「將軍……」

此時,從外邊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擺手阻止了大個子說話,開始環視四周。

這人穿著一身醬紫色的錦袍,十分的貴氣,白玉堂倒是認得這袍子的花樣,趙普偶爾參加什麼正式場合也會穿類似的衣服,這是大宋武將的官服。當然了,趙普那件是黑色的,上邊的九條金龍更加霸氣一點,屬於元帥袍。這人衣服上繡的是雉雞之類的圖案吧?白玉堂也鬧不清楚是個什麼官階。

細看此人相貌,算是上上的品相,五官端正,不突兀不平扁,但若要說多有特色也不然,看起來顯得斯文溫和。只是又隱約能感覺到,眼神有些陰鬱。

「姜泓月,你出來吧。」那人說話聲音比較低,話也是說得不快不慢,「不用躲了。」

正在眾人琢磨這姜泓月是誰的時候,展昭忽然睜開了眼睛坐起來,抓了抓頭問,「西江紅月姜泓月?」

白玉堂行走江湖也有些年頭了,頭一次聽說西江紅月姜泓月這名頭,也有些納悶,問展昭,「你認識?」

「嗯!」展昭點頭,半睡半醒地回答白玉堂,「開封不有個西江紅月茶樓麼?那兒的冰皮點心特別有名,中秋那會兒不還定過她家的冰皮火腿月餅?就小四子最愛吃的那家。」

白玉堂盯著展昭看了良久,「於是姜泓月是廚子麼?」

「嗯!」展昭很認真地點頭,「廚子!」

白玉堂扶額,果然……開封府的廚子,這貓都認識!

展昭也顧不得生病了,站起來問,「她怎麼就成朝廷欽犯了?」

「大膽!」

那「將軍」身邊一個隨侍怒視展昭,「不得對將軍無禮……」

話沒說完,那位將軍擺手阻止了他,打量了一下展昭。雖然展昭此時看起來有些病倦,但此人相貌出眾有著一股特別的氣度,絕非凡品。再加上他身邊的白玉堂,兩人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此時,躲在菩薩後邊的那紅衣女子也聽到動靜了,探出頭來一眼看到了展昭,驚喜,「展大人!我是被冤枉的!」

那位將軍微微一愣,自言自語了一句,「展大人?」

展昭見她臉色蒼白地上還有血,忍不住皺眉,「姜師傅,怎麼受傷了?」

「我被他們打傷的……」

那姜泓月還沒來得及說完,那位將軍忽然問,「展大人……閣下莫非也在開封為官?」

展昭回頭看他,「在下展昭,閣下是哪位將軍?」

「哦?」那位將軍臉上又驚又喜的神色,「閣下竟是御貓展昭,小王仰慕已久了,這次回來可算見著了!」

在場其他幾個江湖人也有些訝異地看向展昭,此人名氣甚大,只是未曾想,竟然如此年輕。不用問啊,他身邊那位關係親密,又生人勿近性格冷酷,相貌出眾的白衣人——自然是錦毛鼠白玉堂!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則是都咯噔一下——小王?大宋總共趙普和八賢王兩個王爺,怎麼又跑出一個王爺來?

展昭對他拱拱手,「尊駕哪位?」

「哦,太巧了,我總聽父王提起展兄。」那男子笑得越發和氣,「父王說你跟隨包大人還有九叔就快回來了,我正天天盼著呢。」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都有了些數,九叔,這人該不會就是……

「哦,你看我話多。」那人笑著對展昭抱拳,「在下趙琮!久仰展兄大名。」說著,看白玉堂,「這位該不會就是……」

白玉堂見此人說話帶笑,為曾出聲先見笑的人,白玉堂是最討厭的。

基本,白玉堂的朋友除了展昭之外都不愛笑。趙普不愛笑,甚至話少還難相處。公孫也不愛笑。

原先白玉堂一直都以為自己只是單純討厭愛笑的人,但後來發現不是……展昭的笑容他就十分喜歡。現在知道,關鍵不是愛笑不愛笑,而是有沒有必要笑,這笑容是發自真心的,還是虛情假意的。

趙琮臉上的笑容就是白玉堂最不喜歡的那種,這樣官樣文章的人,也是他最不會應對的。

白玉堂原本不會理他,展昭大致瞭解他脾氣,但畢竟這裡頭牽扯甚多關係微妙,關鍵還是他們都尊敬八王爺,所以就代替白玉堂點頭,「他就是白玉堂,小王爺為何捉姜泓月?她不過是個廚子。」

「不瞞展兄。」趙琮道,「此女子涉嫌入宮行刺皇上,我正要捉她回去問話。」

展昭微微皺眉,姜泓月遠在開封城西做月餅,怎麼跟入宮行刺扯上關係了?

「我沒有!」姜泓月趕緊爭辯,「展大人,我也不知道怎麼會牽扯到這裡頭去,但我什麼都沒幹過……」

展昭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不用多說。姜泓月的確也會些功夫,但功夫很一般,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入宮行刺的刺客功夫極好,斷不是她能做到的。

趙琮也很會看眼色,對展昭一笑,「包大人不在開封,我父暫代開封府尹一職,我也是幫幫忙,既然展兄回來了,而且聽說包相也不日就到,那我便不多管了,這人便交給展兄吧。」

展昭心說趙琮這人,可比趙普圓滑世故多了啊,對他點點頭,說了聲,「多謝。」轉身去扶姜泓月。

趙琮身後幾個副將似乎有些猶豫,趙琮一擺手,示意——都別多話。

眾將就退到了門外。

白玉堂暗中打量,這趙琮,也不是個徹底的草包,起碼手下十分聽話,但和趙普比起來,確實又似乎少了些什麼。

姜泓月傷得挺重,而且就傷在胸口,展昭也不好去幫她處理,玉清姑娘突然跑了過來,手上拿著幹淨的白布繃帶,不過仰著臉看的卻是白玉堂,「你……你是白玉堂?」

白玉堂愣了愣,微微點頭。

玉清一陣驚喜,對一旁顯然一臉吃驚的二師兄和黑衣人招手。

黑衣人笑了笑,「果然啊……」

白玉堂微微皺眉,心說果然什麼?

展昭也回頭,真擔心那黑衣人胡說一句「天下長那麼好看的男人舍你其誰」,那估計白玉堂要翻臉的。不過黑衣人很識趣地閉上了嘴,沒繼續往下說。

那位二師兄也走了過來,對白玉堂恭敬一禮,「天山派俗家弟子沈伯清、深玉清,見過尊師叔祖。」

白玉堂一聽,頭都暈了,什麼尊師叔祖,輩分又長了麼?他也鬧不清楚這倆人是誰,只是暗罵天山派那幫徒子徒孫也太喜歡收徒弟了,收徒弟就收唄,還跟每個人都說一遍自己和天山派的關係,搞得他走哪兒都能無緣無故遇上幾個年紀相仿的後輩。

淡淡點了點頭,白玉堂也沒多說話。

沈伯清就讓玉清幫忙處理那姜泓月的傷口,邊又看白玉堂,神情有些怪異。

展昭站了一會兒,白玉堂就扶他坐回去,心中厭煩,這幫人還真能吵鬧,就不能讓這貓安靜睡片刻麼,果然一回開封展昭就不得安寧,剛才就該回去鎮上住客棧!

趙琮見展昭似乎不適,白玉堂又臉色很臭,就問,「展兄莫不是病了?」

展昭乾笑了一聲,心裡哀怨——老子的威名啊!

趙琮派人立刻去準備馬車,順道帶著御醫來,準備送展昭他們回去了,慇勤備至。

「九叔他們什麼時候回來?」趙琮問展昭和白玉堂,「邊關還好吧?」

展昭點點頭,「三四天後就到了。」

趙琮顯得很欣喜,隨後左一句「九叔」右一句「趙普」,說得熱絡。

若是沒有之前紫影和赭影跟兩人說起過的那一段往事,展昭和白玉堂真的會覺得這趙琮只是一個把趙普當神明尊敬的後輩,就跟千千萬萬趙家軍裡頭的年輕官兵一樣。

白玉堂沒心思應對趙琮,看了已經包紮好傷口的姜泓月一眼,卻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一直在角落打坐不說話的小和尚很在意地看著展昭,似乎欲言又止。等發現白玉堂在看他,他又轉開了視線。

白玉堂皺眉,視線又落在了沈伯清沈玉清兩兄妹身邊的黑衣人身上。

這黑衣人始終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沈伯清也似乎有什麼心事,總覺得這破廟雖不大,廟中的人卻是各懷心思。

白玉堂在展昭身邊站著,更擔心展昭的病情,而此時……大雨也停了,「吱吱」的蟲鳴聲伴著山風響起來。

趙琮起身,外邊馬車帶著御醫來了,他就請展昭白玉堂上車。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

白玉堂也沒拒絕,送展昭和姜泓月上了馬車,自己騎馬,隨趙琮一起下山趕往開封府。

趙琮也騎著馬,身後的大批兵馬已經撤走了,只留下幾個隨從,也不知道他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白玉堂總覺得這人,心機太過深沉。

這些人一走,那小和尚也突然就下山了,廟裡留下三人。

沈玉清這才驚訝地問沈伯清,「二師兄,白玉堂原來這樣年輕啊?!」

沈伯清淡淡笑了笑,「雖然聽說他才二十多歲,且相貌俊美,沒想到竟是真的。」

「展昭也好年輕啊。」沈玉清嘆了口氣,「你看看人家,年紀輕輕就名動江湖了,我們還都沒什麼名氣。」

那黑衣人聽了這話笑起來,「你們天山派真有趣,年歲差不多,輩分就一個天一個地。」

「岑經!」沈玉清怒瞪那黑衣人,「你真是討厭!陸師伯就讓我們送你來開封府,現在開封快到了,你怎麼還不走啊?

「玉清!」沈伯清皺眉,「別吵了,趕緊上車,我們也趕路去開封找劉師伯,那頭還亂著呢。」

「哼。」沈玉清扭身憤憤出去了。

沈伯清回頭,對還在篝火邊撥弄著火堆的岑經說,「走吧。」

岑經擺擺手,「你們走吧,那丫頭說得不錯,咱們也是時候分道揚鑣了,一路多謝照顧,後會有期。」

沈伯清皺了皺眉頭,也沒勉強,對他輕輕拱手,就轉身走了。

此時,破廟之中就只剩下了岑經,他站起身來,看到了牆角有一件白色的袍子。這是剛才白玉堂用來裹住展昭的袍子,濕了又沾了土,白玉堂的性子,自然就丟了,展昭也是沒看見,不然又該說他敗家了。

走過去撿起袍子,岑經冷笑了一聲,「白玉堂和展昭……果真有趣。」說完往外走,抬手輕輕一揮,廟中篝火熄滅。

出了廟宇,幾個黑衣人落下,岑經對他們點點頭,「按計劃行事。」

黑衣人「嗖」一聲就沒入了林中,消失不見。

岑經笑嘻嘻披上那件白袍,晃晃悠悠下山去了。


02 不祥之兆

馬車離開了山坡往開封的方向走,展昭坐在馬車裡,感覺比之前好了些,問姜泓月,「究竟怎麼回事?」

姜泓月顯然傷口處還隱隱作痛,一臉不甘地說,「說起來真是冤枉死我了,前幾天,我還是老樣子給太后做點心。做完了就交給了宮裡的魏公公,可是魏公公拿進宮去的時候被人襲擊了,貌似是什麼刺客。然後拿刺客假扮成他行刺皇上,還在糕點裡下了毒……他們便說我跟刺客有勾結,要帶我去問話。」

「那你為什麼跑,還拔劍和官兵打起來?說明一下情況不就好了麼?」展昭見她傷得挺重的,也有些疑惑。

「我不是要對付官兵的!」姜泓月無奈,「昨天早上,所有相關的人都被帶到樞密院問過話了,當然也包括我。傍晚的時候還要到我的作坊查找,看有沒有隱瞞,我都很配合的。但是昨天晚上有個黑衣人突然殺出來襲擊我,我就還手了,正巧這個時候官兵上來,於是就發生了誤會。我是被那黑衣人砍傷的……但是那幫官兵凶神惡煞地就衝著我來了,我解釋他們也不聽,到最後我只好跑了。」

展昭皺眉,「從開封城一直跑到這裡?」

姜泓月無奈地望瞭望天,「展大人,我的老作坊是在這允州府鎮上的,根本不在開封城裡頭。」

「是麼?」展昭第一次聽說,「老作坊……」

「西江月的點心從我爺爺那一輩就有了,我接手做大了,才在開封開了鋪子,作坊還是老的。」姜泓月嘆了口氣,「不知道老窯老灶砸壞了沒有,那些都是爺爺和爹爹的心血,如果沒了這些,西江月的點心也可能再做不出來了。」

展昭一聽那豈不是損失巨大?!不過有一點讓他想不通,姜泓月不過是個做點心的,如果真有刺客,幹嘛跟個做點心的過不去呢?古怪!

馬車外面,趙琮想問問白玉堂邊關的情況,不過白玉堂不是什麼健談的人,基本有問無答,氣氛十分尷尬。

等天亮的時候,馬車可算到了開封府門前,幾個衙役見展昭他們回來了,可來了精神。

案情沒查清楚之前,姜泓月也算是個嫌疑人,展昭讓人先把她安頓在開封府的後院,派人看守著,並找了大夫來診治,一切等包拯回來之後再處理。姜泓月也很配合,乖乖留在了開封府裡,總比被官兵帶回去不分青紅皂白嚴加審問要好,實在是無妄之災。

趙琮送人到了開封府,就帶著手下回去了,行事也看不出什麼不妥,不過此時,白玉堂根本沒心思琢磨這人到底好不好,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

「開封府一個丫鬟都沒剩下?」白玉堂驚訝地問幾個衙役,「那廚房的大嬸呢?」

「大家都回老家去了,包大人臨走的時候給她們放了大假。」一個衙役交代,「我們昨天剛派人去通知她們,估計要明後天才能回來吧。」

白玉堂只好讓人去白府把白福找來,可衙役很快回來稟報,說白福也放假回陷空島了,要過幾天才回來。白府的門關著,就剩下個守門的老頭兒。

白玉堂心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這時候,給展昭看病的郎中走了出來,給開了藥方子,「展大人無大礙,就是得了嚴重的傷寒,不過身體底子好,將養幾日估計就好了。這期間要多喝水,吃熱的東西,記得吃藥。」說完,留下方子,郎中也走了。

白玉堂手裡拿著藥方子站在院子裡發呆,手邊沒有人啊,開封府那些衙役不少都放假回家了,留下一些不怎麼熟的,他也不放心讓他們辦事。

想了想,白玉堂進了房間,展昭這會兒還低熱呢,頭上頂著個冰包,蓋著厚厚的被子,雙頰緋紅正睡覺。

白玉堂讓開封府的衙役守住院子不要打擾他,自己出門,去藥鋪抓藥了。

雖說皇宮出了件大事,但開封街上的百姓顯然不知情,還是一派的平和繁榮之象,認識白玉堂的都跟他問好,好多人還打聽,「五爺,你們回來啦?怎麼不見展大人來逛街來?準備了好吃的等著他呢。」

白玉堂只好對他們笑笑,說過幾天就來了,心中則是感慨——那貓真是好人緣。

進入了回春堂,白玉堂將方子放到了櫃檯上,掌櫃的低著頭正在撥算盤,頭都不抬地問他,「要幾副?」

白玉堂想了想,剛才郎中說幾副來著?說是連著服用三天,那一天吃幾副?他正猶豫,掌櫃的還有些沒好氣,「幾副?」

白玉堂想了想,多多益善吧,就道,「有多少買多少吧。」

掌櫃的一愣,這些都是治療傷風的常備藥,一般來說有個頭疼腦熱的大家都吃這種藥,鋪子裡存得也多,誰會買那麼多這些個回去?莫非來了個傻帽?他好奇地仰起臉一看,驚了一跳,「呦,這不白五爺麼?」

白玉堂點了點頭。

掌櫃的樂了,「怎麼您親自買藥來?」

白玉堂面無表情地回答,「沒人。」

「呵呵。」掌櫃的汗都下來了,第一次跟白玉堂本人說話,果然冷冰冰啊,相比起來展大人可親切多了。估計他不太懂,掌櫃的就笑著問「您要幾天的量?」

白玉堂想了想,郎中說是三天,不過讓展昭多吃幾天吧,治標要治本麼,就道,「四五天。」

「哦,這好辦。」掌櫃的快手快腳包了十副藥材,「一天兩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連著吃五天什麼傷風都好了。」

白玉堂點了點頭,腦袋裡卻是想著「三碗水燒成一碗水」這句話。平日總聽到,不過貌似有些難度,比方說你三碗水倒進鍋裡了,怎麼就知道燒成一碗水了呢?

白五爺愁眉不展從藥鋪走了出來,街上路人都納悶,白五爺這是怎麼了?從藥鋪出來還愁眉苦臉的,莫不是什麼人得了不治之症?按理不能啊,開封府有公孫活神仙在,什麼病是治不好的?殊不知白玉堂煩惱的只是三碗水和一碗水的問題。

走出一段路後,白玉堂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剛才有那麼一陣,他覺得似乎是有什麼人在盯著他看。

身後並沒有人跟蹤,以白玉堂的功夫,有人跟蹤肯定能發現,這種感覺……是被誰遠遠盯著的感覺,而且還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注視。

拿著藥材回了開封府,就見門口蹲著個趙家軍的信使,說是趙普派來的,他們明兒個下午就能到。

白玉堂點點頭,公孫明天下午回來就好了,希望這之前展昭的病情不要加重。

偌大的開封府,沒了那些嘰嘰喳喳的丫鬟、沒了跑進跑出的小四子等一幫小孩兒,還真是冷清。

輕輕推開展昭的房門,白玉堂走進屋先到床邊看展昭的情況,果然……胳膊出來了!

白玉堂趕緊走過去,輕輕把展昭的胳膊放進被子裡,給他蓋好棉被,伸手摸了摸,頭髮濕漉漉的,臉色沒有之前那麼潮紅了。

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白玉堂低頭在他面頰上淺淺一吻,站起來,拿著藥去廚房了。

房門關上,被子裡有什麼東西拱了拱……原本閉著眼睛的展昭緩緩地睜開了眼,伸手將鑽進被窩的小虎抓了出來,放在枕邊。

小虎好一陣子沒看到展昭了,親暱地在他手邊蹭來蹭去。展昭臉上帶出淺淺的笑容來,翻身,摟著被子繼續睡,嗓子沒那麼疼了,心情莫名有些期待。那耗子說他十指不沾陽春水也差不多了,不知道熬出什麼味兒的藥來。

而此時廚房裡的白玉堂,則是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

推開廚房的門,白玉堂算了算,這大概是他人生可以數的過來的唯二一次進廚房,當然了,第一次也是因為看展昭煮麵。

廚房很久沒動了,最近廚房大娘回老家去了,衙役們都上外頭開伙去。

廚房裡有個大的灶台還有個小的爐子。白玉堂左右看了看,生火……要怎樣弄?

「喵。」

回頭,就見窗檯上,大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那裡舔著爪子。它似乎是剛剛吃了中午飯,一陣子沒見,又肥了一圈。

白玉堂左右找了找,弄來一些柴草扔進了灶台裡,拿出火摺子也扔進去,抱著胳膊在灶台邊等著。良久,就看到那麼一點點的火星子。白玉堂皺眉,覺得好慢,索性從櫃子裡拿出一小罐子火油一潑……轟一聲。

白玉堂猛地退開,才沒被燒著,不過旁邊的窗簾佈著火了,趕緊撲滅。

不管怎樣,火算是點起來了。

白玉堂退後一步,頗為得意地看看燃著熊熊大火的爐灶,回頭,就見大虎嚇得竄到窗戶外邊去了,在院子裡的石桌子上蹲著,往屋內張望。

白玉堂伸手拿了爐子,放了藥又兌了三碗水,放上灶台煮起來。他就站在旁邊,沒過一會兒,打開蓋子看一眼,貌似還沒變成一碗水,於是又放回去。又打開蓋子,燙了一下,似乎水沒變過,皺眉——好慢!

臥房裡,已經睡醒了的展昭單手托著下巴算著時間,邊戳戳枕邊的小虎,「怎麼那麼慢啊?煮個傷寒藥而已啊,那耗子會不會把廚房燎了?」

直到展護衛等得都坐不住了的時候,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展昭一喜——來了!趕緊躺下,臥床蓋被矇住半個頭,將小虎塞到床底下。

同時,聽到了「嘎吱」的開門聲。

白玉堂捧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不多不少,剛剛好一碗,黑乎乎稠乎乎,樣子和一般的藥很符合,就是味道難聞了點。

展昭蒙在被子裡都聞到了一股糊味兒,不用問啊,那公子哥兒至少燒掉了半個廚房。

走到床邊,白玉堂伸手摸了摸展昭的額頭,已經不燒了,不過汗涔涔的,是不是該給這貓洗個澡?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貓兒。」白玉堂湊到展昭耳邊,低聲說,「起來吃藥。」

「嗯……」展昭佯裝睡迷糊了,繼續蹭了蹭縮進被子裡。

白玉堂看了看藥碗,這貓睡糊塗了,只能用喂的了。伸手將被縟撩開一些,白玉堂跟喂水似的,喝了一口藥……

「咳咳!」這一口藥,嗆得白玉堂差點把藥都噴展昭臉上——這也太苦了,還一股子古怪的的糊味兒。

強忍著那種難喝,白玉堂低頭,還是將藥喂給了展昭。

「唔!」展昭原本還美滋滋的,一口藥下去,噌就竄了起來,「好苦!」

白玉堂尷尬地端著碗看他,「貓兒……」他還有些內疚,是不是藥太苦了,把展昭都苦醒了。

展昭睜開眼睛一看,樂了,伸手捏白玉堂的下巴,「成花貓了!」

白玉堂湊到銅鏡前看了看,可不是,滿臉黑灰。伸手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裡的藥丸,「乾脆我出門讓太白居的夥計給再熬一副吧,我記著沒那麼苦……」

展昭心說糊了當然苦了,不過他可沒讓,伸手奪了藥碗,一揚臉,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伸手一指桌子,「茶!」

白玉堂趕緊倒茶給他,別看他平日從容,這會兒手忙腳亂的。

喝了茶水,展昭又說要吃雞蛋面,這回可難倒白五爺了,說給他買去,他還不要,就要吃白玉堂做的。

於是廚房裡又一陣大亂,黑乎乎一碗雞蛋面送到了展昭眼前,白玉堂的貴公子形象算是徹底毀了,渾身黑灰,而且廚房剛才已經著過一次火了,白玉堂就預感廚房大娘明兒個要是回來,非生氣不可。

展昭卻是吃得很高興,呼嚕嚕的吃麵聲音,白玉堂在一旁坐著,也嘗了一口,伸手就搶了要扔,展昭還不敢了,拽住麵碗不讓丟。最後白玉堂跑了趟太白居給展昭叫了些好菜,展昭也不吃,說怕串了味兒,最後都便宜了已經胖得快走不動了的大虎小虎。

一碗麵兩碗藥,花費了白玉堂一整天,等展昭神清氣爽再睡醒的時候,屏風後邊浴桶裡,已經接了大半桶熱水了,白玉堂提著兩個熱水桶進來,兩人對視。

展昭看著長發凌亂隨意紮在腦後,臉上身上還有些灰跡的白玉堂,倒是別有一番帥氣。

「貓兒。」白玉堂試了試水溫,正合適,「洗個澡,我給你換床被縟。」

展昭莫名不好意思起來,白玉堂估計這輩子頭一回伺候人,還是全套,再說了……他會不會換被縟這一點,展昭也有些懷疑。

正想說兩句,白玉堂已經走到櫃子旁邊去找床單和被縟,扯出一大塊白布,左右翻著,看要怎麼弄。

展昭將自己浸在熱騰騰的浴缸裡頭,覺得一蒸之後整個人都精神百倍,顯然傷寒已經好了,再看屏風後邊,白玉堂撲騰著一床的被縟,正在奮力將被單的一頭撤出來,還要嚴防大虎小虎搗亂。

等展昭洗完了澡跑出來,白玉堂快手快腳將他塞進了被縟裡邊,邊坐在床頭,幫他擦著濕潤的頭髮,一點一點地擦,細心而又有些笨拙。

展昭仰著臉,看白玉堂低著頭,專注地擦著頭髮,忍不住伸手上去想幫他擦掉面頰上的一點灰色痕跡。

白玉堂將他的手塞回被子裡,認真吩咐,「睡覺!」

展昭的手又不老實地伸出來,摸著他臉頰。白玉堂停下手上的動作,抓住展昭的手,順勢在腕子上親了一口,低聲道,「不准再生病了。」

展昭翹起嘴角,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柔軟的被縟和藥物的作用,讓展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熟睡中,他還能感覺到白玉堂似乎在他身邊躺下了,抓著他的手。他今天一定很累……展昭想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景象……似乎是某片草場,頭頂有藍天和很大的風,草場上白色的花朵被風吹得飛了起來。

展昭心情也跟著輕飄飄的,順著白色的花叢往前看,就聽到笑聲傳來。遠處,小四子和簫良帶著石頭剪子在草地上跑著,公孫和趙普還有一幫影衛在野餐,包拯、龐吉還是在鬥嘴,龐煜和包延也都在,大家其樂融融的。

展昭正納悶呢,怎麼白玉堂不在呢?這時,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熟悉的聲音傳來,「貓兒。」

展昭心中一喜,趕緊回頭,就看到白玉堂一襲白衣站在他身後,張嘴,似乎要跟他說什麼話,忽然之間……感覺臉上沾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

展昭伸手摸了一把,粘糊糊的,低頭一看,滿手鮮紅的血。草地雪白的花朵上也有長長的血跡,一直連到白玉堂雪白的衣襟上。視線慢慢地向上移……只見白玉堂的胸口有紅豔豔一大片,還在漸漸地擴大,一柄鋒利的刀正從他的胸口刺出,白玉堂隨著風緩緩地倒了下去。

「啊!」展昭突然叫了一聲從床上彈坐了起來,他雖然隱約知道可能是在做夢,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還是清晰異常。

伸手一把抓旁邊,「玉堂!」

白玉堂原本今天神經緊張外加熬了一宿有些困,剛剛睡著,誰知道展昭一聲吼外加揪住他衣服領子來回晃,把他也嚇醒了,驚駭地睜著眼睛看展昭,「貓……」

展昭上下左右檢查了一遍,白玉堂一點兒傷都沒有,而且他也徹底清醒知道那肯定只是一場夢而已,只是那種感覺還在……心痛加不吉祥。

「你怎麼了?」白玉堂坐起來跟展昭對視,展昭還沒開口,忽然,就聽房頂上,傳來了一絲異樣的響動。


03 雞蛋面

房頂上的響聲自然引起了展昭和白玉堂的注意,聽內力,來的應該是個高手。

展昭剛想起床,白玉堂卻伸手將他按下,一扯被子蓋好了示意他繼續睡,順便那爬到自己膝蓋上的小虎丟到了他懷裡,拿著刀出屋子。

展昭躺在床上眉頭皺起來——真的被當做病患了!這耗子。

到了大院,白玉堂抬頭看著西邊的屋頂,神色也冷峻了起來,因為就在他抬頭的一瞬間,有幾片枯葉飄飄忽忽地落到了眼前,就在落葉掉地前那一剎那,「噗啦」一聲,落葉張開翅膀,飛了起來,竟然是蝴蝶。

白玉堂微微皺眉,房頂上傳來了笑聲,「堂堂的白玉堂,竟然淪落到在開封府打雜的境地,這人果然是會變的。」

屋頂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這人年紀大概二十多歲,長相有些尖銳,細眉細目鷹鉤鼻子,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只是他只露出了左半邊的臉面在外邊,右半邊的臉上蒙著的面具是皮質的。這是枯葉的習慣,據說他的另外一側臉上有嚴重的燒傷,或者是有胎記,總之一直都以半邊臉見人

白玉堂見是他,心中瞭然,剛才在藥鋪附近盯著自己的果然是此人麼……只是他怎麼會出現在開封府?之前綁架西域官員的案件,果然跟他有關係?

展昭在屋子裡聽得真切,一口氣「騰」就上來了,說白玉堂打雜了?!急急忙忙穿了衣服拿著巨闕就往外跑。一推門,他還沒往外邁步子,就聽白玉堂十分嚴厲地說了一聲,「把被子披上!」

展昭嘴一扁……氣勢矮了一半,這耗子,太不給面子了!

白玉堂見他將在門口,眉頭更皺,「回去躺下!」

展昭眯著眼睛看他,鬱悶——老子才是開封府的護衛!

誰料白玉堂一挑眉,回瞪——你人都是老子的,爭什麼,回去睡!

展昭只好退回去一點,覺得氣勢被壓住了,這耗子越發囂張了!

「呵呵。」枯葉見兩人還有心思眉目傳情,顯然白玉堂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乾笑了一聲,蹲在屋頂上朝房門口半退半進的展昭看,「哦……那個讓白玉堂棄了江湖的展昭就是你啊?也不怎麼樣麼。」

展昭橫他一眼,也沒好氣,「比你強得多。」

枯葉早就聽說展昭脾氣很好,沒想到被噎了一句,這哪兒是脾氣好啊,比白玉堂還難相處。

白玉堂則是微微皺眉,這枯葉是不是轉性了?以前沒那麼多話啊,通常見面就打,打輸了回去接著練,怎麼這會兒開始耍嘴皮子了?

展昭還在為剛才枯葉詆毀白玉堂的話憤憤不平,只是白玉堂不讓他出來吹風,只好冷森森瞧著枯葉,心說——你小子找死啊。

「嚯,好嚇人的眼神。」枯葉似笑非笑地對展昭比了個手勢,「我最討厭用劍的。」

展昭眼眉微微挑了挑,「為啥?同名同姓啊?」

枯葉愣了愣,隨即腦經一轉,展昭拐著彎罵他「賤」呢,大吃一驚——展昭真是傳聞中的溫文儒雅?

白玉堂也納悶,這貓平日溫順、偶爾腹黑、喝多了愛笑、喝醉了睡覺,原來病了還會呱呱叫。

枯葉站了起來,顯然他並不像在此時動手或者發難,對白玉堂道,「我不過來打聲招呼,反正以後還要見面。」說完,眼神微微變了變,臉上的笑容帶點詭異和殘忍,「吶,白五,你的人頭總有一天我會割下來。」說完,一閃……翻牆走了。

白玉堂也沒追,回頭就見展昭正站在門檻後面,探著半個身子磨牙呢,有些想笑,「貓兒,他就是這種人,你跟他計較什麼?」

展昭伸手一指他,「他胡說八道,你怎麼不揍他?!」

白玉堂好笑,「你不總叫我不要跟人打架麼……」

「這次不一樣!」展昭低頭穿好鞋子,要踏出屋子,白玉堂將他推進屋子裡,關門,「門口風大,你剛好,還想吃藥啊!」

「嚥不下這口氣!」展昭還有些憤憤,白玉堂失笑,伸手摸了摸他頭,「嚥不下這口氣的是枯葉才對。」

「怎麼說?」展昭皺眉,「他說你打雜的!」

「你還說他賤呢。」 白玉堂放下刀,將展昭拉到床邊,塞進被縟蓋好被,「別理他。」

展昭見白玉堂給自己蓋好被子後原地轉悠,似乎有些餓了,那樣子像是盯著桌上的菜琢磨,是去熱一熱呢,還是再叫一桌。

展昭有些過意不去,還是很在意剛才枯葉的話,竟然敢說白玉堂是打雜的,剛才太著急沒穿好鞋子,別讓他再看見那小子,下回饒不了他。

窩在被縟裡,展昭滿心都在氣枯葉說白玉堂是「打雜」的這件事,而完全沒注意枯葉剛才還順帶說了他。

白玉堂覺得熱菜估計有些難度,再潑一次火油說不定廚房就燒掉了,乾脆去買一趟。

正想著,房頂上又傳來了響聲。白玉堂和展昭仰起臉,皺眉——這回又是誰?

那人並未在屋頂停留,而是一個翻身落到了門前,輕輕叩了叩門。

「展大人?白五爺。」

展昭和白玉堂愣了愣,聲音還挺耳熟的啊。

白玉堂去把門打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是趙禎身邊最信任的影衛之一——南宮紀。

南宮紀進入了屋子,伸手拿出一卷黃色的手諭給展昭,低聲道,「展大人,開封這幾天出了點亂子,皇上讓我委託你秘密調查,具體事宜,等包大人回來後,再詳細談。」

「哦。」展昭接了手諭,南宮紀一轉身,離去。

白玉堂再一次關上門,感慨影衛們大多來去如風,回頭就見展昭已經在看手諭了。

展昭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白玉堂覺得可能事情嚴重,「貓兒,先睡吧,等病好了再說。」

展昭點了點頭,將手諭遞給白玉堂,「你看。」

白玉堂接過來,趙禎事情寫的很簡短,主要是說了一下皇陵被盜,但是東西卻沒丟。可下手之人手法嫻熟,似乎是有準備而來。趙禎想知道他們進皇陵拿了什麼,或者目的為何。

「皇陵……」白玉堂皺眉,「先帝的陵墓?」

展昭點了點頭,單手托著下巴,「這事兒,如果沒拿走寶物,也就不算盜墓了。那闖進皇陵目的是什麼?」

說完,展昭摸了摸肚子,伸手拉住白玉堂,「我又餓了。」

「正好我也有些餓,我去再叫些吃的。」白玉堂剛想往外走,展昭一把拽住他胳膊,嘴角挑起,笑嘻嘻說,「我只想吃麵,要吃雞蛋面。」

白玉堂無奈,「那我給你買雞蛋面。」

「不要買的那種。」展昭仗著自己生病提要求,要吃親手做的面。

白玉堂無奈但也沒轍,最後只好點了點頭,「好,我去做……」

「我也去。」展昭莫名很想看白玉堂做飯,就要裹著被子下床。

白玉堂瞪他一眼,「給我回去躺下!」

「我躺了一天了。」展昭圍著被縟,順便抱了小虎往外走,邊對白玉堂招手,「來來,餓死了。」

白玉堂沒辦法,被展昭拽到了廚房裡,伸手摸摸他額頭,果然已經退燒了,見展昭生龍活虎的,白玉堂隨口問了一句,「貓兒,你好了要不然你做吧?你做的好吃。」

「哎呀。」

話音一落,就見展昭找了廚房裡一張椅子坐下,捂著額頭「好暈……」

白玉堂無語,伸手摸他腦門,「明明燒退了。」

展昭笑嘻嘻,「還是暈。」

白玉堂只好挽起了袖子,走到一片狼藉的灶台前邊,伸手進缸裡抓麵粉。

展昭覺著白玉堂為難的樣子太有意思了,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好久沒來了,開封府的廚房怎麼貌似和以前的不太一樣了呢?細細一打量,展昭驚出了一身汗來,廚房牆壁一半都焦黑了,滿地的麵粉,到處都是稻草和柴禾,醬油罈子料酒瓶子原本都應該是完整的啊,碎了一地,還有地上一片一片的白色,那些是鹽巴不成?

展昭越看越心驚,這要是廚房大娘突然回來了……那她還不得鬧翻天了。

「貓兒。」正這時候,白玉堂無奈回過頭看展昭,「你要不然回去躺會兒?」

「沒事,你忙你的,我看著。」展昭托著下巴笑眯眯看著,「玉堂,麵粉不用那麼多吧。」

白玉堂原本就不會弄這些個,身後還展昭看著,腦袋裡也跟麵粉一樣一片空白。展昭壞心眼地笑了起來,這笑聲終於招致白玉堂無比怨念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展昭哪兒還像有病的樣子,都生龍活虎了。

展昭自然是好了,像他這樣的身體,兩碗藥一下肚,再加上白玉堂那麼悉心照顧了兩天,好得都過頭了,這會兒他精神十足。

「玉堂,面裡不放個雞蛋?」展昭裹著被子架著腿,膝蓋上放著小虎,桌上還趴著大虎。

白玉堂回頭看他,「雞蛋不是煮麵的時候放的麼?」

展昭點點頭,「可是和面的時候放一個,面更好吃。」

白玉堂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麵粉,又想像了一下雞蛋,產生了一個疑問,要怎樣將兩樣東西放到一起?雞蛋不是會流出來的麼?

「說起來。」展昭往櫃子裡看了看,「沒雞蛋了啊。」

白玉堂無所謂地回答,「嗯,今早在外邊買了兩個。」

展昭沉默片刻,「你是說,你出去買了兩個雞蛋?」

「嗯。」白玉堂點頭,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給了人家多少銀子啊?」

「一兩吧……」白玉堂搖頭示意不記得了。

展昭眼皮子抽了抽,「其實後院養著蘆花雞,要不要去摸一個來?」

白玉堂立馬臉色鐵青——雞窩?!

展昭笑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別啊,我教你怎麼偷雞蛋。」展昭繼續壞心眼地拉著白玉堂往後遠走,大虎小虎興致勃勃跟著。

白玉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身後一大兩小三隻貓,面部表情十分相似。

一走到後院,白玉堂鬆了口氣,雞窩挺乾淨的,幾隻蘆花雞趴在一窩睡覺呢,一直大公雞睡在門口。這公雞名字叫大紅,因為有個大紅雞冠還有個大紅腮幫子,特別凶悍。這公雞養了好些年了,是開封府的打鳴雞,整個開封府的人它都認識。

大紅見有人來了,抬眼撩開眼皮子瞅了瞅,見是展昭白玉堂,也沒動彈,繼續眯著。

白玉堂輕輕咳嗽一聲,大紅擋著道路,怎麼走進去?

「唉。」展昭拽了拽白玉堂的袖子,指指雞窩,「母雞在裡邊呢。」

白玉堂略微遲疑了一下,朝雞窩裡看了看。

展昭蹲著對母雞的肚子指了指,「在肚皮底下。」

白玉堂猶豫了一下,抬腳走過去。

走到雞窩邊往裡看了看,母雞們還在睡覺,肚皮底下會有雞蛋?

正想伸手,身後一陣「惡風」不善,白玉堂趕緊一閃,只見大紅撲閃著翅膀竄過來了,脖頸毛炸著咯咯直嚷嚷,那些母雞也醒了,扯著脖子咯咯噠。

白玉堂趕緊退開,展昭眼疾手快,竄到雞窩邊伸手拿了兩個雞蛋出來,大紅看見了,蹦跶著就追。

大紅是給廚房大娘教好了的,誰偷雞蛋攆誰,這下可好,院子裡看門的大黃狗也驚動了,大虎小虎驚得竄上牆頭就跑了。

展昭一把拉起白玉堂,兩人衝出院子就關上門,院子裡一陣雞飛狗跳。

白玉堂見你興致勃勃的展昭,「不病啦?那面你做。」

展昭眨眨眼,將雞蛋塞進白玉堂手裡,裹著被子伸手扶額頭,「哎呀,暈……」

白玉堂氣得深吸一口氣,搖著頭,拽住犯「暈」的展昭,快步回廚房了。

按照展昭的「指導」,白玉堂切了青菜,還捏著鼻子拍了幾片大蒜,面條倒是搟得很漂亮,畢竟內力深厚,只是拍了一身的白面兒。

另外刀法也好,那切出來的面跟拉出來的龍鬚差不多,一溜一溜賊利落。

展昭教了幾遍,白玉堂畢竟聰明,有模有樣,就是分不清楚糖和鹽、料酒和酸醋。

等面要下鍋的時候,被展昭一把攔住了。

展昭可算知道剛才的面為什麼都是疙瘩湯了,「要等水開了才下面!」

白玉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水什麼樣子算開?」

「起泡了就差不多了。」

「多少泡?」

「多少……」

「一個還是兩個?」

……

沉默良久,展昭伸手,拿滿是麵粉的手揉白玉堂極俊的臉。

水開面下鍋,再加進雞蛋,撩上來加了作料後,和剛才的麵糊糊不同,兩碗漂亮的雞蛋面就做好 。

白玉堂拿著筷子,嘗了一口,嘴角微微地挑了挑。

展昭見他笑了,也端著麵碗呼嚕嚕吃起來,滿意點頭,「嗯,不錯。」

見白玉堂邊吃邊笑,展昭納悶,「那麼高興?」

白玉堂吃了口面,邊點頭,「嗯,我會煮麵了,以後可以養你了。」

展昭愣了半晌,再一次撲上去揉臉。

正邊鬧邊吃麵,兩人就聽廚房外頭一聲獅子吼,「我回來啦!小展和小白是不是回來啦?大娘特地早回來給你們做宵夜嘞!」

兩人一聽這熟悉又中氣十足的吼聲,驚得頭皮一炸——廚房大娘回來了!

對視了一眼,看了看杯盤狼藉一塌糊塗的廚房,兩人捧著麵碗站起來,「嗖」一聲就往後窗戶溜走了,臨走展昭還不忘提上大虎小虎。

剛一出廚房的院牆,就聽到慘叫一聲。

隨後,廚房大娘更加中氣十足的罵聲就傳來了,「哎呀!哪個天煞的把我的廚房拆了啊!來人啊!開封府鬧賊啦!雞蛋和麵粉都沒啦!油鹽醬醋都打翻了,這是要鬧大耗子呀?那些貓呢,那些貓怎麼不逮耗子啊!」

開封府的衙役們早知道展昭和白玉堂在廚房折騰了,都眯著不出聲,心說——可不就是貓慫恿的大耗子麼。

展昭和白玉堂捧著麵碗回屋,將面吃完了,麵碗裝進一個盒子塞到床底下……

白玉堂拉開被子把展昭塞進去,對他眨眼,「明天把碗丟河裡,就毀屍滅跡了!」

展昭捏著他下巴認真點頭,「嗯,不過要先把你那一身麵粉洗掉!」

……

當晚,廚房大娘挨間屋子搜毀了廚房的小賊,白玉堂洗完了澡瀟瀟灑灑站在浴缸旁琢磨,這一浴缸的麵糊糊,要怎樣毀屍滅跡比較好呢?

而展昭則是已經睡熟了,估計吃得開心了,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個美滋滋的笑。夢裡,一隻漂亮的白耗子扛著根搟麵杖,得意地跟一隻小黑貓說,「我會煮麵了,以後可以養你了!」

04 合夥試探

第二天大早,白玉堂睡得迷糊的時候,就感覺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拍他面頰。

微微皺眉,白玉堂昨晚忙了一宿,因為倒麵粉水的時候被廚房大娘抓住了,可憐白五爺英雄氣概瀟灑貴氣,抵不過廚房大娘的一聲獅子吼。展昭很不講義氣地睡著了就不醒,廚房大娘讓白玉堂將廚房恢復原樣,最後白玉堂只得讓衙役拿銀子找人,把廚房翻新一遍。

等他再躺下,天都快亮了,連著熬夜趕路,白玉堂躺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喵~」喵嗚聲在耳邊響起,白玉堂翻了個身,又感覺有毛茸茸的東西蹭自己面頰。

白玉堂原本以為是小虎,抬手拍了一下,抓住毛茸茸一條尾巴。雖然睡迷糊了,但他還能分辨出來,小虎沒那麼粗的尾巴,大虎麼?

正糊裡糊塗,就聽耳邊有人說話,「日上三竿啦,耗子,再不起來被貓吃了!」

白玉堂睜開眼一瞧,只見展昭抱著一隻肥肥的大花貓正看他呢,臉上帶笑,似乎心情極好。

白玉堂看著兩貓盯著自己看,伸手戳了那肥肥的大花貓肚子一下,貓尾巴一甩,又拍了他的臉……好胖!

白玉堂伸手摸展昭的額頭,「燒退了?」

「早就好了。」

「吃藥了沒?」

展昭指了指旁邊的茶碗,「一大早小玉給我煮的,已經喝過了。」

「人都回來啦。」白玉堂點點頭坐起來,見那大花貓肥啊,比大虎還肥,有些不解,「哪兒來的花貓?」

展昭神神秘秘地笑,「大虎的相公。」

白玉堂望天,「小虎它爹?」

「嗯。」展昭點頭,「原本在廚房大娘閨女家裡養的,這回閨女有了,就帶來開封府再跟大虎生兩胎,名字叫花狸狸,五歲。」

白玉堂覺得有些好笑,「你一大早抱著只胖貓做什麼?」

展昭盤腿坐下,捏著花狸狸的耳朵,「已經中午啦,還早,去不去太白居吃飯?」

「中午……」白玉堂感覺腿上一重,低頭看,那叫花狸狸的大肥貓坐他腿上了,再一次感慨這貓的肥碩,白玉堂邊穿衣服,「今天趙普他們會到了吧?」

「嗯,紫影他們早上剛到,現在進宮去了,貌似說我晚上皇上要設宴。」

「設什麼宴,迎接趙普?」白玉堂皺眉,「他倆那麼熟了。」

「說是給包大人他們接風,不過是八王爺提議的。」展昭對白玉堂眨眨眼。

白玉堂看了看他,「哦……是否趙琮要進開封做官了?」

「我剛才去門口轉了一圈,聽到不少消息。」展昭從床頭拿了把梳子給白玉堂梳頭髮,邊說,「趙琮回來沒幾天,為人親和,特別是開封府包大人不在這陣子,八王爺代管開封,基本的案子都交給他辦了,據說趙琮秉公執法,行事妥當。」

白玉堂微微點了點頭,「的確是個聰明人,再加上他是八王家的孩子,應該口碑更好了。

「別動。」展昭按住白玉堂的腦袋,繼續梳頭,「而且近期似乎在流傳一個很詭異的說法。」

白玉堂回頭,「什麼?」

「不要動!」展昭將白玉堂的腦袋擺正,「說他和趙普不愧都是八王教出來的,都那麼有出息。」

白玉堂微微挑了挑眉。

「還有流傳說王室正宗應該在八王這一邊之類……當然都是私下講講的。」展昭給白玉堂梳好了頭髮,又坐回去包花貓,白玉堂起床洗漱。

「你怎麼看趙琮這人?」

「表面看不出來什麼。」展昭翻了花貓揉肚子,「要不是赭影說以前的事情,我可能會覺得他人還不錯吧。」

白玉堂洗了把臉,「那你覺得,人能改好麼?」

「按理來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是錯也分哪一種。」展昭捏著花貓兩個白色的爪子晃來晃去,「當時也許年少無知?」

「我不覺得他改好了。」白玉堂洗漱完了,走到床邊把花貓提起來丟到床上,拉了展昭,「走,吃飯去。」

太白居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非凡,展昭白玉堂一上樓,夥計小六就屁顛顛過來了,「呦,二位爺你們可回來了!」

展昭笑著在雅間坐了,問他,「這段時間開封怎麼樣?」

「唉,都一樣唄,也沒啥大事兒,不過沒有包大人在,總覺著不得勁。」夥計給展昭和白玉堂倒茶,邊問,「聽說邊關的事兒又叫九王爺擺平了,是不?」

展昭和白玉堂笑著點了點頭,也沒多說。

「嗨!有九王爺在就是穩妥啊!」小六笑嘻嘻道,「如今又出了個小王爺,越發好了。」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不解地看小六,「什麼小王爺?」

小六也有些意外,「小王爺趙琮啊,不都說他是九王爺的繼任麼?」

展昭差點笑噴了,「趙普還不到三十歲呢,什麼繼任啊?」

「不說趙琮小王爺也是文武全才,九王爺有心歸隱和公孫先生做神仙眷侶,趙家軍日後就歸趙琮小王爺帶領,他是最佳人選。」小六子抓著後腦勺,「好些人都那麼說啊。」

展昭和白玉堂都沒說話,不過兩人大致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事情……是該說趙琮野心不小呢,還是該說有好事之徒無中生有?

小六何等的機靈,見兩人若有所思不說話了,就湊過來低聲問「該不會……滿不是那麼回事?」

白玉堂沒說話,繼續喝茶,展昭則是對小六說,「我們剛從邊關回來,具體不清楚。」

「哦……」小六心下有數,再不說這些了,跑去端菜。

等雅間的門關上,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

「怎麼看?趙琮故意傳的流言?」

「死無對證的事情吧。」白玉堂淡淡一笑,「不過說到文武全才……」

展昭托著下巴笑,「你覺得他不夠文武全才?」

「會寫字也會打拳的人多得是,趙琮不會真傻到想搶趙普的位子吧?」白玉堂覺得好笑,「要搶也搶趙禎的不是?留著趙普幫忙打天下,那才是聰明的做法。」

「嘖嘖。」展昭拿筷子戳戳白玉堂,「就你精。」

白玉堂拿了他筷子,「小心為妙,姓趙的心眼都多,估計沒那麼簡單。」

展昭微微一挑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樓下傳來了兩聲清晰響亮的「阿嚏!」

展昭和白玉堂探頭往外望,就聽一個清脆的聲音,「九九傷風了嗎?」

「小四子,我也打噴嚏了。」

「呼呼也傷風?」

展昭和白玉堂一挑眉——不會那麼巧吧?

果然,就見樓下一隊人馬,還有兩頂轎子,是包拯、趙普他們回來了。剛才打噴嚏的是趙普和趙虎。

小四子正坐在黑梟背上,趙普和公孫手拉著手走在旁邊,黑梟平日都瘋瘋癲癲的,唯獨小四子往它背上一坐,就會非常安靜溫順。

展昭隨手拿了顆花生米往下一丟。

簫良抬手一接,仰起臉,眾人相視一笑。

趙普伸手把小四子抱下來,「正好,餓的慌,好久沒吃太白居的小菜了。」

小四子下了地,歡歡喜喜跑進樓裡,沖上二樓,「喵喵、白白!」

其他人也風塵僕僕上了樓,顯然眾人也是急著趕回來的。龐太師上樓都要龐煜扶,嘴裡嘟囔,「哎呀哎呀,腿麻了,那轎子也太顛得慌了。話沒說完,從他身邊溜溜躂達過的石頭踩了他一腳,疼得他直呲牙。

坐下吃飯,白玉堂第一件事情讓公孫看看展昭的情況。包拯一聽展昭病了也挺擔心。公孫給展昭把了脈後示意已經徹底沒事了,還誇了白玉堂兩句照顧得不錯,白玉堂又想起了昨晚上被他燒掉的廚房,不知道這會兒修好了沒,不然叫包青天看見,會不會判他故意放火打他板子?

「對了,皇上說沒說什麼事?」龐煜挺好奇的。

「嗯……」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趙琮的事情先沒說,因為畢竟也沒什麼證據,還不知道趙普對他什麼看法,別多事。展昭將手諭拿出來給包拯看,「皇上給了這個,讓一切等大人回來後再談。」

「哦……」包拯打開手諭,也是吃了一驚,「皇陵被盜?」

「嚯。」龐吉伸長了脖子看包拯手裡的聖諭,「先皇節儉,墳墓之中也沒太多值錢物件吧?」

眾人都看趙普,趙普端著飯碗正吃飯呢,見眾人看他,搖頭,「我不知道啊,八哥比較清楚,不過好似是沒啥東西,要不然我寫信回去問問我娘。」

展昭和白玉堂也不再多說什麼了,這會兒,窗戶外頭赭影和紫影來了,一大早展昭跟他們約好了,他們從皇宮回來,就在太白居見面。

「王爺?!」赭影一愣,「你們那麼快回來了?」

趙普點頭,問,「宮裡咋樣?」

「沒什麼事,皇上還有太后和各位嬪妃都無恙。」赭影神色如常坐下吃飯,身旁紫影卻是撅個嘴,憤憤坐下似乎肚子裡帶氣。

公孫看見了,知道紫影小孩子心性不會藏著掖著,有什麼不高興就擺在臉上,便給他夾菜,問他,「怎麼了?又和赭影吵架啦?」

「咳咳。」赭影趕緊擺手,「不關我的事。」

紫影扁著嘴抬頭看了一旁正給簫良剝個蝦,邊嚼著小四子遞到嘴邊的煎餃的趙普一眼,嘆了口氣。

趙普抬頭,不解,「怎麼了?」

紫影張了張嘴,下邊赭影掐了他一把,紫影把到嘴邊的話都嚥回去了,捧著飯碗不滿地吃飯,一副沒什麼食慾的樣子。

白玉堂和展昭大概猜到了些原因,可能跟趙普有關,更有可能跟趙琮有關係。

趙普見紫影鬧脾氣不說話,搔搔頭,「趙禎給你氣受啦?」

「才不是。」紫影撇嘴,「另外一個姓趙的。」

「八哥?」好普更納悶。

「當然不是。」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下意識都看正狼吞虎嚥吃飯的趙虎,趙虎驚得趕緊擺手,紫影昨晚上離開那會兒他們還一塊兒喝酒呢,自己沒招惹他。

「還有一個。」紫影賭氣嘟囔了一句。

赭影給他夾了個雞腿讓他別說了趕緊吃飯。

展昭和白玉堂自然是心知肚明,這麼說,惹惱了紫影的是趙琮?

趙普偶爾糊塗可不是個傻的,大概也猜到了些,給一旁憂心忡忡的公孫夾了菜,「吃飯。」

公孫端著飯碗看展昭,那眼神——你們知道些什麼麼?

展昭和白玉堂都下意識地低頭吃菜,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這一招開封府的人經常用,表示——一會兒再說。

公孫眉頭就皺了起來,果然針對趙普的事情還沒完麼。

等眾人飯罷回了開封,就有宮裡太監來傳旨,說是皇上請九王爺、包大人還有龐太師進宮去一趟,三人洗漱一下換了朝服,進宮去了。

等人一走,公孫一把抓住展昭白玉堂,問出了什麼事。

兩人將關於趙琮的事情說了一下,這幾天展昭這麼巧生病,所以並沒有太多地去打聽。

這也夠公孫不開心的了,他讓小四子將悶悶不樂的紫影抓了過來,問他緣由。

紫影不滿地說,「我和赭影出宮的時候碰著趙琮那廝了,跩得二五八萬的,得瑟不死他,氣死我了!」

展昭和白玉堂不太明白——跩?趙琮不是十分謙卑麼?

「趙琮也帶了幾個影衛。」赭影道,「而且都蒙著面打扮得和我們差不多,只是胳膊上纏著八王府的家徽,功夫看起來還都不錯,應該是江湖人。」

展昭和白玉堂點頭,那天他們倒是也注意到了,趙琮身邊跟著幾個功夫不差的黑衣人,當時他倆都沒怎麼注意,不過這麼一想——真的和影衛們的打扮很相似啊。

「趙琮那晚上救駕有功,皇上今晚也準備封賞他。」紫影悶悶不樂,「他剛才跟我媽說想從軍,還說勤學了兵書想打仗什麼的。說以後有什麼簡單的事情,王爺可以差使他做,不用凡事親力親為,唱得跟歌謠兒似的那麼好聽,講得他多崇拜王爺似的,誰不知道他心裡頭打什麼算盤呢。」

展昭和白玉堂都無奈笑了笑,影衛們護趙普心切,尤其紫影和趙普感情頗深,對趙琮有猜忌也是正常。

「可是趙琮的話完全沒有任何破綻。」展昭道,「總不能不准他為國效力吧?會不會是想多了?」

「才不會。」紫影小聲說,「這小子肯定是個壞人!」

展昭和白玉堂同事問,「為什麼這麼肯定?」

紫影一指自己的腦門,正色道,「直覺!」

展昭和白玉堂哭笑不得。

「那你覺得呢?」白玉堂轉臉看赭影,「趙琮是有野心呢,還是改邪歸正了?」

「我從來不覺得人能改邪歸正。」赭影淡淡道。

一旁小四子有異議,「那小小胖就改好了!」

龐煜尷尬地摸了摸腦袋,小四子也知道以前自己很壞啊。

「呵。」紫影嗤笑了一聲,捏了小四子的腮幫子一把,「你啊,見過什麼壞人啊。」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公孫輕輕地點了點頭,「的確,壞人分很多種,人會變化也有很多理由,但變壞和改好的前提是有好的本性。可也有些人是天生就壞的,或者說,根本不是善與惡、好與壞的問題,而是選擇了完全不一樣的生存方式,有完全不一樣的,考慮事情的方法。」

展昭和白玉堂都明白自己的那種不安感覺是怎麼回事,兩人長年混跡江湖,好人壞人見太多了,之所以對趙琮有一份提防,完全是憑藉著那份感覺。

正在眾人心中感慨之時,門口衙役來稟報,說八王爺來了。

公孫等人一愣。

「哎呀,大人不在。」展昭站了起來,那就只能他去招待了,公孫跟他一起往外走,小四子一聽能見到小八子,也歡歡喜喜跟了出去,進屋的卻是兩個人。

八王爺臉上帶著笑容,似乎春風得意,一進門就喊,「澤嵐?老包!」

展昭迎出去對他笑,說包大人和九王爺進宮去了,他可沒說是趙禎派人來請的。

「哎呀,那我來早了。」八王爺有些沮喪,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展昭和白玉堂認識,正是趙琮。

「那可惜了,我還以為能碰著皇叔。「趙琮嘆了口氣,很多年沒見了,還有大名鼎鼎的包大人。」

公孫往客廳迎眾人,「王爺坐下等一會兒吧,他們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好好!」八王笑著往裡走,邊伸手抱小四子,還給趙琮介紹,「琮兒,這位是公孫先生。」

趙琮自然知道趙普和公孫的關係,慇勤備至說話卻很有分寸,公孫也不動聲色,笑臉迎人。

展昭和白玉堂默默對視了一眼,公孫這人吧,平日都是冷著臉的,只對兩種人笑,一種是關係很好,他信任的人,另外一種則是外人,他加著提防的那種。顯然,事關趙普安危,他可能是想趁此機會,試一試趙琮。

展昭跟在後頭往裡走,見白玉堂也在一旁,似乎是在留意四周圍——趙琮,的確是帶著影衛來的啊。

八王爺一派輕鬆,進客廳坐下後跟小四子閒聊,趙琮也過來逗,「這是皇兄的兒子麼?」

公孫點點頭,「嗯,大名叫公孫槿,小名叫小四子。」

「哦,槿兒啊。」趙琮笑著捏了捏小四子的臉,小四子原本笑眯眯的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擺了擺手,「不行吶,蟲蟲叫我小四子,槿兒只有一個人可以叫的。」說完,臉皮子又紅了幾分。

簫良也尷尬地低頭站在一旁,耳朵緋紅,槿兒真好吶!

「是麼?」趙琮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些微收起了些,但很快笑得越發和藹,「小四子,跟皇兄感情很好啊。」

一直留意他神情的公孫,心中「咯噔」了一下,紫影和赭影討厭趙琮是有理由的。此時趙琮雖然臉上帶笑,但眼睛裡隱約有些怒意,顯然,剛才小四子那句『蟲蟲』讓他很不開心。

但最奇妙的是……看出這一點的,不止是公孫一個。

小四子睜大了眼睛看著趙琮,最後往八王身邊縮了縮,捏著手指頭看別處了。公孫心中想笑,自從來了開封,小四子很久沒露出這種神情了。進了開封府後,大家都寵愛他,所以他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願意和大人說話了。以前在家鄉的時候,因為小四子呆呆的很容易說錯話,有些人都會不高興,於是他對人的情緒變化非常敏感。一般來說,大人不高興了,就好似以前那些親戚們,都會對他很凶,所以他知道這個人不高興了,就干勁別說話了。

八王爺沒察覺到,只是捏著小四子的胳膊,「往西邊一趟受了不少苦吧?看著怎麼沒有去的時候圓了?

小四子還是很喜歡八王爺的,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頭,很高興地說,「瘦了一斤!」

「那怎麼行?!」八王立刻一臉不滿,「澤嵐也不把你喂回來啊?我一會兒說他。」

小四子咯咯笑,公孫適時地將他從八王爺手裡接了過來,放在地上,「你不說要給小玉她們送西域帶來的禮物去麼?」

「哦,對!」小四子想起來了,拉著簫良的手就跑,出院子的時候,簫良回頭看了趙琮一眼。

趙琮一愣,這小孩兒,眼神犀利堅毅,帶著一種這個年紀小孩兒不應愛有的煞氣。再看他年紀輕輕似乎功夫不錯,樣貌出眾又不喜廢話,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趙普。

「剛才另一個孩子是誰啊?」趙琮問八王爺。

「哦,那是小良子,小孩兒不錯吧?」八王爺喝著茶笑呵呵說,「那是澤嵐的得意門生,功夫好極了,性子和澤嵐也像,遲早有大出息。我看澤嵐再過幾十年以後歸隱了,趙家軍也不怕群龍無首,小良子到時候就獨當一面了。」

展昭和白玉堂相視,微微一挑眉——說句不恭敬的話,八王也夠二的,看趙琮此時臉上雖然笑著點頭,眼裡可有些不怎麼自在,果然,還是有野心的麼?只是此人的情緒變化只有那麼一瞬間閃過眼底,很快就遮掩過去,心機深沉,不容小視啊。

但有一點也讓公孫比較放心,八王爺似乎並不知道趙琮的心思,希望趙琮這次只是小打小鬧,不然的話,最傷心的還是八王,和柴郡主。

眾人已經證實了之前對趙琮的猜疑不止是猜疑,以後要對他嚴加提防,於是也就有一句每一句地扯些閒話。

趙琮坐在八王身邊聽著他和公孫聊起了字帖和書法,展昭可是坐不住了。白玉堂剛才抽了個空就溜走了,這會兒指不定在廚房和小四子他們吃好吃的呢。

「展兄。」這時,趙琮突然叫了展昭一聲,「不如,帶我參觀一下開封府,如何?」

「哦,那好那好,你們年輕人多親近親近。」八王爺見趙琮等著無聊,就往外攆他,他也想趙琮能跟展昭成為好友,人伴賢良品自高麼!

展昭雖然不怎麼情願,但總不能說不好,只好帶著趙琮往外走。

「我以前一直以為開封府森羅寶殿似的,沒想到這麼清幽的庭院。」趙琮邊走邊張望。

「那是說的公堂,其實公堂也不嚇人。」展昭帶他去看了看,又往後,到了別院轉了個圈,去侍衛房轉了轉……

「真沒想到,開封府那麼大,一點都不輸給王府。」趙琮臉上倒是露出一些天真來,展昭笑了笑,沒說話,因為難辨真假。

「我小時候總覺得王府是個迷宮,都沒逛全過,不過這次回來看看也沒多大,倒是爹娘蒼老了不少。」趙琮聲音挺低,似乎有些傷感。

展昭伸手輕輕摸了摸耳朵,是他多心麼?趙琮是否是暗示自己,他很小就離開了王府,剛剛回來,但是對八王和柴郡主他卻並不記恨,反而因為沒在身邊盡孝而遺憾……這算動之以情?

兩人經過灶房的時候,就聽到裡頭一陣笑聲傳出來。

展昭眼皮子挑了挑,是小四子在笑,指不定那群丫鬟又逗他玩兒了。

探頭往院門裡看,只見包延帶著小四子、小良子,還有幾個在開封府私塾裡頭唸書的小孩兒們,正跟龐煜玩老鷹捉小雞呢。一群丫鬟在一旁繡花聊天,廚房大娘在灶房裡研究新的菜式。白玉堂也在,在院裡那棵梨花樹下的藤榻上坐著,看一份卷宗,膝蓋上趴著小虎,腳邊是大虎和花狸狸。

「這麼熱鬧?」趙琮驚訝地問展昭,「開封府為什麼有那麼多小孩兒?」

「大多是衙役們的孩子,後頭有私塾。」展昭輕描淡寫地回答。

龐煜追著包延身後那一群小尾巴,可是每次都不能順利抓到,不是被包延發現了,就是被小良子擋下了,要不然就是被石頭剪子擋住去路,最後氣得他跺腳,「小饅頭,你耍賴,母雞隻有翅膀,不用爪狸絆我!」

「你才耍賴呢!」包延就是不讓龐煜得逞,「老鷹都飛著的,你飛一個看看!」

一群小孩兒在他身後笑。

「這兩人是……」龐煜對包延和龐煜有點好奇。

這時候,院子裡的眾人也注意到門口的展昭和趙琮了,都停了下來。

展昭走進去,白玉堂抬了抬頭,見趙琮也跟著,繼續低頭翻書。

「這是包二公子,包延。這位是小侯爺龐煜。」展昭給一一介紹,「這是小王爺趙琮。」

包延和龐煜都打了個愣神——哦,這就是那趙琮啊!是善是惡,得想法子試試他啊。

趙琮也萬沒想到,包延和龐煜這麼大的人了,一個不去考功名一個不去爭權奪利,在這裡陪一群小孩兒玩什麼老鷹逮小雞?他心中暗笑——看來名門之後,也是後繼無人了。

包延看不出什麼不妥,拿著帕子給身後一群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孩兒擦臉,丫鬟們從廚房拿出大娘剛剛煮好的紅豆湯哄小孩兒們吃,院子裡嘰嘰喳喳的特別吵鬧。

趙琮微微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當然了,也是瞬間斂去的。展昭到白玉堂身邊坐下,將小虎接過來,兩人心中都有些明白趙琮的性格了。童言無忌,從他跟小四子生氣這一點,看得出趙琮心胸狹窄,可能是個記仇的人。而再看他討厭小孩子這一點,可見此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和善。

「唉,我說小王爺。」龐煜嬉皮笑臉一搭趙琮的肩膀,「推牌九不?」

趙琮一愣,展昭和白玉堂低頭喝茶,直接無視掉。

「晚上要不要去喝花酒?」龐煜嘿嘿直樂,「你不好久沒來開封了麼?小爺帶你玩到天亮怎麼樣,見識見識這花花世界……哎呀!」

龐煜話沒說完,見身後包延一掌拍了腦門,「花你個頭啊!」

「死饅頭,你又打我!」

包延白了他一眼,對趙琮拱拱手,「小王爺,別聽他胡說八道,他這個人自己不學無術沒上進心,還以為全天下都跟他一樣是閒人,整天吃喝玩樂。」

龐煜摸著腦袋,「那他應該也很閒麼,又沒有什麼事情做,出去玩玩怎麼了。」

趙琮微微笑了笑,雖然笑得有些僵硬,「小侯爺快饒了我吧,我不太玩得來那些個。」

「那你喜歡啥?」龐吉撇撇嘴,「我還當你跟趙普是叔侄好歹性子差不多呢,啊,敢情是個文生,對了,你這會兒在哪發財呢?」

包延踹了龐煜一腳,「你看看你,哪裡像個好人說話的樣子,教你多唸點書!」

龐煜撇個大嘴,「就看不上你個書生。」

「你……」

龐煜機靈地躲開了包延砸過來的拳頭,一搭趙琮的肩頭,笑著道,「唉,你若是沒地方做官?不如我讓爹在翰林院給你弄一個位子?那地方工作閒得慌,俸祿還厚。」

趙琮嘴角微微動了動,一拱手,「多謝小侯爺美意,但是……」

「唉,客氣什麼。」龐煜大大咧咧一擺手,「小爺有的是門路,就知道八王爺肯定看你看得緊,抱在我身上,保管給你找個不用幹活還有銀子拿的肥缺!」

趙琮忽然哈哈大笑,拍著龐煜的肩膀,「小侯爺太客氣了,這翰林院我可進不去……」

話沒說完,八王府的官家找來了,「小王爺,九王爺回來啦。」

「哦?!」趙琮一喜,趕緊脫身,別過眾人往外走,身後龐煜和包延還鬥嘴了,包延說龐煜沒出息,龐煜說包延假正經。趙琮出門的那一瞬間,臉色沉了下來,快步離去。

等人走了,包延和龐煜也不吵架了,龐煜雙手叉著腰問包延,「怎麼看?」

「這貨心裡有鬼。」

「你不是書生麼!」龐煜睜大了眼睛看包延,「說話斯文點不行啊!」

包延挑挑眉,回頭,就看到一群小孩仰著臉捧著紅豆湯,驚訝地看著兩人,剛才還以為吵架呢,怎麼一下子就和好了哦?

包延挽起袖子問,「還來不來?!」

「來!」小孩們歡歡喜喜吃了紅豆湯,接著玩。

一旁樹下的展昭和白玉堂一臉敬佩——真行啊!簡直合作無間。

白玉堂將都爬到自己身上的三隻貓提起來挨個兒放在桌上,霎時覺得身輕如燕,站起來對展昭道,「走,我們去外邊看看情況。」

展昭卻是拉住他,略帶狡黠地眨眨眼,「我想到個,更好的地方!」


05 琉璃巧遇

趙普和包拯、龐吉一起進了皇宮,趙禎問了邊關的情況之後,拉著趙普到屏風後面,私下聊了幾句。

龐吉和包拯豎著耳朵努力也沒聽到一句半句的,急得抓耳撓腮。

沒一會兒,趙普走了出來,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龐吉用胳膊肘碰碰包拯,「唉,你問問。」

包拯一挑眉,「要去自己去。」

兩人正爭吵,身後趙禎咳嗽了一聲,兩人趕緊噤聲,覺得有些失態。恭恭敬敬給趙禎行了個禮,跟著趙普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趙禎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斂去了,伸手撫著眉心。

「皇上。」陳班班給趙禎端來人參茶,「莫憂心,您這幾天都沒好好吃東西。」

趙禎笑了笑,「朕與九叔那麼多年聯手克敵,每次都可以遇難成祥,但是這次有些不同啊。」

趙禎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邊,「有時候,還真不是帝王無情,而是別人不領情……」

趙普出宮後翻身上馬,趕回開封府,包拯和龐吉坐著轎子走在後頭。包拯還嫌棄呢,「我說你這胖子不回太師府,怎麼老跟著我?」

龐吉挑著簾子白他,「我看兒子去不行啊?」

包拯不信任地看他。

龐吉嘿嘿一樂,摸了摸下巴,「今日必有好戲,不看不行啊。」

包拯搖頭,這老狐狸。

趙普下了馬後,進開封府一眼瞧見了捧著蜂蜜罐子往後院走的小玉。

「王爺回來啦!」小玉樂呵呵跟趙普打招呼。

「嗯,我家公孫呢?」趙普一如既往的好心情,還伸手撈了一把蜂蜜吃,點頭,「嗯,好東西,一會兒給那群小孩兒弄個蜂蜜糖糕吃。」

「嗯,大娘也這麼說。」小玉笑眯眯,「先生在裡邊會客哩。」

趙普微微一愣,「什麼客人?」

「八王爺,還有……」

「九叔。」

趙普和小玉正說話,就聽有人喊了一嗓子,抬頭,只見從後院快步走出來了一個人,年紀不大,一身的華服,樣貌麼……

趙普認了一下,驚訝,「趙琮?」

「九叔,多年不見了。」趙琮跑出去,就要給趙普行大禮,趙普趕緊伸手扶了他一把,「你回開封府了?」

隨後跟出來的,還有不少人。

從正殿走出來的公孫他們、從後院出來的展昭等人,還有後頭進來的龐煜和包拯。讓眾人萬萬沒料到的是,趙普怎麼就那麼吃驚呢?

眾人一想,也是啊——在去邊關的時候,趙琮的事情誰都沒提起,龐太師也就是背地裡跟他們說了說。到了開封之後,白玉堂和展昭第一個碰到趙琮,也沒跟趙普提起,到最後就是剛才趙普進宮了。原本以為趙禎必然會跟他說吧,可如今看趙普那一臉驚訝,莫非趙禎也沒跟他提起?那可怪了,趙禎叫他進宮幹嘛去了?

趙琮也有些驚訝,神情總之有些變化,也看不出什麼意思,都在瞬息間。

龐吉對包拯一挑眉——什麼情況。

包拯摸著下巴也是沉思狀,最後笑了笑,對龐吉一挑大拇指,那意思——皇上越來越高幹了。

龐吉見包拯對自己挑大拇指,樂呵呵地拍了拍胖肚子,得瑟,「老包,你總算知道老夫的好處了啊!」

包拯嘴角抽了抽,手腕子一番,大拇指朝下,接著對他晃,氣得龐吉磨牙。

趙普好幾年沒看見趙琮了,記憶當中那還是個小孩兒,後來一直打仗,上回也沒看見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長那麼大啦。」

趙琮也高興,「九叔你才比我大幾歲,別賣老。」

這會兒,八王也出來了,「澤嵐,邊關的事情都了了?」

「嗯,放心吧八哥。」趙普點頭,見八王爺氣色很好,也鬆了口氣。

展昭輕輕一拽白玉堂的衣服——不對啊,剛才吃飯的時候,紫影賭氣,算是提到趙琮了!

白玉堂皺眉——沒明說吧……以趙普的神經,也可能沒注意?

兩人想到這裡,又對視——還是裝的?也裝的太像那麼回事了吧?

趙普伸手把跟簫良跑出來的小四子抱起來,到公孫身邊,「唉,書呆,皇上剛才跟我說龐妃好像又有了,要你今晚給去診脈呢。」

「啥?!」

這回驚訝的可是龐吉,龐太師都快蹦起來了,「真的啊?王爺你別騙老夫啊,上次也說有了結果查出來是胃病,害老夫白開心一場。」

趙普一笑,指了指耳朵,「太師你剛才沒聽見啊?皇上帶我進屏風後邊說的,我看你跟包相在外頭豎著耳朵,還以為聽著了。」

龐吉和包拯一愣,都拍腿,叫皇上擺了一道,敢情趙禎不是試趙普呢,是在試他倆。

龐吉也顧不得追究了,管他什麼趙琮不趙琮,拉了樂顛顛的龐煜,進宮看閨女去了。

眾人進屋子坐下繼續談話,很快人都走了,就剩下院子裡展昭和白玉堂。

展昭抱著劍,問白玉堂,「唉,你覺得……」

白玉堂搖了搖頭,「趙普那人,他若是想藏著誰也看不透,估計……」

展昭點頭,「嗯,我也覺得應該只有公孫知道。」

「對了,你剛才說去哪兒?」白玉堂見都沒人了,就問展昭。

「去買古董。」展昭莫名回了一句,樂呵呵拉著他往外走了。

「古董……」白玉堂皺眉,「你這話可別在我師父面前說。」

「是咱師父。」展昭笑眯眯,笑得白玉堂心情莫名好了一大截,就是有些餓,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剛吃過飯。

兩人出了開封,來到城北的一趟大街,這裡是一處古玩市場,大多賣的卻是些書畫。

白玉堂明白了展昭的意思,「貓兒,你想看看有沒有人從皇陵裡帶出了什麼,上這兒脫手?」

「總能打聽打聽,察言觀色什麼的我不在行,還是干些在行的。」展昭隨口答了一句,搖頭,「唉,我一想到八王爺覺得可憐的慌,含辛茹苦那麼多年,教出皇上和趙普都那麼出色,唯獨親生兒子……你說趙琮像誰呢?王爺柴郡主明明都是大好人。唉?你說趙普是不是為了不讓八王難過,所以才裝成什麼事兒都沒有?」

展昭嘀嘀咕咕,就聽白玉堂沒什麼反應,一轉臉,氣得展昭跺腳——白玉堂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一旁的一個琉璃攤子前邊,好奇地看著那些從西域過來的琉璃。

展昭擰著眉頭走過去,瞄他。

白玉堂抬眼,「貓兒,臉色那麼難看?」

展昭心說,你倒是知道。

「是不是又難受了?」白玉堂伸手去摸展昭的額頭,展昭氣消了一半,湊過去,「我早就好了,你看什麼呢?」

「展大人,白五爺。」這一帶的人也差不多都認識他倆,看鋪子的夥計就招呼他們「這是西域天水一帶來的冰珀琉璃,好東西啊!」

「你不是天玉行的夥計麼?」白玉堂望了一眼不遠處一座巍峨的大門,那宅子差不多將一整趟街都佔滿了,氣派非凡,匾額上寫著「天玉行」三個大字,龍飛鳳舞的……是趙禎的親筆題字。

「嘿嘿,五爺還記得我啊。」夥計樂得臉都開花了,「這不是老闆娘最近喜歡上玩琉璃了麼,從天水進了一大車來,我這兒賣些小物件,裡頭有大的,五爺有興趣進屋瞧瞧去?」

白玉堂倒是也想找天玉行的老闆娘打聽事情,正想走,就見展昭站在攤邊看。

「冰珀琉璃啊,晶瑩剔透的是挺好看。」展昭看中了一隻胖乎乎的兔子,就伸手想去摘,卻被一隻手搶先摘了下來。

展昭下意識地一轉臉,就見自己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兩個年輕的男子,一個應該是少爺,穿帛戴玉,十分的體面。身後一個黑衣服的小廝,挺機靈的。那年輕公子可能十歲,小廝看著菜十六七。

那公子摘了小兔子給小廝看,「你看這個兔子好不好看?」

「挺好看的二少爺,不如你就買這個吧?」

「嗯。」那位二少爺點點頭,美滋滋地問夥計,「這多少銀子?」

夥計看了看展昭,這個是他先看上的。

展昭自然不會跟個半大小子搶東西,就對夥計笑了笑,示意——無妨。白玉堂見他似乎喜歡琉璃,就站在一旁等一會兒,展昭說不定還能看中什麼。

夥計告訴那二少爺,「十兩銀子。」

展昭和白玉堂聽了覺著有些貴,這琉璃不是什麼玉器,估計是夥計做買賣呢,覺得這二少爺穿得不錯,有意開個高價,好讓他還價。

不料那二少爺皺了眉頭,「嘖……那麼便宜啊,送不出手。」

夥計一聽真相轉身抽自己一嘴巴,剛才早知道多要點兒。

「少爺,他已經要貴了。」那小廝嘴挺利索的,跟自家少爺說,「這個琉璃又不是玉器,就值個一二兩的,這裡小攤賣的都是便宜貨,店舖裡頭才是貴的。」

夥計不樂意了,「唉,這位少爺這麼說就不對啦,我這攤也是後頭大鋪子拿出來擺的,東西自然有貴有便宜。」

二少爺沉默了一會兒,眉頭一挑,「原來這東西就值一兩,你卻賣十兩?」

夥計趕緊擺手,「不能這麼說啊,我這可是天水來的冰珀琉璃,和一般琉璃不同嗒,你想想,腳程費都得多少呢!」

「呵。」小小廝煽風點火,「了不起啊,你們進貨都是一車一車來的,平攤一下一個的進價就幾錢銀子,就是你做買賣不老實。」

白玉堂一看有要吵架的趨勢,決定還是走吧。

夥計也懶得跟倆人吵架,到一旁去了。

那小廝將兔子掛回去,對他家少爺說,「走吧少爺。」

兩人就轉身走了。

展昭見他倆不要了,拿過小兔子瞧了瞧,越看越像小四子,就問夥計,「六兩賣不賣?」

展昭老在這一帶走動,知道規矩。一般叫十兩的東西,本錢就三四兩,通常五兩夥計就買了,於是客人基本都還價到五六兩。偶爾有些特別呆的,就跟天尊那樣的,叫個高價,他若是不缺錢也就買虧了,這也不能說商家騙人,畢竟願買願賣,他賣的也是真東西,厚道倒是不厚道了些,屬於宰客。

夥計嘿嘿朝展昭樂,點頭,「六兩行,買回去是給小四子的不?是的話收您四兩銀子。」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挑眉——瞧瞧!小四子這面子多大。

展昭給了他五兩銀子,只是銀子還沒到那伙計手裡,一旁伸出來了一隻手,一把搶走了銀子。展昭瞅著那隻手挺眼熟的,不就是剛才搶玉珮的那隻手麼?

夥計一看就皺眉——還是那位二少爺。

那位少爺瞧了瞧夥計,「你這奸商,為何給他四兩,給我卻十兩?」

夥計白眼,「我說這位大少爺啊,我怎麼做買賣你也管啊!」

「你這買賣有失公道!」那小廝還挺能蹦跶,「哦!我明白了,這琉璃是我們先看上的,我剛才看到他對你笑了,是不是讓你叫高價訛我們的銀子?好就地分贓?!」

夥計聽了那小廝的話,愣了,良久才明白過來他說自己和展昭說好了訛人呢,哈哈大笑,「我說你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子,趕緊回家吧啊,別擱這兒吵了,跟你都說不明白。」

「你敢說我沒見識?!」那位少爺不干了,伸手拿過夥計準備給展昭包起來的小兔子琉璃,就往地上丟了出去。

「唉!」夥計大急,這麼丟非摔碎了不可。

同時,人影一晃……夥計就見眼前藍色的身影晃了一下,展昭再伸手,那琉璃兔子已經在手上了。

白玉堂嫌多事,又拋給了夥計一錠銀子,拉了展昭,「走吧。」

「慢著!」那二少爺不干了,伸手要拉展昭的胳膊,「兔子給我!」

白玉堂輕輕一帶展昭,少年就覺手上一痛,似乎有人拍了一下,但又沒看見,納悶抬頭。白玉堂臉色微微有些不善,心說這貓不是你碰的。

展昭這會兒,才仔細打量了一下那二少爺,十歲沒錯,只是雖然做漢族打扮,但似乎有些像是外族,因為五官感覺和中原人稍微還是有些區別的。但是展昭看不出他是哪兒的人,應該不是西域那幾國的。

「這兔子是我們少爺看上了。」小廝將展昭那五兩銀子扔了回去,又給了夥計四兩,「我們買了。」

說完,將展昭拿在手裡的琉璃搶了回來,交給二少爺,「少爺,您儘管扔,我們有的是錢,把他整個鋪子買下來砸爛了都成!」

那少爺嘴角微微挑了挑,似乎心情也好了,伸手拿了琉璃兔子,抬手就扔了出去。

可眼看白玉堂一抬手……琉璃兔子不知道怎麼就到了他手上,夥計一看糟糕了,把白五爺惹著了。

展昭伸手,將那琉璃拿了過來,伸手輕輕拍了拍白玉堂,「唉,去看天玉夫人不能空手去,你買兩罈子好酒去。」

白玉堂就見展昭左邊的嘴角瞧著,知道這貓估計是看那少年不順眼,多管閒事的性子上來準備教訓教訓他了。點點頭,白玉堂轉身就到附近的酒莊買酒去了。

這天玉行,乃是開封府最大的玉器行。

玉器行的老闆是個寡婦,叫風天玉,她亡夫是白玉堂和展昭的好友,人稱玉痴的大才子江滿湖。江滿湖是大才,戀上了江湖女子風天玉,為她開了這天玉行。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年紀輕輕就怪病纏身,原本早就不行了,公孫愣把他救了回來,但也事先說了,至多再活兩年。風天玉與江滿湖感情深厚,兩人又共同生活了三年後,江滿湖就靜靜地就離開了人世。風天玉從此繼承了這玉器鋪子,越做愈大。

風天玉原本在江湖上就來頭不小,常住開封后,交遊極廣,展昭知道白玉堂是趁著這會兒,找風天玉問消息去了。

那二少爺見展昭又撿起了琉璃兔子,十分不滿,「把兔子還我,我不要了要丟了它!」

展昭一笑,「對啊,所以這兔子不是你的了。」

「什麼?」

「你說你不要了,丟了,我撿起來的自然歸我了。」

夥計趕忙將銀子收了,點頭,「我看見了!」

「好啊!」那小廝跳腳,「你們果然是一夥的。」

展昭依舊淺笑,「你說你能把整家玉器鋪子都買下來砸爛,我怎麼那麼就那麼不信呢。」

「你覺得我買不起?」那少爺惱了。

展昭上下打量他,「你不像多有錢的樣子。」

「我呸!」那二少爺看夥計,「這鋪子多少銀子?」

夥計也樂了,「我說這位少爺啊,我身後的大鋪子你就別想了,這一攤的琉璃進價是三千兩。」

「哈,不就三千兩麼!」小廝拿出銀票砸在了夥計桌上,「少爺,咱們砸!」

「好!」那少爺捧起玉器就往地上砸……可奇怪的是,等他氣喘吁吁砸了所有的東西,東西卻都到了展昭手上。

夥計樂呵呵收了三千兩。

展昭將玉器都還給了那伙計。

「你幹嘛?」那少爺不明白了。

「我撿到了卻不想要,所以白送給夥計了。」展昭一笑,「有本事你再買再砸啊?沒錢了吧。」

「爺爺銀子多得是!」那少爺氣得一張臉通紅,讓小廝買給了銀子,他再砸,展昭依舊都撿了,給夥計。

最後那少爺都砸不動了,累得靠在攤子上,越看展昭越來氣,「你這混蛋……給錢!我就不信砸不了。」

夥計捧著幾萬兩銀子都樂暈了,這不白給錢麼。

那小廝尷尬地揪了揪他家少爺的衣袖,「少爺,我們沒銀子了。」

「什麼?」

「要不然,我回去拿?」小廝哭喪著臉。

那少爺臉漲得通紅。

夥計樂呵呵逗他,「哎呀,沒銀子啦,我這玉器鋪可還好好的呢!」

那二少爺像是恨極了,跺著腳怒瞪那伙計,「奸商!你等著,我讓人拆了你的鋪子。」

夥計一挑眉,「我說你才是小混蛋,這開封府大家講道理,動不動拆鋪子,你有點兒王法沒有?」

那少年氣得臉都皺到一起去了,身後小廝小聲嘟囔了一句,白扔了幾萬兩。

展昭見差不多了,將玉器還給夥計,一挑眉。

夥計也笑了,將銀子都還給了那小廝,「拿著錢。」

兩個少年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解。

「這位是衙門的大人,怎麼會跟我合計起來訛你們銀子,不過你們也太囂張了些。」夥計伸手將那小兔子琉璃包好了遞給展昭。」他在這界面上混久了,知道這少年隨身帶了那麼多銀子,一定來頭也不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給老闆娘添麻煩啊,於是也不想跟他多計較了。

小廝收了銀子看二少爺。

那二少爺看了看展昭,「你功夫不錯啊,我叫……劉度,你叫什麼名字?」

展昭想回答,就見不遠處白玉堂走過來了,手上拿著酒罈子對他輕輕一揚。展昭就跑過去了,跟白玉堂一起進了天玉行,找風天玉打聽消息去了。

等人都走了,那二少爺問夥計,「唉,夥計。」

「啊?」

「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你不是本地人啊?連他都不認識。」夥計笑,「那是展昭展大人,鼎鼎大名的南俠客。」

「展昭?」二少爺抱著胳膊皺起了眉頭,「原來他就是展昭。」

「少爺少爺。」

二少爺正出神,就感覺身邊小廝拉著他的一袖子直拽,聲音還有些抖。

「幹嘛你?」

小廝十分害怕地示意他看不遠處。

二少爺一轉臉,就見不遠處的巷子口,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他穿著一身青色的衣服,靠著巷子的牆壁。一旁房舍的屋頂正好斜斜落了一道影子在牆上,遮擋了他的面容,遠遠地,看不清楚樣貌。

但是那少年瞬間白了臉色,一旁小廝小聲說,「趕緊回去吧少爺。」

夥計有些好奇,回頭看了一眼,巷子裡的人正轉身走進巷子,他只看見了個背影,微微皺眉——他見得人多了,本能覺得,那人似乎功夫不錯,而且……有一股陰森的感覺。

那位剛才還挺囂張的二少爺不知為何已經蔫了,怯怯地拉著小廝往前走,追進巷子裡邊去了。


06 木盒藏疑

展昭和白玉堂進了天玉行,找風天玉去打探消息。

玉鋪裡,風天玉正端坐在後院的桌邊,用一塊水砂石,輕輕地打磨著一塊玉器。

見展昭和白玉堂來了,她放下石頭樂,「吃了定親酒後上哪兒去了?叫我好找!」

展昭和白玉堂也笑了,坐下與她談話。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倆突然上我這兒來了,是想打聽什麼吧?」

展昭和白玉堂也不繞圈子,但又不能直說皇陵被盜,只得問風天玉,「最近有沒有什麼人手上有新奇玩意兒?」

風天玉愣了愣,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挑起嘴角微笑,「這也說得太籠統了些,稍再明白些?」

展昭想了想,「就這幾天,讓人很吃驚的那種。」

風天玉聽後點頭,「嗯……我大概猜到你們要說哪件事了。」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果真有風聲了?

「其實不少人都在猜了,最近皇陵附近守衛增加了不少,是不是皇陵出了什麼事情?」風天玉問了一聲,也的確問在了點子上。

知道這種事情展昭不好直接回答,風天玉看了看兩人的神色,也猜得差不多了,就自顧自往下說,「只是這次絕對不是這一帶的人做的事情。」

「這麼肯定?」

「嗯!」風天玉擺手不停,「誰敢偷皇陵啊,不過麼……我倒是曾經聽過一個關於皇陵的傳說。」

展昭和白玉堂立刻洗耳恭聽狀。

「當年太祖南征北戰的時候,得到過一些寶貝。」風天玉神秘地一笑,「我也是聽滿湖說起,據說是在出海的時候得到了,似乎是攔下了一艘漂浮的破船,找到了為數不少的稀世珍寶。」

「破船……」展昭皺眉,「那些珍寶是什麼東西?」

「那我上哪兒知道去。」天玉夫人一攤手,「不過我認識個明白人,說不定,他能給你們些線索。」

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頭,天玉夫人壓低了聲音,「我知道,有個外號叫土爪狸的老頭,是出了名的木匠。年紀麼,得有些了吧。當年太祖活著的時候請他師父做過一個機關盒子,說是藏天機的寶盒,將來要帶進墳裡,以免遺禍後世子孫的。」

展昭和白玉堂自然想問是什麼寶貝,不過估計風天玉也不曉得,便尋根究底,想儘量打聽一下關於那個外號「土爪狸」的木匠,他師父的話,估計已經仙逝了。」

「那土爪狸早些年還聽到有人提起過的。」風天玉想了想,「這幾年就沒有了,不過他手藝很好,估計找找木匠,或者找些地方上的老人,還能打聽到一些。」

展昭和白玉堂覺得是條線索,又跟風老闆娘閒話了幾句,就告辭離去。

之後,兩人去了一趟皇陵,發現果然守衛嚴密。展昭有趙禎給的徹查此案的手諭,自然通行無阻,白玉堂熟悉機關暗道,跟他一起進入皇陵的內部。

「我還是頭一回進太祖的皇陵。」展昭看著四周圍的壁畫,大多記錄了太祖一身征戰的功績。

「這皇陵大門封死,還有機關,是打盜洞進來的麼?」展昭問陪同進來的禁軍將領蘇棟。

蘇棟搖頭「當晚所有守衛都被點了穴道,有人破壞了機關,打開大門進入內室,而且層層機關都輕而易舉地打開了,我們查點了葬品清單,沒有遺失任何東西。」

展昭跟他要來了清單,他也不太懂這種金銀玉器,就順手遞給白玉堂看。

白玉堂拿過來細細看。

太祖出身戎馬,不太喜歡金銀玉器,陪葬品倒是有很多兵器、陶俑之類。看了良久,白玉堂抬頭問陳棟,「有沒有一個機關盒子?」

陳棟眨了眨眼,不解,「機關盒子?」

「嗯。」白玉堂點頭,「設計精巧不易打開的那種機木關盒子。」

「沒有。」陳棟想都沒想就搖頭。

「這麼肯定?」

「清單上的東西每一樣我們都仔細比對過,沒有少,關鍵是……陪葬品裡面沒有木頭盒子裝的東西!」陳棟十分篤定地告訴展昭和白玉堂,「唯一裝在盒子裡的是太祖喜歡的幾枚刻印和一把匕首。刻印是裝在錦帛盒裡的,而匕首則是裝在一個鎏金盒子,沒機關。」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看來——對方可能是拿走了那個傳說中的木頭盒子?當然了,如果那個盒子真的存在的話。

之後,白玉堂就在地宮裡轉了起來,展昭站在一旁等著,十分有耐性。

陳棟不太明白白玉堂在幹些什麼,不過也不敢多問,只好在一旁等。

白玉堂找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按住了牆壁上的一快磚,不動了。

展昭趕緊跑過去,知道他肯定發現了什麼。

「玉堂?」

白玉堂伸手輕輕將展昭拉到身邊來,又示意陳棟躲開一點。

陳棟不太明白,往旁邊讓了讓,忽然,就聽到「嗖」一聲,什麼東西從耳邊飛了過去。

陳棟一驚,猛然回頭才發現身後的牆壁上插著一支短箭。仔細一看,心裡突一下——因為在那根短箭的旁邊,似乎有一個黑色的小窟窿。

陳棟下意識地腦門就有點冒汗,剛才白玉堂的確在那面牆附近看了好久,之後才到對面去的……是發現了那個窟窿麼?他們幾百個士兵這幾天都快將皇陵翻了個底朝天了,卻是誰都沒注意這個窟窿。

白玉堂在射出機關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咔噠一聲,暗格打開,裡邊是一個空空的方格。回頭,白玉堂看展昭。

展昭點了點頭,這個機關曾經被打開過,被拿走的應該是這裡的東西,的確可以放進一個很大的木頭盒子。

陳棟也走了過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暗格,打開了清單前前後後翻了個遍,搖頭,「單子上沒有這個的記載啊!」

展昭微微挑眉,問他,「你們怎麼發現皇陵被盜的?」

「門沒關上。」

「奇怪啊。」白玉堂有些想不通,「盜寶之人為什麼要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也對。」陳棟自己都點頭,「如果他臨走記得把門封死,我們可能一年半載都沒法發現有人進來過。

「不像是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人……」展昭和白玉堂喃喃自語一般,同時抬頭看頂部。

陳棟也跟著抬起頭,不太明白二人在看什麼。

展昭忽然微微皺眉,一躍上了屋頂。這地宮十分高,穹頂弧形,四壁沒什麼特別好抓的地方。

展昭上了頂部一仰臉,臉朝屋頂往前劃出去了一段路後下落,一個翻身穩穩落到了地上,指著頭頂告訴白玉堂「有個手印。」

白玉堂皺眉,「有人埋伏在那裡?」

「或者是跟蹤進來後,藏在了上面。」展昭提醒,「此人輕功極高,內力深厚。」

兩人已經心中有數,可能進來的不止一個人,有可能在一人拿走了盒子之後,另一個突然出來搶奪。也許搶到了,被搶那位故意不關門想引起注意,又或者沒被搶走,那人急急忙忙逃走了,沒來得及關門。

之後,展昭和白玉堂又開始找起腳印來……原本地宮的地面上應該是落了一層灰的,應很容易留下腳印。但是正如陳棟說的,他們一大群人進來,踩得亂七八糟,什麼線索都沒留下。

展昭聳聳肩,不無遺憾,如果有清晰的腳印留下來,可以推測出偷東西的人的大致體型。若是有交手那更好了,還能推算出武功門派。

陳棟很不好意思,非但沒查到任何線索還給展昭他們添了亂,不過開封府查案就是快啊,一下子就有了線索。

展昭和白玉堂匆匆回了開封府,先找了府裡最老的一個衙役,也號稱開封萬事通的金老伯。

「土爪狸啊!」金老伯點頭,「哈哈,知道知道。」

「哪兒能找到他?」展昭挺著急的。

「這個就難說咯。」金老伯搖搖頭,「好些年沒見著了。」

「你認識他啊?」展昭和白玉堂都驚喜,這麼巧?

「認識啊,他雖然是木匠吧,不過性子很古怪,除了木頭活兒做得好,石頭活兒做得也很好。」金老伯說著,還撇撇嘴,「就是毛病多,這人疑心病極重,總說什麼天要收他,或者什麼大難要臨頭了。他每兩三個月就要搬家一次,而且必定在家裡安裝機關,還要四通八達挖上三四條的地道,說方便日後逃跑用。」

白玉堂有些想笑,叫那人爪狸還真沒叫錯,比石頭剪子還愛挖洞。

「他逃什麼?」展昭不解,「有人抓他?」

「誰知道啊。」金老伯搖頭,「我認識他完全是因為巧合,他挖坑不小心把人家的地窖給挖開了,別人當他是小偷,抓住就報了官。」

「那包大人也認識他?」

「當時大人的確問了一下他的情況,老頭年紀大了還有些瘋瘋癲癲,大人讓他幫著人家把地窖修補好,也就沒為難他。」金老伯說著,又有些擔心,「他出什麼是了麼?我記得他人還挺不錯的,偶爾瘋癲之外都很正常。我孫女兒出嫁的時候,拜託他做了個首飾盒,做得是漂亮極了。」

「土爪狸,本名叫什麼?」

「叫圖壘。」

「姓圖?」

「沒錯,人麼,年紀不小了,得有個五六十歲,一頭白頭髮,瘦猴兒似的。他有個比較明顯的特徵,在左邊腮幫子靠近下巴的地方,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很好辨認。」

展昭和白玉堂得到了緊要的線索,急匆匆回書房。

趙琮和八王爺已經回去了,眾人正準備去宮裡參加趙禎的晚宴,都收拾好了就等他倆。

展昭很想說查案不去了找個藉口開溜,不料包拯黑著臉,「一定要去!」

展昭瞧著白玉堂。

白玉堂笑得有些幸災樂禍,準備晚上去太白居喝一杯、或者早早睡一覺,總之比在皇宮坐著好。

沒想到包拯轉眼看白玉堂,「白少俠也要去!」

白玉堂一愣,展昭也說,「他又不是官員,為什麼一定要去?」

包拯失笑,心說剛定親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伸手輕輕一捋鬍須,「他是官員家屬,皇上聖旨上說了,要攜眷出席。」

展昭眨了眨眼,隨後笑得歡暢,伸手一拍白玉堂肩膀,「眷,換衣服去!」

白玉堂回到房間,才瞬間意識到自己被劃分在了「家屬」一類。展昭樂顛顛地伸手攬他肩膀,「如花美眷!」

白玉堂伸手就去抓他,展昭一個翻身躍了出去,站在房門口還氣白玉堂呢,「眷,快些啊!」

白玉堂嘆氣,趙禎明顯是故意的!

