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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09 (木) | 編集 |

01 天都會

自從趙普擔任兵馬大元帥,征戰漠北打了幾場大勝仗之後,天下基本已經太平了。

不過這次卻是突然出了亂子,讓趙禎好緊張,急急派了包拯和龐吉從開封趕過來與趙普回合,一起趕往北方。

究竟出了什麼事?說起來實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原本,漠北一帶的幾個藩國彼此沒什麼交情,遼和西夏甚至水火不容,可自趙普出現之後,遼、西夏、吐蕃和回鶻倒是越來越團結了,最近更是有些同氣連枝的意思。這四國的掌權人都不傻,單對單決對是贏不了趙普的,於是就盤算著聯手對抗。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這關係很鐵的四國,竟然內訌了。

內訌的理由是四國不知怎麼的不約而同地派出了不少人馬在邊境交界處巡視,起了些爭端後,四家的人馬都消失不見了。

一時間,四國紛紛指責對方出陰招害人,偏偏吐蕃一位王子出外玩樂,死在了交界的三不管地區,而且死相極其恐怖。

據傳有人看到是西夏武士所為,又有人說是遼人幹的。

這麼爭來吵去地一鬧,四家當家人不少是剛剛得了皇位的,心高氣傲,一言不合就舉全國之兵力,聚集到了四國邊界,那意思像是要準備開戰了。

這四家兵力都不少,而且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後,也可以算是兵強馬壯,其中遼和西夏出了三十萬兵馬,吐蕃和回鶻各二十萬。現在在大漠聚集了接近一百萬的異族兵馬,劍拔弩張的。

賀一航最近派人盯著呢,一看情況有些不妙,他們四家吵的地方離宋境非常近,這誰知道他們是真吵還是裝的?萬一打起來,調轉矛頭一致攻宋怎麼辦?

西北邊陲常駐的趙家軍有四十萬,戰鬥力驚人,西南還有二十多萬,中路有二十多萬,再零零散散調集一下趙普舊部,現在的幾路湘軍,湊齊一百萬是絕對沒問題的。

關鍵是要趙普在軍營裡,只要趙普回來,對方折騰得再厲害,也不怕有什麼閃失。

另外,趙禎也挺好奇,這四家吵起來的理由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幹嘛突然派出那麼多人去荒無人煙的大漠巡視呢?

總之讓他看著邊境聚集一百萬人而無動於衷那是不可能的,趙禎趕緊調趙普回漠北坐鎮。

另外……雖然他人在京城,但趙普與他之間暗衛來往頻繁,大理這邊發生了什麼,關於極樂之地和大少爺,趙禎也都心中有數,他都由得趙普他們處理,只想著事端趕緊過去,莫真的引來什麼災禍才好。

這天下之事可能真的是合久必分,原本以為會有一段時間的太平,沒想到還沒消停兩年,邊關就烽煙再起了。

……

在漠北黑風城西南面十里地的地方,有一座黑風客棧。這客棧處在三岔口,往東是黑風城宋軍要塞,往南是通往西夏和回鶻,往北則是向遼國和吐蕃。

這天晌午,客棧裡的食客都滿了,有趕路的商賈、路過的官兵,還有亂七八糟三教九流各種人。這漂泊到了大西北的,哪兒有什麼斯文人,眾人酒足飯飽,就開始胡侃加賭錢。

靠門口一大桌人,正在搖骰子賭大小,嚷嚷得房頂都嗡嗡響了。

「大!大!」

「小!」

其中莊家位,站著一個棕色捲髮的高瘦男子,他手裡拿著骰盅招呼眾人下注。

此人樣貌怪異,倒不是說多醜,而是五官特別的突兀,臉也很窄,一看就是個混血。

自從趙普接管邊境之後,外族和漢族混血的孩子就不再被人當雜種賣來賣去,也不會被虐待歧視了,因此有大批的混血逃離西夏和大遼來到大宋邊陲定居,接受宋軍的庇護。

通常,這幫人是最愛戴趙普的,張口閉口都喜歡說個九王爺怎樣怎樣,趙家軍怎樣怎樣……

這個混血男子看來不到三十歲,皮膚黝黑,穿著一身黑,外套一件牛皮的坎肩,他手氣不錯,贏了不少錢了。

同一張賭桌上還有幾個人。

一幫似乎是馬匪,在大漠有不少匪幫,他們出入三不管地區,基本都比較收斂,官府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另外幾個人像是押鏢的,還有幾個流裡流氣的當地混混。

一桌賭得熱火朝天十分吵鬧,在不遠處,就有一桌人,投來不太滿意的目光。

那一桌坐著兩個人,站著一大群人,可見主僕有別。

就大漠裡來往的路人來說,他們算是穿得體面的了。

坐著的兩人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灰鼠大氅,鳳目高鼻皮膚雪白,看起來給人幾分莫名的邪氣。他舉手投足間有一身貴氣,頭髮高高束起,棕色,一看就是外族,可能是吐蕃人。

他單手托著個杯子,完全無視周圍的嘈雜,似乎正在專心想心事。而他拇指上一枚瑩潤的翡翠戒指特別的顯眼……這一帶不是匪徒就是賊,好些人都瞄著那一桌子,顯然是肥羊啊。

可那男子身後站立的一群黑衣男子顯然是武藝高強的護衛,他們警惕地看著四周圍,一班路匪也都是有眼力見的,知道這位估計位高權重,不好得罪。

和男子一起坐的,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她長得還不錯,尖下巴大眼睛,柳葉的眉毛細條條的,顯得十分刁蠻,手邊一卷蛇皮軟鞭,還有一把彎刀,穿著吐蕃族女孩兒的裙子,滿身銀飾。在當地,只有吐蕃貴族會這樣穿,可見其身份尊貴。她邊挑剔地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食物,邊小聲抱怨,「吵死了。」

男子略回神,伸手給她剝個橘子,細心地將橘瓤送到嘴邊。

那小姑娘不高興的臉上才出現了些笑意,張嘴吃橘子,連橘核都要吐在那男子雪白的手心裡,還要他給擦嘴,看著像是寵壞的小孩兒。

「聽說趙普回來了?」

這時,有幾個喝酒的客人聊起了閒天。

說來也奇怪,剛剛說了這一句,整個客棧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個聊天的顯然是外地人,面面相覷,大有受驚之感。

賭錢那個混血男子嘿嘿一笑,「九王爺估計還在路上呢,不過應該快到了吧。」

「你們說這次打不打得起來?」

「沒準啊,有王爺在應該沒問題吧?」

「算算看,他應該帶了至少五十萬人馬過來的吧?那得什麼場面?」

眾人議論紛紛。

這時,就聽剛才那個小姑娘冷笑了一聲,「趙普?之前不過是他運氣好而已,什麼灰眼修羅,混血的雜種罷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啪」一聲,那個正主持賭局的混血男子一掌將手裡的骰子拍在了桌上,直拍進桌面裡頭。他抬頭看了那姑娘一眼,撇嘴,「媽的,是個娘們,不然宰了你。」