等眾人都換好了衣服,時間也差不多了,就一起出門趕往皇宮。

途中,公孫和趙普同坐在黑梟背上,小四子和簫良分別騎著石頭和剪子,浩浩蕩蕩一大群人出行。

展昭到了轎子邊,將大致的調查結果跟包拯說了一下。

包拯暗暗點頭,問趙普,「先皇有陪葬一個木頭盒子麼?」

趙普一臉茫然,「那我就真不知道了,不過裡頭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都陪葬了還挖個暗格藏起來?」

「有多少人是有可能知道的?」公孫問。

「我看……還真的不剩下幾個了。」包拯也有些為難,轉念一想,「倒是能問問龐吉,說不定他會知道。」

「不問問八王爺麼?」公孫問,「他可能知道得比太師多。」

趙普笑了,「問太師的意思就是讓他去打聽。」

眾人都覺得是好法子,太師心眼兒賊多,估計能考慮到各方面都很周詳。

趙普還對公孫眨眨眼,「龐妃都有了,日後他可不得跟你搞好關係麼,一定幫忙的。」

……

「唉,小事情,抱在老夫身上!」

果然,眾人到了宮門口下馬入宮,這麼巧就碰上了龐太師。

趙普跟他一說,龐吉拍著胸脯滿口答應,臉上喜氣洋洋的。

包延問龐煜,「你爹心情很好啊?」

「我姐又有了,爹可不開心麼!」龐煜抱著個胳膊對包延齜牙,「現在誰都阻止不了他高興,嘿嘿!」

展昭忽然想起來,龐煜也算是交遊廣闊的,就問他,聽沒聽說過一個叫「土爪狸」的木匠。

龐煜搔了搔頭,「那還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開封賣最貴的盒子在哪裡。」

「最貴的盒子?」白玉堂覺得好奇。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的,誰沒幾件珠寶首飾,是不是?」龐煜顯然還挺懂行的,「好東西總不能就拿個碎布包一下,都要拿盒子裝起來,這好盒子可不比珠寶便宜。」

包延搖頭嘆氣,「一看就是經常流連青樓的人。」

龐煜冤枉,「小饅頭,說什麼呢你,我家裡娘多你不知道啊!」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什麼鋪子?」

「那家鋪子叫金霞滿堂。」龐煜拿出一塊隨身帶的玉珮交給展昭,「這家只接待熟客的,要買東西也得排隊,不過盒子真的挺精緻,據說是找最好的木匠雕刻的。大概天下的木匠他們都能有些聯繫。」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挑眉,覺得這的確是條好線索,金老伯不也提到土爪狸給他孫女做過首飾盒麼。

走入御花園,因為趙普在呢,群臣都來問候。剛入座,就見趙琮走了過來,「九叔。」

趙普點點頭,見八王爺不在,微微蹙眉,「八哥呢?」

「哦,我皇娘突然病了,父王讓我先來。」

「什麼?」趙普眉頭一皺,「病得嚴不嚴重?」

趙琮搖頭嘆氣,「不清楚啊,下午突然就不舒服了,請了好幾個郎中也沒查出來病因,父王一直陪著。」

趙普臉上顯然閃過一絲擔心,畢竟是柴郡主一直照顧著,對趙普來說跟親娘也沒太大差別。

「不如我去看看。」公孫見趙普憂慮,也擔心柴郡主的身體。

趙普很想和公孫一起去,不過今天給他們接風的,他若是走了……

「展護衛、白少俠。」包拯立刻來救場,「你倆送公孫先生去一趟吧?」

展昭站起來,卻聽趙琮說,「不用,讓我手下送先生吧,幾位今日是主角,怎麼好離席?」說著,對身後招了招手。

有一個黑衣的男子走了上來,趙琮吩咐,「送公孫先生回王府,若出了什麼事為你是問!」

男子點頭,但公孫還沒邁開腿,就被小四子拽住了。

公孫回頭,小四子抱著他的胳膊緊張地盯著那個黑衣人,「爹爹不要去。」

公孫摸他腦袋,「你在這裡陪九九,我去看看柴郡主就來。」

「我也覺得不太妥當。」展昭同時一伸手,攔住了公孫,看向趙琮身後的那個黑衣人,「為什麼王爺會留一個殺手在身邊?」

趙琮一愣,回頭,身後那人依然氣定神閒地站著,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趙普皺眉看展昭,「殺手?」

展昭點頭,沉下臉色,「殺手枯葉。」

站在趙琮身後的那個人戴著半邊樹皮面具,可不就是昨晚上夜襲開封的枯葉麼。

趙琮驚訝,回頭看枯葉,「你是殺手?」

枯葉微微一聳肩,「恐怕展大人認錯人了。」

正這時候,就聽有通報聲傳來,「皇上、太后駕到。」

眾臣趕緊回到了座位上坐好,剩下開封府眾人和趙琮,也都回去自己的座位。

公孫看了看趙普,趙普拉著他坐下。坐好了手也不放開,跟怕丟了似的。

展昭見白玉堂臉色也不善,伸手按了他的手背,示意——慢慢來。聯想到昨天枯葉說以後應該會經常見面,兩人都有所悟,原來他投靠了趙琮……這次的麻煩,看來是當真不小。

趙禎免去禮數,說好久沒聚了,抽空群臣聚一聚,也順便給趙普他們洗塵,不必拘謹。當然,他也第一時間發現了八王不在,驚訝問趙琮,得知柴郡主病了,太后第一個急了。

「太后。」趙琮道,「我剛才還跟九叔討公孫先生去給皇娘看病呢,最好能在王府住一段時間幫著皇娘調理調理。」

展昭和白玉堂案子冷笑,身邊趙普身上都殺氣氾濫了——趙琮不要命了?

包拯和龐煜暗自搖頭,趙琮是裝傻充愣呢,還是心懷不軌呢?可壞就壞在話沒說錯,佯裝不知,拿他一點兒轍都沒有

太后一拍手,「對……乾脆啊!來人!」話音一落,就有宮中侍衛過來,「去,抬著哀家的鳳駕去把嫂嫂接進宮裡來,哀家要親自照顧她。」說完看公孫,「公孫先生一會兒要替哀家好好給皇嫂診脈啊!還有龐妃也是。」

公孫會心一笑,點頭答應。

龐煜緊著對包拯使眼色——薑還是老的辣啊。

趙琮起身謝禮,也看不出什麼不妥,還連謝太后關照,顯得挺開心……演技好還是沒心沒肺呢?

回頭,趙琮對公孫也拱手,「有勞公孫先生了。」

公孫笑了笑,示意無妨,趙琮再看趙普,卻是嚇了一跳。

趙普沉著臉坐在那裡,眼神冰冷,趙琮不自覺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中一陣恐懼之感,幸好身後枯葉輕輕拍了拍他背,才沒有失態摔了手裡的酒杯。

放下酒杯暗暗握住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趙琮可算明白為什麼戰場上有讓趙普嚇死的人了,兩隻眼睛不一樣,看起來妖異得厲害。

展昭對白玉堂搖頭——趙普果然翻臉了。

白玉堂笑得無奈——那是,主意都打到公孫頭上來了,趙普可不得翻臉了麼。

隨後,趙禎讓人開席,叫眾臣隨意,大家也都來給趙普、包拯和龐太師敬酒。

展昭拽過小四子,往他嘴裡塞丸子,邊問他,「小四子,你剛才幹嘛不讓你爹去?」

「唔?」小四子嚼著個丸子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那個人我以前見過啊,是壞人。」

展昭和白玉堂微微一愣,盯著小四子看,「哪個人?」

小四子遮住自己半張臉,「這個!」

展昭和白玉堂立刻明白是指枯葉,忙問,「你在哪兒見過?什麼時候?」

小四子仰著臉,「嗯……」

展昭和白玉堂在那兒等著小四子快些說,可是小四子的架勢像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於是急得展昭和白玉堂抓耳撓腮的。

小四子想了半天,扁嘴,「忘記掉了,不過我記得討厭這個人。」

「你再好好想想!」

「唔……」小四子是越著急越想不起來。

「小四子,來,皇奶奶這兒來!」

這時候,皇太后叫小四子,小四子跑過去陪皇太后了。

展昭和白玉堂瞬間就覺一顆心被吊了起來——小四子不可能見過枯葉啊,在什麼時候見到的呢?還知道他是壞人……

07 毒計

展昭拽過簫良,小聲囑咐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從小四子嘴裡問出他在哪兒見過枯葉。」

簫良將這活兒應承了下來,展昭和白玉堂才稍稍鬆口氣——反正能對付小四子的,估計也只有簫良了。

酒過三巡,小四子說想去看胖姨姨和香香,太后就拉著他的手往後走了。趙禎看了包拯一眼,包拯用胳膊肘捅了龐太師一下。

龐吉正喝酒呢,好懸一口酒從鼻子裡噴出來,怒瞪包拯。

就見包拯正看太后那頭呢。

龐吉趕緊蹦起來,「老夫也去看看王妃。」說完,顛顛兒地就跟去了。出了院子,太后一邊拉著小四子的手,邊問龐吉,「太師,有什麼要問哀家的?」

龐太師立刻豎起大拇指,「太后太聰明了!都看到老臣心裡去了,老臣對太后的敬仰真是……」

太后深吸了口氣直擺手。

小四子掐了掐胖太師的褲腿,「小肚子,直說,不准拍馬屁。」

太后聽得直樂,太師也笑嘻嘻將小四子拉到自己這邊,低聲問太后,「跟您打聽個事兒……」

……

此時,趙琮站在不遠處和眾臣聊得熱絡,這邊趙普坐著喝酒,似乎有心事。

公孫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別愁眉苦臉的,吃點東西。」

趙普看了看靜靜站在趙琮身後的枯葉,低聲告訴公孫,「你這幾天別一個人出去知道麼,我到哪兒你跟到哪兒。」

「嗯。」公孫點頭,拍他肩膀,「放心吧。」

展昭留神觀察趙琮的情況,白玉堂卻是沒怎麼在意,四處看了看,一眼看到站在角落的迴廊裡,陳班班似乎正看著自己。

白玉堂微微一愣,果然,陳班班抬手對他招了招手,像是示意他過去。

白玉堂和陳班班交情比較深,畢竟白玉堂救過他一命,陳班班對他十分照顧。

到了陳班班身邊,白玉堂有些不解。

「來來!」陳班班招招手,往後邊園子走去。

展昭自然看見了,白玉堂對他一挑眉,展昭估計也是趙禎安排的,於是沒動彈,繼續喝酒,邊盯著趙琮及枯葉的動靜。

「白少俠。」陳班班帶著白玉堂到了一座類似於祠堂一樣的小殿裡頭,取出一個大口壺來,放到了桌上。這壺夠大的,酒罈子相仿,似乎很沉重。

陳班班打開了壺,從裡邊取出一支髮簪來,遞給白玉堂。

白玉堂微微皺眉,這髮簪並非是女人的那種發簪,而是男人用的那種簡單的木頭髮簪,上邊刻了幾道淺淺的花紋,看起來相當樸實。

「這是什麼?」白玉堂有些猶豫要不要去接,他最怕碰陌生人的東西,別人插在頭髮上的釵他怎麼會拿,又不是那貓的。

陳班班無奈地笑了笑,「知道太史公麼?」

白玉堂失笑,「知道啊。」

「歷朝歷代都有史官,我朝也有個有名的史官,叫陸心程,白少俠聽過麼?」

白玉堂欣然點頭,「自然聽過,不是說已經被太祖下令斬首的麼……」

「太祖當年,斬的是他的發髻。」陳班班說著,將那罈子轉過來一些,就見果然上邊刻著陸心程的牌位。

白玉堂暗暗咧嘴——原來是個骨灰罈子。

「陸心程雖然性格頑固不化,還愛說喪氣話,但聰明絕頂記憶極好,而且博古通今,太祖實在是不捨得殺他。」陳班班將髮簪塞到白玉堂手裡,將骨灰罈子歸位,「太祖一直將陸心程帶在身邊,後來帶他南征北戰,直到有一天,陸心程忽然被開刀問斬就地火化……從此消失於人間。」

白玉堂點頭,他倒是也聽說過關於這位奇人的傳說。

「只是先皇臨終前曾傳話下來,告訴我說,陸心程其實沒死,他答應先皇,為他保守一個能挽救後世子孫的大秘密,隱遁民間,而這根髮簪,就是找到他的最好線索。」

「就憑這樣一根髮簪?」白玉堂拿著簪子打量一番,只是普通木製簪,幾條道道的花紋,說明什麼呢?沒地圖也沒暗語,這有些難度了……一想到陸心程的智慧和技巧,他設下的迷局,不好破啊!

「先皇囑咐了,等到十萬火急之時,將這件事告訴皇上,讓他找個信得過的人去辦,那人最好還別是官府中人,還要膽子夠大、夠有本事。」陳班班尷尬地笑了笑,「白少俠,不是老奴恭維你,第一個想到的最好人選,就是少俠你了。」

白玉堂淡淡地笑了笑,拿著髮簪,「你們想我通過這髮簪找到陸心程的下落,問出那個大秘密?」

「不錯!」

「我要告訴展昭的。」白玉堂也不是徵求意見,直接告訴陳班班,不可能瞞著展昭做什麼。

陳班班微微一笑,「那個當然,老奴只是遵從聖命告訴白少俠這些,而至於少俠如何去找……當然不過問。」

白玉堂點了點頭,還是將髮簪收了,「不過現在找,應該也找不到陸心程了吧?」

「他估計早就過世了,可陸心程是個重情重義信守承諾的人,所以一定會將這個秘密傳給後世子孫。」陳班班微笑,對白玉堂拱了拱手,「有勞白少俠了。」

白玉堂點頭,見陳班班說完就要走,忽然心生一計,壞心眼上來了,叫停他,「等一下。」

陳班班回頭,「少俠還有何不明?」

白玉堂微微一聳肩,「展昭是官差我不是,沒理由要我白幫忙。」

陳班班笑了,「久聞白少俠富甲一方,應該不是為了錢,按少俠的性格也不會是為了權或者名利……莫不是少俠有什麼想要又求不得的?老奴一定盡力成全。」

白玉堂一笑,「班班客氣,也不是什麼大事。」

「嗯。」陳班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白玉堂就低聲說了兩句。

說完,陳班班差點沒樂笑了,捂著嘴點頭,「這個好辦這個好辦,少俠稍等,老奴這就去辦。」

白玉堂嘴角微挑,淡定地回到了展昭身邊坐下。

展昭正等得不耐煩呢,心說陳班班神神秘秘地找白玉堂去打聽什麼?

見白玉堂坐下繼續喝酒,展昭趕緊拍了拍他,問,「唉,他找你幹嘛?」

白玉堂輕描淡寫地回答,「想讓我幫個忙,這裡人多,回去詳細給你說。」

展昭皺個眉頭,「他們想讓你替他們幹活啊?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

白玉堂微微愣了愣。

展昭一臉忿忿,「竟然擅自使用我家如花美眷!」

白玉堂伸手揉眉心,正好趙媛養的那隻小黑貓到了他身邊,伸手一把掐住……捏著尾巴拽鬍鬚,驚得小黑貓喵喵叫著就逃走了。

展昭正得意,這時候,就見幾個小丫鬟走了過來,往展昭眼前擺了幾道甜點還有一碗甜羹。

展昭禮貌地道謝,轉臉卻發現白玉堂沒有,又往一旁看,發現公孫和小四子都有,有些不解,「只有我有啊?」

丫鬟點頭,笑眯眯說,「嗯吶!皇上說了,這個是給家眷的點心。」

「家……」展昭來氣,正色,「唉,這位姑娘你這就不對了,怎麼看我也不是家眷!」

「可皇上說你是啊……還說你不認就當眾宣佈你是眷。」

展昭張大了嘴深吸一口氣,趙禎這招也太狠了些吧?轉回頭,就見趙禎對白玉堂微微一挑眉,白玉堂點頭輕輕拍了拍胸口的那根髮簪——包在我身上。

趙禎舉杯敬他,展昭憤憤,果然說好了!

小丫頭拿著勺子給他,「展大人,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展昭心不甘情不願接了勺子,趙禎這傢伙,什麼都做得出來,還是別跟他硬碰硬,一會兒要是他真的發起瘋來在眾臣面前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他可得受氣了。

想到這裡,展昭鬱悶地瞧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覺得這樣倒是的確有些欺負展昭的意思,不過這貓剛才左一個家屬右一個眷的,叫得也沒留情面。

展昭撥弄了兩下甜湯,忽然撈到一個蓮子,舀出了滿滿一勺子甜湯遞給白玉堂,「玉堂,你吃!」

白玉堂微微一愣,雙眼就有些移不開了,這貓笑得真開心。

展昭笑眯眯將勺子放到他嘴邊,「大嫂說你喜歡吃蓮子的。」

白玉堂看著展昭的一張笑臉,本能地就張嘴將那一口送到嘴邊的美食給吞下去了。甜甜的湯水再加上清脆爽口的蓮子,還有展昭那一聲好聽的「玉堂」。

白玉堂就覺得心飄乎乎的,一抬頭,卻見趙禎坐在最上手的龍椅上,撫著額頭苦笑,頗為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而同時,展昭已經將一湯盅甜羹都塞進了白玉堂的手裡,「你吃啊,裡邊很多蓮子!」

說著,又拿起一塊核桃酥送過去,「配著核桃酥吃,多吃點!」說完,剛才小丫鬟端上來的點心都被移到了白玉堂的面前。

於是,身邊那幾個小丫頭捂著嘴笑著就跑了,白玉堂也回魂了,暗罵自己不爭氣,叫展昭三兩下糊弄過去了。在看趙禎,只見他一攤手,對白玉堂示意——不是朕不幫你,你自己把持不住啊!

白玉堂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索性捧著甜湯吃起來,味道還不錯啊。

展昭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吃,心情陰轉晴,反正都是眷,也不吃虧。

又過了一陣子,太后的丫鬟跑來傳話了,說柴郡主已經送到,病得真的很重。

趙禎趕緊令群臣今日到此為止,早早回去休息,就帶著公孫趙普他們往後院去。

趙琮也跟著進去了,枯葉卻沒有尾隨,轉身似乎要走。

展昭可沒讓他走的意思,一躍上了屋頂攔住他去路,「枯葉。」

「展大人,有何指教啊?」枯葉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看展昭,又見白玉堂在下邊站著似乎並不想上來,冷笑了一聲,「我不過小王爺的一個隨侍而已,至於什麼殺手,展大人實在認錯人了。」

展昭眼神一凜,想起那天他說白玉堂的事兒來了,動了些殺氣。

枯葉微微一驚,展昭果然好深厚內力,見他眼神不善,知道他對自己有意見,慢條斯理地問,「展大人……不會真的打算在皇宮的屋頂上跟我較量一下吧?」

「要不要選個空地方?」展昭似乎堅持要為他家「美眷」強出頭,白玉堂知道以展昭的功夫對付一個枯葉應該沒問題,也沒幹預。

這時候,屋頂上落下了另外一個人來,站在展昭身旁。眾人一看,是皇宮的守衛南宮紀。

南宮紀似乎是有意要阻止雙方的爭鬥,對兩人擺手,「都是自己人,息怒息怒,一場誤會而已。」

展昭皺眉,這又唱的哪出?

枯葉只是無所謂地一笑,「那各位,過幾天再見。」說完,一閃身離去,臨走還不忘橫上白玉堂一眼,似乎有什麼深仇大恨。

展昭看南宮紀,像是問——這人真的要自由出入皇宮?

南宮紀轉身,低聲跟展昭說,「展大人稍安勿躁,皇上有話,還不是時候,日後亂子還多著呢。」

南宮紀是走了,展昭和白玉堂則是覺得耳朵嗡嗡響——還有亂子?難道還不夠亂!

到了後宮太后的宮殿,院子裡包拯他們都在,八王爺也來了,正憂心忡忡地站在那裡等,龐太師在安慰他。

「怎麼樣?」展昭過去問龐煜。

龐煜小聲告訴展昭,「公孫說柴郡主中毒了,還是一種中原一帶很少見的西域奇毒。

「西域……」展昭皺眉,都回到中原了,怎麼還跟西域脫不開關係?

「要多久才能解毒?」

「爹爹說要五六個時辰呢。」

這時候,小四子抱著胖乎乎的小香香跑了過來。

展昭趕緊抓住他,「公孫說王妃中的是什麼毒」

「爹爹說雖然是慢性毒,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中毒了,不是近期的事情!」小四子抱著香香拍了兩下,還很熟練地晃晃她,邊回答展昭,「可是王妃不記得什麼時候中毒的了。」

展昭微微皺眉,看八王爺。

八王也撓頭,「這……王府之中都是跟隨我多年的人,怎麼會下毒?!」

「大概多少天前中的毒?」包拯問小四子。

「爹爹說有個小半年了。」

「小半年?!」八王爺皺起了眉頭,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竟然就沉默了下來,良久,「該不會……」

「不會什麼?」包拯納悶。

「沒……」八王爺搖了搖頭,不說話了,走到一旁去坐著發呆。

展昭等人面面相覷,這是發現了什麼,卻不肯說?事關王妃生死,八王為什麼就在這個時候打住了呢?莫非是他不想往下追究。

龐煜見眾人都沒轍,擺擺手示意莫急,對展昭和白玉堂使了個眼色,兩人跟他出去。

到了院子門口,就見幾個丫鬟站在那裡。

禁宮之內守衛森嚴,幾個小丫頭心急火燎擔心柴郡主傷勢,卻又不敢進內院去打聽,急得跟熱鍋螞蟻似的團團轉。

龐煜帶著展昭和白玉堂遠遠出來了,那幾個丫頭一眼瞧見了,眼巴巴看著。

「唉……可憐呦。」龐煜還故意長吁短嘆。

跟著王妃那個最年長的丫鬟受不了了,衝過來就問,「小侯爺,我們王妃怎麼樣了啊?」

龐煜為難地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兩人望天不說話,等著龐煜套話。

「唉!王妃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呢?!真是……」

「去哪個地方?」丫鬟們一頭霧水。

「來不及了!」龐煜一跺腳,「都小半年前的事兒了,這會兒黃花菜都涼了,還不肯說。」

「小半年前……」幾個丫鬟面面相覷。

「啊!是去皇陵祭祖那次啊?」幾個丫鬟急得哭了起來,「那天王妃是說見鬼了來著,還說噁心不舒服,怕驚動八王爺,所以我們都不准說的。」

「那怎麼辦啊,王妃還有沒有得救?」

展昭和白玉堂聽了微微一挑眉——王妃小半年前去了皇陵?眾所周知啊,柴郡主是柴氏之後,應該是前朝餘下的貴族。柴氏宗親是應該很恨大宋的,唯獨這柴郡主深明大義,畢竟再錯也是上一輩的過錯,她沒興趣追究。但皇族畢竟是皇族,柴郡主從不去參拜皇陵的,尤其是太祖陵,怎麼還一個人去?

大概看出了展昭和白玉堂的疑惑,兩個丫頭支支吾吾地回答,「那個,王妃去的那個,不是太祖陵,而是……」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瞭然,還能有誰,周世宗柴榮的墓吧?

幾個丫鬟尷尬地點頭,龐煜撇嘴搖頭,心說八王爺那是不能說,說了可不得罪皇上了麼,這麼多年關係密切,竟然去拜祭前朝的皇帝?!

「你們說王妃那天不舒服,還見鬼了?」展昭覺得見鬼比較可以,追問,「詳細說!」

「對啊!」丫鬟們壓低了一些聲音,「我們拜祭完後,在別院裡露宿一晚,當晚風雨交加,王妃大半夜的噩夢警醒,就說在門口有人影晃動。我們派守衛去看,但是為了不讓王爺知道,也不引起人注意,咱們都是偷偷去的,守衛沒帶夠。當時就有個會飛的白袍惡鬼飛了進來,還在王妃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什麼?」展昭驚訝,「這……」

話沒說完,就聽一個嫩嫩的嗓音傳來,「什麼啊?!被咬開的,那就是有外傷的咯?」

幾個丫鬟回頭,就見是抱著香香的小四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躂出來了,聽了個正著。

「嗯!當時咬開了的,傷口已經好了很久……」幾個丫鬟話沒說完,小四子將香香塞給了龐煜,轉身往裡跑,邊嚷嚷,「爹爹,有外傷的!有外傷!」

眾人都不明白小四子怎麼了?

而屋子裡頭,沉默片刻後忽然一陣腳步聲,公孫踹開門大吼了一聲,「有外傷不早說,想害死王妃啊!」

眾人都一驚,才想起這個也算是王妃,就是實在彪悍了些。

八王驚得跳了起來

趙禎忍不住皺眉,「這究竟怎麼回事?」

太后見八王爺還在那裡猶豫,也氣急,「老八,你倒是說啊,想急死人麼!」

八王爺跺跺腳,死就死吧,大不了陪著夫人一起,便將那日王妃偷去祭拜先祖,還被惡鬼咬了一口的事情說了。

公孫聽完後想了想,轉身又進去了,叫丫鬟幫著打開柴郡主的衣領子一看,果然,肩膀後邊有一片青吁吁的。

公孫沉下臉,「何等的歹毒!」

趙普不解。

趙禎也進來了,「先生?」

公孫將銀針刺入王妃肩胛骨的淤青處,沒多久,用了十幾根銀針驅毒,直到將那些毒素差不多都吸得差不多了,王妃面色也漸漸恢復,再不似剛才那般白紙一般。

「差不多了。」公孫給開了個藥方子讓陳班班找人煮藥。

眾人都不解,「不是說要治療五六個時辰麼?」

公孫搖頭,伸手摸一旁小四子的腦袋,「不是,這種毒和另一種毒很相似,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有外傷一個沒外傷。偏偏一中毒的解藥是令一種毒的毒藥。換句話說,我若剛才沒停下來繼續施針,王妃已經死了。」

眾人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氣——好險!

「這法子真歹毒啊!」包延和龐吉都搖頭。

包拯輕嘆,「下毒之人看來並不只想要王妃的命。」

太師也摸著鬍鬚,「一箭三雕。」

「爹。」包延問包拯,「什麼意思?」

包拯低聲說,「柴郡主去祭拜先祖突然中了毒,八王爺會懷疑是誰給她下的毒?有可能懷疑皇上或太后。公孫先生神醫蓋世,這次特意將人接近了皇宮去治,若是治死了,八王估計會懷疑是皇上下的命令。必令皇上和八王之間有嫌隙。同時九王爺和公孫先生也會對兩家多方猜疑,可不就是挑撥離間的妙計麼?」

站在門口的展昭和白玉堂時不時地看一眼站在角落的趙琮的臉色。這個人,此時無喜無憂、無任何表情在他臉上。雙眼看著前方,似乎是在關注柴郡主,但眼神又似乎漠不關心。

展昭看白玉堂——該不會,連親娘也害?

白玉堂頗為無奈地笑了笑——在他眼裡,親娘為了別人的孩子能不要他,他反過來為了自己害死親娘,有什麼問題?

展昭皺眉,始終不想相信這種母子關係。

白玉堂輕輕一拍他肩膀——不見得是趙琮下的毒,但也難免跟他有些關係吧,人心難測啊,別忘了趙禎說過,還有大亂子。

08 毒舌傳人

柴郡主的治療很快結束了,人也醒了過來。

太后坐在她身邊說她傻,祭祖拜先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怎麼會怪罪。相反的,這麼獨自一個人跑了去,萬一碰到危險怎麼辦!

柴郡主見太后皇上都沒為難八王,也鬆了口氣,身體還是比較虛弱,趙琮在一旁照顧她。

展昭遠遠看著,低聲對身邊白玉堂說,「不好辦啊,柴郡主似乎十分疼愛趙琮。」

「自己生的自然是疼愛的。」白玉堂搖了搖頭,「更何況這麼多年養在外面,多少會有些內疚的。」

「而且趙琮看起來挺會討人歡心。」展昭無奈,「還是說我們一直對他有偏見?」

白玉堂一笑,「就算沒有紫影和赭影事先提醒,你也不會覺得這人討人喜歡的。」

「為什麼?」展昭疑惑。

「因為小四子都不喜歡他。」白玉堂淡淡道,「龐太師讓提防他。」

……

公孫的治療結束,說柴郡主已無大礙,就是需要靜養。

太后想留下她在宮裡住,柴郡主似乎有些捨不得趙琮,就說想回家住,畢竟這麼多年沒在了,想儘量多陪陪趙琮。

趙琮也跟皇太后保證這幾天都不外出了,好好照顧自家皇娘,柴郡主顯然相當欣慰。

臨走,八王爺忽然找到展昭和白玉堂,說借一步說話。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跟著八王到了偏院。

「趙琮這孩子,你們覺得怎麼樣?」八王爺忽然問。

展昭和白玉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展昭只好說,「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深交,不過小王爺一表人才,看得出十分的聰明。」

白玉堂在一旁暗暗嘆氣——的確,展昭也不算說瞎話。

八王苦笑,「那個,我不想瞞著你們,這孩子小時候做過很荒唐的事情,我一氣之下,在他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把他趕走了,他獨自一人長大,也沒有爹娘在身邊。我原本以為他再回來會恨我們,不過他卻沒用,本王看得出來,他是改好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頭,可憐天下父母心,只可惜孩子的心,藏在肚子裡,誰都看不見。

「我跟他皇娘,始終都覺得欠那孩子的,當年若不是對他太過忽視,他也不會誤入歧途,歸根結底是我們的錯。」八王伸手拍了拍展昭和白玉堂,「你倆與澤嵐、公孫先生……那都是人中龍鳳,良禽擇木而棲,你們幫我提點提點琮兒。」

展昭點頭,「八王言重了。」

八王爺滿臉期待地看著兩人,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點頭,答應一定盡力。八王爺也算鬆了口氣,回去後,展昭就看到包拯和龐吉不無憂心地看著八王,眼中似乎還有一絲的無奈。

「真可憐。」

展昭就聽身後白玉堂忽然說了一句,驚訝地回頭,他認識白玉堂那麼久,白玉堂第一次說一個人可憐。他以前都不會對人抱有不必要的同情心,特別是家有逆子之類,他從來都說爹娘也有脫不了的干係。

「真少見。」展昭忍不住問他。

「我不是說八王可憐。」白玉堂淡淡道,「是整個皇族,可憐。」說完,一拉展昭,回去了。

回到開封后,白玉堂將簪子和陳班班的話告訴了展昭,至於告不告訴別人,由展昭自己決定,於是……包拯的書房裡,眾人被叫到一起討論下一步怎麼走。

剛坐下,龐吉顛顛地跑來了,也不通傳,踹開門就進,「老包,我打聽到個事情!」

包拯皺眉看他。

沒等包拯開口,龐煜正坐門口呢,「爹,有什麼事你明早說麼,這裡是開封府又不是太師府,這麼晚了你還跑來!」

氣得龐吉抬手就給了他一個燒栗,「你他奶奶的小兔崽子還知道這裡是開封府?你都拿這兒當自己家了還好意思說老子?你說說你幾天沒回家了!」

龐煜撇撇嘴,嘟囔一句,「家裡又沒案子破。」

趙普問,「太師,什麼事?」

「哦,老夫剛才聽說過幾天,西夏、遼、吐蕃、還有回鶻以及一些邊塞小國都要派使者過來。」

眾人都有些不解,「來幹嘛?不年不節的。」

「說是那三國先來謝謝王爺救了他們的重臣,另外好似有議和的意思。」

展昭立馬對白玉堂擠擠眼睛——果然,還有大亂子!

白玉堂也不明白,「本來也沒打仗,議什麼和?」

「他們的意思是說,不是他們想打仗,而是我大宋兵強馬壯……」說著,龐吉看了看趙普,「尤其九王爺驍勇善戰,他們那不是怕麼,所以不得不防。就好似你家門前總蹲著隻老虎,那我好歹也得養幾條狗防備著是不是,如果把老虎關起來換成狗,那不就天下太平了!」

眾人都一皺眉——原來,是變著法兒地想來騙趙禎削減軍力,或者排擠一下趙普。

「老生常談。」趙普冷笑了一聲,「我原本都卸任了,分明是他們惹事。」

龐吉輕輕擺手,「唉,王爺,話不是那麼說啊,您這卸任了還不是兵權在握麼。這會兒,他們似乎想提議找個溫和一點的人上任,跟他們能溝通的……」

趙普嘴角抽了抽,瞪眼「溝通?溝屁通,老子把他們腸子抽出來看他們通不通。」

「嘖。」公孫伸手抓抓他肩膀,「你又來了,別說一句就瞪眼麼,要學會以德服人!」

趙普嘴角抽得更厲害,無語地看公孫,「親,打仗怎麼以德服人?他打我右臉我再遞過去左臉讓他打?」

「不是!」公孫也跟他說不明白,想了想,正色,「就是你打了他左臉,他沒及時遞上右臉來給你打的時候,你也不能說他不懂事。」

「哦……」趙普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那我以後適當忍耐。」

公孫伸手摸頭,「嗯!也不用忍太多的。」

趙普心情明顯陰轉晴,大狗似的蹭了公孫手心兩下。

這回,輪到在座的其他人抽嘴角,展昭和白玉堂忍笑忍得辛苦,公孫還教趙普忍耐,他自己脾氣比誰都暴躁。

龐吉咧了咧嘴,找了張凳子坐下,「這事兒是太后悄悄跟我說的,說最近的事情太蹊蹺了。先是那晚上遇襲,當日救駕的都是趙琮的手下,那幾個黑衣人不顯山不露水,功夫賊高強。皇上讓人打聽了一下,發現都是一些江湖異類,多為人所不齒的殺手。他有些奇怪,為什麼普普通通一個趙琮,可以集結那麼多的窮凶極惡之徒為他賣命?還有,趙琮既然救駕有功了,那就得給封賞,拖著不是辦法,若是過幾天再出點亂子和流言……到時候局面不好控制,所以讓老包你盡快摸著個頭緒!」

眾人都點頭,包拯問他,「你說了半天,我讓你打聽的事情呢?」

「打聽什麼?」龐吉一臉天真無邪。

包拯長嘆一聲,「我問你太祖當年弄到的事關天下存亡的究竟是什麼寶貝!」

「哦……」龐吉眨眨眼,「這樣啊,那我再去打聽打聽。」說完,轉身走了,順便不忘一把揪住龐煜的耳朵,「你也給老子回家!」

龐煜被揪出門還沖包延嚷嚷,「唉,小饅頭,我明早過來,你給我留倆蘿蔔絲餡兒的包子!」

話音落處,「嘭」一聲書房門關上。

眾人面面相覷,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念頭——堂堂龐太師,竟然淪落到給包大人跑腿。再看捻髯沉思的包拯……果然還是黑壓白一頭!

隨後言歸正傳,展昭說了找陸心程傳人的事情,白玉堂也拿出了簪子給眾人看。

公孫接過簪子瞧了一眼,一笑,「哦,我知道他在哪兒了。」

展昭和白玉堂一驚——不是吧?這麼快!

趙普得意地撇嘴——公孫博學自然與眾不同!

「巧合巧合!」公孫卻是笑了起來,「這三道圖案,橫看是川、豎看是三,三川疊到一起是個田字。這開封城,田地大多在南邊。另外三道劃痕,也就是三道溝。在南邊有個小溪谷,俗名就叫三道溝,這三道溝出產三七。估計說的是那地方。」

眾人面面相覷——有門!

「還有,這木頭是黃梨木。」公孫接著說,「這種簪子很普通,只能別髮髻不能別箍也固定不住頭巾,黃梨木加髮髻,我聽說陸心程平生最愛吃的就是三黃雞。不如明早上南邊的三道溝一帶找找養三黃雞的人家,主人家姓陸,只有髮髻不別簪的打扮。」

包拯摸著鬍鬚頻頻點頭,看包延,「學著點!」

包延一臉佩服地盯著公孫,服氣得無可無不可的,就憑一根木簪上頭三道溝,竟然推測出了人家的所在還有人的樣子,怎麼能不佩服呢!

包拯就讓展昭明天去趟三道溝找一找,白玉堂作為「家屬」,自然跟著。

趙普說明天要去王府陪郡主一會兒,下午還要去趟軍營。

公孫原本也想去看王妃,但趙普不放心,讓他帶著小四子留守開封,最後公孫決定跟展昭他們一起去找陸心程的後人。相傳陸心程這人是個怪到幾點的鬼才,包延也要跟著公孫去,包拯就讓眾人早早休息,他繼續派人,尋找丟失箱子的下落。

一夜無話,次日大早,公孫伸了個懶腰精神氣爽地站在院子裡,身邊是趴在石頭背上連連打哈欠的小四子。

「小四子。」展昭正在井邊洗臉,瞧見小四子的樣子伸手捏他腮幫子,「小孩子早晨應該精神飽滿才是啊。」

小四子怨念地看了一眼展昭,驚了展昭一跳。

公孫哭笑不得,「別怪他,昨晚上小良子問他在哪兒見過枯葉,小四子想了一宿,說睡不著了。今天一大早小良子叫他攆走去盯著趙普,可算清淨會兒。」

展昭和白玉堂也怪不好意思的,給了簫良個艱巨的任務。

「趙普這麼早去王府了?」白玉堂納悶。

「哦,不是,紫影和赭影昨晚上似乎發現了些什麼線索,今天一大早他就跟人一起走了,歐陽也來了。」公孫說話間始終帶著憂心,軍情之事他從來不跟趙普打聽,但總覺得憂心忡忡。於是讓簫良日夜不間斷地盯著他,以免被人暗算。

展昭心中瞭然,伸手一拍公孫的肩膀,「趙普風裡來雨裡去的那麼多年了,一般人難不住他的,別擔心!」

眾人準備完畢出發前,就聽到院子外邊包延和龐煜吵吵鬧鬧進來了。

「我說真的,你怎麼就不信!」

「八成你做惡夢呢!」

「真的啊!」

龐煜似乎在跟包延解釋些什麼,但包延不信。

「怎麼了?」展昭問兩人,邊往外走

「這人睡糊塗了,非說晚上聽到鬼夜哭。」包延一指龐煜

「真的!」龐煜急得跳腳。

展昭看白玉堂,那樣子像是問——昨晚你聽到怪聲兒了沒?

白玉堂搖頭,展昭也搖頭,他倆耳力好,如果連他倆都沒聽到,那估計就真是幻聽了。

龐煜搔頭,「沒理由啊,明明聽到了,奇怪啊……龐府裡大家也都沒聽到,除了我小媽。」

「小媽?」包延有些納悶,「你家最小的娘不是六姨娘麼?哪兒又多出個小媽?」

「嘿嘿。」龐煜笑嘻嘻,「還不是俺爹欠下的風流債麼。」

眾人下意識地將胖胖的龐太師和風流債幾個字聯繫在一起,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我小媽姓花,叫花葉彩。」龐煜一句話說完,小四子噗嗤一聲樂了。

公孫見他在石頭背上趴著,捏他,「笑什麼?」

「花椰菜。」小四子小小聲嘟囔了一句。

眾人也一臉佩服地看龐煜——瞧你小媽這名兒取的。

「嘖嘖。」龐煜擺手,「我們都叫她阿花,年紀大概沒到三十吧……」

「是三十吧還是三十八?」展昭問了一句。

「今年大概有個二十?」龐煜想了想。

剩下眾人立刻一臉鄙視地看他,包延啐了他一口,「缺德不缺的啊,你爹都能做別人爹了,還娶過門?」

「當然不是因為這個!」龐煜趕緊擺手,「我最小那個六姨娘都四十歲了,俺爹也有心無力啊!」

眾人更加聽不明白。

「這個阿花以前是我家的下人,年輕那會兒被我爹爹救回來的,力氣很大功夫也好,我十幾歲那年她來我家裡,也算含辛茹苦帶大我跟我姐,打架那叫一個狠啊,關鍵是她暗戀我爹!」

眾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口味很特別!」

龐煜也怪不好意思的,「這不我爹讓她嫁好幾回她都不干麼,一轉眼二十八了,再不嫁人就該三十了啊!她最近測了一卦,說二十八歲之前嫁不掉有血光之災,而我爹又測了一卦,說最近血光之災最好弄門親事沖沖喜,於是就做了個掛名夫妻,兩人都了了一樁心事。」

眾人都覺得,這種家務事也沒什麼好管的吧,便沒再細問。

龐煜掏著耳朵,「我昨晚上真的聽到了,可刺耳了!」

「什麼樣的聲音?」公孫詳細打聽了下。

「嗯……你們放過風箏沒?帶空竹的那種,一放上去嗡嗡響,就是那種嗡嗡嗡的聲音。」龐煜拍著胸脯打保票,「我昨晚聽到這聲音的時候醒著的!沒睡著所以絕對不是做夢!」

……

絮絮叨叨了一路,眾人順利到了三道溝附近。

一打聽,果然在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戶陸姓人家,家裡老人差不多都過世了,就留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平日喜歡耍錢,不學無術。家裡的確養了很多三黃雞,這小子養雞有一套,開封城各大酒樓都到他家來買雞的。

「不學無術?」包延覺得可惜了,如果真的是陸心程的後人,那麼大的學問沒繼承,說不過去啊!

小四子這會兒差不多也睡醒了,坐起來,公孫拉著他手往前走,「小四子,有三黃雞,我們買兩斤雞蛋回去蛋干怎樣?」

「好哦!」小四子最愛吃廚房大娘做的五香雞蛋干,興匆匆地就跟著公孫往前走了。

白玉堂輕輕一拍展昭,「貓兒,有人跟著我們。」

展昭點頭示意自己知道。

龐煜昨晚沒睡好,也哈欠連天的,聽到了,就壓低聲音說,「昨天我小媽還說呢,說最近開封府總是影影綽綽的,好似多了不少密探的感覺,別是要出大事。」

「你小媽是江湖人?」展昭挺好奇。

「算吧,就是貌似名聲不太好。」龐煜隨口答了一句,「好像人稱花慕吉。」

「噗!」這回噗的是包延,「花母雞……」

龐煜撇嘴,「她當年取名字的時候光顧著意思了沒顧著讀音,後來江湖人都笑她,她也退隱江湖了,懶得再爭這些有的沒得。」

「意思?」包延腦筋一轉,立馬撇嘴,「該不會是仰慕你爹,所以慕吉了?」

龐煜笑眯眯,「可不是!」

龐煜答得輕鬆,展昭和白玉堂則是眉頭微皺,江湖上,當年有個著名的殺手叫花木疾,武藝高強心狠手辣,但很早就傳說已經慘死,該不會……就是這個含辛茹苦帶大龐氏姐弟的花慕吉?

說話間,眾人到了那一處農舍附近,一眼望去,夠氣派的!一大溜雞棚,拉出半裡地遠,幾個小丫頭小夥計忙忙活活地正在給雞舍裡添食兒換水。這雞棚裡頭的雞,一溜都是單間,養得膘肥體壯油光鋥亮,公孫就想買幾隻回去給小四子和簫良燉雞,估計吃幾隻就能長個兒。

「幾位要買雞啊?」這時候,一個小丫鬟樂呵呵跑過來,見好些個年輕英俊的男子還有個漂亮娃娃,臉上笑容更盛了些,「要幾隻?我們陸家莊的三黃雞最好了!」

龐煜大手一揮,「要兩百隻!」

包延踹他,「有病啊你,買那麼多雞幹嘛?」

龐煜揉著屁股,「都說了俺家人多啊!」

包延一伸手,「五十隻夠了!」

「嗯……」

展昭開始算人數。

一旁白玉堂撫著額頭來了句,「都要了。」

龐煜回頭對他豎大拇指,小四子笑眯眯對那小丫頭說,「姐姐不要理他們,就要三隻老母雞和兩隻大公雞,還要兩斤雞蛋。」

小丫鬟伸手拍了拍小四子的腦袋,「小娃娃懂規矩呀!我們這裡的雞,最多一次買五隻。」

小四子點頭,「嗯,一般雞舍買賣好的都這樣的,他們都是公子哥,不懂的。」

公孫在一旁捂嘴,展昭等人一臉沮喪。

小丫頭吩咐人抓雞去了,邊說,「我們這兒雞可貴哦,我家主人有規矩的,有錢人一百兩一隻,沒錢的一兩銀子三隻,你門是有錢人哦!」

眾人都愣在那裡。

良久,公孫笑問,「為什麼定著種規矩啊?」

「我家主人說了,有錢人平日肯定吃得很好,再補也沒什麼用。」小姑娘晃著兩根小辮兒嘴皮子挺利索,「窮人家一隻雞可以正正經經補身體,鼎大用的。所以兩者吃起來心情不同,對雞的重視程度也不同。若是皇親國戚沾邊的來,一千兩一隻。」

眾人下意識地看龐煜,龐煜撇嘴一指小四子和公孫,「你倆看我,虧心不虧心吶?!」

小四子和公孫對視了一眼,一拍額頭——對哦,他倆也是皇親國戚。

展昭笑了笑,覺得這麼古怪的性子,這位主人和陸心程說不定還真的有關係,於是問小姑娘,「價錢你開吧,你們家主人是不是姓陸?」

小丫頭點點頭,指了指門口的牌匾,「不寫著陸家莊麼。」

「我們能不能見見他?」展昭問。

「嗯……」小丫頭歪著個頭打量眾人,「找他做什麼呢?」

展昭還沒開口,身邊白玉堂插嘴說了一句,「賭錢。」

「哈哈。」小丫頭拍著手趕緊開門,「早說呀,我家主人有規矩,賭錢的進,其他免談!」

龐煜一撇嘴,白玉堂夠精明的,之前的確說了這家主人不學無術就愛耍錢。

「他愛耍錢怎麼不去賭坊呢?」龐煜隨口問了句,「我在賭坊都沒見過他。」

「呦,這位公子看來也是豪客。」小丫頭揪住小四子的衣袖要跟他玩兒,邊回答,「我家主人早些年被開封以及周邊府縣所有的賭坊、賭莊甚至賭攤都給禁了。因為他太厲害,老贏錢,所以沒人跟他賭,這不自己給自己弄了個封號。說著,伸手一指通往後頭幽靜田園小院兒的門廊。

眾人抬頭一看,就見上邊一個大牌匾歪歪扭扭寫著一副對聯。

上聯:賭遍天下無敵手寂寞難耐

下聯:骰子大小推牌九就是不敗

橫批——誰能贏我雞白送

「噗。」小四子一捂嘴,「對子好怪,字好難看喔!」

公孫淡淡一笑,「他是用腳寫的吧。」

眾人都一愣,腦袋裡同時蹦出一個畫面——這人該不會故意有辱斯文的吧?

那小丫頭拍著手蹦跶,「啊,先生真是慧眼,裡邊請裡邊請,殺殺我家主人的銳氣吧,我們想揍他很久了!」

展昭和白玉堂回頭看那丫頭,龐煜也問,「喂,他可給你工錢的,你這麼說不要緊啊?」

「怕什麼!」小姑娘一拍胸脯,「我家主人太討人厭了,根本沒人肯給他幹活,所以他都不敢得罪我們。」

眾人一挑眉——真有那麼討人嫌的人麼?

眾人往裡,走進第一趟院子,在第二趟院子門前停下,小丫鬟喊了一嗓子,「討厭鬼,有人來找你賭錢了!」

「啪啦」一聲從院子裡傳出來,似乎是什麼東西掉地上了,似乎是骰盅或者牌九。隨後有人嚷嚷,「這世上竟然還有肯來跟爺賭錢的人,小玉,今晚上母雞肯定下紅蛋!」

展昭對白玉堂使眼色——似乎天下丫鬟都叫小玉啊!

白玉堂一臉鄙視——不是小玉就是小翠,沒辦法,給丫鬟取名字的人太懶記性還不好,怕取複雜了記不住!

小玉一叉腰,「他們說能贏你!」

「呵呵。」笑聲傳來,「輸了老子要他們從狗洞鑽出去的啊!」

白玉堂眼皮子一挑,心說不管賭不賭,進門先揍他一頓再說,怎麼說話的。

展昭反問,「那若是你輸了麼?」

「不可能!」

「萬事無絕對。」公孫一笑,「到時候你可不能耍賴。」

「老子輸了你們想怎麼樣都行!」

展昭點頭,對白玉堂挑眉頭,「那先讓他吃兩百個生雞蛋!」

白玉堂望天,小玉剛想推門,卻聽裡頭傳來了一聲慘叫,眾人一驚——不好!


09 步步緊逼

這陸家莊莊主的宅子極有意思,大門打不開,據說是陸家莊莊主自己釘上的,小丫頭搬來了一把梯子,叫展昭他們爬上去。

院子裡倒是相當的整潔,正當中一張老大的賭桌,石頭做成的,旁邊一圈兒石頭凳子,兩邊兩棵碩大的無花果樹,遮天蔽日的,很是氣派。

樹下站著個人,手裡拿著骰盅,正仰著臉看從牆上下來的眾人。

展昭他們自然也在打量他。這陸家莊的主人年紀不大,二十多歲,品貌也十分出眾。看起來有些像書生又有些痞氣,咧著嘴笑得一臉欠揍,手裡拿著骰盅耀武揚威,「誰跟老子賭?」

展昭他們自然沒人會接話,不然豈不成了認他做老子?這人張口就占人便宜,還真討人嫌。

最後從房上下來的是小四子,胖乎乎扒著梯子要往下爬,公孫托著他屁股怕他摔下來,被那陸莊主看到了,樂得直打顫,「哪裡來的小金豬?你們輸了乾脆將他給我,我缺個兒子。」

公孫嘴角抽了抽,想上去呼他巴掌,敢跟他搶兒子。

小四子下了地,拍拍手上的灰跑到前邊看熱鬧。

那陸莊主蹲下「嘖嘖」了兩聲,跟引小貓小狗似的勾他,小四子一張臉憋紅了,閉著眼睛仗著膽子罵人,「討厭你!」

公孫扶額頭。

身邊龐煜就納了悶了,公孫一嘴毒牙外加一條毒舌氣死過多少人啊,怎麼兒子就這麼呆呢!

包延拉著小四子躲到一旁,「咱們不理他啊!」

小四子扁著嘴,那陸莊主樂得前仰後合的,公孫就想給他丹田來兩根銀針!

展昭對他一拱手,「怎麼稱呼?」

「陸不敗!」

……

白玉堂突然嘴角微微抽了抽看旁邊,似乎並不認同。

「唉,你笑什麼意思?老子真的是陸不敗。」

公孫打量了一下此人,發現他穿著講究,唯獨腦袋上那個髮髻有些光禿禿,似乎少了什麼……現在一想,少的估計是一枚髮簪。

陸不敗嘩啦嘩啦地搖著骰盅,白玉堂看了看展昭,像是問——真要在這兒陪他玩,還是就開門見山直接問?

展昭雖然也很想教訓教訓這毒舌,不過還是算了,事情一大堆,如果能成功問出當年的什麼秘密,也省的再費周折。他們還要去趟龐煜介紹的什麼金霞滿堂,尋找那神神秘秘的土爪狸,問出木盒的秘密。

想到這裡,展昭從懷中摸出了一枚木頭髮簪來,給陸不敗看了看,「這髮簪認識麼?「

陸不敗剛才臉上還笑嘻嘻的,一眼瞅見那髮簪後,愣了愣,隨即笑容消失了,驚訝地看著眾人。再隨後,陸不敗做出了一個眾人都沒想到的舉動……撒腿就跑!

等白玉堂展昭倆高手明白過來,陸不敗已經鑽進了房間,關門閉戶不見人了。

眾人不明白這算是個什麼狀況,愣了一會兒,小四子眨眨眼,「跑掉了!」

展昭和白玉堂趕緊追,龐煜嚷嚷,「唉,我說陸不敗你跑什麼?!」

房門果然鎖上了,白玉堂一腳踹了開來,展昭進屋翻找,沒找到陸不敗的人影,後窗戶倒是開著。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鐵定疑兵之計!從後窗戶跑他們肯定能聽到聲音。

眾人在屋子裡翻箱倒櫃地找陸不敗,院外圍牆上邊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丫鬟小廝,都交頭接耳。

「哎呀,莊主總算是要挨揍了!」

「也是該有人教訓教訓他了!」

「得罪人了啊!」

「展昭和白玉堂兜了一圈沒找見陸不敗,最後就發現石頭在刨桌子底下的一塊方磚。

眾人都一挑眉,龐煜和包延輕手輕腳將桌子搬開,隨後展昭二指一扣方磚,打開了隱藏著的地下室入口,果然……裡頭躲著抱著頭的陸不敗。

「出來。」展昭對他鉤鉤手指。

「我不!」陸不敗撇嘴,繼續抱著頭蹲著。

白玉堂皺眉,「問你點事情,又不打你罵你怕什麼?出來!」

「就不!」陸不敗還耍橫,「有能耐你下來!」

展昭和白玉堂皺眉,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展昭要伸手抓他,被白玉堂攔住了,白玉堂輕輕一擺手,示意自己有辦法。就見他低頭對裡頭躲著的陸不敗道,「我打賭你不敢上來!」

陸不敗愣了愣,仰起臉,「賭什麼?」

白玉堂一聳肩,「一千兩怎麼樣?」

「好!」陸不敗一蹦上來了,瞪眼伸手,「一千兩拿來!」

展昭一踹那石板,將地下室的入口給關上了,陸不敗低頭看了看,立刻苦了臉色。

再想跑,龐煜把門堵上了,包延和公孫也帶著小四子走了進來,公孫不解,「我們不過問你些事情,你跑什麼?」

陸不敗一瞪白玉堂,伸手,「你小子行啊,來,一千兩,認賭服輸!」

展昭在一旁有些著急,心說白玉堂不會真的老實巴交給他一千兩?雖然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啊,出去救濟貧民更好!

白玉堂不慌不忙,伸手從桌上拿來紙筆,寫了「一千兩」三個字,直接遞給了陸不敗。

「一……」陸不敗拿著那張紙乾瞪眼。

白玉堂一笑,「收好你的一千兩,我可沒說是一千兩銀子,而是一千兩仨字。」

「噗……」已經偷偷溜到門口扒窗戶偷聽的陸家莊下人們難得見陸不敗吃癟,樂得什麼似的,一個勁笑。

展昭見這人痞力痞氣的,也不跟他客套了,摸出了腰牌給他看,「我是開封府的展昭。」接著,又挨個給他介紹了一下其他幾人,「想問你關於髮簪的事情,你一見著髮簪就跑,看來是知道來歷的。」

陸不敗頹然地坐下,似乎有點喪氣,「真是的,上一輩我爹那會兒你們不找,這會兒偏偏來找我,我還以為這事情起碼得輪到我孫子的孫子,沒想到這麼快就發生了啊……要了親命了!」

展昭將木簪放在他眼前,「事關重大,你還是說。」

「嘖。」陸不敗苦著臉,「我爺爺呢,死前是跟我說過些事情,關於太祖當年跟他的一個約定。不過呢,他說不到萬不得已天下大亂千萬不能說出來。」說著,他仰起臉看眾人,「這眼麼前天下太平啊,也沒有萬不得已天下大亂?」

他的話說完,門口下人們都面面相覷,展昭覺得在這兒說不太好,「走,我帶你回開封見包大人府說去。」

「我才不去!」陸不敗眼皮子一抖,「生不入公門死不入地獄!」

「你瞎緊張什麼?」展昭皺眉,這陸不敗瘋瘋癲癲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包大人就隨便問你幾句!又不要你坐監。」

「我才不去呢,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嚴刑拷問?!」

展昭拿他有些沒轍了,回頭看白玉堂,像是問——你還有沒有對付這人的招?沒有乾脆打暈他算了。

白玉堂略想了想,「讓包大人下令所有賭場不准拒絕你入內怎麼樣?」

門口眾位下人都暗暗挑大拇指,心說這位白衣飄飄帥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大美男真是太聰明了!這招絕對對症下藥。

陸不果然受用,一拍胸脯一點頭,「行!」

展昭笑著搖頭往外請他,「走。」

到了門口,丫鬟小玉已經把展昭他們要的雞和雞蛋都準備好了,裝車讓陸不敗趕著一起往開封府去。

路上,展昭對陸不敗有些好奇,「你本名真叫陸不敗?」

「沒啊,我叫陸生,念差了叫陸勝,可不就是不敗麼!」陸生還挺得意,「所以取個別名就叫不敗了,多吉利!」

小四子坐在石頭背上,好奇地看著這邊的大人講話,石頭原本走得挺安靜的,可突然……它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展昭和白玉堂也一把拽住了馬韁繩,伸手對身後龐煜和公孫示意——別再走了,有情況。

陸生左右看了看,不解,「怎麼了?」

「你應該謝謝我們早些來找你。」白玉堂淡淡說,「也許想要殺你滅口的人已經上門了。」

陸生愣了愣,隨即臉一白,撥轉馬頭就跑。

「唉!」龐煜拽住他馬韁繩,「你怕什麼,展昭和白玉堂在這兒呢!」

「我不是怕這兒!」陸生急得直跺馬凳子,「我家裡還好幾十個小夥丫鬟呢,還有幾千隻雞!」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不至於會去陸家莊殺人滅口?

不過眾人此時倒是也對陸生生出了幾分好感來。這人的無恥無賴也只是裝假的而已,關鍵時刻見本性,此人心地良善。

這時,陸生已經拽開了馬韁繩,飛快地往回趕,展昭等人只好追上。到了陸家莊門口,果然就聽到院子裡邊一陣大亂,雞飛狗跳的。

大門敞開,丫鬟小玉帶著一夥人拿著搟麵杖跑出來,見著陸生就大喊,「莊主,有人闖進雞舍啦!」

展昭和白玉堂就想進去救那些陸生的雇工,陸生抬手阻止,「騙進雞舍了就沒事了,等著。」

果然,沒一會兒就見雞舍裡平靜了下來,那幾十個工人都沒事,陸生得意地對展昭笑了笑,「我在裡頭裝了機關了,厲害……」

孰料他的「」字沒出口,就感覺迎面惡風不善。

白玉堂一抬手,一枚墨玉飛蝗石打掉了一枚已經飛到了陸生眼前就快碰著眉心的飛刀。

「啪」一聲,鏢落到了地上,藍幽幽的光表明鏢上有毒……看來是有人要陸生的性命。

展昭一揮手,龐煜帶著公孫小四子他們退到了角落的位置,隱蔽到馬車後邊,那幫下人們也拿著工具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展昭翻身下馬,「出來。」

沒一會兒,眼前四條黑影落下,擋住了去路,黑衣人各自手中握著兩把彎刀……這可不是常見的兵器。

「彎刀門的?」展昭略感驚訝……彎刀門是個很神秘的門派,裡邊的弟子基本都做些殺人的勾當,是個十分有名的殺手組織。然而這幫人甚少到中原一帶走動,更有流傳說彎刀門實際是西域的門派,所以才會都使用彎刀。

彎刀是十八般兵刃中比較難以駕馭的一種兵器,然而殺傷力很大,襲擊範圍十分廣,基本刀刀致命,遠近都得意。

白玉堂在馬上皺眉,「彎刀門的人,為什麼會來殺一個養雞的?」

「剛才跟蹤我們的人叫你們來的麼?」展昭腦筋轉得極快,「剛才那幫人看行動應該是受過訓練的兵士,跟蹤一點兒沒經驗,卻不像是江湖人,莫非僱傭你們的是什麼官府中人?」

幾個黑衣人並不答話,看他們眼神空洞殺氣十足,像是已經被訓練成了完全的殺人機器。

展昭和白玉堂也不再多說了,交換了個眼色——一人兩個,抓活的!

同時,就見那四個殺手騰身而起,舉刀就向展昭和白玉堂襲擊過來。白玉堂抽刀,展昭舉劍,兩人回擊並且護住身後眾人,很快兩廂便打到一處。

一時間只有刀光閃爍,還有不斷傳來的金屬撞擊聲音,也看不清楚是誰打誰,驚得龐煜直抹汗,那些丫鬟下人們拍著手叫好。

陸生也暗暗咋舌,白玉堂和展昭果然名不虛傳,看來,事情真的到了這一步,投靠包拯,估計是最好的法子。

展昭和白玉堂稍稍花了些功夫,將那幾個黑衣人生擒活捉了,白玉堂拋出了一枚響箭……這響箭種類各有不同,這次丟上去的是個藍色的。藍色就表明危險已經解除,不需要人支援,但是還需要人手幫忙打掃或者帶什麼東西回去。因此沒一會兒,開封府就來了不少衙役,將黑衣人全部押送回府。展昭拆開了其中幾人的面具看,發現這些人面部僵硬,而且也看不出是不是外族,莫非其中有什麼古怪?

送陸生回到了開封府,這麼巧,包大人剛好進宮辦事去了,還沒回來。展昭和白玉堂將人安排給了影衛們看守,陸生就跟公孫下棋象棋來了,據說這他也要賭。

展昭和白玉堂見時候還早,就想出門再找找那金霞滿堂的首飾盒店面。誰知道好容易趕到了店門口,管事的說他家主人跑外地進貨去了,可能這幾天就回來,鬧得展昭和白玉堂白跑了一趟。

往回走的時候,展昭想去附近的木器、石器甚至是玉器鋪子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土爪狸這個人,白玉堂自然是陪著。

只是,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展昭和白玉堂在熱鬧的街市裡走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迎面就遇上了也在逛街的趙琮,他一身便裝行色匆匆,身後跟著的是枯葉……那張陰陽臉也遮著蒙面的紗巾,似乎是不想引人注目。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狹路相逢。

白玉堂無奈一笑,這裡是開封龍蛇最混雜的一個地方,他趙琮是堂堂的小王爺,上這兒來做什麼?

正想著,趙琮已經到了他倆眼前了。

「展兄白兄,這麼巧?」趙琮一臉熱情,但是眼裡卻似乎還有一些意外,還有點困擾。

這可給展昭和白玉堂提了個醒。

原本他倆以為趙琮有什麼事,故意在這裡狹路相逢,但如今一看滿不是那麼回事!應該是趙琮要去辦什麼事,不想讓人知道,卻不料在這裡偶遇了他倆。

展昭嘴角微微翹起,身邊白玉堂心領神會,這貓估計要興奮了,自己送上門的鴨子,哪裡有不煮的道理!

只見展昭笑眯眯回答趙琮,「是啊小王爺,這麼巧?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哦……阿葉帶我來的,這裡還挺熱鬧的,我以前可沒來過,所以四處遊玩一下。」趙琮回答得也算滴水不漏,但太過刻意掩蓋,就越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你這位侍衛不是開封人士?」展昭問得隨意。

「不是,阿葉,你之前還和展大人有些誤會,趕緊解釋清楚。」

枯葉臉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反正遮得就剩一隻眼睛了,也看不清楚他表情,不過還是勉強跟展昭拱了拱手。

展昭則是大方地笑了一聲,「唉,是一場誤會麼,正好我有空,不如做東,帶你們游開封?」

「那怎麼敢當……」趙琮眼中又閃過的一絲疑惑讓展昭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堅持,「小王爺有什麼不方便麼?」

「沒啊。」趙琮趕緊搖頭,「展大人多慮了,這邊走,我們去吃點東西。」

「正好餓了,王爺有什麼提議?」

「不如前邊的朱記餛飩?」趙琮笑得開心,「我在外這麼多年了,好久沒吃到美味的餛飩了。」

「王爺沒來過,就已經聽過朱記餛飩的大名了啊?」展昭似有意思無疑,「看來這店真的是名滿開封了。」

趙琮見展昭字字挑剔顯然是有備而來,知道今日必定要被他糾纏誤了大事,但又不能急著擺脫,反而會引起懷疑,只好跟他一起走,邊尋思著怎樣脫身。

身後,白玉堂忽然聽到枯葉湊過來說了一聲,「你家展昭似乎把你疏遠了。」

白玉堂冷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趙琮,「你的飼主那種才叫疏遠,或者說,完全沒把你放在眼裡。」說完,抬腳邁步往前走。枯葉微眯著眼睛,心說好你個白玉堂,連冤帶損還拐著彎罵他是趙琮養的狗。

「白玉堂,展昭還不是跟我一樣給公家賣命?我只是暫時的,他卻是死心塌地長長久久!」枯葉咬牙切齒說著,邊冷笑,「我是狗的話他是貓,沒差多少?」

白玉堂有些驚訝地看他,「趙琮封了你狗的稱號了麼?我可沒說你是,你別侮辱狗。」

枯葉臉色發青。

走在前邊的展昭實則聽得清楚,有些想笑。

「趙琮可不是包大人,包大人重情重義的,不會卸磨殺驢。」白玉堂低低的聲音提醒了一下他,「不過,你當然也比不上我家貓落下的一根貓毛。」說完,撇下臉色鐵青的枯葉,走去前邊聽展昭對付趙琮了。


10 湖心亭

展昭和白玉堂隨便走走,就將要去辦什麼事的趙琮和枯葉截了個正著,相約了去吃飯。

眾人一路走到了餛飩店,雖然是小店,不過環境很不錯,眾人落座。

趙琮隨意叫了些菜,展昭盤算著逃不出話就拖時間,到時候趙琮一著急,自然露出馬腳來。

隨後,展昭和白玉堂坐著吃餛飩,他倆也剛好餓了,邊吃還邊討論這裡的餛飩和開封府廚房大娘包的哪個有特色些。

趙琮顯然是坐立不安,枯葉倒是很穩當,他的表現似乎是一切都事不關己,靠在一旁的窗邊發呆。

一碗餛飩吃完,展昭和白玉堂也覺得肚子填飽了的時候,就見一個趙琮的手下急匆匆跑來,低聲說,「小王爺,八王說讓您速歸。」

「哦。」趙琮似乎是如釋重負一般地喘了口氣,對展昭和白玉堂拱手,「今天真是不巧了,二位,我先告辭。」

展昭和白玉堂點頭,趙琮立刻帶著枯葉就走了,展昭和白玉堂付了帳,跟蹤。

說來也有趣,原本兩人覺得趙琮會有兩種方法應對,一種是直接將計就計回八王府,另一種是轉而去別地,他應該也猜到他們會跟蹤吧。

可讓兩人怎麼都沒想到的是趙琮穿巷過橋,最後繞過幾個巷子……突然消失了。

白玉堂追到巷子口,展昭蹲在巷子的牆頭左右張望。這一帶,四處的房舍都是屋頂房,並無天井也沒花園,翻牆之類的幾乎不可能做到。再說了,就算翻牆,他倆一個上邊一個下邊在跟蹤,怎麼可能突然消失不見?誰能單憑輕功甩掉他們兩個?除非是天尊殷候這種武林至尊的級別,趙琮和枯葉還差了一大截呢。

「人呢?」展昭問白玉堂。

白玉堂搖頭,示意沒看見!

展昭皺眉,「沒理由啊,我也沒看見!」

白玉堂記性好,按著原路慢慢往回走,沿途並未發現機關或者什麼暗門……

「趙琮學過土遁不成?」展昭搖頭,「失算失算,竟然我們兩個一起都跟丟了,好丟人。」

白玉堂微微笑了笑,「貓兒,這種叫死門遁,也是機關的一種。」

展昭驚訝,「死門遁?」

「就是這個機關一旦開啟就只能使用一次,閉合就變成了死門。」白玉堂前後看了看,「這條巷子很適合做死門,牆壁眾多……」

展昭見白玉堂出神地看著巷子,伸手拍了他一下,「趙琮應該是請了不少幫手吧?這機關,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就能做的。」

「當然。」白玉堂點頭,「中原一帶能做這種機關的不超過五個人,而且除了一個武林泰斗之外,其他的都是邪門歪道。」

展昭笑著搖了搖頭,「趙琮糾集的似乎都是江湖敗類,我真不明外為什麼那些亡命之徒都會聽他指示。」

白玉堂也想不明白,他伸手,像是要從牆壁上找到那個死門的位置。

「算了。」展昭將他的手拉下來,「怪髒的,跑了就跑了唄,我們在明人在暗,再怎麼查也沒用,相反的,他有所求我們沒有,等他自己露出馬腳都來得及。」

白玉堂原本對這些就不感興趣,更何況目前似乎還沒什麼會危及展昭,他也沒什麼熱情去追查,就點了點頭,跟展昭一起往回走。

「接著去哪兒?」展昭算了算,「土爪狸的線索要明天,不然回開封去?大人若是回來了,陸生估計就能提供些線索。」

「好。」白玉堂點頭,和展昭一起往回走,心中稍稍有一些在意——剛才那個死門機關,做一個需要花費不少力氣,如果趙琮不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不會隨便用吧?一來太可惜了,這等於是花費了一條逃生路。另外,也給他和展昭露了露底,對他百害無一利,他急著去見誰?

又走了一陣子,忽然就見前邊一團糟。

展昭見大批行人堵在路口,還有很多挑著扁擔推著小車的,人群騷亂,有些急得直嚷嚷。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什麼情況?

「哎呀,展大人。」

這時候,路邊一個擺攤的大爺認出了展昭,趕緊拉住他就說,「您快去看看吧,前邊鬼砌牆了!」

「什麼?」展昭一臉不解,「什麼東西?」

「這開封府好好的街被堵上了!」那大爺道,「這鬼事兒嚇死人了,突然從地底下豎起一面牆來,將整條大街給堵住了。有些人想砸了牆,但是怕衝撞了鬼神,那頭的人似乎已經去開封府報案了。

「牆在哪兒?」白玉堂問了一聲,老漢一指,他就縱身一躍,從人群上方飄了過去,落到那面牆壁上。

展昭也跟著過去,就見這牆壁是普通青磚砌牆,至少有三尺厚,青石是整塊的,一塊估計就得有個百十來斤中,而且牆體四周嶄新,是新作的不應該是老牆。

白玉堂低頭,見牆邊好些人,微微皺眉,低聲說了句,「散開。」

可能是因為白玉堂眼神太陰沉,或者語調比較冷酷……圍觀的眾人真的就連連後退,乖乖空出路來,露出了牆根。

白玉堂翻下牆,看牆根處的接縫,皺眉。

「玉堂。」展昭問他,「怎麼回事?」

白玉堂站了起來四下看看,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喂。」展昭輕輕一拽他袖子,「什麼情況?」

白玉堂一想,拉著展昭到了一旁,「這和剛才的死門機關,是個聯動機關。」

「聯動?」展昭想了想,「哦,也就是趙琮那頭的機關動了,這邊的也會動,是不是?」

白玉堂點頭。

展昭回頭看了看被厚牆擋住的大道,是直通皇宮,貫通整個開封最重要的一條大路,而牆後圍起來的,應該是整個大宋的命脈,幾乎所有關係大宋安慰的人,都被圈在了裡邊。算算牆高,有個三丈餘,人翻過去需要輕功,普通人得架個梯子……馬匹則是根本沒法過的!這是誰設計的東西?居心叵測啊。

「展護衛。」

這時候,就看到另一頭,包拯的轎子到了,身邊還有一乘是龐太師的轎。兩人的樣子像是剛從皇宮出來,在半路就被截住了,前來查看。一看到這樣的牆壁,包拯的雙眉就皺到了一起。連向來臉上都掛著真假難辨笑容,偶爾裝傻的龐太師也瞬間嚴肅了起來。

展昭站在牆頭,明白兩人這種表情後的含義。這若是主幹道被一攔死,皇宮一旦出了些什麼事,援軍根本沒法第一時間趕到。

包拯怕引起太大騷亂,兩邊堵著的人已經太多,就對展昭微微點了點頭。

展昭看白玉堂,白玉堂向後輕輕退了一步。

展昭抬腿猛地運足內力一腳躲下去,眾人就聽到「咔咔」幾聲,牆壁上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隨後,展昭騰身躍起,落下時又一腳踩住了牆頭,牆壁就開始穩穩地往下沉,很快,沉入了整個地底,那面牆瞬間消失了。

人群傳出叫好聲,凡是會些武功的,都不得不暗暗佩服展昭內功的高深,羨慕他的好天賦。

白玉堂見牆壁和地面幾乎嚴絲合縫,一點都看不出來,就知道技藝精湛……是哪個機關高手做的呢?

展昭左手往前右手往後輕輕一擺。

兩邊的行人都很明白,往前的都走左邊,往後的都走右邊,眾人很快通過了這牆壁,擁堵的大路瞬間恢復暢通。

包拯走了過來,對展昭耳語了幾句。

展昭點頭,包拯就和龐太師先坐轎子離開了。

白玉堂見展昭沒有跟包拯回開封府,而是看著遠處的湖面,不解,「貓兒,怎麼了?」

「怪事一籮筐還來添亂呢。」展昭回頭無奈地對白玉堂笑了笑,「包大人剛才跟我說,對面的湖心亭出了命案,皇上那邊剛得到消息,他要緊急回去處理。」

「死了什麼人,宮裡都知道了?」白玉堂不解。

展昭湊過去,小聲說,「兵部侍郎龔學,龔大人。」

白玉堂微微一愣,也難掩臉上的驚訝,「兵部侍郎幾品?」

展昭望天,白玉堂記性那麼好,唯獨這些管制爵位之類的永遠記不住,「正三品。」

白玉堂倒是會算,「這麼大官就這麼死了?難怪了。」

「兵部侍郎掌管所有兵將選拔、招募、陞遷……這官雖不如趙普那樣關乎國之興衰,但也是個要命的要職。」展昭搖頭,「據說他是在跟回鶻來使喝酒的時候突然暴斃的。」

「兵部的人為什麼會和回鶻的來使喝酒?」白玉堂雖然不太打聽官場之事,也知道這不合規矩,貌似接待外族來使都有特定官員,出動禮部的人也比讓兵部接待正常吧?

「唉。」展昭單手一勾他肩膀,「所以說了,龔學身為兵部侍郎擅自見那回鶻來使,雖可解釋成是私交或者偶遇,也十分敏感。」

白玉堂眉頭打皺。

展昭見他似乎不感興趣,就道,「要不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就來。」

「不行。」白玉堂果斷搖頭,「我陪著你去吧,你問你的,我去看看景。」

展昭抱著胳膊看他,「這麼好?」

白玉堂伸手點點他心口,「我什麼時候不好過?」

「這倒是。」展昭笑開,跟他並肩往堤岸走去,上了一艘小船,駛往湖心亭。

今日河上有風,亭上更是涼爽通氣,展昭和白玉堂一起走上三樓。

三樓只有三張桌子,亭子每一層都站了幾個禁軍看守現場,所有人不得離開。

龔學是死在最靠裡邊的一張桌子上的,背對著一面百鳥朝鳳的木雕屏風。他就那樣靜靜地趴在桌上,手中舀著杯子還沒掉……顯然死得突然。

公孫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這裡,將一枚變黑的銀針從酒杯中舀出來給展昭看了看。

展昭皺眉,「毒死的?」

白玉堂略觀察了一下,那龔學不過四十歲年紀,能坐上這一職位實可謂平步青雲了。看他形銷骨立的,可見平日沒少操勞,勞心勞力費盡心機往上爬,曾經應該也因為仕途坦蕩羨煞過不少人吧?但是……誰又料到他會這樣的下場。估計他自己都不曾想到,往高處爬的時候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辛苦,可惜剛到,還沒站穩,一陣風就將他刮下來,瞬息摔得粉身碎骨。

懶怠得理這些,白玉堂獨自走到窗邊去看湖景順便吹風和發呆了。

展昭去公孫身邊,「死了多久了?」

「不超過一個時辰。」公孫壓低聲音告訴展昭,「杯中的是劇毒,與柴郡主所中之毒是一樣的。」

展昭驚訝,「可是……你不是說柴郡主中的是慢性毒?」

「量不一樣,個成分劑量微調。」公孫一聳肩,「補品和毒藥之間通常都只有一步之遙,更何況是毒藥跟毒藥。」

展昭點了點頭,見桌上有三副碗筷,就回頭問,「誰和龔大人一起喝酒的?」

一旁的夥計伸手指了指。

就見在不遠處站著兩個人,一個有些男女不分,另一個則是十分魁梧,打扮倒都是回鶻的風格……估計就是那傳說中的回鶻來使。

展昭知道近期會有回鶻使者來,沒想到那麼快,而且還捲進了這一場風波之中。

展昭問兩人 ,「二位,為何會與龔大人飲酒?」

魁梧的那個張嘴嘰裡呱啦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展昭蹙眉,回頭看公孫。

公孫剛要幫著翻譯一下,另一個年輕人笑眯眯跟展昭說,「這是我們大漢的三公子吐迷朗。我是譯官,叫我哭則就可以了。」

展昭目測了一下,此人年紀不太看得出來,應該大不到哪兒去吧,臉上的白粉擦得也太厚了,還有那種抬手蘭花指,張嘴尖利嗓的調調……讓他想起了趙琮身邊那位白面的古怪公公。這哭則莫不是個閹人?

展昭突然想到回鶻貴族間流行養一些閹人,還有些閹伶,據說歌曲能感動得大漠都下起雨來……展昭覺得那些閹伶也挺可憐的。

哭則微微地笑了笑,「久聞展大人大名,果然名不虛傳,還是個慈悲的人吶。」

展昭輕輕咳嗽了一聲,問,「三公子剛才說什麼?」

「哦,我們和龔大人是偶遇的。」哭則道,「我們今日剛到,在驛館等待大宋皇帝接見。皇帝說晚上宴請我們,於是我們就出來走走。到了湖心亭,見這位大人在喝酒,這麼巧他會說回鶻話,年輕的時候還去過回鶻,於是我們就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了,我們可不知道他就是大宋兵部侍郎龔學大人。只是喝了幾杯後,他突然就死掉了。」

「突然死了?」展昭不解。

公孫走了過來,跟展昭說,「只有龔學的酒杯裡有毒,至於怎麼下的,還要查。」

那三公子吐迷朗又嘰裡呱啦說了一陣。

哭則想開口,公孫看了看他,告訴展昭,「他說他喝酒的時候,有看到漏水,以為下雨了。」

哭則微微一挑眉,讚賞地看公孫,「久聞公孫大人博學多才,乃是當世少見的奇才,真不假啊。」

展昭有些好笑地看他,「你剛見面就知道我們是誰?很好奇你從哪兒久聞來的。」

「我喜歡打聽天下的名人軼事。」哭則無所謂地一笑,「對開封府眾位自然瞭解了不少……當然了,最想見的是名震天下的九王爺,以及,包大人……對了!」他便說邊望向窗邊的白玉堂,「還有名震江湖的錦毛鼠。」

展昭淡淡一笑,沒跟他再多說什麼,走到窗邊翻身上了屋頂。

白玉堂仰起臉看他,也沒跟上去。

不久,展昭回來了,告訴白玉堂,「沒腳印,但有一塊瓦片掀起了,應該是有人用吹滴下的毒。」

白玉堂看了看四周圍的湖水,以及湖心亭四面大敞的結構——誰能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上到屋頂?

展昭也覺得不通,就環顧四周找了起來,正這時候,他突然注意到了一個人。

就見在離開他們最遠的一端,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奮筆疾書。展昭剛開始以為他是在寫什麼東西,可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好似是在畫畫。而且他速度極快,下筆如飛,畫一畫就抬頭看一眼,所看的方向正是白玉堂站著的放下。

展昭眉頭微皺,毫無徵兆地向他走了過去。

白玉堂原本並不在意展昭走向哪裡,反正他是在查案唄,但是他能感覺到展昭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不同,那貓怎麼突然生氣了?

白玉堂看的時候,展昭已經走到了那畫師的身邊,伸手……一把奪過了他筆下厚厚的一疊畫稿。

那人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驚訝地看展昭,良久,轉為憤怒,「你幹嘛?」

展昭低頭一看,果然,他筆下的是白玉堂,只是剛剛那一瞬間白玉堂仰起臉看上方的樣子。這動作瞬息即過了,但那人畫得太像了。

公孫也走過來看了一眼,「喔,好畫功。」

「還給我!」那人要搶回畫稿。

展昭翻了翻,發現這人是個畫畫的奇才,畫了很多,從他一路坐船看到的風景,到了湖心亭,以及上樓坐下喝茶,湖心亭上的人,亭外的景緻都畫得一筆不差。直到他們上樓之後,畫稿就都變成了白玉堂的畫像,從他走到窗邊一直到剛才,幾乎每一個神態都捕捉到了。

「還不錯。」

白玉堂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展昭身邊,忽然抽出其中一張,給展昭看。

展昭舀在手裡,只見那應該是這個畫匠坐在往湖心亭駛來的小船上畫的一幅湖心亭全貌。引起眾人注意的是,在圖上,湖心亭樓頂停著一隻很大的鳥,像是禿鷹。

「哦!」公孫一拍手,「我明白了,是用的飛鳥下毒,所以沒有任何人發現。」

「這是大漠禿鷹。」哭則也看了一眼,說,「西域一帶才有的東西,這種鳥是可以馴養的,會很聽話,兇猛、飛得也很高。」

展昭將那張畫收了起來,問那人,「你是何人?」

那畫匠似乎還很憤憤,「我不跟你這種蠻橫的人說話。」

眾人都下意識地一挑眉——還有人說展昭蠻橫的。

展昭淡淡一笑,「你不說我把你當可疑人等抓回去,未必能關你多久,但你這幾天是別想畫畫了。」

果然,展昭一招按住了那人的死穴,他嘴角微微一撇,「我叫林起落。」

「畫聖林起落?」公孫一驚,「難怪有這種本事了。」

展昭將那一張畫收了,又抽出所有白玉堂的畫舀在手裡,剩下的都還給了林起落。

「那些畫也是我的!」林起落似乎很著急。

「你畫這個人做什麼?」

「這世上所有特別的人我都會畫!」林起落雙目一瞪,看展昭,「原本覺得你五官柔和一表人才,還想畫你,現在不想了,你快把畫還給我,不然我去官府告你!」

展昭一笑,「問你畫這人做什麼?你扯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我林起落行走江湖畫遍天下的人……」

展昭掏了掏耳朵,「說重點。」

林起落一甩袖,「他好看!」

公孫含笑看了看白玉堂。

白玉堂無語地看窗外。

「這不犯法吧?」林起落伸手跟展昭要,「還給我!」

展昭微微一笑,抬手將畫稿還給他。

林起落一愣,伸手接的同時,就有一陣河風過,那一疊畫稿瞬間如同灰飛煙滅了一般碎得四分五裂,被風一吹,如柳絮一般飄遠。

「你……」回過神後,林起落大怒,「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講理,我……」

展昭臉上笑容收氣,難得陰沉地看他,「下次要畫,先問過本人。」

林起落張了張嘴,「你,你簡直不講理。」

展昭一挑眉,「不講理也不犯法。」

公孫忍著笑,回去讓人將龔學的屍體抬去開封府驗屍。

展昭回頭,見白玉堂正看著自己,仰臉回去繼續調查。

白玉堂低頭微微一笑。

「哎呀。」哭則摸著下巴,「真想不到,原來展大人還有這一面。」

「什麼南俠展昭,簡直蠻不講理。」林起落問白玉堂,「這位公子,我畫你並無惡意,我……」

他話沒說完,忽然就見白玉堂回過頭,冷冰冰一雙眼看他。

林起落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似乎……這人的確不喜歡自己畫他。

白玉堂也沒多說什麼,見展昭準備下咯,他也走了下去。

展昭到了樓下摸出一張剛才悄悄藏好的畫,舀著端詳了一下,嘖嘖……畫得不錯,他家耗子低頭出神的側面完美無缺,瞧著鼻子這眼睛!

展昭正看得起勁,身後一人伸手一把搶過畫稿,展昭趕緊追,「唉!」

白玉堂輕輕一揚手,將畫稿扯碎了扔出窗外。

「死耗子!」展昭急了。

白玉堂好笑看他,「你想看什麼我給你看不就得了,要張畫做什麼。」

展昭嘟囔了一聲,「八十歲的時候看也好啊。」

白玉堂微笑看他,難得的溫柔。

展昭咳嗽一聲,算了,反正白玉堂估計老了也是個帥老頭。拉住那耗子的袖子,下樓。

公孫提著藥箱子在後頭看,展昭那神情,像足了一隻護食的貓,而白玉堂那滿眼的分明是縱容和歡喜,這種眼神是專屬展昭的,其他誰都不可能從白玉堂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看到這種火焰燃燒一般的灼熱。

公孫搖頭嘆氣,他家趙普估計到了八十歲,也是個帥帥的老流氓吧……遠在軍營的趙普剛處理完軍務就一個噴嚏打出來,摸了摸鼻子一笑,他家公孫想他了吧。

11 似曾相似

白玉堂搖著頭一臉無奈地看四周,「我竟然真的跟你下來了。」

展昭站在他身邊,笑得像只滿足的貓。

此時四週一片漆黑,兩人正在開封府的下水道裡頭。

事情發生在一個時辰前。

展昭和白玉堂離開湖心亭回到開封府,還沒進門呢,包拯就讓他倆帶著石頭剪子調查一下,開封城內究竟還有多少這種暗藏的機關。這些機關留著那是後患無窮,所以趙禎讓包拯盡快排查清除。這會兒趙普脫不開身,就讓赭影紫影帶著五百掘子軍來幫忙。

而最關鍵的是,拆除各種機關白玉堂最有經驗,只是機關都安裝在地面以下,最難的不是怎樣拆,而是怎樣把白玉堂騙進髒兮兮的下水道裡頭。

果然,趙禎的聖旨一下,包拯就全權委託給了展昭,自己詢問陸生關於太祖秘寶的事,公孫驗屍去了,趙普等人都跑了個蹤跡皆無。展昭一個人坐在院子里長籲短嘆,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時候小四子和簫良穿著兩雙蛟魚皮做的大靴子,綁起褲腿帶著石頭和剪子跑到院子裡來了。小孩子畢竟是小孩,覺得下地有趣得緊,完全沒發現展昭眉間擰的一個疙瘩。

展護衛在憂愁什麼?他家那隻怕髒的耗子跑掉了!就在剛才包拯一說完要徹查下水道,展昭轉了個身,發現白玉堂已經溜走了。

「唉……」眼看著那幾百掘子軍都準備好了,拿著垂頭鏟子在門口等,展昭只能撓頭。

「喵喵,白白呢?」小四子抱著兩雙膠皮的靴子給展昭一雙,還有一雙似乎是給白玉堂準備的。

展昭拿著鞋子一聞,皺眉——一股魚腥味,讓他家那隻精貴的耗子穿這鞋還不如直接給他三刀……怎麼辦好呢?

「喵~」小四子伸手戳了展昭的腮幫子兩下,「怎麼啦?爹爹說下地要趁天還沒黑的時候。」

展昭長嘆一聲,「可是要帶玉堂去。」

「那白白呢?」

「跑掉了!」展昭眯著眼睛,「這人最怕髒。」

「喵喵叫他去,他自然會去啊。」

展昭微微一挑眉,也不一定吧?

「白白人呢?」小四子站起來四處望。

「不知道,剛才一聽說下水道就沒影了。」展昭看了看四周,白玉堂肯定沒跑遠,指不定在地方眯著偷聽呢。

「唔。」小四子點頭,拍展昭,「米有關係,我們先下去,要是喵喵不小心踩到機關,那就完蛋了哦!」

展昭無語地看小四子,怎麼好像自己踩到機關這小傢伙還挺高興。

時間也不早了,展昭帶著人到了下水道的入口處,剛要下去,就見小四子笑眯眯對著不遠處招手。

展昭回頭一看,臉上立時露出笑容來——就見白玉堂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過來,那神情真叫人看著不忍。展昭捂嘴,這耗子!

白玉堂當然不想下去,但是正如剛才小四子說的,如果展昭獨自下去一不小心踩著機關,那自個兒可沒地兒哭去,想來想去,髒就髒吧,還是貓比較重要。

下到下水道,白玉堂就後悔了,但也不能上去,硬著頭皮跟著展昭往前走。

展昭拉著他手,儘量挑著幹燥的地方讓白玉堂走,見白玉堂忍耐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四子和簫良跟在他倆身後,就覺彷彿看到展昭身背後一條黑色毛茸茸的貓尾巴,晃得得瑟呢。

其實,這下水道除了陰冷潮濕之外,還真不太髒,沿途連隻老鼠都沒看見,只稍微有些霉味,算是干淨得不能再幹淨了。

又走了一會兒,小四子覺得沒勁,坐在石頭背上問簫良,「小良子,九九說下水道裡會有很多小老鼠,都沒有哦!」

簫良原本也納悶這個,被小四子這麼一說,皺眉四顧——奇了怪了!非但沒有老鼠,連蟲子都沒有一隻,這不正常吧?

「呀啊!」

正在眾人納悶的時候,從前方的下水道裡忽然傳來了一陣瘆人的尖叫聲。

聽聲音至少有百米遠,叫聲發悶不過聲嘶力竭,不到生死關頭是不會有這種叫聲的。

展昭和白玉堂走在前邊,身後就是石頭剪子,還有幾條大狗。紫影他們帶著一小隊人馬跟在後邊,也就是說,前邊並不是他們的人在叫咯?

「下水道裡有人?」紫影覺得奇怪,就要追。

卻被白玉堂攔住了。

展昭輕輕一把拉住石頭的尾巴,讓它和剪子退到後邊去,保護好小四子和簫良。但是再看石頭和剪子此時的狀態,兩隻爪狸像是突然緊張了起來,背毛豎著盯著前方,做出放偽狀,石頭把小四子丟給了身後的簫良,用毛茸茸的身體將他擋住,剪子擋著石頭,兩隻爪狸露出了凶悍的一面。

與此同時,那幾隻大狗狂吠了起來。

「怎麼回事?」赭影不解。

白玉堂拿著刀指了指前邊,「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眾將校都緊張起來,這烏漆嗎黑的下水道裡,突然傳來人慘叫聲……莫非是有什麼凶獸?

就在眾人凝神屏息準備的時候,突然,前方黑壓壓一團東西快速衝了過來。

就聽展昭喊了一聲,「低頭!」

眾人趕緊一矮身,就聽到一陣「吱吱喳喳」的聲響吵鬧而過……原來是一大群蝙蝠飛出去。

小四子被簫良抱住頭塞在石頭毛茸茸的肚皮邊上,從縫隙裡看到上方的蝙蝠,「好多大蝙蝠哦!蝙蝠不是都躲在山洞裡邊的麼,下水道也有啊?」

眾人心中知曉,蝙蝠這種東西,你不驚它,它們不會這樣集體飛走,加之剛才那一聲慘叫,前邊究竟有什麼?

眾人想到這裡,都下意識地抬頭望遠處望去……

就見在前方漆黑的拐角處,出現了兩點幽暗的光。

兩個光點的位置應該不偏不倚正好是人雙眼的高度所在,只是這兩隻怎麼看都不是人眼睛,那種螢光閃爍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地想起了黑夜中有一雙懾人綠眸的野獸。

「什麼人?」展昭問了一聲,那人站在遠遠的地方瞧著他們,展昭他們在明處,那人在暗處,看不清楚身形。

就在眾人剛打了一個照面看清楚個輪廓的當口,那人一閃身……逃了個無影無蹤。

展昭和白玉堂立刻追趕,石頭和剪子還有那些狗也都追了出去,循著味道一路尋到一處光亮口。

眾人仰起臉看了看,就見上方一個窟窿。下邊也沒發現屍體或者受傷的人,那剛才是誰在尖叫?會不會順著出口出去了?

展昭正要上去看,白玉堂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他,彈指一枚墨玉飛蝗石砸中了出口處。

就聽「咔嚓」一聲,原本空空的洞穴兩邊戳出了兩把鋒利的鋼刀,剛才若是真有人過去,估計還沒出洞口就被一切為二了。

展昭驚訝地摸了摸脖子……好險啊,這是什麼機關?

白玉堂用刀柄輕輕一撥,整個機關就掉了下來,設計得相當精巧。之後,白玉堂第一個上去,展昭緊隨其後。

上到了地面再四顧,展昭微微皺眉,輕輕拍白玉堂,「唉,玉堂,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麼?」

白玉堂也發現,的確!不過開封一帶他只熟悉人員密集的城區,這裡麼……

正在想,就見下邊小四子踩著剪子的背爬上來了,探頭左右望瞭望,「咦?這裡是九九軍營附近麼?」

「什麼?」下邊赭影趕緊上來看,只見果然——離趙家軍臨時軍營只有一小段路。

白玉堂拉住要往前走的赭影,抬手丟出幾顆墨玉飛蝗石……他是對著地面胡亂扔出去的。只見石頭落地的時候,觸發了很多機關,都是剛才展昭差點誤觸的那種,圓形坑,帶雙刀。

「這是什麼?」展昭伸手進白玉堂腰包抓了一把飛蝗石出來,往遠處一拋,地上竟然密密麻麻排滿了這種窟窿。

「是軍營附近的陷阱麼?」展昭不太相信,趙普是不屑弄機關的人,就算他真的要弄,最高難度也就是拉跟絆馬索之類的。而這種機關陰狠刻毒,不像是趙普的風格。可如果不是他,是誰在軍營附近設了那麼多機關埋伏?

「這是伏擊大批人馬的陷阱,用來砍馬腿的。」白玉堂提醒展昭。

展昭頓時領悟,問赭影,「趙家軍駐紮在這裡那麼久,為什麼沒發現呢?」

「這裡並不是出入的必經之路,但是萬一皇宮出了什麼事要增援,那就要用到這條捷徑了。

聯想到之前的暗牆似乎也是要把皇城與外界的聯繫切斷……展昭小聲問白玉堂都意識到——目標被鎖定在了皇宮,或者說……有人想要皇宮裡的那張寶座。

之後,赭影留下一部分人,按照白玉堂教的法子,一點點拆除機關,展昭他們繼續回到下水道,找其他的機關,以及尋找剛才那個神秘人。

沿著下水道一路往前,越走眾人越納悶——好幹淨!沒有一隻老鼠,確切地說是任何活的東西都沒有找到。

小四子坐在剪子背上,身後是簫良,他回頭小聲問,「小良子,這個地方好嚇人。」

眾人都明白小四子的意思,的確詭異,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任何活物在這下水道裡。

一路,白玉堂拆除了不少的機關,都十分刻毒,用心險惡,然而又極為複雜,一看就應該是高手所為。

等眾人排除了皇宮周圍地界的機關後,上得地面來,已經是午夜時分。

小四子早就睡著了,留守在原地拆除機關的兵士們也整肅人馬後回軍營。

展昭又餓又累,還有些懊惱,始終沒找到那個鬼氣森森的傢伙,是個什麼人呢?來去無蹤影啊!莫非又是什麼死門機關?會不會就是那個做機關的神秘人……當然了,最讓展昭在意的還是他那雙不一樣的眼睛,展晧要做的事情,顯然還沒有做完。

回到開封府,展昭想找包大人說一下情況順便問問陸生說出些什麼沒有,但包拯又進宮去了。

而溜了一圈到後院發現公孫和趙普也沒在,據說趙普剛回來,公孫驗屍也剛結束,兩人去太白居吃飯了。

展昭問趴在石頭背上犯困的小四子餓不餓,小四子立馬覺都醒了,餓死了!

可眾人再想找白玉堂——蹤跡不見。

展昭著急忙慌一路找,剛才拆機關的時候白玉堂也不知道是過分專注還是有什麼心事,總之覺得他很嚴肅。

「白玉堂呢?」展昭問正準備去趙普他們那裡蹭飯的紫影和赭影。

兩人都搖頭。

「哈嗯~」小四子仰臉打了個哈欠,「白白肯定洗澡去了哦!」

眾人愣了愣,低頭聞自己……衣服上有一股子下水道的霉味。立馬覺得吃飯都倒胃口,各自回屋洗澡換衣服去。

展昭走回房間,推開門果然就見屏風後面燭火亮著,但是沒有水聲。

探頭望屏風後面望瞭望,展昭眯起眼睛——耗子出水圖!

白玉堂正靠在浴桶裡發呆,臉上神情像是有什麼很費解。展昭玩鬧的心思上來了,趁白玉堂不注意到了他身後,伸手輕輕一搭他肩膀,「美人,劫個色!」

白玉堂回過神來無奈地笑了笑,仰起臉看展昭,「你想怎麼個劫法?」

展昭伸手抓了一把他烏黑的濕髮,「有的是法子!」

白玉堂伸手,拉住他衣領子將整隻貓都拽進了水裡。

展昭一下水,驚得差點蹦起來,「好燙,你退皮吶?放涼水了沒?!」

白玉堂看了看他,無所謂地一聳肩,「我本來就練得純寒內勁,熱啊?我凍住它!」

「唉,你別亂來啊,我傷風剛好!」展昭濕漉漉的衣裳剝了,舒舒服服地浸入熱水裡頭,「呼……泡一泡就是舒服。」

白玉堂靠近過來,「累不累?」

「嗯……習慣了,這還算好的。」展昭捏捏腿,「我還試過一天把開封都溜個遍呢。」

白玉堂看他,「那麼辛苦啊。」說著,笑問,「有沒有想過……」

展昭伸手捏住白玉堂好看的鼻子,「想過什麼?」

白玉堂知道勸展昭丟下開封府眾人跟自己離開,有些難為他,於是索性搖頭作罷。

「倒是你。」展昭好奇問,「怎麼心不在焉的?」

「哦……有些事情覺得很奇怪,不過我還不確定。」白玉堂伸手拿袍子,「餓不餓,趕緊去吃個飯吧。」

「不確定什麼?」展昭卻抓住他不放,「說來聽聽。」

白玉堂回頭,「說不清楚。」

「不說怎麼清楚!」

「不行。」

「行的!」

門外,洗完了澡想來找展昭白玉堂一起去太白居的紫影赭影一聽裡頭什麼「行,不行」的,嘴角抽了抽,抱住小四子,捂著耳朵把人帶走了。心裡還佩服呢,真不愧是大俠啊!這會兒還有雅興呢,精力太充沛,都不知道累啊。

屋子裡,展昭白玉堂折騰了滿屋子水,最後白玉堂擰不過那貓,只得回答他,「天底下能在短時間內作出那麼多機關的人,我倒是知道一個。」

「誰啊?」

「五姨。」

展昭洩氣,伸手拿衣服,「你敷衍我啊。」

「我說真的!」白玉堂認真說,「這些機關我都認識,五姨之前教過我,除了她,我不覺得天底下有什麼人會。」

「可是五姨不是過世了麼?」展昭穿了裡衣伸手擦頭髮,「說起來,當年五姨原本是有個兒子,後來走散了還是死了,對不對?所以他才會那麼疼你。」

「嗯……」白玉堂輕輕點了點頭,穿好衣服,「她說過當年還有其他的姐妹,我一直沒打聽過這方面的消息。」

展昭想了良久,「真的一模一樣的機關?」

白玉堂點頭,「天下機關千千萬,雖然已經有人詳細分類,一樣的機關一樣的做法,但不同的人卻能做出不同的效果來。不知道為什麼,我拆機關的時候,總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你會不會太累了最近?」展昭抓白玉堂過來給他梳頭髮。

「你這貓真怪。」白玉堂哭笑不得地看他,「別的貓都喜歡叫人梳毛,你就喜歡梳別人的頭髮。」

「什麼別人,你是內人,眷屬……」展昭嘴上便宜沒佔完,白玉堂抓著他衣領子往下拉,按在桌上,「你也就耍耍嘴皮子。」

「不捨得跟你動真格麼!」展昭回了一句,忽然覺得語氣有些奇怪。

白玉堂也是一臉不解地看展昭,最後伸手摸了抹他的嘴,「貓兒……張嘴。」

「幹嘛?」

「嘴上有油,我看看舌頭滑不滑。」

展昭明白白玉堂說他油嘴滑舌,他長那麼大可是頭一回被人說油嘴滑舌,覺得挺有意思。

白玉堂見展昭雖然嘴上說累,但是臉上並無疲倦之色,還是笑得開心。莫名想起了剛剛認識展昭的時候,相比起那時候的笑容,展昭的笑容一直都在,雖然煩心事不斷,也危險重重,但展昭卻是的確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這也算自己的功勞吧?!

「喂。」展昭幫白玉堂梳好了頭髮,伸手戳他腮幫子,「想什麼呢?那麼得意。」

白玉堂一笑,站起來覺得全身清爽,伸手一拉展昭的手腕,「走,吃飯去,吃飽了再想主意。」

兩人出了開封趕到太白居,公孫他們都吃完了。

趙普對白玉堂和展昭示意——說來話長,明早吧,再不睡一會兒天都亮了,明天還很多事情做!

展昭和白玉堂內力深厚,也不在意,但公孫累不起,趙普要心疼死的,於是只好等明早。

趙普他們先回去,留下展昭和白玉堂吃東西,邊吹夜風。

展昭吃了兩筷子菜,見白玉堂端著酒杯發呆,有些來氣。

「你是神仙啊!」展昭搶了他的飯碗往裡頭堆了一大堆菜,「乖乖吃飯!」

白玉堂揉了揉眉心,伸手接飯碗。

但拿了碗,展昭卻不撒手了,白玉堂好笑,「貓兒,要喂我吃?」

他調侃一聲,展昭卻沒回答。白玉堂才發現展昭正在看樓下……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白玉堂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只見在不遠處的一條弄堂裡,巷子口的地方隱藏著一個人。若不是展昭眼尖,根本沒法發現。

而展昭之所以會注意到,白玉堂也能理解——因為那一雙綠瑩瑩的雙眼,太過惹人注目了!

「是剛才那個……」

展昭忽然眯起眼睛,伸手輕輕去拉白玉堂,「玉堂,她是個女的啊!」

白玉堂自認眼力不差,但離開那麼遠,而且那人特意隱藏在黑暗之中,他是怎麼都沒看出來是個女人。但展昭自從眼睛變色之後目力增強不少,應該不會看錯。

兩人正想起身,那人影又一晃,不見了。

「她剛才是在看樓上,沒錯吧?」展昭托著下巴出神,見白玉堂要去追,拿著筷子敲他眼前的碗,「耗子,別想逃,飯吃光再跳窗!」

白玉堂一臉無力。

「追不上的,乖乖吃飯。」展昭繼續往白玉堂的碗裡添菜。

白玉堂想伸手喝口酒,展昭瞪他,「吃完飯再喝酒!」

白玉堂一臉佩服地看展昭,「貓兒,我這碗飯吃了很久了,你一直往裡添,我要吃到什麼時候?」

展昭挑眉,「你試試看咯。」

白玉堂撫著額頭反省自己為什麼被這貓治得服帖至此,堂堂錦毛鼠白玉堂,這是怎麼了?!

「再吃個蔥爆蛋!」展昭戳了個雞蛋送到白玉堂碗裡。

白玉堂抱著被撐死的決心夾起那個蔥爆蛋,就聽展昭邊嚼個四喜丸子邊自言自語,「那個女的長得還不錯哦,怎麼就有那麼一雙怪裡怪氣的眼睛呢?」

「多大年紀?」白玉堂問,「在下水道看到的時候,覺個子還挺高的。」

「從上往下估不出身高,說不定未必是一個人。歲數麼,三十多吧,挺漂亮。哦!」說著,展昭伸手指了指兩邊顴骨,「這裡有兩顆淚痣,不大但是好明顯……」

話沒說完,就聽「吧嗒」一聲,原本白玉堂夾到嘴邊正猶豫要不要吃的那顆蔥爆蛋落到了桌子上。

「玉堂?」展昭納悶,「你怎麼了?」

「兩邊……兩顆淚痣?」

「嗯。」展昭點頭,見白玉堂臉色發白還帶著驚訝,「你的樣子像是見鬼了。」

白玉堂抬起頭,皺著眉頭直視展昭的雙眼。

展昭何等聰明,「你真的見鬼啊?五姨也有淚痣?」

「她只有左邊臉有。」白玉堂低聲道。

「哦……」展昭拍拍胸口,「可能是巧合。」

白玉堂摸了摸臉,「我小時候最愛干的就是趁她睡著的時候給她另一邊也畫上一顆。」

展昭張嘴驚訝狀。

「她下葬的時候我也給她點了一顆。」

展昭沉默半晌,「那個……大眼睛雙眼皮?」

白玉堂點頭。

「人有相似啊……鼻子不是特別高?」

白玉堂接著點頭。

「大多人都長這樣,嘴巴是薄的,下巴尖尖的?」

白玉堂一直點頭。

展昭伸手摸脖子,「不是那麼瘆人吧?!」

白玉堂想了良久,最終還是搖頭,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的,五姨的確死了,我們幾兄弟親手葬的她,不可能有錯。」

「我也應該沒看錯。」展昭想了想,神色也微微嚴肅了些,「唯一的解釋就是,要不然單純的人有相似,要不然……有人在故弄玄虛!」


12 火中脫困

這頓飯因為那個怪人的出現,吃得展昭和白玉堂有些堵。

展昭邊發呆邊往白玉堂碗裡不斷添菜,最後白五爺覺得自己已經吃撐了,索性拽著展昭回開封府。

這會兒已到了凌晨,府中眾人都入睡了,展昭和白玉堂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梳洗後就躺下。

展昭原本覺得自己應該挺困的了,但是躺了很久都沒睡著,就往白玉堂身邊靠了靠,看他……果然,漆黑的夜晚,那耗子一雙眼睛還是睜著的,似乎是在望著床頂發呆。

「喂。」展昭輕輕拍了他一下。

白玉堂轉過頭看他,「還不睡?」

「你也不睡。」

「我睡不著。」白玉堂雙手靠在腦後。

展昭靠過去,手指繞著他的長發,「如果真的是有人假扮五姨,那會不會是針對你的?」

白玉堂想了一會兒,「趙琮突然冒出來的,要對付的也是趙普,再過些最多對付趙禎或者包大人了。跟我沒什麼關係啊,我都不算是官府的人。」

「那你是我眷屬麼。」展昭索性翻了個身,看著白玉堂,「而且你本身反應慢人又遲鈍,說不定得罪了什麼人自己都沒注意。」

白玉堂無奈看他,「貓兒。」

「還有啊,以你沾花惹草的習慣,說不定又被什麼人盯上了!」

白玉堂望天,把被子拽上來一些,矇住展昭嘀嘀咕咕的嘴,「再不睡就天亮了,你還真當自己是夜貓子?」

展昭抓著被子想再逗白玉堂兩句就睡了,可這時候,門口傳來了一些古怪的聲音。

白玉堂回頭,就感覺身上一重,原來展昭扒在他身上,也往外看,「聽腳步聲像是小四子?怎麼走得那麼慢?」

「對啊,他平時都是跑的,身後還會跟一串尾吧。」白玉堂覺得不太對勁,就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展昭也跟了出來……兩人往外一望,看到了一個怪異的場面。

只見走出來的果然是小四子,他抱著個枕頭,仰著臉,似乎是邊走邊尋找什麼。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夢遊,大眼睛睜著,仰著臉一臉的不解。

展昭想叫他一聲,但白玉堂微微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萬一真是夢遊,會不會嚇著他?」

這時,就見小四子忽然轉過臉看他們。

展昭一驚,白玉堂小聲問,「看到我們了!」

展昭點頭,「樣子挺清醒的啊。」

兩人正竊竊私語,就見小四子歪過頭,不解地問,「喵喵白白。」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清醒的?

這會兒,院門外石頭溜躂了進來,弓著背伸懶腰,顯然是剛剛爬起來,到了小四子身邊坐下,打了個哈欠拿大腦袋蹭他。

「小四子?」展昭走到門外叫了他一聲,試探的。

「唔?」小四子回頭看,和往日一樣的,沒什麼異樣。

「你一個人?」展昭走到他身邊,確定他是醒著的,往他身後看看,發現小良子沒在。這可新鮮,小四子大半夜跑出來,簫良竟然不跟?

「嗯。」小四子打了個哈欠,「小良子說睡不著,練功去了,九九和爹爹在隔壁睡的。」

「那屋裡就你和石頭?」

「嗯。」小四子點頭。

「你大半夜跑出來幹什麼?」展昭見他還仰臉看呢,也跟著抬頭,看不到什麼東西。

「有聲音哦!」小四子回答,「悶悶的,然後我看到一隻大鳥飛過去。」說著,小四子還張開雙手比劃了一下,枕頭掉地上了,趕緊撿起來拍拍。

「大鳥?」白玉堂靠在門邊,和展昭對了一眼——想起了湖心亭裡龔學被殺案,屋頂上出現的那隻大禿鷲。

展昭找出那張圖來給小四子看,問他,「是不是這個?」

小四子歪個頭,「不知道哦,我就看到一眼,在飛飛,好大!」

「你聽到聲音?」展昭好奇,「什麼樣的聲音?」

「嗯,悶悶的。」小四子掏掏耳朵,「就嗡嗡嗡。」

白玉堂也走了出來,「那晚龐煜也說聽到響聲,除了他小媽其他人都沒聽到。這邊也似乎只有小四子聽見。如果真有大鳥飛過,他和展昭怎麼沒察覺?公孫他們的院子離開這裡並不遠……莫不是小四子睡糊塗了做夢呢?」

展昭和白玉堂正納悶呢,就見趙普披著睡袍走了過來,「小四子。」

「九九!」畢竟是第二個爹,小四子回頭一把抱住,那個親暱啊。

趙普把他抱起來,有些不解,「你大晚上跑出來幹嘛?」

展昭將剛才小四子說的一說,趙普皺個眉頭,「鳥?」

「你沒發現?」白玉堂納悶,趙普和公孫的房間就在小四子隔壁,他沒發現而小四子卻發現了,有這種可能性?

趙普伸手摸了摸小四子的額頭,確定沒生病,一臉不解地搖頭,「什麼鳥?我也沒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隨後,公孫和負責守衛的影衛也過來了,今晚是黑影和白影值夜。

一問……眾人都沒聽到什麼聲音,最奇怪的是,小四子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抱著枕頭跑出來。

趙普一臉疑惑,「他跑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

影衛們也以為小四子是一個人睡著沒意思,所以找展昭白玉堂他們來了。

「小四子,你是不是做夢啊?」公孫抱著小四子看臉色。

小四子也一臉困惑,「我真的聽到了啊,石頭哦?」

站在後頭舔毛的石頭見小四子叫自己,甩甩尾巴,繼續舔毛。

眼看天都快亮了,公孫就先抱著小四子回去睡了,眾人都當他小孩子做夢了事。

再躺下,展昭和白玉堂卻更加睡不著,總覺得其中有蹊蹺。胡亂歇了一會兒就天亮了,早早起來洗漱完畢,兩人想早飯的時候談一談案情。

剛到中院準備吃早飯,大門外包拯行色匆匆地進來。今日有早朝,所以包拯天沒亮就進宮了,可是回來得似乎早了點。

「大人?」展昭見包拯的黑臉比以往更黑了幾分,莫非早朝出了什麼狀況?

「唉。」包拯坐下,皺眉搖頭,「奇怪,今日皇上沒早朝。」

展昭和白玉堂也有些意外——這可新鮮,趙禎是勤勉的皇帝,這麼些年沒聽說過早朝不來,莫不是病了?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回來的時候往太醫院拐了拐,太醫們都沒被傳召,也就不是病了。」包拯擺了擺手,「老龐去後宮找龐妃打探了,一會兒估計有消息。」

這會兒,趙普和公孫也起了,小四子昨晚累趴了,估計今天不到晌午不會醒,簫良練完功回來了,也一起睡一會兒。

「小四子沒事吧?」展昭問公孫。

「沒,不過昨晚睡下了糊裡糊塗說夢話。」

眾人邊吃早飯,邊互相說起了昨日調查的發現。

「確定那人長得像已經過世的五姨?」包拯也覺得新奇,不忘提醒白玉堂要多加小心。

「驗屍的結果怎樣?」包拯問公孫。

「嗯,就是中毒而死,死法並無特別,不過死前麼……」公孫拿著半跟油條,「大人,龔大人這幾天是不是很憂愁?」

包拯一愣,龔學是新上任的,此人為人低調,與自己也不太相熟,沒太注意過。

「為什麼這麼問?」白玉堂問公孫。

「哦,我發現他死前似乎很疲勞,雙眼黑眼圈深重,像是勞累過度。」公孫搖頭,「我在想他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事情。」

「兵部最近並不忙。」包拯搖頭,「他平步青雲前途無量,最近朝野之中也沒有什麼黨同伐異,輕鬆得很,有什麼好擔心的?」

「對了大人。」展昭問包拯,「陸生說了沒有?」

包拯沉默半晌,「說是說了,但是說了等於沒說。」

「什麼意思?」眾人都不解。

「他說當年他爺爺替太祖保守的秘密就是,天機藏在太祖皇陵的暗格里頭。」包拯說完一聳肩,「這不等於沒說麼?」

「那天機是什麼?」

包拯臉上有些惋惜,「這個陸生啊,也不知道他是有意隱瞞還是真糊塗,竟說他爺爺臨終囉哩囉嗦說了一大堆,他就聽進去了一兩句,而且當時年紀太小,記不清了。」

眾人都挑眉,表示——這不可信吧!

這會兒,外頭龐太師來了,進了門一張臉上表情複雜,包拯就猜到有事,「打聽得怎麼樣?」

龐吉坐到了座位上,「皇上據說昨晚做了一宿的噩夢。」

「噩夢?」趙普納悶,「做惡夢沒睡好所以不上朝了?」

龐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昨晚我閨女就躺皇上身邊,說皇上那一個噩夢驚醒的時候臉都白了,問他也不說。後來又躺下就開始夢囈……糊裡糊塗間,貌似說了句『九叔不會害我』」

眾人都一愣。

趙普一臉疑惑,「嚯,他做的什麼夢?」

眾人搖頭,想到了昨晚小四子也奇奇怪怪的,巧合麼?

「還有。」公孫從腰包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遞給眾人看。

展昭接過盒子打開,就見裡邊躺著三片白乎乎的東西,細看,是三片碎皮,像是被胡亂扯碎的,上邊還有青色的線圖,感覺是一張地圖。

「哪兒來的?」

「在龔學胃裡找到的。」公孫挑眉,「他死前沒多久吞下去的。」

「這不像是能吃的東西吧。」展昭將幾片碎皮拼接了一下,發現都連不上,「幹嘛把麼硬碎皮吞進肚子裡?」

白玉堂戳了戳皮子,「這是什麼皮?豬皮?」

「太小了分不太清楚,人皮和豬皮曬乾了其實差不多,說句實話,更像是人皮。。」

公孫一句話,眾人都有些倒胃口。

趙普驚訝,「龔學還有這吃人的習慣?」

「他是單獨吞的皮子!而且皮是乾的。」公孫指著其中一塊比較大一點的碎皮,「你看上面。」

趙普皺眉看了半天,「地圖麼?」

白玉堂忽然將盒子拿過來仔細看了看,「機關圖!」

「機關?」眾人立刻想到了昨天查出來的大批機關。

「就是昨天的機關?」

白玉堂點頭,「這是下水道我們通過地方的一些機關位置標示,這張是後山軍營附近的,這張上是死門所在的胡同。」

展昭眉間微皺,覺得可疑,「是我們昨天發現的三個地方……這和龔學有關?」

「展護衛。」包拯拿了塊金牌給展昭,「一會兒,你帶人去龔學府上走一趟,查一查他的書房和私人物品,看他和這次的機關案件,有沒有什麼關係。」

展昭接了金牌,吃了早飯,就和白玉堂一起去兵部龔學辦公的場所。今日一天看來又要奔波了,上午先去兵部和龔府,下午去金霞滿堂看看老闆回來了沒。

兵部一行並沒有太多收穫,龔學的部下都說龔學最近情緒比較低落,不過他平日性格陰鬱很少說話,大家也沒怎麼在意。

到了龔學府上,展昭先問他的家人龔學近況,老管家說他連著失眠好幾天了,晚上不睡覺,整天無精打采的又心事重重。因為龔學平日陰沉且冷漠,大家都不敢問他。

展昭和白玉堂走進了龔學的書房,細細翻找。

「這書房真簡單。」展昭四處看了看,「和包大人的書房比起來差好多,看起來不像是唸書人。」

「他似乎醉心機關研究。」白玉堂拿了一個盒子轉了轉。

「這是九連環麼?」展昭拿起一串鐵環轉來轉去。

白玉堂伸手接過來,「這是最難的蓮花九連環。」說完,手指上掛了九個已經分開的圓環。展昭嘴角抽了抽——好快!

伸手再去接,白玉堂又揉了兩下,交到展昭手裡,九個環又都接上了,鋪開了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展昭接過來轉了半天,鬱悶地看白玉堂。

白玉堂笑了笑,伸手摸他頭,「要講巧勁。」

「喵。」

兩人正在說話,就聽到一聲貓叫。

順著叫聲找去,只見在牆角的花架上,蹲著一隻棕色的虎紋老貓。這貓個頭不小,一看就已經有些年歲了,它趴在花架上一動都不動,所以展昭和白玉堂剛才都沒察覺。

展昭走到那貓咪身邊盯著它看了看,「這是龔學養的貓麼?」

白玉堂點頭,「喜歡弄機關的人是應該養隻貓,有些小零件經常會被老鼠偷咬掉,還有,做機關的大多會有大量的圖紙,最怕老鼠。」

「圖紙……」展昭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沒有啊。」

白玉堂皺眉,「貓兒,這房間可能有暗格或者暗室,總感覺似乎少了什麼。」

「哦!」展昭立馬跑過去,找了書架上的花瓶,搬來搬去。

「你在幹嗎?」白玉堂不解地看他。

「一般不都是找到一個固定的花瓶,一挪,然後就有一扇牆壁打開!」展昭說的還挺認真的,白玉堂哭笑不得,這貓還是那麼歡脫。四周圍看看,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那隻貓上。

走到貓咪身邊,白玉堂朝它看。

那貓「喵嗚」一聲,對白玉堂晃了一下尾巴,隨後跳上窗檯,用腦袋蹭他。

展昭眼皮子輕輕挑了挑,這耗子,果然招貓待見。

白玉堂卻是伸手抓住了貓咪身後的一小盆盆栽,往左右轉……「咔嚓」一聲。

在龔學的書桌下邊,正好有一整塊方磚打開。

展昭將磚板掀開,對白玉堂招手,示意——有暗道!

白玉堂走過去,對他微微一笑,「果然有貓的地方都有寶。」

展昭眯著眼睛瞧他,這耗子可算笑了,怎麼看怎麼順眼!

這時,那隻老貓「哧溜」一聲,就鑽進了地道里頭,沒一會兒便沒了蹤影。展昭順手抄起桌上的燭台,拉著白玉堂往下走。

白玉堂小心地注意地面,知道他們一直走到平地,也沒遇到機關,才稍鬆一口氣。

這地下室並不是很深,修得挺不錯的,地底下不同於上邊書房的簡單,顯得很凌亂,特別是一個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圖紙和畫著圖案的皮子,還有桌上一大堆的機關器皿。展昭在白玉堂陷空島的一間房裡也見過這場面。不過白玉堂東西雖然多,比他可是整齊多了。

「同好哦?」展昭將兩邊的燈點上,密室之中立刻亮堂了起來。

「這個龔學……研究的都是殺人的機關。」白玉堂皺著眉頭看一些圖紙,「那些歹毒的機關埋伏應該都是他做的。」說著,他給展昭看了幾張圖。

展昭皺眉細看,這些機關的確兇殘歹毒,「龔學似乎有些心術不正啊。」

「這年頭也久無戰事,基本徵兵操練招募學員都是趙普他們在管,兵部侍郎可能十分空閒,所以有那麼多時間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吧。」白玉堂翻了翻桌上的器皿,找到了一樣東西,「貓兒,看這個。」

展昭湊過去,就見是個竹筒,兩邊兩個凹槽,有些不解地看白玉堂,「這是什麼?」

「從屋頂給人往杯子裡下毒的東西。」白玉堂說著,找了桌上的茶壺晃晃,發現裡邊還有水。拿起茶壺往竹筒裡滴了一滴,將竹筒拿起來搖晃。

展昭發現水沒滴下來。

隨後白玉堂又按住兩邊的卡槽,就有極小的一個水滴滴落,如不細看,很難察覺。

「哦……」展昭點頭,「難怪一隻鳥都能下毒了!」

「可為什麼龔學會被他自己做的暗器殺死呢?」白玉堂將竹筒放下。

「玉堂,那個是什麼呢?」展昭伸手指著不遠處擺著的一個三邊架子,架子上纏繞著些凌亂的繩子,繩子很亂,上邊還有些碎皮。

「眼熟。」

「我在趙普的軍帳裡邊看到過。」展昭湊過去,「不過趙普用的那個比這個大很多,這個架子上的繩子是用來綁住地圖的是不是?」

「嗯。」白玉堂也覺得的確就是那東西。

「原本的地圖似乎不見了。」展昭伸手摘下一小塊皮子來,細看,和公孫在龔學胃裡找到的很相似。

「也是人皮麼?」展昭皺眉。

「只要線頭解開,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地圖拿下來,不用拿而是用扯碎的法子……似乎很著急。」白玉堂邊說,邊四外張望。

「我更好奇的是他為什麼在家裡放這樣一張圖!」展昭神色變得嚴肅,「如果真是開封府的機關圖,龔學將它放在密室裡頭天天研究,究竟想做什麼?」

「這裡那麼多書。」白玉堂打開書桌下邊的櫃子,發現裡邊有厚厚一摞,翻開看了看,「貓兒,都是龔學每天的記錄。」

展昭接過來,發現有厚厚一大疊,「那這些回去讓包延都看完,估計能發現什麼。」

兩人往外邊搬書,邊考慮要不要索性叫包拯和趙普來看看。

正這時候,忽然有滴水的聲音傳來,聲音還不小,似乎是下雨。

「下雨了麼?」展昭覺得不對勁,剛下來的時候還晴空萬里呢,沒聽說今天要變天。又一想,下雨屋子裡邊也不可能聽到吧?

「不好!」白玉堂趕緊往過道的方向跑,就看到漆黑的樓梯間離,地上一大灘水,是從上方被潑下來的。

「什麼味道?」展昭一捂鼻子。

白玉堂拉著他後退,「火油。」

「啊?」展昭一驚。

這時候,火油慢慢往密室裡淌進來,兩人心中也是一凜……有人要將密室毀掉,或者,要將他倆趕盡殺絕。

剛想到這裡,就看到一個光點從樓梯上飛了下來,同時,「轟」一聲。

大火順著火油迅速往下蔓延。這地下密室四壁不通風,火熊熊燃燒,很快濃煙四起。

展昭捂著口鼻和白玉堂一起退到裡邊,知道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玉堂。」展昭發現用來鋪桌子的是一大張皮子,用燭台試了下,果然耐火,扯下蓋住白玉堂,順便讓他抱著書。

隨後,展昭抓起一把看似想笤帚的東西,「我們用上去……」

「你敢!」白玉堂一把拉住他,扔了那一摞文書。

「唉!」

「我要著勞什子破紙做什麼。」說完,扯了皮子蓋住展昭。

「這個是重要證據。」展昭皺眉,「我輕功好,燒不到我。」

「萬一燒著了呢?」白玉堂少見的跟展昭翻了臉,「我管他什麼證據,總之你不能受傷。」

展昭扁扁嘴,斜著眼看繼續四處查看的白玉堂,耗子急眼了!悄悄地用腳將那些被白玉堂發火扔出去的文書勾了回來,憑展昭多年辦案經驗,覺得放火的人,八成是為了燒這些文書。

白玉堂尋了一會兒,忽然問展昭,「剛才那隻貓呢?」

展昭微微一愣,發現前方火都快燒進來了,這密室裡頭卻也不太悶,莫非還有其他通道?

正這時,就聽到「喵」一聲傳來。兩人心中一喜,一起回轉頭一看,只見那隻老貓趴在牆壁角落的一個窟窿裡頭,正朝著他們看。

熊熊火光之中,那貓咪的一雙眼睛也被映的很亮,讓兩人不自覺地想起了昨晚上小巷裡的那對眼睛。

展昭撿起文書,拉了白玉堂過去。那隻貓退到了窟窿裡,似乎後頭空間不小。

白玉堂略一陣摸索,抓住了一塊石磚往外一拽,「咔」一聲,石門轉開了一條夠一人進出的縫。

白玉堂將展昭先塞進去,自己也跟著進去,隨手關上了石門。

再往前看,兩人身處一個黑暗的洞穴之中,快步往前。走著走著,前方的景象熟悉了起來。

「是昨天的下水道。」

「龔學的地下密室和這裡竟然是通的,那昨晚那個人會不會跟他有關係?」

沒多久,兩人就看到了一個出口,爬出來一看——是龔府門外的一口水井。

平安脫困後,再看龔府,整個宅邸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家奴院工們撲不滅,就只好逃出來。水龍隊的士兵也來了,只可惜火太大,滅不掉了,只能救人,房子任由它燒。

展昭捧著一疊文書,就看到白玉堂臉上有些黑灰,伸手拿袖子給他擦,「變成灰老鼠的!」

白玉堂盯著展昭一張大花臉,「白老鼠配黑貓,灰老鼠配大花貓。」

展昭讓他逗樂了,兩人也算劫後餘生,多少年沒碰著這種危險了,剛才能帶兩個影衛來就好了,有些託大。

展昭將文書整理好,白玉堂憤憤地盯著那一摞文書。嘴裡嘟囔了一句,「蠢貓。」

展昭趕緊將文書保護好,生怕這耗子洩私憤,發起瘋來將所有資料都撕吧了,那可真白白熏了一臉黑灰。

正想回去呢,忽然……就感覺頭頂的陽光,被什麼東西遮去了一塊。

兩人下意識地仰起臉,只看見在頭頂很高很高的天空中,有一隻張著翅膀的巨大禿鷹,掠過。

展昭將文書塞進白玉堂手裡,縱身一躍追鳥去了。

白玉堂著急,這貓,看到隻鳥就精神了!趕緊追上房去。展昭輕功極好,竄得老快跟著那隻鳥不放。

白玉堂的如影隨形講究輕巧借力,偏偏手裡一大摞書那個費勁啊!他真想丟了,不過估計展昭會翻臉,只好在後頭跟。

展昭三竄兩竄就快追上了,白玉堂驚訝……瞧展昭的樣子,像是目測了一下距離要縱身追上去,白玉堂摸出一把墨玉飛蝗石來準備給他幫忙。

卻不料展昭要躍上去還沒發力的當口,眼前寒光一閃。

「貓兒,收爪!」白玉堂一聲,展昭想都沒想就將張開的手臂收了回來。

同時,一陣疾風從肩側飛過,還好收手快,不然估計扎身上了。

展昭腳下一停頓,再看那隻大鳥……飛遠了。

身後的屋頂上也落了一枚飛鏢,枯葉狀。

浪費了大好時機,展昭看著不遠處突然出現,發暗器襲擊自己導致跟丟了那隻怪鳥的枯葉。一肚子火,磨牙……又是這小子!

枯葉站在屋頂,手裡拿著把破刀佯裝驚訝,「哦?原來是展大人,我聽到鳴鑼聲,還以為抓什麼刺客呢,沒傷著你吧?」

展昭雙目微微眯起——這枯葉,三番四次出來攪局。

枯葉見展昭面色不善,笑了起來,「唉,龔府怎麼那麼大的火啊?果然樹倒猢猻散麼,人一死,房子都燒沒了。」

展昭冷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龔學死?今日也沒早朝。」展昭邊說邊一指身後,「那一片府邸何其多,這裡看過去只能看到一間大宅著火,你怎麼知道是龔府?」

枯葉愣了愣,隨即也無所謂地笑起來,「對啊,為什麼呢?」邊說,他邊伸手到懷裡,「展大人,給你變個戲法看怎麼樣?」說著,他手展開……一隻枯葉蝶飛了起來。

在空中撲扇了幾下翅膀後,枯葉突然輕輕一打響指,「呼」一聲,那枯葉蝶的翅膀燃燒了起來,隨著它一點點往前飛,火光也翻飛了起來,最後變成一個光點,往下落。

展昭眼神一寒,身後白玉堂也覺得這光點熟悉無比,剛才點燃火油的東西,就是這種燃燒的枯葉蝶!

「原來是你放火。」

「唉!」枯葉趕緊一擺手,反問展昭,「展大人,有證據麼?」

此時,那隻枯葉蝶早就灰飛煙滅了,在現場自然也不會找到痕跡。

「呵呵。」枯葉很是得意,一拱手,「那下次再變戲法給你看。」說完,對遠處的白玉堂一挑眉,轉身要走。

他還沒邁出步子,就感覺一陣疾風過。

猛地一低頭,「咔嚓」一聲……身周圍的屋頂瓦片斷裂,枯葉一回頭,展昭寶劍出鞘。

枯葉吃驚,出刀阻擋,然而展昭來勢洶洶,卻不像是與他鬧著玩的。

白玉堂搖了搖頭,將那一摞文書放在屋頂上,自己坐在了文書上觀戰。此時展昭的面部表情他熟悉,那貓心裡肯定在說——這小子太叫人看不順眼了,不教訓你還真當爺是病貓啊?!


13 弄巧成拙

枯葉原本以為展昭是個徹底的官門中人,凡事按照規矩辦事,再加之他供職開封府,無憑無據自然不會胡亂動手,給包拯惹麻煩事小,壞了開封府的名聲是大。因此他有恃無恐,再加之因為白玉堂的事情,他對展昭存著些敵意,所以肆意有意挑釁。

可他萬萬沒想到,展昭卯著勁,想揍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另外,覺得展昭擔心給包拯惹麻煩而變得畏首畏尾,那絕對是天下最大的誤會!展昭不是不會惹事,而是太會惹事,用白玉堂的話來說,這貓只是忠厚了一張臉而已,所謂人不然我我不犯人,展昭的性子若是真惹急了他,那他可跟你不客氣。

枯葉一見面就曾招惹了白玉堂,已經讓展昭心生不滿,這次還歹毒放火,差點置他倆於死地,展昭自然不放過他。

兩人交了手,枯葉也暗暗心驚——別說,展昭平日一副溫溫順順老好人的模樣,動起手來才知道,真的是高手中的高手。

枯葉自視甚高,在他看來,這世上唯一還沒對付的以及近期對付不了的就只有白玉堂,可跟展昭一動手,才發現——原來展昭的功夫不比白玉堂差!

他沒什麼準備,見處於下風,也有動了肝火,遂拿出看家功夫來抵擋。

一旁,白玉堂看在眼裡,搖頭淡笑,枯葉也未免太小看展昭了。

枯葉打著打著也覺得不對勁,剛交上手,他只覺得展昭功夫挺好但,已經有了個底,準備還擊。可越打越覺得不對頭,還擊了就覺得展昭似乎比想像之中更加厲害……到最後竟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估算展昭的深淺。

展昭顯然和白玉堂是兩種性格。白玉堂怕麻煩,一交手通常幾招就擺平了你,而展昭的性格比白玉堂惡劣的多,就跟貓抓了老鼠似的,也不急著收拾,就撥弄著你,讓你筋疲力盡,他再給你致命一擊。

枯葉覺得自己和展昭打得有些傻,就一個縱身躍出圈外,說了聲,「真無聊。」說完句想走。

展昭卻是微微一挑嘴角,說走就走?你想得美!

枯葉還沒逃走,眼前人影一晃,他想招架的時候那人突然閃到了自己身後。枯葉額頭就有些冒冷汗——這是白玉堂的如影隨形才是!自己當年曾見識過,可剛剛用這招的分明是展昭。

連白玉堂也吃驚不已,如影隨形他並沒有教過展昭,展昭用的這一招也是最基本的換位訣。可能是展昭看自己用多了,所以自學會的……白玉堂也不得不佩服展昭的天分,學什麼會什麼,而且一眼就能抓住重點。

等枯葉徹底明白過來,已經僵在原地不能動彈了。展昭點了他的穴道,還劍入鞘。

白玉堂拿著書過來,見下邊人已經很多,不老遠,紫影赭影帶著官兵急匆匆趕啦,還有身背後張龍趙虎帶的衙役。

「展昭!」枯葉皺眉,「你想幹嘛!」

展昭一笑,「你是這次縱火的重要嫌疑人,我當然要抓你回去見官了!」

「呵。」枯葉冷笑了一聲,「你憑什麼抓我?!」

「就憑你被我抓了個正著啊!」

「你想冤枉我?!」枯葉不屑,「展昭,我聽說開封府包大人辦案最講究證據,你栽贓嫁禍,小心我反告你誣陷好人。」

「呵呵,有什麼冤枉你上了公堂再說,包大人清如水明如鏡,一定會還你公道的。」展昭微微一笑,「再者說了,我們一出火場就看到你了,還有。」展昭說著,伸手從袖子裡拿出了一隻枯葉蝶來。

枯葉微微一愣。

白玉堂剛才可看得清楚,展昭和枯葉過招的時候,悄悄從他衣兜裡拿了一枚枯葉蝶出來。

「這麼巧,我在火場裡邊撿到的,你說你是不是最可疑啊?」

「你想栽贓我?!」枯葉咬牙,「枯葉蝶多得是……」

「對啊。」展昭拿出一快帕子將枯葉蝶包了起來,「你也說了枯葉蝶哪兒都有,所以你的肯定有點不同啦,比如說上邊沾了磷粉之類一點就著的。」

枯葉皺眉,展昭竟然能看出來枯葉蝶上的磷粉……

「你……」

「唉,別你你我我的了,我跟你又不熟。」說完,展昭突然喊了一聲,「紫影,讓開。」

枯葉一愣,展昭突然抬腿,一腳將他踹下了屋頂。

本來下邊紫影他們都在,可突然停到展昭喊了一聲,紫影多機靈啊,以為有什麼危險,趕緊一下子閃開。於是原本可能被接住的枯葉這一下可摔得結實,幸虧他內力深厚,不過也痛得夠嗆。

他翻了個身,就見展昭站在屋頂旁邊對著他笑,才明白之前趙琮警告他——開封府最不好得罪的不是包拯、不是龐太師,更不是他一直打不過的白玉堂,而是看起來人畜無害溫溫順順的展昭。

枯葉被王朝和馬漢拉了起來,因為還點著穴道,他被人架走了。臨走的時候抬起頭,就見屋頂上展昭站在白玉堂身邊,跟他說著什麼,邊指向正冒著濃煙已經成為一片廢墟的龔府。白玉堂站起來,伸手幫展昭擦掉臉頰上的黑灰,和他一起下屋頂,往另一邊去了。

枯葉眼神黯淡,又帶著些恨意——展昭,這仇一定找你報!

等龔府的大火熄滅,整座大宅基本變成了一片廢墟。

地下室更是幾乎整個都燒沒了,展昭和白玉堂惋惜的同時,都慶幸還好找到了通道出來,不然今天不死也得落個燒傷的下場。

「去金霞滿堂還是回開封府?」白玉堂見影衛們收拾現場,就問展昭一聲。

「嗯……要不然先回開封府吧,我預感,可能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展昭神神秘秘地對白玉堂眨眨眼。

白玉堂搖頭微微一笑,估計……把枯葉抓來了,趙琮不會善罷甘休。

回到了府中,趙普先讓人給枯葉搜了搜身,果然,從枯葉身上搜出了幾隻帶磷粉的枯葉蝶。包拯臉色不善,讓王朝馬漢將枯葉押入監牢,容後審問。

展昭拿出了那一大堆文書,包延就捧了,帶著閒來無事的小四子一起關進書房,認真看了起來。

眾人原本以為龐煜要去幫忙的,他卻拿著個包袱,說要出門。

「帶著行李走?」公孫好奇,「要出遠門啊?」

「到不遠,我帶點換洗的衣服走。」龐煜搔搔頭,跟包拯說,「包相,我最近恐怕沒法住開封了,要離開幾個月。」

「幾個月那麼久?什麼時候回來?」眾人問完了,也都覺得納悶,這龐煜小螃蟹原本在開封府住著也算蹭吃蹭喝,怎的這會兒要走了,還捨不得了。

「我就在附近的。」龐煜抱著包袱說,「我姐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公孫之前不是給把脈說是個男孩兒麼,這不,皇上和太后寶貝的要命,也緊張的要命。這幾天皇上晚間都睡不好,昨晚上驚了我姐差點動胎氣,所以皇上尋了處清幽的別院,讓我姐姐去安胎,太后陪著她去了。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準備去蹲點,守著我外甥出生。」

眾人挑眉——倒也是人之常情。

趙普讓赭影安排一隊趙家軍的暗部日夜輪班守候,保護龐妃和太后安全。

赭影領命走了,龐煜也就樂呵呵提著包袱出了門,嘴裡嘰裡咕嚕唱著他自個兒編的外甥歌。

他剛走出門,包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叫住龐煜,「小侯爺,昨晚聽到怪聲了沒?」

龐煜搖頭,「沒有啊。」

「做夢了沒?」

龐煜也傻傻搖頭,「也沒。」

「可否借一步說話?」包拯忽然到了走廊裡,在場眾人都不解。龐煜眼珠子一轉,跟進去,「大人,有啥要我辦的?」

包拯一笑,低聲道,「龐妃似乎有事情瞞著。」

龐煜一愣,想了想,「不過我姐最近是有些憂心忡忡的,我還當她大著肚子心情不好,脾氣又暴躁了。」

「非也。」包拯輕輕一擺手,「暴躁是因為睡不好,龐妃睡不好不是因為大肚子,而是因為皇上這幾夜是噩夢連連。」

龐煜一皺眉,「大人怎麼知道?不就是昨晚做惡夢麼?」

「龐妃這幾日並非天天與皇上同床共枕,皇上大多數時間在御書房。」包拯低聲告訴龐煜,「陳班班悄悄跟我說,皇上連著一段日子,時常會做惡夢大叫驚醒,所以不敢回後宮陪著龐妃。昨日是因為與香香玩得累了,就索性住下了,沒想到出了事。不過最熟悉皇上的還是龐妃這位枕邊人,你……」

「我明白了。」龐煜多機靈,「包相是想我問問姐姐,她可能知道皇上究竟做的什麼噩夢,或者在擔心什麼,搞得心神不寧的,是不是?」

包拯對龐煜微微一拱手,「那就有勞小侯爺了,晚些時候,我讓展護衛去你那裡,你務必將打聽到的如實告訴他,事關重大啊小侯爺,切莫隱瞞。」

龐煜拍拍胸脯,示意包在自己身上,就別過包拯,帶著人走了。

龐煜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人,奇怪的是,來者並非趙琮,也不是八王爺,而是之前還病重的——柴郡主。

「皇嫂!」趙普見柴郡主形容憔悴,心中惱火,「您不在家養病跑出來做什麼!」

公孫更是生氣,他分明叮囑了要讓郡主在床上躺著好好休養,哪個讓她出來吹風的?!

眾人一團大亂,卻見柴郡主連連擺手,走到趙普跟前拉著他胳膊,「澤嵐,嫂嫂有話想跟你說!」

趙普微微一愣,「出什麼事了?」

包拯要扶柴郡主進房中再說,但柴郡主拉著趙普,「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生琮兒的氣!」

趙普叫柴郡主說了個莫名其妙,不解地看她,「生氣?我沒生趙琮氣啊。」

「嫂嫂知道,琮兒小時候害過你,不過他真的改好了。」柴郡主本就病得裡哈,苦苦哀求趙普,「他剛剛回來,很著急想表現,之前救駕有功,王爺很高興,答應他留下來。」

柴郡主說得急切,趙普卻是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勸柴郡主別急慢慢說。

展昭轉臉,見白玉堂靠在他身後的一根廊柱邊,眉頭微皺冷眼看著這邊的情況。他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問,「什麼情況?」

「苦肉計唄,還能如何。」白玉堂淡淡搖頭,「連自己的親娘都利用,趙氏子孫果然優劣各異。」

展昭也無奈,回頭繼續看。

「琮兒不過是想急著表現,想讓他爹對他重拾信心。他是怕了,怕他爹再趕他走。澤嵐,嫂子我也怕,我從小都沒照顧他,如今他好不容易會拉,我真捨不得他再去別處孤苦伶仃一個人。」柴郡主嘆氣,「我知道他用了一些江湖人,有些口碑還不太好。」

趙普臉上的疑惑也漸漸地消散了,繞了一個大圈子,他可算明白了……柴郡主一定是聽說開封府的人抓了枯葉,怕和趙琮有關係,所以急著趕來了。

「澤嵐,我……」

趙普笑了笑,看了包拯一眼,像是說——包相,趕緊給解圍吧。

包拯立刻到了柴郡主身邊,「郡主,王爺並不知道此事,人是剛剛抓回來的,而且也沒查到和小王爺有什麼關係,您多慮了。」

柴郡主終於是點了點頭,猶豫了起來,似乎還有話想說。

「王妃。」

這時,公孫走到柴郡主身邊問她,「別擔心了,您現在體弱,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柴郡主看了看眾人,低頭,拉著趙普說,「澤嵐,你能答應嫂嫂,不要對琮兒下殺手麼?」

趙普一愣,心中有些好笑,趕忙搖頭,「嫂嫂,我怎麼會想殺他?」

「我這幾天不知道怎麼了,心緒不寧的,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都夢到……」

「夢到什麼?」公孫納悶,最近噩夢多發季麼?為什麼大家都做惡夢?連昨晚小四子都做惡夢了。剛才睡飽了,他還問小四子昨晚上踹什麼呢,嘴裡還嘰裡咕嚕的。小四子就說昨晚上做了個可嚇人可嚇人的噩夢,不過忘記了,只記得他喜歡的人都遇到危險了!

「我夢到……夢到王爺親手殺了琮兒,要不然就是琮兒被你砍去了四肢……」

趙普想死的心都有了,「皇嫂,這怎麼可能!」

「澤嵐,你答應我,看在我和王爺的份上,別跟琮兒計較!更不要傷害他。」

趙普無語問蒼天,「我不會的,你放心。」

「真的?」柴郡主則是情緒激動,一定要趙普發誓不為難趙琮,看得眾人都面面相覷——說是護犢心切呢,還是光陰如箭?柴郡主此時行為大變,和以前那個溫婉成熟的嫻淑貴婦完全不同!

「九九才不會醬紫殘忍!」

正這時,從書房跑出來幫包延拿茶水的小四子不知何時站在了柴郡主的身後,小臉板著,眉間擰了個小疙瘩,「為什麼大家都說九九是壞人?從來九九也沒幹過壞事,他打仗殺敵人也是為了保護大家麼!與其在這裡讓九九發誓不殺什麼人,不如去讓那人發誓不要做壞事逼九九一定要殺他。」

展昭微微一挑眉,身邊白玉堂點頭讚許,「說得好啊,正中要害!」

「小四子!」公孫趕緊把小四子抱起來,跟柴郡主道歉,「郡主,你別在意,童言無忌。」

「呃……」柴郡主卻是站在原地,似乎是覺得費解,伸手怕了拍頭,「我好像是有不對勁。」

「皇嫂?」趙普伸手扶她,「你怎麼了?不舒服?」

公孫給柴郡主把脈,「王妃身體很虛弱啊。」

「我派人送你回去。」趙普對紫影招手。

「澤嵐。」柴郡主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我……我好像有些糊塗了,怎麼會做這種夢說這種話?你別放在心上,嫂嫂我可能燒糊塗了。」

這時候,一直在一旁看熱鬧的展昭忽然問,「郡主之前,有沒有在睡前聽到過怪聲音?」

柴郡主微微一愣,隨即想了起來,「怪聲音……的確,有一種嗡嗡的聲響。」

「小四子昨晚也聽到了。」展昭看小四子。

小四子剛剛十分生氣,因為他跟趙普感情深厚,而且柴郡主是被趙普當做長輩敬重的親人,還這樣誤會他,九九多委屈!聽展昭問自己,小四子摸頭,「是哦,昨晚上我也做夢了。」

公孫覺得事有蹊蹺,「有古怪,怎麼會聽到怪聲就做惡夢?」

正在眾人疑惑的時候,外頭有人來傳話,告訴包拯,「小王爺趙琮求見。」

包拯看了看柴郡主。

柴郡主此時似乎還有些混亂,「我怎麼了呢?」

趙普見她就快站不穩了,趕緊讓公孫扶她進屋休息,順便對公孫使了個眼色,讓他好好給郡主檢查一下,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那種古怪的聲音來自何方?為何對有些人有影響,其他人卻完全聽不到!

柴郡主剛離開,趙琮就急忙跑進來,「九叔,我聽說枯葉闖禍了?」

趙普還沒作答展昭替他開口,「人是我帶回啦的。」

趙琮驚訝地回頭看展昭,「展大人,枯葉雖然行事率性人也比較孤僻,但是他應該不敢做什麼壞事,而且他也真不是你們說的什麼殺手……」

「他是不是殺手另當別論。」展昭一笑,「可是他想殺我們那可是被逮了個現行。」

趙琮臉色一變,「他要殺你們?會不會是一場誤會?」

「小王爺,若是誤會,本府一定會查清楚,放心。」包拯還是十分穩當,沒說太多有的沒的。

「哦,我能不能見見枯葉,我想問問他……」

「你不是說全天十二個時辰盯著你娘麼?」

趙琮話沒說完,就被趙普打斷了,「她自己跑出來,你沒發現?」

趙琮張大了嘴,「我皇娘跑出來了?我……剛才看她還好好在睡覺。」

趙普忽然笑著搖頭,走到趙琮面前。

趙普身材高大,一般看人都是低著頭的,趙琮只好微微抬眼,對這種仰視的感覺,他有些不自在。趙普不愧是趙普,只是接近,就有一種被震懾的感覺,無與倫比的霸氣。

「趙琮。」趙普淡淡開口,聲音沒有溫度。

趙琮臉上還是平靜,佯裝鎮定不要輸了架勢,「嗯?」

「別做對不起你爹娘的事。」趙普一字一頓,說得很慢,「你做什麼,我和趙禎都能看在八哥嫂嫂的面上原諒你,唯獨一點,你若做了對不起你爹娘之事,我饒不了你。」

趙琮第一次和神情嚴肅的趙普說話,不知不覺中手心都是冷汗,下意識點頭,「……我知道。」

趙普看了他良久,隨後轉身走了,留下趙琮尷尬地站在院子裡,包拯伸手往書房請他,「小王爺借一步說話,本府有話要問,關於案件的。」

「……哦。」趙琮才回過神來,神色尷尬地跟著包拯走了。

院子裡就剩下展昭和白玉堂,還有發脾氣的影衛們。

「擺明了利用王妃,趙琮那個混蛋!」

「消消氣,王爺生氣了也是好事,不然還得忍他多久……」

白玉堂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展昭,「貓兒,我們去金霞滿堂吧,估計也沒什麼熱鬧看了。」

「嗯。」展昭覺得今日這一場有些莫名,不知道是趙琮的苦肉計呢,還是發生了什麼差錯,因為效果並不太好。

兩人剛準備走,就感覺衣服的下襬被人抓住了,回頭看,果然是小四子。

「小四子。」展昭伸手捏他腮幫子,「剛才真厲害啊!」

小四子紅著臉,「爹爹說我沒禮貌哩。」

展昭見他抓著自己的衣擺,「我們要去查案子,你也想去?」

「不是哦!」小四子一拍小手,「我昨天不是做惡夢了嗎?」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都點頭,不解地問,「做惡夢了,然後呢?」

「然後我一害怕。」小四子仰著臉笑嘻嘻,「我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那個半張臉了!」

展昭和白玉堂同時一愣,蹲下問他,「在哪兒見過?」

小四子搓搓臉,「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展昭和白玉堂下意識地嘴角抽了抽,心說你才幾歲,還很久很久以前……


14 魔魘

小四子說的很久很久以前,是三年前,他那會兒剛剛四歲,還很小,和公孫一起居住在雅竹村裡頭。

四歲那一年的冬天,村頭一戶人家的媳婦難產,公孫被找去幫忙了。因為天冷,公孫讓小四子乖乖在家等著,不要出門。

小四子和家養的小貓咪做伴,打著瞌睡等公孫,忽然就聽到柴房裡頭傳來了古怪的聲響。「嘭」一聲,悶悶的,似乎有什麼重物落地。

柴房裡有公孫養的幾隻雞,小四子就想是不是大母雞跑出來了?於是打開後門,去看看。

卻在柴房裡看到了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那人全身上下跟個血葫蘆似的,滿身的刀傷。

也虧得小四子跟著公孫見多識廣,沒有嚇傻了,倒是走到他身邊,歪著頭看。那是個重傷的年輕人,小四子看了一眼,嚇了一跳……因為那人的臉是陰陽的,一半挺好挺乾淨,另一半上,卻是畫滿了刺青。

那人奄奄一息卻還沒有昏迷,見小四子走過來,張嘴啞著嗓子,用最後一點力氣說了一聲,「水。」

小四子趕緊跑去拿來了熱水和食物,還在柴房裡給他點了個炭火盆取暖。之後,他按照公孫平日教給他的法子,用熱水給那人仔細清洗洗傷口,再上金瘡藥、包紮。這人雖然傷痕纍纍,但並沒有傷到內臟和筋骨,死不了,只是極度虛弱。

小四子將廚房裡公孫早晨燉的準備給村頭那位產婦補身吃的人參雞端出來了,那人狼吞虎嚥一頓吃,吃完了,小四又抱來了一床被子給他蓋上,讓他睡。

一大一小都沒什麼交流,就是小四子照顧他,那人被照顧。到最後,那人看了看眼前那個呆呆似乎不太會說話的小娃,說了聲「謝謝。」

「嘿嘿。」小四子笑了笑,就要回去了。

那人當時突然問了他一句,「小娃,我問你。」

小四子回頭瞧他。

「你說,報恩和報仇,哪個重要?」

小四子當年才四歲,還是個小呆子,聽不太懂,不過公孫經常跟他鬧著玩,比如說今晚吃麵還是吃粥?小四子若是想吃麵,就伸一根手指頭晃晃,若是吃粥,就伸出兩根手指。說來也怪,小四子沒事就喜歡伸兩根手指頭晃來晃去。於是公孫總逗他,說他二。這回小四子聽著似乎是要選,就下意識地伸出手,鼓著腮幫子對他比劃了一個「二」。也許是他長得跟個四喜丸子似的太討喜了,那人竟然笑了起來,那半張臉上都是刺青,看著怪怪的。

這時候,前院有村頭生孩子那家的大人來敲門,給小四子送來了一食盒好吃的。說娃娃還沒生下來呢,公孫今天要在那家守夜,讓小四子吃了早早睡,睡前記得把炭火盆拿到外邊去。

當夜,小四子捧著食盒跟那滿面刺青的人一起在柴房裡坐著吃東西。兩人還說了會兒話,因為小四子口齒也沒現在清楚,膽子也不夠大,那人又虛弱,所以只是有的沒的斷斷續續地說了些廢話。

不知道多晚,小四子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他是被公孫搖醒的。

醒來的時候柴房裡那床被子已經疊好了放在檯子上,炭火盆拿到外頭去了,小四子蓋著厚厚的毯子睡在避風的角落裡,而那人也不見了。

公孫見小四子在柴房躺了一宿,有些心疼,有發現一罐子人參雞都沒了,伸手摸他肚皮,「要變成小豬了!」

小四子當時慢悠悠跟公孫說了那人的事兒,公孫摸摸他頭,說自己來的時候,屋裡就小四子,那人估計已經走了。

之後小四子還和公孫到村裡轉了一圈,那人就這樣消失了,若不是被子上邊還有淡淡一層金瘡藥的味道,小四子甚至要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個怪夢而已。

這事情也就這樣子過去了,之後再沒提起過,要不是陰陽臉的人太少,小四子還真不記得了。如今又做了個怪夢,夢啊夢的,他就把這茬想起來了。

「你確定那人是枯葉?」展昭又問了小四子一遍,「人有相似,會不會只是同樣陰陽臉而已?」

「不是哦,我想起來了,很像的!沒刺青的那半邊臉。」小四子撅撅嘴,「不過他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

之前枯葉出現的時候,的確小四子也在場,但他完全沒有多看過小四子一眼,這不像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吧,如果小四子沒記錯人,那麼是枯葉忘性太大?

只是,作為江湖人的展昭和白玉堂都知道,忘記仇人很容易,想忘記有救命之恩的人,可沒那麼容易,更何況是小四子這樣的一個小娃……那麼說,枯葉是故意的了。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報恩和報仇,這就是枯葉突然出現的理由?

問明原因的結果卻是多了重疑惑,展昭和白玉堂別過小四子,去了一趟金霞滿堂。掌櫃的倒是的確會來了,一聽要找土爪狸,隨口答了一句,「來晚啦,老頭不久前過世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皺眉,追問他有後人沒有,掌櫃的只說沒聽說過。兩人問了老半天,確定掌櫃的的確沒騙人,土爪狸無論死活,線索算是斷了。

無精打采地出來,展昭仰臉嘆了口氣,「報仇、怪夢睡不著、趙琮、枯葉、禿鷲、被害死的兵部尚書……複雜的關係。」

白玉堂背著手往前走,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

「喂。」展昭叫了他一聲。

白玉堂抬頭回過神來,突然笑了。

「怎麼了?」展昭納悶。

「枯葉有個怪習慣,知道麼?」

展昭不解。

「他不吃兔子。」白玉堂微微一笑,「還有他刀上的掛墜是個白色的小兔子,原本我以為他不正常,不過看來並不是。」

「你覺得他還記得小四子救過他?」展昭抱著胳膊搖頭,「那小四子真是好心救了條狼回來了,他這些年可沒少殺人,這事兒不能讓小四子知道。」

「線索還不算全斷了。」白玉堂點了點頭,「可以從枯葉四年前的經歷開始查起。」

「枯葉是最有名的殺手,個人的身世卻從來沒人知道。」展昭一攤手,「不都說他是被狼養大的麼?很難想像他當年竟然沒傷害小四子,還跟他道謝。」

「開封府應該有各地大案的資料卷宗的吧?」白玉堂問。

「你想查四年前雅竹村附近發生了什麼大案啊?」展昭伸手戳戳他肩膀,「老實,問公孫不就行了麼!大人當然不會把血腥的案件告訴小孩兒,但公孫這麼大個名醫,應該或多或少知道些。」

離開金霞滿堂,兩人匆匆往回走,就見開封街上好生熱鬧。

「怎麼這麼多異族?」白玉堂不解。

「恐怕是四地兒的外族都到了。」展昭搖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希望別出什麼亂子才好。

進了開封府,兩人就見龐吉和包拯都在,穿了一身官服,趙普正換衣服呢,小四子和公孫卻是一身的便裝。

「展護衛,來得正好。」包拯趕緊跟展昭說,「今日朝會,皇上召集文武百官要封賞一次,晚上晚宴。」

「啊?」展昭一臉「不想去」,瞧了瞧白玉堂,朝會肯定不准帶家屬的!

包拯暗自搖頭,這才是傳說中的如膠似漆了,難捨難分,片刻不離。

趙普換了衣服出來「那幫子外族來者不善,皇上這時候開朝會可能有些用意。」

「那你晚上怎麼辦?」展昭問白玉堂,像是擔心沒自己投喂白玉堂可能會餓死一樣。

白玉堂望了望天,心說天底下只要還有酒樓他就永遠不可能餓死!轉臉看一旁公孫和小四子。

公孫手上拿著個包袱,「我給龐妃開了些補品,還有太師要給香香帶去的禦寒小絨襖,我們一會兒要上別院去,就不去宴會了。」

小四子坐在石頭背上點頭,「嗯,宴會悶悶,白白去不去山莊?去看香香和胖姨姨。」

白玉堂想了想反正有事情要問公孫,又見趙普和龐太師都放心不下的樣子,就點頭,「我也走一趟吧。」

果然,趙普和太師都滿意點頭。

於是,展昭和白玉堂分頭行動,展昭隨著趙普包拯他們進宮。白玉堂陪著公孫和小四子,一起往城郊的別院去了。

小四子一如既往地喜歡白玉堂,往他馬背上一座,伸手捋白雲帆的長耳朵。

「小良子呢?」白玉堂見他一個人,有些納悶。

「陪著趙普去了。」公孫幫著回答,「那些外族來者不善,或多或少都惦記著坑趙普呢,還有個趙琮用心險惡,我讓小良子時時盯著。」

白玉堂點了點頭,以簫良現在的武功,的確是個不可忽略的得力助手。

「土爪狸找到了麼?」公孫見白玉堂他們那麼早回來,覺得可能不妙。

「別提了。」白玉堂搖頭,將人死了的事情告訴了公孫。

「死了?」公孫皺眉,「沒道理啊,年紀並不大,而且聽開封府那幾個衙役形容,他身體很健碩。」

「也許是他不想讓別人找到吧。」白玉堂微微一挑眉,「越是那樣,倒是也越證明他的確是知道些什麼。

低頭,白玉堂就看到小四子正抓著白雲帆幾綹鬃毛編辮子呢,便問了公孫,「四年前,也就是小四子撿到枯葉的時候,附近有沒有出什麼大案子。」

公孫遲疑了一下,看了小四子一眼,似乎有些猶豫不想說。

白玉堂納悶。

小四子回頭瞧著兩人。

身後跟來的緋影她們也都聽著呢,看到公孫的神色,緋影騎馬上來,「小四子,姐姐們玩對對子呢,你來不來?」

「好!」小四子立馬樂呵呵答應。

等他和緋影他們到了身後聽不到白玉堂他們對談的地方,公孫才輕輕嘆了口氣。

白玉堂看他。

「那一天我永遠都記得的。」公孫低聲道,「那天村頭有人難產,那晚上狂風大作,還下了場暴雪。」公孫低聲道,「我回去的路上,聽說鄰村出了些事情,有一個不小的江湖門派被人屠了滿門。打更的更夫看了一眼,說兇手是個只有半張臉的惡鬼。」

白玉堂雙眉緊皺,「枯葉手上,是因為屠殺了那個門派,所以……」

「所以小四子並不知道他後來救的是一個一夜殺了上百口人命的惡魔。」公孫搖了搖頭,「其實救人是見很單純的事情,我只要小四子因為能救人而開心就好了,不想他不開心。」

白玉堂點了點頭,「那戶被滅門的人家,你瞭解多少?」

「我只知道是個江湖門派,還挺有名的,他們的掌門好像姓郭還是霍的……很神秘,不怎麼在地方上走動,也從來不開館收徒弟,更沒見他們從事什麼押鏢或者保鏢的工作。但是又似乎有花不完的銀子。」

「枯葉如果是接受任務完成了這一票……跟報恩報仇能扯上什麼關係?」白玉堂仔細回想,「而且枯葉最多一次執行任務也不過殺個一二十人,這裡可是滅了一個門派,事情卻沒傳出來。」

「等給龐妃看過之後,我回開封府找卷宗,可能會有聯繫。」

白玉堂點頭,放下眾人趕往城郊去不提,但說展昭和趙普他們。

這一隊人馬更加浩浩蕩蕩,趙普坐在黑梟背上打著哈欠,黑梟和棗多多兩匹馬不知道在交流些什麼,「吸溜吸溜」嘴裡嘮叨個沒完。

展昭歪著頭看兩匹馬,就發現黑梟正瞅著不遠處經過的外族馬呢。它也是個機靈的,估計以為要行軍打仗了,覺得又有笨馬可以咬了,所以很興奮。

簫良人小鬼大,跟著紫影他們去探了探情況,溜回來到了趙普身邊跟他說,「師父,遼國和西夏來了幾個大將軍,紫影說是你的熟人。」

趙普似乎是提起了些興趣,「什麼人?」

「遼國來的是隆布爾大將軍,西夏那邊是巴彥。」

展昭都聽過這幾個人的名字,全部算是趙普的手下敗將。當然了,也都是名將。

「這幫人來做什麼?」趙普還挺意外的,就聽簫良接著說,「遼國三皇子耶律齊也來了。」

趙普微微一愣,「野驢老三也來了?」

簫良點頭,趙普撇嘴,跟展昭說,「那一大群野驢裡頭,老三可最不好對付。」

「嗯,我也聽說過,說耶律齊是文武全才,深藏不露是麼?對了,我記得之前有個老四耶律明,就是被你整挺慘那個。」展昭微微一笑,「若不是他暗算你,你也得不著簫良著好徒弟。」

趙普一笑,「這幫人不見兔子不撒鷹,都集中這會兒跑過來,肯定有什麼圖謀?」

「怎麼看都是個很笨的決定啊。」展昭似乎有些想不通,「你想,巴彥也好、隆布爾也罷,都是對方朝中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特別是耶律齊,不是下一任遼王的最熱門人選麼?這樣孤身而來,是不是有些託大?」

趙普聳聳肩,示意自己也很想不通。

龐太師的轎子正在旁邊,聽到這邊對話,興匆匆擠進來,「王爺,今時不同往日了,那幫人未必帶著敵意來的,可能是試探加算計,還有保住自己的權勢。」

趙普和展昭都看他,「太師,這個何解啊?」

「嘿嘿,這些個玩弄權術的人,沒有什麼永遠的對頭的,對他們來說,誰有利誰就是親人!雖然之前他們叫囂著說王爺太厲害了,勸王爺退一退。可如今外頭有傳說找了個接班人趙琮……這趙琮可從沒在正式場合露過臉,那些個大將當然是來試一試真偽看看他能為的。另外,耶律齊會來也不奇怪。整個大遼的武將基本都跟王爺對著幹過了,一個個輸的挺慘,唯獨這耶律齊崇武卻從來沒跟王爺對過手。最近大遼內部分成兩派,一派比較強硬,屬於好戰派,也就是耶律齊那宗族的。一派則要求休養生息……主站派崇武的第一理由就是咱們大宋有個趙普,這萬一哪天打過來了可不得了。」

「哦……」展昭算是明白了,「所以唇亡齒寒,他們怕趙普一旦真的退了,主戰派聲勢就下去了,耶律齊會丟了未來的大位。」

龐吉點頭,「那可不!所以啊,王爺,要懂得借力打力,就是不要自己出力。」

趙普挑著眉頭瞧了瞧龐吉,大概明白他意思是叫自己裝糊塗,笑了笑,點頭。對於謀權求利這一套嘴臉,應該沒有人比龐太師更精於此道,所以這方面的建議聽他的應該沒錯。

很快到了皇宮門口,就見宮門口人頭攢動,車馬入龍,光各種轎子就幾百乘。

展昭等人一下馬,有宮中的太監前來迎接,說趙禎想先見趙普、包大人和龐太師,讓帶著展昭一塊兒去。

眾人進宮,沒走兩步,不遠處有人走了過來,「九王爺,多年不見了。」

趙普回頭一看,來的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相貌堂堂,只是赤紅色的頭髮和分明的輪廓,讓人一眼就能認定是個異族。

此人穿著華貴,帶著幾分傲慢之氣,不過跟趙普倒是顯得十分客氣。

趙普看了看,樂了,「這不是三狼主麼。」

「哈哈,幾年未見,王爺風采依舊啊。」來人正是耶律齊,展昭仔細打量了一下,有些可惜,剛才帶白玉堂也來就好了,可以討論討論這個三王子。

耶律齊跟趙普客套了幾句後,就說想見見包拯,趙普代為介紹,最終就介紹到了展昭這裡。

展昭此時心不在焉,一來是比較擔心之後的朝會和晚宴都會很悶。如今沒有白玉堂陪著,還沒小四子來逗個悶子,一直熬到晚上少說四個時辰,比抓賊還累!

「這位就是名震江湖的展昭?」耶律齊突然冒出來,伸手一把抓住展昭的手,「久仰久仰,小王平生最羨慕的就是江湖豪傑。」

展昭從盤算怎樣溜走去找白玉堂的當口被扯了回來,抽回手,笑道,「三狼主太客氣了。」

趙普心說幸好白玉堂不在!

連同一旁包拯和龐太師都擦了把汗——剛剛耶律齊那一手,他倆就下意識地找,發現身邊沒白玉堂,才覺得撿回條命,沒在皇宮裡就鬧出人命來。

眾人往裡走,耶律齊似乎很中意展昭,在他身邊說笑,十分熱情。最後連展昭也冒汗,幸好玉堂沒在,不然估計要急眼了……醋耗子!

一想到白玉堂可能會吃醋,以及吃醋後還挺帥挺嚴肅的神情,展昭心情瞬間好轉了一些。

……

白玉堂他們的車馬順利到了城郊別院附近,太后她們剛剛搬來,還有好多東西要往裡運,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小四子和公孫捧著食盒走去後院,太后正吩咐丫鬟們準備給龐妃養胎的菜單。公孫和小四子都覺得好玩,太后親自給定菜單,龐妃這會兒可是得寵到了極點了,也難怪趙禎把她送來別院。他久久不立其他的妃嬪,原本已經有人說三道四,幸好龐妃挺爭氣的,如今肚子裡有了真龍天子,趙禎更是心安理得獨寵她一個。

小四子和公孫進屋,就見龐妃正坐在床邊叫香香聽肚子。

香香已經精靈可愛了,瞧見小四子眉開眼笑,只是牙沒長齊,說話漏風,撲過去就叫「小柿子」。

公孫坐在床頭給龐妃把脈。

白玉堂自然不會進都是女人的後院,帶著影衛們,分頭在山莊外圍轉了起來。

他之所以跟來,也是想看看這山莊的守衛怎麼樣,可別出什麼亂子。剛繞到後院,一眼,就是微微一愣——只見在院牆西邊的應該土坡上,建在了一座很漂亮的墓地,而且墓碑上沒死者的名字。

白玉堂覺得納悶,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個墓碑?墓碑上還沒有字。

「這是柳夫人的墓碑。」

白玉堂回過頭,說話的是龐煜。

「柳夫人?」白玉堂有些不解。

「嗯,過去很多年了,皇家一些恩怨,不去理會也罷,反正人都死了。」說完,龐煜樂呵呵一拍白玉堂,「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你家眷屬呢?」

白玉堂心情立馬好了幾分,「去皇宮參宴了。」

「哦……」龐煜撇撇嘴,「我這兒有好酒,你喝不喝?」

白玉堂挑眉——有好酒當然要喝。

兩人回山莊,剛經過別院想繞過去到廚房,忽然,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了一聲叫,似乎是誰受到了驚嚇。

後院是龐妃居住的地方,龐煜一個箭步就衝過去,白玉堂也跟了進去。

只見在院子正中央,一個丫鬟倒在地上,一地的血,旁邊落滿了影衛,太后和龐妃應該都在屋裡被保護起來了……果然趙禎把守衛做到了攆蒼蠅趕蚊子的那般嚴密。

公孫正在給那個丫鬟檢查,可能已經沒救了,他無奈搖著頭。

白玉堂問拿著藥箱子在一旁的小四子,「怎麼回事?」

小四子顯然余驚未消,「她剛剛拿著刀就衝進來了,要殺胖姨姨,可是在院子正中間摔了一跤,然後刀好像扎到自己了。」

白玉堂皺眉,心說什麼刺客這麼烏龍?

公孫將丫鬟翻了個身,抬頭看白玉堂,又看看身後的影衛。

只見丫鬟以一種古怪的姿勢躺在地上,手上拿著刀,刀就這樣插在胸口,已經一命嗚呼。

「剛才有人絆倒她麼?」白玉堂看了看丫鬟腳邊的青石板,完全沒問題……不像是絆倒的更不想滑到,莫非太緊張跑了幾步所以腿軟了?

影衛們都搖頭,「我們誰都沒碰她,她自己就突然摔倒了,然後這麼巧被刀扎斯了。」

白玉堂正納悶,公孫忽然對他招招手,示意他蹲下看。

白玉堂蹲下,公孫扒開丫鬟的衣袖給他看。

白玉堂忍不住一皺眉,這丫鬟的胳膊跟筷子似的那麼細,只剩下皮包骨了。

「怎麼瘦成這樣?」龐煜看不下去了,「這丫頭多久沒吃飯啦?」

「還有。」公孫指著丫鬟眼睛底下明顯的兩個黑眼圈給白玉堂看。

這種憔悴的樣子,讓白玉堂下意識地想起了昨天死在湖心亭的龔學,以及剎那間迷失了神志的柴郡主……所有人是一副過勞的樣子,怎麼回事?

「她是云兒。」這時候,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說,「原本我們都是御膳房負責伙食的幫工,云兒最仰慕龐貴妃的,想盡辦法爭取到機會跟過來。可是這陣子她精神很不好。我跟她一間屋的,她天天做惡夢,茶飯不思。」

白玉堂和公孫對視了一眼——這麼巧?

「又是一個做惡夢的。」龐煜來氣,心說是因為換季所以人比較容易發病麼?

正在眾人想著要不要調查一下屍體的時候,只聽角落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丫鬟突然尖叫了起來。

白玉堂等回頭,只見她像是害怕極了,抱著自己縮在房間的角落裡,嘴裡嘰裡咕嚕說著瘋話。眾人下意識地聽了聽,反反覆覆就那麼一句,「回來了……魔魘回來了!」

「魔魘?是什麼?」白玉堂隨口問了一句,就見出來看情況的皇太后,瞬間臉色蒼白。


15後浪前浪

「魔魘?」白玉堂見太后神色異常,有些不解,「什麼魔魘?」

「哦……」太后輕輕一拂袖,讓左右都退下,對白玉堂、公孫和龐煜招了招手,讓兩人進屋再談。

眾人都跟著太后進屋落座,龐妃帶著香香和小四子到屏風後的裡間,也想聽一聽,似乎事關重大。

「白少俠,公孫先生,平時做夢麼?」太后剛剛坐下,忽然問了一句十分莫名的話。

白玉堂稍稍愣了一下,搖頭,「很少。」

公孫想了想,「偶爾。」

「那……有沒有試過美夢成真?」

白玉堂的淡淡地笑了一聲,「我理解的美夢成真似乎和做夢沒什麼關係。」

公孫則是望天,想當年做夢和趙普長長久久了,於是真的長長久久了……這算美夢還是噩夢?

太后點了點頭,「人大多覺得不會平白無故做夢,夢境總是帶著某種預兆在,喜夢是大吉大利,噩夢則是不祥之兆,自有人就有夢,自從有了夢,人就沒發忽略它們。」

白玉堂微微皺眉,耐著性子往下聽,不太明白太后想要表達什麼。

「事情出在四十年前。」太后道,「我是聽先皇說的,那時候他還年幼,宮中接二連三發生命案,更有丫鬟太監發瘋行兇,因此鬧的人心惶惶。」

白玉堂算了算四十年前那時候正是宮闈大亂的時候,倒是也能理解。

「後來查出了原因。」太后低聲說,「原來……是因為做怪夢。」

「夢?」龐煜聽了稀奇,「做夢把人給做瘋了麼?」

「嗯!」太后點,「有一年,開封下了一場雷暴,雷電擊中了好些房舍,後來燒成大火,死了不少人。」

公孫點頭,「各種史書都有此記載。」

「那一年,雷電還劈中了一座枯井。據說等人發現的時候,就見枯井裡只剩下一口石缸,還有被一劈為二的缸蓋子。蓋子上有畫著怪異符號咒文的封條,正當中一個大大的『魘』字。」

白玉堂頭一回聽說這麼邪乎的事情,有些不解「那裡,莫不是封印著些什麼?」

「正是!」太后神色嚴肅,「那裡封存了一種魔物,叫魔魘。」

「那罐子被劈開了,就表示夢魘逃出來了麼?」龐煜不解。

「之後就開始怪事連連,大家開始做夢,夢後就開始發瘋,越來越混亂。」太后搖了搖頭,「我只是聽說而已,先皇當年還小,據說整個開封都人心惶惶,直到一位姓古的道士出現,再一次封印了那魔魘。」

「那倒是後來將夢魔放在哪兒了?」龐煜好奇,「哎呀,這玩意兒太危險了,應該重兵把守才對麼。」

「關鍵是那道士沒告訴任何人夢魔封印後所在的位置,除了太宗」太后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而太宗死後,再也沒人知道那東西在哪兒了。」

白玉堂聽到這裡,見太后一臉的擔心,便安慰到,「可目前為止有做夢殺了自己的,還沒出現過因為做夢害死別人的情況。」

「那宮女剛才……」

「太后太緊張了。」公孫也勸慰,「莫再提起此事為好,不然……」

「哀家懂得。」太后連連點頭,「這個時候,可不得天下大亂了麼。」

太后也不是一般沒見過場面的老婦,知道這時候不能胡說鬧得人心惶惶,剛才一時失神了,很快便恢復正常。她叫來了那幾個老宮女,吩咐她們不得提起當年魔魘之事。

白玉堂和龐煜出了別院,原本白玉堂決定將人送來了便回去的,可是這下子應該沒法走了,總不能置太后和龐妃的安全於不顧。

「唉,公孫先生。」龐煜抱著胳膊一臉好奇,「魔魘是個什麼東西啊?神魔還是邪怪?」

公孫皺眉沉吟半晌,「魔魘,應該就跟古代神怪志上記載的夢魔差不多,就是長年寄宿於人的夢中,影響人心智以達到自己目的的心魔。」

「那也只是傳說而已吧。」白玉堂一貫不相信鬼神之說。

公孫點頭。

這會兒,就見小四子從別院裡出來了,手裡托著個湯盅,跟公孫說,「爹爹,胖姨姨好像有反應哦,吃不下東西。」

公孫皺眉,「嘖……龐妃這幾天受了不少驚嚇,最近似乎也精神不佳。」

龐煜嘆氣,「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前陣子剛知道有喜的時候,不知道多開心,這幾天卻突然悶悶不樂了。」

「是皇皇做夢的緣故。」小四子將湯盅放下,掏出毛梳子來,抓過石頭梳毛。

「龐妃跟你說的?」公孫有些擔心……夢魔也好魔魘也罷,興風作浪不要緊,可若是迷了趙禎的心智,讓他胡亂做出些什麼決定,可是非同小可。

「嗯。」小四子還挺不開心的,「胖姨姨說,皇皇這兩天連著做夢,要不然九九兵變了,要不然大災降臨山崩地裂,要不然就有刺客偷襲皇宮大火燒盡……總之就是不詳。所以她在擔心會不會有人說她肚中的胎兒是不吉的,到時候出什麼閒言閒語。」

白玉堂倒是明白趙禎把龐妃送到這裡來的真正原因了。若只是擔心做惡夢,分房睡不就成了,送到這裡來,是為了遠離皇宮——莫非趙禎早就預料到,近期宮中會有禍亂?

「外邊的無名碑,究竟葬的是誰?」白玉堂忍不住問龐煜。

龐煜遲疑了一下,道,「吳名將軍。」

白玉堂微微一愣,「吳名……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我也聽過。」公孫點頭,「趙普以前也提起過,據說他除了文韜武略,還會測卦神算是不是?只可惜早死,而且還是自殺而亡。」

龐煜笑了笑,「我姐姐和吳名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吳名是砍柴人之子,在我家做下人,因為他有一把子力氣,所以我爹爹讓他給姐姐做隨從,專門保護她安全。」

白玉堂微微一挑眉……還有這事兒?

「我姐從小嬌生慣養,性格十分潑辣跋扈,基本府中下人都怕她,唯獨吳名,對她言聽計從,讓她迷得神魂顛倒的。但是兩人身份差異太大,吳名為了能和姐姐名當戶對,投身軍中,十分賣力,爬得也很快。其實我爹早年也挺看好他的,覺得他必成大器,只是後來姐姐上宮裡溜了一圈就讓皇上看中了,兩人認識的時候也都不大,就情投意合兩小無猜了。後來……吳名被委以重任,派往邊關,等他回來的時候,就要給我姐姐下跪叫王妃了。」

公孫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趙禎玩兒陰的吧,把情敵調走了,自個兒抱得美人歸。

「吳名看得出來,我姐是真心喜愛皇上,於是也不強求,默默守候。幾年前皇上出巡遭襲,吳名救駕身亡,臨死只有一個要求,他的墓碑上莫寫名字,他原本無名,『吳名』這名字是姐姐小時候給他取的。將他安葬在府門外的山坡上,可以守護姐姐一世……這別院原本就是吳名的將軍府改建的。」

白玉堂暗暗挑眉——還是個痴情種,趙禎就算大度,但是男人總會有些醋意,他會主動將龐妃送到這裡來暫住,莫不是真的預計會有大的禍患,借吳名英魂保護龐妃母子?

「哎呀。」龐煜撇嘴連連擺手,「我說你們可千萬別在我姐姐面前提起吳名啊,她估計心情更不好了。」

白玉堂和公孫都點頭。

說到此處,就見小四子蹲在墓碑前邊瞧著,「是大將軍的墓,那官階和九九一樣大麼?」

龐煜樂了,蹲下戳他肉呼呼的腮幫子,「小四子,你還知道官階大小了?」

「知道!」小四子揉著臉蛋,「九九那天說,不要皇陵地宮什麼的,以後要跟爹爹一起埋在逍遙島的桂花樹下面。」

公孫趕緊摀住小四子的嘴巴,不讓他再胡說八道了。

白玉堂看了看莊園,「這裡曾經是吳名的家?」

「嗯。」龐煜點頭,「書房什麼的都還在呢,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公孫也點頭,「對啊,如果吳名精通測卦推算,那還真值得一看。」

龐煜就去拿了鑰匙,帶白玉堂他們參觀宅邸,順便進書房看看。

……

此時皇宮之中更加熱鬧,朝會時間很短。近期事情頗多,也算經歷了一場小磨難,眾臣齊心協力共度難關,特別是負責此次西行的趙普、包拯和龐太師,趙禎都給予了封賞。

另外趙禎還做了兩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冊封趙琮為少齊將軍,供職於趙家軍,具體職務趙普安排。

趙禎一封賞完,包拯和龐吉差點樂噴了,八王爺興高采烈的,趙琮有些傻眼,趙普則是無語。他無奈地看了趙禎一眼,趙禎忍笑一臉正經……可這擺明了是把難題交給了他,從今以後趙琮仕途坦蕩不坦蕩,做事開心不開心,得不得到重用或者有沒有受到排擠,就跟趙禎無關了,一切推給趙普。

另一件事,讓太師和包拯幫忙暫代兵部尚書一職,為期一年,這一年裡,他再物色合適人選。

誰都知道,開封府要案纏身,外加包大人還身兼宰相以及龍圖閣大學士一職,根本無暇分心管兵部的事情,相對的,龐太師就很閒,也就是說這兵部侍郎實則是給了龐太師,帶上包拯是為了避嫌的。明白人都清楚,龐妃有孕,無論生男生女已經是皇室的第二條血脈……這對本就人丁凋零的趙家皇朝可是貢獻頗大,趙禎這是在變著法兒,獎勵龐太師一下。雖然趙普手握大權,兵部尚書一職權利不大,但卻是實權的一個職位。龐太師的這一次陞遷也算是對趙琮得著軍權的一點點抗衡,是趙禎玩了一把平衡之術。

龐太師自然是喜上眉梢,跟趙禎道了謝後,回頭撒麼包拯。

包拯捋了捋鬍須,對他微微一挑眉,示意——恭喜。

龐太師臉上笑意更甚。

同時,耶律齊等人進攻面聖,送來謝禮無數,客套了幾句後,天色也晚了,趙禎下令——御花園大宴群臣。

展昭站在人堆裡發呆,宮廷之中倒也不算歌舞昇平,只是朝中官僚甚多,他跟包大人和趙普站在一起,就見眼前一茬一茬過人。

趙普這次也得了封賞,貌似那一長串名號裡頭又加了幾個,反正除了赭影沒人記得住那一大串。

此時全場最受矚目的就是兩個人,趙普,以及趙琮。

趙普軍權在握,且皇上並沒有要奪他權的樣子……而且叔侄倆可謂感情深厚彼此信任,因此大臣們都趕著上來拍馬屁。更何況身邊還有包拯和龐煜兩大要臣,一時間,來問候的人排起了隊。

展昭實在悶得慌,到桌邊和簫良並排坐了。

小良子雖然年紀小,卻是很有些大人的樣子,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前邊的趙普,像是生怕有什麼人要偷襲他師父似的。

一旁紫影給他剝栗子往嘴裡塞,「小良子,不要那麼嚴肅麼!笑一個!」

簫良嚼著栗子立馬對紫影笑一個,回過頭繼續認真監視趙普,搞得紫影和展昭哭笑不得。

不遠處,趙琮身邊也不少人,大多是估算著趙琮可能要得勢了,所以上來套近乎的。而另一堆人則是那些遠道而來的異族,眾人以耶律齊為首,似乎正在打量。

掌燈的時候,眾臣還在聊,展昭和簫良忽然一起托著下巴長嘆一聲。

展昭此時想的是——真沒勁啊,玉堂不知道在幹嗎。

簫良想的則是——好沒意思,要不是要看著師父他才不來,槿兒現在不知道在幹嗎呢。

就在兩人悶得都快扛不住的時候,鐘聲響了三下,皇上駕到了。

趙禎一身便服出現在了眾人眼前,示意群臣不必多利,今日盡興便好,隨後便有歌舞絲竹,好酒好宴。

展昭見上好的梨花酒和肥肥美美的秋螃蟹送到眼前,心情才好了一點。

眾臣忙著喝酒他忙著吃螃蟹,覺得味道還是不錯的,但是和陷空島的螃蟹比起來那可是差的太遠了。展昭戳著螃蟹蓋子力撬,別看白玉堂笨手笨腳不會做飯,剝螃蟹還挺能的。

簫良在一旁看著展昭跟一隻螃蟹較勁,忍不住戳戳他,「展大哥,從後邊剝比較快」

展昭眨眨眼,掉轉了個方向一掰——果然!

簫良遞過帕子,展昭吃東西的時候和小四子一樣,小孩子腔調,吃一會兒玩一會兒。他正覺得好玩,展昭抹了他一臉蟹黃,「你才是小孩子!」

簫良訕訕拿了帕子擦臉。

「喂。」

這時候,一旁紫影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展昭,示意他看前邊。

展昭抬頭,就見對面異族那一堆人裡,那位巴彥將軍正端著酒杯,和耶律齊說著什麼,而在巴彥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這人看著有些像是混血,一半像遼人一半像漢人,樣貌十分的出眾,身材瘦高顯得很精悍。

「那是誰?」展昭有些納悶。

「巴彥的徒弟,西域第一勇士,龍格。

「龍格?」展昭覺得這名字似乎是有些耳熟。

「這小子了不得,他十幾歲那會兒跟巴彥一起打過仗,巴彥差點讓王爺活捉時,幸虧他將人救走了。他和小良子一樣,是隻狼崽。」紫影撇撇嘴,「當年王爺看他是個人才,沒殺他。」

「是人才也是外族的啊。」龐吉搖搖頭,「嘖嘖,王爺還是太仁慈了。」

「沒,是王爺算計著讓他長大點變強點這樣比較好玩。」紫影一個勁晃悠腦袋,「而且王爺比他大一輩呢,讓王爺以大欺小怎麼行。」

「他們在說什麼?」展昭知道紫影精通唇語,知道他必定是看懂了什麼,才叫自己。

「巴彥那小子使壞,說要試試趙琮是個什麼料,讓龍格提出跟他較量較量。」紫影小聲告訴展昭,「趙琮那小子的功夫根本打不過龍格的。」

展昭瞧了瞧那年輕人,問,「他很厲害?」

「嗯……怎麼說呢。」紫影撇撇嘴,「如果說小良子是狼崽兒,但是在王爺身邊長大的,有人性,據我所知龍格可不一樣,那是只地地道道吃肉的狼,厲害不厲害是其次,關鍵是夠狠!」

展昭皺眉。

果然,酒過三巡之際,巴彥說找人比武助興。

趙禎很放鬆,心說,你比唄,趙普和展昭都在呢,你愛怎麼比怎麼比。於是點頭說好,問誰出陣。

巴彥站起來,「皇帝,我們打不過趙普,而且現在你我較好,也不用再跟趙普打了。」

趙普托著下巴,心說你這蠻子說話還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啊。

群臣也覺得巴彥說話直接。

「我有個接班人。」巴彥一拍龍格,「聽說九王爺也有個接班人,不如讓他們兩個比試比試,看看誰厲害!」

趙禎愣了愣,「九叔的接班人?」

巴彥一挑眉,「皇帝,我們一路都聽說,是小侯爺,叫趙琮……那日皇上遇到襲擊,他救了你,現在奉為大將軍,想必十分的厲害!」

趙禎哭笑不得,心說趙琮只要喊一聲「護駕」就可以了,幫著打走刺客的是枯葉。

在場眾人都看趙琮,巴彥卻轉臉問趙普,「九王爺,能做你的後繼,武功一定非常高強,幫我教一教龍格。」

龍格走了出來,看了一眼趙琮。

趙琮雖然不似小時候那般文弱了,但功夫還是相當一,最多也就是中等偏上的水準,要他跟龍格打那實在是等於找死。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遼國人一到就給了自己一個下馬威……可這時候若是坐著不動,豈不是丟人?

群臣也都有些看好戲的意思……特別是那些武將。一來,趙普軍旅多年,是靠實力取勝,全軍皆拜服。可這趙琮初來乍到,單單因為自己也姓趙,就想著做下一任趙家軍的接班?有好些武藝高強東征西討的武將,到目前也只是個同齡或者副將,趙琮毫無功績竟然做了將軍,誰服氣他,都卯著勁看他被龍格打得爬不起來。

不過此時最著急的卻是八王爺。

他自然知道趙琮武功不行,趕緊擺手,「唉,巴彥將軍誤會了,琮兒雖是澤嵐侄兒,卻並非什麼接班人傳人的關係,那些都是謠言亂傳。澤嵐尚年輕,誰說了他要離任?」

展昭就見趙琮的神色略顯暗淡,果然麼,在兒子的心目中,父親的看法是最重要的。八王也柴郡主從小保護他,可在他看來,可能只是一種看不起。如今他回來了,八王和郡主覺得對他有負罪感,對他越發好。但有一樣始終無法改變,就是在他們心目中,趙琮比不上趙普……起碼,趙琮是這樣覺得的。

八王爺這話一說,對面一大群外族集體洩氣——原本以為趙禎擔憂趙普功高震主所以有意削他的權,敢情就是個謠言。得……眾人攤了攤手,沒戲!

巴彥眉頭皺起,「那也無妨,不如,找個年輕一輩的武將,跟龍格打一打,讓他學點東西。龍格,你要跟誰打?」

巴彥畢竟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龍格轉臉看趙普,「你!」

趙普單手托著下巴喝酒,心裡琢磨著其中的利害關係……最初他以為趙琮會和外族有些什麼瓜葛,畢竟這些年他遊歷了不少地方。可如今一看遠不是那麼回事,那是誰在支持他,給了他那麼多的人幫忙呢?

「不如讓我的隨從試一試?」趙琮覺得沒面子,就想讓枯葉上,挽回一些。

龍格看了看他,不屑,「我是大將軍的徒弟,你的侍衛只配跟我的侍衛比試,有膽子你就自己來。」

趙琮臉色白了白,就要上去,但八王爺抓著他手。趙琮十分懊惱,總覺得群臣看他的視線都變了,帶著幾分鄙視。

龍格伸手指趙普,「趙普,你來!」

展昭拿著個螃蟹腿兒看熱鬧,心說,這宴會比想像中有趣多了啊,可惜白玉堂沒來。

趙普可算是抬頭看了看龍格,上下打量了一下,一笑,慢條斯理問巴彥,「他是你徒弟?功夫看著比你強些。」

巴彥見趙普開口就知道沒好事,警惕,「長江後浪推前浪……」

「你這前浪跑得實在是慢了點。」

「噗……」趙普一句話,不少武將都笑了起來。

歐陽少征在一旁啃了個雞腿瞧著龍格挺不順眼,問他,「唉,我跟你打吧?」

龍格回頭一看是火麒麟,眼眉立了起來,「你可以。」

只是歐陽還沒站起來,趙普就道,「你個大人,跟個小毛孩子較什麼勁,我趙家軍不是用來打奶娃子的。」

展昭聽著趙普的話,心說趙普你跟公孫練了一嘴毒舌那才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呢,人都二十多了你管人家叫奶娃子……

「趙普,你敢侮辱我!」龍格一張臉漲的通紅。

趙普一笑,「我沒什麼興趣,你長得不夠好看。」

紫影在展昭身邊撇嘴,「你看,先生不在,他又野了胡說八道了。」

展昭也好笑。

龍格抽出刀來,顯然是惱火了,「趙普,不管是誰,你選一個人出來跟我打!或者你親自來。」

趙禎和群臣端著茶杯看熱鬧,趙琮臉上陰晴不定。趙普不愧是大風大浪見過的,對方如何的無理挑釁,他都能處變不驚應對自如,而且不知不覺就佔據了上風。

包拯也小聲跟展昭說,「九王爺真是監管場面,這種情況還能談笑風生。」

展昭嘴角抽了抽,「大人,他只是單純在耍流氓而已……」

一旁眾影衛點頭啊點頭。

趙普放下茶杯,「小良子。」

「師父。」身邊簫良早就按耐不住了,瞧著龍格挺不順眼的。

「你去。」趙普慢悠悠道,「遠到是客,讓著他點。」

趙普話一出口,眾人都傻眼了……簫良是趙普的徒弟眾人都知道,反正這小孩兒總跟小四子在一塊兒養在趙普和公孫家裡,估計算是當兒子了。可怎麼看都只是個比小四子大幾歲的小孩兒。

展昭點頭,這才是純正的奶娃子。

簫良將外裳脫了,走進當間,看龍格,「你比拳腳還是兵刃?」

龍格愣在原地,看了簫良半晌,問,「你幾歲?」

簫良一挑眉,「你管我幾歲,反正斷奶了。」

展昭扶額,以前那個根正苗紅的小良子啊,瞬間和趙普一個德性了!

巴彥等人暗自搖頭——果然!這一張嘴就跟趙普十足像。

龍格一張臉漲的通紅,「你個小孩子也敢上來比武?我學武功的時間至少是你的兩倍!換人!」

簫良慢悠悠捲袖子,「我師父可不止比你師父強兩倍,他教我一天你跟你師父一年都學不到,少廢話,囉里囉嗦。」

耶律齊淡淡嘆了口氣,「不愧是趙普的徒弟。」

軍中眾多不瞭解簫良的武將,也覺得有趣,這不是活脫脫一個小趙普麼!

趙普十分欣賞地點頭,「嗯,小良子開始領會我的精髓!」

展昭回頭,一眾影衛圍在一起深刻反省——好好的一個小孩兒,哪裡出了問題!平時明明很乖巧,上了戰場立刻流氓化。

龍格臉上變色,目露凶光看著簫良,「小子,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說完,他赤手對簫良一抱拳,簫良也一抱拳,陳班班一聲「比武開始。」兩人就打到了一處。

展昭托著下巴細看,龍格的確是武功高強,而且天賦異稟力氣很大,掌帶勁風招招致命。

簫良最開始,只是在讓他,左躲右閃跟只狸貓似的。眾人瞧得眼花繚亂,有幾個老臣都看得暈了,拿了藥油直抹太陽穴。龍格打得火氣很大,這小孩兒怎麼回事,跟個鬼影似的纏住又抓不到,有力氣沒地方使。

展昭微微挑眉——小良子從白玉堂那兒學來的如影隨形。雖然還顯稚嫩,不過勝在他體型比龍格小,因此龍格抓不住他。

趙普篤定地喝茶,一旁龐太師有些擔心,「王爺,小良子畢竟還小,會不會有事……」

趙普一擺手,無所謂來了一句,「都懂得打情罵俏,不小了。」

「咳咳……」包拯一口茶水嗆住,展昭搖頭,幸好公孫不在。

龍格抓了簫良半天,最後跺腳,「你究竟想不想打?!」

此時,簫良已經將他的武功套路和出手習慣都摸清了,見他也著急了,嘴角一挑——這是他跟展昭學的打架方式,先挑釁,摸透你的功夫,卻讓你摸不透,然後給你個厲害的瞧瞧。

「這不是來了麼。」簫良說完改守為攻。說起來,簫良近戰喜歡用白玉堂和展昭的武功套路,因為他倆打起架來十分瀟灑,打著好看。展昭是滿天亂飛,招式不致命但精妙無比,三招一用,龍格被簫良唬住了,心中動搖……這個小孩為什麼功夫這麼好?!

趙普暗暗點頭,簫良不止功夫好,腦子還好使。對敵就是要這樣,要先掌握對方的弱點,攻其不備,動搖他的軍心!

簫良見他動搖,立刻改成了白玉堂的功夫。白玉堂和展昭略有不同,展昭性格溫和,貓性十足,打架的時候還卯著勁逗你玩兒,很少動真格的。白玉堂極懶,幾招致命,招招都是嚇死人。簫良也就學了個三四分,不過用來嚇唬已經懷疑自己能力的龍格足夠了。

龍格腳下就有些亂,心說這人是什麼功夫套路,為什麼變化那麼大?

趙普接著點頭,步步緊逼,趁勝追擊,有腦子!

最後,簫良見火候差不多了,於是施展趙普的掌法,準備將他制服。趙普的功夫適合沙場征戰,跟他打仗時候性格有關係,咄咄逼人氣勢洶洶。龍格哪裡招架得住,往後一退眼看就要輸了,身後巴彥突然抽刀扔給了他,「拳法不分上下,比一比兵刃。」

見此情形,群臣皆不滿。

龐煜撇嘴,「那小子要不要臉啊,拳法那叫不分上下?我不會功夫都覺得小良子比他厲害得多!」

包拯連連點頭,「就是!」

龍格得了劍後就連砍反擊,簫良及時避讓,只是這裡地方比較窄,新亭侯一旦耍起來容易傷著別人。而且新亭侯這刀比較瘋,萬一打開心了,傷著哪個臣子可完了。

他赤手空拳對龍格的劍,有些吃虧,就聽後頭展昭突然說,「小良子,接兵刃。」

展昭抬手將巨闕甩了出去。

簫良一接劍,回手擋開殺到近前的刀。

寶貝就是寶貝,巨闕一接到手上光滑四射就聽到「咔嚓」一聲,龍格的兵刃被削掉了一截。他一個愣神後退了一步,就見有個什麼東西連著巨闕一起從一眼前飛了過去,好像……是個螃蟹。

簫良也一愣神,就聽到「哎呀」一嗓子。

眾人再看,只見巴彥將軍被一個螃蟹正面擊中,摔了個四仰八叉。

身邊耶律齊一臉無奈地回頭,看了看展昭。

展昭伸手拿了塊帕子擦手,「哎呀,失手失手,一著急螃蟹和巨闕一塊兒飛出去了。」

巴彥扒開螃蟹坐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名震江湖的展昭,也沒法子生氣,反正也打不過他,氣能怎樣?他估計展昭是因為剛才自己幫著龍格,所以不滿。

展昭對簫良道,「小良子,繼續繼續。」

簫良微微一笑,心中靈機一動……展昭剛才除了給他報仇教訓巴彥之外,還有提醒他的意思。

簫良其實是不怎麼會用劍的,因為他跟趙普和白玉堂學的都是刀。刀是單面刃,劍是雙面刃,區別很大。每次簫良一用劍就使不好,主要是正面對敵兩邊開工特麻煩。

那次他練劍練得惱怒,小四子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斜著跟人打,不就單面了麼?於是簫良將從展昭那兒學來的劍法側著身子用了,跟橫著打似的。

剛練完了和展昭一打嚇展昭一跳——小良子把他一套帥帥的劍法使得跟螃蟹似的,不過威力驚人。

於是這套劍法被小四子命名為螃蟹劍法,這套劍法無敵於開封,因為誰一看見先就笑趴下了。

簫良知道展昭提醒自己,用螃蟹劍解決他,於是出招。

這回可樂壞不少人,因為動作實在很滑稽,龍格彆扭得都不知道該怎麼還招了,又不敢碰展昭的巨闕,那劍太快,兵刃越削越短。

最後簫良給他留了一節刀把兒,跳出圈外一收劍,「還是勢均力敵吧,師父說了,遠來是客,我兵器也佔便宜些。」

龍格傻愣愣站在那裡,簫良剛才再加一招就能將自己揣個四腳朝天,到時候自己必定大大出醜,可他沒有。他暗暗皺眉,這小孩兒才這點年紀竟有如此氣度,真不愧名師出高徒。龍格雖然是莽漢,但他也敬佩英雄,對簫良一拱手,「你贏了。」

「啪啪。」

趙禎放下酒杯拍手,「甚好甚好,英雄出少年,兩位都十分出色。」

簫良回到趙普身邊坐了,龍格也有些沮喪地回到了巴彥身邊,「師父……」

巴彥輕輕一擺手,示意無妨,邊又看趙普,「恭喜九王爺,名師出高徒,以後戰場廝殺有傳人了。」

趙普輕揚了揚眉,給簫良夾了一個雞腿,伸手摸頭,「小孩子麼,打打殺殺的是其次,開心比較重要。」

簫良笑眯眯啃雞腿。

展昭托著下巴用一根筷子撥弄著剩下的一個螃蟹,看的卻是對面的趙琮……很難形容現在的趙琮是怎樣一種表情。

展昭忽然想到白玉堂時常說的一句話,「人適合幹什麼是天生的,不要強求。」

16八眸圖

白玉堂和龐煜、公孫到了吳名的書房,這書房已經廢棄多時,緊緊鎖著不讓人進入。白玉堂撬開門鎖的時候看了一眼,發現門鎖與眾不同……那是一把技藝精湛的自制鎖,光是鎖裡的那些機關,就表示製造者不是普通人。

「吳名精通機關麼?」白玉堂回頭問龐煜。

「嗯……小時候經常會做些小玩意兒逗姐姐開心什麼的。」龐煜摸著下巴,「應該是擅長的吧。」

打開房門,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陳舊的味道,還有上好檀香木持久的清香。

「藏書花了很多心思。」公孫走到書櫃前,「這書架用的是好木頭,所以書本保存得這樣好。」

龐煜跟在白玉堂身後走進房間裡,一眼瞧到了牆上的美人遊園圖,嘖嘖兩聲,「吳名這小子鑽牛角尖啊,愛死了俺姐那隻母老虎,真是死心眼,倒是另外找個人試試呀。他也算大才,若不是姐姐自己看上了皇上,我爹就想招他做女婿的,可惜了。」

白玉堂和公孫無語地看了看他,竟然管自己姐姐叫母老虎。

小四子也跟了進來,在房間裡仰著臉四周圍看,伸手抓住白玉堂的衣擺,「白白,看屋頂呀。」

帶個小孩子進屋的好處就是,他會留意大人們很少留意的地面和頭頂。

白玉堂仰起臉,就見這書房的屋頂掛著許多的草人,這些草人形怪異,有的沾著血有的被扯斷了四肢,十分的邪門。

「為什麼掛個草人?」白玉堂皺眉。

「吳名那小子不會亂七八糟地詛咒人吧?」龐煜摸摸脖子。

「這些草人不是害人用的,是救人用的。」公孫似乎對這個還有些瞭解,讓白玉堂摘一個下來。

「這不是那種詛咒用的娃娃?」龐煜好奇。

白玉堂縱身上了屋頂,從懸樑上解開繩子放下一個草人來,同時……他注意到在懸樑的內層,靠牆的地方藏著一個小木盒。

會藏在這裡的必是重要的東西,他伸手取了下來,落地。

「這草人能救人?」龐煜托著看,就見上邊寫著一些日子和時辰。

「這是些生辰八字?」白玉堂看了看那一串鬼畫符一樣的字。

「別掰下來!」公孫趕緊阻止龐煜多手扯草人背後的生辰八字,「這是擋煞用的。」說著,將草人給白玉堂,「再掛回去。」

白玉堂點了點頭,掛上去。

龐煜托著下巴就琢磨,「這生辰八字怎麼那麼熟呢?」

「草人如何擋煞?」白玉堂將木盒放到了桌上,邊問公孫。

「這只用於會推演測算之人。」公孫道,「先是用對方的生辰八字算出吉凶,再製造一個草人,貼上生辰做那人的替身。然後寫上發生不幸的大凶日子,再祈願……等到那天,這草人就會代替原本的活人接受不幸,比如血光之災之類的。」

「難怪之前那幾個,不是被水浸變形了,就是被火燒了。」龐煜看了看,猛然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那是我姐的生辰!」

「這麼說……是吳名在製作草人,幫著龐妃擋煞?」公孫仰臉一一看過來,「難怪這麼多年龐妃都能逢凶化吉,大家都覺得是她命好,原來有人暗地裡保佑。」

白玉堂用一根銀針撬開了小盒子上的銅鎖,打開盒子一看……只見在盒子裡,裝著一把鑰匙。

拿起鑰匙左右端詳,「很古舊的東西。」

「什麼的鑰匙?」公孫覺得鑰匙形狀奇特,有些看不懂。

這邊兩人正研究鑰匙,那一頭,龐煜站在桌子上,肩膀上扛著小四子,「看到沒?」

「看到看到。」小四子正幫著龐煜查看草人上的時辰,以免近期有什麼對龐妃不利。

「這裡!」小四子突然伸手指著其中一個胸口插了一把刀的紙人,「今天的哦!」

公孫看了一眼,想起了剛才若不是那丫鬟摔了一跤,可能龐妃真的有危險,而那丫鬟,的確幫著龐妃擋掉了一煞……莫非這真的是靈的?