小姑娘抬頭看了看他,捏著鼻子撅嘴,盡顯刁蠻潑辣,「我就說那麼臭,豬狗都混進來吃飯了。」

她年紀小小張口不客氣,可是身邊那個明顯是她長輩的男子卻也不阻止,似乎是已經習慣了,依然若無其事想心思。

只是這邊被說的可不干了。

那混血男子霍地站了起來,「你他娘的活膩了……」

身邊幾個賭客拉著他,都勸,「你沒看還沒長大個姑娘麼,跟她計較什麼,繼續賭錢。」

男子憤憤不平。

那姑娘飛了個白眼過來,回頭跟那還在發呆看的男子撒嬌,「哥哥,沒勁死了。」

男子回她話的聲音很輕很柔和,盡顯寵愛,「都說了不好玩,你偏要來。」

「聽說會看到很多英雄的呀。」小姑娘不滿,「誰知道都是草包。」

這姑娘嬌氣又驕氣,說話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能聽到,客棧裡頭的人都有些反感,但無論怎麼說,都是大老爺們,總不能跟個十五六歲的姑娘一般見識,特別是綠林道上行走江湖的好漢,更加顧及顏面,因此只好忍一忍。

正這時候,大門外邊的夥計屁顛顛跑進來,跟老闆說,「當家的,來了!」

掌櫃的一愣,趕緊跑出去觀看,客棧好多人也都伸長了脖子往遠處看,就見打老遠的地方,似乎是平地起了一股黑風一樣,密密麻麻一大排黑色的點以很快的速度由遠及近。

「誰啊?誰來了?」不少路人都問。

「應該是九王爺的馬隊!」幾個本地的痞子伸手指著遠處,「啊,披風肩膀一邊是紅色的!」

「那是什麼標誌?」

「你看後邊的旗子啊!」

「征?」

「是赤麒麟歐陽少征的先鋒營。」

「哪個是趙普啊?」

「不知道,聽說是黑馬的!」

眾人一陣騷動,連剛才那個發呆的男子也似乎有些好奇,抬頭往外張望。

可是那大隊人馬似乎並沒有要停下來歇腳的意思,嘩啦啦一聲……直接從客棧門前的大道上過去了。

歐陽少征平日帶的先鋒營是三千騎兵,速度最快,這三千快馬從門前跑過的陣勢驚人,仰起漫天的塵土,整個地面都隨著鐵蹄的起落在震顫。

馬隊後邊還有三萬步兵,都是先鋒營的,一個個武藝高強,緊跟在馬隊後邊急速行過……一轉眼就跑遠了。

眾人都不禁感慨,一個先鋒營就這樣了,那所有人馬齊集該是什麼樣?難怪西北邊四個王都直說怕了趙普不跟他打了,果真是有原因的。

「幾個散兵而已,至於嚇成這樣麼。」小姑娘又多了一句嘴。

客棧裡的人實在忍無可忍了,那混血男子就回頭瞪了她一眼,「你有爹娘教沒有啊?說話跟放屁似的。」

這酒樓都是粗人,自然不會跟你文縐縐講話。

那小姑娘愣了愣,雙眼一眯,伸手一指那漢子,對身後一個侍衛模樣的男子說,「阿達,給我把他眼珠子挖出來!」

眾人都一愣。

那個被稱之為「阿達」的,是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外族男子,很年輕,光頭皮膚呈棕黑色,相貌清秀硬朗,目光很凶悍,表情木訥。

他一聽到姑娘的吩咐,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順手從腰間抽出匕首就撲向那外族,可見是言聽計從。

這邊打起來了,其他人也都不管,特別是那和姑娘坐在一起的年輕男子,依舊摸著玉扳指發呆,似乎心事更重了。

混血族男子也不是省油的燈,見人來勢洶洶,抽刀就跟他對戰。

這種客棧打架是常有的事,眾夥計趕緊搬開桌椅騰出地方來。

那年輕的混血男子跟人交了幾招後,冷笑了一聲,「原來是吐蕃天都會的,皇家的走狗果然是狗,讓幹嘛幹嘛,連個屁都不會放。」

眾人都微微吃驚——吐蕃天都會是吐蕃皇室直屬的侍衛官階層,也是吐蕃最大的江湖門派,裡邊高手云集。天都會的人對吐蕃王室忠心耿耿,但是由於太過效忠,外族不少人都笑話他們是朝廷鷹犬。

那混血男子別看吊兒郎當,可沒想到功夫極好,那個年輕的侍衛微微皺眉看著他,似乎是在考慮怎樣挖下他的眼睛。

那小姑娘見打了半天沒動靜,有些不滿,一拍桌子,「達奇,去幫忙!」

另一個天都會的年輕武士抽刀出來。

就有幾個看熱鬧的不滿,「唉,我說你們怎麼多打少?」

「多嘴!」小姑娘一拍桌子,「舌頭割下來!」

那些個說閒話的客人有好些不是江湖人,只是商賈,一聽這話,嚇得嗷嗷叫。這些商賈走鏢都帶著武士的,一看對方要行兇,就抽刀準備守衛……一時間,整個客棧氣氛十分緊張。

就在這片刻的安靜之中,就聽到門口傳來了不輕不重的馬蹄聲音,輕輕巧巧的。

隨後,一串軟糯糯的孩童笑聲也跟著傳了進來,就聽一個稚嫩的童音問,「喵喵還有多久到哦?」

「吃了飯再趕半個時辰就到了。」

另一個聲音回話……客棧裡的眾人,瞬間就莫名沒剛才那麼緊張了。

這人的聲音吧,分很多種,聞聲識人這話其實也不准。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有的人長得挺好看挺順眼的,但是只要一開口,就叫人生厭。有的人明明挺難看的,但卻天生了一把好嗓音。

這個小孩兒的聲音軟軟嫩嫩的,暫且不評論,畢竟小孩兒說話大多討人喜歡。但這把回話的聲音卻是叫人說不出來的動聽。

首先聲音乾淨,也算低低沉沉,但音色卻是亮的,關鍵說話人是個男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柔卻也不陰氣,春風沐雨一般的感覺,說句粗俗點的,這把聲音一出來,能叫不少人蘇得妥妥兒的。

客棧裡的人都好奇地往門外望,心說這大西北的,哪兒來的旅客,說話腔調那麼靈秀的?

同時,不負眾望的門簾子一挑,兩個人走了進來。

這兩人的配對也有意思,一大一小,大的身形瘦高,十分的挺拔,一身藍衫斯斯文文,樣貌被一卷防風的紗圍擋去了大半,露出一雙眼睛,漂亮的眼鏡。他一進門就瞧見店裡劍拔弩張的樣子,顯然是吃了一驚,左右看看,神情之中帶著幾分好奇,給人的感覺,跟個貓兒似的。

更有趣的是他身邊那個牽著手跟他一起進門的小孩兒。這小孩兒只到年輕人膝蓋以上一點兒,身量很嬌小,整個人都被防風的紗圍裹著,跟個雪球似的。

眾人略一打量那小孩兒身上的紡紗,雪白織錦面料考究,又輕薄又透氣,一眼就看得出是昂貴的上等貨——又是兩隻肥羊。

夥計回過神來,過去招呼。

小孩兒瞧了一眼場內刀劍相對的兩幫人,就仰著臉問年輕人,「喵喵,他們在打架麼?」

來的是誰?聽這稱呼就能猜出,小的是小四子,大的那位,自然是展昭了。

說起來,這一大一小兩人怎麼會落單而行呢?

自從趙普他們浩浩蕩蕩上路之後,就有各路的湘軍前來會合,人數眾多。趙普很忙,已經沒空陪著小四子他們說笑了,公孫不愧是賢「內」助,他人精細記性又好,幫著趙普管理軍務,名正言順當了軍事,再加上他醫術精湛博學多才,軍中眾將士也都喜歡他。

可兩位「爹爹」都忙著軍務,小四子沒人管,本以為蕭良會陪著自己,不料趙普將蕭良丟給歐陽少徵了,讓他在先鋒營做個副將,跟著打仗歷練歷練。

小四子只好跟著展昭和白玉堂。

白玉堂想起當年五姨留下過不少東西在他的舊宅裡邊存著,一直沒仔細查看過,說不定有極樂譜的線索,於是就先回趟陷空島找東西,說是過幾日直接去黑風城跟眾人回合。

於是只剩下展昭帶著小跟屁蟲一樣的小四子。

這日,包拯找到展昭,跟他說起一件事情——就是關於慘死的吐蕃皇子的案子。

據說那吐蕃皇子死得極其詭異,他和手下二十來個隨從,就這麼死在了路邊的客棧裡頭,而且死的時候,沒人聽到打鬥的聲音也沒聽到求救,等客棧掌櫃的找到人,這二十多人,竟然已經變成了乾屍。

公孫懷疑這是毒物所致,包拯想讓展昭先來看看,之所以會來到黑風客棧……是因為吐蕃皇子死的那個地方,就是這黑風客棧的二樓,天字一號房。

會帶小四子來,是因為公孫脫不開身,於是將一些藥物和銀針給了小四子,讓他來幫著驗一驗毒。別看小四子平日幫不上忙,醫術那是盡得公孫先生真傳。這小孩兒心無旁騖,一顆心清明乾淨,心底又善良人還老實,學醫術再適合不過,如今年紀尚幼已經醫術小成,用公孫的話說,日後篤定的神醫料子!

展昭帶著小四子進了客棧,可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這裡頭人流複雜,他就盤算著,先吃點東西,看看情況再說。

於是展昭找了個比較靠裡的位子坐下,心說你們打你們的,這塞外三不管地區,誰打架他展護衛可懶得搭理。

「夥計,來碗素麵,兩饅頭兩份小炒一壺茶,再來個雞蛋羹和一碟子醋。」展昭招呼完,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來,打開……裡邊是兩隻肥美的大閘蟹,一股蟹黃的香味撲鼻而來,誘人非常……

前幾天陷空島的快馬追上趙普的大軍,給送了二十車新鮮的大閘蟹,說是最近秋蟹肥美,五爺吩咐送來慰勞大軍的。

趙普等人吃著大閘蟹知道是沾光,這螃蟹可是主要為展昭這饞貓送來的,千里送螃蟹,白玉堂絕對是個為了情人揮金如土的主。

公孫再一次感慨,果然大家都不適合做皇帝,還是趙禎最本分!

展昭拆開蟹蓋兒,給小四子挑出蟹肉來讓他吃,邊跟他小聲聊天。

眾人也不知怎麼的,就忘記打架了,

小四子一會兒一聲喵喵、一聲白白、爹爹、九九、影影,還有什麼小肚子、小包子、小胖子……一大堆,講得跟天書似的。關鍵展昭還聽得挺樂呵,往他嘴裡塞蟹肉和雞蛋羹。

這場面估計太和諧了,那混血的漢子突然就問,「我說小兄弟,你哪兒買的螃蟹?」

展昭才明白過來那人叫自己小兄弟,就笑眯眯回了句,「哦,朋友從外地帶來的。」

大漢感慨,「嚯,這可是稀罕東西,我自從來了塞北,十多年沒碰過螃蟹了。」

小四子仰起臉,舉這個個蟹鉗子就問他,「大叔吃麼?」

那混血的漢子樂了,蹦過來,「小孩兒,你請我吃啊?」

「嗯!」小四子很大方,將螃蟹肉送到他嘴邊,「你不十來年沒吃到了麼?我經常能吃到的,這個給你吃。」

大漢走近了,隔著紗布看清了是個可愛的小胖娃娃,如此乖巧又大方,沒法叫人不喜愛,於是坐下,吃了一口蟹肉,就問展昭,「你們江南來的吧?」

展昭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暗暗吃驚——這混血漢子好深厚的內力,絕對不是普通人。

這邊聊得起勁了,那頭一眾天都會的人就被撂下了,幾個說閒話的旅人也瞅準空,付了酒錢溜走。

一時間就剩下天都會幾個武士站在大堂正中央,沒人理會了。

那個阿達和達奇對視了一眼,下意識地回頭看那個姑娘。

小姑娘此時神情複雜,她沒有在意場中的戰局,也沒看新進來的展昭和小四子,而是看著身邊那個被她稱之為「哥哥」的男子。

他此時正很感興趣地看著展昭和小四子,看得還挺認真。

「你看什麼啊?」小姑娘終於忍不住了,問「看大的還是看小的?!」

這時,正好展昭抬頭看了看這邊,他倒不是聽到了什麼,而是下意識地觀察樓梯的方向,因為他的目標是樓上的天字第一號房。

一眼望過來,正好碰上那男子的視線,展昭沒在意,低頭想要不然訂天字二號房?

那男子卻是自言自語感嘆一聲,「眼睛真漂亮……」

一句話,眾人都聽不到,那姑娘卻是聽得清楚,只見她秀眉一挑,臉上露出怒容來,伸手一指展昭,對兩個侍衛說,「阿達、達奇,給我把他眼睛挖出來!」

那混血漢子邊喝酒邊回頭,以為那姑娘還追著自己不放呢,撇嘴,「我說你個小丫頭年紀輕輕這麼凶悍……」

話音剛落,卻看到兩枚飛鏢從自己耳邊擦過去,是直奔展昭去的。

展昭給小四子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蟹肉,邊不慌不忙輕輕一偏頭,似乎是沒動,輕而易舉避開了兩支飛鏢,有些不解地抬頭望過來,不太明白對方為何對自己出手,打偏了麼?

阿達和達奇兩個天都會的武士回頭看那姑娘,似乎是問——先挖哪個的?

姑娘一擺手,「別管那雜種了,要後面那個!」

二人點頭就上前,與姑娘同坐那位男子也沒開口阻止,而是輕輕轉著手指上的扳指,看著熱鬧。

那混血的漢子不干了,「我說,你們吐蕃人這麼愛挖人眼珠子啊?」

阿達似乎比達奇更為木訥,也更聽話一點,到了展昭身邊,抬手就是一刀。

展昭貌似沒動,抬手輕輕一擺,還是跟剛才一樣給小四子往嘴裡塞蟹肉。

再看阿達……他定在原地,手舉著匕首呆立不動……但從他還能動的雙眼可以看出——他被點了穴道。

在場不少都是江湖人,眾人面面相覷,剛開始看著展昭年紀輕輕斯斯文文的,竟然是高手!