白玉堂也忍不住皺眉,「這邊還有一個人哦!」小四子伸手指著那草人身後的一個,「上邊什麼都沒有呀,時辰是今天的。」

龐煜愣了半晌,「也是今天?」

「是呀。」小四子點點頭。

白玉堂和公孫對視了一眼,覺得有些不放心。

龐煜將小四子拋給了白玉堂,下桌子就往後院龐妃的住處去了。

白玉堂將鑰匙收了起來,他倒是不怎麼擔心,因為龐妃的住處附近安排了大量的影衛。將小四子放到了地上,白玉堂看到斜下方一張桌子腿似乎是短了一些,在下邊壓著一個折成方形的羊皮……是用來墊桌腳的?

他伸手將羊皮抽了出來,打開,就見上邊有字。

白玉堂將羊皮遞給公孫。

公孫打開看了看,雙眉緊皺,「不得了。」

「怎麼?」白玉堂不解。

「這是當年吳名寫的,上邊主要是寫了他調查的一些東西。可以說是他的遺書……」

「他已經算到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了麼?」

「是的,他之前調查的事情只查到一半。」公孫迅速將信看完,「他推測會有大的劫難,時間他沒有推測出來。」

「推測的?」白玉堂問,「什麼樣的劫難?天災還是?」

「他只寫了滅頂之災。」公孫臉色嚴峻地將羊皮交給白玉堂,「劫難是——夢和眼」

「夢眼?會不會和魔魘有關係?」白玉堂看了看那張羊皮,眼中透露出一些不信來,「這種測算推演真的准麼?」

公孫微微一笑,「見仁見智了。」

「背面有東西!」小四子站在兩人中間,他矮,一抬頭就看到了羊皮的背面。

公孫和白玉堂將那張羊皮翻過來,對著光一看……只見那裡有一個圖案。這圖結構複雜,但是正當中一片四葉草,還是引起了白玉堂和公孫的注意。

「會不會和四葉教有關係?」

「仔細看四葉草旁邊。」公孫讓白玉堂仔細看,「像不像圍繞著八隻眼睛!」

白玉堂皺眉,伸手摸了摸眉心,「傳說中的八眸亂世麼?所謂的滅頂之災,夢和眼會不會是指魔魘和八眸?」

公孫臉色也不太好——八眸亂世,不知道和趙普有沒有關係。

這邊兩人正想不通,突然,就聽到院子裡一陣騷亂,有人大喊,「有刺客啊!」

白玉堂立刻往外跑,公孫抱著小四子,小四子就看到剛才那個什麼都沒有的草人左胸口,留下了一串血珠。

「呀!」小四子驚訝地叫了一聲,公孫回頭看了一眼,也驚訝。

此時白玉堂已經上了房頂,發現出事的正是後院。他趕到的時候,影衛們正在圍攻一個黑衣人。

見他應該跑不了,白玉堂快步到了裡間,只見龐妃哭著趴在香香的小床邊。白玉堂心裡頭咯噔一下,過去一看,香香閉著眼睛躺在那裡,胸口的衣襟化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抽了口涼氣伸手摸了一把,發現脈象平穩,再看……香香還咂咂嘴,小手握個拳頭翻個身,衣服裡頭,有什麼東西明晃晃的。

白玉堂伸手一抽……就見有一面被砍出了一個口子的護心鏡。

「香香沒事。」白玉堂將龐妃攙扶起來,就見龐妃屁股底下還坐著個人呢,正是龐煜。

龐煜屁股上插著一根箭,被扎得直往外冒血,嘴裡唉唉叫著,還問他姐有事沒事。他外甥女兒和未來外甥沒事吧?

公孫進來檢查龐煜的傷勢,就屁股上傷了,不過肉厚只是輕傷,龐妃和香香一點事情都沒有。

小四子過來安慰受到驚嚇的龐妃。

太后就在一旁,她黑了一張臉跟外頭的影衛們說,「別讓他跑了,哀家要看看誰三番四次想要我兒媳的命!」

公孫邊給龐煜灑藥邊問他怎麼回事。

說來剛才真是凶險。

龐煜看了草人覺得不吉利,跑來龐妃這裡。龐妃剛剛將香香哄睡下,放進小床裡頭,外頭就「嗖」一聲,一根利箭直射進來。說來也陰毒,這箭射的是龐妃的肚子!

龐妃還沒明白過來,龐煜一把擋在了她前邊,不偏不倚,讓箭射中了屁股。

他一個趔趄摔倒,瞬間就有人破窗而入,此人輕功詭異,影衛們一個沒抓住,讓他闖了進來。

一個黑衣人抬刀就對著搖籃裡的香香砍過去。

龐妃奮力推了他一把,那一刀砍歪了,正砍中香香的護心鏡。

龐妃見刀砍在自家閨女身上了,慘叫一聲就要跟他拚命。那黑衣人一腳踹向她肚子,這時候幾個影衛撞了過來將人踹出院子,打了起來。

龐妃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龐煜身上,查看香香,發現她沒事,於是後怕得大哭了起來。

白玉堂回頭見影衛們還在與那黑衣人糾纏,微微皺眉——這人輕功怎麼這麼奇怪?

想罷,他竄出去,影衛們見他出來,立刻一閃身想。

那黑衣人也一愣,就見一道白影如同鬼魅一般竄到了自己眼前,可瞬間又不見了。

心中一緊,背後被人一記敲中了肩頸,疼得他哼了一聲,拔地而起就想逃走。但白玉堂哪兒會讓他跑,順勢抓住了他衣服的後脖領子,掄圓了往地上一甩,「啪」一聲,摔得他滿眼金星。

影衛們上前三下五除二將人綁了起來。

太后怒氣衝衝走出來,命人摘下他的面罩。

這一把扯下來,眾人都一皺眉。

「哎呦!」太后往後退了一步,她身邊的女侍衛趕緊扶她進屋,以免受驚。

白玉堂也納悶……這人一張臉都毀了,好像是用滾燙的生鐵滾了一遍,面目全非。

「你是什麼人?」白玉堂問了一聲。

那人一雙用怨毒的眼睛盯著白玉堂看,隨後破裂的嘴角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眾人都看著皺眉。特別是他一張鬼臉和白玉堂這一張帥的天上有地下無的臉放在一起看,對比太強烈。

公孫見小四子要探頭看,趕緊摀住眼睛,塞他回屋裡——省的晚上做噩夢。

「問你呢!」黑影踹了他一腳,「說話啊!」

那人只是冷笑,隨後,雙眼微微地暴突。

公孫喊了一聲,「他要自盡!」

可沒等眾人阻止,那人已經七竅流血仰面栽倒。

白影撬開了他的嘴,發現嘴裡舌頭都燒掉了,可見藏著十分猛烈的毒藥。

「死得這麼幹脆。」公孫上前查看他的屍體,「這人大概三十多歲,臉是被熱鐵燙傷的,應該是不久前的事情,所以才會有一股子臭味。」

白玉堂皺眉,「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不是應該很痛麼?」緋影也不太明白,「還能來暗殺?」

「你們看他眼睛突爆,雖然臉上皮開肉綻的但是黑眼圈還是很明顯,最特別是看他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公孫搖了搖頭,「狀態太糟糕了,那樣子像是被人關起來酷刑折磨或者好幾天沒睡覺了似的。」

黑影他們脫下那人衣服查看,只見在他的身背後,有一大片紋身。

白玉堂和公孫仔細看了一眼,都有些納悶……那是一隻眼睛。紋身非常大,而且栩栩如生。那人的背上一整隻佔滿了大半個背部的大眼睛,看的卻不是前方,而是側邊,也不知道是朝的哪一個方向,總覺得詭異無比。

「這是什麼的紋身?」公孫覺得眼熟,想了想,突然拿出那張人皮來比對。

白玉堂也湊過去看,只見人皮上圍著正當中那片四葉草的八隻人眼,也是方向各異,總體來說他們都是看著當中的四葉草。

「一樣。」公孫找到了其中一隻人眼,給白玉堂看。

白玉堂皺眉——有什麼關係呢?這人感覺都不像是要殺龐妃,而是要害死趙禎的孩子,為什麼呢?

太后黑著臉,讓影衛們嚴加防衛,就進去陪著龐妃了。

小四子幫著趙普處理傷口,公孫見白玉堂靠在樹邊發呆,走過去,「悶啊?剛才赭影來了,說皇宮那邊宴會已經散了,展昭應該已經回開封府了。」

白玉堂微微點頭。

「影衛們都來了,皇上也加派了人手,一會兒趙普可能也回來,今晚應該不會有事,你要不要先回去?」公孫知道白玉堂還有很多線索要調查,特別是這次吳名的事,問問龐太師也好。

白玉堂收了羊皮。

公孫要等趙普過來,跟他一起去軍營,就拜託白玉堂將小四子也捎帶回去。

白玉堂騎著馬,帶著小四子回開封,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開封府的大門口,只見門外停著好幾匹高頭大馬,還有一輛馬車。

白玉堂看了一眼馬車上的狼圖騰,微微皺眉——遼人的馬車?為什麼會在開封府?

原來,剛才宴會結束的時候,趙禎接到了影衛的暗報,聽說了龐妃差點遇害,有人似乎一心要除掉他的子嗣。趙禎氣得臉色也變了,早早叫了包拯趙普他們進書房商議,其他人散去。

展昭留下等包拯,耶律齊也偏偏不走,陪展昭站著閒聊,最後就說要跟他回開封府見識見識。

展昭和簫良面面相覷——耶律齊若是在開封府待著,可以近距離監視,起碼他沒法作怪,麻煩的就是……

展昭瞧了瞧耶律齊笑意盈盈一張臉,白玉堂應該會很想揍他吧?於是,等包拯趙普出門的時候,耶律齊就跟回開封府了。

趙普也沒阻止他,因為眾人都看得出來,耶律齊這次似乎是有什麼事想說。

如今遼國內部爭位,與大宋無戰事,兩家倒是能和平相處,耶律齊巴結趙普或者大宋皇室尋求幫助爭位,也是有可能的。這個時候與其拒他於千里之外不如和他談談條件,將來也有利。

白玉堂翻身下馬拉著小四子的手往裡走,就見院子裡有人影在晃動。

只聽一個聲音傳來,「展兄,今晚不如同塌而眠?」

白玉堂愣了愣,隨即眼皮子就抽了起來。

小四子捂著嘴——唔!喵喵被調戲了!

展昭哭笑不得,對耶律齊拱手,「三狼主,開封府有客房的。」

「客房住不慣麼!」

「那你不如去金庭館驛?那裡好吃好喝好招待,開封府本來就是清水衙門。」

「好!說得好!」耶律齊笑得開懷,「本王就是喜歡展護衛這種快人快語的性子……」

展昭望天,「那麼三狼主請把,我要休息了。」

「唉,再聊一聊麼!」耶律齊死氣擺列不肯走,「對了,開封府附近有沒有溫泉,我在大遼總聽人說這大宋朝溫泉很多。唉,我長年在西域風沙漫天的地方生活,就是喜歡水,不如一起去泡一泡溫泉?」

展昭心說泡你個頭!

可還沒等他回答,就聽門口一個涼絲絲的聲音傳出來,「出門右轉,打開一扇門那裡有個坑,跳下去泡一會兒吧。」

展昭腦袋裡一過……出遠門右轉,門後有個坑——那不是茅廁麼?

他忍不住「噗」了一聲,同時也一個激靈,這聲音——白耗子回來了!

耶律齊一聽,樂了,「哎呀,原來開封府裡邊就有溫泉?展兄!」說著,他伸手一把抓住展昭得手腕子,「咱們一起去泡一會兒!」

展昭就看到門口白影一閃,一大一小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邊的是臉色鐵青的白玉堂,身邊跟著的是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瞧著的小四子。

展昭再看白玉堂的眼睛,正微微眯著,緊緊盯著耶律齊抓著自己手腕的手,趕緊一把抽了回來,「不用了,三狼主如果有雅興,不如自己去泡個夠。」

展昭將手背到身後,笑眯眯看白玉堂,「玉堂,回來啦。」

白玉堂原本心情極糟糕,心說哪兒冒出來的狼豬,跟他家貓兒動手動腳的。但一聽到展昭這一聲親切非常的「玉堂」,白玉堂瞬間心情陰轉晴。

耶律齊一眼看到白玉堂,愣了愣,「……莫非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看展昭。

展昭幫著介紹,「這位是耶律齊。」

白玉堂早就知道他也來了,但是不太明白遼人為什麼會住在開封府,還糾纏展昭。

「說到白兄,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耶律齊突然抱著胳膊,很感興趣地問,「聽說白兄精通機關,是不是?」

白玉堂和展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耐著性子等他說。

「哦……我手上有一樣東西,找了各地的能工巧匠研究過,其中不少人告訴我,這機關,可能只有白玉堂能解開。」耶律齊微微一笑,「不知道,白兄有沒有興趣看一下?」

白玉堂無所謂地說了句,「沒興趣。」

說完,他伸手拉了展昭,「晚上吃飽沒?」

「嗯。」展昭琢磨了一下,剛才光顧著看簫良比武了,好像只吃了螃蟹,就答「還差一點兒……」

「我也沒吃飽。」白玉堂一晚上都在忙,挽起袖子,「我煮麵給你吃?」

展昭笑眯眯——白玉堂最近一有機會就要煮麵表現一下!

小四子湊過來,「我也要吃。」

「小四子,小良子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回來。」展昭蹲下跟他說,「今天小良子可出風頭了。」

「真的啊?」小四子歡歡喜喜就帶著石頭找簫良去了,要趕緊問問他家小良子出什麼風頭了。

展昭要拱手跟耶律齊作別,讓他早早休息,耶律齊卻是微微一笑,叫住走到門口的兩人「不知道,兩位聽過八眸亂世沒有?」

……

展昭和白玉堂都腳下一頓。

「呵呵。」耶律齊瞭然地笑了起來,走過去,「怎麼樣,要不要請我也吃一頓面?」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對他說,「你先去泡個溫泉吧,我們吃飽了再說!」說完,兩人徑直往外去了。

耶律齊得意一笑,出院子右轉打開門一看……捏著鼻子望天,錦毛鼠和御貓麼?有意思!

17樹木劫

廚房的院子裡,展昭捧著一碗雞蛋面,「呼嚕嚕」吃了一口之後嘖嘖兩聲,「嗯,味道越來越好了!」

白玉堂心情甚好,邊吃麵邊問他簫良怎麼出風頭了。

展昭大致說了一遍,原本以為白玉堂會挺高興,不料白玉堂皺眉看著他,問,「枯葉跟趙琮一塊兒去參加晚宴的?」

展昭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伸手搔了搔下巴,「皇上下令把他放了,大人只好照辦。因為今晚晚宴就是要封賞那日的救駕之人,所以……」

「他差點要了你的命就這麼放走了?」

「是咱們倆。」

「包大人同意啦?」白玉堂一撇嘴,「青天個屁。」

展昭瞪他。

白玉堂顯然不高興,「你還給他們幹什麼,跟我回陷空島得了,老子養你。」

「要你養!」展昭撇撇嘴,「要回也是你跟我回常州,你就會煮麵,我還會蛋炒飯呢。」

「也行啊。」白玉堂無所謂地一挑眉,「有貓的地方就是窩!炒麵炒飯我都愛。」

展昭讓他氣樂了,伸手揪住他垂到胸前一縷頭髮,「是御貓,只有御貓一隻,其他的什麼家貓野貓大花貓,你都少招惹!」說完,伸筷子搶白玉堂碗裡的雞蛋吃,「不然小心御貓收拾你這白耗子。」

白玉堂搖頭,心裡始終有些不悅……包拯是不可能不公正的,但是這次有些特別。枯葉的行為沒有什麼具體證據,只有嫌疑,這次可以抓他也可以放他。包拯之所以會放完全因為趙禎給的壓力,而趙禎為什麼特赦一個嫌疑犯?當然不是因為一個小小的晚宴,而是因為趙琮,和趙琮背後的八王爺、柴郡主。畢竟,趙禎趙普兩個決定大宋朝命運的人,欠著八王爺的情呢,如何是好……

「對了。」展昭喝著麵湯,想起來問白玉堂,「龐妃今天一天兩次遇襲,你可算是救了她命了啊,太師明兒個非給你作揖不可。」

白玉堂端著杯子搖了搖頭,「說起來,救龐妃的還真不是我。」

「龐煜?」

「他的確給龐妃擋了一刀,還有個已經死了的高人。」說著,白玉堂將吳名的事情說了一遍給展昭聽。

「吳名?」展昭莫名有些憂鬱,「我有些想五命了。」

白玉堂愣了一會兒才想到是那隻黑色大貓,笑了笑,「說起來,草人冒血這還真是有些邪門,這種轉災擋煞只說,是在匪夷所思。」

展昭接過白玉堂給他看的八眸圍著四葉草的圖,皺眉,「起碼說明,八眸和四葉教有些關係……」

「那個耶律齊也知道八眸亂世。」白玉堂將碗筷塞到了水池裡頭,洗洗手拉著展昭回屋。

經過公孫的院子,兩人原本擔心簫良和小四子今晚沒人照顧自己睡,但一看……

只見院子裡,小四子正抓著個螃蟹瞧著簫良打拳,一旁紫影繪聲繪色跟他講小良子怎麼出風頭的,小四子樂得直拍手,石頭剪子打著哈欠趴在一旁……其樂融融。

展昭對白玉堂挑挑眉,兩人放心回屋休息了。

當夜,展昭睡到深沉的時候,就感覺身邊的床猛地「一震。」

他一驚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並無人,有些納悶。轉眼看白玉堂,發現他一臉平靜地躺著,便也沒去吵醒他。

決定接著再睡,展昭就感覺手指頭似乎觸到了什麼東西,濕乎乎、粘糊糊……還涼冰冰?

抬手看了一眼——紅色的。

展昭眨眨眼,又仔細看了看——一手的血。

愣了良久,他轉臉看身邊的白玉堂,發現白衣上,有斑斑點點的紅色血跡,特別刺眼。視線順著血跡往上移動,再移動……在白玉堂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已經染紅了一大片。

「玉堂!」展昭一下子坐起來,伸手去探白玉堂的脖頸,邊叫邊一個勁搖他,「你醒醒!」

……

也不知道這麼用力了多久,展昭心裡只一個念頭升起來,誰?誰殺了他的白玉堂……

這時候,他就聽到冷笑聲從門口傳來。

轉臉一看,只見門口有個人。

展昭一眼望出去,那人卻一閃沒了蹤影。雖然只是一瞥,但展昭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枯葉!

展昭心中悔恨不已,剛才包大人要放走他的時候,自己沒有阻止!他伸手就要拿劍去殺了枯葉,而且腦袋裡反反覆覆想著——乾脆抹脖子吧,白玉堂死了他也不要活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覺得天旋地轉的……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貓兒!」

隨即,臉上**辣的觸感傳來,展昭猛地一驚,叫他的是白玉堂。

眼前瞬間黑了一下,展昭清醒過來的時候,耳邊有一陣類似於「嗡嗡嗡」的怪聲音。再睜開眼睛,就見白玉堂一手抓著他肩膀一手按住他手腕,還穿著睡下時候的裡衣。

展昭上下打量仔細查看……發現雪白的裡衣還是雪白,完全沒有血跡。白玉堂也活生生好端端的,只是一臉驚嚇過度,外帶擔憂地看著自己。

展昭這才覺得手腕子有些痛,低頭,發現白玉堂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自己手裡不知何時抓著巨闕。

「呃……」展昭皺眉晃了晃頭,腮幫子**辣的,伸手摸了吧,有一點點微重,眯著眼睛看白玉堂。

白玉堂尷尬地看他,「你做什麼夢了,一直叫不醒,所以……」

展昭揉揉臉,也虧得白玉堂一巴掌扇醒了他,不然他說不定就真的發瘋拿著劍出去隨便砍死一個兩個,那就完了!

「貓兒。」白玉堂將展昭手裡的巨闕拿下來放到枕邊,伸手拖著他臉看,「你沒事吧?」

展昭揉了揉微微有些痛的太陽穴,「有事!做惡夢不舒服,現在感覺像是宿醉後被人打了一頓最後用錘子砸腦袋才醒過來,又暈又痛又噁心。」

展昭描述得白玉堂都替他難受,再加上面頰上那紅色的印子出來了,白玉堂更是心疼。

可不料他還沒表示什麼,展昭一把將他摟住,「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被人家幹掉!」

白玉堂哭笑不得,順勢拍了拍展昭的背,「沒事。」

至於剛才展昭夢昏了頭,嘴裡亂七八糟那些「玉堂、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之類的「甜言蜜語」,白玉堂也不想提起了,留在心裡,管好幾天飽呢!

展昭對夢境進行了一下描述,還說了聽到「嗡嗡」聲的事情。

白玉堂皺眉,「似乎在變得越來越嚴重。」

「對啊,第一次龐煜做的是不痛不癢的夢,小四子那會兒也就是稀里糊塗跑出來,我就差點拿著劍出去殺人了。」

「皇上呢?」白玉堂問了一聲,「之前不是說他也晚上做夢,差點傷到龐妃?」

「說起來,我之前的確一直在惦記放走枯葉這事兒。」展昭盤腿坐好,認真跟白玉堂說,「大人放走枯葉的時候,我腦袋裡有閃過那麼一絲疑慮,覺得他那麼恨你,會不會跑回來報仇什麼的,然後晚上就做了最壞的夢!」

「白天最擔心什麼,晚上就會做什麼夢麼。」白玉堂見展昭難得的萎靡不振,伸手摸了摸他頭髮,「再睡會兒吧,別胡思亂想。」

「不睡了!」展昭雙眼亮晶晶,鬱悶地說,「我要是又睡昏頭了,一劍砍了你,那怎麼辦?從有如花美眷變成孤家寡人!」

「是孤家寡貓!」白玉堂望天,問他,「那你從此之後就不睡了?」

展昭抱著被子,伸手抓過床頭趴著的小虎,「我怎麼會做這種夢,還有那個怪聲,沒理由我也會中招。」

白玉堂也覺得疑惑,問他,「你今天有沒有特別的遭遇,比如說吃錯了東西,或者喝了酒或者聞了不該聞的?」

展昭抱著小虎往白玉堂身上一靠,仰著臉想心思,「我今天吃了螃蟹。」

白玉堂無奈,伸手揉他的太陽穴,「別想螃蟹了,你沒夢見我被螃蟹吃了已經不錯了。」

展昭讓他逗笑了,想了想,「除了雞蛋面和幾杯酒……」

說到這裡,展昭停頓了一下。

「想到什麼了?」白玉堂伸手摸了摸展昭的腦門,拖著他的頭讓他躺好。

「嗯……」展昭不說話,只是雙眉微皺似乎在想心思。

白玉堂探頭看他,同時,展昭猛地坐了起來。

「啊!」

「嘭」一聲,展昭和白玉堂來了個頭碰頭,撞得是七葷八素。

「嘶。」白玉堂揉著腦門,痛得直齜牙。展昭揉了揉腦門趕緊湊過去掰開他手看,「痛不痛?」

白玉堂見展昭還若無其事的,感慨,「你真是貓啊?腦殼兒那麼硬?」

展昭見白玉堂腦袋上撞出了一個紅色的包,心痛啊!伸手給揉,「哎呀,毀容了毀容了。」

白玉堂哭笑不得,這回可好,南俠加上錦毛鼠,一個臉腫一個腦門腫。拉下展昭的手,接著問,「你想到什麼了?」

「嗯……龐煜和小四子在這兒沒了?」

白玉堂搖頭,「小四子在啊,龐煜在別院呢,屁股上挨了一刀麼不是。」

「還有龐煜他小媽!」展昭蹦起來,穿了衣服拿著劍就出門。白玉堂趕緊跟上……兩人先到了小四子的院子。

小四子剛才累了,這會兒摟著簫良的胳膊呼呼大睡。

展昭和白玉堂推門進的時候,簫良立刻醒了,不解地看兩人。

眾人狠狠心,掐小四子的屁股又捏住鼻子,好容易把小傢伙弄醒了。

小四子扁著嘴抱著枕頭鑽來鑽去,怨念地看吵醒他睡覺的眾人,他昨晚上就沒睡好,困死了。

「小四子。」展昭拽他胳膊,「還記得你昨晚上做夢麼?」

小四子晃頭,「昨晚是哪晚?」

簫良知道他還沒睡醒呢,跑去打濕了一塊涼水帕子,給小四子在腦門上按了兩下。小四子一激靈,睜大了眼睛,算是醒了。

「昨晚!」展昭戳小四子。

「唔。」小四子點頭,「昨晚做怪夢哦!」

展昭趕緊問他,「你白天去皇宮了沒?」

「去了啊。」小四子點頭,「我昨天去了好多地方嘞。」

「在皇宮的時候,你去皇上御書房門外的院子了沒有?」展昭問。

小四子想了想,點頭,「去了啊,我還抱著香香溜躂了一圈呢。」

「於是你回來就做夢了,做夢夢見有人害趙普了是不是?」

「是啊。」

「你這兩天是不是擔心有人害趙普。」

「對啊,小良子說有人可能要害九九麼,我當然擔心啦。」

展昭和白玉堂同時挑眉——果然如此!

「龐煜也去書房外邊的花園了?」白玉堂問展昭,「前幾天的時候?」

「小小胖有去哦。」小四子笑眯眯,「那天他說跟小饅頭去書市的,後來讓胖姨姨叫進宮裡了。回來後他還跟我說,在院子裡跟皇皇走了走,商量給未來小寶寶取名字的事情!還說我運氣好,小名兒叫我取呢!」

「趙禎也是那天做夢。」白玉堂提醒展昭。

展昭點頭,「那龐煜的小媽當天也去了?」

「有可能。」簫良大概知道他們在問什麼了,就道,「龐大哥說龐妃和他小媽感情很好的,他小媽會做龐妃最愛吃的菜,經常會花一晚上的時間給她做吃的,尤其是她孕前孕後養身子,之前生香香也是這樣,多虧了她照顧得好,母女都健康。所以皇上給了龐夫人特權,進出自如的。」

「龐妃孕期經常去皇上的書房坐一坐,龐煜的小媽有可能在院子裡走動或者等她。」展昭一拍手,「果然都去過那院子麼?」

「貓兒。」白玉堂問展昭,「那院子有什麼問題?」

「有幾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樹,還有很多花,香得一塌糊塗,也很漂亮。」展昭道,「這幾天花都開了,味道特別特別濃!」

白玉堂雙眉一皺,「那包大人他們呢?有沒有經過那裡?」

展昭想了想,「他們只是經過,包大人和趙普一直在書房和皇上說話,我是因為在院子裡等他們,有個小丫頭還給我弄了只螃蟹……」

展昭說到這裡,伸手搔了搔腮幫子。

白玉堂一臉佩服地看著他,到哪兒你都能跟海鮮扯上關係。

正這時,就聽到院子裡一陣騷亂。

眾人對視了一眼,跑出去,就見紫影捏著鼻子跑進來,「要死了!」

「怎麼了?」

「那隻野驢不知道什麼毛病,瘋瘋癲癲跑出來,嘴裡亂七八糟喊著,直接跳茅坑裡頭了。」

展昭和白玉堂一驚,嘴巴張得老大。

「跳進去了就醒過來了,說做夢泡溫泉,爬出來那個臭啊,老子還要去救他,奶奶滴。」紫影氣得跺腳。

展昭眨眨眼——之前耶律齊說想泡溫泉,原來是真的啊!

白玉堂問他,「他剛才跟你一起在花園等的?」

展昭點頭,「是啊。」

白玉堂覺得氣挺順,這野驢果然糾纏了展昭很久,活該他跳糞坑了。

「還有誰在書房外邊的花園坐了很久的?」展昭問眾人。

「什麼花園?」紫影納悶,「皇上書房門口那個麼?公孫先生早晨有去……」

紫影話沒說完,就聽到門口腳步聲響。

眾人回一看,只見趙普黑著臉,懷裡抱著蓋著毯子的公孫進來了。趙普風塵僕僕的樣子,看來是狂奔回來的。

「怎麼了?」展昭微微一驚。

趙普將公孫抱進屋裡放下,將毯子掀開……公孫額頭上有一塊撞傷。

「爹爹!」小四子大驚,跑過去查看公孫的傷口。

展昭立刻問趙普,「做惡夢所以受傷了?」

趙普皺眉,「嗯,撞暈過去了,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就爬起來,嘴裡喊著我和小四子的名字就瘋跑,一頭撞到了門框上。幸好我拉了一把,不然他那麼瘦,說不定碰死了。」

說完,趙普見展昭和白玉堂一臉瞭然,臉色也嚴峻了起來,「你們知道原因?」

「嗯……」

正這時候,就見公孫動了一下。

「爹爹醒了。」小四子將放到公孫鼻子下邊的一個藥瓶收起來,伸手拿出藥棉給公孫擦拭傷口,心疼地扁著嘴。

「小四子!」

公孫一睜眼,又驚又喜地一把將小四子摟住,「果然是做夢,趙普呢?也做夢是不是?!」

「沒事,我在這兒呢。」趙普坐到床邊,問公孫,「你夢到什麼了,嚇成這樣?」

「夢到小四子和趙普都被殺了是麼?」白玉堂問。

公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盯著白玉堂和展昭看。

展昭微微一抬手,「我剛才夢到玉堂也出事了,差點拿著劍殺出來。」

公孫畢竟是公孫,心思細膩思維縝密,一下子坐起來,問小四子,「你昨天去沒去皇上書房門外的小院子?」

展昭和白玉堂案子點頭——果然!兩人沒再耽誤,告訴了公孫之前他們的推測。

……

午夜,趙禎靠在寢宮裡,因為擔心龐妃和想最近發生的事情睡不著,就見陳班班急急忙忙跑進來,「了不得了,皇上!」

趙禎讓他嚇了一跳,不解地問,「出什麼事了?」

「九王爺!九王爺他……」陳班班年紀大了,跑得急了直喘氣。

趙禎驚得蹦了起來,心說別是趙普出了什麼差錯,那可動了他國之根本了,「九叔怎麼了?」

「九王爺拿著斧子,帶著大批影衛把花園的樹都砍了!」陳班班直跺腳。

趙禎愣了半晌,隨即一挑眉,恍然大悟狀不怒反笑,「原來如此啊……」


18小和尚

公孫做了個噩夢,趙普一氣之下,砍了宮裡所有的樹。

三天內,這條流言傳遍了全國各地。基於百姓對趙普的喜愛,並沒有什麼人對此表示不滿,只是成了坊間的一則趣聞,大家都戲稱趙普是「衝冠一怒為藍顏,藍顏一夢樹遭殃」。

其實,只是因為這麼大張旗鼓砍光皇宮的樹,多少會落人口實,所以要隨便挑個理由讓宮裡宮外的人信服,於是就說是公孫看到張牙舞爪的大樹做了噩夢。反正趙普一貫任性妄為的做法也是深入人心,換做別一個王公貴族可能會被人視作無法無天,在趙普卻顯得很合理。且最妙的是趙禎非但沒有反對還挺贊成,順便改栽種些桃花兒梨花兒,讓趙普有空再去砍。百姓都覺得這叔侄倆挺逗。

樹砍掉當天,公孫檢查了所有樹,發現其中幾棵香味最是宜人的桂花有些異樣。相比起其他的桂花樹,御花園門口那幾棵品種特別,顏色並非淡黃色,而是深黃色,單獨看只覺得豔麗,但與其他桂花放在一起一比較——卻顯得很詭異。

公孫仔細檢查,「這樹木是用毒藥澆灌的,脈絡裡頭還有毒藥的存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藍色顆粒,亮晶晶的,有些像是鹽巴。

公孫將毒藥刮下來,拿回去慢慢研究了,那天之後,眾人都沒再做過噩夢。趙禎總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精神也好起來。

展昭和白玉堂調查了負責種植這一片花卉的管事。

皇宮的花卉每年都是從特定幾個地方挑選,負責皇宮內裝飾的官員們一個個緊張得不行。這若是查出來誰有責任,估計人頭不保。

眾人都慶幸,幸好這次負責調查的是開封府,如果是大理寺審那就完了。起碼開封府調查,展昭還會和和氣氣地問問你原因,進大理寺,一個兩個凶神惡煞,不問三七二十一先三十大板,打掉你半條命。

展昭很快問清楚了桂花的來源。中秋過後,很多地方都會進貢秋季花卉,以桂花和菊花為主。這幾株叫金桂抱月,形色味俱佳,香氣宜人,頗有些提神醒腦的功效,所以特地挑選出來種在御書房門前。此花就纏在開封府西邊一個桂花園裡頭,種花的是個老農,姓張,很普通……誰都無法想像一個老實巴交的老農會刺王殺駕。

展昭和白玉堂按照官員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張老伯的桂花園。

沒想到家裡沒人,所有花卉都已經衰敗,似乎很久沒人澆灌。展昭問附近村民,說是張老伯已經死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詳細問了死因。

說是那老伯最近常常精神恍惚,有時候大半夜突然就鬼哭狼嚎,後來有個和尚來看他後好了些。但不久前,他在酒樓喝酒的時候,突發心疾去世了。

展昭和白玉堂找到死者所在墳地,挖出屍首叫公孫一驗屍——結果證實是他殺,且所中劇毒,與殺死龔學的方法是一樣的。

死者也是正在酒樓喝茶的時候突然倒斃。展昭和白玉堂上他所在酒樓的屋頂看了一眼,有一些抓痕留著,可見和那隻禿鷹有關係,而下毒之人,應該也就是殺死龔學之人。

跑了一圈線索又斷了,展昭和白玉堂回到開封府的時候,已近午夜。

剛坐下換了身衣服,門口小四子小跑著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食盒。從裡頭拿出兩碟點心放到展昭和白玉堂眼前,「夜點心!」

「冰皮餃子?」展昭驚喜。

「嗯,姜姨姨說你們愛吃的,蝦仁兒餡兒。」小四子笑眯眯。

「姜姨姨……姜泓月啊?」展昭吃著餃子嘖嘖兩聲,「難怪那麼好吃了,她傷好點了沒?」

「已經好了。」小四子將食盒又提起來,轉身像是要出門。

「這就走啦?」展昭一天沒看見他了,對他勾手指,「來,一起吃幾個餃子。」

小四子鼓著腮幫子,「不吃了,我還要去給小饅頭他們幫忙。」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幫什麼忙?」

「很多很多書要看!」小四子認真說,「就是那次從火場拿回來的。」

「哦……」展昭知道是龔學生前寫的日記,就端了盤子叼著餃子,「走,我跟你一塊兒去,順便問問進展。」

白玉堂幫著小四子提了食盒,還沒進院子,就聽裡頭那個鬧騰。

「小饅頭,這個什麼字?」

「傀。」

「什麼虧?」

「傀儡的傀啊,笨死你!」

「哦!」龐煜挑眉,「拼一塊兒認識拆開了認不出來了哦!」

包延無力望天。

「你說這人名兒裡擱一個傀字,難聽不難聽啊?」龐煜搖頭,「這也太不吉利了。」

「你好煩,給我認真看,要不然回去睡大覺不要吵我!」包延今天看了一天了,現在頭暈目眩,捂著腦袋攆龐煜,龐煜上這兒來蹭吃蹭喝不說,還跟他搗亂。

「我才不走呢。」

「你不去別院陪你姐,上我這兒來幹嘛啊?」

「我姐說了,不讓我去陪,沒出息,讓我在開封府干正經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聽到門口「咳咳」一聲咳嗽,抬起頭……

包拯站在了大門口,一臉嚴肅。

包延趕緊低頭,要挨訓了!

身後,展昭端著一盤子冰皮餃子,和白玉堂小四子一起走了進來。

「大人,吃餃子不?」展昭見包拯黑著臉,估計要訓兩人做事不用心了,趕緊將盤子遞到眼前。

白玉堂和小四子對視了一眼——所謂一物降一物,整個開封府也就展昭對包拯有辦法,而包拯對展昭一點法子都沒有。

包拯還真的吃了一個餃子,嚼了幾口後嘴角微微抽了抽,看展昭,「還有沒有了?」

展昭叼著餃子看小四子,小四子也有些愣,伸手一指廚房,「廚房還好多哦,還有燕皮的混圖餛飩」

包拯雙眉一挑,佯裝從容但腳步匆匆就奔廚房吃點心去了。

眾人回過神來哭笑不得,包延見躲過一頓罵,趕緊拍胸口。

展昭坐到他身邊,「有線索沒有?」

「嗯……這龔學從很年輕就開始記筆記了,我懷疑他有病。」包延很認真地說。

「有病?」白玉堂不太明白。

「可不是麼。」龐煜架著腿,「這人,事無大小,連每天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子,去過什麼地方都要記下來,不是有病是什麼?」

「哦!」小四子到眾人身邊,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我和爹爹以前看過醬紫一個病人的!」

「什麼病人?」白玉堂拿起一卷卷宗翻了翻,也覺得這種行為實在不正常。

「爹爹說這叫什麼忘記病,世間罕見的。」小四子摸著下巴說,「就是人只能記住今天發生的事情,昨天的就不記得了,所以這種人大多隨身帶著本子,什麼都記錄下來。」

「有這種病?」展昭覺得神奇。

「有的。」小四子點頭,「這種人通常都過目不忘,但是只限於一天,第二天就把之前的都忘記了,需要很認真地看一遍筆記才能記起來。」

「難怪這幾本筆記都翻爛了。」龐煜甩甩手裡的紙。

「龔學這人,有沒有什麼特別?」展昭伸手將跟進來的小虎抱著揉毛,邊問包延,「我聽說他算是平步青雲,陞遷極快,還一下子從地方到了京裡。」

「嗯,根據他自己的記錄,有一件事非常特別。龔學之前在南方做過地方官,擔任的是紹興府的知府,三年前才被調入開封,供職兵部。不久之前,被任命為兵部侍郎。」

「紹興府,和我是同鄉哦!」小四子一拍手。

「小四子一直住的雅竹村就是紹興府,是吧?聽說過這位知府沒?」展昭伸手摸摸他腦袋。

「嗯。」小四子搖了搖頭,「好像沒有啊。」

「和兵部侍郎似乎扯不上什麼關係。」白玉堂覺得莫名。

「他在紹興府的時候,似乎一直在尋找一樣東西。」包延給展昭和白玉堂看自己畫出來的,覺得比較可疑的部分,「他一直在跟一個叫大少爺的人來往,而且似乎聽命於他。」

「大少爺?」白玉堂皺眉,「沒提到什麼人?」

「具體名字一直沒出現過。」包延一聳肩,「大少爺吩咐他找一件東西,這裡稱之為生死盒。」

「生死盒……」展昭和白玉堂都沒聽過這東西。龐煜和小四子也表示不清楚。

「最後找到了麼?」

包延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找到了,在一個被他稱作『郭氏鏢局』裡找到了。然後這裡記載了當夜行動,僱傭了殺手,一個不留。」

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會不會就是之前公孫聽說的,被枯葉殺了滿門的郭家鏢局?

「那鏢局的詳細情況還有沒有?」展昭急切地問包延。

「目前還沒有。我們查閱了從紹興府送來的資料,不過很大一部分都丟失了。」包延搖了搖頭,「可能是有人有意銷毀。」

「嘖。」白玉堂蹙眉,「郭氏鏢局全國各地起碼十幾二十個,是那郭誰開的?」

「只好派人去紹興府打聽一下了。」展昭話剛說完,就覺得衣袖叫人輕輕地拽了拽。

展昭低頭,只見小四子低著頭,小聲說,「主人家叫郭再興,家裡有三房太太,五個孩子,兩個老人,六個管事,二十四個鏢師,三十三個徒弟、八個丫鬟、五個小廝、三個馬伕、兩個看門的大爺,還有八隻狗。」

展昭等人都一愣,驚駭地看著小四子。只見他說完,紅著眼圈抽抽鼻子,小聲說了句,「別告訴爹爹。」說完轉身就跑了。

「小四子!」展昭趕緊追出去。

龐煜和包延面面相覷,都看白玉堂——這是怎麼啦?

白玉堂眉頭皺著搖頭,公孫不想讓小四子知道他救的枯葉是殺了上百口人的殺手,可沒想到……小傢伙還是知道。

可不是麼,畢竟一個村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小四子從哪兒都能聽到些。之前他不記得,可能是有意忘記這些不高興的事情,如今提起了,自然也記得,無非是不想讓公孫擔心,才佯裝不知而已。虧得他一個小傻子怎麼瞞住的,別晚上一人躲被子裡哭呢吧?難怪之前他第一眼看到枯葉——說他是壞人,不讓公孫跟著他走。

沒一會兒,展昭垂頭喪氣回來了。

「怎麼樣?」

「讓公孫抱走了。」展昭將事情大致跟一臉茫然的龐煜包延也說了一遍。

龐煜一臉後悔,「早知道不在他面前說死人的事情了。」

包延托著下巴,「這事情以小四子的智慧一定會很快想通的,救人無罪麼,以公孫先生慈悲心腸,就算知道對方十惡不赦,大夫的天職就是救人。小四子也有公孫先生的聰明和慈悲心啊!」

包延自顧自感慨,展昭和白玉堂一臉佩服地看著他,良久,龐煜終於忍不住拿手背抽他腦門,「你看人也太準了!」

包延抱著頭瞪他一眼,接著跟展昭和白玉堂說,「這邊龔學記錄了生死盒到手,秘密運抵開封,他也到了開封任職,所作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妥善保管這個生死盒。」

白玉堂點了點頭,「龔學精通各種機關,讓他保護這個盒子應該是最好人選。」

「那盒子後來上哪兒去了?」展昭問。

這時候,門口趙普走了進來。

他是剛才從軍營回來,到了院門口見小四子正哭鼻子呢,嚇一跳,公孫示意他別進屋,過一會兒再回,於是他就溜躂到這裡來了。

「知道生死盒是什麼麼?」展昭問趙普。

趙普愣了愣,微微一挑眉,「好像聽說過。」

眾人立刻都提起了精神來,「在哪兒聽過?」

趙普搔頭想了想,「先皇那裡……小時候聽過好似。」

眾人都盯著他看,示意——具體!

「生死盒,源自一個傳說。」

正這時候,門口包拯進來了,顯然是吃飽吃開心了,黑臉油亮亮的,照著人立馬一團黑氣。

「對,我想起來了。」趙普被包拯一提醒,也明白過來了,「據說唐王李世民晚年得著過一個盒子,是一神仙所贈。盒子裡頭藏著一隻碧眼的赑屃,能讓天地翻轉、江山換代。唐王重金打造了一個機關重重,無人能打開的大盒子,將神盒裝了起來,沉入海底。他當年說,此盒不開,則江山在,此盒若是開了,則江山失,對於唐門李氏乃是生死攸關的盒子。而且盒子的機關精妙非常,天下之大,只有鑰匙可以打開,用錯了鑰匙,盒子的機關就會觸發,無一人能倖免,都會死於非命。因此賜名——生死盒。先皇曾經也想找到這盒子……乃是絕世之寶。」

「鑰匙?」白玉堂伸手,拿出了從吳名書房房梁的隔間裡頭拿出來的盒子,打開盒子取出一枚鑰匙給眾人看。

「是這把鑰匙?」趙普驚訝。

包拯接過鑰匙端詳,「果然不凡。」

白玉堂不確定地搖了搖頭,「如果真是世間精妙的機關,鑰匙應該不止一把。」

「五爺不愧是行家啊!」包延點頭,「這邊記載的是,鑰匙有四把,分別藏在天干地支四個盒子裡邊,藏於不同方位,多年之後已經失傳。龔學在全國各地尋找鑰匙,手上說是有一把。」

「龔學的書房裡有麼?」展昭問白玉堂。

白玉堂搖了搖頭,「沒有!」

「不在龔學手上。」包延翻到後幾頁,「這邊寫著,不久前,生死盒被不明身份的人搶走了,大少爺大發雷霆。龔學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就將偷偷收藏的鑰匙托給了好朋友,劉兄。」

「劉兄是誰?」趙普咧嘴,「這世上劉兄很多很多吧?當朝為官的就有十幾二十個。」

「確切地說是二十四個姓劉的。」包拯回答了一句。

眾人都暗暗歎服——不愧是包大人。

「這裡沒寫,不過提到劉兄是江湖人,不在官府平日也沒什麼往來,而且與天山派的掌門交情篤厚,應該能保護鑰匙不被偷走。」

展昭看白玉堂,「他認識天山派的人,莫飛有淵源?」

白玉堂望天,那上哪兒知道去,天山派他那幫後輩老頭就喜歡漫山遍野收徒弟、結交什麼知己,和誰都交情篤厚,姓劉的估計也不少。

「我一會兒寫封信去問問他。」白玉堂說著,就看到展昭摸著下巴想心思,似乎是有什麼困擾。

這時候,門口公孫走了進來,臉色陰沉著一臉的擔憂。

展昭趕緊問他,「怎麼樣了?小四子還哭麼?」

公孫嘆氣,「他還悶悶不樂的,我怕他胡思亂想,這會兒小良子哄著呢。」

趙普一邊眉頭都挑起來了,「他奶奶滴,老子去抓了枯葉來當著他面砍了。」

公孫瞪他一眼,趙普撓頭,「那怎麼辦啊?」

包拯好奇,「出什麼事了?誰欺負小四子?」

展昭將大致的事情跟包拯說了一下,包拯卻樂了,「本府有法子。」

眾人疑惑,就見包拯一擺手,「升堂,帶人犯小四子。」

……所有人都傻了眼。

公孫若不是趙普摟著早上前跟包拯拚命了,這會兒包青天他都不給面子!

展昭和白玉堂也疑惑——小四子成人犯了?

沒一會兒,大堂之上燈火通明,兩旁三班衙役站立,水火無情棍敲著地面喊威武,小四子戰戰兢兢地就被張龍趙虎帶上來,捏著手指低著頭,都不敢瞧包大人。

包大人驚堂木拿起來了,輕輕一放,就「啪嗒」一聲,問,「小四子?」

所有衙役都忍著笑,還沒見過包拯這麼和氣審凡人的,當然了……他們的水火無情棍敲地面,發出的聲兒也比筷子響不了多少。

小四子眨眨眼,瞧了包拯一眼,趕緊低頭。

公孫在屏風後邊看得心疼,要衝出去,趙普捂著他嘴拽他胳膊,讓他稍安勿躁。

白玉堂也靠在屏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龐煜小聲問包延,「小饅頭,你爹不會真的打小四子板子吧?」

包延一挑眉,「怎麼可能,當然是想法子讓小四子別難過啦!」

堂上,包拯繼續問話,「小四子,你做過什麼壞事,要自首麼?」

「嗯。」小四子猶豫半晌,點點頭。

「如實招來!」

小四子結結巴巴說,「我救過一個壞人,他之前殺了好多人,之後也殺了好多人。」

「原來如此!」包拯點頭,「那你救他的時候,知不知道他是壞人?」

小四子搖搖頭。

「你若是不救他,他會不會死啊?」

小四子想了想,其實枯葉傷得並不重,就搖搖頭,「應該不會。」

「那知道之後,有沒有告訴你爹?」

小四子接著搖頭。

「你是不是還把這事兒給忘了?」

小四子扁著嘴,點頭。

「為什麼不說?你想袒護壞人?」

「不是。」小四子一臉幽怨,「我不曉得怎麼樣就忘記掉了,後來想起來了,我又怕爹爹擔心。」

「哦。」包拯點頭,「小四子,你犯案的時候幾歲?」

「四歲。」

「大宋律法,五歲以下的孩童犯罪不承擔刑責。」包大人笑著問他,「你知道不知道?」

小四子眨眨眼,「醬紫啊?」

白玉堂納悶,問展昭,「有這一條麼?」

展昭望天,「五歲以下的孩童能害誰?」

「而七歲以下孩童、七十歲以上老人,忘記重要事件,以至於案情延誤,也是不犯法的。」包拯接著說。

小四子抓抓頭,「是麼?」

白玉堂看展昭。

展昭想笑,七歲以下小孩兒和七十歲以上老頭,能記住什麼?

「隱瞞你爹爹,是不對的,不過你是出於孝心,所以可以抵消罪過。」包拯輕輕一拍驚堂木,「本府如今判你無罪。至於那個壞人,你也說了,他的傷不是重傷,連個四歲娃娃都能治好,他原本就死不了。所以他是作惡也好,不作惡也罷,都與你毫無關係。你救他一命,他沒殺你就表示他有所感悟,說不定為此還少殺了一些人,你非但無過然而有功,值得表揚,今後要多多救人,知道沒?」

包大人一臉嚴肅,舉起金堂木又一次輕輕落下,「小四子當堂釋放,退堂!」

……

包拯和衙役們都退了堂,小四子傻呆呆站在原地,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是沒罪的啊!包大人說得有道理,他救不救枯葉枯葉都不會死,而他之後也會繼續殺人,而且說不定他原本會殺更多人,自己救他一次,總不是壞事吧?於是,一直哭哭啼啼的小四子心情平復了,拉著公孫趙普回房睡覺去。

龐煜一臉欽佩地跟包延說,「你爹真行啊,升堂哄小四子!」

「這不叫哄,叫講道理!」包延跟展昭白玉堂說,後邊的資料他還沒看完,今晚熬一宿,明早告訴兩人,讓他倆早早休息。

見眾人都散了,白玉堂原本想拉著展昭回去睡,展昭卻是一把抓住他,「玉堂!」

白玉堂一愣,看他,「嗯?」

「其實,你死不是第一回了!」

展昭一句話,驚出白玉堂一腦門汗來,「啊?」

「我說,我夢到你死不是第一回了!」展昭一臉認真。

白玉堂哭笑不得,「貓兒,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不是吧……」

「去!」展昭認真說,「我頭一回聽到的不是嗡嗡聲,而是風聲!」

白玉堂微微皺眉,想了想,他畢竟聰明,記性也好,「貓兒,你是說,你病了那晚?」

白玉堂的確想起了剛回到開封那晚,展昭喝了藥後半夜驚醒,抓著自己一個勁晃悠,神情緊張行為也失控,估計就是那次。

「那天……」白玉堂開始往回想,「有什麼特別的話,就是我們經過了破廟,見了一些人。」

「那對兄妹,就是你們天山派的,記不記得?」展昭笑問。

「對。」白玉堂也想起來了,「他們的確說是要去找什麼劉師伯,認識天山派的劉師伯,會不會就是龔學說到的那個劉兄?」

「那晚還有幾個怪人吧?」展昭微笑,「除了趙琮之外。」

白玉堂一下子想起來,「還有一個叫岑經的黑衣人,以及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和尚……村裡人提起過,有個和尚去過桂園,也許他也和此事有關?」

「這麼說,現在就在那個小和尚身上!」展昭微微一笑,「在開封府要找個過路人不太容易,找個過路的和尚麼……還是簡單的!」


19戒嗔

「找和尚就簡單了?」白玉堂覺得挺好奇,「貓兒,你有法子。」

「那是。」展昭伸手一拍胸脯,「地頭蛇在此!」

「地頭貓還差不多。」白玉堂搖了搖頭,跟著展昭出門。

兜兜轉轉,展昭帶著白玉堂到了開封府最大的一座寺廟門口——青山寺。

青山寺的老和尚白玉堂也熟悉。門口一個掃地的小和尚一見來的是展昭,立馬樂了,跑上來「阿彌陀佛,展施主,白施主。」

展昭一拍他肩膀,「小靜誠,你家戒嗔大師在麼?」

叫靜誠的小和尚打了個稽首,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來,「展施主,還用問麼?那癲僧這會兒估計在後院喝酒吃肉呢。」

白玉堂聽著都新鮮,忍不住問展昭,「和尚還能吃肉喝酒的?」

展昭對他眨眨眼,「所以說是癲僧吶。」說完,往後頭走去了。

青山寺的後院是一片菜地,菜地後頭是瓜田。平日菜地裡頭有青山寺的小和尚們種著莊家,後頭瓜田卻沒什麼人走動。搭了座小屋,住一個看瓜地的人……這也算是整個青山寺裡頭最閒的一個差事了。看瓜地的和尚就是戒嗔,酒肉和尚,瘋瘋癲癲,整日胡作非為。

青山寺裡所有和尚都不知道戒嗔是怎麼來的。七年前他突然就出現在了廟裡。當時他傷得很重,天還下著大雨,他就像死了一樣躺在門口,還哭天搶地的,像是經歷了什麼大的不幸。青山寺的方丈救了他,等他暈了足足四天後醒過來,就變得孤僻沉默,雙眼也死氣沉沉,就留在這裡做了和尚。

方丈說他心中有鬱結,讓所有的和尚都不要干涉他的生活,讓他自己慢慢想通。可惜這麼多年了,他還是沒想通。

從那日之後,再沒有人提起過他姓名、身份、曾經。他也不說話、不跟任何人交往,每日我行我素喝酒吃肉。

唯一的優點就是,他的瓜真的種得很好,香甜可口,又大水分又足。

曾經有幾個小和尚想找他麻煩,但最終自己怎麼飛出瓜棚的,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打這兒之後,再沒人進來偷瓜吃了,直到五年前,一個初來開封的年輕人跑來瓜田吃瓜,叫他逮了個正著。

戒嗔出來要抓住那少年,不料他靈得跟隻貓似的,半晌沒抓著他,眼睜睜看他吃完了一個瓜,就當著自個兒的面。

戒嗔勃然大怒,那少年竟然還湊到他身邊,用他的一袖子擦擦滿是西瓜水的手,還嘖了一聲,「大和尚,該換衣裳了,你這僧袍都讓你穿成氈子了。」

戒嗔雙目一瞪,抬手又是幾拳頭。

那少年東躲西竄,順便還挑瓜,「哪個好些?我還要挑兩個。」

「你個囂張的小賊!」戒嗔可算是發話了,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說話,突然被逼急了憋出一句,嗓子都是沙啞的。

「哦!原來你當我是賊啊。」少年伸手一攔他,「我是方丈的客人,他跟包大人正下棋呢,跟我說這裡的瓜甜,讓我吃了還要再摘兩個去井裡冰鎮。」

戒嗔微微一愣,「方丈讓你來的?」

「可不是。」那少年一臉鬱悶,「嗨呀,那老和尚還騙我說這裡有個可好玩的小朋友,叫我來逗一逗,小朋友哩?」

戒嗔盯著少年看了良久,這人一臉笑容明媚,看到他的時候他就覺得納悶,為什麼呢?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的人那麼開心,而且開心得光明正大理所當然,有些人卻是永遠的苦悶,而且苦悶得沒有盡頭。

「你笑什麼!」戒嗔越看他笑越是不痛快,吼了一嗓子。

那少年眨眨眼,伸出兩根手指戳戳自己的嘴角,「我娘說我生的是天生笑臉,我本來就長這樣啊!」

「放屁!」戒嗔一指他,「不准笑!」

那少年生性似乎相當的頑劣,對著他呲牙,「偏笑偏笑,你不服氣就哭啊!」

「臭小子!」戒嗔一腳踹過去,那少男直接踩著他膝蓋跟爬樓梯似的從他腦袋頂上踩了過去,落到了一顆瓜上繼續對他呲牙,「就笑!」

戒嗔早已看出這少年功夫奇高,也不接著跟他耍最脾氣了,從瓜棚抽出刀來,要跟他打一架。

「唉!」少年此時挑了兩個瓜,蹲在一個瓜上,腰眼裡還插著一把劍,「我給錢還不成麼?你別亂來啊!」

「少廢話!」戒嗔抽刀就砍,那少年左躲右閃,還順勢踢走可能會被戒嗔砍壞或者踢到的西瓜。戒嗔打了半晌,最後累得一屁股坐在瓜田裡,決定不打了。那少年根本就是貓兒轉世,而且輕功氣高,估計追一天都抓不到他一根頭髮。再一看手邊,竟然已經堆了一座瓜山。回頭一望……好傢伙!整片瓜田的瓜都被收起來了。堆到一起的瓜一個不亂、一個不破,每一個都圓滾滾。

那少年就蹲在瓜堆的上頭,跟一片羽毛似的,瓜一點變化都沒有——戒嗔從未見過如此強的輕功,禁不住感慨,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麼?這少年也不過十七八歲光景,哪裡來的那麼好功夫?

戒嗔愣在原地沒法動彈,他活到這把年歲,越來越覺得,現在的天已經和他小時候的天不一樣了,現在的人也和曾經的人不同了,這個天下變得有多快,他離開江湖太久了,已經老了。

正發呆,後腦瓜上讓人拍了一記。

戒嗔回頭,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自己身後,笑嘻嘻看他,「你也忒小氣,瓜都熟了不摘下就爛了,我就吃你一個瓜麼,大不了下次請你喝酒。」

戒嗔張了張嘴。

「別愁眉苦臉的。」少年笑嘻嘻。

戒嗔伸手一指自己的腦門,「我是和尚,喝什麼酒?」

展昭眯著眼睛指他棚裡吃了一半的燒雞,一臉鄙視,「少來這套!」

戒嗔盯著他看了良久,最後哈哈大笑。

從此之後,每年瓜熟的時候,都有人來摘瓜,順便跟戒嗔喝上幾杯。而當年那個年輕人,正是展昭,也正因為如此,開封府眾人每年都能吃到整個開封最好的西瓜。

另外,戒嗔除了種瓜之外,還有一個不為人質的能耐……

「大和尚。」展昭帶著白玉堂進了瓜棚,見沒人,就往小院子走去。

剛到門口,只見迎面一個筷桶連同筷子一起丟了出來,筷子散開,砸向的是白玉堂。

白玉堂微微皺眉,一偏頭伸手接了筷桶順便接了筷子放回去,跟著展昭進了院子。

將筷桶放到桌上,展昭左右瞧瞧,「大和尚,給你帶好酒來了。」

展昭的話音一落,就見小院裡頭一間屋子的門被打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趴在窗邊,一臉不悅,「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准帶別人來的麼。」

展昭伸手一搭白玉堂的肩膀,「這個是我家眷屬,不是別人!」

白玉堂無語,不過那麼一瞬……他莫名覺得這大和尚似乎有些眼熟。

那大和尚靠著窗棱看了看白玉堂,見他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尋思著什麼,忽然笑了起來,「哦!原來是你啊,長大了啊,原來真是個男的,小時候那德性,我還想這女娃脾氣那麼臭,將來肯定沒人要!」

「噗。」展昭捂嘴,不過同時也意識到一點,回頭問白玉堂,「你們認識啊?」

白玉堂也有些納悶,覺得此人的確眼熟,如果說小時候見過……

白玉堂猛地想起個人來,仔細看那和尚,如果留著頭髮,留著鬍鬚……

「你是五姨從客棧帶回陷空島的那個醉鬼?」白玉堂一下子想起小時候,五姨帶著自己一起去松江。當時他倆經過一個客棧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個醉鬼鬧事,從來沒朋友的五姨一眼看到他,理科就沖上去阻止,似乎是多年未見的朋友一樣。最後他倆就將那醉鬼拖回了陷空島照顧,還將他關在水牢裡半個月,將他的酒給戒了。

「哈哈。」戒嗔哈哈大笑,「當時就是你砸了我一酒罈子,你倆果然是什麼鍋配什麼蓋,絕配絕配。」

白玉堂原本聽他說自己小時候長得像女娃兒十分生氣,不過聽他說自己和展昭絕配,什麼氣都沒了。另外,他也想起來了,那時候這人喝醉酒瘋瘋癲癲,五姨抓不住他,自己等得煩了,就隨手從桌上拿起個酒罈子,一罈子砸他頭頂將他打暈了。因為五姨拖他費勁,所以白玉堂提著他一隻腳將他就這麼直接拖回了陷空島。戒嗔當時沒少受苦,背磨破了還撞了一身包。之後好了發癲還讓白玉堂教訓了幾頓,對這小孩兒是在敬而遠之。當時白玉堂在松江府一帶早已十分有名,長得漂亮至極但幹出來的事情那可嚇人至極。

「我記得五姨叫你老岑。」白玉堂十分給面子地,給了他一個好臉色。

「你五姨還好吧?」戒嗔笑著問,「我很久沒去看她了。」

展昭伸手摸了摸鼻子,白玉堂也有些尷尬。

戒嗔看到他們神色不對,微微皺眉,「她怎麼了?」

「五姨已經去世了。」

「什麼?!」戒嗔一驚,隨後情緒激動起來,「她怎麼死的?被人害死,還是……」

「她身體一直不好,後來病重就過世了。」白玉堂說得十分平淡。

「是麼……」戒嗔的神色也緩和了下來,走出屋門坐在了門檻上邊發呆,說話的語調有些痴又有些遲緩,「壽終正寢的啊,那就好,就好。」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不明白他想表達些什麼,什麼叫壽終正寢就好?

「你認為有人想殺她?」白玉堂問,「你離開陷空島的時候不是好好的麼,怎麼會在這裡?」

「呵呵。」戒嗔摸了把額頭,臉上那異樣的神色也掃走了,站起來,「說來話長,反正我也是不長進的性子,對了,她多久前走的?」

「很久了。」白玉堂回答了一聲。

戒嗔點點頭,像是欣慰,「好。」

白玉堂和展昭都皺眉,他們之前見到的那個很像五姨,半夜三更出現在小巷子裡的人,會不會戒嗔知道些什麼?

「你們怎麼認識的?」展昭好奇地問。

「小時候的事情,不記得了。」戒嗔似乎想要一句話帶過,隨即話鋒一轉,問展昭,「你不會只是來找我喝酒那麼簡單吧?」

「哦。」展昭微微一笑,「最近開封府來了個小和尚,你知道是誰麼?」

「嗯。」戒嗔一想後,點了點頭,「你們說的是不是一個十七八歲,武功很不錯的小和尚?」

「是。」展昭點頭。

白玉堂就納悶,戒嗔怎麼會知道?

看出白玉堂似乎有疑惑,戒嗔解釋了一下,「我要找一個人,所以開封街面上有很多眼線,最近新來了什麼人,我都會知道。」

「他眼睛很好。」展昭伸手指了指戒嗔的眼睛,又指了指青山寺正當中一座寶塔,「那飛宇七層塔可以看到開封城門的位置,戒嗔經常在那裡蹲著,觀察往來的行人。」

戒嗔微微一笑,「那小和尚幾天前來的。」

「你要找什麼人?」白玉堂試探著問了一句。

「啊,我記得你小時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還老拿眼角看人,怎麼長大話多了?」戒嗔有意打了個馬虎眼,再一次避開了話題。

白玉堂和展昭就看出來,他在極力避免談起關於他自己的事情,或者說,他在隱藏一些秘密。

不過這已經算是意外收穫了,展昭實在沒想到和這位認識多年卻來路不明的大和尚,竟然這種淵源,於是,他可能也將會為這次的案件提供線索。

「他應該住在北邊的悅來客棧一帶。」戒嗔告訴展昭和白玉堂,「這個小和尚到了開封之後,不去化緣也不燒香打坐,日日往外跑,似乎在尋找什麼,比較可疑的。」

展昭和白玉堂記下後,又跟戒嗔寒暄了幾句,就先告辭離開了。

臨出門的時候,遇到了青山寺的方丈。展昭拜託他這幾天稍微看著戒嗔一些,因為他和白玉堂都清楚,如果戒嗔和此次的案件有關,他極有可能,會遇到危險。

出了廟門,兩人往北走。

展昭就問白玉堂「戒嗔之前在陷空島的時候,五姨沒說過他的來歷麼?」

「沒怎麼提起過,我只知道他當時很頹喪落魄,不止是個酒鬼還像個乞丐,破罐子破摔的活法。」白玉堂微微搖了搖頭,「五姨跟他聊了幾晚後,他整個人就好起來了,後來臨走的時候,還跟五姨說了一句『我一定會把他們找回來』」

「找誰?」展昭納悶。

白玉堂搖頭。

「你說你這人。」展昭不高興了,「怎麼不問問,沒有好奇心麼?」

白玉堂好笑,「人都說好奇害死貓,你聽過好奇害死白老鼠的麼?再說了,你也聽戒嗔說了,我小時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展昭嘴角翹起,剛想說他幾句,就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展昭伸手一指,示意白玉堂看,「小和尚。」

白玉堂也看到了,前方有一個行色匆匆走來的小和尚,正是那晚在廟宇中見到的人。

此時,那小和尚正好抬頭,不偏不倚,一眼瞧見展昭和白玉堂了。

雙方對了一眼後,那和尚一愣神,隨即轉身就跑。

白玉堂和展昭皺眉,分頭就追了上去。於是白玉堂走路,展昭竄房頂,隨著那小和尚跑進了開封的街巷。

與此同時,三人都聽到了從頭頂處,傳來的異樣風聲……


20關貓

展昭聽到撲撲的風聲,仰起臉,就看到頭頂一隻碩大的禿鷹飛過。

那禿鷹飛得極快,展昭一皺眉,會不會就是之前他們一直看到的那隻禿鷹?這鷹究竟是什麼來頭,為什麼總在附近出現。下毒害死龔學和桂花園老闆的,是否也是這隻鷹,什麼人在背後主使?

但此時追那小和尚比較重要,展昭也無暇顧及,和白玉堂上下夾擊……最後,將那小和尚堵在了一條死胡同裡頭。

「別跑了。」展昭蹲在胡同牆上對著下邊的小和尚擺擺手,「我看你那日欲言又止,還以為你有話要跟我說呢。」

小和尚抬頭看展昭,又看看堵著巷子口的白玉堂,伸手按住腰間匕首,「我原先以為你們是好人,可是現在看來,也並不是……官府走狗,要殺就殺!」

白玉堂抬頭看了看展昭,那樣子像是問——你確定要跟他耍嘴皮子?

展昭笑著搖了搖頭「我說小和尚,你是佛門中人,別張口閉口罵人啊。」

小和尚抽出匕首,就覺得手腕子一痛……原來白玉堂一顆墨玉飛蝗石正擊中他的胳膊。

匕首掉地後……明晃晃的短刀引起了展昭和白玉堂的注意。

「這刀好亮啊。」展昭瞄了一眼,「我雖不怎麼識貨但也看得出價值不菲。」說著,展昭掂量了一下手裡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如今的和尚真是闊氣,出門帶那麼多銀子。」

和尚一愣,伸手一把摸向腰間,氣急,「你堂堂宮門中人,怎的偷東西?」

展昭一挑眉將銀子扔給他,「你和那桂園的老闆什麼關係?」

小和尚微微一愣,「他怎麼了?」

「死了。」展昭從屋頂落了下來,「叫人滅了口。」

小和尚眉頭緊鎖,見展昭下來了,就想上房逃走,叫展昭拽住衣領子提溜了下來。

白玉堂見他一臉的不信任,有些不解,「你說我們是壞人?」

「這年頭,殺人兇手都能做官,都能救駕。那魔頭分明進了開封府的大牢,還被完好無損地放出來了,你們說,你們不是蛇鼠一窩,是什麼?!」

小和尚說這話是義憤填膺。

展昭和白玉堂則是聽得糊裡糊塗——抓了還被放出來……

「你說枯葉?」

「就是那殺人的魔頭!」小和尚雙眼一瞪,「你們開封府,我還以為是天下最清廉的衙門,沒想到……」

「唉!」展昭伸手一指他,「你別胡說八道損害包大人名聲,一碼歸一碼,包大人自會秉公辦理,抓了放也好,放了抓也罷,自有他的考量,大人辦事你個死小孩不准插嘴!」

白玉堂望瞭望天——展昭罵人果然有個性。

小和尚一張臉通紅,惡狠狠回了一句,「你才是死小孩!」

展昭見他沒剛才那麼抗拒了,正想問話,就聽到頭上又有風聲不斷,抬頭看,只見頭頂盤旋著剛才那隻禿鷹。

小和尚盤腿坐下,似乎是剛才跑累了,伸手從腰間掏出了一個小葫蘆來,拔開瓶塞,就要仰臉喝水。

就在他嘴張開之前,白玉堂又一顆墨玉飛蝗石打中了他手裡的水葫蘆。

「啪嗒」一聲,葫蘆掉落,水灑了一地。

「你幹嘛?」小和尚蹦了起來。

展昭縱身一躍上去,那禿鷹在半空盤旋著,一時半會兒升不高。

白玉堂連著兩顆墨玉飛蝗石扔上去給展昭借力。展昭縱身竄上半空,一把擒住那禿鷹細長的脖子。

禿鷹撲扇著翅膀,鋼勾一樣的爪子四處亂抓。

可展昭哪兒能讓它抓傷,拽著它的脖子就在空中輪圈。

那禿鷹被甩得呼呼生風。

此時開封府街上不少行人都聽著動靜了,抬頭一看……展昭正在大半空耍風車呢,手裡甩得什麼看不清楚,就看到滿天飛羽毛。

最後展昭扯住那禿鷹翅膀尖上兩把羽毛,用力揪下來了幾片。

那禿鷹再飛不穩了,加之被轉了幾十圈頭暈目眩,就頹靡地掛了下來,直翻白眼。

白玉堂抱著胳膊看著,心說——鳥兒到了貓手裡,還能有好的麼?

小和尚不太明白,低頭一看……只見灑在地上的水,竟然變成了一層焦黃色……有毒?!

「誰給我下的毒?」小和尚蹲下看了看水,又仰起臉看提著禿鷹落到眼前的展昭,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桂園的老闆和之前的兵部尚書龔學都是死於這禿鷹下毒。」展昭指了指禿鷹爪子上的一枚小巧竹笛一樣的機關。正是之前他們在龔學家裡看到的那下毒器皿。

「龔學……」小和尚低沉的聲音冷笑了一聲,「死得好!」

展昭搖頭,「小和尚,佛門中人,戒嗔戒殺的,你怎麼如此暴戾?」

那小和尚嘆了口氣坐下,「龔學作惡多端,報應已經遲了,叫他做了那麼多年大官,真真便宜死他。」

展昭和白玉堂都不是笨人,一聽這話,猜到他可能與龔學和枯葉都有仇怨。而會和這兩人車上關係的……

「莫非,你認識當年被滅門的郭家鏢局的人?掌門是叫郭再興吧?」展昭試探著問了一句。

小和尚猛地抬起頭,「你們知道當年郭家的事情?好啊!你們果然是一夥……」

「你急什麼?」白玉堂皺眉看了他一眼,「人話還沒說完你眼珠子就爆出來了,禿驢又不是真的驢。」

「你怎麼罵人?」小和尚叫白玉堂搶白一句,噎得說不上話來。

「誰罵你了?我罵禿驢。」

「唉,算了算了。」展昭趕緊阻止兩方面鬥嘴,問小和尚,「你真的認識郭家?」

小和尚上下看了看展昭,「我憑什麼相信你?」

展昭回頭看白玉堂,像是問——咋辦?

白玉堂伸手一指地上的毒酒。

「憑我們救了你的命。」

小和尚扁扁嘴,「一碼歸一碼!」

白玉堂對展昭一聳肩——你來吧,我沒折了。

展昭見著小和尚軟的不吃還疑心病重,挑眉,伸手一把揪住他衣領子,「臭小子,爺沒空跟你囉嗦,你說不說?」

白玉堂睜大了眼睛——展大人這算惱羞成怒?

小和尚也傻眼了,盯著展昭看。

展昭一挑眉,「你若真想給郭再興報仇,就說了,天底下能幫你申冤的也就開封府了,你不說,對得起死去的那一家人?」

小和尚嘴角微微地動了動,眼神也開始游移,似乎是動搖了。

良久,他看了看展昭,問,「你……真的肯給老爺申冤?」

「老爺?」白玉堂納悶,「你是郭家的下人?」

「當年若不是老爺收留,我早就是個餓死街頭的乞兒了。」小和尚低聲道,「出事那天晚上,正好是七少爺的週歲生辰。老爺讓我拿一封銀子上鐵佛寺給小少爺求個保平安的百鎖……等我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是一片火海了。大家都死了,一個都沒留下!我問了好多人,都說有個陰陽臉的怪人殺了郭家滿門,然後放火焚燒。我去報官,當時的府尹龔學竟然以失火草草了事。整個紹興府誰不知道這是滅門案,他卻不查,最後還平步青雲一路高昇。我幸得鐵佛寺方丈的收留,出家做了和尚還學了功夫,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追查當年事件的真相!最近真的讓我找到了真兇的下落,所以才進了開封尋人。我的銀子都是當年老爺家裡留下的,對方不是為了劫財,完全就是為了去殺人的,連不會說話的稚童都不放過,不是殺人的惡魔是什麼?!」

展昭點點頭,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叫郭游。」小和尚打了個稽首,「法號叫了仇。」

展昭和白玉堂有太多問題想問這個小和尚,便立刻將他帶回了開封府,希望可以查出當年郭再興一家被殺背後隱藏的秘密,以及那個傳說中,神秘的生死盒。

三人回了開封府。

展昭將小和尚帶去了包拯的書房,卻看到房中還有幾個人在。

和包拯一起在書房坐著的是一個長相十分特殊的人。此人年紀不大,應該也就個四十來歲?卻是一頭白髮。身材瘦削精悍,面部冷酷,鷹鉤鼻劍眉隼目,顯得陰鬱又有些可怕。

此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官服,十分恭敬地跟包拯說話,旁邊,還坐著個人——趙琮。趙琮穩穩當當端著茶杯,身後站著枯葉。

展昭遠遠看到枯葉了,怕郭游看到他胡思亂想,立刻安排趙虎先將人帶到後院安頓下來,等人走了,再告訴包大人問話。

白玉堂沒見過那個白髮的男人,只覺得此人似乎武功十分高強,就問展昭,「這是誰?」

「大理寺少卿,仇少白,聽過這名字吧?」展昭對他吐了吐舌頭,「據說他名字一出,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都腿軟。」

白玉堂心中瞭然,仇少白的確名聲非常大,此人功夫奇高,冷酷無情,供職於大理寺,年紀輕輕就成了少卿,只聽從趙禎的命令。大理寺與開封府都屬於辦案的地方,只是開封府掌管開封以及全國各地的刑案,大理寺屬於秘密機構,專門調查些見不得光的案件,還有就是涉及官員的問題。仇少白人稱「白頭瘟」,意指他是白頭的瘟神,此人輕易不出動,一出動,見著他的官員就倒霉了。仇少白怎麼會在開封府?展昭滿腹的疑惑,不過此人平日低調,清廉嚴肅,且很尊重包拯,所以展昭等人對他也沒什麼不好的印象。

走進書房,展昭就見包拯看到自己似乎神色有異,再看身邊眾人,都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自己,有些不解。不過他也沒多問,對包拯略行了個禮,想跟他說一下郭游的事情。

包拯沒開口,仇少白站了起來,「麻煩展大人隨我去大理寺走一趟。」

展昭不解,大理寺和開封府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上大理寺做什麼?還是出了什麼亂子要人幫忙?不會是趙禎又拿他做人情了吧……

可不等展昭問話,仇少白對身邊侍衛點了點頭。

幾個隸屬大理寺的捕快就拿出了一副鐐銬,走向展昭,說,「展大人,得罪了。」

展昭一頭霧水,見他們似乎是要拷上自己,往旁邊閃了閃,看包拯——這是唱哪出啊?

白玉堂原本見有官員在,不想進書房摻和,但覺察出似乎情況不對,就皺眉望向裡邊。

只見趙琮坐著喝茶,氣定神閒的,而枯葉則是對自己挑起嘴角笑了笑。白玉堂就皺眉——有問題!

仇少白道,「展大人,你涉嫌謀害遼國使節巴彥將軍,現在要帶你回大理寺問話。」

展昭雙眉一挑,眼睛睜得溜圓,「巴彥死了?」

「不錯,昨日死在驛館了。」仇少白拿出一枚袖箭來,「在他屍體上找到了你的袖箭,還有……巴彥的隨從看到是你行兇。」

展昭心說你們就扯吧,「這是栽贓!」

「展護衛。」包拯立刻說,「本服也覺事有蹊蹺,只是……」

「只是什麼?」白玉堂站在門口,問包拯。

包拯為難,似乎有話說不出口,展昭跟隨包拯多年,見他的樣子像是吃了什麼啞巴虧,估計其中是有些緣由的。畢竟,包大人不會看著他蒙受不白之冤,他這麼多年被冤枉的次數可多了,哪次不是包拯跟紅了眼的鬥雞似的護著他,這次竟然眼睜睜看著不插手——莫非其中有安排?

想到這裡,展昭對著那兩個同樣為難的捕快一伸手,示意——拷唄。

幾個捕快回頭看了看仇少白,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兩人拿著鎖鏈剛要套展昭的手腕子,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握住鏈子。

「嘶……」兩個捕快就覺得一陣陰寒刺骨,下意識地一縮手,鎖鏈落在了地上,被凍成了冰柱子。

展昭暗道一聲不好,把那白耗子忘記了,趕緊拉住盛怒的白玉堂,以免他發脾氣動手宰人。

仇少白看了看兩個捕快,只見兩人手上都起泡了,凍傷,暗暗驚訝白玉堂內力的深厚。同時,他也知道——和包拯說得再好,展昭再配合,真正難過的是白玉堂這關。臨來時趙禎也說了,可能會觸怒白玉堂,因此……

仇少白開口,「白五爺,皇上有旨,將展護衛暫押大理寺大牢,本案由大理寺和開封府聯合督辦。展昭若沒有殺人,則只是在大理寺少住幾日,若是真有罪,那殺人償命,誰都保不住他。」

白玉堂眉頭微微地挑起了幾分,「趙禎說的?」

展昭拽著他袖子心說——完了完了,耗子失去理智了。

仇少白伸手摸了摸鼻子,一旁捕快吼了一嗓子,「白玉堂,你敢直呼皇上姓名?」

白玉堂冷眼看他,「你敢直呼我姓名?」

捕快暗暗咧嘴,預感情況不妙。

「玉堂。」展昭拉著白玉堂說,「我不過去配合調查,上大理寺住幾天就回來了。」

「不准。」白玉堂看包拯,「無憑無據,憑什麼抓人?」

「白玉堂,我知道你武功蓋世,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仇少白將那枚袖箭扔到白玉堂眼前,「人證物證具在,我們不過依法辦事。」

「放屁。」白玉堂冷笑,「你去殺個飯桶會留下自己的袖箭,還讓人看到你長什麼樣?這大理寺卿改名飯桶卿如何?」

仇少白磨著後槽牙暗暗搖頭——白玉堂這性子怎麼就這麼軸呢,軟硬不吃都不知道變通。或者……按照趙禎說的,因為事情到了展昭頭上,他便無法變通了。

「我也這樣認為。」這時候,趙琮看仇少白,「仇大人,看在包大人面子上,不如通融通融?」

展昭微微皺眉,趙琮這廝拿包大人的清譽開玩笑呢麼?他暗暗戳了戳白玉堂的背脊,手指飛快在他背上劃了幾下,扯他,讓他別擋著。

白玉堂知道,展昭在他背上寫的是個「計」字,按理法也好、規矩也罷,展昭這趟大理寺是非去不可,當務之急是找到殺死巴彥的真兇。可是讓他眼睜睜看著那貓被拷上手鏈子帶走,那怎麼可能?

「仇大人。」包拯開口,「展護衛有嫌疑,但被栽贓的可能更大,他這幾日忙於調查案件,瑣事纏身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驛館行兇,你帶人走,鐐銬是不是能免則免?」

仇少白看了看包拯,包拯想來剛正不阿從不低頭,這會兒真難為他,黑臉都憋青了,點頭,「自然,只要展大人配合。」

「那走吧。」展昭轉身往外走,順便也把白玉堂扯了出去。

「貓兒!」白玉堂怒意更盛了幾分。

展昭按住他腦袋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見白玉堂還不干,急了,瞪眼,「聽話!」

白玉堂咬著牙拉著他手腕子,不肯放人。

兩人在院子裡僵住。

仇少白等人也匆匆出來,就要跟包拯告別。

白玉堂想跟展昭一起去,不過留在外邊查出真兇才是要緊。

好不容易展昭生拉硬扯把手抽了出來,安撫好白玉堂讓他暫時忍耐,就聽枯葉忽然來了一句,「展昭武功高強,輕功更是無人能及。這若是不戴枷鎖逃走了,誰能抓住他?」

包拯微微蹙眉,看著枯葉。說實話,包大人此時比誰都窩火。偏偏趙禎跟他定了這條計策,非讓展昭去大理寺天牢蹲兩天,這枯葉還欺人太甚。

說來也巧,誰都沒發現,此時在院子的一角,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把一切都看到了眼裡。

這兩天,大花貓花狸狸總在大虎跟前轉悠,小四子剛才摸了一把大虎的肚皮,覺得鼓鼓囊囊的,就猜是不是又要生了?於是他抱著大虎跑來找他爹給看看。

去後院從包拯書房前走能抄個近路,小四子歡歡喜喜抱著大虎到了院子,就見很多人在書房,似乎還在爭吵。

小四子站在屋角猶豫要不要走過去。裡邊說話的聲音也就傳到了他耳朵裡,於是……小四子聽了個明明白白。

經過小四子的梳理,事情是這樣的——有人冤枉展昭殺了什麼人,明知喵喵被冤枉的可能性很大,趙禎還要人把他抓起來關進大理寺。小四子平日總跟影衛們在一起,已經對官職有了些瞭解。他知道,大理寺是所有衙門裡頭最可怕的地方。他也知道,展昭是好人,趙禎聽任人冤枉他,包大人也沒有幫他,任憑他被帶走了,現在……他們還要銬住他!

「壞人。」

眾人太過專注,沒注意小四子什麼時候靠近。

枯葉低頭,不知何時小四子到了他身邊,仰著臉,憤怒地看著他。

枯葉微微一愣,小四子放下大虎,跑上前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是壞人,我討厭你!」

枯葉被推了一個趔趄,竟然差點摔倒。

趙琮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枯葉一眼,枯葉站好了,沒再說話。

仇少白見小四子也來了,心說別一會兒哭起來把趙普再給引來,一個白玉堂就夠軸的了,再來個趙普,說他們欺負他寶貝兒子,估計到時候就更亂了。

「包大人,告辭了。」說完,仇少白讓捕快們也別拿什麼鎖鏈不鎖鏈了,趕緊帶著展昭走。

「喵喵!」小四子要追上去,白玉堂伸手將他抱起來,抬頭看展昭。

展昭回頭和他對視了一眼,示意他——忍耐!

趙琮也帶著枯葉,也出了開封府。

白玉堂皺著眉,臉色不善。同時,懷裡小四子放聲大哭了起來。

包拯就覺得揪心外加喪氣,搖著頭進屋了,無顏面對小四子,趙禎真是給他出了個大難題。

小四子的哭聲把在仵作房的公孫引來了,趙普這幾天累夠嗆正補覺呢,一聽心肝寶貝哭得跟死了爹似的,趕緊衝過來。

院子裡氣氛十分詭異,白玉堂將小四子往趙普手裡一塞,轉身走了。

趙普莫名地捧著小四子,邊哄著邊不解地看在場都蔫頭耷腦的影衛和開封府衙役,「白玉堂怎麼了?臉那麼臭。」

公孫也抱著胳膊,問小四子,「出什麼事了,小四子?」

小四子抹抹眼淚,抬頭瞪趙普。

趙普一驚,「寶貝兒,咋的了?」

小四子扁著嘴,「皇皇叫人把喵喵抓起來了!關到大理寺去了。」

趙普眼皮子抽了抽……不是吧?趙禎抽了?

小四子一頭紮公孫懷裡,「爹爹,我嫑做小王爺,嫑姓趙,我們回雅竹村去!」

公孫斜眼看趙普。

趙普罵娘,奶奶滴,不姓趙豈不是不認他這個爹了?趙禎這小子哪根筋不對?

「你看著兒子。」趙普捋胳膊,「老子去拆了大理寺。」

「你也有病啊!」公孫一把扯住他胳膊,「包大人能坐視不理麼?一定有原因的。」

趙普皺眉,「又有原因?」

公孫拍了拍小四子,「小四子,先別哭,爹給你查清楚,如果真是姓趙的冤枉好人,爹休了九九。」

趙普張大嘴——這算株連九族?!

小四子捏著手指頭趕緊嘟囔了一句,「休掉就不要了。」

趙普激動,接過小四子,「真沒白疼你!」

公孫搖著頭,進屋找包大人去了。

小四子回頭繼續瞪趙普,「我還在生氣的!」

「行行,你接著生!」趙普抱著小四子道,「大不了我帶你上大理寺去,咱們在展昭牢房隔壁搭個地鋪,全天陪他。」

「好啊!」小四子點頭,蹦下來往房裡跑,「我去拿包袱。」

「真去?」

片刻之後,趙普驚訝地看背著小包袱騎著石頭的小四子。

「嗯那!」小四子一拍胸脯,「小四子有情有義,九九先跟小良子說一聲,我去陪喵喵坐幾天牢,讓他好好練功。」

趙普一腦門汗,轉身想抽自己嘴巴,心說多這一口幹什麼啊,公孫又該跟自己拚命了。

這時候,公孫從包拯的書房走了出來,臉色如常,拍了拍趙普的肩膀低聲說,「包大人說這是皇上堅決要求的,裡頭似乎另有隱情,但是皇上很清楚展昭是被冤枉的,仇少白也早就打過招呼,大家演一齣戲罷了。」

趙普點頭,還好還好。

公孫注意到背著包袱的小四子,「小四子,你幹嘛去?咱們不回雅竹村了,展昭過陣子就能出來。」

「真的啊?」小四子歡喜,「那正好,九九說,讓我去跟喵喵一起坐牢,爹爹,我還沒坐過牢呢!」

公孫猛地轉眼,惡狠狠瞪趙普。

趙普抱著胳膊望天——老子招誰惹誰了?為什麼每次倒霉的都是老子!

……

皇宮裡,在御書房連打了三個噴嚏的趙禎揉著鼻子。

陳班班進來問,「皇上,傷風了?」

「沒,估計不少人罵朕呢。」趙禎說話間,就見門口南宮紀往裡張望,臉上十分尷尬的神情。

「白玉堂是拆了朕的寢宮了,還是點火燒了御花園啊?」趙禎端著茶杯問門口的南宮紀。

南宮紀硬著頭皮跑進來,「不是,皇上……您要不要出來看看?」

趙禎微微一愣,走出門就聽到「喵嗚」一聲。抬頭一看——好傢伙,整個寢宮大貓小貓上千隻,宮女們被貓撓得唉唉直叫。

「皇上,皇上啊!」

這時候,太傅王大人跌跌撞撞跑進來,「藏書閣裡鬧耗子了。」

南宮紀小聲說,「御膳房裡頭也鬧耗子了,還有酒窖裡所有的酒都沒了,御花園皇上最喜歡那幾株牡丹花朵兒都沒了,其他仙鶴孔雀被拔了毛跟脫毛雞似的,奇珍花卉沒有一朵倖免。還有……」

「還有?」趙禎睜大了眼睛有些想不出來還能出什麼事?

「遼國所有使節被綁起來扔糞坑裡了。」南宮紀低聲道,「皇上,任由白玉堂鬧麼?」

趙禎一笑,「白玉堂動作再快也不可能這麼快抓幾千隻貓來,把展昭抓起來小四子不得哭鼻子麼,九叔估計也不怎麼高興吧。」

隨手抓了只挺好看的白色小貓,趙禎摸了摸腦袋,被那貓一爪子,「嘶……」

「皇上?」眾人緊張。

趙禎擺了擺手,看看手背上那三道紅印子,「朕這一把可算得罪了不少人了,讓他們鬧去吧,展昭那頭呢?」

「仇少卿已經按照皇上的吩咐,將他關入了地牢最裡間。」南宮紀回話,「至於什麼時候發現,以展昭的精明,應該不用多久。」

「白玉堂這會兒在哪兒呢?」

「抓了驛館那個目擊證人正問話呢。」南宮紀低聲道。

趙禎微微一笑,「好。」

大理寺惡名在外的天牢總共分三層,第一層在地上,專關一些輕犯。第二層在地下,關的都是重犯。而第三層則是在更深的、暗無天日的地底……關的都是極度重犯。

展昭到了第三層,走過長長的走道,發現兩邊的牢房都空空的,偌大的一長趟地牢,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有些不解地看親自帶他下來的仇少白,「這麼多牢房都沒人,住哪一間不是一樣麼?為什麼走那麼遠?」

仇少白暗暗感慨,展昭果然是個機靈鬼,微微一笑,「皇上吩咐的。」

將最後一間牢房打開,仇少白客客氣氣地請展昭進去,「門口有衙役,不過估計一日三餐白五爺會給你送來,你想要什麼直接吩咐就行了,告辭。」

展昭托著下巴盯著鋪了厚厚被縟的床鋪發呆——趙禎這唱的究竟是哪出?莫非這監牢有問題?

展昭盤腿在一個蒲團上坐下,托著下巴發呆。

半個時辰後,展昭繼續托著下巴發呆,看的卻是抱著枕頭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四子。

「呼……」展昭嘆氣,「小四子,你可不能住在這兒啊!」

小四子將枕頭往床上一放,爬上床去坐下,「不行,我要陪著喵喵吃牢飯。」

展昭扶哭笑不得,額頭……估計趙普和公孫也跳腳了。

正為難該怎麼勸這小孩兒乖乖回去,就見跟著小四子進來的石頭,開始東聞聞、西嗅嗅,最後好似找到了什麼東西,屁股一撅,亮出前爪藏在肉墊裡的兩幅鋼爪,開始刨地。

「石頭,不要鬧!」小四子拍開漫天飛舞的泥土,想阻止石頭。

展昭卻伸手把他抱到角落裡,讓他別打擾石頭挖洞。

此時,展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除了自己和小四子,這天牢裡,似乎還有第三個人……


21 地牢

展昭和小四子站在角落裡,拿枕頭擋著四散飛濺的塵土,好奇地看著石頭挖坑。

石頭刨啊刨……最後,咕咚一聲——掉下去了。

小四子和展昭面面相覷,良久,小四子才明白過來,「石頭!」

兩人跑到坑邊往裡一望,好傢伙,深不見底!

展昭皺眉,石頭早就不是以前那隻貓咪大小的小傢伙了,如今的石頭又大又胖,跟只小熊似的,小四子都能那它當馬駒那麼騎,就這麼掉下去了,顯見得下邊的坑有多大。

這裡是大理寺的地牢,為什麼會有那麼大個坑?

沒一會兒,就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上來。

「嗖」一聲,石頭竄了上來,站穩後接著甩毛,展昭趕緊用枕頭一擋。

小四子伸手摸了石頭的背一把,抬頭看展昭,「干的,沒有挖到水坑哦。」

展昭低頭往洞裡看了一眼,同時,側耳聽裡頭的動靜。

小四子好奇地往洞裡張望,邊瞧展昭,不曉得他在聽什麼。

「小四子。」展昭壓低聲音,輕輕地問小四子,「你覺不覺的,洞裡頭似乎有東西?」

小四子一把摟住展昭仰著臉,緊張,「什麼東西?妖怪麼?」

「當然不是,世上哪兒有什麼妖怪。」展昭擺擺手,「我是說,人!」

「什麼人會住在地底下啊?」小四子更覺得發毛。

「我去看看。」展昭就要往下蹦,小四子抱住他不放,「我也去。」

「那怎麼行?」展昭心說你要有個好歹公孫還不跟我拚命?

「那喵喵你要留我一個人在上邊?」小四子皺著個眉頭,展昭覺得也是啊……更不放心。

想來想去,他蹲下,「那你趴我背上,記得抓緊。」

「嗯!」小四子趕緊爬上去,伸手摟住展昭的肩膀。

展昭帶著小四子縱身一躍下了深坑,石頭剛甩乾淨毛,左右瞧了瞧,索性也跟下去。

往下跳的時候烏漆嗎黑的,展昭不敢怠慢,摔壞自己是小,碰著小四子是大,因此左右借力動作遲緩。說來也奇怪,按理來說下邊黑漆漆什麼都沒有,他卻能看清楚四壁。連展昭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眼睛不正常。

這一落下去,展昭幾乎以為這地牢還有地底第三層,地下交錯縱橫的道路根本不像是一時半會兒能造成的,四壁人工挖鑿的痕跡十分清晰。

「好多岔路!」小四子趴在展昭背脊上,接過展昭遞給他的火摺子舉著照明。

展昭也皺眉,這若是走出去,會不會迷路回不來?

石頭吱吱叫了兩聲走到了展昭的前邊,回頭對他晃了晃扁扁的尾巴。展昭微一挑眉,有石頭在,自然不用害怕。

「小四子,有帕子沒有?」展昭回頭問他。

小四子伸手在腰間掏了掏,掏出一塊帕子來遞給展昭。

展昭用腳在地上鬆軟的土地上隨便挖了個坑,將那塊帕子埋進去,這樣就不怕石頭找不到路了。

小四子趴在展昭肩頭瞧著,盯著他專注的側臉看——喵喵好像不是很生氣哦,希望他不要生九九的氣。

展昭忙完了,就帶著小四子一起,和石頭沿著主路往前走。

到了岔路前,展昭問小四子,「如果讓石頭找人,行不行?」

「行啊。」小四子和石頭相處久了,石頭聰明機靈,基本什麼都聽他的。

「石頭。」小四子指了指鼻子,對它打手勢。

石頭四處嗅了嗅,原地轉了幾個圈,就坐在那裡抬後爪搔耳朵。

展昭回頭看小四子。

小四子一攤手,「石頭好像聞不出來。」

「聞不出來?」展昭納悶,石頭的嗅覺比狗還靈呢。

「嗯,要不然就是很久沒有人,要不然就是有很多人味道很亂,石頭不曉得找誰。」

「有很多人的可能性應該不大吧。」展昭想了想,「沒人麼,我的確感覺好像有……」

「阿嚏。」

正說著,石頭突然打了個噴嚏。

「會不會是什麼東西影響了石頭?」展昭問小四子,「比如說,只有它能聞到的草藥味之類。」

小四子眨眨眼,「有哦!跟狗狗一樣的,石頭有時候也會被騙!」

展昭略微有些為難,那麼複雜麼?會不會是自己過慮了,所以疑神疑鬼。

正在為難的時候,小四子對著石頭,「噓噓,石頭!」邊說,他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石頭用耳朵找。

石頭晃了晃尾巴,趴下後側著頭,耳朵貼著地面,很認真地聽了起來。

展昭蹲在它身邊瞧它。

石頭聽了一會兒,抬起頭,隨後又貼著地聽,似乎很困惑。

小四子和展昭對視了一眼——這又是什麼情況。

「吱!」

突然,石頭好似很惱火一般,抬起爪子,接著刨地。

展昭和小四子驚訝地張大了嘴,「還來?」

沒一會兒,石頭一個大坑挖完,往裡一蹦……展昭和小四子低頭一看,兩人異口同聲喊了一嗓子,「亮光?!」

隨著「嘭」一聲,似乎是石頭落地,那一頭傳來了一聲慘叫,「媽呀!熊!」

展昭趕緊帶著小四子一躍而下。

只見下方是一個有前後門的房間,有桌子有椅子,還有滿桌子的木材,滿地的木屑。

展昭定睛一看,發現石頭前爪按著個正在用力掙扎的白頭髮老頭。

「壓死了壓死了!」那老頭趴在地上唉唉直叫,石頭見他要逃,按住不放。

「石頭,先放開他。」展昭對石頭擺了擺手,石頭縮回爪子,那老頭「噌」一聲就蹦起來了,然後奪路而逃。

展昭能讓他跑了麼?抬腳勾了桌邊的一把椅子,飛踹出去。

那老頭剛剛打開的後門就被椅子給撞上了,他哭喪著臉回過頭,手裡抓著一把豆子對展昭一晃,「看暗器!」

他原本是想虛晃一招,可一把豆子撒出去,展昭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皺眉看著眼前的老頭,似乎呆住了。

小四子也看得真切——這老頭下巴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呢!

那老頭再想逃,石頭已經堵住了大門,眯著一雙眼睛瞧著他。

老頭後退了一步,回頭看展昭——這年輕人長得斯文俊秀,實在不像是壞人,更何況肩膀上還趴著一個圓滾滾的可愛小娃,這組合還真叫人想不通。

「你是土爪狸?」展昭忍不住問了一聲。

老頭趕緊縮起來,躲到角落裡,「別殺我啊,趙家人說話不算話啊,不是說好了不告訴別人我在哪裡,也不派人追殺我的麼!當皇帝一言九鼎,胡說八道天打五雷轟的!」

展昭和小四子彼此看了看,瞬間明白了——趙禎費盡周折折騰了半天把展昭送進大理寺的地牢,原來就是為了不通過『告訴』或者『派人追殺』的法子,讓他們找到土爪狸。

小四子撅撅嘴,好像誤會趙禎了,剛才還跟趙普發了脾氣……還好爹爹沒有休掉九九。

展昭將小四子放下來,走向土爪狸。

老頭真的如傳聞中的,膽子特別特別小,縮起來,「我知道了,你是來殺我滅口的是不是?」

展昭望了望天,「圖老爺子,我是展昭,開封府的人。我不過想問你些事情,不會傷害你的。」

「不行不行!」老頭抱著頭,「我不跟你講話,你是官就是皇帝派來的,要來殺我滅口的。」

「我真不殺你!」

「我不信!」老頭眯著眼睛看他,「看你小白臉細皮嫩肉的,怎麼可能那麼年輕就當上那麼大的官兒?肯定有陰謀!」

展昭嘴角抽了抽,覺得自己可能完全無法跟這老頭溝通。

「都說了不傷害你了!」展昭皺眉,「你就是怕人害你所以躲在這裡?」

老頭點頭,「那當然,不然你以為我喜歡鑽地洞啊?」

「誰要害你?」

「全天下的人啊!」老頭疑神疑鬼的。

展昭緩緩蹲下,低聲問身邊的小四子,「你看他是不是有病?」

小四子納悶地看著那人,「是膽子很小吧?」

「你個小孩子懂什麼!」老頭抱著頭,「我從小到大整天提心吊膽的,都怪大宋皇族!」

展昭覺得他似乎不怕小四子,覺得也是,誰都不會覺得小四子能傷害什麼人吧,於是伸手戳戳小四子,示意他去。

小四子不知道要問什麼,展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小四子點點頭,跑到了土爪狸身邊坐下。

畢竟是老人,對胖乎乎的小娃娃沒什麼抵抗力。土爪狸看了看他,也許孤獨太久?所以沒逃開,「怎麼那麼小的小孩兒跑這種地方來。」

小四子眯著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因為知道一些秘密,所以過不好?」

土爪狸點頭。

「那就把秘密說出來,會好一點。」小四子說著,湊過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悄悄跟我說,會好一點的!」

「真的?」老頭將信將疑,但是小四子看起來完全沒有威脅性,他也沒那麼緊張。

「真的!」小四子點頭。

老頭嚥了口唾沫,抬頭看看展昭。

展昭望天,站起來退到遠一些的地方,示意——不偷聽!

土爪狸可能也真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就真的跟小四子說了幾句。

小四子聽得好奇,睜大了眼睛一個勁點頭。很快,老頭說完了,小四子伸手輕輕幫他摸了摸前胸,「舒服點沒有?」

土爪狸鼻頭一酸,一個勁點頭。

「你呀,不可以一直待在地底下的知道不?」小四子跟小郎中一樣認真給他把脈,「地底下四周密閉,還點著燈,你的肺會壞掉的!」說著,湊過去耳朵疊著他胸口聽,「已經有點雜音了,你趕緊到開封府找我爹爹給你看病吧。」

「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裡的!」老頭一個勁搖頭。

「為什麼?」

「出去就死定了,這裡暫時安全。」老頭瞄了展昭一眼,「當然了,如果你不殺我的話。」

「我當然不是來殺你的。」展昭見他皺眉問,「誰想殺你?我可以保護你的。」

「你怎麼保護我啊,你自個兒都是個金瑁子。」老頭不以為然。

展昭聽得云裡霧裡,「什麼金瑁子?」

老頭繼續往角落縮。

展昭只好接著看小四子,小四子問他,「金瑁子是什麼?」

老頭心不甘情不願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四子微微一愣,「你說喵喵的金眼睛?」

老頭撇嘴,「切,想當年全天下緝拿所有金色眸子的人,一旦抓住,不問原因一律處斬。如今竟然還有金瑁子幫著趙家人辦事,嘖!」

「什麼?」展昭皺眉,「什麼時候的事情?」

「還能有誰?」老頭滿臉厭煩,「皇帝唄。」

展昭算了算時間,可能是先帝的父親,也就是趙普的爹。當年趙普也是因為眼眸的問題,離開皇宮遠赴異鄉。只是因為眼睛的顏色就決定將親生兒子都殺死的皇帝……他究竟在怕什麼呢?金眸者一律殺死……當年應該全城搜查了,可似乎並沒有很多人知道這件事。是之後故意隱瞞,還是當年的知情人都被封了口呢?八眸亂世,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展昭對小四子招了招手,問老頭,「你躲在這裡,吃飯怎麼辦?」

「我自然會解決,你少管。」老頭往外攆他,「你走你走,千萬別說我在這兒。」

展昭見他情緒激動又怕一不小心把他嚇跑了,就帶著小四子和石頭,暫時返回了地牢。

到了地面,展昭先將地上的土歸攏了一下,將坑封起來,再鋪上稻草,遮住洞口以免惹人懷疑。

他邊忙邊問小四子,「剛才那老頭跟你說了什麼?」

「他跟我說,不能打開那個盒子,一旦打開,就會瘋掉,或者死掉。怪物們會被放出來,世上永無寧日了,跑到哪裡都會有很多很多隻眼睛盯著你,讓你生不如死什麼的。喵喵,這個人好像真的不太正常,一會兒爹爹要是來看你,我們叫他看一看吧?」

展昭點頭,正想接著說,忽然聽到遠處腳步聲傳來……仇少白將他安排在最裡邊的牢房其實也有個好處,可以知道什麼時候有人來。

展昭拉過小四子,對他「噓」了一聲,不太捨得他直接坐在石頭床鋪上,雖然鋪了被縟,但畢竟很硬。將小四子放在腿上,見他腮幫子上還有些泥土,展昭幫他擦了擦。

小四子對著剛才那個坑一指。

石頭晃晃悠悠地坐過來,趴在了洞口上面,將入口堵得嚴嚴實實,開始打盹。

這時,來人已經出現在了牢房門口。

來的,正是趙琮和枯葉。

趙琮到讓衙役打開牢門。

衙役伸手剛摸到鐵鏈子,就見石頭忽然扭轉頭,呲著牙齒發出,「呼呼」的威脅聲。

石頭體型碩大,那衙役遲疑了一下,看趙琮。

趙琮笑了笑,「展兄。」

展昭點點頭。

小四子低著頭,坐在展昭腿上捏著手裡的一個小玩意兒。這是之前白玉堂送給他的一個木頭玩具,由好幾個三角形的木塊組成,可以移動。白玉堂通常片刻就能將盒子變換成任何形狀,小四子很喜歡玩這個,知道在牢裡待著要磨時間,就拿來和展昭一起玩。

「小四子?」趙琮和展昭打過招呼之後,就跟小四子說,「你怎麼也來了?」

小四子抬頭瞧了瞧他,也看到他身後的枯葉了,嘟囔了一聲,「來陪喵喵。」

趙琮笑得無奈,「坐牢可不是兒戲啊,小四子,你又沒罪,不能在牢裡待著。」

小四子撅個嘴,「喵喵也沒罪。」

趙琮看了看展昭,展昭笑問他,「小王爺怎麼來了?」

「哦,我想看看展兄有沒有什麼需要。」趙琮說得有些歉意,「皇上這次的確似乎草率了些……」

「唉。」展昭擺了擺手,「有嫌疑受調查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介意。」

「展兄能如此想自然好了,我們一定會盡快抓到真兇,還展兄清白。」趙琮在門口,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似乎像是要長談。

小四子看了看展昭,繼續掰手裡的那個木頭玩具。

「小四子。」趙琮見展昭似乎沒話說,就問小四子,「第一次來牢房吧?」

小四子瞄了他一眼,往展昭跟前挪了挪屁股,腦袋靠在他胸前,不說話。

趙琮微微一笑,「晚上牢房裡更嚇人,你也要在這兒待?」

小四子扁扁嘴,「不嚇人。」

「不嚇人?」趙琮微笑,「有什麼好玩的麼?」

展昭心中瞭然,趙琮對趙禎將自己關起來的事情,鐵定也心存疑惑,所以這次來並非探望,而更多的是試探。從他現在的言行來看,估計是想從小四子身上下手。

小四子擰著眉頭捏手裡的積木。

展昭摸摸他腦袋……趙琮聰明反被聰明誤,雖然小四子看起來呆呆的,但是他並不笨,而且一旦當他不喜歡某件事情的時候,就會拒絕接受。

果然,小四子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玩積木上面了,趙琮說什麼,他沒怎麼聽清楚。

玩了一會兒,仰臉問展昭,「喵喵,牢飯什麼樣子的?好不好吃?」

展昭捏了捏他臉,怎麼捨得讓他跟自己一起在這陰森森的地方待,就等著白玉堂或者公孫他們什麼時候來,將小傢伙接出去。

「展兄。」趙琮見問不出什麼,石頭守著牢房又不讓他們進門,就站了起來,問,「要不要我把小四子帶回開封府去?」

展昭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四子趕緊摟住展昭胳膊,「我不走。」

「唉!」趙琮板起臉,「小四子,牢房重地,不能隨便待著,乖,我帶你回去九叔那裡。」

小四子害怕,不肯離開展昭。

趙琮回頭對枯葉微微一挑眉,示意——把小四子帶走。

展昭見小四子一臉緊張,笑著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拍著他胳膊,示意不用擔心。

同時,就聽有個聲音冷冷傳來,「你確定敢帶他走?」

趙琮皺眉,身邊枯葉也沒動手,只是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在走道的不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白影。白玉堂抱著刀靠在牢房門前,冷眼看著趙琮和枯葉。

趙琮一看白玉堂的臉色就知道他心情不好。這人和其他人不同,不會給自己留情面。之前對白玉堂的瞭解只是他為人比較冷淡,但這會兒看來,這人是一旦被招惹就十倍奉還的類型。

白玉堂一開口就暗示自己怕趙普,趙琮覺得也沒意思在這兒自討沒趣,今天看來是查不出線索來了。他是萬萬沒料到,開封府一個展昭、一個趙普也就夠了,竟然還會多出個白玉堂來。

趙琮對展昭笑了笑,「我再回去勸勸皇上,告辭了。」

展昭依然一臉無所謂地點了點頭,趙琮就帶著枯葉走了。

等確定人出了地牢,白玉堂走到了牢房門前。

「白白。」小四子過來,白玉堂伸手輕輕摸他的腦袋,看展昭。

「你別生氣。」展昭見他臉色陰沉,「有原因的……」

白玉堂似乎並不關注這個問題,只是說,「我去查了一下遼國驛館,那晚巴彥喝多了,睡下後遇襲沒有什麼反抗之力,奇怪的是一直負責保護他的徒弟龍格,那晚竟然睡著了,沒有出現。」

「他被下藥了?」

「一種可能而已,有或者乾脆就是龍格干的。」白玉堂道,「我問了耶律齊,他似乎也感覺到,龍格最近行為有些異常,而且他們來開封府前,在路上曾經發生過行刺的事件。當晚也是龍格突然消失不見,刺客就來了,這也是他躲進開封府住的理由之一。」

「龍格有嫌疑。」展昭架著腿,伸手拉白玉堂的胳膊。

「怎麼?」

展昭笑著問小四子,「聞著味兒沒?」

「嗯!」小四子笑嘻嘻仰臉,「螃蟹!」

白玉堂無奈地望了望天,從剛才站的地方,拿過來了一個碩大的食盒。抬手輕輕一挑那鎖著門的鎖鏈,發現只是象徵性地掛著。白玉堂皺眉,將食盒放到展昭他們面前,打開——裡邊是一大盒子的螃蟹,還有醋碟以及一些兩人喜歡吃的點心和炒麵。

白玉堂還拿了公孫讓他帶來的厚厚貂裘皮以及一個取暖的炭火盆和兩個手爐。

展昭和小四子拿著螃蟹腿兒,見白玉堂還是黑著臉,都瞧他。

石頭打了個哈欠,白玉堂將紫影給他的一大包石頭的口糧放到了一旁,石頭趕緊爬起來吃東西。它肚皮底下的鬆軟地面就暴露了出來。

白玉堂一眼看到了。

展昭就說,「原來土爪狸在下面,因為一些原因,所以要這樣子才能見到他。」

白玉堂點了點頭,卻似乎並不買賬。

展昭遞了一筷子蟹肉給他,「吃不吃?」

白玉堂到了他眼前坐下,吃了一口。

「這個螃蟹是陷空島的是不?」小四子問,「肉是甜的。」

白玉堂點了點頭。

「你還生氣啊?」展昭戳戳白玉堂。

「我自然不會生你的氣。」白玉堂見展昭還在內疚,忍不住皺眉,沒理由讓他受了委屈還在這裡幫趙禎他們道歉。

「有特殊原因的。」展昭指了指洞口。

白玉堂淡淡一笑,「有原因又怎麼樣?」

展昭瞧他。

白玉堂指了指螃蟹,「這是我前兩天讓白福回去拿來的,本想跟你在船上開開心心的吃,這就是損失,可以理解不代表會原諒。」

展昭無奈,「那你是拆了皇宮了,還是燒了御花園了?你可別為難包大人啊,他很難做的,你看我走的時候他那麼難過。」

白玉堂微微一挑眉。

小四子左右瞧了瞧,拿起一個食盒夾了好幾個螃蟹,又拿了一碟子醋,披上袍子坐到吃飽了的石頭背上,「石頭,我們去下邊找那個爺爺一起吃。」

石頭帶著小四子就鑽進洞裡去了。

牢房裡只剩下了白玉堂和展昭兩個人。

展昭伸手輕輕捏了捏他臉頰,「笑一個。」

白玉堂看著他,也沒了脾氣,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就只這一次,若是還有下一次,我就帶你走,誰的面子我都不給。」

展昭伸手捏他鼻子,「就這麼說定啦!」


22魔魘不散

小四子獨自和石頭下地洞去了,他是想著展昭和白玉堂能好好說說話,自己不要打擾。

可展昭和白玉堂自然不會放心讓他一個人走,不跟下去的原因,是他倆準備跟在後邊。

展昭覺得那土爪狸提防心太重了,但是小四子人畜無害,讓他倆聊一聊,他和白玉堂在門外聽,說不定能聽到更多線索。

展昭拿著螃蟹對白玉堂招招手,示意——去下面吃?

白玉堂探頭朝門外看了一眼,在門口的兩個影衛心領神會,雖然不知道里邊發生了什麼,不過白玉堂的意思,大概是不想有人進去打擾,於是就守住大門口。

兩人到了第二層,坐在洞口吃螃蟹,邊聽下邊小四子和土爪狸的對話。

小四子說請土爪狸吃螃蟹,土爪狸整天提心吊膽的,多久沒正正經經吃飯了,一見這陷空島的大秋蟹,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小娃,剛才那個人呢?」

「在上邊啊。」小四子搖搖頭,「喵喵人最好了,你連他都怕啊?膽子也忒小了!」

被小四子這麼個小孩兒說膽子小,土爪狸也有點掛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小孩兒,懂什麼。」

小四子給他剝開了一個蟹殼,放上厚厚的蟹膏和蜜醋,遞給過去。

「嗯!」土爪狸吃了一口,長嘆一聲,眼淚都快下來了,「好吃啊!」

「那是啊,陷空島的螃蟹最好吃了,逍遙島的也蟹好吃,下次你去逍遙島,我請你吃。」小四子還挺好客。

「我才不出去呢。」

「你叫土爪狸,又不是真的抓狸,石頭都不願意一天到晚住在洞裡。」

「你不知道。」土爪狸擺了擺手,「這裡真的最安全,遲早要出事。」

「出了事再跑唄。」小四子不解,「也不能害怕出事就躲起來。」

「出了事再跑就來不及了,你個小胖娃什麼都不懂。」土爪狸連連搖頭,「你知不知道,只要看一眼,就一眼!人吃人都會出現!」

小四子鼓著個腮幫子覺得聽不懂,「什麼看一眼啊?還吃人。」

「生死盒!」老頭壓低了聲音。

展昭啃著螃蟹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總算是說到生死盒了,他果然知道些什麼。

「生死盒?」小四子好奇,「那是什麼東西?」

「呵呵。」土爪狸低低地笑了一聲,摸了摸小四子的腦袋,「你啊,最好期望那生死盒別被找到,更別被打開,不然的話……」

「不然怎樣?」

「恐怕等不到你長大的那一天,就天下大亂咯。」

「真的麼?」小四子還真不信,「一個盒子而已。」

「不然怎麼當年先帝寧可編排出什麼盒子開則朝代換的不吉言辭來,阻止後人打開盒子?」老頭撇嘴。

展昭和白玉堂都驚訝——那是編的?那為何不准打開盒子,那盒子裡什麼東西,比丟了江山社稷還嚇人?

「你是不是瞎編的啊?」小四子拿著個螃蟹腿兒,「如果從來沒人打開看過,那誰會知道里邊究竟有什麼那麼厲害?」

「誰說沒人打開過。」老頭說著,有些沒耐性了,搖頭,「算了算了,你個小孩兒問這些干嘛,無憂無慮地過吧。」

「不行!」小四子將醋碟子一搶,「你說,裡頭是什麼!」

老頭嘖一聲,「哎呀,小孩兒還挺執著。」

「那是啊,你看你年紀那麼大了,我還小,還要娶小良子成親吶!」小四子撅個嘴,「要是天下大亂了,那我可虧本了。」

展昭和白玉堂含笑搖頭。

「嗯……」老頭看了看醋碟,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點頭「好吧,說說了,你可不准告訴別人,還有,你若是害怕得晚上做惡夢,可不准怪我!」

「嗯!」小四子爽快地答應。

「那盒子裡,有六眼!」老頭沉著聲回答。

展昭皺眉,掰著指頭算了算,不解地看白玉堂,那意思——不說八眸亂世麼?怎麼少了兩眼?

白玉堂一聳肩——繼續聽。

小四子也撓頭,「六眼?六隻眼睛麼?」

「這個,具體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早先……的有個好幾百年了吧,有人打開過一次盒子!」

「誰啊?」

「唐朝的時候,離開這會兒很久遠了。」老頭伸手指了指眼睛,「那時候,有一眸落了出來,再也沒找到。那是八眸裡頭的第一眸,生眸,據說是八眸之中最叛逆的一個。」

小四子聽著雙眼瞪得溜圓,「喔唷,眼睛還有性格噠?」

土爪狸拿筷子一敲他腦殼兒,「呆啊你,當然不是眼珠子了,那是魔!」

小四子摸腦袋,「哦,醬紫啊,接著說。」

「生眸就是永生不死,聰明絕頂且野心勃勃,因為它存在的時間太久,所以老謀深算。」老頭感慨。

「你確定你在說一個眼珠子?」小四子小腦殼兒轉不過來,「一個眼珠子能幹什麼?一腳不就踩扁了麼?」

「哎呀,都說了是魔了!」老頭差點要跺腳,「是魔自然要寄宿於人體!」

「哦!」小四子拍手,「原來是被附身麼?那這種人,有什麼特徵沒有啊?」

「就是金瑁子啊!」老頭道,「據說那種人,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愣,下意識地想到了一個人——展晧!

白玉堂聯想到之前看到的陵山泣血圖上記載的那一個長達百年的詭異輪迴故事,似乎的確,展晧就沒死過,不停地改換身份,重生麼?該不會真的那麼邪門?

「所以你剛才說,早先看到金色眼珠的人就殺,原來是抓生眸啊?」小四子想明白了,接著問,「後來抓到了麼?」

「上哪兒抓到去?」老頭連連搖頭,「先帝命短,這秘密又一直藏著掖著,後來又怕引起混亂動搖根基,於是沒告訴後世子孫,所以知道的,也就我們這種糟老頭子了。

「那還有一個呢?」小四子納悶,「你不說,丟了兩個麼,一個是生眸,還有一個啥?」

「夢眸。」老頭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就是先帝不小心,放出來的那一隻。」

「夢眸?」小四子開動一下小腦筋舉一反三,「等等啊,生眸是管生死的,那麼夢眸不就是管夢的麼?和夢魔是一個麼?」

「哈!」老頭一拍大腿,「你個小娃有時候還真不傻。」

小四子聽著被誇獎是還挺開心的,但同時腮幫子也鼓起來的,「不是說,夢魔是被不小心打雷劈出來,被個高人封印了的什麼神獸麼?」

土爪狸望天,「那只是用來解釋當年皇宮內院血案的一個藉口而已,凡是解釋不通的事情就推給神魔唄,一了百了!」

「那,那個夢魔一直沒有抓住麼?」小四子緊張。

「當然抓住了,不然你想,皇上要我師父做個箱子幹嘛?」老頭說到此處,頗有些懊惱,「要怪啊,也怪我師父太能幹了,攤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到最後連自個兒的命都搭上了。」

「你師父因為做箱子死掉啦?」小四子不解,「為什麼做個箱子會死人?」

「那是給夢魔做棺材盒子,自然要死人的!」老頭嘆了口氣,「他當年,太好奇夢魔是什麼,所以在將它裝入盒子之前,偷偷保留下來了一部分。」

展昭皺眉——保留?

白玉堂搖頭——膽子真不小。

「之後,他就開始做惡夢,變得瘋瘋癲癲的,最後上吊死了。」說到這裡,土爪狸似乎還心有餘悸,「他死的時候,手裡抓著一樣東西,是一塊綠色的,樹木嫩枝一樣的東西。我一開始以為是一條小蟲,但後來看像沒什麼用,就隨手扔在窗外的院子裡了。不久之後,在那個地方長出了一棵藤蔓來。那藤蔓爬啊爬,到了一棵大樹之上,最後將大樹纏住了,寄生在上面。不久之後,就臭氣熏天,我起先以為什麼動物死在地裡了發臭,後來才發現是那棵藤蔓發出來的。仔細一看,才發現藤上竟結出了一顆懸膽形狀的果子來。」

展昭和白玉堂一聽苦膽形狀的果子,立刻想起了之前製造血魔的那種血魔膽。

白玉堂低聲問展昭,「會不會展晧就是通過這個法子,培育出了八種果子,也就是那棵聖樹,從而造出了各種族類?」

展昭暗暗擔心,如果血魔膽如同之前土爪狸種出來的果子一樣,只是八眸的一部分,那真正的八眸,該有多可怕?光一個血魔,就要殷候和天尊兩個人對付,如果是完整的一顆魔眼……說起來,那八眸究竟是什麼?

展昭見白玉堂也一頭霧水,就問,「真的是眼珠子?還是什麼魔物?」

白玉堂想了半天,「會不會,其實是某種果實或者種子?」

展昭聽著皺眉,「果實?」

「如果種出血魔膽一樣果子的,是魔眼的一部分,那其他果子也很有可能是因為那一部分被培育出來的。」白玉堂想了想,「有不少花草,直接把根莖或者枝杈埋進地裡就能生長。」

展昭覺得這倒是一種比較可信的說法,起碼比什麼魔物附體可信多了,但其中還是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

展昭和白玉堂這邊正疑惑,下邊小四子則是接著問,「那果子後來呢?你吃掉啦?」

「怎麼可能!我不要命啦?!」老頭撇嘴,「果子後來不見了。」

「不見了?」小四子納悶,「被偷走了麼?」

「說不定被野獸叼走了唄。」土爪狸撇撇嘴,說的卻有些含糊。

展昭和白玉堂都覺得土爪狸似乎是在隱瞞些什麼。

「那另外那個裝著好多眼睛的盒子嘞?」小四子接著問,「不是說,先帝把生死盒沉在大海裡了麼?也是騙人的?」

「嗯……騙人的。」老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皇陵裡面陪葬的是個什麼盒子……唔。」

展昭和白玉堂就聽小四子說話的聲音忽然一斷,兩人一驚。展昭心說別是小四子遇到什麼危險了,正要往下竄,被白玉堂拉住。

就聽土爪狸,「噓」了一聲,「你小子從哪兒聽來的?」

原來是小四子話沒說完,叫土爪狸把嘴巴捂上了。

喘口氣,小四子不滿,「我是住在開封府的,當然知道很多很多啦!」

「這……倒也是。」土爪狸突然微微愣了愣,問,「那盒子被人找到了?沒中機關?」

小四子得意地揚揚臉,「那個當然啦,白白可厲害了!」

「你一會兒喵喵一會兒白白,還什麼爹爹九九,說話也不咬舌頭。」土爪狸搖頭,想了想,試探著問,「唉,小四子,我問你。」

「問唄。」小四子剔出螃蟹肉來喂石頭,邊回他的話。

「最近……開封府出什麼怪事沒有?」

「什麼怪事?」

「比如說,有人做夢,夢遊殺人什麼的……」

白玉堂和展昭聽著,就知道土爪狸說的,可能和夢魔有關係。如果如今皇宮之中有人故意搗亂,那當年的夢魘之亂,又怎麼解釋?

「有啊。」小四子這會兒來挺激靈,沒太多說什麼。

「真的有?」老頭急得跳腳,「我就知道,就知道要出事!」

展昭和白玉堂急得真想下去踹那土爪狸兩腳,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倒是一次給個痛快啊!

「出什麼事?」小四子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邊的螃蟹殼,「嗯,生魔是金色眸子的話,那夢魔是什麼特徵?」

「綠色……眼珠子。」土爪狸回答,說完,走過來蹲下,看著小四子,「記住啊,如果看到雙眼冒著綠光的男人,千萬不要靠近他!」

「男的啊?」小四子總也跟公孫他們一起,展昭等人說什麼他都能聽到。他之前好似聽展昭和白玉堂吃飯時候說起看到個綠眼珠子和五姨長得很像的人,那如果是個男的,也就不會是白玉堂的五姨咯!

展昭和白玉堂自然也為此事煩心。之前他們見過不同顏色眼珠的人已經很多次了。赤橙黃綠青藍紫灰黑白赭紅朱皂,究竟哪些才是天生的、哪些是吃了聖果造成的,哪些,是這裡提到的邪魔附體?

連展昭和白玉堂都想不清楚的事情,小四子更是一個頭兩個大,皺著個眉頭苦著臉問,「那要怎麼分?我之前也看到過顏色很不一樣的人呢。」

「哦,這個都正常。」土爪狸點點頭,「那不是後來出事了麼!」

「出什麼事情?」

「我都是聽陸心程那個短命鬼說的,說是出了一次海難,把源頭衝亂了。」老頭擺了擺手,「他當年沒說明白,只說這是天意,也虧得那場海難,保佑得天下太平了那麼多年。」

「什麼意思?」小四子沒太聽懂。

老頭撇撇嘴,「你個小孩兒懂什麼的,別問那麼多大人的事情。總之啊,那東西一旦放出來,鐵定得找其他幾樣,找不到還好,若是找到了……難保那天就天下大亂。劫數啊!所謂在劫難逃。」老頭神神叨叨說完了,又補了一句,「至於解法,陸心程和吳名那兩個短命鬼都要窺伺天機,只可惜有命看沒命說,到後來一個兩個早死收場。」

這會兒,螃蟹也吃完了,土爪狸打了個哈欠,那意思像是沒心思談,想歇了。小四子也是小孩子,對於一個話題沒法專注太久,就趴在石頭背上,回到了第二層。

展昭和白玉堂大致掌握了一些線索,帶著小四子一起回到地牢裡,將坑繼續掩藏起來。

「貓兒。」白玉堂下意識地一拉展昭,「走,我想到些線索……」

等展昭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跟白玉堂出了牢房了。

小四子和石頭更在後邊不解,喵喵不是在坐牢麼?

展昭也想起來了,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手,歉意地看了看白玉堂,「只好你一個人去了。」

白玉堂微微皺眉。

展昭慢慢退回了牢房門口,有些不捨地對白玉堂擺了擺手。

白玉堂咬咬牙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猛地一回頭,伸手一把拉住要關牢門的展昭的手,「今晚我就把你弄出去!」

展昭微微一愣,立刻笑了起來,點頭,「嗯!我等你。」

白玉堂轉身就走了。

展昭含笑關上了牢門,低頭一看,就見小四子仰著臉笑眯眯正看著呢。

展昭走到他對面坐下,「小四子,你剛才跟土爪狸聊起的,覺得可信麼?

「嗯。」小四子還正經認真地想了想,「喵喵,爹爹從來都說怪力亂神的東西不是真的,我覺得吧,那八眸可能就是某種珍貴的草藥。」

「草藥?」展昭問,提起了幾分精神,「有這種草藥麼?」

「能迷人心智的草藥少了說也有個幾百種,特別是一些藏在深山裡頭的。還有很多是有靈氣會逃走的,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爹爹總這樣說。」小四子捧著下巴,問展昭,「白白真的今晚就能弄我們出去啊?」

展昭微微一笑,伸手捏小四子腮幫子,「白玉堂說出口的,當然一定能辦到了,咱們等著晚上出去吃宵夜。」

「嗯!」小四子點頭,展昭就想給他鋪了床,讓他睡一會兒,這時……從上方傳來了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

展昭微微皺眉,揚起頭。

與此同時,石頭忽然竄了過來,仰著臉看上方,很興奮的樣子,也不知道發現什麼了。

白玉堂離開了地牢,趕奔金庭驛館。驛館門前,裡三層外三層圍著不少的官兵,大多都是開封府的侍衛和衙役,他們自然不會去攔著白玉堂了。

白玉堂進了驛館,就見院中兩人正在交談,是龐煜和耶律齊。龐煜和包延都聽說了展昭的事,著急得厲害。龐煜就來驛館這裡問問,看有沒有線索。

「展昭怎麼樣?」龐煜問白玉堂。

白玉堂點了點頭,「還行。」說著,看了耶律齊一眼。

「我聽公孫說小四子陪展昭坐牢去了?」龐煜想確認一下,覺得稀奇。

白玉堂點頭,「嗯。」

龐煜樂了,看耶律齊,「你知道小四子是哪個不?」

耶律齊好似有些印象,想了想,一挑眉,「趙普的兒子?」

龐煜咧著嘴點頭,「難怪剛才看趙普和小良子黑著臉,你完蛋了啊。」

耶律齊也是一皺眉,以趙普那瘋子的性格……

他正擔心,白玉堂問他,「龍格在哪兒?」

「呃……巴彥是他師父,他這會兒可能不好過吧,在房裡陪著屍體呢。」耶律齊說著,看了看左右,問白玉堂,「你懷疑龍格?」

白玉堂沒回他的話,只低聲跟龐煜說了兩句。

龐煜點頭示意明白,就出門辦事去了,之後,白玉堂看屋頂上的紫影,「趙普呢?」

耶律齊心頭就是一緊。

「來了。」赭影往遠處指。

耶律齊就想找個地方躲一躲,被白玉堂一把抓住肩膀,「還要你幫忙呢。」

「我?」

「呦,驢三!」

耶律齊就是一皺眉,望天——連他爹都不會這麼叫他,趙普這人,討厭無極限!

門外,趙普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黑著臉的小良子。大老遠的,趙普就一聲「驢三」叫出口,聽得附近駐守的官兵紛紛忍笑。

耶律齊看了他一眼,這回連本國的大將軍都死了,更拿趙普沒轍了。

「唉,先不說這個。」耶律齊看白玉堂,「你不要我幫忙麼?沒問題,不過我說的那個盒子……」

「看你幫的怎麼樣了。」白玉堂涼絲絲不冷不熱一句,耶律齊撇嘴,一個比一個囂張!

白玉堂對趙普使了個眼色,趙普微微一愣,白玉堂的意思似乎是想讓自己跟他走……走就走唄,不知道去哪兒。

「去看看巴彥的屍體。」白玉堂說著,就往後走。

耶律齊沒明白,糊裡糊塗跟著白玉堂進了後院,走向停著巴彥屍體的書房。

「誒?」耶律齊覺得氣氛比較可怕,就想緩和一下,往趙普身邊看看,「你那位公孫先生沒跟來麼?我還想找人驗一驗巴彥的屍體。」

趙普立刻白了他一眼,「去牢裡看兒子了。」

耶律齊識相地閉嘴,這算不算哪壺不開提哪壺?

前邊書房門開著,巴彥的屍體平躺在桌子上邊,一旁,龍格頭上綁著一塊白紗跪在屍體旁,盯著巴彥的臉發呆,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簫良雖然很討厭遼人,但龍格師父死了,自己沒幫上忙,這種懊悔還是可以理解的,就想去安慰他幾句,但是被白玉堂伸手輕輕一把拉住。

簫良有些不解地抬頭看他。

白玉堂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小良子,一會兒我和趙普都有事,你帶人看著驛館吧。」

簫良愣了愣,伸手指自己鼻子,那意思是——叫我帶著?

耶律齊一挑眉,心說趙普真相信自己徒弟啊,這娃看來十來歲啊,就擔這麼重膽子?

白玉堂話一出口,趙普就明白了。若是論壞心眼,白玉堂平日一般不耍,趙普卻是裝了滿肚子,一下子領會白玉堂在懷疑什麼,點頭配合,「是啊小良子,你五六千人都帶過了,這裡幾百人算什麼。多上點心思,這會兒可不能再死人了。」

「……哦。」簫良心說我什麼時候帶過五六千人?

耶律齊正抱著胳膊看熱鬧,就見白玉堂橫了他一眼,這刀子眼看得他就一蹦,下意識地問,「那……那麼小孩子就帶兵啊?我這遼館的安全咋辦?」

趙普撇撇嘴,笑,「小良子一個足夠了,今晚鐵定死不了人,你住這兒都行,至於你自己帶來的守衛,我看乾脆散了吧,一個兩個都不頂用。」

耶律齊聽著有些刺耳,他畢竟是大遼三狼主,趙普這不說他手下加起來不如一個十歲小娃?搖頭,「我說趙普,我手下再不濟,也不會敵不過一個小孩兒。」

趙普微笑,「那你說說,你遼館現在功夫誰最好?」

耶律齊下意識地一指跪在裡頭的龍格,「呃……」可轉念一想,不對!龍格昨天比武剛剛輸給小良子。他忍不住就輕輕地「嘖」了一聲,一甩袖,「那就有勞小將軍了,今晚若是出了什麼事,你師父可是要顏面掃地的!」

簫良一聽這話,看了他一眼。簫良著孩子對開封府眾人有感恩之心,再加之時常對著小四子,所以總是溫溫和和顯得特別乖順,可事實上,他外族出生,從小流落荒野,與野狼為伴的日子過了可不是一天兩天。第一次見面要不是他夠野夠狠手夠黑,趙普也不可能看得上他當徒弟。他最恨有滅族之仇的遼人,一聽耶律齊話裡帶著幾分挑釁,立刻寒了眼色,「死不死都是損失,所以死不死也都不算損失,不想死就自己爭氣點,丟人現眼。」

趙普一挑眉,笑容滿面。

白玉堂心說小良子也夠激靈的啊,領會精神真快,殊不知簫良只是在耍脾氣。

耶律齊心說真是什麼師父帶什麼徒弟,他堂堂一個狼主,總不能在這兒跟個小孩兒吵架,但也氣夠嗆,可不就是自己人不夠爭氣麼?那麼久了,也沒出一個能打敗趙普的人。他只得搖了搖頭,「你們繼續查案吧,我去歇一會兒。」

等耶律齊一走,白玉堂對趙普輕輕一點頭,拍了一下簫良的肩膀,轉身走了。

出院子的時候,經過側邊的格子窗,白玉堂特意看了裡頭跪著的龍格一眼。雖說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但也足夠白玉堂吃驚的了。他臉上哪裡是悲傷,而是有些邪氣又有些怪異的冷笑,不知該怎麼形容這種表情。

不過,白玉堂也算是鬆了口氣——可能,真的唄自己猜中了!

……

牢房裡,展昭豎著耳朵聽屋頂,覺得是不是鬧耗子?

「呀啊!」

正這時,就聽小四子叫了一聲。

展昭一驚,趕緊把他抱起來,只見他指著床鋪上,「掉下來個東西!」

展昭還沒看明白是什麼,就見石頭「嗖」一聲竄過去,一口叼住了,一揚臉,嚼都沒嚼,吞下,舔嘴。

展昭和小四子傻眼。

「石頭,你不要亂吃東西啊!」小四子剛想過去,突然,就見石頭竄過來一把撞開他。

展昭趕緊帶著小四子退後一步,立刻就聽到「嘩啦」一聲,牢房的頂部破了一個洞,就有黑乎乎的東西掉下來。

展昭眉頭打皺——蛇、蜘蛛、蠍子!

那一瞬間就,展護衛有想罵髒話的衝動,蛇蠍子蜘蛛他倒是不怕,就是看著噁心巴拉的有點麻爪。誰這麼狠往下丟這東西,擺明了要他的命麼?

幸好小四子和公孫在一起久了,見得也多,不怕這些,還提醒展昭,「喵喵,不要碰哦,有毒的。」

展昭心說你還挺穩當,還知道叫別人別動,趕緊摟緊了他。

不過那些毒蟲毒蛇根本沒有一樣能接近小四子和展昭,因為石頭已經敞開了肚子開始吃美餐了。可能因為是天敵,那些毒蟲毒蠍只有四散逃竄的命。

展昭打開天牢的門,站在門口往上看,還有其他的聲音傳來,這次,顯然不是毒蛇或者毒蠍子,兩隻腳走路的蟲子,應該不存在吧?

展昭冷笑,誰呢,處心積慮,要自己一條命。

「啊!」

這時,小四子突然一拍手。

展昭一低頭,小傢伙伸手指牢房門口的牆壁。

展昭看了一眼,心中歡喜——只見自己留在開封府的巨闕,好好地靠在牆邊。顯然,是白玉堂剛才放在那兒的。

展昭將小四子放到牆邊,一手握住了巨闕,暗暗感慨,自己什麼時候最想要什麼,白玉堂永遠都知道。

同時,就聽到一聲巨響……

牢房頂部又破了幾個口子,有四個黑影下來。

展昭巨闕出鞘,寒光閃過,晃得那四個刺客都一個愣神。

「哦?」展昭瞭然一笑,「覺得意外?」

幾人從背後抽出刀,眼前展昭卻是不見了蹤影。

四人微一亂方寸,身後有聲音傳來,「精神點,我正無聊呢,好好陪你們玩玩。」


23 虛實難辨

四個刺客偷襲展昭,原本展昭空手,還要照顧小四子,可能會畏首畏尾,而且四人也實在沒料到半路殺出一隻爪狸把那些用來暗算展昭的毒蟲毒蛇都吃了。可若想單憑武功,偷襲手持巨闕的展昭得手,難度太大了。

無奈四人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展昭戲耍了他們一番後,點了穴道,將他們捆成一圈,扯下面罩看了看。

小四子也湊過來看,就見幾人凶神惡煞,一看便也不是什麼善類,一般的刺客,好像都不長成這個樣子。

拿著黑色的蒙面巾晃了晃,展昭一笑,「哦?你們是那個什麼崑崙山四煞是不是?是在緝的要犯,我看過你們的畫影圖形。」

四人臉上變顏變色的,被點了穴道還困了綁繩,咬著牙忍著不說話。

展昭微微一笑,「仰起頭看上一層的地牢。

地牢地下兩層基本都沒什麼人,上一層還有些重犯,估計很快就會有人發現,他要抓緊時間逼他們說話才行。

展昭左右瞧了瞧,沒什麼趁手的能嚇唬人的傢伙,於是只好先試試以理服人,「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大費周章殺我來,誰主使的?」

幾人裝啞巴,來個一問三不知,就是不說話。

展昭皺眉頭,以前逼供的活兒都交給影衛們,開封府不太用得上這個,沒啥經驗。

正為難,就見小四子跑過去,在那四人其中一人的肩膀上放了一樣東西。

四人都不太明白,扭臉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小四子放了只又大又黑,肥乎乎毛茸茸的黑蜘蛛在他們肩膀上,蜘蛛胖胖的肚皮正上方還有一個類似於骷髏頭的白色花紋,毛茸茸的腿上帶著倒刺。

別說四人嚇得臉都白了,展昭瞧著那蜘蛛都覺得身上起雞皮疙瘩。

「小四子!」展昭見小四子還抓著那蜘蛛,趕緊擺手,「這咬人不?」

小四子點頭,「這個是鬼面大蜘蛛,最毒了,被咬到要痛足七七四十九天,全身潰爛而死的!」

四人滿腦門冷汗,心說這小娃怎麼長得跟個瓷娃娃似的,這麼心狠手辣啊。

展昭也不管什麼有的沒得了,反正小四子是公孫養大的,應該對這種毒蟲毒蛇的很熟悉。

「是誰派你們來的?」展昭走到近前,盯著四人看了看,「這裡可是大理寺的大牢,不是開封府,一會兒落到仇少白手裡,什麼下場你們應該比我清楚。」

死人彼此看了看,崑崙山四煞的大哥仰起臉看展昭,「我們也是受僱於人。

展昭微微挑眉,「誰?」

「不知道。」老大搖了搖頭,「那人戴著面具,說話聲音沙啞,分辨不出來,但是他武功極高強,而且……」

「而且什麼?」

「他好像會攝魂之術,我們叫他看了幾眼就神志不清,然後他吩咐我做的事情,我們都只好照做,有時候做完了才會覺得——為什麼要做?」

展昭聽得稀奇——這麼大能耐麼?

這時候,外邊傳來了腳步聲,只見仇少白帶著人急匆匆往裡跑,展昭趕緊把巨闕藏在了被縟下。

仇少白一臉凝重到了牢門外,見展昭沒事,才松了口氣。四個刺客都被綁起來了,仇少白一擺手,讓手下將人待下去,並派人將被損壞的牢房修繕好。

「沒事吧?」仇少白到了展昭身邊,就見小四子手裡正拿著一個黑色的大蜘蛛,愣了愣,緊張,「小王爺,這……」

展昭也想起小四子手裡那個蜘蛛來了,「趕緊,叫石頭吃了。」

展昭要招呼石頭,回頭,就看到石頭吃撐了,正仰天躺在床邊舔毛呢,肚子圓滾滾的,一看就心情很好,那樣子像是馬上要睡覺了。

展昭無語,心說爪狸真是一種神奇的動物。

「啊!」

正這時,只聽仇少白喊了一聲,向來處變不驚冷酷無情的仇少白竟然喊出了點大驚失色的味道,這還真是叫展昭吃驚。

回頭一看,只見小四子正啃那蜘蛛呢,嗷嗚一口咬掉兩根爪子。

展昭張大了嘴,小四子還揪下一根蜘蛛腿來問展昭,「喵喵,吃不?」

展昭倒退一步,仇少白也心驚,看展昭,那樣子像是問——莫非王爺家這位公子,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

「小四子,你不說蜘蛛有毒麼?」展昭才回過神來,發現那蜘蛛也忒老實了,被小四子啃還一動不動。

小四子眨眨眼,「唔?這個是焦糖做的芝麻糖糕啊。」

展昭和仇少白都一愣。仇少白接過小四子遞過來的蜘蛛腿看了看,拿到鼻子前邊聞聞,果然一股焦糖和芝麻的味道。忍不住皺眉,誰這麼缺德把個糖糕做成這德行。

展昭蹲下看小四子手裡的蜘蛛,「做得好真啊。」

「嗯,姜姨姨這幾天在開封府做點心賣呢,最近多出好多糖和芝麻,就說要做幾個可愛點的焦糖糕賣。」小四子舉著蜘蛛給展昭看,「可愛吧?爹爹設計的。」

展昭和仇少白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可愛?!

小四子又啃了一口,「味道也好,那天小良子捂著九九的眼睛讓他吃了半個,九九明明說很好吃麼,等睜開眼睛竟然跑去吐了。」

仇少白和展昭對視了一眼,對趙普深表同情。

小四子撅個嘴,「真奇怪哦,那麼好吃就是賣不出去呀……」

展昭和仇少白嘴角都抽了抽,心說,賣得出去才怪了。

想到這裡,展昭忽然一笑,蹲下去問小四子,「小四子,還有沒有了?」

「有啊,做了好些個呢,都賣不出去,就我和爹爹吃了,小良子都說怕胖不吃糖。」說著,他打開腰間放零嘴的小荷包,拿出一個給展昭。

展昭捧在手裡看了看,抿嘴一笑,一會兒用來嚇唬白玉堂!那白耗子估計能暴走。

……

仇少白見展昭一臉壞笑,有點替白玉堂擔心。

「展兄無憂就好,在下告辭了。」說完,仇少白就帶著人走了,什麼都沒問,甚至連牢房的大門都沒給他鎖上。

展昭搖了搖頭,抱著小四子回到牢房裡頭,給石頭揉肚子,以免它被撐著。

剛將刺客抓起來,公孫來了一趟,陪著展昭坐坐。展昭將從土爪狸那裡調查到的線索告訴了公孫。

「這倒是頭一遭聽到和八眸有關的具體線索。」公孫托著下巴出身,「眼睛,一個莖塊能長出果子來……」

展昭將公孫送下去,讓他給土爪狸看病。公孫說土爪狸長年住在地下,肺已經出現了比較糟糕的狀況,如果再不上去和正常人一樣居住,老頭恐怕沒多少年可以活的了。

展昭索性讓兩個影衛點了老頭的穴道,強行將他帶回了開封府,也給他弄個地下室裝著,讓他安心養病。

公孫則是去了藏書閣,仔細查閱一些卷宗,尋找關於有可能是魔眼的東西。

……

展昭等啊等,估摸著已經天黑了,就站在牢門前,靠著一根柱子發呆。

小四子躺在床上,枕著石頭的肚皮睡著了……牢房四周靜悄悄的。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展昭聽到了一些聲音。有了剛才的那次教訓,展昭提高了警惕,以免又有人偷襲。

只是這次腳步聲漸漸響起來,來者,似乎並不會武功!

沒一會兒,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展昭抬頭看了一眼,微微驚訝,「八王爺?」

八王爺此時神情木訥,抬頭,呆呆地看著展昭,「展護衛。」

這裡的說話聲音把小四子也吵醒了,他坐起來,迷迷糊糊問,「喵喵,白白來接我們了麼?」

展昭搖了搖頭,「八王爺來了?」

「我來看你。」八王看著展昭,雙眼似乎有些發直。展昭總覺得最近他憔悴得厲害,原本俊逸非凡一張臉,兩頰都有些凹陷了。

「要王爺擔心了。」展昭伸手,接過八王爺遞過來的一個小罈子,有些不解。

「薑絲酒。」八王一字一句地說,「驅寒、避地氣。」

「哦……多謝。」展昭疑惑,八王怎麼這樣說話。

「小八子。」小四子也從床上下來了,跑到牢房門前,就見八王爺都不看自己,只是雙眼發直地盯著展昭,說,「喝一口。」

「哦,我一會兒喝。」展昭點頭,卻見八王爺執拗地盯著他手裡的酒罈子,陰沉沉說,「喝一口。」

展昭只覺得後脊背發涼,八王爺怎麼的了?

小四子也覺得不對勁,伸手在八王爺眼前晃啊晃,「小八子。」

可是八王爺好像看不到小四子,一雙眼睛就是盯著——展昭,酒,嘴裡也只是說,「喝一口。」

展昭打開罈子,往裡看了一眼,就是普通的薑絲黃酒,還有些溫,似乎是來之前熱過了。他想了想,算算八王府到大理寺附近的距離也不遠,酒不至於涼得那麼快才對。

展昭和小四子對視了一眼,八王爺的行為好古怪。

「八王,你沒事吧?」展昭順手將酒罈子放在了地上,小四子從懷裡拿出一個針包來,打開抽出一枚銀針測了測,只見銀針烏黑髮紫……酒裡有劇毒。

小四子張大了嘴看展昭,展昭抬頭看八王爺。

八王也蹲下,伸手握住展昭的手腕,臉上帶著笑容,,「展護衛,喝一口。」

展昭想將手抽出來,但是發現八王爺的手十分用力。指關節都發白了……展昭忍不住皺眉,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不可能使出這麼大的力道!但是八王爺是如假包換的八王爺,不太可能是別人假扮的。

展昭已經可以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痛感,八王爺的手指發出了「咯咯」的響聲,如果再這樣下去,他的手指骨頭可能會斷掉。

展昭也不敢用內力,雙眼盯著八王爺的眼睛看,只見在地牢昏暗的燈光下,八王爺的眼睛裡,星星點點,似乎有一些些綠色的粉末狀物體,還是自己眼花?

展昭想了想,伸手,拿起封上了口的酒罈子,佯裝喝一口,「好喝。」

八王爺盯著他看,終於是笑了,鬆開手,站起來。

展昭也跟著他站起來,小四子躲在展昭身後探個頭,只覺得小八子跟被鬼附體了一樣。

「八王,誰給你的酒啊,這麼好喝?」展昭試探著問。

「誰……」八王爺認真想了想,伸手進袖口掏東西。

展昭和小四子注意地看著,就見幽光一晃,八王爺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來。展昭和小四子都一驚。

「王爺?」展昭手背到身後對小四子招了招手,像是跟他要東西。

小四子也不知道他要什麼,要回去拿巨闕麼?

展昭手指頭又彎了彎,比了個圓圈,此時他只想要些小石子兒之類的東西,可以讓他隔著牢門打中八王爺的穴道,以免他亂來。

小四子伸手一通掏,掏出幾顆糖豆來放到展昭手裡。

展昭捏著糖豆,看八王爺的行動。此時八王拿著刀,手指頭輕輕在鋒利的刀尖摸索,血都下來了,「誰呢……」

「王爺!」展昭心驚肉跳的。

卻見八王猛地一抬頭,抬手舉刀,就對著自己的脖頸劃過去。

「呀啊!」小四子大叫一聲的同時,展昭手中兩顆糖豆飛出去,擊中了八王爺的兩處穴道後,八王僵直著身子站在那裡,手中還拿著刀,雙眼定定地看著前方,全身的骨頭,也傳來,「咯咯」的聲音。

「糟了,他在用力!」展昭抽了鏈子打開牢門出來,連點八王爺周身大穴,讓他不能動彈。

小四子要往外跑,「喵喵我去叫人。」

「慢著。」展昭一把拉住小四子。

小四子回頭。

展昭沉聲說,「八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就獨自進入大理寺,仇少白也不可能讓他自己一個人就這樣走進地牢裡。」

小四子張著嘴,沒太明白展昭的意思。

「應該還有人跟他一起,幫著他這樣無聲無息地進來。」展昭將八王先扶到了牢房裡的床鋪上躺好,回頭出了牢門,站在長長的過道一端,看著前方黑洞洞的入口處。

他屏息凝神,排除掉小四子的氣息、八王爺還有石頭……在前方一片幽靜的黑暗之中,還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什麼人?」展昭暗暗奇怪,此人功夫應該極高,不然氣息不會隱藏得那樣好。

他又問了一聲,漸漸地……在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對綠色的亮點。

展昭心中一緊——莫不是那天在太白居看到的,那個疑似五姨的人?因為站得遠,展昭不太好判斷他的距離。那兩隻綠色的光點盯著展昭看了很久很久……最終,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笑聲。

這笑聲懾人,與夜晚林中會出現的老梟相仿。展昭聽得出聲音中夾著內力,立刻對小四子做了個摀住耳朵的動作。

小四子伸手幫著八王爺捂耳朵……展昭擔心他被內勁震傷,想過去幫忙,笑聲卻瞬間停了。

回頭望向前方,那綠色的兩個光點正緩緩向自己靠近。

展昭已經可以依稀辨別出一個人形,是男人的輪廓。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展昭些微有些愣神——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這個人?有點熟悉。

正當展昭想上前一步看清那人長相的時候,眼前突然一片霧氣昭昭。那人影和走道都開始如同被擊碎了的鏡中花、水中月一般,飄飄搖搖起來,到最後,全部消散。

「喵喵!」

展昭聽到有人在叫。

「喵!」

衣領子被人晃了兩晃,展昭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牢房頂部那個被堵上了的大洞。打了個愣神,他轉過臉,就見小四子坐在床邊一臉不解地看他,「喵喵,天黑咯,好安靜你不要睡覺麼!」

展昭坐起來朝四周圍看了看,自己躺在床鋪上,地上是打著盹的石頭,小四子坐在床頭,四周圍靜悄悄。

「八王爺呢?」展昭不解。

小四子眨眨眼,「嗯?小八子?」

展昭伸手摸了摸頭,「我剛才……」

「你睡了一個時辰了。」小四子戳戳展昭的臉,「睡糊塗啦,喵喵?爹爹走了之後你就說躺一會兒,然後睡著了。」

展昭立刻想了起來,這麼說,剛才的不過是個夢境。可是也未免太真實了吧?他長這麼大做過那麼多夢,第一次有這種真假難辨的感覺。

「小四子,掐我一把。」展昭趕緊探頭過去。

小四子納悶,「掐你?」

「用力點!」展昭還催他。

於是小四子索性伸手在展昭的腮幫子上重重掐了一把。

「嘶!」展昭疼得一個激靈坐起來揉臉,「剛才做了個好真實的夢。」

「又做夢啊?」小四子從腰包裡拿出一個袋子,掏出一顆酸梅糖給展昭,「吃這個,很酸很提神的。」

「呵,謝……」展昭接了糖,本想跟小四子道謝。只是糖到了手裡,他忍不住皺了眉——這顆糖果,就是他剛才夢中用來打中八王爺穴道的那一顆。

展昭轉眼看了看牢門的方向,微微一愣。他趕緊下床快步地走過去,就見地上放著一個空了的酒罈子。正是剛才八王爺遞過來,給他的那個裝毒酒的酒罈。

「小四子?」展昭回頭問小四子,「剛才沒人來過?」

小四子歪個頭一臉不解地搖頭,「沒有啊,我沒有睡著,一直在等白白來。」

「奇怪。」展昭站在門口,怎麼感覺一覺醒過來,似乎是少了點時間。剛才那個,究竟是夢,還是真實?

……

金庭驛館的大院之中,簫良清點了守衛的人數,按照白玉堂和趙普的要求,嚴守遼人行館的安全,連晚飯都沒顧得上吃。

剪子跟在他身後,晃著個小尾巴,拿大腦袋蹭他,像是催他——趕緊去找石頭和小四子。

眼看夜色漸濃重,簫良帶著剪子開始四處巡視,他揉著剪子的耳朵,「別著急啊,我也想小四子和石頭,不過正經事要緊。」

剪子懶洋洋晃著尾巴,拱了簫良兩下,讓他坐在自己背上,溜溜躂達帶著他圍著驛館轉悠。

就在轉到驛館正北面,也就是最偏僻的一面時,剪子走著走著就停下了腳步,左右回頭看,像是發現了什麼。

簫良耳力已經不錯,聽得出來,有人隱藏了腳步聲,隱了氣息,正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邊。

這種內力,應該不是白玉堂也不是趙普,誰跟著自己呢?

簫良警覺地聽著後邊的響動,邊拍拍剪子的大腦袋,示意它繼續走。

又走了一陣,繞到院子後頭一條巷子的時候,簫良就聽頭頂一陣風聲,知道有人偷襲,抬手舉刀往身後一背。

簫良的刀極大,一把擋住了來著刺來的利劍。

擋開兵器後抬頭,簫良微微一愣。只見偷襲自己的,不是別人……竟然是龍格。

「喂!龍格!」簫良皺眉,「你怎麼回事?」

龍格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路邊,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簫良,「納命來!」

簫良有氣,「你瘋了麼?」

「都說我不如你,今日提著你的人頭,讓他們見識見識誰不如誰!」說完,龍格氣勢洶洶就殺過來,簫良只好出刀抵擋。

龍格論年歲可比簫良大著一截,雖說比武輸了,但是當日簫良覺得他是輸的心服口服的,當時對他的評價也不錯,是個敢作敢當比較正直的人,應該不會背後搞這種動作。想到這裡,簫良一刀橫掃退出圈外,「該不會,巴彥是你殺的?」

龍格冷笑了一聲,「是他自己找死,你知道他說什麼麼?」

簫良皺眉。

「那個老不死的,竟然勸狼主歸降大宋!」龍格氣急敗壞「說是原本以為趙普要退了,可如今你又出現了,攻打大宋恐怕無望了!他當我是死人麼?竟然當著我的面這麼羞辱我,我今日就證明給你看,我比你更強!」

簫良舉著刀連連擋開龍格的進攻,「你瘋了?!就因為你師父一句話,你竟然欺師滅祖殺了他?」

「他該死!」龍格出刀兇狠不留餘地,跟失心瘋了相似,有些失去理智。簫良跟他對了幾招覺得不對勁,就在轉身再出刀的同時,簫良忽然瞥見……剛才龍格眼裡似乎有一層淺淺的綠色螢光!

簫良一愣神的當口,龍格的刀就到了。

「噹」一聲,簫良猛地抬頭,就見白影一道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白玉堂一把抓住了龍格的劍,手中施內勁一把鉗住劍的中部,一折。

「咔嚓」一聲,寶劍折斷,白玉堂飛起一腳將龍格踢了出去,回頭跟簫良說,「抱歉了小良子,下次你再陪他玩,這會兒我趕著用他換展昭。」

簫良傻呵呵點頭,那頭趙普已經帶著人來將龍格五花大綁。

耶律齊也被驚動了,出來一看果然是龍格行兇。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還是覺得無比疑惑。特別是看到龍格瘋狂掙扎要殺死簫良的舉動,耶律齊喃喃自語,「他以前不是這樣啊,為什麼到了中原,就瘋了呢?」

簫良聽得真切,想和白玉堂說,但白玉堂已經走了,帶著人去大理寺換展昭。

趙普拍了拍簫良的腦袋,「幹得不錯,今晚回去陪小四子吧。」

「啊!」簫良一聽到小四子,把什麼綠眼睛紅眼睛都忘記了,騎著剪子就跟隨白玉堂去了。

「龍格性格雖暴戾,但不像是嫉妒心那麼重的人吧?」趙普問耶律齊,「這小子受什麼刺激了麼?」

耶律齊淡淡一笑,「與其說他受什麼刺激了,我更覺得他是中了什麼邪了!」

趙普一臉嫌惡地上下打量他。

耶律齊嘆氣,「我知道你不相信鬼神,不過這次,情況有點兒特殊。」

……

展昭和小四子覺得肚子有些餓該吃宵夜了的時候,就看到了眼前白影一晃。展昭立馬笑了,小四子就嚇了一跳——白白穿一身白,偏偏走路從來沒聲音。

白玉堂一開牢門,對展昭招手,「貓兒,可以走了。」

展昭笑著站起來,拉著小四子往前走的時候,卻踩到了一樣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展昭愣住了。

「貓兒?」白玉堂站在牢房門口,「怎麼了?」

展昭盯著地面發呆,隨後緩緩蹲下,將泥土挖開一點,又撥開了阻擋住視線的稻草,往外一抽……就見在泥土裡,埋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白玉堂看得真切,失笑,「這大理寺的牢房也太亂來了。」

展昭將匕首放下,站起來,抬頭看白玉堂。

「貓兒?」白玉堂見展昭神情古怪,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怎麼了?」

展昭微微偏過頭,一臉的困惑,「嗯……不知道。」

白玉堂一笑,伸手拉他的手腕子,「走了。」

一拉手,展昭的袖子往後落,露出手腕。就見展昭腕子上,有幾道清晰的、紅色指痕,似乎是被人狠狠地握過。

白玉堂一皺眉,「誰幹的?」

展昭看了看手腕子上的紅痕,突然伸手,用力掐了白玉堂的腮幫子一下。

「嘶……」白玉堂捂著臉一臉詫異地看展昭。

展昭收回手,湊過臉,「你也捏我一下試試。」

白玉堂不知道怎麼回事,小四子手快,掐了展昭的手背一下,疼得展昭一激靈,低頭看——匕首還在手上。

「究竟什麼事?」白玉堂困惑。

「呵呵。」展昭卻是笑了起來,伸手指指自己的腦袋,「我覺得,要不然是我瘋了,要不然……就是撞鬼了!」


24 鑰匙

白玉堂把一臉困惑的展昭拉出了地牢,小四子也和石頭跟在後邊,一出門,就看到簫良和剪子跑過來。

「小良子!」小四子歡叫一聲跑過去。

簫良可算看見小四子了,奔過來一把摟住,抱起來轉圈,「槿兒,你沒事吧!擔心死我了。」

「沒有。」小四子笑嘻嘻,「白白說,小良子幫喵喵抓到了真兇的,是不是?」

「呃……」簫良愣了愣,小四子笑得開心,「果然,小良子最靠得住了!」

簫良也笑了,見小四子那麼開心,他什麼煩惱都沒有。剪子湊到石頭身邊蹭來蹭去,石頭輕輕一掌拍開它——死相!

白玉堂見那邊都卿卿我我了,這邊展昭還在走神,有些失落。貓兒見到自己都不激動麼……

「喵喵。」

小四子拍了展昭一下,白白為了救他們出去,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是喵喵從剛才就走神。

「啊?」展昭回過神。

小四子有些生氣地指了指白玉堂。

「呃。」展昭趕緊看白玉堂,有些歉意,「玉堂,那個……」

白玉堂自然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不高興,只是比較擔心展昭的狀態,「貓兒,你剛才說什麼撞鬼?」

「哦,我做了個夢。」

「做夢?」這會兒所有人聽到做夢多會比較敏感,尤其白玉堂,「又夢到我死了?」

「你別瞎說!」展昭瞪了他一眼,為難,「說不清楚。」

這時候,不遠處趙普帶著公孫過來了。

「做夢的話,回去邊吃飯邊說吧。」趙普指了指開封府的方向,「包大人等著你們回去呢。」說著,邊搖頭,「他可內疚了。」

展昭皺眉,「大人內疚什麼,又不是他的錯。」

白玉堂也點頭,「是啊,眼下貓兒也沒事了,沒人責怪包大人。」

「他自責麼,再加上有人趁機數落他。」公孫說著,做了個鬼臉。

眾人回到開封府,一進門,就看到屋子裡丫鬟們正在上菜,小玉他們都扁著嘴板著臉,包大人一臉無奈地坐在那裡,身邊龐吉撇著嘴正數落他,「你說你個包黑子,也舍得把展護衛送進大理寺,哼無情無義!」

包拯有苦說不出,外加又覺得是自己不厚道,心情低落,這次連被龐吉說都沒顧得上回嘴,眉頭皺著隨便他罵。

開封府的下人們是又急又氣,一方面,覺得包大人被龐太師數落不像話,但是又恨得慌,大人竟然看著展昭被送進大理寺。

正這時,展昭溜溜躂達帶著小四子回來了,小玉等人都歡喜,「展大人!」

展昭笑著跟眾人打招呼到了包拯身邊後,低聲說,「大人,都辦妥了。」

包拯微微一愣,點頭,「哦……」

展昭的聲音不高不低,似乎是秘密稟報,但是又恰巧能讓身邊的人聽到一些。

丫鬟們沒太聽清楚,但是看展昭的神色,似乎是事先跟包大人說好的。幾個丫鬟可算知道了,原來是兩人定計啊,那可真是錯怪包大人了。

龐吉豎起耳朵,好奇看著展昭,心說莫非有玄機?也對,按照包拯的性格,不至於讓展昭受委屈,於是也就不說什麼了。

丫鬟們臉上恢復了笑容,再也不板著臉了。

小四子坐在趙普身邊,給他夾菜,剛才對趙普亂發脾氣他有一點點內疚。趙普讓小東西三騙兩騙,心情立馬大好。

吃飯的時候,展昭沒怎麼說話,倒是問了不少關於龍格假扮自己殺巴彥的事情。

「龍格的狀態好奇怪。」簫良突然想起來了之前一直關注的事情,「他好像失心瘋的感覺。」

「失心瘋?」眾人都不解。

「就是我覺得他自己沒法控制他自己。」簫良搖頭,「跟被鬼附身了似的。」

眾人面面相覷。

「的確很奇怪。」公孫端著酒杯看展昭,「你和龍格才見了一面,他應該跟你沒有深仇大恨。而且如果真的要挑起什麼事端,假扮你不如假扮趙普,殺了巴彥不如殺了耶律齊。」

「說得有理。」趙普和包拯都點頭,是不合情理。

「被鬼附身啊……」展昭忽然感慨一般喃喃自語,如果包大人是將計就計,和趙禎一起將自己送進大牢,那龍格是什麼目的呢?或者說,剛才出現的那個綠色眼睛的傢伙,以及自己糊裡糊塗失去的那一段時間,是否就是對方要的。

白玉堂不解。「什麼被鬼附身?」

「說不上來……對了!」簫良一拍手「我記得好像看到他眼睛變成綠色的了。」

展昭手裡的勺子一鬆,丸子落進了湯碗裡,「啪」一聲,湯水濺了起來,胸前都是。

白玉堂皺眉,拿帕子給他擦,展昭也還魂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白玉堂。

這時,外頭馬漢來稟報,「大人,八王爺和小王爺來了。」

展昭一聽「八王爺」,就一個閃神。

門外,趙琮和八王爺緩緩地走了進來。

「展護衛,沒事吧?」八王爺神色如常地走在前邊,看起來精神各方面都還挺不錯的。他邊往裡走邊詢問展昭的情況,還不忘跟包拯調侃,「老包,你也太嚴厲了啊,這樣子就把展護衛送進大理寺,我們可都老大意見了!」

包拯不知道八王爺為什麼會來,只好站起來請他入座。

八王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要在意,坐在了展昭和小四子的身邊。

趙琮都沒入座 ,站在了他身後。

「琮兒告訴我經過了。」八王爺好奇,「龍格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師父?」

「大概水土不服吧。」趙普一句話將事情蓋過了。逗得八王哈哈大笑,邊看白玉堂,「據說這招激將法是白少俠想出來的,果然聰慧。」

白玉堂淡淡一笑,也沒多說什麼,他不是會作假的人,對於趙琮,十分不滿。

趙琮也識時務,在一旁給八王爺倒酒,話也不插一句。

八王爺伸手舉杯,「來,展護衛,本王恭喜你洗脫嫌疑。」

展昭拿起酒杯和八王碰杯,卻是忘記道謝,也忘記喝酒,而是呆呆看著八王爺拿著酒杯的手。只見他的手指上纏著繃帶,像是受了什麼傷。而展昭想到的則是……「夢境」中,八王爺在牢房門外摸刀刃的時候,手指上受了傷,好像就是這裡。

展昭正在愣神,身後白玉堂輕輕拍了他一下,他猛地回過神來,眾人都看著自己。展昭也意識到,自己此時一定像個呆子一樣很反常,而且很無禮。

「八王的手,受傷了?」展昭放下杯子,問話。

「哦……」八王爺似乎也有些困惑,「嗯,我剛才出門前打碎了一個杯子。」

展昭留意八王爺的眼睛,裡邊並沒有綠色的痕跡,自己眼花麼?只是覺得他剛才說出門打碎杯子的一剎那,似乎有些機械。

展昭看的認真,肩膀被人輕輕拽了一下,回頭,白玉堂往他嘴裡塞了一個丸子,黑著臉。

展昭莫名地嚼著丸子發呆,白玉堂則是臉色難看——發呆可以、走神也可以,不過盯著別人這麼看就叫人不爽了。

起了視線,展昭吃著丸子想心思——八王爺究竟有沒有去過地牢呢?

見氣氛突然尷尬,八王趕緊招呼大家繼續吃飯,展昭邊吃,邊時不時地留意八王爺的舉動。這時候,就見石頭搔搔耳朵,在八王爺腳邊嗅阿嗅,邊仰起臉,好奇地看著他,同時……石頭的眼裡,似乎也帶著一絲困惑。

「石頭。」小四子揪住石頭的尾巴,把它拉回來,以免它衝撞了八王爺。

石頭回到小四子身邊,瞅著八王爺不放。

白玉堂注意到了石頭的舉動,低頭,不經意地瞧了一眼八王爺的鞋。只看了一眼,白玉堂就微微皺眉……石頭似乎是在嗅八王爺的鞋子,而八王如此尊貴的身份,鞋子上卻很不協調地沾著一些黑色的泥土。白玉堂同時看展昭和小四子的鞋子也同樣沾著黑色的泥巴。這是大理寺監獄地牢裡特有的黑泥。白玉堂十分愛乾淨又穿一身白,剛才去了一趟回來後就換了雙鞋,因此印象比較深刻。這麼說——八王爺去過地牢?這也是展昭會突然失常的原因麼?

眼中微微閃過一絲疑惑,白玉堂托著下巴想心思,手肘不經意地碰到了桌上剛才給展昭擦胸前湯漬的白色帕子,帕子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白玉堂像完全沒注意到,展昭就彎腰替他撿。也不知道是巧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帕子跟長了眼睛一樣,落到了八王的腳邊。展昭撿起帕子的同時,愣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八王鞋子上的泥巴,還有自己鞋子上的。

拿著帕子抬頭,只見白玉堂伸手,接過他手上的帕子,微微挑起嘴角,跟他眼神交匯。

展昭一驚,白玉堂的眼中,似乎有什麼訊息傳遞過來,像是在說——他瞭解了!

心中一喜,展昭抬頭。

「嘭」一聲,撞到了桌子底。

「哎呀。」展昭揉著腦袋,惹來趙普一聲笑,「我說,你在牢裡受什麼刺激了,回來就稀里糊塗的。」

「嗯,可能有些困吧,睡了一覺,做了個怪夢,起來就覺得有些糊塗了。」展昭笑了笑,再沒了剛才的猶豫,捧著飯碗認真吃飯。他此時已經很確定,八王爺有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是八王爺本身不知道的。而自己也的確在牢房裡,失去了一部分的時間和記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吃過飯,八王帶著趙琮離去,趙普摸著下巴有些不解,「八哥突然跑來幹什麼呢?」

「我也覺得王爺消息過於靈通,也比以前熱心了不少。」龐吉皺著眉,「以前他向來後知後覺還糊裡糊塗的,對這種紛爭從來不關心。果真趙琮回來了之後,他也是護犢心切,想給趙琮鋪一鋪路啊。」

「八王只是關心小王爺而已。」包拯拍拍他肩膀,「螃蟹,你也該回去了吧。」

「不用你催。」龐吉撇嘴,「我是來看展護衛的,他沒事我不就回去了麼。」說完,龐太師樂呵呵站起來,問龐煜,「兒啊,走不走?」

龐煜看了看包延,「我跟小饅頭再留一晚。」

「嗯?」龐吉好奇,「留一晚做什麼?」

「看卷宗啊,還有好些沒看完。」

「公事為重啊,好!」龐吉點頭讚許,「有上進心,那爹先回去了,晚上讓你小媽做點好吃的,明天和小饅頭一起來吃飯。」

「嗯。」龐煜點頭,送著他爹出門。看了看只有一頂轎子、四個轎伕和三個侍衛。

「爹,讓影衛送送你吧?」龐煜有些擔心。

「啊?」龐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放心放心,開封府到太師府就一小段路。」說完,上了轎子,對龐煜擺手,離去。

龐煜站在門口目送太師的轎子走遠,總覺得心神不寧的。

……

「哈啊~」龐太師在轎子裡坐著,打了個哈欠,剛才,展昭好似對八王爺有些懷疑,而八王爺的舉動,怎麼說呢,總覺得反常。

正想著,忽然,轎子震了一下。

「怎麼啦?」太師打開轎簾子往外望,只見三個侍衛攔在他眼前,「太師,有人攔轎。」

「什麼?」太師往兩邊擺手,「讓開,我看誰敢攔老夫的轎子!」

侍衛往旁邊讓了讓,只見漆黑的夜色中,長長街道的盡頭,有一個人緩緩地走來。

龐太師走下轎子,站在幾個侍衛身邊,見那人越走越近,就眯著眼睛想看清楚那人的輪廓。看身形應該是個男的吧,個子不矮,只是隨著他越走越近,龐太師也睜大了眼睛,同時覺得是毛骨悚然。

因為那個人,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龐吉後退了一步,暗道一聲——糟糕!

「太師。」

兩個侍衛到了前面攔住來人,一個侍衛後退一步,帶著太師就跑。

「唉?」太師哪兒跑得動啊,停著個大肚皮也不太方便,邊問,「那人要幹嘛?」

問話聲剛落,就聽到「嗖嗖」兩聲。

兩個侍衛和四個轎伕都應聲倒地。血流了一地,可是太師卻連他們怎麼受的傷都沒看到。

太師身邊只剩下一個侍衛,他的冷汗也下來了。

太師自知不妙,沒想到今天碰到伏擊的了,他之前光幹壞事不干好事的時候還沒人來找麻煩,今天不清不楚就碰上個活鬼。

「太師,我攔住他,您趕緊往開封府跑。」最後剩下那個侍衛還挺忠心,擋住刺客,讓太師讓他趕緊跑。

太師沒跑兩步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同時,那個侍衛也被踹飛,撞上了遠處的一堵牆壁,摔暈了過去。

太師坐在地上,嚥了口唾沫,只見那綠色雙眸的人一步步逼近,最後站在自己眼前,低頭望著。

太師仰著臉,可以看清楚看到那人的面容。這人二十多歲,穿著一身黑衣,沒有見過。樣貌長的怎麼樣他沒怎麼能看清,但是注意到一點,就是這人他絕對不認識。

「你是誰啊?」太師盯著那人一雙綠油油的眼睛,覺得古怪,怎麼會有人生一雙野獸一樣螢光綠色的眼睛?

「龐太師啊?」那人伸手,像是要去扶他起來,太師趕緊甩手往後退了退。「你想幹什麼?想謀害朝廷命官不成?」

「呵呵,我與太師無冤無仇,自然不會傷害太師,只是想讓你老人家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

「我想,在龐妃生產的時候,去負責她和皇子的守衛工作……」邊說,那人的臉上邊帶出了詭異的笑容來。

龐太師瞬間臉就白了,他是要打自家閨女和即將產下的皇太子的主意麼,趙氏目前還無子,也就是說,他外孫日後就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他們想竊取江山不成?龐妃深得趙禎寵愛,如果在她身邊,就可以輕易接近趙禎,到時候刺王殺駕都不是問題。

「你,你休想!」龐太師一甩大腦袋,「老夫活了一把年紀了你要殺就殺吧,我閨女的主意你可別打。」

「呵。」那人笑了笑,「都說太師是大奸大惡之徒,看來傳言也未必可信啊。之前也有人說包拯是秉公執法大公無私,我看也不盡然。」

「喂,你看那黑子不順眼你找他去。」龐太師便慫恿他去禍害包拯,邊悄悄縮手進袖子裡,摸著一樣東西。

「太師,看看我的眼睛。」那人說著,低頭,睜大了一雙綠色的眼睛,跟龐太師對視。

「去你的吧。」太師突然抬手一揮,一把粉末「噗」一聲被灑了出來,那綠眸人光顧著睜大了眼睛,沒提防龐太師還有這一招,猛地抬手一擋。

那洋洋灑灑被灑出來的是一包石灰粉,有些沾到了他眼睛裡,刺癢難耐。那人一皺眉。見太師連滾帶爬地就往前跑,雙眼微微地眯了起來,眼帶殺氣,抬手抽出一把匕首,就對著太師的後脖頸飛了出去。

然而,他並沒有看到太師被匕首射中倒地,而是聽到了「噹」的一聲,匕首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調轉方向飛了回去。

抬手一把擋開,沒防備那匕首的內勁有所加強,擦著胳膊就劃了過去,在那人胳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一甩手,後退一步,就看到地上圓滾滾一顆綠色的墨玉飛蝗石,滾到了龐太師的腳邊。

太師一看,驚喜交加,這時,就聽上方傳來熟悉的說話聲音,「果然,目標是龐太師麼?」

太師一揚臉,在身後不遠處,左邊的屋頂上,站著個藍衣人,熟悉的聲音和那聽起來永遠愉快的語調——是展昭!

「需要通過直視人眼,才能迷人心智麼?」

另一個聲音傳來,冰冷刺骨,龐太師轉臉,就見後方右邊的屋頂上,站著的是白玉堂,剛才那一顆墨玉飛蝗石,就是他打出去的。

「眼睛果真是夠綠的啊!」這次說話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太師舉目望去,只見前邊一整條街,出現了幾個人影將去路攔截。中間是趙普帶著簫良,兩柄大刀異常的顯眼。

「包大人果然精明啊,拿太師當誘餌,基本能釣上大魚來。」最後,是太師身後。

紅彤彤一顆腦袋出現在眼前,嚇了太師一跳,仔細看,只見歐陽少征帶著身後上百的精銳部隊站在那裡,手上拿著繩索和網兜,顯然是來抓人的。

太師喘了幾口氣,被人扶了起來,回頭一看,差點就老淚縱橫,原來是龐煜。

「爹,沒事吧?」

「兒啊,你們怎麼知道……」

龐煜將太師帶到一旁,「我什麼都不知道啊爹,好像是包大人拿你做了餌了。」

龐吉咧嘴,果然是包黑子搞鬼,差點嚇掉他半條老命。

那黑衣綠眸人被四面包圍,看樣子哪裡突圍都不成,單手遮著自己的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望著四外。

白玉堂覺得這雙眼睛熟悉,然而,臉卻不是五姨的臉,正疑惑,就見他的手繞著臉部轉了一圈,就跟變臉似的,立刻套上一張人皮面具,換上了一副面孔。再看——眾人也抽了口氣,他的面容改變了,從男人變成了女人的臉,而且頭髮也似乎是瞬間戴上了假髮,拉得長長的,隨風飄散開。

他猛地一抬頭,望向白玉堂那一邊。

展昭見他舉動,和那張臉上兩顆淚痣,立刻明白過來,他是想通過假扮成五姨的樣子,誘使白玉堂中計,直視他的雙眼。

「玉堂,小……」展昭想提醒白玉堂小心,卻為時已晚,因為白玉堂已經皺著眉頭,和那黑衣人對視了起來。

趙普雖然覺得不妥,但是他也很想看一下,綠眸攝魂術的厲害,很難想像,有人能通過雙眼就操控白玉堂這樣的人?

「玉堂。」展昭叫了白玉堂一聲,但白玉堂似乎沒什麼反應。

展昭暗暗心驚。

綠眸人嘿嘿地笑了起來,面露得意之色,張嘴緩緩命令白玉堂,「殺了展昭。」

眾人都一愣,展昭皺眉,立馬火冒三丈,想脫鞋子抽那綠眸人的嘴巴。

然而,命令下達了,白玉堂卻依然沒有動。

綠眸人一愣,盯著白玉堂看,又下達了一遍命令,「殺了……」

「不像。」

他話沒說完,白玉堂卻忽然開口,緩緩地說,「上次太白居我沒看清楚你的臉,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像五姨,你是從哪兒聽來她的長相的?」

綠眸人一驚,「你怎麼……」

白玉堂笑了,「看來,你的眼睛對我似乎沒什麼用處。」

趙普笑著搖頭,果然沒人能拿白玉堂有什麼招麼。

展昭有點受打擊,莫非自己中招了,白玉堂卻沒中招?為什麼?自己沒有比那白耗子弱才對吧!

白玉堂思索片刻,雙眉微微挑起,「難道只是小嘍囉?」

綠眸人一皺眉,退後一步,「太聰明容易早死!」

「怎麼看,先死的那個也會是你。」展昭聽了不順耳,幫著白玉堂回了他一句,和趙普使眼色。

趙普點頭一擺手,歐陽伸出兩手,身後四個影衛拖著長長的網兜就罩了出去。黑衣人縱身而起,但是他剛剛到了上空一個人影卻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上方,擋住他去路。

他猛地抬頭,驚訝於展昭竟然會這樣出現,這人的輕功究竟高到何種程度。

展昭早就想賞他腳了,抬腳對著他的面門就踩。

那黑衣人躲閃不及,被踩了一臉的泥巴,落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橫向勁風過,白影一晃,鬼魅般又不見了。

黑衣人聽到耳後生風本能地躲避,耳邊卻傳來說話的聲音,「好慢。」

聲音落下,綠眸人就感覺背後挨了一腳。

他一個前傾想前撲去,但還沒落地,感覺後脊背被人拍了一掌,白玉堂的聲音帶著寒意,「你非要每個動作都那麼慢麼?」

黑衣人一揚臉,已經被人一把按在了地上,隨後,尖利的刀劍對著他的眼睛就紮了下來。

「啊!」那人慘叫一聲,刀鋒在貼住眼珠的地方停了下來,就見白玉堂的臉出現在眼前「你直接告訴我,這眼睛是怎麼回事?或者,我挖出來找人研究。」

「呵呵。」黑衣人冷笑,「你想嚇唬……啊!」

話沒說完,涼冰冰的匕首就下來了,他感覺自己的耳朵涼冰冰的,隨後劇痛傳來,疼得他慘叫起來。

白玉堂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看起來無比冷酷,而且黑衣人此時更驚慌的是,自己的眼睛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這麼接近,都不受任何影響。

「最後一次機會。」白玉堂臉上露出笑容來,卻是更加懾人,似乎很樂意賞他一刀。

「是他給我的,那個人給我的!」黑衣人喊了起來。

白玉堂收了匕首站起來,「誰?」

「我不知道他名字,大家都叫他大少爺。」那人緊張地喘著氣。

「大少爺?」白玉堂扯下了他那張半真半假的五姨面具,看他本來面目。

眾人都覺得這是無比普通的一張臉,之前沒見過,也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他給了我這雙眼睛,我可以控制人……」

「怎麼給你的?」

「他給我喝了一些綠色的藥水。」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可惜,抓住的只是個手下!

「你剛才去過大理寺?」展昭問他。

那人一愣,搖頭,「沒。」

展昭湊過去盯著他的雙眼看了看,才覺得,似乎沒有剛才自己在半夢半醒之中看到的那一對那麼清晰,或者說那麼綠。

「原來是個小嘍囉。」展昭不滿,眾人也洩氣,看來沒釣到想釣的那條大魚。

趙普名人將他押走,回去嚴加拷問,其他人都回開封府。

展昭問收了匕首的白玉堂,「你剛才看他的眼睛,有什麼感覺麼?」

白玉堂搖了搖頭,「一點都沒有。」

「沒有麼?」展昭疑惑,「我好像微微有些不舒服的感覺。」

「我也是。」公孫也點頭。

「老夫剛才看了一點點就有一點暈啊。」龐太師上前說。

「是麼?」趙普摸了摸下巴,「我剛才沒注意看,不過……」說著,他伸手指了指身後好幾個犯暈或者嘔吐的趙家軍士兵,「貌似真的有問題!」

再看此時的展昭,只見他捧著白玉堂的臉,眼睛對眼睛盯得死死看著,「嗯……」

「咳。」白玉堂尷尬,「貓兒,這裡人多。」

「琥珀色的哦。」展昭認真看著。

「正常人都是這個顏色。」白玉堂無奈。

「不是,不一樣!」

公孫也湊過來,「其實,每個人的眼睛顏色深淺都不同的,但是漢人的話,琥珀色也是正常現象。」

「總覺得好像不一樣啊!」展昭皺眉頭,就聽身後歐陽少征嘟囔了一句,「傳說中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眾人都八卦地往這邊看,展昭尷尬地望天,總算是放開了白玉堂的臉,不過還是很在意他的眼睛。

「貓兒,我的眼睛真的沒問題。」回去的時候,白玉堂笑著看展昭,「可能是因為我沒怎麼仔細看。」

「這樣啊……」展昭心裡存了個疙瘩,可能是自己多疑吧。

白玉堂見他神色黯淡,低聲在他耳邊說,「你之前在牢裡,出什麼事了?」

展昭輕輕嘆了口氣,「被偷走了點東西,要找回來的話,我們先得好好查查那個所謂的,大少爺。」

白玉堂點頭。

……

等眾人離去,漆黑的街道又恢復了安靜,遠處一座客棧的二樓,樓頂的小窗敞開著,漆黑的窗檯後邊站著個人,黑暗可以掩去他的面容,卻掩不去那清晰的綠色螢光。

「大少爺,十三被抓走了,他可能會洩露我們的行蹤,影響計劃。」有個黑衣蒙面的隨從走到了他身後,恭恭敬敬地回稟,「我們是不是轉移個地方?」

「這些事你去辦吧,棄足沒什麼可惜的,適當的時候除掉他。」說著,他回頭,淡綠色光芒將他的側面勾勒出幾分陰森來,「你去仔細查一查,白玉堂是什麼來歷?」

「白玉堂?」

那人回轉頭,「該不會我們走運,苦尋不到的鑰匙,自己出現在眼前。」

「大少爺,你懷疑白玉堂就是鑰匙?」

「如果展昭是眼,白玉堂就是鑰匙……那對於我們來說,可大事不妙了。再加上開封府,以及趙普……天書中所謂的『意外之解』,可能就是這一個點!」

「趙琮對付趙普,似乎一點辦法都沒有。」屬下埋怨,「展昭和白玉堂都不受控制,這次想利用龐太師也失敗了。」

「會有辦法的,別著急。」綠色的眼眸合攏變成一彎月牙,詭異的笑容出現在了臉上,「趙普命數將盡,死期就在眼前。好好盯著白玉堂和展昭,別讓他倆壞了我的大事。」

「是!大少爺。」

「對了,二少爺呢?」

「呃,好像又偷偷溜出去了。」

「嘖!趕緊把他找回來,他上次就差點不小心招惹了展昭。」

「是,屬下這就去辦。」


25 硃砂琉璃頂

抓住了綠眸人後,眾人回到開封府。包拯連夜審訊,想找到些線索,這次差點丟了性命的龐太師也堅決要參與調查。

和眾人的關心不同,展昭大踏步回了開封府後,迅速洗了個澡,然後上床蓋被,對站在房中目瞪口呆的白玉堂一指桌子,「玉堂,熄燈!」

白玉堂坐在床邊,「貓兒,你想幹嘛?」

「想做個夢。」展昭十分認真地說完,蓋被。

「別鬧了。」白玉堂將被子給他扒拉下來一點點,「夢也不是說做就做。」

「我需要一些提示。」展昭想了想,「比如說,那個大少爺什麼的……」

白玉堂抱著胳膊剛想說什麼,外頭傳來了喊聲,「五爺!五爺我回來了。」

白玉堂愣了愣,去開門——原來是白福。

說起來,白福自從之前回陷空島之後,原本早就該會來了,但是到了半途接著封信,是白玉堂讓他去趟天山派,幫忙打聽打聽關於什麼劉師伯、還有沈姓氏兄妹的消息。白福跑得鞋都磨破了,好容易打聽到,趕緊跑回來跟白玉堂回話。

「五爺,展大人。」白福背著大包小包闖進來,身後跟屁蟲一樣跟著包福。小包福之前也回了趟家報平安,這回路上跟白福撞見了,就和他一起來了。

「你倆從哪兒來的,怎麼那麼狼狽?」展昭上下打量著白福和包福兩人,見風塵僕僕的。

「最近天氣不好老起風沙,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白福拿出一個本子來,「這是陸掌門給的,天山派所有弟子和俗家弟子的名錄。」

白玉堂一看就皺眉,「那麼多?」

「這算少的了,還有些個已經去世的以及只來過一兩趟的徒子徒孫都沒記錄在內,天山派好歹是大門派麼。」白福將名錄放下後,喝著茶,跟白玉堂說,「那沈伯清和沈玉清兩兄妹,是天山派近期收的俗家弟子,他倆出生還挺不錯的,他們的爹是沈青祖,以前在兵部任職,幾年前過世了。」

「兵部……」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

「天山派姓劉的俗家弟子不少,其中有很多都是開鏢局的,在開封府有兩個。」白福說著,拿出兩張名帖來,「就是這倆人。」

「開鏢局還有兩個人?」展昭拿著名帖,「和龔學有交情,會稱兄道弟的是哪個?」

「應該是這個,叫劉熙。」白福拿出其中一張,「劉熙早些年從天山派學藝,只學了半年,是俗家弟子。下山後投靠了一家鏢局做買賣,後來自立門戶就來了開封。」

「他之前在哪個鏢局?」

「紹興府的郭家鏢局,總鏢頭是郭再興。」白福消息還挺靈通,「這小子離開郭家鏢局沒多久,鏢局就叫人滅了門。」

展昭和白玉堂都暗暗一挑眉——巧了!

「為什麼說劉熙和龔學有關係?」展昭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劉熙之所以能在開封府這麼快立足,就是因為有龔學的支持。」白福從行李裡拿出好些特產,分好了給包福,包福就挨個房間去送了。

「劉熙在江湖上混得如何?」白玉堂似乎沒怎麼聽過這人的名字,就問展昭。

展昭一聳肩,他不混江湖很多年,不過這名字大概太普通了吧,記不住。

「你們二位爺當然不會聽過他的大名了。」白福給拿出大包小包塞到展昭手裡,「展大人,大夫人給的。」

展昭捧著包袱打開一看,眼皮子抽了抽,很多吃的和零嘴。他瞄了白福一眼,「這是給小四子的吧?」

「沒啊,小王爺的已經讓包福送去了。」白福笑嘻嘻,邊繼續跟白玉堂說,「劉熙也算有些名堂的,之前在郭家鏢局走鏢的時候,幹過不少狠事兒,江湖上有些名堂。」

「走鏢能幹什麼狠事?」白玉堂不解,「又不是劫道的。」

「有啊,比如說把想劫鏢的剁了四肢掛在路上,又或者平了山寨,將山匪全家大小都宰光。」

展昭和白玉堂聽得皺眉,「確定他是個走鏢的不是個賊?」

「匪氣重麼。」白福拿了一個小包袱給白玉堂,「五爺,這個天尊給你的。」

白玉堂微微一愣,「師父?」

「對啊。」白福扁扁嘴,「他說你可能有用。」

白玉堂將包袱打開,就見裡頭是一個陰沉木雕刻的盒子,很小很精緻。

「這是什麼?」白玉堂不解。

白福搖頭,「天尊說是什麼闢邪的。」

「闢邪?」展昭和白玉堂覺得新鮮,天尊還相信這個?

將盒子打開,發現裡邊沒東西,但是也裝不下東西。這盒子很特別,裡邊更像是一個木頭雕刻的凹槽。凹槽形狀類似一把鑰匙。

「這是個模子麼?」展昭拿起來上下看了看,問白玉堂,「和之前吳名屋子裡找到的鑰匙一樣麼?」

白玉堂拿出鑰匙比了比,搖頭,「不一樣。」

「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那麼多盒子?」展昭嘆了口氣,「現在關於盒子和鑰匙還有眼睛的事情我一件都不相信。」

「為什麼?」白玉堂不解。

「因為沒有一個人是第一接觸人,都是間接的,就好比說聽祖先說,到處都是據說、據傳說。」說完,展昭坐到床上,「我還是做夢,玉堂,熄燈!」

白福不解地看白玉堂,像是問——展大人怎麼了?幾天沒見而已。

白玉堂也無奈,將包袱都放到桌上,跟白福說,「你去歇會兒吧,明早我還有事情要你辦。」

「好嘞。」白福往外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這是劉熙目前的地址。」

展昭覺得白福跑一趟打聽到的消息比開封府那些衙役們幾天打聽的都多,就有些不解,「白福,你從哪兒打聽來的消息?」

白福嘿嘿一樂,「有時候城外的人比城內的人知道更多。」說完,樂呵呵往外跑了。

白玉堂關門,展昭趴在床上感慨,「真能幹啊……白福。」

白玉堂點頭,「他的確能幹。」

展昭突然好奇起來,「白福從小就和你在一起是吧?」

白玉堂想了想,「嗯,跟了真的很多年了。」

「嗯。」展昭點了點頭。

「怎麼了?」白玉堂到他身邊坐下,「我從小到大,少說白福都救過我好幾命,貓兒你不會懷疑他有什麼問題……」

「嘖。」展昭擺了擺手,「我當然不是懷疑白福有異心啦,那次你被拐走,還是他幫我救的你呢。」

白玉堂聽到「拐走」兩字,眼皮子輕輕地挑了挑,「那次是意外!」

「白福當時給我一種感覺。」展昭頗為認真地說,「就是他慌而不亂,顯得很膽小,但做事情非常有條理,聰明又不顯露……」

「貓兒。」白玉堂很好奇地問,「你究竟想到什麼了?」

「關鍵是。」展昭點了點白玉堂,「以你的性格,為什麼會帶著他在身邊,而不是做獨行俠?」

白玉堂笑著搖了搖頭,「嗯,我小時候的確不喜歡他跟著。」

「嗯?」

「不過白福的確非常忠心。」白玉堂道,「我小時候性格現在想起來根本沒人能忍受,他卻除外。」

「是哦,我聽聞你是比趙普還離譜的。」

白玉堂翻身躺下,扯過一半被子,「算了,睡覺吧,我陪你一會兒看能不能做夢。」

展昭半靠在他身邊,盯著他的臉看,「其實你對白福也不錯的。」

白玉堂有些想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貓兒,你別胡思亂想,不會連白福的醋都吃?」

展昭搖頭,「嗯嗯,我才不是吃醋什麼的,可能最近有些過度緊張,總覺得哪裡怪怪。」

「睡吧。」白玉堂熄滅了燈火躺在床上,他讓展昭別胡思亂想,卻不能不讓自己胡思亂想。說到白福……白玉堂對他當然沒有懷疑,但是展昭剛才說的那些疑惑也絕非只是他多慮,而是仔細想一想,會覺得很困惑的事情。

白福的確從小就忠心耿耿,而且作為一個下人來說,他太聰明能幹了。另外……他又似乎時常表現出一些膽小、慌張。但正如展昭說的,他從來沒有真正搞砸過哪件事情。白玉堂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什麼問題。

在白玉堂糾結的時候,展昭卻是好好地睡了一覺,而且,如願地做起了夢來。只是這次的夢裡頭,沒聽到古怪的聲音,沒看到駭人的景象,只是幾段模模糊糊的回憶而已。這些回憶,有的似乎是小時候的,相相隔時間已經很遙遠了,以至於展昭都沒有看清楚夢中的人長什麼樣子。有些是最近剛剛發生的,一些沒有被記住的零星片段。比如說那晚在破廟裡,他聽到的一些,聞到的一些,又比如說……不久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三聲雞鳴,這一個不算漫長的夜晚過去了。

白玉堂睡醒了睜開眼,就看到床邊,展昭盤腿坐在那裡。原本以為他調息練內力呢,但抬眼看,差點笑出聲來。

原來展昭盤腿坐著,雙手卻不是調息也不是合掌運功之類,而是抱著小虎,雙眼直視前方像是在發呆。

白玉堂翻個身,展昭都沒注意到。

白玉堂悄悄伸手,在小虎的尾巴上輕輕掐了一把。

「喵嗚!」小虎痛得一激靈,立刻竄了下來,拿腦袋蹭白玉堂的胳膊。

展昭也回魂了,低頭。

「怎麼樣?」白玉堂雙手枕在腦後,問他,「做夢了沒有?」

「做了。」展昭湊過來,低聲問白玉堂,「還記不記得,我們剛回開封那晚上去山頂破廟過夜?」

「嗯。」白玉堂點點頭,「你老人家病倒暈過去那……」

話沒說完,展昭一把按住他嘴巴,「暈倒什麼的省略掉!」

白玉堂失笑,「嗯,我們碰到小和尚和沈姓兄妹,然後救了姜泓月遇上了趙琮。」

「當時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展昭問。

白玉堂點了點頭,「我記得,好像也是天山派的俗家弟子?」

「嗯,聽沈家兄妹的說法,他好似不會武功。」

白玉堂坐了起來,穿衣服,「嗯,好像……」

「叫什麼名字來著?」展昭記憶有些模糊。

白玉堂皺眉,搖頭。

「你沒理由不記得的啊!」展昭不滿,「你不是過目不忘的麼?!」

「我那晚上光顧著你了,上哪兒管那麼多閒人去。」白玉堂仰起臉認真想了想「那黑衣人不會武功?」

「你覺得呢?」展昭問,「我就聽那姑娘好似對他挺不客氣,然後那姑娘對你有意思!」

白玉堂皺著眉頭看他,一臉佩服,「你不是暈了麼?」

「暈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展昭微笑,像一隻狡黠的貓。

「呵。」白玉堂換衣服,這時,外頭就聽到說話的聲音。

白玉堂和展昭聽了一下,是小四子和白福在說話。白福早早來開封府,是因為昨天白玉堂跟他說了,有事情還要吩咐他辦,估計門口遇上小四子了,所以在逗他。

白玉堂下床,衣袖被展昭拽住了,回頭,只見展昭眯著眼,「我話還沒說完呢,夢還有一半!」

白玉堂點頭,「要我把袖子剪斷?」

展昭用力扯他袖子。

白玉堂坐回床上,索性靠在展昭身邊,問,「還有半個什麼夢?」

「嗯……」展昭指了指鼻子,「那天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白玉堂一愣,搖頭,「什麼味道?」

「我不太確定,像是火硝或者雄黃,又或者是水杉松木之類比較刺鼻的。」

「這幾種東西味道區別可不小!」白玉堂不解,「有什麼問題麼?」

「這個味道我後來又聞到過!」展昭一臉苦悶,「但是我想不起來在哪兒聞到。」

「你的意思是……讓我想想?」

「通常,我在哪兒你也在哪兒,你想想看,有沒有在哪兒聞到刺鼻的味道?」

白玉堂無奈地搖了搖頭,示意——想不出來。

「五爺。」

外頭,白福好似聽到了裡邊的說話聲音,就叫了一嗓子,「我帶了蟹黃包子來。」

展昭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下來,白玉堂看了看自己那截袖子,搖頭。

洗漱完出門,院子裡,白福擺著盤子,展昭和小四子已經邊贊邊啃包子了。

白玉堂走到桌邊坐下,白福給他拿出包子,邊問,「五爺,早晨要幹嘛?」

「我想去趟劉熙的家,有什麼法子能顯得不是很刻意,不影響我查案?」

「嗯,那就巧遇唄,讓他自己請你去。」白福想了想,「您往他們家附近走過,我去安排個搗亂的事情,你們出手相助什麼的……」

展昭笑著看他,「這主意不錯啊。」

「嗯,大福子最有辦法!」小四子在一旁點頭,邊問展昭,「喵~爹爹說今天下午想跟九九出去走走散心,你們去不去?」

展昭聽著有些怪,「去……等等,喵?」

「嗯!」小四子點頭,「喵~」刻意將尾音拖長了一點。

「不是喵喵麼?」展昭疑惑。

小四子微微笑,「昨天九九說,我們是患難兄弟啦,一起吃過牢飯關係不一樣的,所以要更加親近點,我想了想,就少叫一個喵好了,醬紫親切!」

展昭無語,殊不知昨晚上,趙普和簫良逗小四子叫喵,就跟聽他學貓叫似的,樂得前仰後合,於是慫恿他以後都這麼叫了。

「這次回去,大嫂沒給你說們親事?」白玉堂記得之前閔秀秀提起過,說白福歲數不小該成親了,想給他將個媳婦兒,早日成家立業,於是就問他。

「唉!」白福趕緊擺手,「五爺,哪兒有姑娘看得上我。」

白玉堂皺眉,「為什麼看不上?龐太師都能娶八九個。

展昭和小四子一起點頭,院子外面走進來的龐吉眼皮子抽了抽,包拯笑得開懷。

「那哪兒成啊,我得伺候五爺!」白福堅決搖頭。

白玉堂道,「我那麼大了,你也別老伺候我,我讓大嫂給你陷空島安排個好點的活計,你那麼能幹,肯定能幫上大哥……」

白玉堂話沒說完,就見白福眼淚汪汪「哇」一嗓子,跪下抱住他腿,「五爺,你要趕我走啊?白福哪兒做錯什麼了你不滿意?我改我改,您別趕我走啊!」

白玉堂扶額,抬腳踹他,「你給我起來!」

「那五爺讓我留身邊?」白福拿袖子抹臉。

白玉堂無奈點頭,就見展昭托著下巴,啃著個包子,饒有興致地看著。

之後,白玉堂沒再提起什麼,白福吃了早飯,就帶著包福一起去準備謀劃那一場「巧遇」,給白玉堂他們製造進入劉熙府中調查的機會。

「你確定要去?」

這邊飯桌上,公孫問趙普。

「嗯。」趙普見他似乎擔心,伸手摸了摸他耳朵,「放心,我帶著影衛呢。」

「去哪裡啊?」展昭和白玉堂都不解。

「趙琮約他打獵。」公孫擔心地說。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什麼時候?在哪兒?」

趙普想笑,「下午,你們忙你們的唄。」

「不是說要去逛街的麼?」小四子撅個嘴。

「明天陪你去,今天你先陪著你爹。」趙普捏了捏小四子的腮幫子,「對了,小良子今天也得閒,你倆好好玩玩。」

「你不帶簫良,就自己去?」公孫皺眉,更擔心了。

「小良子畢竟還是小孩子,總不能真當個侍衛來使喚!」趙普見公孫擔心,安慰他,「我十六個影衛都帶上總行了吧?再說了,我又不是不會功夫,你怕什麼。」

「怕人家使陰招啊!」公孫撇嘴,「我也想去!」

「你跟只鬥雞似的,我怕趙琮沒開口就被你啄死了。」趙普安慰公孫,「真的不用擔心。」

「九王爺,是小王爺主動約你的?」包拯問趙普。

「對。」趙普點頭,「昨天他說西郊那一片區域有野豬在林子裡出沒,經常出來踏壞農田,所以他想去打獵。」

「理由很牽強啊。」展昭覺得不是很穩妥,「你也算日理萬機,他家裡郡主還病著,如今案件也告急,又剛剛死了遼國將軍,這麼亂的時候大老遠去獵一隻野豬?」

「所以我想去看看,就好像他是有什麼事情特地約我出去似的。」趙普一笑,「我也很久沒跟趙琮聊過了,有必要談一談。」

公孫雖揪心,但趙普畢竟不是小孩子,他可是三軍主帥,既然下了決定,誰能攔得住……

就在這時,公孫感覺展昭輕輕敲了敲他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公孫微微一愣,順勢低頭,就見展昭在桌子下邊指了指自己和白玉堂,對公孫擺了擺手。

公孫抬頭,展昭微微一笑,挑眉——示意,放心!他和白玉堂下午會跟去的。

公孫總算鬆了口氣,有展昭和白玉堂跟著,應該就不成問題了吧。

眾人剛拿起筷子準備快點吃了飯開始各忙各的,外頭趙虎急匆匆跑進來,「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就感覺心一抽,又出什麼事啦?!