達奇皺眉,剛想靠近,就聽展昭輕輕「啊」了一聲。

他一愣,眼前展昭不見了。

晃了晃頭,達奇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但再看,展昭回來了,手裡拿著個裝醋的瓷壺,往小四子眼前的醋碟裡加醋,邊說,「這裡的山西陳醋還挺地道的,當家的是山西人吧?」

原來就在剛才一瞬間,展昭到了掌櫃的櫃檯拿了醋壺過來,這其實是白玉堂如影隨形的功夫,自從展昭學會之後,總喜歡拿來顯擺,逗逗白玉堂什麼的,如今白玉堂不在,不知道是否因為想念,展昭用這招,用得很開心。

那個一直在櫃檯裡處變不驚撥算盤珠子的店老闆終於是抬起了頭,看了展昭一眼,點頭,「閣下好眼力。」

展昭將醋壺放下,身邊舉著匕首的達奇就感覺鬢角有一滴冷汗流下——眼前的是高手!還是比自己高很多那種。

混血漢子看著展昭,眼神也很複雜,在考究展昭的來頭。

展昭就問掌櫃的,「老闆,我要住店。」

老闆抬手招呼夥計,夥計屁顛顛跑過來,「客官住幾天?」

「一天!」展昭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天字一號房間。」

話音一落,四周圍眾人都刷一聲轉頭望過來。

夥計趕緊擺手,「不行啊客官,天字一號房鬧鬼,二樓不開,只開三樓。」

展昭眨了眨有,伸手輕輕一拍定在原地的阿達的胸口。

阿達一口氣上來,穴道也解開了,他往旁邊踉蹌了一步,舉起匕首要再上,被達奇拉住了胳膊。

這時,就聽那個氣定神閒的外族男子終於是開了口,「閣下為何要住天字一號房?」

展昭終於是望過去,跟那人對視了一眼,挑起嘴角一笑,「天都會大當家的寒常在?」

男子淡淡一笑,「好眼力。」

客棧之中就有些騷動。

寒常在的名字眾人都聽過,相傳他是吐蕃皇室最倚重的人,還傳說他是吐蕃國王的私生子,地位尊崇人也能幹,關鍵他是吐蕃第一高手,據說功夫深不可測。此人神秘身份又敏感,據說吐蕃國王年紀老邁身體還不好,幾個皇子都是草包,他獨攬大權掌控朝政。至於這樣的人物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黑風客棧,聯想到前幾天死在這裡的吐蕃王子,眾人都覺得估計是有聯繫。

「呵呵。」那混血漢子笑著回頭望寒常在,「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寒常在看了看他,對達奇和阿達一擺手,兩人立刻退下。

「你也不遑多讓。」寒常在慢悠悠地開口,「風守裡。」

「風守裡」三個字一出,客棧一眾人等都倒抽了口寒氣,風守裡這名字在大漠那是響噹噹的,漠北第一馬幫的大當家,馬賊頭子風守裡,據說手下的馬賊有幾千人。

展昭摸著下巴瞧著風守裡,「你就是風守裡啊?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風守裡嘴角抽了抽,回頭看展昭,他猜不出這個年輕人是什麼身份,但是江湖上能那麼年輕就有那麼好功夫的人不多,剛才點穴的功夫以及來去如影的輕功……

風守裡腦袋裡蹦出了「白玉堂」三個字。但是他本能覺得展昭應該不是白玉堂,首先江湖人都知道白玉堂穿白衣服,而且俊美異常。展昭的確也好看,但看著不叫人討厭,據說白玉堂是那種俊得男人看了泛酸水女人看了流口水的類型,應該不是展昭這種人見人愛的款式吧?

「風守裡……」小四子突然仰起臉摸著下巴「唔?我好想聽說過喔。」

展昭好奇地看他,心說小傢伙怎麼會聽過西北第一馬賊的名字?

風守裡也好奇,「小娃,你也聽過我名號?」

小四子瞧著他看了看,「喔,我想起來了,九九說過你。」

「九九?」風守裡一歪頭。

小四子看著風守裡,笑嘻嘻問,「風剃頭?」

……

一句話出口,風守裡愣了片刻,突然蹦起來一撩衣擺給小四子行禮,「風守裡參見小王爺。」

……

現場立刻一片寂靜。

展昭扶著額頭看同樣傻眼的小四子,那意思——怎麼回事啊小祖宗?你咋一開口就暴露身份了。

小四子也搔著腦袋,趙普以前跟公孫說的麼風守裡,說那是他一個老朋友。要是在西北碰到賊,就說認識風守裡,要是碰上風守裡,就叫他風剃頭。然後讓他幹嘛,他就干嘛了。

風守裡抬頭一笑,伸手指了指展昭,「我猜到你是誰了,果然……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

「小王爺啊……」

這時,寒常在突然開口,抬起一直半垂著的鳳目,雙目炯炯有神望過來,盯著小四子,「要不要去吐蕃做個客?」

小四子眨了眨有,縮到展昭身後,「喵喵。」

展昭將筷子給他,示意他繼續吃螃蟹。

同時,寒常在身後的侍衛將他們一桌團團圍住。

「找死你們?」風守裡就要抽刀,展昭卻是輕輕拍拍他胳膊,那意思——慢來,不用你出手。

風守裡看著展昭,就見他叼著半個饅頭打量了眾人一圈,搖頭自言自語,「看來惹禍的不是那耗子,是我這兒有毛病,怎麼總招祥瑞,有空去拜拜。」

說話間,寒常在輕輕一擺手,一眾吐蕃武士抽刀上前……

客棧眾人剛往後退了幾步就聽到「蒼」一聲,寒光閃現。

一把黑金長劍從展昭手邊的長布條裡邊被抽了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金屬撞擊聲,震得人牙根發麻,一眾吐蕃武士退後半步,再看手中兵刃,竟然打了卷。

展昭將劍交左手,繼續啃饅頭。

風守裡擦了擦額頭——敢情大名鼎鼎的南俠客是一吃貨。

小四子心疼地給展昭送一口炒菜就饅頭,心說喵喵好辛苦呀,都不能好好吃飯。

寒常在則是雙目微沉,轉著手中的玉扳指盯著展昭手中寒光攝人的古劍,良久,開口,「巨闕……」

展昭又吃了一口小四子送到嘴裡的蟹肉,腮幫子一鼓一鼓嚼著,感慨……玉堂家的螃蟹真是人間極品!

寒常在抬眼,盯著展昭已經沒有了紗圍遮擋的臉,微微開合雙唇,蹦出了兩個字,「展昭。」


02 黑屍病

午後的陷空島突然烏云壓頂,狂風大作。

小丫鬟們忙著收衣服,邊往別院的方向掃,就看到白雲帆站在舊宅的大屋頂下邊悠閒地甩著尾巴,似乎是在等著傾盆大雨的落下。

「五爺在找什麼哪?」

「不知道啊,昨兒個回來之後翻了一宿了。」

「展大人沒跟著回來啊。」

「五爺一定急著找了東西走的,你看,白雲帆都沒回馬廄。」

幾個小丫鬟收了衣服,好奇地聚在院門口張望。

這處院落是陷空島的老院子,之前翻新過一次,已經不住了,都用來存白玉堂的東西。別看白玉堂平日十足貴公子樣,人也懶,但其實他有很多東西。比如說到了那兒都喜歡買些沒什麼用的擺設、特別多就是瓶子罐子盒子箱子之類,最好還是帶機關的,一大屋子,堆得滿滿噹噹的。