趙虎卻出人預料地來了一句,「殷候來了。」

展昭一愣,看白玉堂。

白玉堂也納悶,天尊剛剛讓白福給自己送來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盒子,怎麼殷候突然又來了?

趙虎話剛說完,外頭傳來了殷候說話的聲音,「昭!」

展昭往門口望,「外公!」

「你們開封府那個什麼神醫在麼?」殷候邊往裡走邊嚷嚷,「就那小胖娃的爹,叫什麼竹筍的。」

公孫和小四子同時嘴角一抽。

小四子扁嘴——小胖娃?

公孫更是鬱悶——竹筍……

殷候從外邊走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衙役,拿擔架抬著一個人。那人都沒人形了,血肉模糊一個。

「他是誰啊?」展昭驚訝地站起來,殷候那麼擔心,特地跑來找公孫醫治,別是他的哪個長輩。

「不著急。」殷候一擺手,「救不救的話不要緊,讓他開口說話就行了。」

眾人都不解。

公孫過去將擔架上的人翻轉過來查看他的狀況,一看就是一愣——這人的臉上,燙傷了一大片,幾乎認不出樣子來。著刺客可眼熟得很啊……之前也有過類似毀了容的!

「這人是誰?」白玉堂也站了起來。

殷候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不叫人?」

白玉堂尷尬,「外公。」

「咳咳,乖。」殷候很滿意地點頭,問展昭,「昭,這幾天過得咋樣?白玉堂欺負你沒?」

展昭著急啊,「外公!這人是誰?」

「我不知道啊。」殷候一攤手,「前陣子路過金華府附近,發現這小子鬼鬼祟祟的,不過功夫還不錯,正在到處打聽白玉堂的身世。」

「什麼?」展昭一驚。

白玉堂也指了指自己,「我?」

「嗯!」殷候點頭,「我見他很可疑,就一路跟著他,發現是往開封這邊來的,後來發現他悄悄進了一座大宅子。」

太師皺眉,開封有人打聽白玉堂的身世?做什麼?

展昭也不明白,問白玉堂,「你身家清白父母健在,有什麼好打聽的?」

白玉堂無奈,這他可真不知道。

「該不是哪家小姐求你八字?」趙普火上澆油來了一句,眾人都一臉懷疑地瞧著白玉堂,白玉堂有口難辯。

「如果是,那那個小姐應該相當暴力。」殷候嘖嘖兩聲指了指躺在地上那位重傷的黑衣人,「我看到他進了大宅,就想進去看看,可是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就看到有人抬著個黑袋子從後門溜走,到了後山亂葬崗丟了。我去打開袋子一看……」殷候說著,指了指那人,「就是這個樣子。」

公孫此時已經用針封住了那人的幾大穴道,「他很危險,下手殺他的人可真是心狠手辣。」

「殷宮主可曾看到他進了誰家的宅子?」包拯問。

殷候一搖頭,「我就記得宅子挺大的,紅色琉璃瓦十分氣派。」

殷候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良久,龐煜張了張嘴,問,「您老人家,確定那是紅色的琉璃瓦頂?」

殷候一笑,「我年紀是大點,還沒老眼昏花呢,硃砂色的琉璃頂,頂上還有龍頭什麼的,很闊氣。不過俗氣了點,不如我天魔宮那麼大氣!」

殷候是這麼說,但眾人的思緒卻在「龍頭」後邊被徹底打斷了。

小四子仰起臉問公孫,「爹爹,九九家裡的屋頂是紅色的啊!」

公孫點了點頭。

「皇宮也是哦?」小四子看殷候。

殷候乾笑,「你個胖娃,皇宮我總分得清楚,那宅子很大但不是皇宮。」

小四子鼓起腮幫子,想爭辯一聲自己不是胖娃,但又想到自己見過這種紅色屋頂,還有龍頭……

「是小八子家裡麼?」小四子問趙普和公孫。

公孫臉色嚴肅,「可以用硃砂琉璃頂的只有皇親國戚。除了皇宮和九王府,就只能是……八王府。」


26 心想事成

吃過早飯,出了個大太陽,天氣突然就轉暖了,曬得整個院子都熱乎乎的。

院子中央的石頭桌上,大虎小虎等一群貓躺在太陽底下曬得軟乎乎的,一個兩個舔著毛犯困。石桌下,石頭和剪子偎在一起彼此梳理容貌,石頭靠著剪子黑亮黑亮的背脊打盹,腦袋還蹭來蹭去。

在一群小動物身後,有一張棋盤桌,兩頭坐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卻是顯得挺協調。

棋盤桌上幾枚石頭做的棋子,一頭是小四子拿著個「象」,左看右看想下一步怎麼走,另一頭是打著哈欠的殷候,托著下巴逗他,「想好了啊,輸掉了要請吃點心的。」

小玉等幾個丫鬟在他們後頭的空地上架了竹竿曬被子,邊看著一旁小四子和殷候「對戰」。

「這裡!」小四子最終做了決定走哪一步,「啪」一聲,將棋子放下。

「確定啦?」殷候臉上露出笑容來,舉著棋子像是要將軍。

「唔,等下!」小四子趕緊又伸手將棋子拿了回來,繼續猶豫。

展昭和白玉堂剛才去包大人的書房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出門就看到院子裡這樣的情景。

展昭趕緊湊過去,「小四子,那是疑兵之計!他詐你呢!」

小四子仰起臉,展昭戳戳剛才的位置,「還是擺在那裡!」

小四子將棋子放下,和展昭一起眯著眼睛看殷候。

殷候眼皮子抽了抽,抬眼瞧展昭,「你個小孩兒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啊!」

展昭一臉不讚成,「你才是啊,那麼大人欺負小四子!你都比他大一百歲了好不好!」

殷候繼續撇嘴,「知道我年紀大就讓著我點麼。」

「就不讓。」展昭對殷候做鬼臉,孩子氣十足,「輸了要請吃點心!」

小四子也跟著點頭,「嗯!請吃點心!」

白玉堂站在一旁,看了看棋盤,給殷候做了個手勢。殷候看到了,微微一笑,按照白玉堂說的下了一步,果然……豁然開朗!

展昭和小四子都一愣,這招妙啊!展昭瞭解殷候,他向來沒什麼性子下棋,這種棋路不像是他會下出來的啊。

殷候卻是得意地一笑,「將軍!」

小四子捧著臉,「輸掉了!」

「呃……」展昭狐疑地回頭,只見白玉堂正看著天上飛過的小鳥。展昭再低頭,小四子捧著腮幫子一臉怨念地看他。

展昭有些訕訕,殷候笑著湊過來,伸手捏了一把展昭的鼻頭,「想贏你外公,還早呢!」

展昭揉鼻子,又斜了白玉堂一眼,白玉堂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

「小四子,我要吃太白居的三鮮包子。」殷候對小四子眨眼。

小四子拿出小荷包,大方地說,「我有銀子的,三鮮包子再加小餛飩!」

殷候讓他逗得直樂。

門外,白福小跑進來,「五爺,都辦妥了。」
  白玉堂和展昭點了點頭,問,「現在什麼情況?」
  「說來也巧了,我又打聽到點事情。」白福跟兩人說,「我今天去查了一下,沈玉清和沈伯清兄妹倆的確在劉熙的鏢局呢,今兒個是什麼日子知道麼?趕日不如撞日了!」
  
  「什麼日子?」展昭好奇。
  「劉熙今天金盆洗手,關門大吉的日子!」
  「劉熙年紀還不大吧?」
  「四十多歲,不到五十,膝下兩兒一女,都是練武的。」
  「他鏢局經營不善麼?」殷候和小四子一塊兒收拾棋盤,邊好奇地問。
  
  「沒有啊,劉熙的鏢局在開封府也算好的,江湖上有他那麼一號,起碼也算家大業大了,手底下鏢師兩三百人呢,雖然平日是比較低調點。」
  「那為什麼要關門?」白玉堂覺得不合情理,「他有子嗣,自己不想幹傳給兒子不就行了麼?」
  「所以說奇怪啊!」白福一笑,「我上週邊鄰里那裡打聽過了,說是最近劉熙鏢局裡出了點兒事,已經好幾個月沒接買賣幹了,至於出了什麼事,沒人知道。」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那天聽那對兄妹的語氣,似乎也是劉熙出了什麼事,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情,還是有些古怪。
  
  「還有更古怪的呢。」白福接著說,「沈伯清已經打算為官,有人舉薦他去兵部任職。」
  「誰舉薦的?」展昭好奇,「他是江湖人,並未參加過科舉或選拔,也沒從軍,直接進入兵部,應該是有要臣舉薦吧?」
  
  「嗯,八王爺推薦的。」白福一句話,聽得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向來不問世事的八王爺會無緣無故舉薦一個年紀輕輕的江湖人擔任要職,這本身就很奇怪。
  「而且,他似乎和趙琮交往甚密。」
  白玉堂和展昭都意識到——最終,還是趙琮在搞鬼啊。
  
  展昭忽然想起破廟裡另外那個人,就問白福,「沈伯清有沒有某個朋友來找過他?」
  白福眨眨眼,「這個……朋友叫什麼?我去打聽打聽。」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搖頭,「不知道名字。」
  白福咧嘴,「那,長相特點呢?」
  展昭和白玉堂繼續搖頭,「沒注意長相,就記得穿一身黑。」
  「一點線索都沒有?」白福可樂臉色,自己又不是神仙,上哪兒找去?
  「哦!有一股味道!」展昭認真說,「比較刺鼻的那種。」
  白福傻愣愣看著展昭。
  「有困難哦?」展昭自己都覺得有點強人所難。
  
  「你們一會兒估計能見面,碰個頭,聊聊再試探看看?」白福提議,「沈家兄妹鐵定認識這個人啊。」
  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頭,也只有這樣了。
  
  「具體怎麼安排的?」白玉堂問白福。
  「哦,劉熙當年仇家不少。」白福道,「我具體打聽了一下,嵩城山的王家寨,當年寨主就死在他刀下。我找一群人假扮成了王家寨的人去挑事,等打起來的時候,就藉機辱罵天山派,這樣子五爺就能出手幫著出頭啦!等一套近乎,天山派的後山哪個不想跟你攀關係的,也就能談到一起去了。」
  
  「嗯!」展昭點頭,「這法子相當好!」
  白福得了誇獎,屁顛顛問白玉堂還有吩咐沒有。
  白玉堂想了想,道,「這幾天你就跟著外公吧,小心伺候。」
  「是嘞。」白福樂呵呵給殷候行禮,「老爺子,有什麼事兒您吩咐我辦就成。」
  殷候挑眉,哈!天尊怎麼還說白玉堂死板來著?這孩兒知情識趣,很會收買人心啊。剛才支招幫他贏棋,讓他保住面子還出了風頭。如今又派白福伺候。名曰伺候,實際上就是跟著付銀子唄。
  展昭瞟了白玉堂一眼——真行啊,武林第一魔頭這麼輕易就收買了!這馬屁拍的。
  白玉堂淡淡一笑,伸手搭他肩膀——那是咱外公,這叫孝順,不叫拍馬屁。
  
  隨後,兩人別過了殷候,一起往劉熙的鏢局去。
  殷候看了看天色,還很早,見小四子伸了個懶腰起來扭兩下,似乎準備溜躂走了,伸手揪住他頭上小辮子。
  「唔?」小四子捧住頭回頭看他。
  「小娃,你一會兒上哪兒玩?」
  
  小四子看看天色,「嗯,我去瞧瞧小饅頭他們。」
  「點心嘞?」殷候對他眨眼睛。
  小四子卻是板起臉,「剛剛吃過早飯哦!」說著,伸手捏了殷候的手腕子把脈,「年紀大了不可以一下子吃很多東西的!必須隔開至少一個時辰才能吃第二頓。而且三鮮包子裡頭有蝦仁兒蟹肉,很發的,現在太陽那麼大不能吃!」
  「你才幾歲就那麼囉嗦,大了還得了。」殷候不滿。
  「人家是大夫!」小四子撅個嘴,又要跑。
  殷候哪兒能放他走啊,他一走就沒人陪自己了,於是又將他提了回來放到石頭說子上,「小饅頭是書呆子麼,你找他能玩兒什麼,咱們跟著我那倆乖外孫出去怎樣?」
  小四子眼睛一亮,「跟著喵喵和白白啊?」
  殷候嘿嘿樂。
  「好呀!」小四子拍手,「不過晌午的時候要回來。」
  「沒問題。」殷候一笑。
  身後白福立馬出主意,「劉熙那鏢局對面有個茶樓,挺高的,看什麼都清楚,去那兒坐坐還能喝壺茶。」
  殷候挑眉——嘖!白玉堂的下人都那麼會辦事兒,他家昭昭這對象找的真是……要樣子有樣子、要功夫有功夫、要門楣有門楣、要文能文要武有武,有錢有閒,專一痴情,家裡襯著房躺著地,有船有車有碼頭,有樓有館買賣多,還有一座島,孝順又大方。好得是不能再好了啊!
  
  白福在前頭引路,帶著殷候和小四子往劉熙鏢局的方向走。
  小四子拉著殷候的手,仰著臉看他,就覺得他完全顯不出一百多歲的樣子,好奇問,「殷殷為什麼不會白鬍子?」
  殷候一撇嘴,「我內力深厚啊!」
  「那尊尊頭髮就很白。」小四子仰著臉,「他們都說你倆功夫一樣的。」
  「切,我比他稍微強一點點!」殷候還不服氣了。
  
  小四子忽然抓著他手問,「那,你是不是天底下功夫最最好的人?你比九九厲害麼?」
  殷候站住,低頭看小四子,「你說趙普小子?」
  「嗯!」小四子點頭,「九九和喵喵白白差不多的。」
  殷候見他小臉板著,很認真的樣子,就蹲下瞧他,「嗯,他們加起來歲數都沒我大,功夫自然也沒我好。」
  「真的啊?」小四子抓著殷候,「那你可不可以保護九九?」
  殷候微微一愣,皺眉,「有人要害趙普小子?」
  「嗯!」小四子點頭,「爹爹這幾天,每個晚上都擔心得睡不著覺,吃也吃不下。」
  殷候微微一笑,伸手摸小四子的腦袋,「你個小娃倒是挺孝順,行了,我反正也要在開封住一陣,幫你看著趙普不讓人害他好了。趙普身份特殊,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國破家亡那可沒地兒哭去咯」
  「真的啊!」小四子又驚又喜,拉著殷候,「今天下午九九要去狩獵場打獵,殷殷能陪著去麼?不過要悄悄的。」
  「沒問題!」殷候答得爽快。
  
  小四子高興得直蹦跶,「那我每天請你吃三鮮包子。」
  殷候哈哈大笑,將小四子抱了溜溜躂達往前走,白福在後頭擦汗,心說小四子真行啊,請保鏢請到武林至尊級別的了。別說,有殷候罩著,趙普應該怎麼都丟不了性命了吧?可惜天尊不在啊,要是也來了就更好玩兒了。
  
  放下這一老一少合得來不提,單說展昭和白玉堂兩人。
  他倆大模大樣往劉熙的鏢局方向走。
  展昭低聲告訴白玉堂,「這劉熙平日行事很低調,幾乎不怎麼露面。」
  白玉堂看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在開封當差那麼久,幾乎不認識他,可見此人神秘了。」
  「開鏢局,不是應該儘量高調些的麼?」白玉堂也覺不對勁。
  
  「而且這地方也不是開鏢局的地兒。」展昭帶著白玉堂拐過兩條巷子,在一條比較不起眼的街上,前方有「劉氏鏢局」的棋子。
  「我這裡都幾乎不怎麼路過,你說在這兒開個棺材鋪倒是合理,哪兒有鏢局開在死胡同裡的?」
  白玉堂也覺得稀奇,「跟見不得人似的。」
  
  說話間,兩人到了到了劉熙的鏢局附近,剛剛靠近大門,就聽到裡邊一陣喊打喊殺的聲音,似乎是大騷亂。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不會這麼真吧?白福找的趙家軍幫忙配合不成?」
  「不能吧。」白玉堂剛往前踏了一步,就見眼前「嗖」一聲飛出一個人來,一頭撞在了門外的牆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霎時就血流滿地。
  展昭一驚,上前查看……死了!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別是白福玩出火來了。可正這時會,對面來了幾個人,見展昭和白玉堂在呢,地上還有個死人,也愣了。
  展昭一眼認出來,那裡頭有幾個是軍營裡頭的。趙普自己有時候也會弄些以假亂真的戲碼,方便打仗用計,所以在趙家軍裡專門培養了一支戲班子一樣的人馬,白福可能是拜託這幫人了。
  
  這麼說……
  展昭和白玉堂納悶——演戲的剛剛到,那裡邊是誰在作怪?
  幾個軍校都不解地看白玉堂和展昭,那神情——還演不演了?
  白玉堂對幾人輕輕一擺手,示意他們先等等。他和展昭從門口往裡一望,只見裡頭人山人海的……碩大的院落裡擠滿了人,正當中一個高檯子上邊,站著幾個人,那樣子更像是在打擂。
  
  白玉堂和展昭還沒鬧明白為什麼金盆洗手變成了打擂台,就先聽到了一個囂張的笑聲傳出,「都說天山派是什麼天下第一大門派,我看,功夫根本平平無奇。你們中原武林氣數已盡了。」
  
  白玉堂微微挑眉,看展昭,「這算不算所謂的心想事成?」
  展昭扶額,「真有你的……」
  既然機會剛好,兩人就趁機溜進了鏢局的大院,不動聲色,想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27 清理門戶

展昭和白玉堂混進鏢局,問了一個在外圍看熱鬧的江湖人,「這是出什麼事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展昭,道,「哦,今兒個本來劉熙總鏢頭金盆洗手,沒想到來了兩個人挑事,打傷了不少人。」

「哦……」展昭挑了挑眉,好奇,「這麼多江湖人,被兩個人難道了?」

幾個圍觀的江湖人都搖頭,「今天來的高手不少,還有很多江湖後起之秀,偏偏這大和尚太厲害!」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和尚?於是一起抬頭望台上看。

此時,擂台之上,一個高高的架子上邊蹲著一個黑衣人。此人吊兒郎當玩世不恭,一頭棕紅色的頭髮打著卷,年紀輕輕可不像是個和尚。他單手托著下巴看著台下的人,「我看還是算了吧,打不過就是打不過,不要勉強啦!」

仔細看那人容貌,展昭疑惑——年紀不算大,十六七歲?長得還真挺不錯的,五官輪廓分明,英氣裡頭帶著幾分霸道,而且……

展昭湊過去低聲問白玉堂,「你覺不覺的,這人長得有些眼熟?」

白玉堂微微一愣,叫展昭那麼一提醒,似乎還真是似乎在哪兒見過。

「閣下是何人?」

這時候,從擂台後方的主宅裡走出了一個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魁梧,若不是下巴上那三縷長髯,可能會給人兇殘的感覺。

穿著華麗,倒是有幾分氣派,身後跟著三男兩女,都是年輕人。其中的一男一女展昭和白玉堂都認出來了,正是沈伯清和沈玉清兩兄妹。看來,走在前方那位,就是這鏢局的總鏢頭——劉熙。

「唉,劉總鏢頭出來了!」

「有好戲看了!」

展昭低聲跟白玉堂說,「原來儀式還沒開始,就有人來搗亂了。」

白玉堂微微一笑,「也對,白福安排人,應該不會遲到,是那位眼熟的早到了。」

「說起來。」展昭提醒白玉堂,「我知道那個人像誰了!」

白玉堂吃驚,「像誰?」

「你每天都能見到的人。」展昭狡黠一笑。

白玉堂更是皺眉了——還是熟人?不可能,他認識的小孩子只有小四子和……

但被展昭一提醒,白玉堂再仔細一看,也是吃驚不已。

此時,不遠處的一座小茶樓上,小四子拉著殷候的手,溜溜躂達上了樓。這一帶比較僻靜,這個時候又不是飯時,樓裡自然沒人。白福多會來事兒啊,給了夥計好些銀兩,說這一層包了,別再放人上來。夥計揣著銀子樂顛顛索性把茶樓大門都關了,好好伺候這一老一少。

殷候在窗邊坐下,果然,這裡看劉熙鏢局的大院還挺清楚的。

「好多人哦!」小四子站在一張小板凳上,趴在欄杆邊往遠處望。看了一眼,他就瞅見了那個站在檯子上的黑衣人,愣了一下。

「咦?」

「怎麼了?」殷候怕他站不穩掉下去,給他往回拽了拽。

小四子忽然皺了個眉頭,「小良子為什麼在那裡啊?還頂了一個雞窩。」

「啊……阿嚏。」那來搗亂的黑衣外族少年,突然打了個噴嚏,揉揉鼻頭,回頭看走到切近的劉熙等人。

展昭和白玉堂此時也琢磨出來了——會覺得此人眼熟,是因為除去頭髮和年歲,這年輕人,和小良子在外貌上長得有六七分相似!

小四子站得遠,又是從上往下看,總覺得這人不是小良子麼?個頭稍微高一點?一看到簫良,他自然著急,蹦跶著問,「為什麼小良子在那裡?」

展昭低聲問白玉堂,「人有相似吧?畢竟,小良子整個族都被遼人滅了,應該不會還有什麼親戚?」

「也許。」白玉堂示意——再瞧瞧。

這時,劉熙身後一個二十多歲,面皮黝黑的男子嚷嚷了一聲,「哪裡來的野狗,敢來我爹的金盆洗手儀式搗亂!」

那少年冷冷一笑,沒做聲。

「問你話呢!」他身後一個看起來十分刁蠻的丫頭說了一聲,「啞巴還是聽不懂人話?果然,蠻子就是蠻子。」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姑娘,撇嘴,「嘖……我總聽人說中原的姑娘漂亮又溫柔,現在一看,前平後平一點兒女人味都沒有不說,脾氣還都不好。」

那女子長得的確也並不漂亮,看樣貌,應該是劉熙的女兒。劉熙五大三粗的,那姑娘身材平板,的確沒太多女人味。

不過哪個女子也不愛聽這個,更何況是當著那麼多人。

「臭小子,本小姐撕爛了你的嘴!」說完,既要提刀過去,卻被劉熙輕輕一擺手擋住。

劉熙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少年,「小兄弟,你是何人?為何來我的金盆洗手儀式搗亂?」

少年雙手一抱胳膊,「我和師父只是路過,看到很多江湖人聚集在這裡,又有擂台,所以來比劃比劃。」

展昭問身邊看熱鬧的人,「也對,金盆洗手儀式,幹嘛還擺一個擂台?」

「唉,鏢局這種地方,人來人走很頻繁的。」那圍觀的自己似乎也是個鏢師,「新的鏢師來了,怎麼安排職位啊?打一架再說,多厲害就多拿錢,不厲害就少拿錢唄。這擂台一直在這裡,剛才大家來早了,等劉總鏢頭開始儀式之前,就上台切磋切磋。沒想來突然來了個外族少年和一個大和尚,可能以為這裡比武呢,就上去打了起來。一對多不說,還打傷了人。」

展昭皺眉,「剛才那個飛出去的男人,是這少年做的?」

「哦,那人倒不是他打死的,是他。」說著,伸手一指不遠處。

展昭和白玉堂這才注意到,那裡還站著一個人,因為沒站著,所以不太顯眼。

只見那是個穿著黑色僧袍的大和尚,脖頸裡圍著一大圈佛珠。那珠子血紅血紅,一個珠子的個頭跟人拳頭差不多,掛著也不嫌累。

展昭一見這大和尚就是一皺眉,問白玉堂,「會不會是……」

白玉堂點頭,「血彌陀布嶒。」

展昭驚訝不已——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天山派的叛徒,臭名昭著的血彌陀布嶒啊?難怪他找天山派的麻煩了,劉熙鏢頭門下大多是天山派的俗家弟子。

展昭下意識地轉眼看了看白玉堂,見他臉色不善起來。

原本,白玉堂鐵定不會管這檔子閒事,有人找天山派麻煩,他看熱鬧還來不及呢,不過這血彌陀,跟他還是有些恩怨的。

這布嶒是個作惡多端的凶僧。說到他的殘忍邪惡實在是人神共憤,所犯罪行罄竹難書,但是他的出身門派,卻是正大光明的天山派,而且……和白玉堂還是同門!

天尊這輩子沒收過什麼徒弟,最有名的自然就是白玉堂。然而,有一個徒弟,是天尊自己從來不提起,江湖人也很少知道的,那就是眼前這個血彌陀——布嶒。

布嶒原先是個跑船的,生性狡猾野心極重。當年他因為功夫不好,覬覦天山派的武功,所以費盡心機進入天山派。因為他天分過人聰明絕頂,所以天尊還看他挺順眼的,指點了他幾下。天尊和殷候不同,是個糊塗的性子,又怕麻煩,所以沒怎麼詳細地調查布嶒的底細,只是聽天山派幾個掌門都推薦他,說他是可塑之才,於是就教了他些功夫。

然而布嶒野心膨脹,天尊安排他一年才能練好的功夫,他偏要一個月就練完,且偷偷練習天山派已經禁止練習的邪功,以至於走火入魔,狂性大發。天尊救了他之後,廢去他邪功,讓他收心養性。他懷恨在心,趁天尊外出的時候,血洗百花谷,殺了幾個平日伺候天尊的小道士,偷走了藏經閣中的武功秘籍,隱遁江湖繼續練習邪功。

天尊後來要抓他清理門戶,這布嶒隱遁空門暫避風頭,並對外放出布嶒已經走火入魔死於非命的消息。天尊以為他死了,於是沒再尋找。後來布嶒的功夫是越練越好,終於重出江湖,大開殺戒,得了血彌陀這個名號。

血彌陀作惡之時,白玉堂和展昭還沒出生呢,天尊當年忙於與殷候一起剷除血魔,故沒空收拾他。等一切辦妥,天尊追擊血彌陀,將他打成重傷。血彌陀裝死逃過一劫,最後隱遁西域,據說這傷一治就是幾十年。後來江湖上再沒怎麼聽過他名字了,據說只在西域出沒。但是他恨天尊,那是肯定的。

天尊後來年紀大了,不太喜歡過問江湖事,只是他交代過白玉堂,若是以後遇到那血彌陀,就將他就地正法,為天山派清理門戶,也為天下除一大害。

展昭的江湖見聞比大多數江湖後輩都多。尤其是關於天尊的事情,天魔宮那群老頭老太太沒事就跟他八卦。他連天尊年輕那會兒有幾個紅顏知己都清清楚楚,恐怕比白玉堂知道的都多,因此對血彌陀也有些耳聞。論輩分的話,這還是白玉堂被逐出師門的師兄呢!

只可惜,在場的所有人裡頭,除了展昭白玉堂,沒人認識這血彌陀。當然了,遠處還有一個人認識的……

殷候站在欄杆前,看了一眼,就跟小四子說,「那不是你家的那個小良子,年歲看起來不一樣。」

「那是小良子的親戚麼?」小四子仰著臉,「因為長的好像好像!」

「有很像麼?」白福在一旁納悶,「我看著五官樣貌有個六七分接近,不過人有相似麼。」

「不對哦!」小四子嘖嘖兩聲搖頭,「你要看骨頭不要看肉!」

白福傻眼,「那要怎麼看?」

小四子一臉認真,「知道九九幹嘛要收小良子當徒弟麼?因為小良子身材好,適合練武功。有很多東西,如果爹娘有,子女就一定也有的。比如說小良子的下巴,你看這個人的下巴,還有腿的樣子,還有笑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殷候微微皺眉,「的確……莫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之類?」

「有可能哦,小良子是外族的,這個人也是。」小四子說著,興奮起來,「會不會是小良子的哥哥?那小良子要開心死了呀!」

「希望不是吧。」殷候卻是皺眉,視線落到了一旁不起眼的角落裡,正打坐的血彌陀身上,「如果是,那可算是誤入歧途了。」

眾人繼續看台上。

劉熙問話,那年輕人伸手一指身背後的大和尚,「我師父是來找中原武林的天山派報仇的,聽說你們這裡都是天山派弟子?」

劉熙臉色一沉,望向血彌陀,「大師,出家人怎麼妄開殺戒?」

「呵呵。」布嶒冷笑了一聲,「我聽說,天尊已經老糊塗了,看來真是不假。」

展昭瞄白玉堂,就見他眼皮子跳了一下,伸手輕輕一按他,「玉堂,忍一忍,還不到時候!」

白玉堂深吸一口氣,將火氣往下壓了壓,心說你個禿驢,讓你把話說完,再宰了你清理門戶!

「放肆,天尊是你評論的麼?!」沈玉清還是不改刁蠻性格,上前一步指著他,「你是什麼人?」

布嶒微微眯起雙眼,凶光露出,「要你們命的人。」

「好大的口氣。」沈玉清說著,一把抽出寶劍就要上前。

不料,那黑衣少年一擋她劍,嬉皮笑臉說,「一邊呆著去,你個丫頭才幾斤幾兩的能耐,找大人出來,別髒了我師父的手。」

「混蛋!」沈玉清一劍就對著那少年劈下來。

少年縱身一躍躲開了,踩了她拿劍的手一下……嗖一聲躲到了那沈玉清身後。

展昭一挑眉,問白玉堂,「如影隨形啊?」

白玉堂微微搖頭,「不夠純正。」

沈玉清叫他嚇了一跳,還沒明白過來,讓人在屁股上踹了一腳,踹回了沈伯清身邊。

少年抱著胳膊吊兒郎當,「我師父可是高手,你們也不打量打量,別以為人多就行,得高手出馬!」

展昭微微皺眉,狐疑地看著那少年,低聲問白玉堂,「他是不是暗示,一個個單打獨鬥是打不過血彌陀的,要群毆才行。還有,最好去找幾個高手幫忙?」

白玉堂也點頭,「我聽著也覺得他似乎胳膊肘往外拐呢,剛才血彌陀內勁都運上來了,若不是他將沈玉清踢走,那姑娘可能已經沒命了。」

「哎呀,敢情他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啊!」展昭嘖嘖兩聲。

黑衣少年退到那大和尚身邊,「師父啊,這裡都是烏合之眾,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大和尚忽然冷著臉色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為師辦事,不用你教,一會兒,為師教你天山派的葬心刀,你要好好地學!」

少年眉頭微微一皺,眼中似乎閃過些擔心,抬頭看眾人,那眼神——像是在催人,趕緊跑啊!

大和尚說完話,站了起來,從袖中抽出一把黑色的大刀來,刀頭是打卷的,樣子有些古怪。

「葬心刀是什麼?」展昭好奇地問白玉堂。

「葬心刀是天山派禁止的武功之一。」白玉堂低聲道,「葬心刀也叫百人斬殺陣,相當兇殘的刀法。因為太過兇殘,使刀之人需心術不正,正常人若是想學,就要先把自己那顆心給埋了,變得冷酷嗜血,才能學會。」

展昭皺眉,「這大和尚想通過殺人來教那少年功夫?」

此時,劉熙踏上了一步,他手中持著一把金刀,「你怎麼會使用葬心刀?莫非,你便是那失蹤了幾十年的凶僧,血彌陀布嶒?」

布嶒哈哈大笑,「看來你也不是全無監視,這樣也好,能讓你死得明白!」說完,一招手,「我徒弟說的沒錯,一個兩個不夠看,一起上吧!我會留一個活口,去告訴天尊那老不死的,我會殺光他天山派所有弟子,讓他天山派,從此在江湖上消失!」

在場群雄一片嘩然,這可是近年來,平靜的武林第一次出大事了。

遠處,殷候耳力極佳,再說大和尚喊得也響,他聽得真切,哈哈大笑起來。

小四子仰著臉,什麼狀況?他現在只擔心那位疑似簫良親戚的大哥會不會有事情。

場中不少天山派的人,但卻都是俗家弟子,說是武林群雄,但劉熙自己身份有限,能請來的好友功夫也都只能說一般。布嶒內力深厚功夫奇高,眾人有目共睹,江湖人雖然是喊打喊殺,卻是沒什麼人敢這個時候上前挑戰。

一時間,場面倒是人多這邊落了下風。

「你個妖僧,口出狂言。」

這時候,沈伯清走上了一步,抽刀似乎是要對陣血彌陀。

展昭抱著胳膊看熱鬧,邊跟白玉堂說,「沈伯清功夫應該不錯,不過跟血彌陀比起來麼……」

白玉堂點頭不語,似乎是在琢磨什麼時候出手相救比較好。

血彌陀看看沈伯清,笑了,「那就先從你開始。」說著,舉刀就要近前,同時他周身殺氣流露,強勁的內力讓展昭等也吃了一驚。

展昭剛才還玩笑心思,但如今一看事情不妙!這功夫不是說笑的,緊張起來,「玉堂,有把握麼?」

白玉堂很老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展昭睜大眼睛。

「不過也不能讓他當著我的面殺天山派的人是不是。」白玉堂指指外邊,「已經死了一個了。」

「要不然我幫你?」展昭自告奮勇,白玉堂扶額,「我要是幫你抓天魔宮的叛徒,殷候會怎麼樣?」

展昭一咧嘴——那外公非罵他不中用不可,天尊當然也不會讓死對頭的徒弟幫忙清理門戶。

「放心吧貓兒。」白玉堂輕輕一拍展昭的肩膀,「我能應付的。」

「在下沈伯清……」沈伯清見大和尚要迎戰,先自我介紹一下,可布嶒卻是擺手,「不必了,反正也是具屍體。」

沈伯清臉色就是一寒,他心高氣傲,也不是好相與的,聽大和尚口出狂言,抽刀一點頭,「那接招吧!」說完,舉刀就刺。

說起來,沈伯清功夫的確是還不錯的,雪彌勒也是微微吃驚,天山派的後生不錯啊……只可惜,畢竟道行淺,也只是個俗家弟子。十來招下來,沈伯清已經處於劣勢,而且明顯的,這布嶒沒下真功夫。

沈伯清暗暗吃力,今日莫不是要命喪於此?

同時,只見大和尚凶眉微微一揚,正要下殺手,卻聽那黑衣少年喊了一嗓子,「啊!師父!」

大和尚一愣,退了一步,看他,「什麼?」

「不是……我問你哪招是葬心劍啊?」少年好奇,「我好學麼。」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只見沈伯清喘噓了兩口,擦一把冷汗……被這少年救下一命。

大和尚寒著臉色看少年,從牙縫中擠出一句,「你給我老實點。」

少年一臉無辜,「那我不知道麼。」

布嶒警告般看了那少年一眼,回頭,「誰是下一個?」

「我來!」沈玉清見她大哥吃虧,就要幫忙,被沈伯清一把抓住。

此時,有不少江湖人已經偷偷溜走了,劉熙拿著金刀,「妖僧,我來與你對招!」

劉熙與那妖僧對戰,但是明顯的心有餘力不足,他功夫還不如沈伯清呢。

展昭小聲對白玉堂說,「吶,玉堂,不是我說你們天山派。你看天魔宮,各個都是武林高手,天山派除了天尊和你還有幾個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的老道士,其他的都弱爆了!」

白玉堂望天,不過展昭說得還真不錯,的確都好弱,天尊收徒弟方面真應該好好反省反省。

「殷殷。」小四子雖然不太懂,都知道那大和尚好凶哦,會不會出事情,就拉著殷候的胳膊,「怎麼辦呀?」

殷候無所謂地一笑,「不用擔心,那和尚功夫是邪性了些,不過……白玉堂應該可以收拾他。」

此時,台上,劉熙已經快不行了。

展昭注意到,那少年比其他人還著急呢,就有些納悶,他的心地看起來很善良,怎麼會認了血彌陀做師父,該不會是被強迫的……

血彌陀一刀,對著劉熙的要害砍過去,劉熙堪堪躲開,眼看第二刀避無可避,就知道今天是吾命休矣。

就在他等死那一刻,少年在後頭嚷嚷,「師父小心!」

大和尚一個愣神,被劉熙趁機逃脫了,布嶒一皺眉,回頭看少年。

「呃,我好像看錯……」

他話沒說完,大和尚突然一閃身,到他身邊一手掐住他脖子舉到半空,「臭小子,若不是看你天賦異稟,我才不會收你在身邊,三番四次與我作對,今日先殺了你!」

「你才是殺人不眨眼的臭和尚,老子要不是看你功夫好,也不跟著你!」少年手抓腳蹬,十分凶悍。

眾江湖人面面相覷——這算是內訌?

展昭皺眉,「血彌陀看來走火入魔一直沒好,你看他雙眼血絲佈滿,性情這樣暴躁!」

「他急於求成,以至於邪功附體,天山派是純寒的內力,他卻是用純陽練法,寒氣聚集體內無法散出,身體調動周身血脈劇烈走動以驅寒,從而導致血氣攻心血氣沖腦,越是運功,就越是憤怒暴躁!」白玉堂說完,一閃身。

展昭趕緊跟上去,雖說白玉堂不讓他出手,但畢竟是他家美眷!一旦待會兒出點什麼差錯,他可不能干看著白玉堂遇險。大不了被天尊數落兩句,反正都是自己人。

殷候看得清楚,撇嘴,「唉,兒大不中留!」

小四子捧著腮幫子叫,「呀!那個小良子的親戚有危險!」

殷候伸手一提他後脖領子,「這裡瞧不真切,咱們去屋頂看。」

小良子眯起眼睛看他,「你是怕喵喵有危險吧?」

殷候眼皮子一顫,伸手搓小四子的胖臉,「你個包子啊,該聰明的時候還真不笨!」

「我今日就殺了你這小畜生。」血彌陀將那少年往地上一丟。

少年被摔得頭昏眼花,就看到血彌陀血紅一雙眼睛,舉刀砍殺下來。他猛地一閉眼等死,卻沒被刀砍中,而是感覺後脖領子被人提了一把,自己好像騰空了。

血彌陀一刀下去,少年卻忽然消失不見了,他也是一愣。

江湖人瞬間安靜。

劉熙剛才承蒙那少年救了一命,十分擔心他生死,但無奈打不過血彌陀,救他就表示自己也要死……猶豫間,奇蹟竟然出現。

最好奇的是那少年,再睜開眼睛,自己似乎被人提著,還沒明白過來,屁股著地,又被人丟到了地上。

揉著屁股抬眼,就看到身邊一片雪白。

少年驚訝地看著銀絲滾邊的高檔白紗,再仰起臉,自言自語了一句,「神仙……」

他話說完,感覺後脖頸被人戳了戳,猛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藍衣服的年輕男子蹲在他身旁。

少年一腦門汗——他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跟貓一樣走路沒有聲音?

此人一張笑臉溫和友善,看得人心裡頭踏實。少年不禁感慨,這人真好看啊……

他眼前的自然是展昭。

展昭湊近了仔細看,發現和簫良真的很像,就笑眯眯問他,「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愣了愣,開口,「我叫簫瑞。」

「你也姓簫啊!」展昭驚喜,「你認識一個叫簫良的人不,比你小幾歲的。」

少年忽然一皺眉,扭臉,「不認識!」

展昭眨眨眼——唔?看來是認識啊。

拍拍屁股,簫瑞站了起來,仔細看剛才救了自己那個白衣人,也就是白玉堂。

展昭拽住他衣領子往後拉了拉,「要學正宗天山派武功,就看這邊這個,那邊那個是次貨。」

在場江湖人和血彌陀全都驚訝地看著白玉堂,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武功造詣。

沈伯清和沈玉清眼尖,知道來了救星了。

劉熙對白玉堂拱了拱手,「閣下是……」

沈伯清趕緊跟他說,「劉師叔,這是太師叔祖。」

劉熙晃了晃神,心說這誰啊,那麼高輩分,莫非是天尊?不對啊,天尊一百多歲了,再顯年輕也不能這模樣吧?且聽說天尊一頭白髮。

「是錦毛鼠白玉堂。」沈伯清小聲提醒。

劉熙恍然大悟,驚喜交加,「原來是太……」

白玉堂一擺手,沒看他倆人,只是沉聲問,「那少年捨命救你們,你們為何不捨命救他?」

兩人一愣,也都有些掛不住。

白玉堂冷笑,「果然,什麼天下第一門派,都是些囊膪。」

天山派眾人立馬哭喪了臉,都說白玉堂性情古怪,果然名不虛傳。

劉熙剛想爭辯幾句,就見一旁展昭對他擺手,示意他別打岔。

劉熙一眼認出了展昭手中那把黑色古劍,心中一頓——展昭!

江湖人竊竊私語,沒想到引來了這兩人。

而此時,血彌陀卻是高聲笑了起來,笑中含著內勁,這裡不少人內功不濟,很多都受不了暈倒了。

屋頂上,殷候捂著小四子的耳朵。

下邊,展昭摀住簫瑞的耳朵。簫瑞還不好意思了,紅著臉掙紮了兩下。展昭微微皺眉——這少年,似乎和之前不同,聽到「簫良」的名字後,簫瑞就顯得很彆扭。

血彌陀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下白玉堂,「哦?這一身白,真他娘的刺眼啊!和那個老鬼一樣的喜好。」

白玉堂背著手也打量他,「關節腫脹雙臂彎曲,內力膨脹血脈不通,你偷練到七重內力,已經再也無法往上練了吧。」

「哈哈哈!」血彌陀仰天長嘯,「果然果然……原來是小師弟!」

白玉堂眼皮子微微一挑,真刺耳。

「怎麼樣?」血彌陀輕浮地一撇嘴,「天尊那老不死的還活著麼?」

白玉堂寒了臉色,「你沒資格提起他。」

「嚯。」布嶒一笑,「看來,他跟你說起過我,怎樣?他是怎麼吩咐你的?是叫一聲師兄,還是破口大罵?」

白玉堂淡淡,「殺無赦。」

血彌陀臉色一寒,「找死……」

白玉堂點頭,「的確,你是在找死。」


28 九重天

血彌陀布嶒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上了白玉堂。

他沒見過白玉堂,但是聽說過天尊收了個關門弟子,而且還是從小就收在身邊,今年剛剛二十多歲。

血彌陀剛開始覺得可笑,天尊莫不是老糊塗了麼,竟然收了個那麼小的徒弟。但是後來總聽人說起錦毛鼠白玉堂,聽得他耳朵都長出繭子來了,聽說是武學奇才,如今已經名滿天下。

一開始,他只看到個白色的身影,血彌陀還真是愣了個神,以為天尊駕到了,氣質有幾分相似。他雖說有心思給天山派搗亂,但是對天尊還是十分忌憚。在西域眯了那麼久,就是想著天尊一百多歲了,會不會已經打不動了?所以他才趁機溜回來。但如果突然就讓他跟天尊過招,他還是沒什麼把握。

一聽眼前這個漂亮小夥子就是天尊的關門弟子,血彌陀笑了,笑得特別高興。

此子樣貌氣質都與天尊有些相仿,難怪那老不死的那麼中意,肯從小教他。也就是說這是他最寵愛的小徒弟,如果殺了他,那他也算對天尊狠狠地報復了一把。

血彌陀心中生出了陰狠念頭來,就想在這裡手刃白玉堂,再怎麼說,白玉堂年紀比自己小著一大截,內力再怎麼練也不可能趕上自己。不過這白玉堂竟然沒被自己的殺氣震懾住,還能口出狂言,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樣子。血彌陀也不是個傻子,天尊會收他做徒弟一定有理由,因此決定小心應對。

屋頂上,小四子捧著腮幫子和殷候一起蹲著,問他,「殷殷,白白能打贏那個凶和尚麼?」

「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天尊一猶豫,小四子就一驚,「不過什麼?」

殷候回頭瞧瞧小四子,「要小心那禿驢耍陰招,比如說天山派有一種內功十分邪門,叫九重天。」

殷候說這話的時候,用了些內力,聲音往外送,下邊內力平平的江湖人很多都沒聽著,但是展昭白玉堂卻是聽見了,同樣的……血彌陀也聽著了。

血彌陀一皺眉,往台下看……心說哪兒來的高手?

白玉堂和展昭卻是知道,殷候應該是在給白玉堂提醒,小心血彌陀使陰招。

殷候這一句話,可不是多此一舉,血彌陀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就是因為被說中了心思,打亂計劃。

展昭原先也聽過「九重天」一說,據說是一種邪氣的內力。通常人如果內勁調戲一週,那麼是一週天。內力深厚的高手,可在對戰之時將內勁翻倍,也就是達到一重天。通常一重天可以維持的時間還是比較久的,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人可以負荷。

然而如果內息紊亂,也就是常說的走火入魔了,那麼內勁就會瘋狂增長。通常導致走火入魔的原因,大多是人的身體沒法承受過於強大的內力,從而失控。

天山派「九重天」的內家功夫,是數百年前,一位高人所創,練習這種內勁,就是讓人在短時間內,處於一種走火入魔的境地,提升內力,用來偷襲對手。

高手過招,插招換式接掌互博內力是最平常的事情,如果兩方原本內力差不多,有一方突然襲擊的時候內力提升了數倍,則接招那一方很有可能會受重傷,也等同於被暗算。

九重天雖說有「九」重,但從來沒人提升到這個高度過,通常能練到個三四層就已經夠致命的了。血彌陀剛才的確動了歪念,想與白玉堂過招的時候偷偷使出九重天,讓他受極重的內傷,從而偷襲得手。

而殷候一句話,將血彌陀的得意算盤給打亂了。

九重天最大的功效是偷襲,如果對方有了準備不接招,那就等於全無作用。而且耗費巨大的內力是有後果的,如果九重天沒有效果,那麼將會折損自己的內力。多試幾次,甚至可能導致內力反噬,到頭來真的走火入魔而死。

「何人在暗中作怪?」血彌陀望向四周。

然而周圍江湖人士有很多甚至都沒聽到有人說話,也有些不解。

展昭冷冷一笑,「大和尚,缺德事幹多了,終於碰著背後靈了麼?」

血彌陀眼色一寒,下意識地望向白玉堂身後的展昭,也是暗暗吃驚……有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後輩。

看這兩人,他也不僅感慨,果真後生可畏。不過所謂的出頭椽子先爛,與其等青出於藍勝於藍,還不如,在他們沒冒頭的時候就狠狠抹殺!

血彌陀想到這裡,抬手舉起他那把怪刀,劈頭蓋臉就對著白玉堂砍了過去。

他用的是天山派的功夫,但招式卻是分外的彆扭。白玉堂並未抽刀,只是跟他周旋。展昭怎麼看怎麼彆扭,血彌陀的功夫哪裡有問題呢?怎麼看起來那麼奇怪?

「眼睛花掉了!」小四子也覺得彆扭,伸手揉眼睛。殷候暗暗皺眉,這不是因為招式或者左右手,而是因為血彌陀的刀!

這把刀的刀頭是打轉的,因此和刀身不是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看得久了,容易讓人眼花,更何況跟人交戰。

另外……還有白玉堂的輕功。

擂台下不少人看的眼花繚亂的,這白玉堂好似就只有一個白影子,左搖右晃根本抓不住他在哪兒。

蕭瑞也看得有些昏了頭的感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厲害吧?」展昭拍了拍他肩膀,同時明白了,他看著彆扭不是因為血彌陀,而是因為白玉堂今天反著轉,用如影隨形的時候偏向右邊。展昭多機靈啊,又和某人心有靈犀,一眼看出來——白玉堂是有準備的!

「嗯!輕功是不錯啦。」簫瑞點頭,看展昭「不過再厲害也是逃來逃去……」

「去!」展昭抬手拍他腦瓜,「小孩子沒見識!」

簫瑞扁了扁嘴,回頭繼續看。

白玉堂讓了血彌陀十來招之後,血彌陀跳出圈外,一指他,「小子,不敢還手還是沒還手之力?要我讓你?」

白玉堂淡淡一笑,「三招。」

「什麼?」

「三招,送你上路。」

血彌陀吃驚,同時,就聽到一陣龍吟般的呼嘯聲,刀光閃現。

群雄也是一驚。

用刀的人,出刀佔了五分,出刀的好壞,直接決定了一個刀客的程度。白玉堂天下第一刀果然不是蓋的,這刀出得漂亮,也出得難。

小四子突然捂著心口,「呼」一聲。

殷候剛才還吃驚,幾天沒見,白玉堂小子功夫又見長,見小四子好似晃悠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怎麼了?叫內勁震傷了?」

「唔?」小四子不解地看他。

殷候指指心口,「你幹嘛捂著心口?痛啊?」

「不是。」小四子十分認真地說,「每次喵喵、白白、還有九九抽出刀的時候,我這裡就『嘭』一下的!」

殷候愣了愣,「嘭……一下?」

小四子深吸一口氣,「嗯嗯!小良子說,高手就因為這一下。」

殷候哭笑不得,趙普每天估計都挺樂的,家裡養個小呆瓜。回頭繼續看,心中有些疑慮——白玉堂這海口誇得可不小,若說他能拿下血彌陀,這點自己相信。可如果說三招就能解決了……他可有些不信了。殷候自己都沒把握三招之內就解決了血彌陀這只老奸巨猾又陰險狠毒的狐狸,白玉堂要怎麼做呢?

白玉堂抽刀出鞘後,橫掃一刀,刀風極盛。血彌陀就見寒光劃過眼前,暗暗驚奇——這小子年紀輕輕,好強勁的內力。

而同時,血彌陀也是一皺眉。白玉堂這一刀是橫著出的,也就是說他只能豎著擋。關鍵他的刀,刀頭是卷的,刀身卻是直的,前重後輕,豎著砍東西是優勢,但豎著擋東西卻是最大的劣勢。剛才晃了十招,白玉堂竟然已經發現了他最大的弱點,驚人的觀察力。

通常,刀客都只會豎著出刀,橫著出刀是有些人一輩子都學不會的,而且白玉堂是左手……

血彌陀就奇怪了,他是左撇子?剛才明明都是右手拿刀!

「剛才一直右手的啊!」簫瑞不解地問展昭,「他是左撇子?」

展昭微微一笑,簫瑞這小孩兒悟性不錯,竟然還會注意白玉堂擅用那隻手……不過,所謂的左撇子右撇子,對白玉堂來說根本沒有意義,他從來兩隻手都能用,完全不分強弱,也沒有任何用手方面的習慣。

血彌陀顯然也是不太適應,因為白玉堂現在的招式,跟剛才是反的。

「呵!」殷候一拍腦袋,「果然跟天尊一樣,雙手都能用!」

小四子仰起臉,不太明白,「誰不是雙手都能用啊?」

「那你左手拿筷子不?」殷候笑著問他。

「這倒是沒有。」小四子抓抓頭。

「天尊那個老怪物,身子左半邊和右半邊能分開使。」殷候冷笑了一聲,「白玉堂小子這天分,難怪天尊死盯著他不放,看來老禿驢要吃虧了。」

展昭從剛才就看出了白玉堂的心思,因此並不奇怪。

這世上的武功,分特別的和普通的。普通的就是什麼人都能練,練得好的厲害些,練得差的就弱些。但是再好,再厲害,也是在普通的範圍內。

而特別的武功,就是要特別的人才能練的,這就叫絕技。同理,世間絕學,就只有最特別,甚至是可能只有那麼一兩個人才能練,這要看什麼?自然是天分。

展昭能練燕子飛,那是萬中取一的人選,天分是他的骨頭輕,身體協調,換句話說就是身材特別好。而白玉堂能練如影隨形,除了他身手敏捷之外,是因為他聰明,因為他左右都能用!

殷候和天尊是當世公認的兩大武學奇才,殷候是完全靠本能、上天賜予他的是一副天下無雙的練武的身體。論這方面,天尊其實不如他……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歲數,天尊的頭髮都白了,而殷候的頭髮卻是全黑的。兩人精力相同內力相當,但身體素質不同。而能讓天尊到達世人無法超越的高度,是因為他特殊的智慧。

這個道理,也同樣延伸到了展昭和白玉堂的身上。展昭學東西非常快,一眼就能學會。其實展昭自己最清楚,這不是他記住了招式,而是身體記住的,什麼動作他都能做出來,甚至連穴位都可以移動,他的身體通常比他的腦袋更快記住武功路數,往往他想通的時候,已經會了,沒想通的,也會了。

當年,展昭十多歲學會移穴的時候,他娘就曾經感嘆,說你外公的衣缽可算有了傳人了。而白玉堂學一遍就會,是因為他聰明,記性好。

但是,展昭和白玉堂不止繼承了天尊和殷候的天分,同時也彌補了兩人的不足。比方說,白玉堂的身體素質絕對比天尊年輕那會兒好。而展昭……用殷蘭慈的話說,有一半像展天行,比殷候年輕那會兒可精明多了。

這也是兩人長江後浪推前浪的緣故。佔盡天地靈氣的結果,就是如今年紀輕輕已從江湖中脫穎而出,笑傲群雄。當然了,這兩人是天才,趙普是放養所得的鬼才。總之英雄人物都喜歡扎堆出現,可能跟月圓月缺有關係?江山代有人才出,卻是每過一甲子,井噴地來那麼一波,然後沉寂幾十年,再來一大波。殷候天尊他們殺了血魔之後,已經過了一甲子,如今的天下,的確也是風起云湧,各路英雄豪傑匯聚,當然了……有好的,就有壞的。

白玉堂那橫出一刀的風華,可是看傻了在場天山派的一眾俗家弟子。

血彌陀完全沒辦法,只能在豎刀接下那一刀時,落了下風,而最可氣的還不是這一刀,而是白玉堂在兩刀相接發出一聲清涼脆響時,不緊不慢來了句,「就憑這塊廢鐵?」

話音一落,血彌陀猛地一低頭……原本應該被擋住的一刀從他頭頂橫掃過去了。

「噹」一聲,他那把怪刀的刀頭飛了出去,甩到半空後,打著滾就落了下來,砸入了地面,如同一枚鋼釘一般,旋進了擂台的木地板裡。

眾人張了張嘴……好快的刀!

血彌陀卻是發現自己的刀上有一層水汽,暗暗心驚——白玉堂的刀是寶刀不錯,但自己的也不是真的就是「廢鐵」!要用寶刀削寶刀,那是一定會彼此折損的,而且這世上真的有刀那麼快麼?可一看這水汽,血彌陀明白了。

原來白玉堂剛才出刀的一瞬間,運純寒又純厚的獨門內力,製造了一層冰霜在刀刃上。他寶刀的刀刃本來就很鋒利,因此冰刀乃是薄薄一層。在揮刀的過程當中,被刀刃斬開的上下兩風,在瞬間將冰打磨成了薄如蠶翼的一片。藉著內勁以及原本刀的刀鋒,這一層超薄的冰刀就將血彌陀的寶刀刀頭給砍了下來。

同時,冰還保護了白玉堂自己的刀,免受任何折損。

血彌陀咬牙切齒,這一刀裡頭,不經意的一個洞子裡,到底要帶出多少的心思,每過一招,就會讓他覺得對方怎麼就那麼聰明,相反自己卻蠢得和驢一樣。這種感覺又回來了,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天尊那一層白衣,永遠,自己只能看他的背影,無法超越!

「這就是跟天尊過招的感覺。」殷候淡淡搖了搖頭,「死老鬼,一萬個心眼。」

小四子仰起臉,「尊尊不是缺心眼的麼?」

殷候「噗」了一聲,「大多數時候,因為心眼都用在功夫上了。」

「哦!」小四子點點頭,「難怪白白平時呆……」話沒說完,嘴巴叫殷候摀住,「小心他打噴嚏分神!」

小四子趕緊閉嘴。

展昭抱著胳膊撇嘴,自己和白玉堂打過那麼多架,幸虧夠精明腦子還不笨,沒被他忽悠到,但是這耗子打架的時候的確是精明的沒話說。

簫瑞是完全沒看明白出了什麼事,只是本能地被白玉堂那一刀吸引了,竟然有人能一刀砍斷血彌陀的刀頭,真是……說不出的痛快!

血彌陀見白玉堂反手一刀似乎是要砍過來,知道不能硬接,撤後一步,不料眼前一晃……白玉堂沒了!

他暗道一聲不好!因為剛才白玉堂用如影隨形跟他試那十招的時候,都是用的右手,也都是習慣地往右邊轉。高手過招,就跟高手下棋似的,很快就會適應對方的棋路。剛才白玉堂的習慣動作是假的,但血彌陀卻是當真的給他記下來了。一時間無法適應,但他很快感覺後腦勺寒風掃過,知道白玉堂已經繞到了身後,這個時候的寒風——是刀!

為了避免腦袋被砍掉,血彌陀本能地抬手一舉刀,擋在了耳側。

卻聽到「噹」一聲。

血彌陀知道不好!剛才白玉堂的刀能砍掉他的刀頭,這一刀自然也能砍掉他的刀身。果然!他順勢一偏頭,躲過了脖頸卻沒躲過耳朵。

「嗖」一聲,血彌陀只覺得耳朵冰涼,隨後脖頸就有熱乎乎的東西溜進來,「啪嗒」一聲,眼前一隻耳朵落地。

江湖人都一閉眼,沒看清楚怎麼回事,只知道血彌陀的刀斷了,耳朵也掉了一隻,血流滿面。

小四子想看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殷候把他眼睛遮住了。

小四子蹦跶,「呀!沒看見沒看見,殷殷放手啦!」

同樣蹦跶的還有被展昭摀住了眼睛的簫瑞,「哎呀,放手放手,老子沒看到關鍵那刀!」

血彌陀一臉血,再看手裡,只剩下刀把,刀身落到了地上,變成了一截廢鋼。他怒火上湧卻也知道命數已盡,只要白玉堂對著自己再一刀,那命就交代了!想不到他練了這半世的功夫,被天尊打傷後治療了半世,好不容易出山,還沒報仇就被天尊的徒弟打死了,不甘心,不甘心啊!

可在他仰脖子準備等死的時候,卻聽到收刀入鞘的聲音。

白玉堂雙腳落地一收刀,依舊是說得云淡風輕,「你不配死在我的刀下。」

血彌怒火攻心,此時連展昭和殷候也都是一愣——白玉堂不是應該清理門戶的麼?怎麼不動手?

小四子奮力將殷候的手指頭掰開一點點縫隙,往外看,剛才的大和尚現在滿臉血,小四子感慨——真的變成血彌陀了哦!

「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血彌陀突然一躍而起。

台下眾人同時抬手擋臉,因為內力太深厚,散發出來,風中都跟有刀似的。

「那就讓你死在我的掌下!」血彌陀瞅準機會,惡從心起,運足內力後,使出九重天,將內力翻到他所悟到的極限——六重。

血彌陀將內力翻了六倍一掌拍向白玉堂。

殷候一驚,卻見白玉堂忽然轉臉看血彌陀,嘴角挑起,似是在笑。

血彌陀本也以為白玉堂學天尊,一天到晚假清高,好像就自己天之驕子別人都是滿地爬的蟲子,於是想跟他同歸於盡,正好偷襲得手!

可白玉堂臉上的神情,似乎等的就是這一招。

血彌陀一掌拍出卻是滿腦袋疑問,白玉堂想幹什麼?他不可能接這一掌。這一掌有他六倍高的內力,一旦接掌,白玉堂不是死就是筋脈盡斷武功全失。

正疑惑之際,就見白玉堂側身抬掌,似乎要單手接他一掌。

血彌陀心花怒放,心說,天尊啊天尊,你收了個天分極高卻是極蠢、極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徒弟!竟然單手接他的九重天?看來,今天白玉堂是注定要死在他手上!

「嘭」一聲巨響,雙掌相接,眾人就感覺一股強勁內力外洩,狂風一陣四外散開。不少人都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院中飛沙走石,揚塵滿天。

簫瑞只覺得自己要往外飛,但是後邊展昭擋著他,紋絲不動。仰起臉看,只見展昭好看的雙眼直視前方,嘴角翹起,帶著微笑,自信滿滿的微笑。

屋頂上,小四子被天尊提著衣服領子,飛在半空中,只覺得自己飄啊飄啊,挺有趣的。

天尊黑髮隨風而動,搖頭大笑,「死老鬼,你這輩子收了那麼多飯桶,總算讓你找到個天之驕子,人中龍鳳!」

等塵埃落定,人仰馬翻的江湖人都從地上爬起來。小四子也不飛了,被殷候放回屋頂上。那頭的簫瑞雙腿不自覺地發抖,不是因為嚇得腿軟,而是內勁直接撞擊地面後,傳遞了一部分給他,他內力不夠,腳被震麻了,根本站不起來。同樣在台上的劉熙等人也都是覺得雙腳微麻。只有展昭無所謂地站在那裡,幫忙扶著簫瑞。

眾人再抬頭看台上。

只見擂台都裂開了,木板因為擠壓,被撞得變了形。

擂台上,一身白衣站立原地,白玉堂根本就沒動,白色的衣襟和黑色的長發輕輕有些揚動,不是因為風……此時無風,是因為漸漸收攏的內力。

不遠處,血彌陀倒在地上,除了臉側有鮮血,此時,他的眼睛和鼻孔都在往外流血,「哇」一聲張開嘴,大口的鮮血吐出來。

血彌陀圓睜著突爆的雙目,盯著白玉堂,不相信一般,顫顫巍巍伸出手想指白玉堂。卻發現自己的手從虎口開始直到胳膊都龜裂開,血正在流出來,五根手指都震斷了。

「不可能……」血彌陀搖著頭,「不……你不可能有這麼高的內力,天尊都沒……」

話沒說完,就見白玉堂抬腳,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他跟前,緩緩蹲下看著他,「我早說過,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血彌陀伸手想抓白玉堂雪白的衣襟,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能動了,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地死去,他奮力想再拖延一會兒,因為不甘心,「我不信,為什麼?為什麼你能接住那一掌?」

白玉堂搖頭輕嘆,站起來。

「告訴我!」血彌陀倒在他腳邊,滿地的鮮血和雪白的靴子形成對比,變得十分刺目。

殷候皺著眉頭,「做天尊的徒弟,比做我徒弟慘得多。」

小四子仰起臉,「為什麼啊?」

「做我徒弟徒弟的話,練得好就是練得好,練不好就是練不好。」殷候無奈一笑,「天尊的徒弟,練得好完全沒有理由,練不好也完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小四子撅撅嘴,「唔,就是九九常說的,該幹嘛的終究會幹嘛,不適合幹嘛的永遠別勉強咩?」

殷候一挑眉,戳他軟腮幫,「聰明!」

小四子捧著臉蹭他。

白玉堂看了看地上的血彌陀,問,「你只練到六重天,是不是?」

「你……你也練了?你為什麼沒走火入魔?你練到幾重天?什麼時候開始練的?」血彌陀最後一點力氣都用上了,情緒激動,「不可能的,我練到六重就三十年,然後參了二十年了,再沒參透下一重……」

白玉堂搖頭,「我沒練過。」

血彌陀不信,但練九重天必定走火入魔,白玉堂的樣子一點都不像。

「我看過九重天的口訣。」白玉堂低聲跟他說,「其實,所謂的九重天,和一週天沒什麼區別,會運功的人都能用,根本不需要學。」

「什麼?」血彌陀聽不明白,同時也難以置信。

「為什麼和九重天的內勁接掌會受傷?」白玉堂反問他,「因為硬碰硬,我一重,你六重,一碰當然死。」

「那你為什麼不死?」血彌陀此時感覺身體除了頭腦還有些清明,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最後一點精氣神迫使他無論如何都想搞清楚,白玉堂究竟是怎麼破解了他一輩子都沒想明白的難題。

「你還真是死腦筋。」白玉堂同樣也覺得不可理解,「就跟下棋似的,有進就有退唄。」

「退?」血彌陀覺得心中微動。

「我沒必要跟你硬碰硬,撤了那一成內力,將你的六成內勁收入筋脈,運功一週天,再加上我那一成還給你,就是七比六,無論你練到幾重天,都是我贏一重。」

血彌陀緩緩地張開了嘴,「多一重……」

「九州山河,並非天下就九個州,九乃長久無限之意,最大就是無限大。」白玉堂抬手,接住空中飄下來的一塊白布。這是原本立在擂台邊的劉熙鏢局鏢旗的一部分,剛才似乎是被內勁掃到了,飛到了半空中,此時才緩緩飄下來。

「所謂九重,就是比對手多一重,內力本無限,這就是天山派內功的精髓,借力打力,更勝一籌。」說完,白玉堂輕輕一揚手,白色的鏢旗將血彌陀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蓋上,「安息。」

一片純白下,血彌陀凶暴的臉上,終於是顯出了一絲安詳的笑容——原來如此!

一片虛幻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純白的永遠無法追上的身影……曾幾何時,那人滿不在乎地說過同樣的話,「練什麼九重天,練不練對你來說有什麼區別?」

血彌陀此時,才明白了!天尊啊天尊,原來那根本不是在羞辱他這個徒弟天分差,而是在說一個簡單的事實。他練了幾十年,殺了那麼多人,竟然是為了一些根本不需要練的東西!

是他這個做徒弟的一直沒弄明白,所謂的天下第一,從來都沒有個標準!要做到天下第一,根本不是無限度地擴張自己,而是要記住更勝一籌,僅此而已。

到頭來,還是沒有勝過那一片純白,卻是可以在一片純白中,安靜地裡去,洗去滿手鮮血、一身罪孽。

天山之巔,正撫琴的天尊忽然停下了手發呆,輕輕撫摸琴絃。

一旁伺候的小道童拿著茶杯湊過去問,「太師尊,喝茶麼?」

天尊輕接過茶杯,搖頭輕嘆,將茶水灑在了腳邊的泥地上,「不如歸去。」

小道童歪過頭,見天尊似乎有些傷感,順勢打了個稽首,「無上天尊。」

29 毒計

血彌陀死了,三招之內斃命於白玉堂的掌下,這一段後來被江湖人傳得神乎其神,還給白玉堂招惹來了不小的麻煩,不過這是後話,以後再說。

眼下,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只是傻了眼。

白玉堂確定血彌陀已經死了,就離開了擂台,到展昭身邊。

「太師叔祖……」劉熙也不太分得清自己是不是該這麼叫,這個輩分對不對,反正他們這些俗家弟子大多都沒見過天尊,不過如今一睹白玉堂的風采,也可猜到天尊是什麼樣的世外高人,一時間,敬佩得跟什麼似的,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佩服。

白玉堂看劉熙並不是太順眼,不過展昭暗暗掐了他一把,於是他也緩和了一些,畢竟這次來是另有目的。

「呃,太師叔……」

「不用這樣叫。」白玉堂覺得被叫得有些暈,擺手,「我只是天尊的徒弟,不用按照天山派的輩分排。」

劉熙也覺得叫著怪不得勁的,於是點頭,「那,白少俠……今日多得白少俠相救。」

白玉堂示意沒什麼。

劉熙左看右看,越看白玉堂越順眼,心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看看這白玉堂歲數與自家兒子相當,這人品氣度,這武功造詣,簡直是雲泥之別啊!

展昭瞧著劉熙那樣子像是想立馬認白玉堂做個乾兒子,或者說白玉堂願意的話,他倒過來認個乾爹也行。

「劉總鏢頭。」展昭打斷了劉熙盯著白玉堂意淫,把他家美眷往後拽了拽,上前一步,「不知道能否借幾個人手,將血彌陀的屍體送去開封府暫存?」

「哦,當然當然。」劉熙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展昭身上,「這位莫不是,展大人?」

展昭一笑,「打擾。」

「呃,二位為何會來此?」劉熙這會兒算是徹底清醒了,有些不解。

白玉堂看展昭,那意思——想到合理的藉口了麼?

展昭看了看血彌陀的屍體,順手將準備溜走的簫瑞拽了回來,提著衣領子放到跟前,「哦,我們追擊血彌陀,救這個少年。」

「這少年是……」劉熙好奇地看簫瑞。

展昭微笑,「他天分過人,所以被血彌陀強行留在身邊教他功夫,剛才口無遮攔,得罪之處,劉總鏢頭見諒。」

「不敢不敢!」劉熙哭喪著臉搖頭,羞愧得無地自容,「唉,剛才要不是這位小兄弟仗義相救……愛,總之是慚愧!」

展昭笑了笑,來了個欲擒故縱,「既然如此,不打攪各位辦正事,告辭。」說著,就拉著白玉堂要走了。

「唉!」劉熙哪兒肯放兩人走啊,趕緊攔住,但也知展昭和白玉堂貴人事忙,應該不會有空在這裡參加他的金盆洗手。

「不如,今晚在下在府中設宴,無論如何,請兩位賞臉參加。」劉熙盛意相邀。

展昭和白玉堂一起擺手,跟他客氣,「不必客氣。」

「要的要的!」劉熙說著,上前一步,小聲跟白玉堂說,「不瞞白少俠,在下有性命攸關的事情要請白少俠幫忙。」

白玉堂和展昭心中瞭然,果然劉熙這麼早選擇金盆洗手,是有原因的!

於是,展昭和白玉堂「勉為其難」答應今晚來赴宴,就帶著簫瑞告辭離去。

出了巷子,簫瑞掙紮起來,「唉,你放手。」

展昭朝他看看,「你也算與血彌陀相關,他現在死了,你得跟我回開封府,有話問你。」

「我才不去什麼府門呢,你們大宋當官的有什麼好人,放手!」說完,用力掙扎。

展昭盯著他看,越看越覺得和簫良相似。

簫瑞見掙脫不開,就扯著嗓子大喊起來,「救命啊!有人拐孩子啊!」

這裡是大街,人來人往也不算少,起先路人聽到叫聲都駐足觀看,但一見抓著小孩兒的是展昭,就笑著搖頭走了,心說展大人肯定又抓住哪個嘴欠的小賊了。

簫瑞喊了半天,見沒人來救自己,惱羞成怒,「你們漢人太缺德了,縱容人犯!」

展昭皺眉,在他腦門敲了一記,「你再胡說八道!」

「我就胡說,我……」簫瑞嘴皮子利索,噼裡啪啦嚷嚷著給展昭搗蛋。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這少年,和簫良長得像,但性子怎麼相差那麼遠呢?簫良穩重,這個跟個猴子似的,虧他年歲還大點。

簫瑞正鬧著,就感覺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裳角,扭臉一看,看到個黑乎乎的頭頂,心中微微一動——腦袋好圓啊!低頭,只見一張白淨的小臉蛋仰起來看他,對他笑眯眯。

簫瑞張大了嘴,半晌……嚥了口唾沫——好可愛哦!

來人自然是小四子,他急著要見見這個和小良子很像的少年,於是殷候帶著他到了展昭身邊。

「你手上有傷哦。」小四子指了指簫瑞的胳膊。

簫瑞抬手,只見胳膊上有一處劃傷,可能是剛才被飛出來的木片劃到了。

「我帶你回去包紮一下吧?」小四子問他,「你剛才摔壞了沒有啊?我爹爹是大夫,讓他給你看看。」

「哦……」簫瑞傻呵呵地點了點頭,就讓小四子牽著袖子拉走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覺得好笑——審美方面和簫良也很像啊!

簫瑞被小四子收服了就不再吵鬧,於是展昭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帶著他回了開封府。

展昭瞧著小四子有一句每一句跟簫瑞聊天,好奇地看,身後,殷候拉著白玉堂,不知道跟他說什麼。

展昭回頭,見兩人神神秘秘的,就想湊過來聽聽。不料殷候捏著他鼻子讓他繼續往前走,展昭就佈滿——瞞著他商量什麼呢?!

白玉堂仔細聽著殷候的話,微微皺著眉頭,似乎是在琢磨些什麼。

等進入了開封府,眾人徑直往院子走,小四子一進門,躲過撲上來要蹭他的石頭和剪子,就嚷嚷,「小良子!」

簫瑞還傻呵呵站在那裡,心說這娃說話咋奶聲奶氣的?

小四子話音一落,後頭腳步聲傳來,速度極快。

轉眼,一個黑衣服的少年快步衝了進來,「槿兒,你上哪兒去了,我到處找你!」

簫良剛才練功回來發現小四子不見了,急得到處找。

「小良子!」小四子拉住簫良的手,「你看你看,這個人。」

簫良望向小四子手指的方向,只見在院子的正當中,站著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不是差不多高才對,應該是稍微高了一點點,而那張臉……似曾相識

「你?!」簫良驚訝地張大了嘴,「你是……」

「我不是!」簫瑞轉身就跑,展昭擋住,「唉,說了還有話問你呢。」

「跟你們這些人有什麼好說的。」簫瑞一推展昭,展昭覺得他還挺用力的,也沒去攔阻。

「等一下!」簫良喊了一聲,簫瑞已經悶著頭衝出去,可剛跑到院子門口,一頭撞上了從外邊進來的一個人。

簫瑞重重撞了一下後被彈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得暈暈乎乎,伸手揉著屁股抬頭看……只見一個高大的黑衣人,站在那裡,正低頭看著自己。

黑衣人身後,一個白衣服的斯文書生探頭看一眼,趕緊一拍那黑衣人,「你倒是扶著他呀,小孩子摔壞了怎麼辦?」

被簫瑞撞到的正是趙普,他也有些不解,「哪兒來的小孩兒?」

公孫從趙普身後上來,扶起簫瑞,看了一眼,「咦?長得好像小良子。」

「你是簫瑞?!」

此時,簫良衝了上來,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簫瑞趕忙一抽袖子,「我不是。」

「你就是!」簫良抓著他不放手,「大哥!」

眾人都驚訝不已——真的是大哥啊?可簫良的部族不是被滅門了麼?敢情還有活著的。

「誰……誰是你大哥啊,別亂叫。」簫瑞接著還想跑。

叫簫良一把拽住衣領子,「大哥!」

「哎呀,好煩,誰是你大哥!」簫瑞捂著耳朵,那樣子像是打死不承認。

趙普抱著胳膊看熱鬧,邊抬眼看展昭和白玉堂——咋的了這是?

小四子也跑過來,躲到簫良身後,「小良子,這個真是你哥哥啊?你不是獨子麼?」

簫良抓著簫瑞的衣服領子不放,道,「哦,他是我爹和別的妻子生的,咱倆同父異母。」

小四子張大了嘴,展昭等人都眯著眼睛瞧著,簫良他爹還挺風流。

趙普好笑,「大漠一帶的部族因為男丁少,大多一夫多妻,很正常。」

「就是。」公孫點頭,「龐太師還七八個媳婦兒呢。」

眾人都撇嘴。

「大哥。」簫良拉著簫瑞,「你後來怎麼樣了?你怎麼不認我啊?我是簫良!」

「什麼小良大良的,不認識!」簫瑞捂著耳朵,「放手,不放手老子不客氣了!」

眾人都覺得奇怪,簫瑞和簫良顯然是兄弟,為什麼不肯相認呢?

「王爺。」

這時,外頭赭影溜躂了進來,「東西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動身?」

趙普看了看天色,想著要不要吃了晌午飯再走。

「王爺?」簫瑞忽然抬頭看趙普,問,「你是九王爺趙普麼?」

趙普一挑眉,「沒錯,老子就是。」

說完讓公孫戳了一下——好好說話!

「哦!」簫瑞忽然點了點頭,雙手一抱拳像是要給趙普行禮,「原來你就是……」他彎腰行禮的瞬間,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來,對著趙普就衝了過去。

「啊!」

只是匕首沒挨著趙普,簫瑞就被赭影提了起來,「好你個臭小子,膽子不小!」

趙普拍拍他,示意他別傷著簫瑞,放他下來。

「大哥,你幹什麼啊?」簫良著急,赭影也有些納悶,不解地看簫良,「小良子,他是你大哥?」

簫良點頭。

展昭從簫瑞手中拿過拿把匕首,仔細看,發現是一把彎的匕首,牛角套上鑲金嵌玉的,一看就是寶貝。

簫良一眼認出了那把匕首,是他爹送給簫瑞的!簫瑞比他大不少歲呢,想當年他還走不太穩的時候,簫瑞已經跟著他爹到處打獵了。

「你果然是簫瑞!」簫良蹦起來抓住他衣領子,「你瘋了!幹嘛行刺王爺!」

「簫良!」簫瑞突然說,「殺了趙普!」

簫良愣了愣,「他是我師父,又不是我們的仇人!」

「呸!」簫瑞大罵,「你個數典忘宗的小畜生!」

簫良眼皮子直抽,還沒回嘴,小四子蹭一聲湊到了他前面擋住,瞪著簫瑞,「你和小良子是親兄弟,你罵他是小畜生就是罵自己大畜生還罵你爹娘了!不孝兒!」

眾人張大了嘴,目瞪口呆的,公孫更是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作為一隻人畜無害的小兔子,這是小四子憑生第一次反擊!果然愛情的力量無限大!

簫瑞也結結巴巴,最後一撇嘴,「算了,反正你們人多,要殺要剮隨便!」

展昭皺眉,在簫瑞腦袋上敲了一記,「你給我好好說話!」

簫瑞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不過還是惡狠狠瞪了簫良一眼,「助紂為虐,貪慕富貴!」

簫良傻了眼,小四子捋胳膊挽袖子,「抽你!」

公孫趕緊將他拉到一旁,心說他家小四子吃火藥了麼?今兒個那麼霸氣。

眾人將簫瑞帶進了一間房裡,讓他坐下喝口水冷靜冷靜。

簫瑞稍微安靜了一些,坐在桌邊。

眾人也不說話,都瞅著他。最後,他又看了看趙普,「你真是那個趙普?」

簫良點頭,「他是我師父。」

簫瑞看了看簫良,冷笑,「你還記得我這個大哥啊,我還當你認賊作父,早就不記得自己是什麼人了呢。」

簫良翻臉,「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忘記過自己是誰了!」

簫瑞見簫良似乎挺委屈,想了想,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了一下。

當年他們的部族被滅時,簫良還小,逃生後以為部族的人都死光了,最後就流落到了中原,被趙普收走做了徒弟。

而簫瑞年紀比較大,他當日調皮帶著一隊人馬出去狩獵,躲過一劫。逃脫遼兵追殺後,在西域一帶成了遊牧部族。當年被遼國滅族的小部族還有很多,他們集結在一起,四處躲藏,保護後代。

簫瑞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直到後來,聽說九王爺趙普收了個徒弟,叫簫良,是個外族與漢人的混血。簫瑞多方打聽了一下,覺得就是當年自己的那個小兄弟,的確滅族之後他並未找到簫良的屍體。

簫瑞當時心情挺複雜的。他這幾年飽經苦難,被遼人欺負過也被漢人欺負過,所以對趙普什麼的並不是多有好感。不過簫良如果能有好日子過,將來有出息,那也是好的。知道不久前,發生了一件事情……

「抓人?」

公孫聽了簫瑞說的,有些不明白,「你說趙普派了趙家軍在西域四處抓遊牧的外族?」

「對啊!」簫瑞十分不滿,「說是用來打獵作樂。」

趙普聽著都新鮮,「這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簫瑞一愣,仰起臉看他,「你不知道?可是那些抓人的的確是趙家軍啊!」

「不可能。」趙普一挑眉,「沒我的命令誰有這個膽子?」

「果然是你下的命令!」簫瑞眼睛又一瞪,小四子扁嘴,「笨死了你,當然是別人誣陷九九!」

「誣陷?」簫瑞微微皺眉,「可是,有幾個逃回來的族人都說是趙普……」

「被人利用了說假話吧。」展昭對簫瑞搖頭,「趙家軍紀律嚴明,誰都不會做這種事。」

簫瑞驚訝,眼珠子轉起來,覺得似乎是不合理。

「小鬼。」趙普冷冷瞧了簫瑞一眼,「你當老子吃飽了撐的麼?抓你們回來幹嘛?吃肉啊?」

簫瑞皺眉,良久,自言自語,「難道……我們被騙了?」

「你們?還有誰?」公孫忽然心中一動,「你剛才說,趙普抓你們來打獵?」

「草原上各部族都發現少了人。」簫瑞回答說,「後來就看到有趙家軍打扮的人在抓人。然後有幾個脫逃回來的,說是趙普最近和遼、西夏等聯手,要滅掉所有的遊牧族。

趙普覺得好笑,「為什麼?」

「說是暗中交易之類的。」簫瑞嘟囔,「把活人關進狩獵場,打獵玩!」

趙普眼皮子抽了一下,「老子最討厭就是打獵!」

「就是啊!」公孫搖頭,「你們也太輕信了,趙普每天懶得掉渣,別說打獵了,拍個蚊子都懶洋洋。」

趙普咧著嘴看他家公孫,「親親……我的形象!」

公孫摀住趙普的嘴巴,示意他別打岔!

「可是!」簫瑞半信半疑的樣子,「不是說他因為你做個夢,就把樹都砍了……是個糊塗又殘暴的昏官!」

「咳咳。」白玉堂端著茶杯咳嗽。

展昭望天——弄巧成拙了麼?只好跟簫瑞解釋了一下,砍樹的事情不過是謠傳!

「你剛才說你們……莫不是,你們很多人出來刺殺趙普?」公孫關心的重點只有趙普的安全,聽了簫瑞的話後,意識到事態可能有些嚴重,特別是今天下午趙普要跟趙琮一起去打獵。

這次其實最讓公孫想不明白的是,趙琮要怎樣暗算趙普。

趙琮不可能派殺手行刺趙普。這需要多少高手才能接近?再說了,趙普與他一起去狩獵,途中出了差錯,那他是難辭其咎的。

可如今展昭和白玉堂因緣巧合地將簫瑞帶了回來。一聽他說起,公孫忽然有了個想法。會不會,趙琮的算計,比他們想像的,要歹毒得多?

此時,外頭包拯也走了進來,他大致聽了一下展昭說簫瑞的事情,也是覺得事情不妙。

「我們部族的人出來之前歃血為盟了。」簫瑞著急,「一定要殺掉趙普。我太小不被准許跟來,是偷偷溜出來的,可惜出了點差錯,被那個血彌陀給綁架了做徒弟。那死和尚非要我學他的功夫,我本來想逃走,不過見他功夫很高,就想跟他學點,也好方便行刺,而且……」

「而且什麼?」白玉堂問他。

「而且那大和尚說,『你不就是想宰了趙普麼,別擔心,他這回死定了,之類……』所以我才跟他一起。」

簫瑞一句話,把公孫的心說到了嗓子眼。

「你那些部族的朋友呢?」展昭問,「總共多少人?」

「四十多人呢。」簫瑞想到這裡,一拍腦瓜,又抬頭看了看趙普,還有身邊展昭和白玉堂。原本,他出來前覺得趙普一定紅眉毛綠頭髮,兩隻眼睛血光衝天還吃人,凶神惡煞的,才會被人叫什麼修羅,西域一帶的確也有這種傳言,據說還有在戰場上沒交手就被他嚇死的將領。可是如今一看,趙普器宇軒昂,很有些英雄氣概,不像是壞人啊。而且他似乎對簫良很好,看幾年不見,簫良都長大成材了!多精神?!

簫瑞看看展昭白玉堂,他倆也算救了自己一命……這次,他們可能真的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王爺。」包拯提醒趙普,「可覺得不妥?是否取消行程?」

趙普微微一笑,搖頭,「沒,照舊。」

公孫眉頭就皺了起來,擔心至極!

趙普伸手一戳簫瑞,「你和小良子跟我去。」說完,轉身走了。

公孫跟在他身後,「我也去!」

趙普一摟他肩膀,「親,你去我分心怎麼辦?」

……

留下眾人在屋中發呆。

簫瑞回頭瞧了瞧簫良,伸手撓頭,似乎不太好意思,「你長那麼大啦?還挺精神的。查格叔、和桑查嬸他們都可想你了,我們不敢來找你,怕你都不記得我們了。」

簫良盯著他看了良久,伸手一拍他肩膀,簫瑞鼻子抽了一把,過去跟他抱個,可算兄弟團圓了。

小四子在一旁瞧著,粘著簫良問,「小良子,他是你哥哥,也是我哥哥不?」

「我才不是你哥哥呢!」簫瑞對小四子做鬼臉,「你個小胖娃凶死了!」

「我才不胖!」小四子臉通紅,「誰讓你欺負小良子了!小良子是我未來娘子的!」

簫瑞嘴角直抽,「你個胖娃,沒人家高就想當人家相公,羞羞!」

小四子憋紅了臉用力墊腳,想讓自己高一點。

簫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給兩人勸架。

簫瑞暗中打量小四子,難怪簫良一直留在趙普身邊了,原來有這麼可愛個青梅竹馬啊!看來簫良這幾年過得還不錯,看樣子武功也練得很好。簫瑞笑了起來,摸摸簫良的腦袋,很是欣慰。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看來是親大哥沒錯。

「你們部族,會集體暗算趙普?」展昭搬了把椅子,坐在桌邊問簫瑞。

「有可能。」簫瑞猶豫了一下,「我們知道趙普很厲害,可不殺他,就沒活路了。」

留下三個小孩兒說話,展昭和白玉堂出了房間。

「貓兒。」白玉堂問展昭,「你真的覺得,趙琮會利用那麼四十個外族刺殺趙普麼?」

「如果只是普通的遊牧族士兵,別說四十個,四百個都不可能靠近趙普身邊」展昭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可是玉堂,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有四十來人,在狩獵的時候暗殺趙普……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被影衛們幹掉。」白玉堂想了想,「趙普的影衛可能是活捉,但是……」

「趙琮手下的影衛,可是會將他們全部殲滅的。」展昭淡淡一笑,「不管怎麼樣,人是死在狩獵場的。」

「於是趙普用活人狩獵的事情就坐實了,這事情傳到西域,只會引起他們更加的不滿和反抗。」白玉堂輕嘆一聲,「好歹毒的奸計。」

「看來,我們一會兒,既不能讓那些被忽悠的外族傷到趙普,又不能讓趙琮的影衛傷到外族……嘖嘖。」展昭搖了搖頭,「任務艱巨啊!」

「可有些事情是天意。」白玉堂拍了拍展昭的腦門,「這不上天安排,這麼巧找到了簫瑞,他給我們提了個醒,趙普一肚子心眼,這種暗算,一定有辦法的。」

展昭笑著摸額頭,「是咱倆點正還是趙普吉星高照呢……等下!」說到這裡,展昭忽然撫著額頭似乎很困擾的樣子。

「怎麼?」白玉堂湊過去。

展昭抱著胳膊,「剛才你出過風頭了,一會兒估計出風頭的還是趙普……我沒有存在感了!」

白玉堂哭笑不得地看他,「你想怎麼有存在感啊?」

展昭一拽他手腕子,「走,咱倆也去打獵,搶趙普風頭去!」


30 絕處逢生

趙普帶著簫良和簫瑞,還有一眾影衛們,一起去了狩獵場。

展昭和白玉堂也隨後悄悄跟去,剩下小四子一個人幹著急。他原本是要跟去的,沒想到飯後,公孫緊張得不行,於是索性摟著他在門口,焦急地等待。

小四子還要跟殷候偷偷溜走幫忙趙普呢,這一下可好,被公孫抱著脫不開身。

「爹爹。」小四子扭了扭掙扎,「我要噓噓。」

「哦,爹爹陪你去。」公孫牽著他小手就跟他往後走。

「不要。」小四子扭捏,「我自己去。」

公孫以為他害羞,伸手捏他腮幫子,「之前都是爹陪你去的。」

小四子撅個嘴,「這次不要。」說完,小跑著就溜走了。

公孫覺得有些古怪,不過他現在心思也顧不上了,站在那裡發呆。

小四子小跑到後院,殷候正在院子裡找他呢,「小四子,走不走?」

「走!」小四子蹦起來,殷候接了個正著,一大一小就從後門溜走,趕去狩獵場保護趙普了。

公孫在門口,本來就心煩意亂,左等右等,發現小四子還沒來,他也有些納悶,就進屋去找。

「小玉。」公孫找了一圈沒發現小四子,心急火燎的,「見著小四子了沒有?」

「哦,剛才和殷候一起往後門出去了。」小玉回答,「說什麼去打獵。」

公孫愣了愣,隨即一跺腳——小四子莫不是和殷候一起去找趙普了。他雖然擔心,但是覺得殷候去實在是太好了,如果他去,有人暗算趙普,一定能多一層保護。

可是如今的情況是趙普和小四子都在狩獵場裡頭,面臨危險,而他卻好整以暇地坐在開封府裡喝茶,這樣吊著心一下午,不等趙普出什麼事他可能已經急死了。

想罷,公孫也轉身出了開封府的大門,往狩獵場趕去了。

出了門,公孫才覺得這麼走去估計天都黑了,但是折回馬棚牽馬一定會被發現,開封府的人絕對會阻擋自己。

公孫走進附近一家客棧,問店家有沒有馬匹賣。

夥計樂呵呵跟他說後面馬廄有,讓他去後邊挑一匹。

「你們這裡馬很多麼?」公孫跟著夥計往後走,「我只要隨便一匹代步就可以了。」

「那哪兒行啊。」夥計笑呵呵跟公孫說,「我們這邊也沒什麼特別好的馬,就是些個拉車的笨馬。」

公孫抬眼,就看到夥計指著前方的馬廄讓他挑選。

打冷眼一看,這裡頭少說上百匹馬。公孫就有那麼一點點的疑惑……一個普通的小客棧,怎麼那麼多馬呢?

再一看,公孫微微打了個愣神。他乃是名醫,而且經常跟著趙普出入軍營,對於馬很有些瞭解。他一眼就看出來,這馬廄裡養的馬,並非是什麼笨馬,而是上等的戰馬!為什麼會聚集在這麼一個小而破舊的客棧裡?

同時,公孫看了一眼前邊帶路那個夥計的身形長相……此人應該是個練武的!

公孫轉臉,四外觀察了一下,發現後門開著,那地方應該是一條巷子,衝出去就是大街,大街那邊有不少賣書畫的攤子,應該人不少,可以進去躲一下。

「先生,您要不要進去選……噗。」

夥計剛回頭,話還沒說完,公孫手一樣,一股白煙飄散開來。

那伙計一把摀住眼睛,猛地咳嗽,眼淚鼻涕一大把,就覺得嗓子眼都堵上了,想喊也喊不出來。公孫扭頭就跑,剛衝到門口,就見兩個人落在眼前,凶神惡煞撲過來,他又一揚手,紅色粉末一大片。

「啊!」幾人慘叫一聲,仰面栽倒,臉上被針刺一般疼,起了一臉的泡泡。公孫踩著他們的臉往外跑了,就聽到後頭一陣騷亂,有人喊,「抓住他!」

公孫衝出街巷,暗暗皺眉……前邊的確是大路,但是路上人不多,幾個書畫攤前行人也是寥寥無幾。開封府在反方向,要跑就要鑽進巷子,這太危險了。

公孫也顧不得許多,躲到了一個書畫攤的後邊,趁店主不注意,躲到了畫架子後邊,用一大片掛著的書畫擋住自己。

隨後,就聽到腳步聲,從縫隙中間往外開,就發現有穿著黑衣的人四外尋找。公孫暗暗皺眉,從懷裡將所有能找到的毒藥毒粉都拿出來了,攥在手裡。

不過畢竟是大馬路,那幾個人也不好動作太大引起懷疑,找了一圈發現沒有,就聚集到一起,剛巧,站在了公孫所躲藏的一個書畫攤前邊。

公孫就聽他們小聲議論。

「人呢?」

「大概跑了吧。」

「嘖,錯失了大好機會。」

「能抓住他,對付趙普就不費吹灰之力了,只可惜……」

「再找找,說不定跑遠了。」

公孫心說自己也真是點兒背,那麼多店家不走,偏偏走進了那家黑店。不過聽腳步聲,似乎是向遠處走了,公孫就盤算著走小路逃回開封府,讓包大人派兵將這店舖給剿了,裡頭說不定還藏著什麼秘密。

正想著,突然,就聽到有說話的聲音,「老闆,這幅張旭的《肚痛帖》是真跡麼?」

公孫嘴角抽了抽,心說缺心眼啊!這種書畫攤,怎麼可能有張旭的真跡。

「是啊!」那賣書畫的老闆見來了肥鵝了,趕緊過來,「呦,這位先生有眼光啊!」

「多少銀子?」對方樂呵呵問。

「五百兩!」

公孫心說抽你信不信?!一幅假字賣五百兩?五兩都不值啊!一會兒讓包大人也順便把你這黑攤給端了。

「不貴不貴。」那人還真好騙,「我買了。」

「好嘞!」夥計說這話的時候臉都快笑抽了,他這一筆買賣做好,下半輩子就不愁吃喝了。公孫搖頭,心說要不是不方便,他非戳穿那奸商不可。

這時,忽然身後感覺一空。

公孫一愣,一回頭……發現擋著自己的那畫攤架子上一幅書畫被摘了下來,正好將自己暴露了出來。

公孫大驚,暗道一聲不好!

同時,那拿畫的夥計也看見他了。書畫攤麼,公孫經常晃悠的地方,夥計們都認識他,一眼看到了,愣了愣,「誒?公孫先生,你怎麼在這兒……」

公孫猛地朝他擺手讓他別說!但為時已晚了,那幾個黑衣人原本都離開了,但聽到動靜猛地回頭,一眼……看到了書畫攤後的公孫。

公孫跺腳,那個氣啊,心說誰這麼混蛋啊!那麼多書畫不挑,偏偏挑這幅救命用的,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他正惱怒想跑,忽然感覺肩膀叫人戳了戳。

公孫一愣,回頭,看到了一個人。他驚得倒抽一口涼氣,張大嘴吧……

那人一手拿著那幅張旭的《肚痛帖》,一手戳著公孫,「哎呀,你那麼眼熟啊……」

公孫驚喜交加,再看那些凶神惡煞殺過來的黑衣人,暗暗撇嘴——找死啊你們,老子吉星高照,救命的菩薩在這兒呢!

「哦!」那人一拍手,「你是開封府那個小胖娃的爹爹,叫什麼竹筍的是不是?」

公孫扶額,不愧是殷候一個級別的,連神經都差不多那麼大條。

管不得那麼多,公孫一把抓住眼前人的白色衣袖,「天尊救命!」

公孫眼前站著的,正是一身白衣白髮,俊朗非凡仙風道骨活脫脫神仙轉世那麼瀟灑飄逸的天尊。

天尊愣了愣,抬另一隻手一甩袖子,跟趕蒼蠅一樣甩飛了身後幾個黑衣人。只是見他白色的衣袖動了動,那幾個黑衣人就往後飛出數丈遠,重重落地後,再也爬不起來了,在地上呻吟。

天尊歪過頭看公孫,「誰欺負你?我老人家幫你剃光他們的頭。」

公孫趕緊到天尊耳邊,跟他耳語了幾句,順便指了指後邊的客棧。

天尊打了個愣神,隨後皺眉,「嚯,暗算趙普,那不是動我國之根本麼,豈有此理。」說著,他還不忘掏銀子,遞給那伙計,「吶,給你銀子。」

那賣畫的夥計此時已經目瞪口呆,特別是看到剛才天尊一甩袖子,將四人甩飛了出去,他就下意識地摸脖頸——這要是讓他知道自己賣假字給他……

戰戰兢兢伸手,還沒碰到錢袋子,就聽公孫笑眯眯說,「他是白玉堂的師父。」

夥計抽了口冷氣,順手將天尊拿著錢袋的手推了回去,「呵呵,墨寶送雅客,這個送您,不收錢。」

天尊張大嘴,「送我?」

「對對!」夥計冷汗直流,一個勁點頭,「哪兒不是交朋友是不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已經有點語無倫次。

天尊又驚又喜,對公孫道,「開封府真是民風淳樸啊!都是好人呀!」

公孫點頭啊斷頭,「天尊人見人愛。」

天尊塞了五兩銀子給夥計,「小小意思小小意思。」

夥計拿著銀子一個勁給天尊作揖,「不敢不敢……」

公孫推著天尊指前邊店舖,「天尊啊,正經事正經事,我一會兒給你買懷素的《苦筍帖》。

天尊驚喜連連,「我就說今天一大早心慌慌,剛才彈琴眼皮跳,果然從天山跑來開封是對的!」

公孫嘴角直抽——早晨從天山跑過來……確定是跑過來不是飛來的麼?

說話間,從店舖裡跑出來了不少黑衣人。

公孫趕緊躲天尊身後。

眾黑衣人見天尊一頭白髮,也沒看清楚他是什麼人,以為只是個老頭,雙眼都盯著他身後的公孫。眾人一擁而上,公孫算了算時辰,就數到三的功夫,所有黑衣人都不動了。

天尊對公孫招手,「小竹子啊,進來進來,咱們看看他店裡藏著什麼幺蛾子。」

公孫樂顛顛跟進去,管他什麼竹子不竹子,趙普的安全天下第一!

進了客棧,就見上上下下放了很多古怪的東西,多起兵器。公孫從地下室裡找到了一些沉重的跌鏟車,有套索,上邊還有刀,樣式古怪。

「這是古書裡頭記載的鐵血車。」公孫雙眉一皺,「好陰毒!」

天尊不太明白,納悶,「這個車子怎麼了?」

「後院馬廄裡那麼多戰馬,這種車子,兩匹戰馬拉一輛,如果密密麻麻排開,來個前後夾擊,被突襲的人很難逃脫!是古時候戰場上用過的,很多大將軍都折在這中鐵血車陣之中。」公孫跺腳,看來自己這次撞大運撞進來,真的不是不幸而是超級幸運,為趙普擋過了一劫。但從這陣仗也能看出來,有人想要趙普的命,簡直是處心積慮不惜一切。一想到這裡,公孫就覺得自己一定要在趙普身邊,因為趙普擅長用兵卻不擅長對付陣法巫蠱,自己在好歹能幫忙。

「天尊,我們馬上去狩獵場吧!」公孫找了畫攤的夥計趕緊去通知包大人,邊拉著天尊要往狩獵場走。

天尊撇著嘴似乎還不太樂意,「懷素的《苦筍帖》嘞?還有,我還沒有吃飯,你請我吃飯。」

公孫望天,想了想,覺得這種高人都十分古怪,跟他磨嘴皮子還不如激他一下,大不了把自己珍藏的書法字畫都送他。於是認真跟天尊說,「天尊,你知不知道,殷候也在這兒呢。」

「哦?」天尊皺眉,「他來幹什麼?」

「殷候說,他沒跟你分出高下,展昭和白玉堂也沒分出高下,但是再下一代,肯定是他贏。」

天尊眉頭一挑,「再下一代?他跟我說好了不收徒弟了啊。」

「您見著小良子了吧?」公孫認真問,「他是不是天賦異稟?」

天尊張大了嘴,「殷候那老鬼要偷偷收小良子做徒弟?那不行!如果他收我也收,小良子我看上了!」

「不止呢!」公孫添油加醋,「現在又找到了小良子的哥哥小瑞子,原本都拜到天山派門下了,又不算了。小良子和小瑞子都跟趙普去狩獵場了,殷候這會兒可是去狩獵場了……」

公孫心中也有些歉意——不過也不算騙人是不……

「好他個老不死的啊!」天尊一皺眉,「來陰的,咱們找他去!」

說完,天尊也不用騎馬,伸手一提公孫,嗖一聲。

公孫默默倒數——以早上出發,晌午就從天山趕到開封的速度,估計不用數到十,狩獵場就到了吧。

……

「阿嚏。」殷候一個噴嚏打出來,小四子趴在他背上瞧他,「殷殷傷風吶?」

「沒。」殷候摸了摸左邊的耳朵,「耳朵燙鼻子癢,男左女右,估計那老鬼又在說我壞話!」

狩獵場裡頭,趙普帶著簫良和簫瑞已經到了,趙琮早就等在那裡,出乎意料的,八王爺竟然也來了。

趙普皺眉,與八王爺行禮的時候,總覺得他怪怪的,怎麼雙眼無神?

遠處的樹上,展昭輕輕一碰白玉堂,「就是那個!」

白玉堂微微一愣,「哪個?」

「那晚上在牢房裡頭,被鬼附身一樣的那個八王,就是這幅表情。」展昭眯著眼睛瞄了瞄四外,一捏鼻子,「有沒有聞到?」

「什麼?」白玉堂不解。

「味道!」

「什麼味道?」白玉堂認真聞了聞,搖頭,「沒啊。」

「很明顯啊!」展昭認真看白玉堂。

白玉堂一臉無奈,搖頭——真沒聞到。

展昭盯著白玉堂看了一會兒,忽然心中一動,伸手一把揪住白玉堂的衣服領子,將他往前一拽。

白玉堂一愣神的功夫,展昭已經湊上來親住他,這貓還挺不老實,舔來舔去。

白玉堂也說不上是驚喜還是詫異,等展昭放手,他看了看眼前還在舔嘴唇的貓,「貓兒,你是有多餓?我還以為你想吃了我舌頭。」

展昭面上一紅,伸手捏住他腮幫子,「你的口水。」

白玉堂睜大了眼睛,「貓兒,這麼直接?」

展昭望天,「說正經的!」

白玉堂點頭,「你這樣我很難正經起來!」

展昭無語,只好捧著他臉認真說,「沒有了!」

「什麼?」白玉堂不解。

「味道!」展昭摸了摸鼻子,「剛才那股怪味道,聞不到了!」

「你說的怪味道,該不會就是……」

「雄黃或者松香,那種刺鼻的味道!」展昭微微一挑眉,「那日在天牢裡,聞到的味道。」

白玉堂皺眉。

這時,就感覺身後有人輕輕戳了戳他們。

展昭回頭,只見紫影眨著一雙大眼睛瞧著他們,「我也聞到了。」

展昭一愣神,隨後一把摟住白玉堂,虎視眈眈看紫影,「不給!」

紫影撇嘴,身後赭影上來,用匕首在他指端輕輕地劃了一個口子。紫影一個激靈,同時,感覺味道沒有了。

眾影衛們如法炮製,但是沒法提醒趙普……正在眾人擔心的當口,只見簫瑞捏著鼻子,問簫良,「怎麼一股臭味!」

簫良也摸了摸鼻子。

展昭忽然靈機一動,摘了片樹葉,抬手「嗖」一聲。

樹葉不偏不倚,正好從簫瑞的臉頰邊擦過。

「哎呀!蟲子」簫瑞一捂臉,隨後有似乎很困惑,「誒?沒了。」

簫良納悶,「還有的吧?」

正說著,耳朵被趙普揪了一把。

「哎呀!」簫良不解地看趙普,「師父?」

趙普沉著臉看他,「沒規矩,不得喧嘩,帶著侍衛們退到遠處去。」

簫良愣了愣,隨即點頭,對中侍衛們一擺手,都退到了遠處。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趙普在關鍵時刻,腦袋真不是一般的好使!

簫良他們退到了遠處,簫瑞冷笑了一聲,看簫良,「你那麼尊敬他幹嘛,他都不把你放在眼裡。」話沒說完,就見簫良突然十分生氣地看他,「師父才不是那種人!」

簫瑞驚訝。

「你和我一樣,太久沒人疼愛了!」簫良低聲說,「以至於一開始很不適應,根本不知道被人疼和關心是什麼滋味了。」說著,伸手輕輕抹了一把他臉上剛才展昭飛葉弄傷處留下的血跡。

簫瑞再回頭,就見所有影衛和侍衛們都在給自己製造一個傷口,包紮了,不時地按幾下,用痛感保持清醒,以免中了這所謂的攝魂術或者香。

……

殷候到了獵場周圍,突然停下了腳步,低頭尋找起來。

「殷殷,怎麼不走了?」小四子不解。

「我聞到一股很久沒聞到的味道……」殷候淡淡一笑。

「是什麼哦?」小四子不解。

「這種東西,叫攝魂香。」殷候冷笑了一聲,「多少年沒人用了,是要配合攝魂之術一起用的,還以為失傳了呢。」

「那是什麼東西啊?」小四子不解。

「綠色的,跟貓狗便便一樣的東西。」殷候說著,邊在小四子手指頭上捏了一下。

「呀!」小四子痛得眼淚都差點掉出來,揉著手指頭。

「痛一痛,就不會中招了!」殷候說著,四處找了起來。小四子趴在他肩頭想心思——這個味道,貌似曾經聞到過。

兩人正低頭找著,繞過一片林子,迎面,撞到了兩個同樣低著頭找東西的人。

「啊!」小四子抬頭一看,驚喜,「爹爹!」

公孫抱起小四子,數落他都不通知自己一聲就跑來。

殷候和對面對的天尊則是同時眼皮子一抽——老鬼!


31 逢凶化吉

殷侯和天尊來了個狹路相逢,一見面,公孫抱著小四子,天尊則是和殷侯大眼瞪小眼的。

「你怎麼來了?」殷侯皺眉看天尊,「怎麼我到哪兒你也到哪兒,暗戀我啊你?」

天尊一雙眉毛都挑起來了,「你要臉不要臉啊,我是來看徒弟的!」

其實,天尊是說來搶小良子做徒弟,殷侯誤會了,以為天尊是來看白玉堂的,就撇撇嘴,「呵,那徒弟歸我了,你就少操心了。」

殷侯之前也總跟天尊說笑,兩人爭來爭去不就是那麼兩個徒弟唄,可天尊一聽,果然,跟公孫說的似的,殷侯是搶在他之前搶小良子做徒弟!

「你個老混蛋啊,說話不算數!」天尊忽然就惱了。

殷侯一聽他竟然敢罵自己,一擺手,「好你老小子,太久沒教訓你皮癢了是不是?」

「你教訓我?」天尊指指自己鼻子,「老子宰了你!」

「怕你?」

「怕你?」

於是……倆加起來都快夠二百五十歲的老頭,動手打架了。

殷侯和天尊打架可不是小痞子互毆,倏一下就沒影了。

公孫抱著小四子站在那裡。

小四子摸著下巴,「唔,爹爹,尊尊怎麼脾氣那麼大哦?聽到殷殷說他缺心眼了麼?」

話一出口,就見天尊突然出現在不遠處的樹上,「老鬼,你敢說我缺心眼,你個愣子!」

殷侯一撇嘴,「敢說老子愣,你個臭道士!」

「你才道士,你個禿頭!白斬雞!」

殷侯愣了愣,不解,「為什麼是白斬雞?」

「全身上下都是傻肉!」

殷侯氣的頭髮都快飛起來了,於是…兩人又打得不見了蹤影。

公孫尷尬地站在那裡,說來說去,都怪他胡說八道,這回完蛋了!

小四子仰著臉看公孫,「爹爹,接下來怎麼辦?」

「嗯……」公孫一臉無奈的笑,想想還是先辦趙普的事情吧,這邊他相關也沒能力管,「走,咱們還是找九九去。」

而另一頭,展昭他們在樹上蹲著,就聽到林中山風呼嘯的。

白玉堂還有些納悶,不解,「這是要起風還是怎麼著?」

「我怎麼聽到掌風還有吵嘴的聲音?」展昭掏掏耳朵,「錯覺麼?」

白玉堂失笑,「打架怎麼可能這麼大動靜,那得多高的高手。」說著,摸了摸展昭的腦袋,「繼續看。」

「哦。」展昭回過頭。

再看那一邊,趙普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問趙琮,「那野豬還沒出來?」

「可能要攆一攆。」趙琮也顯得有些尷尬,「我沒打過。」

「進山吧?」八王爺提議,語調依然冷漠機械。

趙普一聳肩,示意他沒意見,於是眾人騎馬,進入了山裡。

最開心的還是黑梟,它自從下了戰場,整天在馬廄裡就是看棗多多和白雲帆你儂我儂,看得都煩了,小毛驢又不理它,好容易放出來野一回,跑得比誰都快。

趙普扯著韁繩瞅著那匹瘋馬,就想著最好一會兒跑隻老虎出來嚇它一嚇的。

趙普一走,蕭良原本都走遠了,趕緊跟上,蕭瑞更擔心待會兒不明真相的叔伯們出來送死,於是也趕緊跟著走。

展昭白玉堂和眾影衛們自然也要暗地盯著,有了剛才那一次教訓,幾人都暗暗提防著再中什麼攝魂術。展昭邊跟蹤,邊不解地問白玉堂,「為什麼你就沒事呢?有什麼特別麼?」

白玉堂也不解,「我也不是什麼百毒不侵的體質,估計是正好這玩意兒對我沒效果吧。」

「那眼睛呢?」展昭狐疑,「為什麼對大家都有效的眼睛,對你卻無效?」

白玉堂只好搖頭,示意——毫無頭緒。

眾人都進山了,而公孫和小四子,卻是比他們走得還遠。

他倆原本是被天尊和殷侯「提著」過來的,倆老頭現在打得都沒了蹤影,留下他倆只好步行尋找趙普。公孫拉著小四子的手往山裡走,也不太分得清楚東南西北。

「爹爹。」

走到一處林中空地,小四子突然捏著鼻子,仰臉問公孫,「有沒有聞到一股騷氣。」

公孫不解,「騷氣?」

「嗯。」小四子點了點頭,忽然高興地跳了起來,「呀,爹爹快看!」

公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瞬間愣住。

小四子高興地說,「豬!」

公孫嘴角抽了抽,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站著一隻黑漆漆的大野豬。好傢伙,這野豬目測起碼四五百斤沉,巨大的個頭,長長的白色獠牙,正瞪著一雙小眼睛,盯著他們看呢。在它身後,有一串小野豬,一個兩個圓滾滾的。

那野豬一身泥巴,原本正開開心心帶著小豬蹭樹皮呢,抬眼看著了兩個人,小四子還指著它喊了一嗓子,野豬立馬驚了。

公孫倒抽口涼氣,一把抱起小四子。

在山裡頭打過獵的人都知道,所謂一熊二虎三野豬,在山裡,除了狗熊和老虎,最嚇人的就是野豬了!按照這野豬的個頭,應該是在深山老林裡的才對,為什麼會跑到近郊來?不過這會兒最麻煩的是……它倒著蹄子,對著公孫就叫喚了起來。

「呀啊!」公孫抱著小四子轉身就跑,慌不擇路也不知道從哪兒跑好了,後頭大豬小豬一串猛追不捨。

公孫那個恨哪,什麼天尊、什麼殷侯,一點用都沒有!關鍵時候都不見人。

小四子趴在公孫肩頭還納悶呢,爹爹怎麼被個豬追得滿山跑?在他印象中,豬都是胖胖笨笨很可愛得,特別是小豬!他還屬豬呢。

「阿嚏……」趙普揉著鼻子,已經和八王、趙琮等人走進了深山老林之中,見著了不少野兔山雞,卻是沒見什麼野豬。

正在他無聊的時候,林中,忽然傳出了一些動靜。

趙琮搭弓準備射箭。

趙普托著下巴看他手裡的箭,慢條斯理,「如果真是野豬,這一根箭射不穿它豬皮的。」

趙琮看趙普,「那皇叔覺得,怎麼做好?」

「真是野豬也不需要弄死,這個季節野豬剛好下崽,估計不是爹就是媽,運回山裡去更穩妥一點。」

「呵呵,原來九叔如此宅心仁厚呢?」趙琮一笑,「我聽說九叔在西北,狼啊、豹子啊什麼的,殺了不少,怎麼單單放過野豬?」

趙普一笑,「倒也不是放過豬,畜生也分傷人不傷人的。」

趙琮點頭,轉臉看八王,「爹爹覺得呢?」

八王此時還是目光呆滯,回答,「畜生都要殺。」

趙普微微皺眉,八王爺心地善良性格溫和,說他菩薩心腸也不為過,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暴力?

不遠處,展昭蹲在枝頭,低聲問白玉堂,「八王似乎中毒很深。」

「或者說,我覺得他跟我們剛才中得根本不是一種毒。」白玉堂卻搖了搖頭,「綠眼睛和攝魂氣味,似乎有所不同。」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你都不會中招。」展昭還是對白玉堂的情況更加在意。

「噓。」這時,白玉堂卻是對展昭輕輕地噓了一聲,示意他——看前邊!

展昭他們居高臨下,就發現前邊灌木後面聚集有不少人,都拿著弓箭,且樣子似乎就是那些準備偷襲行刺的外族。

展昭對白玉堂一挑眉——來了!

白玉堂點頭,四周的影衛們也緊張了起來,這時改怎麼辦?抓人還是驅趕?待會兒如果一亂,他們可以不殺人、趙普也能不殺人,但難保趙琮手底下的人不會聽命殺人,看到最後錯處都會歸咎到趙普身上,如何是好?

趙普也知道眼下情況不理,只是笑得無奈,「看來,這野豬的數量還不少。」

趙琮抬手,示意身後手下都準備弓箭。

就在眾人都束手無策的個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喊叫聲,「救命啊!有野豬啊!」

眾人都愣了,趙琮也愣了愣,趙普摸著下巴,「這聲音怎麼那麼耳熟呢……」

而那些埋伏好了準備偷襲趙普的外族,也都驚了一跳,因為聲音就是從他們身後傳出來的。

眾人回頭一看,傻眼。

就見一個一身白衣,斯斯文文的書生,抱著一個胖乎乎臉蛋圓圓的小娃娃,正拚命跑,而他們身後,一群大野豬小野豬緊追不捨。

原來公孫剛才一路跑,不知道怎麼就跑進野豬群附近了。那野豬左追右追沒追上,脾氣上來了,咕嚕嚕亂叫。這次跑來的野豬是一個小族群,能有個十幾二十隻大的,還有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幾十隻小得。

公孫帶著小四子誤打誤撞衝進了野豬窩,小四子還拍手,「哇!好多小豬!」

公孫可嚇壞了,抱著小四子拚命跑啊,跑得時候還踩到了一隻趴在地上的公野豬的尾巴。那群野豬徹底被他惹毛了,於是一大群一起追過來。

公孫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一抬眼,發現前邊好多人蹲在那裡,他也沒看清楚是外族還是漢人,見所有人都拿著弓箭什麼的,以為是獵戶呢,於是大喜,扯著嗓子就喊,「野豬在這裡!在這裡啊!快點抓!」

外族偷襲的眾人這輩子還沒見過那麼多野豬呢,而且突如其來,有些手足無措。同時,公孫已經衝入人群後,將野豬也帶進了人群裡頭,於是那些外族想不抓都不行了。

就在趙普覺著聲音怎麼那麼像他家親親公孫的時候,就見草叢裡「嗖」一聲竄出一個人來,剛出草叢就被樹枝絆了一下,咕嚕嚕滾到了黑梟腳邊,還有個胖乎乎的娃娃也剛好摔倒在地,坐地上發呆。

眾人都張大了嘴看著。

趙普也傻了,同時,後頭一陣大亂,好些人抓著野豬,有的人抱豬頭,後的人拽豬尾巴,還有些抱小豬的,亂鬨哄從草叢裡滾出來。

展昭和白玉堂在樹上都看呆了。

就在一片亂局之中,黑梟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低頭去,在那胖娃娃臉上蹭了蹭,這不他們家小四子麼!

趙普也回過神來了,摔在黑梟身邊揉著腿的正是公孫,蕭良翻身下馬衝過來,「小四子!」

「小良子,好多豬哦!」小四子說著,往後頭一指,「哇,黑色的豬豬都好凶,還好那些叔叔伯伯幫忙喔!」

此時,後頭一眾原本應該是刺客,但無緣無故變成了獵戶的外族們,正摟著終於安靜下來的野豬群,仰著臉,看著他們要殺的趙普。

趙普忽然樂了,哈哈大笑,他跳下黑梟,伸手將公孫抱起,「怎麼樣?摔傷沒?」

「摔傷倒是沒有。」公孫捶著腿,「就是腿都抽筋了!」

趙普伸手將他放上黑梟,翻身上馬,「所以說老子最討厭打獵!」

眾多外族都愣了,覺得納悶——趙普不喜歡打獵?那他怎麼抓人當獵物?莫非其中有詐?

「你說的就是這些野豬吧?」趙普伸手指了指被眾人制服的野豬。

趙琮遲疑地點了點頭,他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沒有道理啊!

趙普對那些外族擺了擺手,「都撒手撒手,我讓人把豬趕回山裡去,你們幾個這次可是救了我一家老小了,有沒有什麼心願?」

有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仗著膽子說,「王爺,可否放了那些被你抓走的人?」

趙普微微一愣,皺眉,「我抓了什麼人?」

那些外族面面相覷,「王爺不是四處在抓外族?」

「我抓外族來幹什麼?」趙普反問。

「說是打獵。」

趙普嘴角抽了抽,「我說過了,老子最討厭打獵!」

這時,有個眼尖的一眼瞧見了後頭的蕭瑞,喊了一聲,「小瑞子,你怎麼在這兒?」

蕭瑞撇著嘴,剛才他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了,就怕這時候那些叔叔伯伯們傻裡傻氣出來跟趙普拚命。他也不傻,一眼就看出來一旁的趙琮似乎很想殺人……而且讓他最意外的是那個八賢王!不都傳說這位八王爺是宅心仁厚的麼,怎麼如此兇殘冷酷。可見,傳言根本不可相信,據他觀察,趙普也一點都不兇殘。

不過最讓蕭瑞驚訝的,還是趙普的運氣!真是沒想到,這千鈞一髮幾乎已經成了死局的情況下,竟然可以逢凶化吉,如此輕易就化險為夷。抬眼看了看天空,老天爺可能真的是在庇佑這位名將吧。

「各位叔伯。」蕭瑞上前一步,他雖然不太服氣趙普,不過也不想看到流血犧牲,更不想兩敗俱傷讓奸險小人得利,於是幫忙解勸,「我們都誤會了!」

那些外族面面相覷,難道抓人的並不是趙普?

「我趙家軍紀律嚴明,平日有騷擾過你們沒有?」趙普問。

眾人想了想,都搖頭。

「不如這樣。」趙普道,「不管你們是什麼族人丟了,直接告去開封府或者皇宮都沒問題,自會有人查辦,你們是哪個族的?」

眾人都垂下頭,他們哪個族都容不下,因為都是雜種。

蕭瑞看了看他,「我們只是四處遊歷的……」

「哦。」趙普瞭然點頭,「跟我一樣,雜種是吧?」

眾人都一驚,趙普那句「跟他一樣」,可真是……特別順耳。

「你們救了我家小,從今以後你們的安全就由我趙家軍負責了,想在哪裡定居,我派趙家軍給你們造些房子,誰以後再欺負你們,找我給你們出頭。另外,查清楚是誰在抓你們的人,如果是我手下,一概不會輕饒,如果不是……」趙普說著,看了看趙琮,「那可定不能放過了真兇,是吧?」

趙琮點頭,「皇叔想得周全。」

趙普一擺手,「那就這麼定了!」

說完,撥轉馬頭,帶著公孫回去了。

眾外族也都跟著他回去,他們都覺察出了事有蹊蹺,想要好好調查。

趙琮皺眉,有副將來問接下去怎麼辦,趙琮只好說,「把野豬都趕回山裡,按照皇叔吩咐的辦。」說完,對八賢王說,「父王先回去吧,兒還有些事情要辦。」

八王爺機械地點頭,似乎言聽計從,帶著人就回去了。

展昭和白玉堂在樹上看得清楚,都替八王爺擔心。

公孫坐在馬上,臉朝後也看見了這情形,皺眉,小聲在趙普耳邊說,「一會兒你想法子讓人把八王爺綁架來!」

趙普點了點頭,順嘴在公孫臉頰上親了一口。

「幹嘛!」公孫一捂臉,左右看,「人多,老實點兒你!」

趙普心中比誰都慶幸。他這輩子沒轍的時候不多,可剛才那場面,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又覺得麻煩得要命,以後說不定還得收拾殘局。誰料想他家公孫突然出現,跟救星似的,就把他眼前的所有危機給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乾淨漂亮不費吹灰之力,還讓他做了個好人……

趙普越想越覺得上天真是待他不薄,怎麼就如此幸運。想罷,又在公孫腦門頂上親了一口,「你真是我的福星!」

公孫還挺得意,揉著腿,覺得剛才沒白跑那幾里地。

小四子坐在馬背上摟著蕭良的腰,邊四處張望,殷侯和天尊,不曉得打到哪裡去了哦!

白玉堂見一天云彩散,可謂有驚無險,就帶著一臉掃興的展昭跳下了樹,「貓兒,怎麼了?」

展昭悶悶不樂,搖頭,「本以為趙普和外公會搶風頭,沒想到最後被公孫搶去了!沒有機會表現!」

白玉堂哭笑不得,去拉展昭的手,「走……」

話沒說完,忽然覺得手上抓到了什麼東西,白玉堂低頭一看,只見雪白的袖子上,一隻黑乎乎,腳上長毛的大蜘蛛。

「呵……」白玉堂倒抽了一口冷氣,倒退了一步趕忙甩手,那隻蜘蛛還甩不掉。

同時,就聽展昭「噗」一聲樂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悶聲笑得直顫。

白玉堂覺察出不對勁,再看……發現那蜘蛛根本不動彈,再一看……黏糊糊的好像不是活的。伸手掰了一下,掰下一根蜘蛛腿來,還扯出幾根糖絲。

白玉堂臉上變色,看展昭。

展昭指著白玉堂的臉,「剛才……剛才那表情樂死人了!」

白玉堂也哭笑不得,剛才真驚出他一身冷汗來,把那隻糖糕蜘蛛扯下來準備丟掉。展昭趕緊接過來,「等等,我還有用呢,一會兒嚇唬包大人去。」

白玉堂望天,這貓還真是百無禁忌。

展昭準備將糖蜘蛛藏起來,又回想起剛才白玉堂那一瞬間唄嚇呆了,噁心加驚訝的神情,想一遍樂一遍,夠他樂幾個月的了!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果然留著蜘蛛是對的,不過……

展昭忽然拿著蜘蛛端詳了起來,「嗯?」

白玉堂看他,皺眉,「這蜘蛛真噁心,還黏糊糊的,誰做的?」

「就是黏糊糊的。」展昭拿著蜘蛛看來看去,「我記得之前不是黏的啊!好似是化掉了一樣。」

「會不會藏得久了,潮了所以融了?」白玉堂倒是沒怎麼在意。

「沒,這個小荷包小四子給的。」展昭給白玉堂看,「他用來放糖果,夾層裡邊有公孫封的藥粉,吸水保乾燥的,糖果放個十天半個月不會融化,更不會粘。」

「那怎麼回事?」白玉堂不解,「糖不好?」

「除非。」展昭皺眉快步往前跑。

白玉堂不解地追上去,就見展昭跑到了蕭良的馬邊,問小四子,「小四子,你那兒還有糖沒有?」

「有呀。」小四子伸手掏荷包,打開一看,皺眉,「呀!我的糖都化掉了!」

展昭微微一挑眉——果然!

白玉堂不明白糖化不化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就是有些好奇,問小四子,「你們怎麼來了?還回被野豬追。」

「尊尊和殷殷打起來了麼!」小四子扁扁嘴。

「尊……」白玉堂就說感覺眼皮子跳呢,「我師父來了?」

「唔!」小四子點頭。

「嘖,他倆不知道為什麼又打起來了。」展昭覺得放任不管說不定能打個三天三夜什麼的,這倆畢竟一百多歲的人了,就和白玉堂別過眾人,到山裡找殷侯天尊他們去了。

而再說天尊和殷侯,兩人一路打,從山邊打到山裡,打著打著,殷侯突然「噓」了一聲,示意暫停。

天尊站在樹杈上看他,不解,「噓什麼噓?尿急啊?」

殷侯白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遠處。

天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見此時有兩人個人,在密林深處行走,行色匆匆還有些鬼祟,似乎是提防有人跟蹤。

天尊剛來,誰也不認識,殷侯卻是認識這兩人,走在前邊的是趙琮,後邊的是枯葉。

「還打不打了?」天尊問他。

殷侯一擺手,「不打了。」說完,悄悄地跟上那兩人,順便在沿路留下一些記號,好提醒展昭他們或者下次再來能找到路。

天尊見殷侯神神秘秘,有些好奇,就也跟去了。

於是,兩個老頭,悄悄地跟著趙琮和枯葉,走進了大山的深處。


32 魔眼

「貓兒,慢點走,小心迷路。」白玉堂和展昭在山裡尋找了一陣之後,並沒發現天尊和殷侯的身影,有些著急。

眼看著越走林子越幽暗,兩人都挺擔心,這倆老頭,可別迷路了。

「玉堂。」

這時,展昭突然伸手指著前方一棵樹,「我外公留下的標記。」

白玉堂走過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貓……」

就見殷侯在樹上畫了一個極其精緻的,正在舔爪子的小貓。

白玉堂驚訝地看展昭,「殷侯畫畫那麼好啊?」

展昭哭笑不得,「你沒見每個都一樣麼,是印章,用內力將印章按進樹桿裡頭。。」

「果然好深厚內力……」白玉堂皺眉,殷侯太高級了,隨身帶個印章做記號。

「這個是我很小的時候刻著玩兒做的一個章,外公老是帶在身上,一有機會就印一個在哪兒。」

「奇怪。」白玉堂覺得有些不妥,「他倆不是打架的麼?怎麼打架還要留個記號?」

「也對啊。」展昭順著印章的記號往前尋找,越走,越通往密林的深處 ,展昭不禁皺眉,「再走就進深山老林裡頭去了,他倆老頭走那麼遠幹什麼?」

兩人加快腳步,去追趕殷侯和天尊了。

再說此時,天尊和殷侯一路跟著枯葉和趙琮往山裡走,就發現他們似乎也在沿途找一些記號,邊走邊找,可見不是第一次進來。

以天尊和殷侯的內力,跟這麼兩個後輩自然是不在話下了。

一路走,一路還在聽兩人說話。

「你確定落在附近的攝魂香已經被他們發現了?」趙琮問枯葉。

「是的。」枯葉點頭,「我吩咐人繞著圈放的,少了不少,趙普那麼多影衛,一定撿去了些。

殷侯搔了搔頭,他也看到了——敢情這種攝魂香是他們故意放在那附近的?放著特地讓開封府和趙普的人發現?為什麼?

「真沒想到,趙普這種時候都能翻身。」趙琮自言自語了一句,似乎有些懊惱,「真是老天爺都幫他。」

「人的運氣是有限的,總有用完的一天。」枯葉淡淡說了一聲。

「也對,這次不行,還有下次,只是剛剛一個開始而已,攝魂香是小意思,用來瞞哄一下展昭。不過這次最大的收穫,是發現白玉堂的身份,看來我們要從新考慮一下這次的行動。」

趙琮無意間的這一句話,讓天尊和殷侯聽了個清清楚楚,兩人都忍不住皺眉——怎麼跟白玉堂扯上關係了?

如果說之前天尊還是湊過來看熱鬧的,這回可是有些著急了,抓住殷侯問,「我不在這幾天出什麼事了?」

殷侯對他連連擺手,叫他別說話,繼續聽。

殷侯之前一直都知道,展昭眼睛的顏色牽扯到展皓,另外可能還有血脈關係,可這裡頭完全沒白玉堂什麼事情,什麼叫白玉堂的身份……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終於,趙琮和枯葉在一處山洞口停了下來。他倆很快走進了洞裡……確切地說,是趙琮進洞,枯葉在門口守著。

天尊好奇,「唉,他們幹嗎呢?」

殷侯按住他,「你別那麼激動好不好。」

「事關我寶貝徒弟,怎麼能不緊張。」

「你寶貝徒弟不也是我外孫麼,你以為我不著急?」殷侯沒好氣。

「那你別拉著我!」天尊要掙扎,「我去來個人贓並獲。」

殷侯按住他不放,「別打草驚蛇!」

這邊廂正吵得熱鬧,就聽一旁有人說,「你倆越來越了不起了,這什麼招式?跟流氓打架似的?」

天尊和殷侯一轉臉,就見展昭和白玉堂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看熱鬧呢。兩人再回頭對視一眼,發現天尊掐著殷侯的脖子,殷侯扯著天尊的衣領子,這樣子還真不像是武林至尊在比武切磋,而像倆美貌大叔在打架。

白玉堂搖頭,對天尊招手,「回去了,上這深山老林打架做什麼?」

天尊就想蹦跶過來跟徒弟回去,被殷侯一把扯住,往身後的林子一努嘴,那意思——還有正經事沒辦完呢!

天尊拍了拍腦袋,差點忘了,就招手叫白玉堂和展昭過去一起看。

兩人對視了一眼,之前也懷疑他倆是發現了什麼所以跑來……果然麼?

展昭和白玉堂湊到了兩人身邊。

殷侯和天尊見著徒弟了,也把剛才吵嘴打架的事兒給忘記了,反正他倆幾乎見面就吵。

過了好一會兒,就見枯葉和趙琮從山洞裡出來了,趙琮手中拿著一個木頭盒子。

展昭和白玉堂一愣——怎麼趙琮和枯葉會在這裡?

殷侯問天尊,「剛才有盒子麼?」

天尊搖頭,拿手指頭戳了戳,「那個盒子陰沉木的,很貴很貴!」

殷侯眼皮子挑了挑,「你確定不是刷了層墨的花梨木?就你那眼神,沒啥可信度。」

天尊和殷侯當中擋著白玉堂和展昭呢,眼看著天尊要伸手過去掐殷侯,感覺又要打起來了,兩人一人一個摀住嘴,接著看。

同時,展昭和白玉堂心中都閃過一個念頭……皇陵被盜的那個窟窿,裝進這樣一個盒子,剛剛好……而且誠如天尊所說,那是上好的陰沉木加上金色滾邊銀絲鏤花,精美非凡!

趙琮小心翼翼地捧著盒子,枯葉拿出油紙包一層一層將盒子包起來。

兩人之後就捧著盒子往外走

展昭等人對視了一眼,白玉堂指了指自己和天尊,看山洞,又指了指展昭和殷侯,看趙琮他們。

展昭心領神會,白玉堂的意思是分頭行事,他和天尊去洞裡看看,自己和殷侯跟去看趙琮他們究竟搞什麼鬼!另外,這樣辦也有個好處,可以將天尊和殷侯分開,以免兩人一會兒又打起來了。

展昭覺得挺妥當,就和他外公一起追著趙琮他們去了。

等人都走了。

天尊先拉著白玉堂問,「唉,玉堂。」

「嗯?」白玉堂看他。

「嗯……」天尊想了半天,擺擺手,「算了,一會兒再說。」說著,和白玉堂一起下了山坡,往山洞的方向去。

「我殺了血彌陀。」白玉堂開口。

天尊輕輕點了點頭,也沒多說別的。

到了洞口,天尊突然一捂鼻子,皺眉,「怎麼那麼臭啊!」

白玉堂愣了愣,不解,「臭?」

天尊皺眉看白玉堂,「你沒聞到?」

「呃……」白玉堂搖頭。

「你鼻子不是很靈的麼?」天尊捏著鼻子不解。

白玉堂也覺得新奇,他可能聞不到香味,不可能聞不到臭味!絕對不可能。

「你是不是逗我呢?」白玉堂總結之前無數次被天尊逗的教訓,不太確信地問他。

天尊忍不住伸手去捏他耳朵,「小子,膽兒肥了你!」

白玉堂趕緊扭頭躲開,心說還好展昭不在,不然讓他看到自己被天尊擰耳朵,那不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那你聞到什麼味道了?」白玉堂看天尊,怕他也中招,伸手在他腮幫子上掐了一把。

「嘶!」天尊拍開他,「沒大沒小。」

往洞裡走了幾步,就覺得這洞裡潮濕溫暖,再看四周圍藤蔓遍佈,這種植物白玉堂之前從來沒見過。他忍不住回頭問天尊,「這是什麼東西?」

天尊皺著眉頭,良久,看白玉堂,「你真的聞不到味道?」

白玉堂搖頭,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最近好似覺得自己和大家有很多不同似的。

「唉。」天尊長嘆了一聲,「天意啊,天意……果然林禪子那個神棍的預言要實現麼!」

白玉堂見天尊似乎並不是為某件事情擔心或者憂慮,而更像是挺開心的,於是問,「師父?」

「呵呵。」天尊拍了拍白玉堂,「進去看看吧。」

白玉堂點頭,邊往裡走,邊回頭問天尊,「什麼預言?」

天尊輕輕一挑嘴角,問白玉堂,「玉堂,你信不信這世上很多事情是注定的?」

白玉堂見天尊又換了個話題,只好點頭,「相信。」

「哦?」天尊意外地看白玉堂,「原來你也相信命啊?」

「我信注定,不過不信命。」白玉堂一笑。

「你跟那展小貓處得久了不是。」天尊撇嘴,「越來越會耍嘴皮子了。」

「總之什麼命啊、注定啊之類的,信不信都在自己。」白玉堂說著話,突然停下了腳步,盯著前方看,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天尊走上一步,也是皺眉。

只見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堵石牆。牆壁的前邊,一棵碩大的樹桿。那樹桿一眼就能看出了是什麼千年古樹了,足足有四五個人才能合抱過來。

「難怪走到林子裡那麼遠的距離。」天尊自言自語,「原來是在找花盆。」

「什麼?」白玉堂不解地回頭看天尊,「花盆?」

天尊伸手指了指樹桿,略帶神秘地跟白玉堂說,「給你看些東西。」

白玉堂跟隨他往前走,很快走到了樹桿旁邊,就見天尊從一旁撿起了一根樹杈,在樹桿一側的樹皮上摸索了一陣,最後似乎找到了一條縫隙,將樹杈的尖頭戳進縫隙裡,然後往外一挑……

「咔噠」一聲,就見樹桿上竟然開鑿了一個半月形的拱門。嚴絲合縫。天尊將拱門挑開了,裡邊現出一些詭異的場景來。

就見在樹桿裡邊,蓄著很多粘稠的液體。深山老林裡這種大樹很多通常都是空的,長年累月積累雨水就會形成這種特殊的粘稠樹液。

而最讓白玉堂吃驚的是,在粘稠的樹液上邊,有一株青色的藤蔓正發芽綻放,就好像一盆上好的盆栽。只差上頭還掛著一些小小的果子,青色,似乎還是雛形,但是那懸膽一樣的形狀已經叫白玉堂有些不安。

順著花莖往水中望去,白玉堂就是一皺眉。

剛剛那一剎那,他幾乎要以為在水裡有什麼人正睜大了眼睛朝他看。

因為這棵古怪植物的根就浸在水中,那一棵圓形的根部,怎麼看,怎麼像是一隻人類的眼球。且眼珠子四周圍,還泛著淺淺的綠色粉末狀光亮……似曾相識!


33 如夢方醒

展昭和殷侯一路跟蹤趙琮和枯葉,走出了山林,兩人也沒去別的地方,而是徑直回了八王府。展昭皺眉……不知道趙琮拿的什麼,他也殷侯輕功高強,跟蹤那是輕而易舉,於是一起潛入了王府之中,一看究竟。

趙琮進了王府,就和枯葉一起來到了府中的一座高塔前。

展昭微微一愣,摸下巴,蹲在房頂上仰臉端詳那高塔。

「怎麼了?」殷侯趁機伸手捏展昭腮幫子,覺得白玉堂似乎把他寶貝外孫喂胖了一些些,關鍵是氣色好,整天笑眯眯,這點讓他很欣慰。另外,開封府眾人在殷侯面前都默契地跳過展昭前幾天還進了一趟大理寺地牢的事情,這若是讓殷侯知道了,那非闖大禍不可。

「我記得,以前沒有這座塔的!」展昭抱著胳膊,「還有啊,這寶塔怎麼是四級?寶塔不都是成單的麼?」

殷侯皺眉,「每一級之間距離比一般的都要大,而且四周密閉沒有窗戶,樓頂一個八角挑簷的頂子,看著似乎還不是對稱的。」

「可惜玉堂沒來啊,他對這種東西最有研究了。」展昭搖頭覺得可惜。

殷侯有那麼一些吃味兒,慢悠悠說,「哦,現在有了玉堂不要外公了是吧?」

展昭立刻抱他胳膊,「不一樣呀!」

趙琮取出一把形狀古怪的鑰匙打開了寶塔的大門,展昭就聽到他開鎖的時候,裡頭有「咔噠咔噠」的古怪軸輪轉動聲。

「原來是座機關塔。」殷侯搖頭,「別讓白玉堂靠近這塔,直接找趙普炸了它!」

展昭雙眼一亮,摟著殷侯的胳膊蹭,「外公英明!」

打開門後,趙琮獨自進去,枯葉站在門口等著。

殷侯皺眉看了看枯葉,伸手摸著下巴,「嗯……」

「怎麼了,外公?」展昭納悶。

「那個叫枯葉的年輕人……」殷侯摸著下巴,「從這個角度看,好似有些眼熟。」

「見過?」展昭好奇,「他是殺手!而且他樣子那麼好認,還沒印象?」

「嗯,不是。」殷侯似乎有些為難,「我好想見過他不是半張臉的時候。」

「外公!」展昭好奇,「你是說,你見過他不是陰陽臉的時候?那他還很年輕吧?確定沒記錯?」

「嗯……」殷侯又遲疑了,似乎並不太確定。

展昭著急。

「也許是我認錯了。」殷侯最後搖了搖頭,「哎呀,我見過的人太多了,記不得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琮出來了,又將門鎖上,將鑰匙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和枯葉一起離開。

「娘的情況怎麼樣?」

「藥效差不多起作用了。」枯葉說著,看趙琮,「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

「有什麼問題?」

「她是你親娘!」枯葉皺眉。

趙琮冷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變成宅心仁厚了?」

「不毒不丈夫是沒錯,只是……我怕你日後會後悔。」

「後悔?」趙琮臉上神情變得冷酷甚至殘忍,「比起我來,趙禎和趙普才是他們真正的兒子,你管得太多了,我吩咐你的事情,趕緊去辦吧。」

枯葉一聳肩,「你是老大你說了算,記得多帶幾件衣服,那麼冷的天,她身體那麼弱,別到時候一冷一熱,還沒辦事就死了。」

「你話真是不少。」趙琮臉色微變,「話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趙琮一聳肩,扛著到溜溜躂達地就走出去了。

趙琮回頭,往後院走去。

展昭心裡不好受,挺剛才枯葉說的,莫非是趙琮要利用柴郡主幹些什麼?他就想跟著去看看,但是胳膊被殷侯抓住了。

殷侯低低的聲音跟他說,「這四周不少機關,傷到你不容易,但很容易暴露,到時候打草驚蛇。」

「那……」展昭還是擔心。

「別急!」殷侯伸手戳戳他腮幫子,「我之前怎麼教你的來著?咱們筆直走不行,可以繞個彎!」

展昭微微一愣——繞彎?

展昭想上寶塔看看,但是那寶塔堅固無窗戶不說,還可能埋伏了機關,為了避免弄巧成拙,兩人決定回開封從長計議。更何況展昭和白玉堂晚上還有事兒呢,他們要去參加劉熙的晚宴,調查一下關於生死盒的事情。

等殷侯和展昭回到開封的時候,白玉堂也和天尊回來了。

四人進了開封府的院子,就見所有人都回在。

不過此時,開封府裡頭的情景有些詭異。

只見包拯和龐吉都在呢,兩人不知道怎麼了,抱著胳膊在院子正當中轉圈,都是愁眉不展。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走近幾步,就見在院子角落的一張石頭桌子上,一個侍衛打扮的人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小四子站在一個石頭凳子上,手裡拿著藥棉正在擦他的臉。那人一腦袋的血,顯得十分狼狽,插在手邊地裡的一把銅色寶劍,讓展昭認出了他來,「石常?」

那人抬起頭,「展大人。」

殷侯和天尊跟在後邊,見這小夥子年紀輕輕長得還挺精神的,就是滿腦袋血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兩人都是行家,一眼看出來這年輕人武功了得,樣子也蠻順眼的。

「你怎麼弄成這樣?」白玉堂向來不怎麼願意理人,不過跟石常倒是好像挺熟,走到桌邊坐下,問他。

展昭看看他傷勢,貌似是被什麼東西砸破了腦袋,大驚,「怎麼回事?」

石常低頭不語。

小四子仰起臉,「常叔叔被小八子用石頭砸傷了。」

「什麼?」展昭和白玉堂都一驚……同時,另一頭的包拯和龐吉都長嘆了一聲。

說起這個石常,雖然名字有個常,卻不是平常人等。

石常是趙普小時候喝酒認識的一個朋友,年歲差不多,與趙普出生高貴不同,石常是死囚之子,從小受人欺凌,性情孤僻。趙普一次見有人欺負他,他還挺有骨氣,又有股子蠻勁,看著合心意,就給他出頭,跟他成了朋友。

當日石常受了傷,趙普笨手笨腳也不會包紮,就把他帶回了八王府,想找王府的丫鬟給他洗洗傷口什麼的。

這麼巧,進門讓柴郡主撞上了。

郡主一見個小孩兒全身傷,還以為趙普跟人打架了,嚴厲斥責了幾句,拉過石常檢查傷口。

趙普說明白之後,郡主可憐石常身世,帶他進屋給他處理傷口。

石常長那麼大,第一次有人對他如此溫柔,而且還是個王妃,心中對郡主十分尊敬。

八王爺不久後下朝回來,覺得孩子這樣放養可惜了,就讓他留在府中,讓他跟著趙普練功學武,就當是有個照顧。

當時,趙琮也在,石常和趙普很合得來,和趙琮卻比較疏遠。石常長大一些之後,趙普覺得此人天賦異稟心氣極高,不應該是個久居人下做跟班的人,於是跟八王爺說了說。王爺通情達理,給他介紹了幾個名師,送去山上學武了,希望他日後成才能有一番作為。

石常練好武功下山時,原本是想隨趙普打仗的,但他回來那日,剛巧有人行刺八王。他救下八王后,就覺得留下二老單獨在開封不放心,於是放棄從軍的念頭,跟隨八王爺左右,做了他的隨身侍衛,也算報答當年的恩情。八王爺和柴郡主對石常十分信任,視同侄子,關係相當親近。

石常和展昭早就是好友,後經過展昭介紹,和白玉堂也相熟了。此人低調能幹,認真聰明,武功好又講情義,平日還挺風趣的,很受歡迎。另外,他與歐陽少征師出同門,和皇上的貼身侍衛南宮紀又是把兄弟。

之前展昭他們離開開封府西行,八王爺代管開封的時候,石常就幫著處理案件,臨時接了展昭的活兒。之前他調查一起離奇命案,出了一趟遠門,今日剛剛回來。說起來,石常是跟在八王爺和柴郡主身邊時間最久的,對他倆也最最熟悉。今天一見八王爺,石常嚇了一大跳,就覺得哪裡不對勁。他跟前跟後想問問八王怎麼回事,八王爺就是不理他,而且石常發現八王爺身邊幾個老侍衛都不見了,換了些新的稀奇古怪的江湖人。而且趙琮拿主意,將他也調走了,石常氣不過,找了原來幾個兄弟問情況,都說八王爺像是失心瘋了似的,估計趙琮搞的鬼。

今日,剛才八王回來,趙琮還不在,石常就跟著八王爺進書房,想跟他談談,但是越說越不對勁,原本性格溫和愛笑又睿智幽默的八王爺,變成了兇殘冷酷的陌生人。石常不敢相信,於是就想拉八王來開封府找公孫看病。拉扯之間,八王爺突然一把抓起書桌上一塊平日當鎮紙用的黃龍玉石,劈頭蓋臉就對著石常砸了過來。

石常不是躲不開,而是驚呆了……就在石頭砸到他腦袋上的時候,血水飛濺到了八王爺的臉上。

八王此時忽然愣了愣,呆滯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隨後驚訝,再就是驚恐與悲痛,似乎陷入了極大的傷痛之中竟然哭叫了起來。

八王的動靜引來了不少其他人,石常此時已經確定八王爺定然受奸人所害迷失心智,於是扛著八王,索性力戰其他侍衛,殺出一條血路將人綁了出來,在途中遇到了幾個來看情況的影衛,就將他秘密接進了開封府。

展昭和白玉堂聽得張大了嘴吧——鬧那麼大啊!

「那八王爺呢?」展昭問。

「公孫先生說,可能有法子可以治好八王爺,現在和九王爺一起在房內救人。」龐煜和包延也在,幫著回答。

展昭和白玉堂明白了為什麼包大人和龐太師要頭痛了,說句不好聽的,石常這可是綁架八王爺,死罪一條!更何況這會兒人被帶來開封府了,開封府一干人等就成了幫兇。如果趙琮告到趙禎那裡,的確難辦。而最難辦的是,八王爺一丟,趙琮可能會害怕計劃敗露而加快行動,他們還沒有準備,如何去阻止?總之就是難辦!

石常的頭被包紮好了之後,抬頭,「沒事,罪名我可以一人承擔,但無論如何,王爺絕對不能再回去,我剛才就應該將王妃也救出來!」

「說到王妃……」展昭趕緊將剛才聽到的,趙琮可能要利用王妃的事情與包大人說了。

白玉堂也說了一下,他與天尊在山洞裡找到的,可能就是八眸裡頭的綠眸,因為怕那果樹離開大樹會死掉,所以沒有將樹拿回來。不過白玉堂取回了一些枝葉,交給了小四子。

小四子趕緊跑進去,拿給公孫,看能不能找到解決之道。

「那棵樹上少了一個果實。」白玉堂告訴眾人,「我仔細差點過了,有一根樹枝上,有蒂沒有果,顯然是剛剛摘走。」

「趙琮的那個盒子裡,放的有可能是那顆果實咯?」殷侯推測。

展昭皺眉「隨便一點點粉末就那麼厲害,如果是一整顆果子,趙琮拿過來,想要幹嘛?」

眾人正憂心,忽然就聽到房間裡,傳來了一陣淒厲的慘叫。

包拯和龐吉都驚得一蹦。

石常跳了起來,「王爺!」

白玉堂和展昭按住他,「別衝動,公孫在治療。」

隨後,房中是一片安靜。

石常皺著眉頭,小四子坐在石桌邊,「有反應是好事情的。」

眾人都看他。

「失心瘋的病人,就好像活在夢境裡那樣子。」小四子輕輕摸著石頭的大腦袋,「有不一樣的反應,就表示有轉機,爹爹治好過很多失心瘋的頑症的,放心好了。」

眾人也本能地覺得,應該沒有公孫治不好的病。

這時,外頭歐陽少征跑了進來,一眼看到石常了,跳著腳,「你小子真能捅簍子!」

龐吉趕緊問,「怎麼樣了?」

「八王府剛才亂起來了,我聽說八王被石常綁架了,所以跑來看看!」歐陽少征皺著眉頭問石常,「你小子殺人了沒?」

石常愣了愣,搖頭,「我沒啊,只是打傷了人。」

歐陽皺眉,「可是府裡傳出來說你殺了三個侍衛,什麼喪心病狂之類……」

「放屁!」石常蹦了起來。

「的確沒有。」

正這時候,就聽一個略感虛弱的聲音傳來。

眾人都回頭一看,驚喜……只見剛才緊閉的大門打開,趙普扶著八王爺走了出來。

公孫手裡托著個盒子跟在後邊,從他一臉興奮的樣子,大概就能猜出一定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病或者藥。

不過最讓眾人高興的是——八王爺此時雙眼清明,神智似乎已經恢復了。

「王爺!」石常快步上前。

八王一臉歉意看著石常腦袋上厚厚的紗布,伸手拍他肩膀,也說不上話來。

他嘆息良久,搖著頭一臉哀傷地對包拯說,「我確定當時石常沒殺人。」

「王爺……」包拯和龐吉剛想說什麼,就見八王爺擺了擺手,「我都明白,都明白!你們去吧,去把那個不孝兒抓來,他簡直是人性喪盡,我們倆夫妻是造了什麼捏啊,養了兩個義子出類拔萃,自己生的卻是凶神惡鬼,冤孽!」

八王爺越說越傷心,趙普安慰他,這時,外頭紫影飛奔進來,到趙普身邊,「王爺,趙琮和柴郡主不見了!」

「什麼?」眾人都一愣。

「他……他連他娘都不放過?!」八王爺就覺得天旋地轉。

「趕緊去找!」趙普一聽趙琮還把柴郡主也帶走了,也六神無主。

就在眾人不知道該往哪兒找的時候,展昭忽然一手輕輕地敲了敲下巴,「嗯……我可能知道他們在哪兒。」

眾人刷拉回頭看他。

白玉堂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貓兒,終於……」

展昭眯起眼睛——終於到我表現了!

白玉堂往他身後看看,就覺得有根毛茸茸的貓尾巴翹著……正一甩一甩,超得意。


34 出師不利

眾人驚訝地看展昭,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郡主在哪裡。

展昭戳了戳殷侯,「記不記得剛才我們聽到了什麼?」

殷侯皺眉,「什麼?」

「就是枯葉說,什麼路太遠,忽冷忽熱,怕王妃沒到就病了什麼的。」展昭說著,見眾人都有些愣神,提醒,「今天不暖和,但是也不冷啊!這種天,哪裡最熱,哪裡最冷?一冷一熱是在一起的,而且還在開封附近!」

眾人都愣了愣,白玉堂微微一挑眉「冰火谷的溫泉?」

展昭笑眯眯一拍白玉堂——不愧是只聰明耗子。

「冰火谷。」公孫皺眉,「那不是在龐妃調養的別院附近?」

趙普也覺得大事不妙。

「冰火谷是個什麼地兒?」天尊不解地問白玉堂。

「冰火谷在開封北邊的一座山丘上,那裡氣候十分陰寒,常年都有冰凍。然而山頂上卻又有溫泉,一般是冰,另一邊卻是熱得冒煙,所以得名。」

「冰火□路險峻,原本是沒什麼人會進去的,偶爾幾個風濕特別嚴重的,可以去泡一泡,但是那地方的水太燙了,常人很難忍受。」公孫皺眉,「那裡也算是荒無人煙,趙琮帶著郡主上哪兒去做什麼?」

「不……那裡是個了不得的地兒!」龐吉眉頭緊鎖,「我閨女之前差點遇襲,近幾日那裡被皇城軍圍得水洩不通,要進入,最好的法子就是從冰火谷走!而且皇上下令了,無論是誰,見龐妃和太后必須有侍衛陪同,柴郡主能進去卻未必能順利近身……可若是偷偷溜進去,到了附近守著,碰著我拿乖女遛彎兒……」

龐吉越說越心驚,蹦起來,「了不得了啊!」

「唉,你慢著!」包拯一把抓住蹦起來就要跑的龐吉,「你能跑多快,趕緊歇著吧。」說完,看展昭和白玉堂,「展護衛白少俠,麻煩你倆走一趟!」

展昭和白玉堂點頭就離開了,天尊和殷侯樂呵呵跟上。

包拯轉而看趙普,「王爺,萬全起見,您先回軍營去。」

趙普微微一愣,「包相,你是怕……」

「我怕生出什麼變數來!」包拯總覺得其中還有些什麼蹊蹺。

之後,包拯帶著八王爺龐吉進宮面聖去了。

家裡一群小孩兒和公孫都隨著趙普去了軍營,歐陽和石常保護八王等人,眾人分頭行動。

放下其他人馬不說,單說展昭他們。

四人運用輕功火速趕到了冰火谷附近,發現果然沒有守衛……展昭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守衛少吧,我可以理解。」殷侯抱著胳膊左右看看,「但這裡畢竟是貴妃修養的別院,一個人都沒有,是不是有些託大?」

「皇城軍的士兵不太可能這麼守衛。」展昭四外看,「的確不對勁!」

這時,白玉堂伸手輕輕戳了戳展昭,指了指鼻子,問,「有沒有聞到怪味?」

展昭驚訝地看他,「你能聞著味兒啦?」

白玉堂望天,他從來鼻子都很好好不好,這貓拿他當鼻子壞掉了似的。又聞了聞,白玉堂就走到草叢邊,撥開一叢灌木往裡一看,皺眉。

展昭走到他身邊探頭望,只見草叢裡頭兩具屍體……都穿著皇城軍的號衣,被人一劍封喉,已經死了。

展昭就皺眉,「嘖,人可能已經進去了。」

眾人也不再耽擱,趕緊追了進去。

這四人輕功都甚高,一入冰火谷,還是覺得寒氣逼人。

殷侯都忍不住讚歎,「這地方是練武的神地啊!誰要練至高至純的內力,上這兒事半功倍!」

天尊也點頭。

白玉堂心說,誰有你們那麼高的內力?忽冷忽熱的也不怕傷風。

展昭就皺眉,嘟囔了句,「好什麼,凍死了!」

「的確陰寒。」白玉堂往展昭身邊靠了靠,雖然知道展昭肯定明白,也不太可能真的會凍壞,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他別運內力,對身體不好。

展昭翹起嘴角,「知道,不凍的,放心好了。」

白玉堂點頭,後頭天尊和殷侯對視了一眼——這倆小子!恩愛啊……

四人穿過冰火谷,進入了別院的範圍之內,就聽到裡邊一陣騷亂。

「不是用的偷襲麼?」展昭微微愣了愣,「還是被計劃失敗被發現了?」

眾人趕緊順著騷亂聲過去,然而看到的卻不是失心瘋的柴郡主要殺害龐妃,更沒看到趙琮。在別院的後門附近,幾個侍衛將兩名刺客按在了地上,正五花大綁呢,龐妃和太后都沒見人。

「展大人白少俠,你們怎麼來了?」幾個侍衛看到他倆,有些納悶。

「呃……」展昭搔了搔頭,問「柴郡主沒來過?」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都搖頭,「沒啊」

展昭摸了摸下巴,接著問,「這兩個刺客怎麼回事啊?」

「哦……從冰火谷溜進來的!」士兵說完,笑道,「小王爺真有本事,之前他就提醒我們,說冰火谷這裡好似守衛少了點,要嚴加提防,果然!」

展昭眼皮子輕輕地跳了一下,「那邊死了兩個侍衛。」

「真的?!」幾個侍衛對視了一眼,一點人數發現果然少了,都臉色嚴峻往後山去了。

邊走,士兵們還邊笑聲埋怨。

「早知道當日聽小王爺的,後山索性別安排人了。」

「是啊,白白死了,怎麼跟家裡交代。」

……

展昭趁機蹲下去查看那兩個刺客。只見二人雙目無神呆滯,眼瞳之中,似乎隱約有些綠色的粉末。

白玉堂和展昭皺眉對視——看來,被趙琮擺了一道!

之後,幾個士兵將人押送大理寺讓仇少白審理。

而另一頭,皇宮那邊趙禎也得著消息了,特地派了南宮紀過來抓人,可帶回去的消息卻與眾人預期的大相逕庭。

同時……八王府裡頭傳來消息,說是趙琮帶著柴郡主回來了,剛才是柴郡主說想出去遛彎,但是又怕八王爺不讓,於是趙琮偷偷帶著他娘跑出去了。聽說有人殺了侍衛綁架了八王,他帶著柴郡主就衝到了皇宮裡頭,正好碰上八王爺和眾人在趙禎眼前。

八王爺罵趙琮不孝兒,趙琮滿臉不解,但又似乎不敢回嘴,只好可憐兮兮看他娘。柴郡主跟八王爺吵了起來,說他最近做惡夢,整天瘋瘋癲癲的,兒子那麼乖那麼孝順,竟然罵他。

眾人都一臉疑惑——這究竟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呢?

八王府裡也來了好些下人作證,說的確八王瘋瘋癲癲的,似乎是失心瘋不受控制,性格也變得兇殘了不少,有時候會異想天開想一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情,搞的王府內人心惶惶。而說到趙琮,則是一個兩個讚不絕口。

這樣一來,倒反而變成了——八王爺只一面之詞,趙琮那頭卻是有人證物證,還沒把柄落在對方手裡。加之龐妃那頭他還救駕有功,趙禎根本沒法定他的罪。更氣人的是,到最後八王爺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真實了,坐在一旁喘氣。

包拯和龐吉對視了一眼——原來如此啊,趙琮來了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失策失策。

趙琮則在一旁委屈狀,說自從他回來開封之後,總覺得大家都不喜歡他,連爹娘也沒照顧好,就想辭了官職,在家好好盡孝。

眾人一萬個沒理了,包拯有些想笑……趙琮了不得啊,變通挺快,短短的時間裡相出了這麼個法子。不過,這招只能說是趙琮的急智,而非他早就計劃好了。能成功一次未見得能成功第二次,來日方長……總的來說,還是打亂了他的陣腳。

趙禎多聰明一人,自然瞭解這次包拯他們稍微操之過急了一些……不過也怪不得眾人,問題還是出在八王身上。看了看一頭霧水,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甚至直接懷疑自己瘋了,雙眼紅腫一臉疲憊還瘦得快脫相了的八王爺,趙禎眼中慣有的溫和也漸漸消失了。他真慶幸趙普沒在這兒,不然的話,看到八王如此必然心疼死,到時候萬一他發起脾氣來就不會那麼好收場了。

趙禎和趙普最大的不同就是,趙普是元帥,趙禎是皇帝,趙普精通的是戰術,趙禎精通的則是權術。

他也沒說什麼,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看八王,滿眼的擔憂,「皇叔,看起來好疲倦。」

眾人都看八王爺。

包拯後悔沒把公孫帶來……不過這個時候,就算公孫給八王爺和王妃都把了脈,說一個有病一個沒病,也已經為時太晚了。

「今日之事,需要調查。」趙禎安慰了趙琮幾句,轉而跟包拯說,「包卿,石常暫時交由開封府處理。」

石常一聽這還了得?自己現在是唯一還能保護一下八王爺的人,如果這時候自己走了,將八王爺送回去,那豈不是羊入虎口,趙琮還不得折磨死他?

可是石常還沒開口,歐陽少征和南宮紀都猛瞪他,示意——這個時候千萬別再說什麼了。

趙禎又問包拯,「對了,九叔呢?」

包拯和龐吉交換了一個眼色,瞬間領會了趙禎的意思,龐吉道,「回稟皇上,九王爺這幾日說頭疼得慌。」

「什麼?」趙禎一愣,「九叔病了?」

「這倒不是,有公孫先生在呢,王爺身體康健,只是說在開封府悶得都透不過氣來了,所以上郊外軍營住兩天,那兒比較安靜。」

歐陽少征對南宮紀使了個眼色——這倆老頭,精明得!

果然,趙禎點頭,看八王,「皇叔,最近開封府的確是事情繁多也雜亂,所以才導致噩夢連連,不如皇叔也去陪陪九叔,順道讓公孫先生給您調理調理身體?」

「呃……」

八王似乎一猶豫,他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可還沒等他說完話,門口一個侍衛就來稟報,「啟奏皇上,回鶻使節求見。」

趙禎點頭,對眾人擺手,「就這麼定了,都忙你們的去吧,朕這幾日也是瑣事纏身。」

眾人點頭,識趣地告辭離去。

等人都走了,陳班班走了進來,原來剛才根本沒什麼回鶻使節來。只是陳班班跟了趙禎多年,對他細微神情變化那是瞭如指掌。剛才趙禎就想將話頭卡住,於是他遍吩咐一個侍衛,假傳了一下有使節到訪。

趙禎站起來,問南宮紀,「石常跟隨八王多年了吧?」

「是。」南宮紀點頭,見趙禎背著手站在窗邊,心下有些替兄弟擔心,於是就插嘴說了句,「石常對王爺忠心耿耿……」

「朕知道。」趙禎輕輕擺了擺手,打斷南宮紀的話,「朕看得出來……趙琮居心叵測,而且他這次雖然僥倖逃脫,但絕非長遠之計。只要八王神智再清明些,他就難辦了。所以,這三天之內,開封必定大亂,小心提防。」

「是。」

南宮紀退下了。

趙禎長嘆一聲靠在窗邊,看著已經開出的一枝早梅發呆,良久,自言自語,「希望龐妃這回,生的還是個女兒。」

陳班班一愣,趕緊道,「皇上,公孫先生都說了,這回是個太子,我大宋有太子爺了,高興才是啊。」

「有什麼可高興的。」趙禎淡淡一笑,「這皇族不是人做的,從小到大,狗還有個兩小無猜呢,做皇帝的,就要六親不認……真羨慕展昭白玉堂他們啊,無拘無束。」

只是趙禎的羨慕,可沒傳達到展昭那兒,這會兒展昭白玉堂他們在幹嗎呢?反省中!

展昭悶悶坐在桌邊,手裡捧著個茶杯,一臉喪氣——原本以為出風頭的,沒想到還捅了扣簍子。白玉堂倒是反覆勸他,這也是意外,再說了,也不算猜錯,起碼知道了趙琮這點兒把戲。

殷侯夾這個菜安慰展昭,展昭托著下巴看白玉堂,「一會兒喝幾杯,直接去劉熙那兒吧,我沒臉回開封府了,丟死個人。」

白玉堂也是哭笑不得,給展昭倒了杯茶。

展昭趴在桌上嘆氣,「我從開封第一人變成打醬油的了!」

白玉堂將醬油罐子放到他眼前,糾正,「是天下第一貓變成醬油貓。」

展昭眯著眼睛盯著白玉堂,那神情,如果再配上「呼呼」的聲音,就十足一隻發怒的貓。

殷侯和天尊都捧著茶杯,看著白玉堂逗貓,忒有趣。

白玉堂見他洩氣,低聲湊到他耳邊,說,「貓兒,其實,這次你的風頭是有得出的,只是時間還不到。」

展昭微微一愣,看白玉堂。

白玉堂一笑,忽然伸手指了指窗外。展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看見了一個人,隨即微微地愣了愣,一拍手,「哦……我想起來在哪兒聽過了,大少爺!」

殷侯和天尊都湊到窗邊伸長了脖子往下望,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展昭想著哪個大少爺了?同時,就見遠處又急匆匆一個人跑來。

展昭眯起眼睛,「果然!」

白玉堂拍了拍展昭,「說來說去,趙琮也不過是被利用的一個,小魚一條,讓他多游幾日又如何,再翻騰也只是個小水花。」

「有道理!」展昭一笑,順著那條街一路看下去,隨後高興地問白玉堂,「該不會……是衝著劉熙去的?」

「我也覺得只這一種可能。」白玉堂會心一笑,兩人舉著杯子輕輕一碰——好戲還在後頭呢!

「你倆你一句我一句,打什麼啞謎呢?」殷侯忍不住打斷。

天尊也點頭,「完全聽不懂你們說什麼。」

展昭和白玉堂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閉口不談此事了,起身付了錢,就別過二老,說是天色已晚,先去劉熙府上了。

瞧著兩人興匆匆跑掉。

殷侯撇著嘴,「神神秘秘的。」

「唉,管他們呢。」天尊說著,一伸手給殷侯,「唉,殷殷,借我五百兩銀子唄?」

殷侯眼皮子抽了幾下,「你再那麼叫,老子連舌頭都割了你。」

天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吐舌頭,「來呀來呀!」

殷侯扶著額頭,這中原武林算是沒得救了,名門正派的至尊聖者二成這樣。

35 七心攝魂術

展昭和白玉堂下了樓,就追著前邊的兩個人去了。

走在前邊的一個,說起來,展昭能記住還真是不容易……那是個少年,看來只十八九歲,一身的富貴,神情傲慢似乎出身不凡。身邊一個精靈古怪的小跟班,十分慇勤。

這兩人之前和展昭有過一面之緣,還吵了一架,就是在他們去玉器行問線索,找天玉夫人的那一次,展昭在門口與個少年及他身後的小廝吵了一架。那少年看著像是外族身份,行為囂張,展昭略教訓了他一頓,叫什麼來設……對了,劉度!

展昭和白玉堂之所以會想到他,完全是因為,劉度他被那小廝稱呼為——二少爺!既然有了二少爺,那不是一定會有個大少爺麼!這也算是到目前為止,展昭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和所謂「大少爺」沾邊的一條線索。

當然了,展昭和白玉堂可不會這麼荒唐,因為這一聲「二少爺」的稱呼就跑出來跟蹤……而是因為,他們發現劉度主僕就是被跟蹤的狀態。跟蹤他們的人——是枯葉!

白玉堂和展昭邊走,邊在想枯葉的事情。

「貓兒,你和外公監視的時候,被趙琮發現了?」白玉堂問了一句。

展昭微微皺眉,搖頭,「應該沒有吧,以趙琮的內力,不可能發現我和外公。」

白玉堂皺眉,「那為什麼他會事先安排好冰火谷那一出?」

展昭愣了愣,隨即摸下巴,「的確,有些蹊蹺。」

「當時,只有枯葉和他在一起,是吧?」白玉堂問。

「是啊……」展昭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麼,「哦!趙琮懷疑枯葉,所以用了這一計在試他?當時他倆是分頭行動的,而且趙琮也的確帶著郡主出了門……他不止騙了我們,還騙了枯葉?」

「也許騙我們根本是意外,只是弄巧成拙,他主要的目的是騙枯葉,枯葉這次會出現在這裡,加之他與小四子那一些淵源,總覺得他另有目的。」白玉堂皺著眉頭,「這次錯有錯著,趙琮會不會懷疑枯葉出賣他,將消息透露給了開封府。」

展昭也覺得其中有些湊巧,「那枯葉還不知道情況,豈不是很危險?如果他真的另有目的的話……」

之後,兩人暗中跟著枯葉和那劉度主僕,一起往前走……果然,到了劉熙的鏢局。

「劉度也姓劉,會不會是劉熙的親戚?」展昭問白玉堂。

「似乎沒聽說他有這麼一個兒子,不過也可能是親戚。」白玉堂見枯葉從屋頂上了劉熙的別院,伸手拍了拍展昭,「咱們就光明正大的進去吧,正巧了。」

展昭點頭,和白玉堂一起,進了劉熙的府門。

劉熙金盆洗手沒洗成,不過萬幸撞見了白玉堂,於是陰云密佈的臉上也顯出笑容來了,前前後後忙得屁顛顛籌備晚宴,眼巴巴等著晚上白玉堂過來。

果然,白玉堂一進府門,就有下人去稟報。劉熙趕緊迎出來,身後跟著沈柏清沈玉清兩兄妹,還有劉熙的子女,不過那幾個後輩臉上神情各異,特別是男的,一個兩個都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展昭暗笑,他家白耗子強得遭嫉妒了。

白玉堂瞧著展昭似笑非笑的神情,越看越有趣。

隨著劉熙進了大院,落座喝茶,發現席間陪坐喝酒的,就是那麼幾人,那位劉度不在。

展昭和白玉堂默不作聲,對視了一眼——奇怪啊!劉度的確是進了這宅子,怎麼不見人?

而且展昭和白玉堂也有些懷疑此人身份,因為劉度的行為舉止很像是被寵壞了的孩子,且家境殷實揮金如土,但劉熙看起來家教嚴格,家境也只是普通偏好,不太可能培養出這麼個囂張的孩子來。

展昭佯裝拿杯子,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白玉堂,示意他看牆頭。

白玉堂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果然……發現枯葉在那裡。兩廂都看到了彼此……枯葉矮身隱藏到了屋頂之後,納悶白玉堂和展昭為什麼會在這兒,白玉堂則是看出枯葉剛才一臉疑惑地在牆頭尋找——莫非說,他也不知道劉度去哪兒了?

「白少俠,展大人。」劉熙舉杯,「來,我敬兩位一杯,哈哈。」

白玉堂和展昭回過神來,跟劉熙喝了一杯。劉熙剛想說什麼,白玉堂問他,「我剛才看到還有個少年就在我們前面進了你府上,那是何人?」

展昭一臉欽佩地看白玉堂——哦!厲害,就這樣直接問的啊。

劉熙也是微微愣了一愣,隨即臉色一白,問,「是否是一個十**歲的少年,還帶著個小廝?」

展昭和白玉堂點頭。

「為什麼,二位會注意那個少年?」沈柏清先問。

「哦,我們之前有過一面之緣,還吵了一架呢。」展昭笑著給白玉堂圓剛才的話,「因為他也姓劉,所以我就想會不會是劉總鏢頭的家人。」

「啪嗒」一聲,劉熙手中的杯子落地,摔了個粉碎,在場其他幾人也是臉色蒼白。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都注意到劉熙不太對勁。

「劉總鏢頭?」白玉堂提醒他,「怎麼了?」

「沒……沒什麼。」劉熙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少年,叫什麼名字?」這時候,沈玉清問展昭,

「哦,好像是叫劉度……」

展昭話一出口,劉熙瞬間面如死灰狀,那表情,通常見鬼了都沒那麼慘。

「怎麼了?」展昭不解。

白玉堂也看眾人。此時,他感覺到暗處的枯葉似乎也在聽……難道他也沒找到劉度?

「劉度,是我的養子。」劉熙緩和了一下,告訴白玉堂和展昭,「多年前,在一次意外中身亡了,一起死的還有他的小書僮。」

展昭和白玉堂愣了愣,隨即一起搖頭,「我們真的看見人了,那天是大白天,在大街上。」

劉熙點了點頭,「他是最近幾天才回來的,和平日一樣有說有笑的,進進出出……」

「這麼說,他沒死?」展昭問。

劉熙忽然緩緩地抬起頭看展昭,「我不知道。」

展昭和白玉堂都覺得陰風陣陣的,不解地看他,「不知道?」

「他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有時候我能看到他,別人看不到,又有時候別人能看到他,我卻看不到……」劉熙說著,嚥了口唾沫,「有時候白天出現,有時候晚上在夢裡又見……我起先以為自己做夢發了瘋,但是後來越來越不對勁了。」

展昭和白玉堂皺著眉頭,根本不相信,或者說沒法相信,因為他們前幾日剛剛與劉度接觸過,當天是在大街上,很多人都看見了!

「其實……我這次金盆洗手,就是因為這件事。」劉熙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心理的話。看白玉堂,「白少俠……不是,太師叔祖,你這次無論如何可要救我全家性命!」

白玉堂不解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白少俠和展大人,有沒有聽說過攝魂之術?」說著,劉熙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提防什麼人,「有一種攝魂術,據說已經失傳,叫做——七心攝魂之術!」

展昭和白玉堂都微微一愣——七心攝魂,的確是好古老的名字!

「我聽說,能使出七心攝魂術的人,大多都是妖人轉世,具有瞳力,伴以極高強的內力,讓人不知不覺之中喪失心智,就好似入了夢境一般再也出不來。于是之後就會一步一步地順著他人安排的局走下去,就算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劉熙說到這裡,長嘆一聲,「就好像突然長出了七顆心來,每一顆都很可怕,每一顆都像真的,最後七心似無心,瘋狂而亡。我也只是大致聽說過這種神功,沒見過……據說這種功夫早就已經失傳!」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他們對此也並非太瞭解,但是的確有耳聞。兩人默契地想到……要不要回去問一問天尊和殷侯?

屋頂上,枯葉微微皺眉,退後一步,躍出了院牆剛想走,眼前卻是白影一晃。

枯葉一愣,驚得後退了一步,什麼人動作那麼快?但等他明白過來,已經騰空而起飛出好幾條街巷去了。重重落地,枯葉也幸虧輕功了得才沒摔壞了,摸著差點摔折的腰,抬頭,只見眼前落下了一個巨帥無比的中年大叔。一身黑衣一臉的霸氣,有些妖異。眼角眉梢和展昭略微有幾分相似,但是展昭是往正了長,這人卻似乎往邪了長了。枯葉看了幾眼之後,又覺得納悶,展昭和這人一點都不像,自己怎麼會在看第一眼的時候將他倆聯繫到一起?可再看,又有些像。

他正在疑惑,就聽身後有人說話,「快點問吶,夜市要關門了!」

枯葉一愣,猛然回頭,就見身後站著個白衣人,此人和眼前黑衣人差不多年歲,也是帥得沒什麼天理,關鍵他還一頭白髮。枯葉忍不住就有些冒冷汗,多高強的內力才能挨著自己站著自己都發現不了。一看他的容貌氣度,不禁想起一個人來,忍不住就深吸了一口氣。

殷侯抱著胳膊看了枯葉良久,「我之前有沒有見過你?」

枯葉微微一愣,抬頭看殷侯……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了,默默搖了搖頭,「沒見過。」

殷侯挑眉,顯然也發現了枯葉剛才瞬間的神情變化,摸著下巴,「果真見過麼?」說著,對天尊招招手,「你見過他沒?先看半張臉!」

天尊湊過去看,枯葉下意識地扭轉臉。

殷侯伸手按住他頭,「別動。」

枯葉額上接著冒汗,頭頂上的手似乎根本沒用力,但是……他竟然動不了!

天尊盯著枯葉看了半天,伸手一戳他,「唉,你是不是姓岑?」

枯葉一皺眉,「我姓枯。」

「姓哭?」天尊眨眼,「咋不姓笑呢?」

殷侯的手輕輕緩緩地抬了起來,「岑……像!難怪了。」

枯葉暗道一聲不好,抬眼看了看殷侯,「你是誰?」

殷侯無所謂地回了一句,「殷侯。」

枯葉差點把舌頭吞進肚子裡去,難怪那麼高的功夫,他又回頭看了看天尊,「天尊?」

天尊點頭,「嗯。」沒等枯葉第二次把舌頭吞回肚裡去,天尊問,「岑離是你什麼人吶?」

「沒聽說過。」枯葉淡淡回答。

「騙人,你倆那麼像!」天尊笑嘻嘻,「你兄長?嗯……你們有三兄弟是不是啊?我記得還有一個叫岑經的,那個最小吧?」

「那兩個人我都沒聽過。」枯葉霍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

殷侯伸手輕輕一拍他肩膀,他一屁股坐了回去,憤怒地抬頭。

殷侯一笑,「難怪你跟著白玉堂不放,原來如此。」

天尊笑眯眯,「你有什麼想問的,找我更直接麼!有些事情玉堂不知道的。」

枯葉皺眉,「我不知道二位高人在說什麼。」

「不明白不要緊。」殷侯伸手提著他脖領子,「看來這次你是案子的關鍵,很多事情要問你,麻煩你去陪包大人聊會兒天了!」說完,對天尊一招手。

還沒等枯葉抗議一聲,已經一躍……被帶上了半空,直奔開封府。

枯葉要掙扎,但是談何容易……

白玉堂和展昭在劉熙那裡,沒打聽到半點關於生死盒的下落,一晚上都在聽他絮絮叨叨說什麼攝魂術,死兒子復活之類。

白玉堂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吃了飯,趕緊跟展昭告別。

劉熙萬般懇求,白玉堂只得答應他,回頭幫他問問天尊有關七心攝魂術的事情。

離開了劉熙府,白玉堂嘆了口氣,「真是……」

展昭也點頭,十分認真地說,「我覺得我最近有點背。」

白玉堂挑眉,看他,「背?」

「就是……需要找個廟再找個菩薩拜一拜。」展昭不滿,「我辦案子到現在,都沒有這麼沒有頭緒過!」

白玉堂微微一挑眉,「那你覺得,是真的碰著攝魂術了,還是撞小鬼?」

「當然都不是。」展昭搖頭。

「哦?」白玉堂很感興趣地問,「那你覺得是什麼?」

「有人裝神弄鬼而已。」展昭淡淡一笑。

「憑什麼這麼肯定?你之前也覺得自己中了攝魂術。」

「很簡單。」展昭戳了戳白玉堂的肩膀,「因為你也看見了,你是不會中招的!」

白玉堂笑,看著展昭側臉,「貓兒,這個方向不是回開封府的,你還要去別處?」

展昭緩緩停下了腳步,「那是,我風頭不還沒出呢,惦記!」說著,回頭盯著不遠處巷子口的位置,「出來麼?大少爺。」

白玉堂也緩緩回過頭……就見黑暗中,巷子裡,兩點綠色的幽光,鬼火一般出現。


36 神秘小樓

展昭一句「大少爺」,叫出了躲在暗處的一個綠眸人。

此人隱藏在黑暗之中,雖然樣貌沒法看清,但身形輪廓還是可以分辨出,是一個比瘦高的男子,年紀估計還是不大的……

展昭看到之後,忽然笑了。

白玉堂納悶,不解地看展昭。

展昭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哦……我明白了,從那天開始,我看到的,就只是一個幻想,根本不是真實!」

白玉堂意外,展昭具體說的是什麼?

「那日我在太白居的樓上,望向樓下巷子,以為自己看到了五姨,其實不是……那個和五姨長得很像的人,只是幻想,不是真實。也正因為如此,你分明是男的,我看到的卻是女人的樣子。

白玉堂略微一愣,摸著下巴,看那綠眸人,「原來如此。」

「你究竟是什麼人?」展昭問他「裝神弄鬼,意欲何為?」

綠眸人似乎也並沒有要馬上逃走的意思,而是略有興趣地盯著展昭和白玉堂看了起來,片刻後,開口,發出了正常的笑聲,「真是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變數,所謂的天意難違麼?你們漢人,真是有意思。」

展昭和白玉堂都微微皺眉——這人不是漢人?。

此時,四周圍忽然傳來獵獵風聲。

展昭和白玉堂耳力極佳,感覺到了有人落在了四外的屋頂之上,帶著昂揚的殺意。看來,他們是被埋伏了,四周圍過來了好些人,而且聽內勁還都是高手。

「呀哈哈哈。」

正這時候,從屋頂上傳來了一陣嘶啞又尖利的笑聲,「難怪說有好差事,原來是對付這兩人。」

「白玉堂,老子的一隻耳朵,可是叫你砍掉的。」

「不過……」這時候的聲音瞬間變得嬌媚了,「我還是真捨不得殺了這兩個好男人。」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來的還都是熟人不成?四外一張望,兩人倒是也樂了。就見牆頭七七八八或站或蹲的,都是江湖人。這些人大多來路不正,平日裡惡貫滿盈,好些還是在緝的逃犯。如今一個兩個齊聚開封府,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目的來的。

展昭望了一圈,點了點總共八個人,冷笑了一聲,「就憑你們幾個?」

幾個江湖人彼此看了看,有一個年紀最大的老頭走了過來,「我說展小貓……」

話沒說完,囫圇挨了個大耳光。

老頭原地轉了個圈,一把摀住腮幫子,見眼前沒人,一口唾沫吐在房頂上,將血和僅剩的兩顆牙齒都吐了出來,瞪著白玉堂,「白玉堂,你有病啊,動手就打人?!」

白玉堂看了看他,冷聲,「貓不是你叫的。」

老頭往後稍微退了一步,似乎見白玉堂有些犯怵,這人會隔空掌,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揮個袖子就能打殘了你。

展昭看到了,站在那裡想了想,隨即伸手輕輕一拽白玉堂的衣袖。

白玉堂看他。

展昭一臉怨念地盯著他看,好像在生氣。

白玉堂有些納悶,「貓兒……」

「你風頭出夠多了,這些是我的。」展昭小聲嘟囔了一句,「一會兒只准看不準動手」

白玉堂哭笑不得——從某些方面來說,展昭才是性格最怪異的那個。

回頭看了一眼還半遮半掩躲在陰影裡頭的綠眸人,白玉堂問他,「你有什麼目的?」

「很簡單。」綠眸人微微一笑,「想跟展昭要一樣東西。」

展昭倒是不解了,自己能有什麼東西,就問,「要什麼?」

「生死盒。」

展昭愣了,以為自己沒聽清楚,「什麼?」

「你手上的盒子!」綠眸人一雙眸子盯著展昭看,「別裝傻了,交出來。」

展昭有些好笑,「說到盒子,那可多了,什麼茄盒子、南瓜盒子、冬瓜盒子、我都愛吃。」

白玉堂揉著眉心,果然展昭三句話離不開吃食。

「展小……」屋頂上另一個拿著扇子痞裡痞氣的年輕男子發話,只是「貓」子沒出口,趕緊嚥了回去,咳嗽一聲,「我們經過多方調查,生死盒就在你手上,還不交出來?」

展昭一頭霧水,自己什麼時候有生死盒了?他聽說生死盒也是近期的事情,再說了,生死盒裡頭是果子,那就應該不小,他從來沒見過!

白玉堂也納悶——為什麼和展昭要?

「另外……」綠眸人話鋒一轉,「也想跟白五爺要一樣東西。」

白玉堂看他,「要什麼?」

「你的命。」綠眸人低笑了一聲,「今天,你必須死在這裡。」

白玉堂挑眉。

展昭的臉色則是刷拉一下,冷了下來。

黑衣人一擺手,示意眾人一起上。

白玉堂拿了刀,展昭將他往後一擋,那意思,今天他來。

白玉堂笑了笑,他也知道展昭的意思——這裡八個人,說不是高手,但也不是小嘍囉。展昭一個人的確能對付,他如果幫把手,就更輕鬆一點,但……他倆都可能會忽略不遠處的那個綠眸人。此人心機深沉,而且目的不明,留個心眼,盯著他比較好。

「哈哈哈……」八人分散開,四面將展昭圍攏,笑著問,「展昭,你看我們幾個人?」

展昭抬頭,就皺眉。

笑聲重音了,同時,四周圍那八個人的影子也重疊了,人數開始變多。

展昭淡淡一笑……攝魂術麼?果然這綠眸人才是正主,比那些小嘍囉可是厲害多了。就是不知道他的攝魂術是怎樣修煉而成的,究竟是一種關於綠果子的邪門歪道,還是傳說中的七心攝魂術?

白玉堂見展昭站在原地環視四周,有些納悶,「貓兒?」

展昭問白玉堂,「幾個人?」

白玉堂看了一眼,「八個。」同時也明白了展昭的意思——這貓,可能已經受到攝魂術的影響了。

「貓兒,要不要……」白玉堂的意思,問展昭要不要讓他來,畢竟這也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

但展昭卻是輕輕一笑,「其實也沒多少難度,小意思。」說完,縱身一躍上了屋頂。

綠眸人冷笑,「愚蠢之極!」

白玉堂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躲在黑暗裡?見不得人?」

那人眯著一雙螢光綠色的眼睛看白玉堂,「關心你的貓吧,你不去幫忙?以一敵十是可以,不過展昭還沒強到以一敵百……」

可他話沒說完,忽然「嘭」一聲,屋頂上一個人滾落,重重落地。正是剛才那個書生。

他捂著肩膀,就見那有一個血窟窿,看來展昭還真沒手下留情的意思。

白玉堂愣了愣,看那綠眸人,只見他睜大了眼睛盯著屋頂,那神情……似乎也是不相信。

幾招之後,又落下了兩個來,如今就只剩下五個,展昭招招致命,竟然像是完全沒受攝魂術的影響。那五個人哪裡招架得住,眼見得就處於劣勢。

「怎麼可能……」綠眸人自言自語。

白玉堂卻是挑了挑嘴角……原來如此。

綠眸人也看到了白玉堂的笑容,微微皺眉,「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白玉堂反問他「你不知道?那也未免太蠢了些。」

「你說什麼?!」那人上前一步,但隨即似乎猶豫了一下,默默往後退了退,回到巷子裡。

白玉堂將他那個舉動看在眼裡,莫名就生出了一種想法來——此人為什麼那麼怕暴露呢?難道,是他們認識的人?或者他的長相……有秘密。

正想著,展昭已經將那剩下的五個都收拾了,一躍落到了白玉堂眼前,一拍手還劍入鞘……輕鬆輕鬆。

「你沒中攝魂術?」綠眸人問展昭。

展昭挑了挑眉頭,「嗯,我的確看到很多重影,每人都有個至少兩三個吧,跟看萬花筒似的。」

「那你為何……」

展昭笑了,含著某種暗示一般壓低聲音告訴他,「你不會明白的。」

說著,和白玉堂相視一笑。白玉堂清楚,展昭是跟天魔宮一眾老鬼學的功夫,他跟重三對招對慣了,真的三個人疊在一起都不怕,更何況這裡只有一個是真的!當然了,綠眸人時不可能清楚這一點的。

展昭收拾完了那八人,也算熱了身了,和白玉堂交換個眼神,同時望向巷子裡頭的綠眸人——今日可不會讓你跑了!

綠眸人冷笑,「展昭,一次只是走運而已,你確定第二次也會成功?」

說話間,展昭皺起了眉——因為巷子裡原本的綠眸人,突然變成了一身白衣,白玉堂的樣子。展昭怒從心頭起,這傢伙的攝魂術真是不簡單,竟然還模仿他家白耗子,不可原諒!

「還是說……這個?」那人話音一落,白玉堂的樣子又變成了包大人、公孫,甚至是小四子……

展昭就知道,自己中了他的攝魂術了,分明知道這只是幻覺,但卻分不清楚哪裡是真實、更不知道該從哪裡找到突破口回歸現實,這還真有些可怕,這種邪功是怎樣練成的?

白玉堂站在展昭身後,就感覺展昭似乎遲疑,估計他又看到什麼幻覺了。

伸手過去,「貓兒。」

「嗯?」展昭回頭,眼前白玉堂俊美的臉一晃,隨即唇上一熱。他一驚,就覺唇齒間嘗到了一絲微甜的滋味。

等展昭回過神來,白玉堂按住他下巴輕輕轉他的臉面向不遠處目瞪口呆的綠眸人。

展昭此時也清醒了,就見那綠眸人所製造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嘴裡有白玉堂,血的味道,雖然很淡。

展昭咂咂嘴,原來剛才白玉堂故意咬破了嘴唇才來親自己,讓自己嘗了下他的血……果然,比之前那次還靈驗!所有幻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綠眸人也發現展昭眼中的迷茫不見了,神色複雜地看著白玉堂。

「這就是原因麼?」展昭像是明白了什麼,看那綠眸人,「想殺玉堂……是因為八眸對他完全沒有作用!」

白玉堂大概也明白了其中原因,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這種能力……會不會是當年五姨給他的?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展昭,你莫高興!」綠眸人說得兇殘冷酷,「不出三日,開封府必然一片火海。」說完,轉身欲走。

展昭和白玉堂怎麼都不可能讓他跑了,一左一右縱身追上。

然而就在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巷子裡瞬間濃煙滾滾。

展昭趕忙摀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見白玉堂也跟著,就納悶,「不是幻覺?」

白玉堂搖頭。

再看巷子,綠眸人已經走了個無影無蹤,地上有一個打開的煙筒,看來他早就做好了逃走的準備。

兩人退出了巷子,再想找人已經找不到了,只好喪氣地往回走。

今日之事還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貓兒,他們為何跟你拿生死盒?」白玉堂不解。

展昭自己就更加想不通了,「奇怪了,我真不知道什麼盒子……」

「怎麼了?」白玉堂見展昭好似想起了什麼,趕緊問。

「會不會是,第一次大哥給我的那盒子?」展昭抬頭看白玉堂,「就是有藥粉的那個!」

白玉堂瞬間明白了——展昭因為那一個盒子,擁有了一雙金色的眸子,並且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雖然現在他們還對此不是很瞭解,但展昭的目力的確是增強了很多。

「盒子還在麼?」白玉堂趕緊問。

「在的,床底下的箱子裡……」展昭話沒說完,被白玉堂一把牽著手就往開封府跑了。

展昭跟在後邊,舌尖的溫度還在,原來,那白耗子的血味道還挺不錯的!想到這裡,展昭伸手,亮出尖尖兩顆呀,在白玉堂手腕子上「啊嗚」一口。

「嘶……」白玉堂趕緊抽回手,驚駭地看展昭,「貓兒,你幹嘛咬人?!」

展昭理直氣壯,「有備無患!」

白玉堂看了看四周,「這裡也沒人用攝魂術。」

「誰知道呢!」展昭眯起眼睛。

白玉堂就有預感,今後他回經常被咬……真該快點抓住那個綠眼珠子的怪人,不然他以後估計會滿身牙印。

兩人急匆匆回到了開封府的房間。

展昭翻箱倒櫃總算是找出來了那一個盒子,因為機關已經解除了,盒子被順利打開平方在桌子上。展昭和白玉堂就圍著桌子仔細看了起來。

「就像是普通的盒子啊!」展昭戳戳白玉堂,「之前你不是都看過了麼?」

「沒。」白玉堂搖頭,「我急著追你去,沒來得及細看。」說著,他忽然伸手將盒子拿起來,敲了敲底部,放到耳邊。

「貓兒,有個夾層!」

聽到白玉堂的話,展昭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又一把拿起桌上一根筷子遞給白玉堂,「小心也跟上回似的,是個機關什麼的。」

白玉堂一笑,「這夾層很薄很薄,藏的可能是書信之類。」說著,拿出一些小工具來拆盒子。

展昭有些失望,「還以為真是生死盒,藏的是果子呢。」

「咔噠」一聲,盒蓋打開,白玉堂將盒子的底部木板抽出,就見果然——底層是雙層木板夾在一起形成的,兩層木板間,夾著一小圖紙。

白玉堂打開那圖紙,就見圖上只畫著一座小樓。

展昭摸了摸下巴,「咦?」

白玉堂此時臉色嚴峻,看完圖後,問展昭,「貓兒,這小樓……」

「我見過!」展昭一句話,手腕子就讓白玉堂一把抓住,「在哪兒?」

展昭見他神情嚇人,趕緊說,「我下午和外公跟趙琮的時候看到的,就在把王府的院子裡……」

「你說一模一樣的小樓?」白玉堂臉色微白,展昭已經意識到其中的嚴重性,趕緊問,「怎麼了玉堂?那小樓是用來幹什麼的?」

白玉堂眉頭緊鎖看著展昭,「貓兒,如果真是造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小樓,剛才那綠眸人說的,讓開封府一片火海……真的不是沒有可能!」

展昭張大了嘴——就因為一座小樓?

這時候,外頭白福跑了進來,「五爺,展大人,包大人找你們呢,說案件有新進展了!」


37 三兄弟

展昭和白玉堂到了包拯的書房,很意外的,發現枯葉皺著眉頭坐在那裡,他身邊,天尊和殷侯一左一右坐著。殷侯正在喝茶,天尊托著下巴正在品鑑公孫給他的苦筍貼。這苦筍貼是真貨,公孫一次偶爾得到了,他因為自幼喜歡書畫,而且眼光獨到又多,因此淘著過不少好東西,如今他把苦筍貼送給了天尊,也算為剛才騙他的事情賠罪,逗得老頭美得眼睛都眯成縫了。

白玉堂瞧見了,暗暗對展昭一挑眉,那意思——可算有樣真東西了!

展昭走到了殷侯身邊,小聲問,「怎麼把枯葉抓來了?」

「什麼枯葉啊,我那天不是說他眼熟麼,因為我見過他大哥。」殷侯指了指枯葉,「他大哥叫岑離,是我的一個小朋友。喝過一次酒,挺投脾氣的。」

展昭皺眉,心說殷侯都多大年紀了,枯葉的大哥再大,竟然能和殷侯成為忘年交?而且看那樣子,似乎天尊也認識。

「岑離是什麼人?」白玉堂問。

天尊戳戳自己,「我的徒弟。」

眾人都一愣,隨即睜大了眼看天尊。

白玉堂皺眉,「你到底幾個徒弟?」

天尊笑眯眯,小心翼翼捲起苦筍貼藏進錦盒裡頭,對白玉堂擺手,「瞧你小孩兒還吃醋,為師最疼那個不就是你麼。」

白玉堂起了一身雞皮,「那血彌陀也是你收的,這回又冒出個岑離來……」

天尊托著下巴想了想,「嗯……其實,也不能完完全全算是徒弟的,我想收沒收成,後來瘋掉又死掉了,若是還活著就好了。」

「瘋了?」展昭納悶。

「岑離當年我也見過。」殷侯端著杯子,「十多歲一表人才,身邊帶著倆小破孩子,歲數相差卻是不多。當間兒那個是他,再小一點點那個名字我記得,特別好記,叫岑經。」邊說,邊指枯葉。

殷侯的話一出口,展昭和白玉堂同時愣住,隨後猛地一抬頭,「岑經!」

殷侯和天尊都不解地看兩人,怎麼突然就一驚一乍的了?

展昭回頭看白玉堂,「耳熟不?」

白玉堂點頭,兩人這幾天被困擾的一個難題總算是解開了……那天在破廟裡頭碰見的那個黑衣人,就叫岑經!對了,那天沈玉清叫的貌似就是這個名字。

枯葉抬頭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似乎不解。

白玉堂瞧了他半天,「似乎長得不太像。」

枯葉低頭,冷笑了一聲,「你也未必知道我長什麼樣。」

白玉堂不說話了,到也是……

展昭皺眉,這枯葉神神叨叨的,而且似乎對白玉堂有些意思。

「岑經、岑離,那枯葉本名叫什麼?」公孫問天尊。

「嗯……」天尊戳戳枯葉,「你叫什麼?」

枯葉默不作聲。

殷侯想了想,「岑別?」

枯葉眉頭微微動了動,不說話。

「曾經別離麼?」趙普念了念,覺得名字還挺順的,就是不知道這三兄弟身上,有什麼新線索。

「岑離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天尊低聲道,「他有一雙特別的眼睛,是鬼狐岑家的唯一傳人。」

「鬼狐岑家?」展昭和白玉堂都皺眉——江湖上有這號人麼?

眾人都沒什麼頭緒的時候,公孫卻像是明白了什麼,「啊!我看到過關於鬼狐岑家的說法,在書上!」

「鬼狐岑家,是前朝君主十分推崇的家族。」包拯低聲說,「岑家善於推演測算,據說還會法術,前朝柴氏十分信任岑家的幾位當家人。而之所以得名鬼狐,是因為岑家歷代當家都有一雙夜晚能發出綠光的眸子,再加上面容比較瘦削,曾被人認為是狐妖轉世。岑家曾受過萬般榮耀,因為法術高強,甚至是到了不得不讓人懷疑是不是妖狐轉世的地步。柴氏被滅後,先帝就開始絞殺岑家所有人。先是對柴家的眾當家人施以火刑,再四處捕殺岑家親友,搞得當時所有姓岑的人都紛紛更名換姓,以免惹禍上身。」

「那岑離、岑經他們也是岑家後人?」白玉堂不解,「可這是百來年前的事情了,為什麼會還有綠眸人在世?」

殷侯看了看天尊。

天尊嘆氣,「綠眸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後天形成。」

眾人驚訝。

「確切地說,是代代輪替的。」天尊看枯葉,「上一代當家死了,那麼他心目中的下一代當家候選人,就會擁有一雙綠眸,並擁有攝魂之術。以此類推,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當然了,只是傳說而已。」

「岑離就有這雙眸子。」天尊道,「當年他被多方追捕,帶著兩個弟弟東躲西藏,我碰巧救了他們三個,把他們藏在了天山派後山的山谷之中,順便交給岑離一些功夫。」

白玉堂驚訝,還有這樣一段……那枯葉不是應該認得天尊的麼?

天尊看了看枯葉,「你們記不得,是正常的。」

「為什麼?」展昭好奇。

「他們還是小孩子,岑離怕他們整天東躲西藏的太苦,所以使用了一些攝魂術,讓他們以為自己在大院裡捉迷藏而已,說是就算突然死了,也讓他們死得沒什麼痛苦。」天尊托著下巴,「唉,可惜了,很好一個小孩兒。」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是個好大哥,可是……

「剛才那個綠眸人,是岑經?」白玉堂問。

「不是。」

這時候,枯葉突然開口。

眾人都看他,果然承認了麼?

「岑經臉上沒有紋身,你臉上的紋身怎麼回事?」白玉堂看枯葉那被遮去半邊的面孔,「還有,當年為什麼殺郭氏鏢局滿門?現在又為什麼要幫助趙琮?」

枯葉緩緩抬起頭看白玉堂,「你為什麼不受攝魂術的影響?」

白玉堂不說話,他自己還想知道呢。

而天尊和殷侯則是微微地一愣……天尊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看自家徒弟。

「沒有人能夠逃開才對啊,為什麼呢?」枯葉似乎十分不解。

正想著,展昭問他,「你還沒回答剛才問題,為什麼要殺郭氏滿門,還有……為什麼跟隨趙琮。」

枯葉還沒說話,殷侯和天尊同時望向窗外,白玉堂和展昭也感覺到有什麼人來了。

只聽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來,「別問他,問我吧,他記得的沒我多。」

站在門口的趙普打開房門,就見院子裡,站著一個黑衣人。此人身材瘦高,頭髮很短,展昭和白玉堂一眼就認了出來——就是那日在破廟裡頭的那個黑衣人——岑經。

岑經一落到院子裡,紫影等人也到了,他們剛才是有意放他進來,開封府四周圍密不透風,岑經能輕易進來,完全是影衛們覺得放人進來比較好辦事。

隨著岑經一起進來的,還有幾個黑衣人,似乎是在保護他的。岑經一擺手,示意都退下,然後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到天尊和殷侯身邊先跪下給他們行禮,「天尊,殷侯,多年不見了,您二老還好?」

天尊點頭,殷侯也打量他,的確是當年那個不太理人,又小又臭屁的,岑離的小跟班之一。

展昭輕輕碰了碰白玉堂,示意他——看!

白玉堂早就注意到了,展昭是讓自己看岑經的眼睛——雖然屋中有燈光干擾,但還是可以看出,岑經的雙瞳,是綠色的,有綠色的,瑩潤的光澤……這一層光澤十分自然,若不仔細看很難注意,並不突兀!

所謂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這一比較,白玉堂和展昭忽然覺得,這綠眸,和他們之前看到的綠眸人,似乎是有所不同。

「能看清楚麼?」岑經看展昭,微微一笑,「你應該很熟悉。」

展昭一個愣神,隨後皺眉。

的確,他看見綠眸有過幾次,但是那次和小四子一起在大牢裡的時候,看到那雙眼睛時產生了一種虛幻的感覺,而且事後並不難受,難道……

「那天是你?」展昭驚訝,自己失去的那一段時間意識,是岑經造成的。

「嗯。」岑經點頭,就看到白玉堂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趕緊伸手,「我可沒碰他和那個小胖子,不過是把八王爺帶走,不然的話,那晚八王爺不是殺了展昭就是自殺,都非同小可。」

殷侯沒太聽明白,不解,「什麼那時候?在哪兒?」

眾人默契地閉口準備跳過這一段,以免讓殷侯發現展昭之前被關進大牢,那估計完蛋了。

「這麼說……」趙普幫著換了個話題,「綠眼睛又會攝魂術的,有兩個人?」

「岑家有兩個傳人?」展昭問。

「岑家傳人不可能有兩個。」岑經低聲道,「另一個,是假冒的。」

「假冒?」包拯覺得奇怪,「如此天賦異稟,如何假冒?」

「和當年所謂的魔魘亂皇城如出一轍。」岑經冷笑了一聲,「大人可知道,當年先帝為何要滅了岑家?」

「因為這異能麼?」包拯問。

「先帝何等精明,我岑家並沒說要死忠與柴氏,效忠大宋也是一樣的,原本我們是繼續留任。」岑經皺眉,「只是橫生枝節,突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個綠眸人,亂了這世道!搞得宮中亂想叢生死傷無數,於是我們也被當做妖族,慘遭滅門。大哥和我們都是遺腹子,從小跟著族人躲避追殺,漸漸家人都死光了。只有大哥帶著我們東奔西逃,卻還是被人追殺……最後若不是天尊好心收留,可能已經被人抓去,挖出眼睛做研究了。」

眾人聽了都皺眉。

「如此說,抓你們的並非皇室,而是那冒充的綠眸人?」展昭回想起剛才碰到的那位大少爺,忍不住問,「那大少爺究竟是何人?」

岑經搖了搖頭,「只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趙琮?」白玉堂問。

眾人也都皺眉——所以枯葉才會在趙琮身邊做臥底麼?