從小到大所有的東西加起來,整個院子滿滿三間屋子都堆滿了,如今要找什麼線索……可苦了白玉堂了。

「唉,你們幹嘛呢?」

小丫鬟們一回頭,就見三爺徐慶和四爺蔣平正在她們身後,趕緊說,五爺不知道找什麼呢,房子都快拆了。

徐慶也納悶,「我說老五連飯都不吃翻箱倒櫃幹嘛呢?」

蔣平摸了摸下巴覺得蹊蹺,就和徐慶溜到門外觀看。

從虛掩的門縫望進去……

蔣平和徐慶看了半天,默默地對視了一眼後,笑趴在了門口。

白玉堂正翻幾捲圖紙,就聽到門口有人笑,回頭看了一眼,是蔣平和徐慶。

白玉堂拿著圖紙走到門口,「三哥四哥?」

「噗……哈哈哈!」

蔣平和徐慶抬頭看了白玉堂一眼,竟然笑得更加大聲。

白玉堂一臉無語地看著兩人,不明白他倆笑什麼,不過他也來不及理會這些,回頭繼續找。

蔣平和徐慶笑夠了,往屋裡走,「我說玉堂啊,你該改名字了。」

白玉堂不解,「啊?」

「你別叫錦毛鼠啦,叫灰毛鼠麼!」徐慶笑著看他。

白玉堂低頭看了看自己,原來翻箱倒櫃了一晚上,自己一身白衣服,已經變成了灰色,全身灰塵竟然沒發現。

白玉堂皺著眉頭出門拍灰。

蔣平眯著眼睛湊上來,「老五啊,你找什麼呢?展小貓給你的定情信物沒了?」

「不是。」白玉堂將卷宗往迴廊下邊一丟,「我也不知道自己找什麼。」

「哇……」徐慶搖了搖頭,「你跟展小貓吵架啦?怎麼神不守舍的。」

「當然不是了。」白玉堂伸手拍了拍白雲帆的背脊,若有所思,「可能是跟那貓在一起太久了,習慣沒什麼頭緒就跟他聊聊,聊著聊著就有頭緒了,現在自己想也想不出什麼線索來。」

蔣平和徐慶對視了一眼,互相做了個鬼臉——展昭真行啊,白玉堂掛住過誰啊?才離開幾天,滿心滿眼都是他了,連找東西都沒頭緒。

蔣平就伸手去摸白玉堂的腦門,「五弟啊,你是不是太累啦?去睡會兒,讓大嫂給你開點兒補品。」

白玉堂望了望天,嘆口氣繼續準備進屋找東西。

這時候,門口一直好奇張望的幾個小丫頭忍不住跑了進來。

這幾個丫鬟都是在陷空島出生長大的,彼此都熟,見白玉堂弄得灰頭土臉的,心裡就不是味兒,哪兒能讓少當家的找東西?

「五爺啊,你找什麼?我們給你找?」

回頭看,幾個小丫頭拿著雞毛撢子和抹布,一個兩個捋胳膊挽袖子的。

白玉堂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我找什麼,你們忙完了就歇著去吧。」

眾丫鬟面面相覷——不知道找什麼是什麼?

「要不然你說清楚點兒?」蔣平腦子畢竟比較快,胳膊蹭了蹭白玉堂,「你說多些,四哥給你出主意。」

白玉堂想了想,就到,「我在想,當年五姨會不會留了什麼東西給我,然後我一直沒注意到。」

眾人眨眨眼。

「什麼東西啊?」

「大概……」白玉堂想了想,既然叫極樂譜,那估計是書卷畫冊之類的東西,「紙或者布帛或者竹簡……」

眾人一頭霧水,不過還是翻箱倒櫃幫著找,沒一會兒,幾間房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這群丫頭手腳麻利,將滿屋子的東西分門別類堆成幾排,讓白玉堂慢慢挑選。

白玉堂逐個翻了翻,也沒找到什麼特別的,眼看著又要過去一天,他考慮要不然別找了,去塞北跟展昭回合吧。

不過本打算走的,晚上突然大雨傾盆了。

白玉堂也睡不著,洗漱一下換了身乾淨衣服,就坐在大門口屋簷下發呆,準備雨一停就起身上路。

白福那小子,跟著陸天寒和陸凍地倆老頭一起走了,有好些事情白玉堂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這幫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幹嘛去了。

正在無聊,白玉堂就聽到腳步聲,聲音很輕也很緩慢,往外望了一眼,就見一個老婦人提著個籃子走進來。

這裡是別院,平常白玉堂很少來。

那老太太猛一抬眼,看到黑漆漆的門廊下邊坐著個白衣人,驚得一蹦。

「呦,媽呀!」

白玉堂好笑,叫人「三姨婆。」

老婦人看清楚了,跺腳,「哎呀,玉堂啊,你想嚇死姨婆啊!」

白玉堂往她籃子裡看了看,見一籃子茶葉,估計是才回來的。這三姨婆是閔秀秀的姨婆,陷空島所有親戚都是隨著輩分一起叫的,親戚多得都認不過來。

「你一人在這兒幹嘛呢?」三姨婆將籃子放在一旁,到白玉堂身邊,先往屋子裡瞧了瞧,「小昭沒跟你一塊兒回來啊?」

白玉堂搖搖頭,「我等雨停就走了。」

「你吃晚飯沒有啊?」姨婆歪著頭瞧白玉堂,「怎麼就不長肉呢?」

白玉堂失笑,見姨婆順手幫著收拾東西,突然想起來她當年也經常和五姨一起上山採茶葉去,回來一起炒。

「你想你五姨了啊?」

三姨婆似乎看出了白玉堂的心事,笑著道,「唉,你們幾個也孝順,能時常想起她來,不枉費她心心唸唸都想著你們。」

白玉堂聽了就有些惆悵。

「怎麼的了?」姨婆好奇地看他,「沒精打采的。」

白玉堂想了想,就問她,「姨婆,你說若是五姨想留什麼東西給我,她會藏在哪裡?」

「傻孩子,她要留東西給你幹嘛要藏起來?」

白玉堂估計這姨婆一把年紀了也聽不太明白,就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可心裡又咯噔了一下——姨婆確實說得對啊,五姨要留什麼東西給自己,幹嘛要藏起來?

想到此處,白玉堂一轉身就沒影了。

姨婆剛剛揀起籃子一回頭,又嚇得「媽呀」一聲,白玉堂不見了。

嘆了口氣,姨婆搖著頭往回走,「現在的後生啊,一個兩個性子那麼著急的……」

白玉堂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書房,這裡是以往五姨最常來的一個房間。

這房間經常有人打掃,因此很乾淨。白玉堂站在屋子中央往周圍環視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在了牆角花台邊的一隻瓷貓上邊。

這隻貓是很久以前五姨送給他的,當年給他的時候他還覺得莫名其妙,不過這只瓷貓真的蠻可愛的,而且到後來是越看越像展昭,於是他就一直擺在看得見的地方。

白玉堂走過去,伸手將那隻貓拿起來看了看,又晃了晃……雙眉微微一挑,將貓反過來,對著尾巴的地方看起來,伸手敲了兩下,似乎有個地方是空心的。白玉堂微微一笑,捏住白瓷貓的尾巴,輕輕一掰……

「咔噠」一聲,瓷貓的尾巴被掰開了,是掰開,而不是掰斷……白玉堂一陣欣喜,原來瓷貓是個有蓋的罐子。

往洞裡看了看,白玉堂抽出了一樣東西來……是一個小竹筒,有些像是火摺子。打開竹筒,裡頭有一卷黑色的布。

白玉堂晃了晃那塊黑布,有些不解……黑布純黑,表面光滑很柔軟,看不出是什麼質地的,比較接近絹的感覺。但是並沒有字在上邊。

白玉堂拿著黑布對著燭光照了照,沒透字,放在水裡潤了潤,竟然不透水,這可奇了怪了。

又拿著瓷貓晃了晃,掰手掰腳掰耳朵……

正這時候,韓彰推門進來,「老五啊,還不睡……」

白玉堂回頭,跟自家二哥對視。

韓彰盯著白玉堂手裡被「蹂躪」的瓷貓看了一會兒,嘴角抽了抽,「那什麼……早點睡啊,二哥不打擾你了。」說完,趕緊跑了。

白玉堂嘆了口氣,將瓷貓往手邊一放,拿著黑布坐到桌邊發呆——五姨幹嘛千辛萬苦在瓷貓裡藏一卷什麼都沒有的黑布呢?

……

展昭啃著饅頭,不滿地看著打擾自己吃飯的天都會高手們。

風守裡原本想幫忙的,但是一看交上手,發現展昭的功夫比天都會眾人好了很多,因此也懶得管了,反正他也有耳聞,展昭、白玉堂和趙普那是好兄弟,功夫也差不多。能讓趙普看上當好兄弟的,絕對差不到哪兒去。

寒常在輕輕擺了擺手,讓那些天都會的高手都退下,打量展昭,「果然名不虛傳,展大人不去黑風城要塞,為何帶著小王爺千里迢迢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客棧?」

展昭坐回去,拿著筷子拌麵,邊慢悠悠反問,「寒都統也名不去續傳,不在吐蕃忙公務,千里迢迢帶著小郡主來這鳥不拉屎的客棧,又是為何啊?」

寒常在眼神又沉了幾分,「展大人,好眼力。」

展昭還想說什麼,一張嘴,被小四子瞅準時機塞了一筷子菜到嘴裡。

展昭只好鼓著腮幫子嚼吃的,邊提醒小四子,「這個時候吃東西很沒面子。」

小四子笑眯眯給他擦嘴邊的湯,邊說,「喵喵這裡好幾個人都中毒了喔。」

小四子輕描淡寫不緊不慢一句話,在場又「嘩啦」一聲,眾人都放下碗筷,安靜下來轉頭看著小四子。

展昭扶著額頭搖頭嘆氣——這小呆子果然有公孫的風範,也不知道他是白肚皮啊,還是花肚皮,只知道小臉蛋騙人哪!

「什麼中毒?」風守裡不解地看小四子。

小四子拿出出門前公孫給他的小荷包來,打開取出幾張方子,「爹爹推測了幾種病因喔,估計是這一種。」說著,將其中一張方子抽出來遞給展昭。

展昭接過來一看,就見方子上寫著病因和解毒之法——黑屍病。

「黑屍病?」展昭不解地問小四子,「這是什麼病?」

「黑屍病是屍毒造成的,一般來說,盜墓的人或者常年接觸屍體的人會得呢,症狀就是身上會冒黑氣,然後嘴唇泛紫,身體漸漸虛弱,覺得口乾還累,最後死的時候會變成黑黑的乾屍。有時候一些村莊會大爆發,於是滿村子都是干屍,就又會被傳說成殭屍村什麼的。」

展昭輕輕點了點頭,「這個過程是慢慢的吧?」

小四子點點頭,「可是如果拿得黑屍病死掉的人的肝臟曬乾磨成粉,再加上幾味催速的劇毒,就會變成黑屍散了,那個是劇毒來的,會讓人短時間內就毒發生亡,變成殭屍。」

展昭摸著下巴,「原來是這麼回事。」

寒常在聽得清楚,他也有耳聞這位小王爺的爹爹是神醫,而且他描述的黑屍病,的確與他家皇子的死法接近。

「那你怎麼說這裡好幾個人都中毒了?」風守裡問小四子。

「黑屍散很毒的!」小四子說,「通常下毒要很小心,不然自己也會得病的。」說著,伸手指了指遠處幾個正悶頭吃飯的,麻匪裝扮的外族,「那幾個人額頭髮烏哦,而且牙齒也發烏,還有頭髮乾枯,有呈現黑屍病的症狀哦!」

眾人刷拉一起轉臉望過去,那幾個麻匪下意識地伸手一握刀。

寒常在雙眼一眯,「原來下毒的是你們!」

話音一落,幾個麻匪縱身一躍,像是要破窗而出。

但是還沒到窗邊,寒常在已經到了他們眼前。

風守裡一挑眉,對展昭使了個眼色——寒常在功夫正經不錯啊。

展昭看著那邊寒常在出招攔阻幾個麻匪,嘴角不知為何就挑了起來幾分,伸手過去輕輕捏了捏小四子的腮幫子,「真能幹。」

小四子笑眯眯給展昭夾菜,展昭邊吃邊抿著嘴想心思——這個寒常在,有問題啊。


03 誰的地盤

展昭之所以說寒常在有問題,是因為他的武功。

這人的功夫路數還挺特別的,中原難得一見,但展昭見過……而且就在不久前。

前陣子在大理,白玉堂單挑那個老怪物陸蔦,對方用的就是這種功夫,按照殷侯的說法,這種功夫屬於極樂門。

寒常在是西夏天都會的大都統,怎麼會用極樂門的功夫?

那幾個麻匪功夫不弱,但是寒常在的功夫似乎高深莫測。

展昭邊看邊皺眉——總覺得陰陽怪氣的啊,這人是不是用的什麼邪門的功夫,為什麼掌風帶毒,還內力驚人。

展昭正看得專心,小四子夾了一筷子炒菜送到他嘴邊,短短的胳膊伸得老直,「喵~」

風守裡在一旁看著直嚥唾沫,心說乖乖,小王爺這麼可愛吶,和趙普風格好像不是很搭。

小四子是因為白玉堂臨走前跟他說了,說到了大漠怕展昭水土不服,讓小四子盯著他吃穿睡,小四子當然要盡職盡責照顧展昭。

就在展昭吃下一口菜的同時,幾個麻匪已經身首異處。

那個和寒常在坐在一起的小郡主拍手,「殺得好!」

展昭皺眉……看了看地上麻匪的屍體,再看看那丫頭一雙眼睛都亮了,有些反感,心腸好歹毒的郡主啊。

寒常在收了招,忽然對一個手下做了個手勢。

展昭不是很明白那手勢的意思,風守裡卻是一皺眉。

同時,就見那手下拿出了一枚竹笛吹了幾下。尖銳的哨聲讓眾人都皺起了眉頭。

小四子捂著耳朵不解,這個笛子真吵真難聽。

展昭就問風守裡,「那是什麼?哨子?」

風守裡一把操起刀,對幾個還在賭錢的手下,「撤!」

此時,客棧裡的人都動作統一地「刷拉」一聲蹦起來,拿著東西那樣子就想跑。

卻聽寒常在冷笑了一聲,「誰都不准走,今日就一起送小王爺一程。」

他話音一落,展昭就聽到外邊傳來了紛亂的馬蹄聲音。

「是吐蕃的馬隊,天都會自己的兵馬。」風守裡壓低聲音跟展昭說,「你帶著小王爺先走,我們替你擋一擋。」

展昭手上還拿著筷子夾菜呢,邊不解地問他,「你剛才不說撤麼?怎麼不撤了?」

風守裡尷尬地笑了笑,「這不撤不了了麼,聽說你輕功好,回去叫趙普幫忙唄。」

展昭見小四子放下了筷子,問他,「吃飽了沒有啊?」

「飽了。」小四子點頭。

「再喝兩口湯?」

小四子想了想,又拿起勺子喝湯。

風守裡嘴角抽了抽,心說展昭您老人家還真是一點都不著急啊,這小孩兒身份尊貴,萬一被吐蕃那邊抓走了,豈不是能威脅趙普?