「你當年問小四子,報仇和報恩,哪個重要……就是要找那綠眸人報仇啊?」展昭問枯葉。

枯葉皺眉看了展昭一眼,神情有些複雜,轉頭不理睬。

展昭心說枯葉怎麼這樣古怪,跟自己有仇似的。

殷侯看在眼裡,微微一挑眉,對展昭一努嘴,示意他看白玉堂。

展昭轉眼望過去,就見白玉堂正端著杯子發呆想心思,再看枯葉……視線差不多正好落到白玉堂身上。

展昭撇嘴——個招蜂引蝶的耗子!

白玉堂就覺得一激靈,抬頭看展昭,見那貓眯著眼睛看自己呢,那眼神跟有意見似的。

白玉堂哭笑不得地看展昭,又挑理了麼?

「為了報仇,殺那麼多人?」包拯看枯葉,「那也無法原諒。」

枯葉無所謂地說,「我沒求過原諒,也沒求得好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問題。」

眾人都看他,此人年紀輕輕,性格陰鬱狠戾,很難看透他心思。

枯葉說完,站起來,「我還要回趙琮身邊。」

眾人都看包拯,像是徵求意見——是留下他,還是……

包拯也有些為難,枯葉留在趙琮身邊那是找到幕後那位「大少爺」最好的好機會,如果抓了他,可謂功虧一簣。

於是,眾人都沒有阻止,枯葉也不停留,快步往外走。

白玉堂和展昭看他往外走的樣子,都有些不解,如果說身逢大難而變得性格怪異可以理解,但枯葉似乎還隱瞞了些什麼。為了報仇不惜殺死郭氏鏢局滿門,還有他曾經作為殺手手刃的無數江湖人……大多都是無辜的!為何如此兇殘?

「你們不必怪他。」岑經低聲道,「有時候人命賤如紙,天賦異稟這種事情,簡直比災難還可怕,平平淡淡,那是不可奢求的福氣。」

眾人皺眉不語,往事如煙,難以追究也不想追究,無論是什麼樣的曾經,必定悽慘無比,所以才會這樣怨毒。抓到那擁有綠眸的真兇,阻止這一場禍亂,才是當務之急。

展昭看白玉堂,「玉堂,關於那小樓……」

「對了。」白玉堂點頭,想起了剛才和展昭沒說完的話。

「什麼小樓?」包拯不解。

「八王爺府中的那個樓……」白玉堂開口,「叫霧樓。」

眾人都沒聽過,「霧?」

「我小時候看過這種圖紙,五姨跟我講過。」白玉堂拿出那張圖紙放在桌上,給包拯趙普他們看。

「這座樓,是最強的機關,有史以來並無人做出來過。」白玉堂接著道,「如果八王府中那座不是裝裝樣子而是徹底完成了的,那開封府,必將化成人間煉獄。」

包拯心中一凜,他這幾日夜夜難眠總有些不好的預感,難道……要成真?

……

枯葉低頭快步往院子外邊走,剛拐過門廊,一個小小的人影撞過來,「嘭」一聲。

枯葉一愣,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剛才撞到自己小腿的小娃。

一個籃子落地,裡頭橘子滾了一地,圓滾滾黃澄澄。

「哎呀。」

撞到枯葉的正是小四子。他剛才在後院和蕭良蕭瑞他們聊天,今天小玉她們買了黃岩蜜橘,甜得很,他就想拿幾個給公孫他們嘗嘗,而且蕭良蕭瑞似乎有很多兄弟間的舊事想說,所以他就跑出來了。

一頭撞上個人,他一看褲子是黑色的,以為撞到黑影了,邊揉腦門邊撿橘子,還跟黑影聊天,「黑黑,吃飯沒?」

有一隻手伸過來,幫他把橘子撿起來放進籃子,小四子伸手拿了個橘子仰起臉遞過去,「吃橘子不?」

仰臉一看,愣住了……

枯葉看了看小四子手裡的橘子,驚訝地看著自己。他也沒做聲,轉臉往前走了。

小四子拿著橘子瞧他往外走,莫名覺得,這人好寂寞,就跟多年前被撿到時候那樣,跟只被丟掉的大狗似的。

「喂!」

枯葉回頭,一個橘子迎面砸過來,趕緊一接。

小四子提著籃子瞧瞧他,小聲嘟囔了句,「橘子很甜的,請你吃。」

枯葉微微一愣,小四子鼓著腮幫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個應該是壞人才對。不過他也想不明白,只好對枯葉擺擺手,轉身跑院子裡邊去了。

枯葉拿著橘子站在院中看小四子跑遠,低頭,將橘子放進懷中,出了開封府的大門,走入黑暗的街巷。

38 霧樓

「霧樓是什麼?」展昭不解地問白玉堂,「為什麼說那座小樓是最厲害的機關?」

「這座樓四層,是吧?」白玉堂問。

展昭點頭,「我還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是雙數的塔。」

「這種樓的格局是一層火、一層冰,再加上各種機關,可以製造霧氣。」白玉堂幫著解釋了一下,「在這種天氣晝夜溫差較大的時候,這種霧樓最有威力!」

「製造霧氣,用來幹什麼?」展昭覺得有些奇怪。

「如果霧氣裡邊有毒……」

白玉堂稍微一句提醒,眾人已然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可真是滅頂之災!」包拯想想都覺得後怕,「該如何防備?」

「拆了那樓。」趙普低聲道,「要不然直接炸掉。」

「那更危險。」白玉堂搖頭,「一旦觸碰了機關,樓會爆炸,到時候粉塵會散佈各處,一旦下雨或者颳風,威脅反而會擴大。」

「那要怎麼辦?」公孫也覺著束手無策了,這粉塵或者煙霧,可不是趙普那幾十萬大軍能解決得了的問題。

「趙琮拿了個盒子進去麼?」白玉堂問展昭,「就是從洞穴裡頭拿出來的那個?」

展昭點頭,眾人也一下子明白了過來——莫不是那棵古怪樹木上的果子,隨便一點粉末就能讓人做惡夢然後身陷夢境無法自拔的那種?!

「他們想用霧樓,將果子的毒性散佈到霧中,到時候……」包拯皺眉,「所有人都將會中毒,那就真的是魔魘困城了,人們可能失去理智彼此廝殺,到時候開封就變成了一座瘋城,誰都別想脫身!」

「難道沒有破解之法?」公孫皺眉。

「也不完全是。」這時,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岑經忽然開口。

眾人都看他,岑經卻是看白玉堂,「知道對方為什麼突然那麼想要你的命麼?」

白玉堂微微一愣神。

岑經笑了,展昭的臉色卻是白了。

沉默半晌,白玉堂開口,「把樓裡的機關拆除了就可以。」

「你想都別想!」

同時開口的,是殷侯和天尊。

展昭皺著眉頭站在那裡,腦袋裡反反覆覆是他連日來做的關於白玉堂被殺的噩夢,說不出話,拉著白玉堂的袖子生怕人跑了。

包拯想了想,看白玉堂,「白少俠,可曾破解過這樓?」

白玉堂還沒開口,展昭就說,「應該,有別的辦法的吧?」

包拯微微一愣,看展昭,也知道這樣要白玉堂冒險有些太強人所難了,展昭是絕對不會同意……的確可以想想別的法子。

白玉堂見展昭這樣擔心,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殷侯看到了,問他,「有什麼話就說。」

白玉堂抬眼看殷侯。

殷侯一挑眉,「說!」

眾人面面相覷,展昭拽拽白玉堂的衣袖,這耗子不是想進樓破機關吧?

白玉堂沉默片刻,道,「五姨說過,霧樓無人能破,進去了也出不來,只有個死字。」

眾人心裡都是一沉。

包拯不解,「趙琮不是進入了樓內,又出來……」

「他只是進入第一層,毒藥是放在底層的機關然後升到最高層。」白玉堂說著,展開圖紙讓眾人看,「一旦毒藥放入,就不能再取出來,而且小樓也會自行運轉,通常製造霧氣的時間需要三天左右。」

「這麼快……」包拯著急。

「都先別著急。」趙普擺了擺手,「還有三天時間的,不如我們重新梳理梳理,我總覺得似乎漏掉了些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包拯也點頭,「是的,再好好想想!一定有破綻。」

「王爺!王爺。」這時,外頭歐陽少征和石常心急火燎跑進來。

「幹嘛?」

「八王爺不見了!」

「什麼?」趙普一皺眉,「在軍營為什麼會不見?」

「他自己說去方便,但一轉眼就不見了!」石常也著急。

「軍營守衛森嚴,八哥不會武功,絕對不會自己走掉,有人接應或者綁架……」趙普皺著眉頭正尋思,就聽外頭馬漢來回稟,「包大人,宮中傳皇上諭旨,請您與展護衛速速進宮面聖。」

眾人都有些意外,大半夜的,怎麼皇上還醒著,還要找包拯和展昭。

說起來,趙禎傳包拯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傳包大人和展護衛一起進宮,那就有些特別了,至於特別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展昭要去換衣服,卻見包拯忽然輕輕一擺手,「慢來慢來,說著,讓馬漢去問問傳至的侍衛,宮中是否只有皇上。」

馬漢很快來回話,說是還有八王爺也在。

包拯立刻一皺眉,「我自己去便可。」

展昭驚訝,「大人,這樣不去算不算抗旨?」

「我就說你出城去了,查案還沒有回來,你這幾天不要公開露面。」包拯說著,急匆匆換衣服去。

展昭不明所以,殷侯卻是別有深意地看了看往外走的包拯的背影,嘆了口氣,「都說包大人視你如子侄,我之前還以為只是誇張,原來他真的如此疼愛你啊,不惜冒著抗旨和欺君的風險,那可是要丟烏沙掉腦袋的。」

展昭臉色微變,就要跟出去,白玉堂一把拉住他手腕子。

展昭回頭看他。

白玉堂低聲道,「別枉費大人一片苦心。」

展昭臉色沉了下來,「大人為何抗旨?」

「你還真是個實誠孩子。」天尊搖頭,「這麼簡單的性子在官場混,也只有包大人能照顧你這麼多年平安無事。」

展昭更糊塗了。

「皇上這個時候傳召,失蹤的八王爺又偏偏在!」公孫自言自語,「我已經給八王針灸去毒,他清醒過來是遲早的事情,如果他還保留著幫忙趙琮做事時候的記憶,那麼他可能也知道霧樓的事,於是他可不得第一時間告訴皇上麼。」

展昭張了張嘴,低頭,他只是不善將人想得複雜,但卻是個舉一反三一點就透的聰明人。以趙禎的智慧,一下子就會想到只有白玉堂才能破解那座機關樓,而這舉動危險之極,要讓白玉堂乖乖就範的最好法子……自然就是將展昭留在身邊做人質。

「皇上真會這樣做?」展昭看趙普。

趙普沉默半晌,「為了江山社稷,讓他做人做神做鬼他都是義無反顧,像是皇帝會做出來的事情。」

眾人都心裡起了個疙瘩,當然了……身為皇帝,如果犧牲一個人能救天下百姓安慰,他一定會去做,但包拯……卻不願意。

「那大人豈不是公然違抗聖意?」展昭皺眉。

「也不盡然。」白玉堂卻開口,「這大概是心照不宣的做法,趙禎可能是想跟你們再商議一下,然後順勢將你們留下,走一步算一步,前提是假設你們不知道霧樓的事情。而這次包大人獨自去不帶你,以趙禎的精明一定會想明白,他也不會為難包大人。」

趙普點頭,「是這樣,而且,皇上可能會覺得包大人已經想到了解決之道,因此不用他太操心。」

展昭嘆氣,「那結果不是一樣的麼?我們必須在三天之內將那霧樓的威脅解除,不然大人有危險……而且總不能真的天下大亂,看著開封所有百姓變成夢魔吧?!」

趙普點頭,「那不如讓白玉堂去試試。」

「那不行!」趙普話沒說完,展昭一把拽住白玉堂藏到身後,「想別的法子!」

白玉堂倒是欣慰。自己在展昭心目中比包拯還重要,倒不是說包拯對展昭多重要,而是包拯代表展昭的原則,為了他白玉堂的安危,展昭竟然可以背棄原則,對於這隻貓來說,原則比生命更重要,他白玉堂可謂抵得上展昭的一切了,怎麼能不高興?

「嗯……」

這時候,岑經忽然笑了一聲,摸著下巴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趙普問他,「有什麼想法?」

「哦,我只是覺得奇怪。」岑經道,「那座機關樓,放入果實之後,就不可逆了,是不是?」

眾人都點頭。

「然後你白玉堂就算進去,也沒有把握拆除,是不是?」

白玉堂點頭。

「也就是說無論誰做什麼,機關樓理論上在三天之後都會向開封府放毒霧,對不對?」

眾人面面相覷,只好接著點頭。

「那既然白玉堂去不去,都大勢已定,那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送你進樓?」岑經反問,「八王爺不可能自己從軍營逃走,一定有人相救,你們的人都在這裡,那只能是對方所為了,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對方救出八哥,是為了殺白玉堂。」趙普皺眉,「如果加上你們剛才回來路上碰到的那綠眸人,也想殺白玉堂……為什麼突然都要你死?」

「說不通!」這時,展昭忽然抬頭,「有不合理的地方!」

「說來聽聽。」殷侯提議,「通常不合理的地方就是破綻的所在。」

「八王爺如果將小樓的事情告訴了皇上,那豈不是趙琮也從此暴露了?」展昭問,「可是之前趙琮極力掩飾,表示他還是不想暴露!也就是說這三天,他需要利用趙琮的身份再幹點什麼。不用問啊,小樓機關都由趙琮開啟,那表明他身份重要,為什麼不惜暴露了這顆重要的棋子來害玉堂?」

眾人都覺得……的確,對方莫非很恨白玉堂?

白玉堂問展昭,「貓兒,那不合理的地方在哪裡?」

「最不合理的就是,你死或者不死,對這次的行動完全沒有改變!害死你,只會拖累這次行動,對方為什麼還要不惜一切非做不可?」

白玉堂一個愣神——展昭說的一點都沒錯啊!的確。

「理由只有兩個!」趙普反應快,一下子明白了過來,「通常費盡心機害死一個人的理由只有三個,就是現在擋路、以後擋路、或者現在以後都擋路。」

「而且你可以擋路的這一點,是近期才出現的!」展昭徹底想同了,也就豁然開朗,「你最近最讓人震驚的發現莫過於完全不受八眸的影響了,這可能是對方突然轉變立場,要殺你的原因。」

說到這裡,白玉堂忽然站了起來。

「玉堂,怎麼了?」展昭一把拉住白玉堂。

「貓兒……五姨說樓裡的機關無人能解!」白玉堂忽然顯得有些激動,這在他來說可是很少見的,「但她又總說一句,這世上沒有解不開的機關!」

眾人都眨眼,「自相矛盾啊。」

「不是自相矛盾!」白玉堂認真看展昭,「這世上還真有一種機關,是無人能解的!」

「什麼?」展昭好奇。

「就是……沒有機關的機關!」白玉堂道,「沒有機關,那何來解?」

眾人都愣了,腦袋裡團團轉,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沒想通。

「啊!」

這時,展昭一拍手,「我明白了!那座小樓裡面有製造霧的東西,但是根本沒有機關,只有幻術!綠色果實粉末製造出來的幻術。」

眾人被展昭一提醒,呼啦一下全明白了——可不是麼!那小樓最好的機關就是幻術,那可不就是永遠解不開的麼!於是沒有機關也就表示機關無解。當然了,這招對於所有人都行得通,唯獨對於白玉堂……

白玉堂笑了,這一招也挺狠的,如果趙禎真拿你當人質,我非但不會進樓,還會去救你,到時候難免跟皇家作對。

「如果到時候讓趙普對付你們,那就自相殘殺了!」公孫點頭,「好惡毒的奸計!而且對方也很有可能在樓裡埋伏暗算你!」

「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可以以此類推?」趙普笑著問,「八眸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它們能魅惑人心、迷惑心智、控制意識。可一旦有一個人完全不受到影響,那這八顆果子對此人來說,就只相當於八塊長得像眼睛的爛水果,跟一個爛蘋果爛桃子似的。」

「於是……」天尊看白玉堂,「你就相當於一把鑰匙!林禪子那廝,果然是洞悉天機過了頭啊。」

「那我帶著人進樓看一眼,看看我看到的和你們看到的有什麼不同,如果有,那就表示推測是正確的,我們可以進樓將果實取出來!」白玉堂提議,眾人點頭。

展昭的心也落回了肚子,抓著白玉堂,「我也跟你去。」

白玉堂自然點頭答應,不讓展昭去的話,對他是最大的折磨,他在外邊非抓耳撓腮擔心死不可,到時候自己冒冒失失跟進來,反而容易有危險。

「說起來,那大少爺究竟是誰呢?」殷侯自言自語,「如此野心,但又隱藏得這麼好……」

展昭抱著胳膊搖頭,「我們是該好好梳理一下,總覺得似乎還有些什麼疏漏了的線索。」

「爹爹!」

這時候,外頭小四子提著一個籃子跑進來了,他一路碰到人,一路撞就一路分橘子,跑到公孫這兒,籃子裡就剩下四五個了。

「小四子?」公孫見這會兒大家正討論正經事呢,怕小四子打擾眾人,於是就出門要拉他手,「走了,爹爹帶你回去睡覺。」

小四子撅個嘴,「可是小良子和他大哥有好多話要聊。」

展昭伸手拉公孫,「沒事,我正想得頭大呢,讓我跟他玩會兒說不定能清醒清醒。」

公孫於是將小四子給了展昭。

白玉堂靠在桌邊哭笑不得,總覺得展昭是拿小四子當大虎小虎那麼拿來捏的。

小四子肉呼呼的腮幫子被展昭捏了兩下後,趕緊伸手摀住,見展昭眉宇間又有皺紋,搖著頭伸手給揉,掰開個橘子,拿著橘瓤往他嘴裡塞,邊嘟囔,「這個橘子好甜,不像本地的橘子都酸酸酸!」

「綠皮的是比較酸。」展昭順口答了一句,邊塞了半個橘子給白玉堂——甜吶!

殷侯吃味兒地撇撇嘴,他外孫如今只想著白玉堂不想外公,有好吃的都只留給他。正亂吃飛醋,一旁天尊戳戳他,他回頭,天尊將半個橘子放到他手裡。

殷侯驚起一身雞皮來,低頭一看,罵娘——是橘子皮!

「綠皮的都酸!」小四子邊打量眾人,納悶他們這些大人大半夜愁眉苦臉的幹什麼呢?自言自語,「綠橘子酸、綠蘋果酸、綠葡萄也算,哦!綠色的西瓜不酸。」

小四子平日就喜歡嘮叨,嘀嘀咕咕自己跟自己說話,也沒什麼用意。不過這句話一說完,就覺展昭捏著他腮幫子的手忽然一緊。

「唔!」小四子疼了,揉臉看展昭,公孫趕緊抱起來,心疼地摸他白臉蛋上一個紅印。

「西瓜!」展昭突然霍地站了起來。

眾人都驚訝地看他。

白玉堂輕輕一拉展昭的衣擺,「貓兒?」

「玉堂!」展昭一把拉住白玉堂的手,「西瓜!」

白玉堂駭然地看著展昭,「西瓜?」

「嗯!」展昭興奮地長出一口氣,「原來如此,西瓜!」

白玉堂皺著眉頭覺得他家貓是不是壓力太大又病了,就感覺一旁殷侯輕輕拽了拽他衣袖。白玉堂趕緊湊過去。

「那什麼……玉堂啊。」殷侯小聲說,「昭昭好像很想吃西瓜的樣子。」

「明白。」白玉堂點頭,「我一會兒就去買一片瓜田給……他……」

白玉堂說到最後,忽然也愣住了,隨即坐起來,「瓜田。」

他猛然抬頭,和展昭對視了一眼,瞬間明白,「哦!西瓜!」

殷侯扶額——不愧是心有靈犀天生一對,抽風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39 眼與血

展昭和白玉堂自然不是因為什麼事情抽風,而是想到了一些線索!

眾人都不解,跟「西瓜」有什麼關係,其實是展昭和白玉堂,同時想到了那個種瓜的顛僧戒嗔,也就是五姨曾經跟白玉堂提起的那個老岑。他也姓岑,而且與五姨關係不錯,又多年來都在尋找什麼人。之前展昭和白玉堂問他話,他都巧妙地避過不談,但現在想起來……可能他還真的與這事情有些關聯。

白玉堂就問岑經,「除了你和枯葉,還有姓岑的人沒有?」

岑經有些想笑,「世上姓岑的說多不多,但說少也不少吧?」

白玉堂皺眉,也不再多問了。。

「其實,就算真的有什麼同宗同族的長輩,我也不記得了。」岑經低低的聲音說。

「可是……就算同樣是姓岑,也未必就值得懷疑。」趙普看兩人「還有別的理由麼?」

「有的。」展昭指了指自己,「關於幻覺的問題。」

「幻覺?」公孫有些沒聽明白。

「就好比做夢,會不會有人夢到從來沒見過的人呢?」展昭反問。

「從來沒見過的人……」公孫搖頭,「不太可能吧,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見的大多是白天見過的人,或者是根據某些線索杜撰出來的,比如說白天看到了一尊石像,晚上夢到石像復活之類。」

展昭點頭,又問岑經,「你能不能讓我產生幻覺,看到從來沒見過的人?」

岑經搖頭,「當然不可能了。」

「問題就是,我從來沒見過五姨!」展昭認真說著,指眾人,「這裡除了玉堂和天尊之外,誰見過五姨?」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都搖頭,表示沒見過。

「那天我在太白居看到的那個人,之所以會認為她是五姨,是因為樣貌描述和五姨差不多,關鍵她還有兩顆淚痣。正因為這一點才會讓玉堂懷疑……」展昭像是在分析又像只是自言自語,「當時玉堂看不到,只有我看到了,我產生的幻覺。換句話說我當時看到的是不是五姨誰知道,但起碼對方想讓我描述出一個五姨來!」

「也就是說,那個人見過五姨,還是在我認識五姨之後,所以知道淚痣的事情。」白玉堂,「同時見過我和五姨,還見過我們幾兄弟惡作劇給五姨畫痣的,目前為止只有老岑了。」

展昭和白玉堂準備馬上去一趟瓜棚找戒嗔。

「戒嗔?」殷侯似乎有些興趣,「我也去一趟。」

「我也去。」天尊趕緊湊過來。

「我也去……」小四子還沒來得及黏上,已經被公孫提起來,「你給我回房睡覺!」

……

出了開封府,展昭和白玉堂帶著殷侯和一個勁打哈欠的天尊,一起往瓜棚走。

趙普和公孫則是去做其他準備,如果之前大家的推測是對的,那麼這座霧樓根本是小意思,最致命的危機頃刻就能解決。可如果猜測有誤,那趙普也覺得不能坐以待斃。

公孫想到些線索,拉過趙普,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趙普倒是眼前亮了亮,就帶著人辦事去了。

瓜棚附近,沒有燈光,寺廟裡安靜一片。

展昭和白玉堂穿過光禿禿的瓜田,一直走到了戒嗔所住的小院門口。

「戒嗔?」展昭問了一聲,但是沒人回應。

天尊四外看了看,「這裡沒有人。」

「這麼晚上哪兒去了?」展昭推開院子的門。

身後殷侯輕輕一拍他肩膀,「有人。」

展昭和白玉堂心中微動,他倆一點氣息都沒感覺到……有人,那功夫該多好?

「還是個死人。」天尊湊上來,在展昭和白玉堂當間兒說了一句,「死了剛一會兒。」

兩人都睜大了眼睛。

天尊和殷侯相視一笑,一起伸手指向後門的方向。

兩人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見後門打開著,漆黑一片……

對視了一眼,展昭和白玉堂快步跑了過去,就見在門口的角落躺著個人。兩人心提了起來,卻發現根本不是戒嗔,而是一個半張臉燙傷了的黑衣人,就和之前行刺的那些刺客相似。

「又是這幫人。」白玉堂皺眉。

「是鎖喉功。」展昭抬頭看白玉堂,「戒嗔殺的人。」

「嚯。」殷侯輕輕挑眉,「這大和尚脾氣夠暴躁的啊,一招致命,那叫個狠!」

「戒嗔答應過方丈不殺人的。」展昭皺眉,「我相信他是重承諾的人,應該不會……」

「貓兒!」

展昭正想不通,白玉堂忽然伸手一指前方。

眾人抬頭——就見在離開瓜田不到百丈遠的寺廟,忽然火光衝天。

「那裡是僧侶居住的地方!」展昭猛地站了起來。

四人趕緊趕去救人。

此時,銅鑼之聲四起,眾多小和尚都跑了出來,有拿臉盆潑水的,有跑去報官叫人救命的。

展昭一把拽住正要往裡沖的小和尚靜心。

「展大人!」小和尚指著大雄寶殿的位置,「那顛僧瘋了,我師父還在裡邊!」

小和尚話沒說完,身後白影一晃,白玉堂和天尊進入了大雄寶殿,此時大殿之中四周的幔帳都燃起了熊熊烈焰。殿內香蠟眾多,味道熏人。泥塑的佛像慾火而坐,說不出的慘烈。

在一尊彌陀像下,方丈大師胸前插了一把匕首,嘴角帶血,奄奄一息靠在那裡。

「大師。」白玉堂伸手將大和尚扶起,左右張望,想找一找戒嗔。

天尊拉了他一把,「沒別人了!」

「確定?」白玉堂皺眉,該不會真是戒嗔殺人放火?

天尊點頭,「要塌了,房梁被人用內勁震裂!」

白玉堂仰起臉,果然見樑上和四周立柱都已不滿裂痕。天尊帶著他一躍出了大門,同時就聽 「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大雄寶殿的屋頂都垮了下來,門口救火的小和尚們瞬間傻眼,呆呆拿著臉盆在那裡看。

「玉堂!」展昭見房子突然塌了,也驚出一身汗來,幸好看到白玉堂和天尊帶著方丈及時出來了。

將方丈放到了平地,白玉堂皺眉……大師傷得相當重,胸口一把匕首直刺心臟。

「我去找公孫來。」展昭要回去找人求救,但白玉堂按住他,無奈搖了搖頭。

殷侯和天尊對視了一眼,都暗自搖頭——沒救了,這情況就算公孫來也救不活的,和尚就剩下一口氣了。

也許是迴光返照,又或者方丈還有遺言要交代,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展昭,張了張嘴。

展昭低頭,耳朵湊到他嘴邊,「大師,你有什麼要說?」

「血與眼,缺一不可……」老和尚聲音微弱,但是口齒尚且清楚,展昭能聽清楚,只是心中納悶——什麼血與眼?

「眼已經有了,不能……不能給他血……」

話音未落,老和尚已然力竭,氣絕身亡。臨死那一刻,一雙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展昭,滿是擔憂與難過……那眼神裡邊,似乎有什麼放不下。

展昭不忍再看,伸手輕輕將他雙目合上,心中反反覆覆和尚的幾句遺言,什麼血與眼,什麼有了眼睛,不能得到血……這裡邊,究竟有何玄機?

大和尚圓寂,一眾小和尚齊哭,再加上大殿內火光衝天,開封半個城的人差不多都醒過來了,跑出來看。方丈大師平日德高望重樂善好施,乃是不可得的世外高人,全城百姓聽到噩耗,皆唏噓不已。

開封府和皇城救火的隊伍都到了,開始滅火,展昭讓張龍趙虎等帶著大批衙役,尋找戒嗔下落。

收拾心情,展昭找到幾個目擊的和尚來詢問,究竟出了何事。

小和尚哭哭啼啼,說剛才方丈大師正在打坐,突然讓他們都出去,躲遠一點。沒一會兒,就看到戒嗔拿著刀衝進了屋子,還一把關上門。

我們隔著院子,聽到裡頭戒嗔說話的聲音好大,好像是在和方丈爭吵些什麼,後來我們就看到裡頭戒嗔舉起刀的身影,想跑過去的時候,就聽到一陣巨響,地面都晃動了一下。後來戒嗔已從後窗戶竄出去了,然後就起大火了,一下子燒起來竄到半空中,根本滅不掉。

「火燒得也太快了些吧?」白玉堂覺得有些奇怪,「這火蹊蹺!」

「那一震,應該就是內力震短房梁和立柱。」天尊輕輕摸下巴,「內力十分高深。」

「你們還看見其他什麼人了麼?」殷侯覺得這過程,有些離奇,似乎少了什麼。

小和尚們都搖頭,他們年紀還小,十幾歲的小孩兒,拿方丈當爹,如今老和尚死了,他們哭都來不及,哪裡還管得了別的。

展昭和白玉堂走到一旁,相對無言……怎會如此。

回到開封府,就見包拯已經回來了,沒事兒人一樣,顯見得趙禎並沒有難為他。

「大人……」展昭到他身邊,也鬆了口氣。

包拯點頭,「八王爺差不多都想起來了,趙琮人已經失蹤,皇上派兵將霧樓團團圍住,就等著我們去破除那機關了。」

包拯身後,公孫走了過來,懷中是睡得糊裡糊塗的小四子。顯然,公孫已經將事情經過告訴了包拯,因為眾人的推測,包拯也沒之前那麼擔心了。

「我們天一亮就去霧樓。」白玉堂說著,就見公孫忽然笑了笑,問眾人,「我剛才,還想到了一件事情。」

眾人都看他。

「所謂狡兔三窟,會不會霧樓還不止一座?」

公孫話一出口,眾人都愣住了。

「這座霧樓的位置很明顯,一眼就能發現。」白玉堂也皺眉,「如果只有兩層……和普通房舍差不多高,那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包拯也著急了起來,「那豈不是防不勝防……」

「派人排查吧,大人,我們這就去……」展昭要出門。

白玉堂阻止,「等等貓兒,霧樓太矮沒有用的,要有先決條件!」

「什麼條件?」

「煙囪!至少兩三個那麼多的大煙囪。」白玉堂道。

「這種地方不多吧……」包拯琢磨著,哪兒有大煙囪、磚窯麼?

公孫笑得瞭然,小心提示,「還記不記得,最早被無緣無故牽涉進案子裡,還被當殺手追殺的那個人?」

眾人愣了愣,異口同聲,「姜紅月!」

「我就說姜紅月好端端一個廚子被牽扯進來。」展昭一下子明白,「她好像說起過開封附近有她們家祖傳的老灶,這種做點心的大作坊有煙囪冒煙絕對不會引起人懷疑!」

「這招聲東擊西用得還真不錯。」白玉堂笑著搖頭,「如果當時他們抓了姜紅月,事情就不會敗露,可誰知道這麼巧,碰著了一隻突然生病的貓。」

展昭也覺得自己那場病,還真是沒白生。

「趙普已經提前派人過去了,也許……會有意外收穫!」公孫神秘一笑。

此時天也不早了,包拯讓展昭和白玉堂先休息一下,尤其是白玉堂,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保證精神充沛。

只是這種情況下,誰都睡不著。

白玉堂和展昭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坐在房間裡發呆。

「戒嗔殺了方丈……」展昭自言自語,「我還是沒法相信。」

「小和尚也不過是看到了一個剪影而已,未必是真的。」白玉堂坐到展昭身邊,「我總覺得除了霧樓之外,似乎還有些陰謀。」

展昭仰面躺在床上,將枕頭上的小虎抱起來搓揉了兩下,「血和眼……什麼意思?」

「眼,是不是指的魔眼?」白玉堂到他身邊躺下,「八眸亂世……這裡似乎沒血什麼事,血魔麼?」

「血魔和這事貌似沒關係吧。」展昭湊過來,下巴靠在白玉堂胸前,「再想想。」

「血……血豆腐?鴨血湯?」白玉堂邊說邊手指戳戳展昭的腮幫子,「毛血旺?」

展昭讓他把饞蟲勾起來了,湊過去,「餓!」

「我煮麵給你吃?」白玉堂立馬坐起來,又有機會表現了!

展昭嘴角挑起,點頭,「嗯!」

兩人來到廚房,白玉堂搟面切菜,展昭坐在凳子上看著。

「對了玉堂,你之前說,五姨怎麼就讓你變得不受八眸的影響了呢?」

「她給我吃過些東西。」白玉堂說著,皺起眉頭,似乎有些反胃。

展昭眯起眼睛湊上前,「吃的什麼啊?」

「還是別提了。」白玉堂搖頭。

「說啊。」展昭更加好奇。

「呼……」白玉堂把面下鍋,無奈告訴展昭,「說起來真噁心,最開始她給我吃一種類似魚眼睛一樣的小果子,騙我說是燈籠果。我那時候身體不好,有哮喘容易咳嗽,她說偏方,能治好。」

展昭一臉的不可置信,「你會吃下去?!」

「我當然不吃了,無奈大嫂逼得緊啊,我娘還按著我給我往下塞。」白玉堂王天。

展昭不自覺就想像,小小一個白玉堂被陸雪兒和閔秀秀按住了喂果子的樣子,趕緊甩頭。

「吃了半個月,咳嗽倒是真好了,也不喘了,又吃了一個來月,身體也好了。」白玉堂說著,壓低了幾分聲音,「後來我發現,果子的大小開始變化。」

「大小?」展昭納悶。

「有時候只有芝麻綠豆大小,有時候雞蛋那麼大……而且一股子腥味。」白玉堂說著,搖頭掀開鍋蓋子撩面。

「那到頭來,她給你吃的究竟是什麼?」展昭好奇。

「起先的確是燈籠果或者一種治療哮喘的果子。」白玉堂說完,神色變了變,「到後來,變成了真正的眼睛。」

「啊?!」展昭驚得接到手裡的碗差點一鬆,有些不相信地看白玉堂,「讓你吃眼睛?什麼的眼睛。」

「各種珍禽異獸!」白玉堂伸手揉眉心,「天上飛的草堆裡蹦的,什麼三條腿蟾蜍、千年的老龜、黃河裡的魚王、雪山的犛牛,還有山中白猿……我到後來才發現的,吐了三天三夜。」

展昭一臉同情地看白玉堂,「她給你吃這些個做什麼啊?」

「呃……」白玉堂說到此處,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坐下來發呆。

展昭呼嚕嚕吃著面,忍不住嘖嘖兩聲,他家玉堂的面煮得越來越好吃了!

「玉堂?」展昭戳戳白玉堂,提醒他回神。

「呃,貓兒,剛才老和尚跟你說什麼?」

「嗯,說什麼眼睛已經有了,血不能得到什麼的。」

「血……」白玉堂一臉的驚訝,「五姨當年也是這樣跟我說。」

「說什麼?」展昭也覺得吃驚。

「她說眼只有一個,血也只有一個,血眼合一,才能成妖成魔。」白玉堂自言自語,「她還說,她自己罪孽深重,可能活不到太久,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贖還罪孽,希望能給我留些東西,日後,說不定能有用,也不枉與我母子情分一場。」

展昭聽了,也覺得感慨,有些事情的確命中注定說不清楚,白玉堂這一身的神奇能耐,如今的確是幫了大忙。五姨說贖罪,莫不是如今的八眸亂世,與她有什麼關係?

正想著,外頭白福顛顛兒跑了過來,「展大人,五爺,王爺回來了,你們猜他抓到誰了?!」


40 遺禍

展昭和白玉堂跟著白福到了前院,就見趙普站在那裡,紫影和赭影押著一個人。那人都快看不出樣子了,渾身血,傻呆呆坐在冰涼梆硬的地上。

「戒嗔!」展昭驚訝,「你怎麼……」

被從老灶帶回來的,正是戒嗔。他看樣子傷得並不重,身上的血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雙眼呆滯地望著前方。

公孫想過去給他檢查一下,不過趙普不太放心,總覺得這和尚好似瘋得挺厲害。

這時候,殷侯和天尊也走了出來,兩人見地上血糊糊一個和尚,都覺納悶。

天尊有些犯困,順勢趴在石頭背上打呼嚕,石頭驚得都不敢動彈,被帥蜀黍趴背了!

殷侯看了一眼,起先沒在意,但隨後似乎覺得哪裡不對勁,湊過去又看了一眼,皺眉,蹲下盯著他仔細看,「岑伯?」

眾人都眨眨眼,低頭看殷侯又看看戒嗔,覺得不可思議,殷侯都一百多歲了,管戒嗔叫岑伯,那戒嗔該多少歲了?

戒嗔原本完全沒反應,但是被殷侯這一聲,他緩緩抬頭,看到了殷侯……愣了一下,隨後睜大了眼睛。

「真是你啊?」殷侯驚訝不已,邊對後邊天尊招手,「喂,你來看看。」

天尊被吵醒了,打了個哈欠過來,蹲在殷侯身邊,揉了揉眼睛抬頭跟戒嗔打了個照面,眨眨眼,張大嘴,「啊!你不是岑伯麼,怎麼當了和尚了?」

戒嗔突然哇了一聲,「騰」地竄了起來,匍匐在地抓著天尊和殷侯的一擺,「兩位高人!」

眾人見他嚎啕大哭的樣子,也有些納悶,這和尚怎麼回事?

「岑伯是誰?」展昭戳戳殷侯,問。

「哦,這可真是說來話長了。」殷侯哭笑不得的樣子,「還真不好說啊。」

眾人面面相覷。

「原來你就是岑伯啊。」

這時,眾人身後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刷拉一聲,大家一起回頭看,只見岑經站在那裡,無奈地搖著頭看岑伯,「也對,岑家還真不算是徹底滅門了,還有一支在外頭呢。」

「怎麼回事?」包拯莫名。

「他是我娘的情人。」岑經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有點滑稽,「也是我爹的大哥,所以是我們的伯父。」

「哦。」展昭和白玉堂都點頭,難怪叫岑伯了,不過麼……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兄弟倆爭女人麼?

「我爹和大伯父是兩種人,爹總板著臉,想著要報仇,重建大業。不過我爹這樣子,難免冷落了我娘,她一人獨守空閨寂寞難耐。而岑伯整天吊兒郎當到處風流快活,終於有一天跟弟妹搞上了。我娘後來還生了個兒子,不幸早夭了……我爹就是通過這件事發現他倆的姦情。」岑經說起自家娘親那點兒風流韻事還真是一點不嘴軟,「後來岑伯被趕出了門,我大哥年紀最大,知道他那點兒事,見他一次就追著打,後來沒多久,家裡大人都似了,就剩下我們三兄弟流離失所到處流浪,早就忘記這個只會添亂的伯父了。」

眾人都下意識地看戒嗔,說起來,他還真是活該這麼慘。

白玉堂有些不解,「那他怎麼會和五姨認識?」白玉堂算歲數,「按照這年紀,他和五姨應該認識好些年了。他當年在酒樓借酒消愁那麼落魄,可能是正好被趕出門的時候。」

「落魄?」岑經想了想,「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展昭幫著推測,「大概十七八年前。」

「哦……」岑經點頭,「爹娘剛剛過世那一年吧,估計是。」

殷侯和天尊對視了一眼,他們會認識戒嗔,也就是因為岑離見他一次就打他一次的緣故。

「戒嗔。」包拯嚴厲責問,「方丈大師宅心仁厚,對你有恩,你為何恩將仇報狠心殺他一個老人?」

戒嗔一愣,抬頭看包拯,滿眼悲痛,「大師死了?!」

開封府其他人都不敢出聲,誰不知道包拯和方丈大師是多年好友,平日下棋談經,品個茶什麼的每月至少聚一聚,如今人突然死了,包拯有朵難過可想而知。

戒嗔遲疑良久,低頭不語,以頭搶地,似乎痛不欲生。

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只好等他情緒稍稍恢復再問。

白玉堂回頭問趙普,「找到煙囪沒有?」

趙普點頭,「我們去的時候,發現所有老灶都用鎖鎖上了,我沒讓人撬開,等你明早去看看,萬全起見,若是有鬼,我就讓赭影他們挖個坑,把整個灶台都埋了。」

「不行!」

展昭和小四子異口同聲。

趙普和白玉堂茫然地看兩人,公孫扶著額頭,「老灶沒了上哪兒做點心去。」

趙普和白玉堂嘴角抽了抽,鄙視地瞧著相視點頭的小四子和展昭——倆吃貨!

包拯難得地失去了耐性,走到戒嗔眼前,打斷他痛哭,「本府問你為何殺方丈?」

「我……我沒有!」戒嗔咬著牙。

「那是何人所為?」

「我不能說……」戒嗔痛苦搖頭,「都是我的錯,總之全怪我。」

「混賬!」包拯沒找著驚堂木,氣得抓起個茶碗拍碎在桌上,「大師對你恩重如山,是你殺了他還是害死他,倒是給個話!」

戒嗔咬著牙關樣子像是想隱瞞。

小四子忽然指著他脖頸的位置,「爹爹,他在流血哦!」

公孫也發現了,戒嗔身上那麼多血,但是它並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害,只是脖頸的地方有個血洞,已經經過一些處理,似乎是有人在給他放血。

「戒嗔……」展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蹲下看戒嗔,「你確定,當年你的孩子早夭了麼?」

戒嗔一愣,臉上的神情讓眾人立刻想到——該不會……

「當年孩子沒死?」岑經皺眉,「那他現在豈不是和我們差不多大?」

「當年,我帶著他遠走高飛,本來是好好撫養的,但是這孩子從小沒娘,我也只知道喝酒……他一點點長大,多次問我他的身世。一次我喝醉了,酒後吐真言,就跟他講了一些過往,他便開始變得怪異。不多久之後,孩子不見了!」

眾人都皺眉,這戒嗔不管現在怎麼樣,當年那真的是一個混人,沒好好對自己的女人也沒好好對自己的孩子,就是知道事後才後悔。

白玉堂也大致明白了展昭想的,「眼和血,那綠眸人,該不會是你兒子?」

戒嗔嘆息,「都是我的錯……我走遍萬水千山想要找到他,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陷入太深!」

「陷入哪裡?」

「陰謀!」戒嗔抬起頭,「一切都是陰謀,他是聽了那人的唆使!」

殷侯聽著有些氣悶,「你別跟拉不出屎似的行不行啊,受了誰的唆使?」

「岑家人的天分,是天授的。」戒嗔坐了起來,「世世代代,每一代都只有一個人會有如此天賦異稟,但其他的人,也並非是沒有。」

眾人都皺眉聽著,這一切……和天分有關?

「阿林小時候的眼睛,略微帶一些些綠色。」戒嗔嘆息,「這些年,他從一個怪人那裡知道了如何擁有更多的天分,掌握和使用它們。」

「怪人……」展不可自制地就聯想到展皓,追問,「什麼怪人?」

「我不知道,阿林很崇拜他,幾乎是言聽計從。」戒嗔無奈,「他用了一個禁忌之法,想要得到最高的能力。」

「血和眼麼?」白玉堂問。

「沒錯,可這法子是古法,我只從一些祖輩的傳說中聽說過。」戒嗔解釋,「而且,有血有眼才能成魔。通常,血是天生的,眼才是後天得到的。萬萬沒有得到了眼,然後再得到血來改變的,這是不對的!就跟練功要先練內功再練外功,內外結合,還要看個天賦,不能硬來!我兒他是傻啊,他不是迷人魂魄而是叫人迷了自己的心竅,所以才會被人利用還不自知。」

「所謂的血……」白玉堂看了看他脖子,「你的?」

戒嗔點頭。

「你說的阿林是你兒子,那他到底是誰?」包拯覺得應該第一時間抓住那小子,以免他再生禍端,真不知道他現在得了血,之後還要幹嘛?

「我不知道,我要抓他的時候,被一個白頭髮的怪人阻止了。」戒嗔道,「我之前還在瓜棚,那臭小子突然來告訴我,讓我跟他走,我不願意,勸他回頭,他說都是方丈大師教得我跟條狗一樣那麼活著,於是要去殺了大師。等我擺脫糾纏想去救大師的時候,為時已晚了!我追著他出去,原本要得手,一個功夫十分高強的白髮,眉心還一道紅的老頭打昏了我,等我醒來,已經被丟棄在郊外,渾身血,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白鬍子白頭髮、眉心紅……」趙普眉頭一皺,「趙琮身邊那個死太監!」

「你兒子有什麼特徵沒有?」白玉堂問戒嗔。

「也沒什麼特別的,二十多歲,長的麼……」他左右看了看,最後指向岑經,「還是有幾分相似的。」

眾人挖空心思就開始想,見過這麼一號人沒有?

「再詳細點!」公孫催促,「特徵,或者特殊的能為。」

戒嗔苦笑,「我雖是他爹,但對他知之甚少,他自己功夫並不算多好,但是心思縝密,這孩子很聰明也很有才學,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只可惜走錯了路……」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展昭忽然問,「你說他叫阿林,全名叫岑林是不是?」

「對。」戒嗔點頭。

「他畫畫是不是畫得很好?」展昭追問,「而且,去過西域?」

戒嗔一愣,「他倒是的確闖蕩天下一段時間了,去沒去過西域我不知道,不過我看他隨身帶著紙筆,畫畫他從小就畫得很棒……」

「畫畫!」公孫也想了起來,「哦!那日我們在湖心亭……」

「那個給我畫像的,畫聖林起落?」白玉堂也想了起來,的確,此人可疑,而且……樣子與曾經,真是有一點相似的。

「說起來,我當時就覺得他畫你畫得十分傳神,是因為他將眼睛畫得很細緻。」展昭自言自語,「那天,他莫名其妙出現在了湖心亭,而也因為他,我們發現了禿鷹下毒的機關。從而對他沒有產生任何懷疑……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去了龔學家裡,隨後差點被燒死!」

「可還記得那人長相?」包拯問。

公孫拿出紙筆,「我那天看到他了,我記得!」

公孫妙手丹青,寥寥幾筆,將人大致勾畫出來,給戒嗔一看,戒嗔點頭哀嘆,「就是這不孝子!」

包拯命人散去尋找,卻看到趙普跺著腳,「糟糕糟糕,這回出了大事了!」

「怎麼了?」公孫甚少見向來冷靜的趙普急成這樣。

趙普一拉他手,「趙禎前幾日就在找這畫聖林起落,想帶他去別院,給龐妃和香香畫一幅畫像。」

「什麼?!」眾人都一驚,意識到情況不妙。展昭和白玉堂帶著天尊和殷侯趕緊出門,趕往別院。趙普率領人馬,往皇宮去了。

此時,天已濛濛亮了。

展昭邊趕路邊問白玉堂,「不會那麼早就畫畫吧?」

白玉堂搖頭,「應該不會吧,天還沒亮呢,龐妃有孕在身,比較貪睡才是。」

「小心!」

兩人正說得熱絡,就感覺身後天尊和殷侯一人一把拽住衣領子,帶著往旁邊一閃。

「嗖嗖」兩聲,幾枚飛鏢閃過。

展昭和白玉堂有意見地看身後抓著自己的倆老頭,那意思——早發現了!又不是小孩子。

此時,就見在灰濛蒙的晨霧之中,街道上橫向出現了一排怪影。

白玉堂皺眉回頭看,後邊的來路也被擋住了,好似是馬車又好似是人,密密麻麻,且樣子怪異。

展昭輕輕一戳白玉堂,「是幻覺,還是真實?」

白玉堂點頭,「我也看見了。」

四人都皺眉,這大白天的,開封府街上怎麼會殺出那麼多人來攔住去路?

等到晨霧再散開了一些,看清晰道路兩邊的人時,展昭等人都傻眼 。

只見擋住去路的並不是千軍萬馬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而是開封街上的平民百姓。展昭此時也琢磨過味兒來了,他說剛才就覺得空蕩蕩的呢,按理說這個時辰,街上早起做買賣的人應該很多了才是,敢情都沒擺攤,前後夾擊打埋伏來了。

「貓兒,眼神不對!」白玉堂提醒展昭。

展昭也發現了,那些人有的拉著牛車有的牽著馬,有的舉著鋤頭有的舉著扁擔,男女老少什麼款式的都有,大多平日都與展昭熟悉,其中幾個展昭還總跟他們打招呼。

只是這一眾人往常的和顏悅色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呆滯的猙獰之感,彷彿與展昭他們有深仇大恨一般。

「這可比千軍萬馬還不好對付啊!」殷侯皺眉。

正這時候,就聽到有「哇哇」的哭聲傳來。

展昭定睛一看,就見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紮著小辮兒的小姑娘,正拉著一個老婦人的袖子哭泣,嘴裡喊著,「奶奶,奶奶你怎麼啦?」

展昭認識那小孩兒,是街上買豆腐腦那家的小丫頭,叫小鈴鐺,跟小四子他們一個祠堂還唸過學呢。

眾人都有些納悶——這孩子,似乎沒受影響。

「小鈴鐺?」展昭叫了她一聲。

那丫頭轉回頭來,一眼看到了展昭,哭著就喊,「展大人,大家都中邪了!」

此時,人群開始緩緩地挪動,展昭怕那孩子站在路中間被踩著,對她招手,「鈴鐺,你過來。」

小丫頭看了看自己的奶奶,猶豫了一下,就往展昭的方向衝過來。

跑到展昭眼前了,那丫頭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展昭要伸手去扶她,忽然,身旁白玉堂一把將他推開。

那丫頭猛地抬起頭,天真又帶點害怕的神情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與眾人一樣的猙獰。

白玉堂推開展昭後同時一閃身,躲開了那丫頭刺過來的匕首,彈指輕輕一彈丫頭的手腕子,明晃晃帶著幽藍色光芒的匕首落地。輕輕一把捏住了那丫頭的小辮兒,白玉堂轉到她身後往下一按,讓她仰著臉沒法轉身,雙手亂抓卻是抓不到人。

展昭搔頭,心說不是吧——這也能看出假的來?連身後殷侯和天尊都忍不住好奇,白玉堂怎麼看出破綻來的?這丫頭神情完美無缺,連他倆都上當了。

白玉堂微微一笑,「這貓平日好脾氣,這幫小孩兒說撲就撲,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自然撲我不撲他,這女娃都沒看見我,肯定腦袋有問題!」

展昭滿腦門黑線,「白耗子,你這沾花惹草的耗子!」

殷侯也嘴角抽了抽,身邊天尊一拍手,「哦!對哦!玉堂果然聰慧。」

然而這邊熱鬧還沒完,人群已然騷動了起來。就見那些攔路的百姓都開始往前靠,手裡持著各色各樣的「武器」。白玉堂也皺眉,問展昭,「貓兒,都點穴需要多久?」

展昭卻是一笑,「要點穴幹嘛?都弄暈了不就行了麼?」

眾人都愣了愣,隨即不解地看他,「怎麼弄暈?」

展昭無語地看殷侯,「外公,你不會忘性大到連看家功夫都忘記了?」

殷侯搔頭,「看家功夫……」

天尊抬腿朝著他屁股就是一腳,「你個老糊塗,魔音訣啊!」

殷侯一拍手,「哦!」

隨著殷侯縱身一躍到半空,天尊嘖嘖搖頭提醒展昭和白玉堂,「小的們,把耳朵都捂起來。」

展昭和白玉堂驚訝地看天尊,同時,就聽一陣刺耳的響聲傳來。白玉堂是第一次見識真正的魔音訣,只覺地面微顫,四壁磚牆咯吱吱作響,同時頭昏腦脹,手腳發麻。驚駭地看著捂著耳朵的展昭……展昭衝他嚷嚷,「趕緊蒙上!小心內傷!」

白玉堂下意識地放開了小鈴鐺摀住耳朵,低頭再看,那丫頭早就昏過去了。

天尊抱著胳膊撇嘴,「真難聽,這老怪物還是五音不全!」

片刻工夫,街面上所有人都暈過去了。

「這招管用。」殷侯落到展昭身邊,「不過醒了之後不知道會怎樣?」

「先去別院吧!」展昭覺得情況大為不妙,一大早就攔了那麼多人,對方鐵定是想拖住他們,好盡快下手。更關鍵的是,之前並未見攝魂術有如此威力,能一下子迷惑那麼多人。別是昨晚什麼血和眼的一通折騰,那岑林真的得了了不得的能力,那可就為禍人間了。

……

別院之中,龐妃躺在暖融融的被縟裡頭,懷裡抱著小臉紅撲撲的香香。

院子外邊,小丫鬟見趙禎走進來,要行禮,趙禎趕緊擺手,示意眾人別出聲。他昨夜擔心得一宿沒睡著,所以早早來別院看妻女。剛到床邊,小香香眼睛就睜開一條縫,從被子裡鑽出來,「爹爹。」

趙禎趕緊伸手去抱她,原本是應該叫父皇的,但趙禎就是極喜歡聽她奶聲奶氣一句「爹爹。」

抱著香香坐到床頭,見龐妃因為懷孕而豐腴圓潤的臉蛋,趙禎那一晚上的擔憂,終於化成了一絲睏倦。正想打個盹,南宮紀忽然在門口低聲說,「皇上,畫聖林起落求見。」

趙禎醒了過來,微微蹙眉,心中微動,「這麼早?」


41 天之眼

趙禎一聽說林起落這麼早就來了,有些不悅,同時,也覺得有些古怪。 林起落再怎麼清高,再怎麼恃才傲物行為古怪,也不過是一介江湖人。江湖人大多是有些規矩的,就好比說白玉堂吧,論清高、古怪,他已經是個極致了,但他卻偏偏是最有原則的,平日彬彬你有利比唸書人還斯文,展昭就更加了,謙遜儒雅。這個林起落怎麼說都沒理由那麼著急,一大早沒有通傳就跑過來。

而最奇怪的是,門口的守衛竟然沒人攔著他,還讓他大搖大擺地進來,這個點,龐妃絕對是還在休息的。

「皇上。」

這時,龐妃不知道怎麼的就醒了,見趙禎在身邊,本心中甜蜜想摟住他撒撒嬌,可一看……發現趙禎臉色嚴峻,似乎是有什麼困擾。

趙禎低頭,溫柔看了看她,說,「外頭,林起落求見。」

趙禎話一說完,龐妃「嚯」地一聲就坐了起來。

趙禎笑了,伸手輕撫她發,「不愧是龐太師家的閨女,夠聰明。」

「皇上,如何處置?」龐妃伸手從枕頭下面抽出了一把匕首來。

趙禎驚了一跳,失笑,「愛妃,驚了駕了。」

「皇上。」龐妃見趙禎還有心思說笑,更急了。

趙禎收了笑容,問,「可以起來麼?」

龐妃點了點頭,她雖然是身懷六甲,不過好在平日夠輕盈。趕緊穿好衣服,抱著香香隨趙禎繞過屏風,到了裡屋。

趙打開了牆上的一間暗格。

「咔噠」一聲,暗格開啟,趙禎旋轉暗格內的一個旋鈕,打開了一扇石門,門後是長長的地道。

「皇上?」龐妃驚訝不已。

趙禎微微一笑,「這個暗格,是吳名告訴我的,你說他算得準不準,就是今日能用上。」

「莫非會有大劫?」龐妃不捨趙禎,拉著他的袖子,「咱們一起走!」

趙禎輕拍她手,「他說別院的地下,有他為你挖的地道,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龐妃抓著趙禎的衣服不放,「什麼事情那麼嚴重?我不走。」

趙禎將她輕輕推進地道,在她頰上親啄,「朕這陣子總覺得會有時發生,以防萬一你先走,替朕保護好朕的公主和太子,小心。」

龐妃原本就是慌而不亂,聽了趙禎兩句話,整個人更是徹底冷靜了下來。

「皇上。」龐妃握著趙禎的手,「你自己也要小心,我搬了救兵就來照您。」

趙禎點頭,關門的剎那,龐妃忽然說,「皇上。」

「嗯?」

「屋頂有紅圈。」

趙禎微微一愣,不太明白。

龐妃低聲道,「我小時候怕黑,吳名在每個屋子的房頂上都給我畫了一個圈,他跟我說過,一旦遇到危險,只要站在那個圈裡,就不會有事。」

趙禎挑眉,伸手捏她腮幫子,「這會兒還讓朕吃醋?」

「你記得站在圈裡!」龐妃認真囑咐。

趙禎點頭,兩人依依惜別之,龐妃轉身,從容地走入了黑暗的地道里。

關好了暗格的門,趙禎走回房中,仰起臉,還真的是找了起來,果真——在房間左邊一個角落的上方,畫著一個紅圈。

他走了過去,往紅圈下面一站,略微有些疑惑,四外看了看,手邊除了有一棵放在木架子上的榕樹盆栽之外,什麼都沒有。隨手撥弄了一下那盆栽,突然手指頭上一陣刺痛。

趙禎一愣,看了看指尖冒出來的一點鮮紅,忽然豁然開朗,笑著搖頭,自言自語道,「吳名啊吳名,幸好當年你看上的只是朕的女人,不是朕的江山。」

「南宮。」

趙禎收回手,對著門口低低的聲音說了一聲。

同時,門打開,南宮紀就走了進來,反手扣上門,到趙禎身邊。他跟隨趙禎多年,聽趙禎平日說話的語氣,大概就能猜出他的情緒。此時,他只知道事態似乎相當嚴重。

「皇上。」南宮到了趙禎身邊。

「覺不覺得,哪裡有不妥?」趙禎問南宮紀。

「外邊的人……像是都死了一樣。」南宮紀十分冷靜地回答,「林起落沒露面,只是太監傳話,不過未免也太大膽了些。」

趙禎一笑,「果然。」

南宮看了看床鋪上空空的,就走過去,將床鋪整理好,回頭,見趙禎對他輕輕一招手。

南宮快步到了趙禎身邊,忽然……就見趙禎手上拿著一片榕樹圓潤的葉子,從他臉頰上劃過。

南宮感覺到臉上一陣輕輕的涼意……應該是劃開了一些,於是有些不解地看趙禎。

趙禎微微眯起眼睛,道,「朕要你辦件事。」

南宮紀站在一旁聽命令,對於趙禎的命令,他向來毫不猶豫,哪怕是讓他去死。

趙禎在他耳邊剛剛說完幾句話,外頭就傳來了一個聲音,「江湖草莽林起落,見過皇上,皇上……該不會是還睡著吧?」

南宮紀的眼神就一寒,趙禎輕輕擺手,示意他——趕緊去辦事。

南宮紀只好一躍到了屋頂之上,利用壁虎功隱藏在了一根房梁之後,位置,就在那紅色的圓圈旁邊。

他鑽進去,發現空間恰好可以容納一個人,而且……眼前出現了一樣奇怪的東西。南宮紀看了看,就見房樑上有一個旋鈕,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該不會,是個機關?

趙禎還在圓圈裡站著,為了不引起懷疑,所以悠然地靠著窗檯,假裝是在看外邊的風景。

此時,就聽到「啪」一聲,大門打開。

一個男子走了進來,年紀輕輕斯斯文文的,趙禎確定自己以前沒見過他,但是此人一雙眼瞳,看起來像是假的一般,趙禎忍不住就皺眉——莫名想起了展昭的那一雙眼瞳。讓人一眼看見就能心生喜愛的一雙眸子,眼前的則是正好相反,讓人一眼就心生厭惡的眸。

「草民見過皇上。」林起落從懷中掏出了紙筆來,看了一眼床上,不解,「誒?貴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趙禎靠著窗檯打量了一下他,問,「你是用的什麼法子,進來這重重守衛之中?」

林起落哈哈大笑,「皇上,您看不到?」說著,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一雙眼睛,「沒人能阻止這一雙眼睛!」

趙禎有些好奇,盯著他的雙眼看了良久,搖頭,「除了醜陋,沒什麼特別啊。」

林起落微微一愣,隨即一臉狐疑地看趙禎,「跪下!」

南宮紀在屋頂上趴著,下巴差點落下去,趕緊接著,心說這江湖人抽了不成?他讓誰跪誰?

趙禎也有些好笑地看他,他腦筋多快啊,輕輕地撫摸著手邊的一棵榕樹,「看來,你的戲法對朕不靈。」

林起落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候,上茶的丫鬟走了進來,林起落跟她對視一眼,道,「跪下。」

那丫鬟愣了愣,隨後乖乖地跪下了。

林起落仰起臉看趙禎,「哦?莫非真是真命天子所以血特別?」

趙禎看著那一臉迷茫反應呆滯的丫鬟,忽然就想到了不久之前同樣病態的八王爺……原來,是一雙眼睛在控制這一切啊。

林起落伸手接了那丫鬟手中的茶杯來,喝了一口,皺眉,「這皇家的茶葉就是好喝啊,比山水泥潭,可是棒得多了。」

趙禎皺眉,「山間清泉怎麼和這些茶葉末子相提並論?」

「所以說,人就是奇怪。」林起落乾笑了兩聲,將茶碗放下,拿起了茶杯蓋子,輕輕一掰,碎裂成兩半,將鋒利那一面遞給了丫鬟,「你主子賜你去死,你還不照做?」

小丫鬟接過了茶壺蓋子,伸手緩緩地就往自己的脖頸邊湊過來。

趙禎微微蹙眉,「住手。」

丫鬟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等她明白過來之後,手卻是停不下來,尖利的茶杯蓋碎片已經挨上了自己的脖頸,血流出來。

丫鬟眼淚不停往下流。

林起落緩緩蹲下,對她說,「還不求皇上饒命?」

丫鬟張嘴,帶著哭腔就說,「皇上饒命啊!」

趙禎皺眉,略微猶豫了一下,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拍開她手裡的茶壺蓋子。

「啊!」丫鬟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坐在地上看趙禎。

「哈哈哈。」林起落撫掌大笑,「好,不愧是仁王明主,好個慈悲心腸的皇帝,不過,為個小丫頭,不覺得不值麼?」

他邊說,邊往窗檯邊走去,伸手輕輕摸那剛才被趙禎擋在身後的榕樹,「果然……這裡竟然種了一棵血榕,是哪位高人給皇上支的招啊?血榕乃是稍有的避毒寶物,屋中供一株血榮,便能百毒不侵,皇家就是不一樣啊。」

趙禎伸手輕輕扶了那丫鬟一把,道,「若是連自己的子民都保護不了,我這皇帝做得也沒意思。」

「仁德也要看情形。」林起落眼神稍微冷了幾分,「在我看來,為了這麼個下賤丫鬟,紆尊降貴簡直是愚蠢之極。」

「這就是為何我是人王地主,你只是一介草民。」趙禎對那丫鬟點頭,「到柴房找個安全點的地方躲起來。」

丫鬟點頭,趕緊跑出去了,直衝廚房。一路上,她就覺得奇怪……身邊所有人似乎是失了魂魄一樣,機械地移動。所有守衛、小廝、丫鬟……所有人都失去了神智。

她發足狂奔到了後院的柴房,關上大門,才將縮在袖子裡緊緊攥著的手展開,手心裡有一塊明黃色的布片。這料子是趙禎的皇袍上的,是剛才趙禎扶她的時候塞進她手裡的,上邊有紅色血跡寫的一個字,「火」!

這丫鬟平日也跟慣了龐妃,龐府出來的丫鬟,聰明機靈,知道趙禎要她放火報信,引起附近官兵和開封府的注意,於是快手快腳在柴房裡外、廚房、院子,附近都潑上火油,拿出火摺子一點……瞬間,熊熊大火燃燒了起來,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屋中,趙禎被迫離開了圈子,林起落則是到了那棵所謂的「血榕」旁邊,冷笑一聲,「趙禎,看起來,我比你更適合當皇帝……」

話音未落,卻見趙禎微微一笑。

屋頂上的南宮紀正時刻盯著趙禎的眼神呢,一件趙禎的神色,下意識地伸手一把轉動按鈕。

「啊!」隨著林起落大叫一聲,那顆榕樹盆子裡突然刺出了數根尖利的長針,直穿了他的手背。同時,他腳下一圈地面鑽出來了幾十根鐵欄杆……直衝屋頂。

南宮紀驚得往旁邊一閃。

「咔咔咔」幾聲,欄杆到了屋頂,停住,穩穩固定住。

等林起落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關在了密密匝匝幾十根鐵欄杆圍城的一個狹小空間裡邊,伸手無論怎麼用力都掰不開那牢籠。定睛一看,氣的他咬牙切齒——是冰鐵的牢籠,竟然大意中了機關。

趙禎嘴角微微挑起,雙指夾著那片榕樹葉子放到鼻端輕輕聞了聞,「所以朕寵她,好女人,關鍵時候是可以救命的。」

地道里,穩穩往前走的龐妃抱著香香,嘴角帶著笑意。

「娘親,笑呦?」香香靠在她肩頭,瞧她。

龐妃微笑,「嗯,因為你爹爹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

說著,忍不住就回想,多年以前,吳名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就跟她說過,要是以後發現自己畫的紅圈,就是個陷阱,要把欺負你的人引進來,好抓住他。龐妃確信,趙禎一定會懂自己的暗示!

香香拍手,啪啪啪,嘴裡依依呀呀說著,「爹爹,爹爹!」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前方「轟隆」一聲,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窟窿,光亮透進來。

龐妃一皺眉,抱著香香握攥緊手中匕首,靠著牆邊。

隨後,亮光中有個人落了下來,一襲藍天碧海一般的湛藍衣衫說不出的熟悉,龐妃又驚又喜,「展護衛!」

從洞裡跳下來的,可不就是展昭麼。

同時,上方白玉堂也探頭下來看。

他倆剛才一路趕來,剛到附近,殷侯就指著地面說……有地道,而且地道里還有人在跑動,腳步好沉啊,這人估計是個胖子。

展昭下來了才明白過來——龐妃挺著個大肚皮,抱著香香,可不就成了「胖子」了麼,真難為她也不慌亂不害怕。

「龐妃。」展昭過來接了香香。香香過去一把摟住展昭脖子就親親,「展展!」

展昭見龐妃與她都安然無恙,趕緊問,「皇上呢?」

龐妃伸手一把拉住展昭,「你快去救他,從上面走,後面的暗格被關上了,這邊打不開。」

展昭點頭,和白玉堂一人一個將母女倆帶上了地面,交給天尊,兩人自己趕去別院了。

殷侯站在一棵高樹上,抬頭看著遠處的院落,微微蹙眉。

天尊和龐妃一起看,也驚訝——就見遠處濃煙滾滾,別院的偏院已經著火了。

「誰放的火呢?」天尊自言自語。

「是皇上。」

殷侯在樹上挑眉,「這個時候,放火有什麼用?」

龐妃微微一笑,「他一定製住了林起落,放火求救的。」

「趙禎功夫並不好吧?」天尊納悶,「他能抓住林起落?」

龐妃瞧了瞧天尊,仰起臉,頗為自信地說,「只要他想,就連你都能抓住,活的!」

天尊哈哈大笑,「好個女娃,果然夫婿自家的好,好大的口氣。」

話沒說完,白頭髮叫香香的小手一把揪住,拽。

「哎呀……」

「不許說娘親和爹爹!」

「哎呀疼疼疼,小奶娃放手!」

殷侯在樹上搖頭,看著天尊被香香揪住白頭髮按住動彈不得,抓耳撓腮又不好反抗,沒辦法,一個是刁蠻小奶娃一個是刁蠻大肚婆。

展昭和白玉堂到了園中,才發現門口上千的精兵和上百的侍衛、下人,全部失魂落魄的樣子,像是機械地晃動的木偶,就等著主人一聲令下了。

「奇怪。」展昭皺眉,「林起落不動手?放火做什麼?」

白玉堂想了想,「也許……林起落低估了趙禎。」

「哈。」展昭一笑,「那可好玩了。」

兩人越過人群,落到了趙禎別院的屋頂上,掀開一塊瓦片,一眼看到了個腦袋。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愣……說來也巧,正好揭開的是南宮紀頭頂上的一塊瓦片。

「南宮?」

南宮紀一笑,低頭對下方正泰然坐著喝茶的趙禎說,「皇上,救兵到了。」

趙禎挑眉,「真快,看來放火求關注多餘了啊,果然包卿和九叔最可靠。」

南宮紀問趙禎,「皇上,我能不能下來啊?」

趙禎看了看他,「展昭和白玉堂能下來,你接著在上邊等。」

「哦……」南宮紀一臉鬱悶地看展昭和白玉堂。

「走。」展昭剛想下去,被白玉堂一把拽住了胳膊,回頭,白玉堂的嘴就湊了上來……

南宮紀睜大了眼睛瞧著,驚得合不攏嘴,看到現場版的了。

趙禎都有些驚到了,端著杯子看上方,心說莫不是這樣也能防止被迷惑?那剛才早知道不讓龐妃先走了,親一下不就好了麼!

一吻結束,展昭尷尬地抹了抹嘴巴,搔頭,瞄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一笑,和他一起下去。

進了屋,就見林起落被困在了籠子裡,像是一隻困獸一樣拚命掙扎,披頭散髮,雙眼更是駭人……

展昭和白玉堂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趙禎也太有本事了點吧?

「你的眼睛怎麼變成這樣?」展昭驚訝地看林起落一雙凸暴的眼睛,「這就是所謂的古方,血和眼?」

白玉堂也覺得有些噁心,幸好當年自己沒被弄成這樣……

林起落似乎怒極了,對著展昭和白玉堂發出憤怒的吼聲,掙紮著搖晃著鐵欄杆,想要出去。

趙禎問展昭和白玉堂,「怎樣,外面的人?」

展昭搖頭,「別院裡外的人都中了招,皇城裡邊的沒什麼問題,九王爺已經帶兵去鎮守了。所有相關的灶爐都已經發現,一會兒我和玉堂會帶人去拆除。」

趙禎欣然點頭,「呃……」

「龐妃和香香我師父看著呢。」白玉堂涼冰冰刺了一句過來。

趙禎可算長出一口氣,對白玉堂笑,「有勞了。」

白玉堂無所謂地回了句,「不客氣。」

南宮紀在上邊呲牙,真隨便啊,白玉堂太囂張了!

趙禎看籠子裡的林起落,「如何破解邪術?」

林起落忽然哈哈大笑,指著白玉堂,「讓那些人把他分拆吃了不就行了?」

趙禎驚訝地看白玉堂。

展昭趕緊說,「他倆有私怨。」

趙禎微微揚起眉頭,「私怨?」

展昭點頭啊點頭,指了指林起落,「他嫉妒玉堂比他帥!」

趙禎望天,點頭,看來……八王爺說得一點都不錯,白玉堂有特殊的能為,不懼任何眼瞳邪術。別說拆了他,一根頭髮都不能讓他傷了啊!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來的救命符!

趙禎不再多問,吩咐南宮紀,「看看外邊,那些人,看到火躲不躲?」

「躲!」南宮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回覆趙禎。

趙禎單手摸著下巴,「見了火躲,就表示還不是連徹底人的自覺都失去……」

趙禎說著,看林起落,「你說不說?不說我可把你扔火堆裡,你若是死了,可就什麼野心都不用有了。」

「魔眼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要麼死,要麼有解藥。」說完,看白玉堂。

展昭不信,「八王爺就救活了,疼一下貌似就好了……」

「你當還是當時的威力?」林起落瞪著一雙凸暴的眼球,「我早已血眼合一!如今威力僅是不同往日。你們是使陰招,不然到死,你們也抓不到我!」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白玉堂就皺眉問了一句,「你……眼睛不痛麼?」

林起落微微一愣,才覺得眼眶好似脹鼓鼓的,伸手去摸了一下,忽然覺得不對勁……此時,他的眼睛已經擠出了一部分到眼眶外面,似乎是整個眼圈都脹大了一圈似的。

展昭真擔心他一不小心眼球爆炸什麼的,「你胡亂試了什麼法子把自己弄成這樣啊?你爹很擔心你。」

「他不是我爹!」林起落猛地一捶欄杆。

「南宮。」趙禎忽然說。

「是。」南宮探頭。

「給朕挖他一隻眼睛出來。」趙禎說這話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

林起落看著趙禎,此時……他只覺得雙眼的視線似乎有些模糊了,而且,眼眶四周圍的脹痛之感越發地明顯了起來,疼得他將頭皮抓破了,都不曾感覺。

展昭和白玉堂都覺出了似乎有些不對勁。

「說不說?」趙禎問林起落,「最後的機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你不想弄清楚麼?」

林起落此時眼睛已經漲到原本的三個那麼大,一張臉看起來異常詭異,他自言自語,「他騙我?難道他是利用我……」

「誰?」展昭趕緊問。

「他騙我……不可能的!」林起落此時卻是混亂加迷惑。

趙禎嘆了口氣,「看來神志不清了。」

南宮紀握著匕首一臉為難,頭一次對趙禎的命令有了點抗拒,「皇上,還挖不挖?」

趙禎還沒說話,就見林起落突然一把抱著頭,瘋狂搖晃加抽出,最後開始痛苦地四外亂抓,「怎麼會這樣……啊!啊!」

隨後,他捂著鼻子,「好臭,什麼那麼嗆?」

展昭四外聞了聞,「有味道麼?」

趙禎和南宮都搖頭,不太明白,白玉堂卻是說,「我也聞到了,不過是花香味。」

「什麼?」展昭鬱悶,玉堂怎麼好像跟他們反了似的。

可此時,白玉堂伸手指了指那盆被和林起落一起關在了籠子裡的學榕樹,「那個,開花了!比剛才好像還大了一點啊。」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見那棵原本綠油油的血榕樹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而且還開出了妖異的胭脂色花朵。

「這花我見過。」白玉堂低聲說,「五姨生前最愛佩戴的一種,叫胭脂血榕。」

「你騙我!」林起落忽然抓著欄杆,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展皓!全部都是你計劃好的,你不得好死……啊!」

隨著他痛苦地喊出展皓的名字,就聽到了「嘭」一聲巨響。

趙禎等人都忍不住一皺眉……林起落的雙眼真的就炸開了。幾乎整個眼眶裂開了,臉上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血水和古怪的膿水灑了一地。

趙禎就覺得有些反胃,展昭也一捏鼻子,看身邊臉色刷白的白玉堂,「你要不要……」

「要。」白玉堂轉身出門,找了根柱子抱著吐去了。

展昭望天。

趙禎嘆了口氣,看看死相極慘的林起落,問展昭,「朕不太明白,為何會此時死了?時間上不對。」

展昭也點頭。這時,就聽到「咕嚕嚕」一陣聲響,從林起落黑洞洞的眼眶裡,滾落出了兩顆混元的,眼珠一樣的綠色玉珠。一直滾到了展昭和趙禎的腳邊。

展昭用一塊帕子包著,將兩枚玉珠撿起來,放到桌上。就見是正常眼珠的大小,滾圓滾圓綠色,像兩個玉石小球,上邊有眼睛的紋路。

兩人不解地對視了一眼——怎會如此?

同時,再看那棵血榕樹,已經瞬間黑化,變成了焦炭一般。

這一整個過程十分神奇。

「嘖。」趙禎皺眉,「朕會找人再研究的,當務之急,是門口那上千人怎麼辦。」

「皇上,臣有個提議。」南宮紀忽然舉手。

趙禎看他,「說來聽聽。」

「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將所有人都趕到後院的池塘裡,然後跟白少俠要一碗血。」

「一碗……」展昭眉頭皺起來,「多大碗啊?」

這時候,白玉堂正好進來,覺得這也不是個壞主意,就道,「能救人的話,倒是無所謂,大一點的碗吧。」

展昭嘴巴一抿,「量大一點也不一定要放血吧……尿尿怎麼樣?」

話沒說完,就見趙禎一口茶噴了出來,白玉堂扶著頭,「貓兒!」

展昭扭頭,「又沒有關係,肥水不流外人田,一碗血很難補回來的。」

此時,南宮已經拿了個大碗進來,展昭眉間擰個疙瘩,心疼地看著白玉堂割開腕子放血,趙禎在一旁小聲安慰,「朕會日日吩咐御膳房燉補品給白少俠,盡快將血氣補回來。」

展昭臉色稍微好轉了一點點。

沒一會兒,南宮紀已經帶人將所有中招的人都捻進了水裡,接著白玉堂遞過來的碗出去了。

白玉堂見手腕子上還有血,展昭悶悶不樂拿著紗布,就將手腕子湊過去給展昭,「貓兒,別浪費。」

展昭眯著眼睛想了想,將他手腕子拉過來到嘴邊,舔,因為這次量比較多,展昭湊上去索性邊舔邊幫他止血。

趙禎無奈的轉開臉,站起身。

「貓兒?」

……正這時,就聽到白玉堂驚訝地叫了一聲。

「嗯?」展昭仰起臉看他。

白玉堂睜大了眼睛看展昭。

「怎麼了?」展昭不解地看他。

白玉堂忽然伸手拿起了梳妝台上的一面銅鏡給展昭看,「你看!」

展昭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還是那樣子,不解,「嗯?」

「你眼睛裡頭的金色!」白玉堂認真說,「發現沒有?」

展昭盯著看了看,驚得差點扔了鏡子。因為他的眼睛發生了變化……如果之前只是金色的浮粉一樣點綴在眼瞳中,現在就和眼瞳完全融合了。他此時眼睛的顏色,真正地變成了一種美麗的煙金色,加上帶點藍紫的瞳孔,一雙眼睛彷彿有魔力一般,一眼就深深印入人心。

白玉堂扶著他的臉頰仔細看他的雙眼,「貓兒,有什麼感覺沒有?」

展昭搖頭,抬頭,看著房頂,忽然自言自語一般,「天。」

「嗯?」

「我看到天了。」

「天?」

「天好清楚。」展昭自言自語一般,看向窗外,自言自語,「那些人好像醒了,這法子奏效了。」

「什麼?」白玉堂不解地看展昭。

「他們從水裡起來喊救命了,應該是清醒了吧?」

白玉堂和趙禎對視了一眼,茫然地看展昭,「什麼?」

正這時,門外,南宮紀跑進來,拿著個空碗很興奮地說,「皇上,法子奏效了,那些人都恢復神智了,從水裡出來會喊救命了。」

趙禎和白玉堂都驚訝地看著展昭,「你怎麼知道……」

展昭搖頭,「我看到的。」

「你在屋裡能看到什麼?」白玉堂著急,「貓兒,你沒事吧?」

「沒。」展昭認真搖頭,伸手抓住白玉堂的手腕子。

「嘶」白玉堂驚得叫了一聲,展昭正抓著他胳膊,又在剛才傷口的地方咬了一口,吸了口。

同時,白玉堂注視著展昭雙眼中的變化,從煙金色,變成了金色,然後又恢復煙金……展昭眨了眨眼,抬頭看白玉堂,「我知道趙琮在哪兒了。」

白玉堂微微一愣,將手給展昭,「再咬一口,看看展皓在哪兒。」

展昭心中一動,趕緊又咬了一口,隨後就似乎呆住了一樣,整個人愣在那裡。良久,回過神,低頭看地上的林起落的屍體,「原來……他原本就只是大哥的一枚棋子,還是用來種出這兩顆種子的工具。」

「種子?」白玉堂好奇。

「這是種出綠色魔眼果實的種子。」展昭小心將白玉堂的胳膊包紮好,心疼,今天流了好多血哦!

「展護衛……」趙禎抬頭問,「你的意思是,你喝了白少俠的血後,看到了一些景象?是你從未見過的,過去或者以後?」

展昭點了點頭,握著白玉堂手的手還沒有鬆開,兩人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算不算窺探天機?

趙禎輕輕擺手,囑咐南宮,「今日之事切莫透露半句。」

「是。」南宮下去辦事了。

展昭和白玉堂看趙禎。

趙禎沉默半晌,低聲道,「找到展皓後,將此事解決,真相長埋地底,任何人不得提起,這怪異神力,以後也儘量不要用。」

展昭驚訝。

白玉堂也挑眉看趙禎,「不想看看你趙氏江山延續多少年?」

展昭輕輕撞了他一下。

趙禎卻是一笑,看白玉堂,「天意不可違,天意也莫去測,只有昏君才想知道生後事,你們兩個……」

這時,院子外邊遠遠傳來了龐妃的聲音,「皇上!」

趙禎往外走,出門前,對展昭和白玉堂豎起一指輕輕敲了敲嘴唇,低聲囑咐,「盡快找到展皓,如果他在追求的,真是這種超越皇權接近神力的東西,趕緊阻止他吧。不然,就算朕不收拾他,我怕他真的也會遭天譴。」

展昭沉默不語,只能點頭,他也擔心,剛才那一剎那力量湧動血脈之中,彷彿自己能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那種強大,太可怕了。

抬頭,白玉堂的嘴湊到了他嘴邊。

「又來?」展昭眯著眼睛瞧他。

「嗯,覺得有些暈,好像親一口會好一點。」

「真的?」展昭捧著他臉就往上送,「那你別客氣!」

白玉堂笑著輕托他下巴,「我什麼時候跟你客氣過?」

兩人在房中靜靜擁吻,享受危機解除後的那短暫放鬆,完全沒注意——那棵焦黑的榕樹,已經重新變回了剛開始時,那綠油油的生機盎然。


42 黑水河

趙普在皇宮門口,迎進了安然無恙的趙禎和龐妃。

趙禎入了皇宮,下令將八王府的霧樓先拆除了,另一方面,姜紅月老宅的那些爐灶也都一一檢查,解除機關取出裡邊的魔眼果實。

白玉堂帶著人輕輕鬆鬆地解決了那些機關,和他們早前分析的結果一樣,的確只是魔眼造成的幻覺,並無危險。

另外,這次還出現了一些特別的情況——展昭沒有受影響!既沒頭暈,也沒有產生幻覺。至於是剛才吃了白玉堂的血到現在還有有效,還是因為眼睛變化造成的,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來,展昭帶人去捉拿趙琮。

八王爺心急火燎的,因為趙琮失蹤後沒多久,柴郡主也不見了。不過展昭給他吃了顆定心丸,柴郡主和趙琮在一起,他們都在開封附近碼頭的一個船塢之中,等待上船出海。

趙琮被抓住的時候早已沒有了一貫的野心與從容,顯得非常驚訝。柴郡主被公孫治療清醒之後,悲痛欲絕,她知道親生子趙琮刺王殺駕妄圖奪位是其罪可誅,因此大哭了一場。

趙琮被抓到大殿,趙禎顧忌八王和王妃的感受,讓包大人來了個秘審,不許太多人知道此事。

趙琮跪在堂前,反反覆覆就一句話——不可能的,怎麼早了?!

經包大人一問,趙琮才回答,林起落不過是個養魔眼的容器,他的眼睛應該三天之後才會炸開,他全身的元氣都會被魔眼吸食走,他不明白為什麼林起落的死期提前了。

展昭和白玉堂都覺得可能是吳名室內那顆「血榕樹」的作用。公孫已經拿了血榕準備好好研究,它可能某些特性方面與魔眼果實相生相剋。

再問別的,趙琮知道得甚少,他們所圖十分簡單,與一眾神秘但身懷絕技的人做一筆交易。他幫忙殺掉趙禎,利用林起落得到魔眼,對方幫助他得到王位。

他利用八王和王妃建造霧樓、企圖刺王殺駕製造當年魔魘困城時候的亂象,但真正殺人的卻是林起落,出主意的也是那個神秘人物。

展昭詢問他,那人是否是展皓,趙琮說不知道,他一直都聽林起落的,林起落就是大少爺。

「林起落讓你看著他自己殺死自己不成?」白玉堂覺得不通。

「最後林起落去了,我才知道他只是個容器。」趙琮解釋,「找我的是個黑衣人,男的,應該也就二三十歲,蒙面,告訴我林起落只是容器,我們都被人利用了,讓我趕緊跑,到船塢避一避,等著船出海。」

眾人聽了,都覺得奇怪,但趙琮並沒有什麼魔眼神力,也沒有白玉堂的血來避免被騙,因此他自己所見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覺,沒人得知。

展昭總覺還有所不妥,就和白玉堂抽空去了趟劉熙府上,想再查查那二公子,可道了才發現一片混亂。據劉熙說,他那個冤鬼兒子,搶走了他替好兄弟龔學保存的一個盒子。至於盒子裡頭是什麼,他是一概不知。

展昭等人滿腹狐疑,只得派人繼續監視劉熙,卻發現劉熙帶著兒女和沈氏兄妹打點行囊,似乎是想要遠行。這沈氏兄妹也是個問題,沈柏清原本被趙琮推薦,安排了個一官半職,如今成了泡影,但此次的案件,兩人的確是並未牽涉其中。

「一個大少爺已經炸開了,另一個二少爺分明活生生的,卻又被當成冤鬼,這兩人也沒個血緣關係,怎麼就扯上關係了呢?」展昭邊往回走,邊問白玉堂。

白玉堂搖頭,這次開封府抓了不少人,除了趙琮,還有一些參與此事的江湖惡人,展皓卻沒了蹤影。白玉堂很大方地讓展昭再咬自己一口……不過展昭再牙尖嘴利也有些下不去口,而且這怪力總覺得不祥,展昭拒絕使用,「我的確看到我大哥了,他也的確告訴我,林起落不過是個容器,這樣是在培育魔眼的果實。可他似乎並不在開封。」

「那你看到他在哪兒?」白玉堂好奇。

「嗯……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上面,兩旁還懸崖峭壁的,總之看地形,我覺得不是開封或者周邊的什麼地方。」展昭也很是困擾。

回到了開封府,趙琮已經審完了,還有他的一干黨羽被咬了出來,其中不乏在朝為官者,至於趙琮怎麼罰,等趙禎那邊下決定。不過以白玉堂和展昭的看法,估計是死不了,但難免關一輩子,很替八王和王妃傷感。

「貓兒。」

見眾人忙碌,白玉堂忽然拉了拉展昭,問他,「你有沒有看到枯葉?」

展昭一個愣神,隨即皺起眉頭,「對啊,怎麼沒看到枯葉?他不是和趙琮在一起麼?」

展昭和白玉堂找趙琮詢問,趙琮說,枯葉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趙琮身邊不少江湖人,但是對於枯葉卻似乎最為重用,問他理由,他說是林起落介紹的,一直帶在身邊,似乎也有些來頭。

展昭和白玉堂出門的時候,發現岑經也在四處找枯葉,三人便一起找,邊找,邊聊起了一些往事。

「當年,我與枯葉跟著岑別,隨生活辛苦,但三兄弟感情深厚。岑別早早離世,說來說去,也是因為這一雙眼害的。枯葉最後沒有繼承這雙眼睛,因為他很恨。如果沒有這種古怪的能力,我們岑家根本不會搞成這種命運。」岑經說著,輕輕嘆息,「這種所謂的能力,其實說不好聽的,就好像是詛咒似的,世世代代無法擺脫。現在岑家就剩下我跟他,我們有這雙眼睛,難免被人追殺,且生下來的子女也會有。甚至無子無女,與我們相愛或者親密的人也會有,簡直比冤魂纏身還可怕。」

「枯葉恨這雙眼睛或者岑家人的命運,這不奇怪,可他究竟要找誰報仇?」展昭不太明白「你們岑家的眼睛,不是天生的麼?難道找老天爺報仇?」

「凡事有因才有果,我們很早就分開了,他這些年調查的是什麼,我不得而知。但他會殺那麼多人,甚至無辜孩童都不放過,我還真是想不明白原因。據我所知,他身在某個派別之中,跟隨者某個人。此人神秘,他似乎是枯葉查清魔眼之謎的關鍵。」

「他身為江湖上著名的殺手,的確傳說過是哪個背景深厚的殺手組織一員。」展昭皺眉,「他該不會這頭辦完了事,就走人了?」

岑經一聳肩,「我會繼續找他的,不過……」

「不過什麼?」展昭和白玉堂異口同聲問。

「他性格很怪異,心裡想什麼,我早已猜不到。」岑經輕輕地笑了一聲,「如果他不留下點什麼線索,恐怕很難找到他。」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也覺得此事有些棘手。

晌午的時候,南宮紀來了一趟,跟展昭和白玉堂耳語了幾句,說是皇上交代的,兩人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作罷。

下午,趙普帶著人繼續在外辦事,展昭和白玉堂幫包拯整理這次的案情。

公孫研究了一陣子血榕,出屋轉了一圈,發現小四子不見了,問了蕭良和蕭瑞,蕭良說,「小四子到馬房去了。」

「去馬房做什麼?」公孫不解。

蕭良對他「噓」了一聲,說是包大人的生辰快到了,槿兒想給他送禮物,想來想去,決定自己做毛筆。

公孫嘴角抽了抽,「他怎麼做毛筆?」

「用馬棚裡頭三匹寶馬的鬃毛做鬃豪唄。」蕭瑞的回答讓公孫一蹦三尺高,「他不怕叫它們踢著?!」

蕭良擺手,「不能,那三匹馬才捨不得踢槿兒。」

公孫見蕭瑞打著個包袱,就問他,「要走麼?」

蕭瑞點頭,他要跟著長老們回大漠去,這次趙普給了他們庇護,趙家軍也在西北給他們建造了新的家園,回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公孫讓蕭良送蕭瑞,自己接著找小四子。去馬房溜了一圈,小傢伙沒在,急得他團團轉。

這會兒小四子在哪兒呢?他跑開封府灶房後頭的巷子裡去了。那裡有幾棵竹子,鬃毛已經剪到了,黑白紅,抓了一大把小心地揣懷裡了,這會兒要弄根竹子做筆桿。他扒拉著竹竿,揪下一截來握住試了試,覺得還趁手,剛想回去,就聽到堆放柴草的防雨棚裡頭,有些動靜。

小四子往那裡喵了一眼,看到個人……靠著柴堆坐著。

小四子又往柴堆後邊湊了湊,心說這裡怎麼會有人呢?一眼,看到了一把破刀。破刀的主人緩緩地轉過臉,看到小四子的時候,也有些吃驚,隨即笑了起來,「你這小胖子,還真是有緣。」

小四子瞄了一眼那半張面具,還有他腿上停著的一群枯葉蝶,認出了此人正是枯葉。

他有些好奇蝴蝶為什麼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仔細一看,「你又受傷啦?」

枯葉仰著臉看天,「我休息一會兒就走,這裡比較安全。」

小四子走到他身邊,那群枯葉蝶就驚了起來,圍繞在上空也不走。

「哦!它們在給你清理傷口啊。」小四子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身上的刀傷,發現傷口特別乾淨,「爹爹也曾經說過,養一些蟲子清理傷口是最好的法子了。」

枯葉看他。

小四子從腰包裡掏出一罐子金瘡藥來,蹲在他身邊給他上藥。

枯葉皺眉,低聲道,「我剛剛殺過人回來。」

小四子瞪他一眼,「不許做壞事。」

枯葉哭笑不得,「你不怕我?」

小四子哼哼了一聲,快手快腳擦完了藥,給他包紮傷口。

這時,外頭傳來了一串撞鐘的聲音,小四子站起來,雙手合十拜了拜,蹲下繼續給他包紮傷口。

「像是山頂法華寺在鳴鐘。」枯葉低聲說。

「是呀。」小四子點頭,「方丈大師圓寂了麼,被害死了。」

「你看著還挺難過的,他是個好人?」

小四子給他處理最後一處傷口,給他把把脈,道,「嗯,我認識他那會兒,他是大好人來的。」

枯葉不太明白,「什麼叫你認識他那會兒,莫非他以前不是好人?」

「唔。」小四子又對著天拜了拜,「大和尚自己跟我說的,說他年輕那會兒可壞了,偷雞摸狗還偷偷爬小媳婦兒炕頭……」

話沒說完,枯葉一挑眉,小四子捂嘴,「爹爹說不可以說這個。」

枯葉搖頭,「這麼缺德麼?」

「嗯。」小四子點頭,「不過我認識他那會兒,他是好人來的。」

「你說兩遍了。」枯葉看他,「你認不認識我那會兒,我都不是好人。」

小四子眯著眼睛瞧他,往他身邊一坐,問,「你會做木匠活麼?」

枯葉不解看他。

小四子拿出針線來卷馬鬃,將那根竹竿遞給枯葉,「幫我削短一點。」

「多短?」枯葉接了竹竿,「我是傷患。」

「嗯,大概筆那麼長。」小四子摸出一把小匕首給他,「最好再雕個花兒什麼的。」

枯葉好笑地看他,「你真當我是木匠啊?」

小四子拿了一碗水來,認真地排著馬鬃捲起來。

枯葉只好拿著竹子幫他雕刻……

這時,外頭撞鐘的聲音結束了,又傳來了誦經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大批的祈福隊伍經過。

「還真是隆重啊。」枯葉自言自語,「哪兒的黃土不埋人呢,至於麼。」

「嗯,這倒是的,老和尚也應該不喜歡的。」小四子點頭,「他說死掉了要骨灰灑在寺廟後面的一棵松樹下邊做樹肥。」

枯葉挑眉,「那我要是死了……灑在黑水河吧。」

「黑水河是什麼地方?」小四子頭一回聽到。

「很兇猛的一條河。」枯葉自言自語地說,「夾在高高的峽谷中間,一直奔流到大海!」

「在哪裡啊?」

「大理。」枯葉架著腿,細心地在竹竿上雕刻了起來,「兩邊的山很陡峭,而水則是比萬馬奔騰還要響。當地的小姑娘、老婦人,背著個背簍,踩著一根繩索,就那樣從峽谷上面走來走去。」

「不會掉下去噠?!」小四子驚訝。

「掉下去又怎麼樣?」枯葉失笑,「會上那根繩索,就造就做好了掉下去粉身碎骨的打算,到時候連火化都省了。」

小四子捲好了馬鬃,拿出細繩來綁,邊問,「你傷好了,要去哪裡?」

枯葉將雕刻好了的竹竿遞給他,「去把沒辦完的事情辦完。」

小四子托著竹竿瞧了瞧,覺得刻得還挺不錯的,雲霧繚繞幾筆山水如夢似幻的。

「吃不吃糖?」小四子拿出放零嘴的小荷包,犒賞枯葉。

枯葉一笑,拿了個糖塞進嘴裡,站起來。

小四子仰起臉看他,「你要走啦?」

枯葉點了點頭,「小胖子。」

「我才不是小胖子。」

「幫我帶個話給白玉堂和展昭。」

「什麼?」

「來黑水河。」枯葉一躍上了牆頭。

小四子仰著臉看逆光下,他一個身影,還有刀上的血光,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

枯葉嘴角輕輕動了動,一躍下了圍牆,離去。

小四子撅個嘴嘆了口氣,莫名有些悵然,看著手裡的竹竿,轉身往回走……轉過柴堆,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被人扶住了,抬頭看,才發現是展昭和白玉堂。

「喵~白白。」

展昭蹲下戳了戳他鼻子,「和枯葉都那麼聊得來?」

小四子揉揉鼻子,「我想起一件事情。」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看他,「什麼事情。」

「一個殺手、半張臉蒙面、全身是血,殺了郭家滿門。」小四子又伸出一根手指,「和我在後院撿到了一個人,他正好也是個殺手,正好也半張臉蒙面、全身是血,可是不是就是他殺的人呢?」

展昭和白玉堂微微一揚眉。

小四子晃了晃手裡的毛筆,「用小包子的話說……證據不足呀,證據不足。」說完,晃晃悠悠挺得意地就往裡走了。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都皺眉抱胳膊——的確,當年的事情還沒搞明白!

「黑水河……」展昭和白玉堂往回走,「你大理那邊有沒有相熟的朋友?」

白玉堂想了想,「嗯,我認識空鶴谷的谷主齊鶴鳴。」

「朋友還是對頭?」

白玉堂還挺爽快地回答,「朋友。」

展昭就眯起眼睛瞧他。

白玉堂也有些無語望天,問他,「你展大人相知滿天下,大理會沒朋友?」

展昭笑了笑,「我認識蒼鷲山莊的莊主蒼默默。」

白玉堂皺眉,「蒼默默,是不是那個鬼女?」

展昭點頭,「是的。」

「貓兒,你真想去大理?」白玉堂皺眉,「就因為枯葉的一句話?」

展昭笑著點了點頭,「我的確想去,不過不是憑枯葉的一句話。」說著,他伸手輕輕一抽前邊小四子手裡的那隻毛筆,指著竹竿上,剛才枯葉雕刻的,雲霧繚繞的山水風景,告訴白玉堂,「我看到這裡了,剛才你給我咬第二口的時候。」

白玉堂驚訝,「你看到展皓的那次?」

「嗯。」展昭淡淡一笑,「展皓就站在這條河當中的一條細細繩索上邊,下邊的河水響得就好似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一樣,我從沒見過那麼湍急的河水,就好像充滿憤怒,要吞沒一切似的。」

白玉堂點了點頭,「看來,我們非去不可。」

「另外,我有一種感覺。」展昭自言自語一般,「我大哥、枯葉、林起落……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大少爺。」

「為什麼這麼覺得?」

展昭一笑,「我當時看到的景象,總覺得有一個人隱藏在黑暗裡邊,鬼魅一樣。

白玉堂瞭然點頭,「那好,我們處理完手邊的事情,就去大理。」

……

開封城外,往南的渡頭,一艘小船接了背著行囊的枯葉,往遠處行駛而去。很快,在湖心的迷霧之中,出現了一艘三層的大船。

小船靠近大船,枯葉一躍上了甲板,就見兩個姑娘在甲板上正說話。

「咦?枯葉,你活著回來啦?」一個姑娘笑嘻嘻問。

「東西拿到了麼?」另一個姑娘詢問,仔細看,兩人長得還有些像,應該是姐妹。

「大少爺呢?」

「我哥在樓上。」一個少年輕輕巧巧地從樓梯上跑下來,邊問那倆丫頭,「三鳳四鳳,有吃的麼,我餓死了。」

「有的,二少爺。」三鳳跑去裡間給他準備飯菜,那二少爺身後的小廝忙著收拾桌子。

枯葉看了他一眼,上樓。

三樓船艙頂部,是一間很雅緻的小屋,四邊有窗戶,一人站在窗邊,似乎正在欣賞遠處的風景。

「大少爺。」

「回來了?」那人回過頭,夕陽餘暉透過窗戶,在牆角留下一處陰影,那人站在陰影裡。枯葉面無表情看著那一貫隱藏在黑暗之中的男子。

「東西呢?」那人緩緩地伸手。

枯葉將一個布包,放在了他手裡。

那人收回手,打開布包,就見裡邊躺著兩顆圓滾滾的墨玉石,上邊有栩栩如生的眼瞳紋路,陽光一照,透著一股詭異的生機。

那人挑起嘴角,「我以為你拿不到,林起落死得早了些,看來,展皓也不是真的無所不能。」

枯葉沒回答他,「沒事我出去了。」

「呵呵。」那人抬手阻止他,「我還想要一樣東西……確切地說,是一個人。」

枯葉看他。

「嗯,展昭,你認識的哦?」

枯葉皺眉。

「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他,對了……他會來大理的吧?」

似笑非笑似認真又似乎只是說笑的口吻,枯葉只好冷面以對,心中卻是嘆氣——這隻老狐狸。

「展昭不是那麼好得的,再說了,你得來有什麼用?」

「自然有我的用處,對了。」那人輕輕一叩窗棱,「還有那個白玉堂……」

枯葉眼中略閃過一絲異樣。

「呵呵。」那人卻是笑了,笑容在黑暗之中不是很清晰,只看到他雙唇微微開合,笑著說,「不能讓他活著。」

「你覺得你有把握收拾得了他倆?」枯葉看著他,帶著幾分嘲弄。

「在開封不能,到了大理,那就不一定啦。」那人伸手輕輕撫著額頭,「頭痛頭痛,你出去吧,我要睡一會兒,叫他們開船,回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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