他疑惑,那邊寒常在也同樣疑惑,他有些不解地看著展昭,「展大人,似乎胸有成竹。」

展昭不緊不慢,「寒都統出行帶著這麼多馬隊啊?」

寒常在緩緩走到了桌邊,「碰巧而已。」

「哦……」展昭點了點頭,「我相信你撞著我們是碰巧,不過你猜會不會趙普也碰巧就在附近?」

寒常在微微愣了愣。

「唉,趙普還是其次,你猜會不會趙普的兵馬碰巧就在附近?」展昭托著下巴看著他,「我聽說吐蕃君主最疼愛的不是那幾個兒子,而是一個閨女,不如……請寒都統和郡主去黑風城坐個客?」

寒常在微微地一愣,皺眉想了想,「你想詐我?」

展昭一挑眉,「隨便你信不信啊,這年頭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趙普是不是個吃虧的主,你應該比我清楚。

「展昭……」寒常在臉上神色變幻,「你想給我唱空城計?」

展昭輕輕一拍肚皮,「之前的確唱了唱,不過這會兒已經填飽了。」

寒常在稍稍遲疑了一陣子……就算外邊他有幾百馬隊在,但要對付展昭和風守裡幾個匪類,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結束的。趙普如果安排了人馬在附近,到時候說不定真的被他一網打盡。再說了,聽說趙普對這個小王爺疼愛有加,連皇帝趙禎和太后也非常喜愛此子……趙普會這麼放心讓展昭單獨帶著他來?

風守裡見寒常在有些猶豫,心中替展昭叫好,心說展昭果然是見過場面的,這邊兵臨城下了,竟然一點都不慌張,來個疑兵之計,寒常在這個決定恐怕不好下。

「哼。」

正這時候,那小郡主慢悠悠來了一句,「阿達,上屋頂看看,方圓十里有兵馬沒有。」

阿達立刻翻窗出去。

小郡主雙手托著下巴,盯著展昭,似乎還在記仇,「你想唬人啊?告訴你,本郡主才不信你這套,一會兒啊,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扔出去喂老鷹,這個小孩兒帶回去,放油鍋裡炸了。」

展昭嘴角輕輕抽了抽——這什麼款式的郡主啊?!

小四子睜大了眼睛瞧著惡狠狠瞪自己的小郡主,他也不小了,對方的話當然聽得懂了,驚訝地張著嘴,「你怎麼這麼殘忍呀,我們又無冤無仇的。」

「那又怎麼樣?我最討厭小孩子!」小郡主做了個惡狠狠握緊五指的姿勢,「特別是宋人的小孩!」

小四子原本膽子挺小的,不過見對方不過也就十幾歲一個丫頭,於是秉持好男不跟女鬥的精神,沒去搭理她。

風守裡有些意外,問小四子,「哎,你膽子還不小啊!」

小四子嘟個嘴,「有什麼好怕的,出門時九九跟我講了,這裡是他的地盤。」

展昭微笑,風守裡點了點頭,回頭看寒常在,那意思——你確定要留在這裡?

「公主,附近並無伏兵!」

這時,阿達回來,在小郡主耳邊回稟。

那小郡主抿嘴一笑,略帶得意。

寒常在見展昭依然處變不驚,但是風守裡卻是皺著眉頭,心中一想——都說展昭精明能幹,別是他真的用的什麼疑兵之計,正所謂機不可失,莫錯失如此良機!

想罷,他一擺手,示意手下動手。

一群天都會的武士就將展昭他們所在的桌子團團包圍。

展昭一點都不在意,抽劍出鞘,只不過這次他可沒留面子,凡是靠近的都一劍下手。

風守裡就看得眼前眼花繚亂的。

寒常在微微蹙眉,展昭用的是一手劍!所謂的一手劍,就是一劍斃命。

劍法講究快,刀法講究狠。換句話說,用劍好,需要人精明,用刀好,需要人霸氣。展昭剛才與他手下那一眾天都會的人交了幾手,卻是已經弄清楚了他們的全部武功路數,並且找出了眾人的弱點。於是這次過招,他都是看準弱點一擊即中,每一次都一手劍放倒一個。

轉眼不消片刻,天都會眾武士已經躺了一地,展昭坐在桌邊依然單手托著下巴,順便給喝完了湯的小四子擦擦嘴。

風守裡就覺得大開眼界,拍手讚歎,「好功夫!」

展昭微笑,「風兄太客氣了,咱們喝一杯。」

展昭向來人緣好,如今風守裡看他怎麼看怎麼順眼,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此時,寒常在對展昭卻是已經起了幾分殺心,原本一個趙普就很討人厭了,如今又是一個當世的高手,這趙禎羸弱猶豫,怎麼朝中卻能出那麼多高手。展昭不除他日必成後患。

想到此處,他抬手輕輕一擺,四周圍的窗戶統統打開。

風守裡順著窗戶往外望過去,就見四周圍已經被吐蕃兵馬團團圍住,兵將門手持弓箭瞄準屋內展昭。

風守裡的酒可喝不下去了,這還得了?這寒常在是出了名的陰狠性格,看來想斬盡殺絕了,展昭再厲害,也抵擋不住這麼多弩箭吧?可是往遠處看看,根本沒有趙普的兵馬來,果然展昭是唬人的麼?

風守裡回頭看展昭,那意思——兄弟啊,你還有什麼絕招沒有?

奇怪的是,展昭端著酒杯不緊不慢的樣子,似乎沒把外邊的兵馬放在眼裡。

寒常在看到他的樣子,又生出幾分疑惑來?是死撐麼?

「展昭,考慮到小王爺的安全,不如隨我去吐蕃走一趟?」寒常在還是準備先禮後兵,畢竟一旦萬箭齊發,傷到這小娃就麻煩了,如果被射死了,非但威脅不了趙普,可能還會引來趙普千軍萬馬殺入吐蕃報仇,那就得不償失了。

展昭也不知道聽到了沒有,抿了一口酒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小四子,「唉?小四子,石頭剪子呢?」

「唔?」小四子愣了愣,左右看了看,「又挖坑去哪裡了吧?」說著,他抬手,兩根手指捏住,含在嘴裡打了聲口哨。

小四子這聲口哨清清涼涼的,這裡大漠一片空曠,傳出去好遠。

展昭繼續喝茶。

風守裡不明白石頭剪子是誰?莫非是什麼高手。

寒常在則是疑惑,他瞟了一眼遠處,並沒有兵馬。

就在他鬆一口氣的同時,小郡主突然望了望四周圍,「什麼在動啊?」

客棧裡原本的客人見要大打出手了,都躲到了一旁,此時也感覺到怎麼整個地面都微微地在抖動,似乎是什麼東西在底下?

正想不明白,忽然就聽到外邊天都會兵馬騎著的馬叫了起來。

隨後沿著客棧外圍一個圓圈的地面突然下沉。

馬嘶聲不斷響起,那些馬匹原地掉進了坑裡,栽了個四仰八叉,那些騎兵也顧不上拿箭瞄準了,一個個仰面栽到。

寒常在一皺眉。

「呀啊!」小郡主突然蹦了起來,因為她所在的地面下邊突然拱起了一個小土包。

她剛往後退,地面就被拱開了,就聽到「嗖嗖」兩聲,兩個巨大的土黃色身影竄了出來,蹦到半空中猛地一甩毛。

眾人都一皺眉,被甩了一臉沙土。

再看,就見一黑一白,兩隻體型碩大,小熊一樣的東西落到了地面,三蹦兩蹦竄到小四子眼前,搖著尾巴大腦袋在他身上蹭啊蹭的,親暱異常。

「哎呀媽呀。」風守裡驚得往一旁挪了挪,「這不他娘的爪狸麼?」

小四子揉著石頭和剪子的大腦袋,對風守裡點頭。

話說趙普的大軍一到大漠,石頭和剪子就野開了。爪狸本來就是生長在大漠的動物,它們喜歡在大漠地底挖洞穿梭,喝的是地下水吃的是沙土裡的蠍子毒蟲。

小四子到哪兒,石頭剪子這兩隻自然是跟到哪兒的,只不過看到展昭和小四子進客棧吃飯,他倆也到地底開伙去了。

爪狸極有靈性,且性格調皮,最愛的就是挖坑讓沙土地上的動物栽坑。之前石頭調皮,在趙普軍營也搗了那麼一回亂,被趙普抓住打了頓屁股,於是不禍害自家軍營了,跑這兒來禍害吐蕃人。

風守裡害怕爪狸是有道理的。

爪狸事實上是大漠之中最凶悍也最危險的動物,就算沙漠的豺狼,看到爪狸也要退避三舍。那四隻鋼爪通天徹地,而且力大無窮體型也大。石頭和剪子是被小四子養乖了,通常的爪狸,都是凶獸。

風守裡往展昭身邊挪了挪,小聲說,「這東西可名貴。」

展昭含笑看了一旁面露驚訝的寒常在一眼,那意思——還不知難而退?

寒常在也覺得對方可能真的有備而來,不宜久留。

但是那小郡主剛才摔了個四腳朝天,又氣又惱,站起來就回頭罵門口那些剛剛從坑裡爬出來的士兵,「你們這幫蠢材,還不給我殺了這幾個人,不然回去統統誅九族!」

士兵們驚得臉刷白,只好抽刀硬著頭皮要衝進來。

展昭搖頭,「所謂養不教父之過,這麼刁蠻個女兒,可見吐蕃國王也好不到哪兒去,真是太叫人失望了。」

「你說什麼?!」小郡主杏眼一瞪。

「你心腸好壞好討厭喔。」小四子開口,「女孩子要心腸好才討人喜歡的麼,哪有你這樣的,開口閉口就是殺人。」邊說,邊對門口的眾多士兵擺了擺手,「不要理她,寵壞掉了。」

展昭托著下巴忍笑——小四子之所以會那麼說話,是因為他最近正研究怎樣教育一天比一天大的香香,成為一個知書達理溫婉可人的小公主。

「給我殺……」小郡主惱羞成怒,寒常在阻止都來不及,她就想讓人殺了小四子。

而就在這個時候,地面又抖動了起來。

寒常在一皺眉。

風守裡就低頭看,「還有爪狸?」

展昭笑著搖頭,拿筷子指了指窗外遠處黃沙與藍天相交的地平線,慢悠悠道,「早叫你走你不走,這回想走都走不了咯。」

眾人都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往外一往……冷汗就下來了。

只見地平線上,密密麻麻一條黑色的線,漸漸清晰。

黑色的鐵夾騎兵以極快的速度奔襲而來,五十萬大軍一起趕路的樣子太過震撼,地面這次是真的顫了,黑色的旌旗在藍天之下分外清晰,金色的九龍旗正當中那個刺目的「趙」字,在這大漠是最可怕的一個字。

「九九來了。」展昭摸了摸小四子的腦袋,「真神氣。」

小四子也笑眯眯的,的確是神氣。

寒常在快速掃視了一圈,暗道一聲糟糕……整個客棧都被圍住了一圈,看來趙普真的早有準備?

風守裡好奇地問展昭,「你剛才不是蒙他啊?」

「我是啊。」展昭一臉無辜地點頭。

「那……」風守裡不解,「趙普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展昭乾笑一聲,「小四子,你告訴他為什麼。」

小四子笑嘻嘻看風守裡,「笨笨,都說了,這裡是九九的地盤。」

風守裡回過頭,一臉同情地看寒常在——慘了你啊!


04 見鬼

白玉堂用差不多三天的時間,帶著陷空島一眾手腳麻利的丫鬟們將整個島連同周邊的一些小島……總之凡是之前五姨涉足過的地方,全部翻了個底朝天。可除了那塊什麼都沒有的黑布之外,沒有找到任何的東西。

白玉堂很失望,覺得還不如不回來了,於是第四天一大早,蔣平捧著早餐滿院子找他五弟的時候,才被告知——天沒亮,白玉堂就帶著白雲帆走了。

「哎呀,這孩子都不著家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展小貓!」蔣平甩著腦袋往外走,鬧不明白……玉堂千里迢迢跑回來究竟幹嘛呢?聽說北邊最近出了點亂子,要不然去看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正尋思,就聽徐三爺在門口嚷嚷,「昨天收的五百斤螃蟹和五百斤河蚌呢?」

蔣平好奇走出去。

就見管事的攤著手,「今早剛剛從河裡起出來,叫五爺看見了,說所有水產都送西北去,那邊沒有魚喂貓。」

徐慶按著抽搐的嘴角回頭看蔣平。

蔣平拍了拍他肩膀,「反正貓是自家的,喂就喂了唄。」

「不是啊,是你三嫂說想吃水魚,得了,我上街買吧。」徐慶剛想走,管事的小聲嘟囔了一句,「應該都沒有了。」

「啥?」徐慶和蔣平都不解。

「那什麼……五爺今早打發人把松江府的水產都買走了,說是送到西北去……喂,喂貓。」

沉默片刻,三爺四爺跳著腳罵街,「要死了啊,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

……

白玉堂趕路不提,這邊展昭可悠閒。

一瞬間勝負局勢來了個大轉換,現在輪到寒常在考慮怎麼全身而退了。原本,就算在客棧碰上了趙普也無所謂,以他對趙普的瞭解,應該不會威脅到他和郡主的安全,可是如今趙普肯定知道自己打他兒子的注意。以趙普有仇必報的性格,這回看來是麻煩了。

「嗯。」展昭看著乖乖喝蛋花湯的小四子,嘆了口氣,「要是鯽魚湯就好了。」

「是哦。」小四子也點頭,「再加上香菇和火腿片兒,小蔥鯽魚湯,嘖嘖。」

「上大漠喝魚湯?」風守裡笑兩人,「做夢呢吧。」

「那不見得啊。」

這時,客棧外邊有說話的聲音傳進來,「只要展昭想吃魚,別說在大漠,上天入地,也有人給送來,而且保證送到手上,那魚還是活蹦亂跳的。」

展昭托著下巴抿嘴,似笑非笑,眼底卻有那麼一些甜蜜。

小四子趕緊喝光最後一口湯,從椅子上爬下去,「九九!」

門簾一挑,慢悠悠走進來的,正是一身便裝的趙普,身後跟著急匆匆的公孫。一進門,公孫趕緊接住撲過來的小四子,見沒事才放心。

小四子摟著叫了聲「爹爹」。

展昭心中瞭然,趙普果然派暗衛跟著小四子,再看他悠閒自在不緊不慢——看來也不是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故,老狐狸啊!

再往門外看看,幾十萬大軍只留下一部分留在不遠處待命,其他兵馬繼續往黑風城行進。

公孫抱著小四子到了展昭身邊坐下,見他吃了不少東西,顯得很滿意。小四子也出奇,平時跟著他和趙普,吃飯什麼的都不是很乖,倒是跟著展昭白玉堂,乖得跟什麼似的。

展昭拿了剛才小四子挑出來的藥方子送到公孫眼前,又瞄了一眼橫臥地上,被寒常在殺了的麻匪。

公孫看了看方子微微皺眉,「原來是黑屍散。」

趙普到公孫身邊坐下,看到風守裡在座,有些意外,「你小子怎麼來了?」

風守裡趕緊給趙普行禮,「王爺。」

趙普擺擺手,示意他坐回去。

展昭就摸下巴——風守裡好像是聽趙普命令的?這是什麼情況?

趙普看展昭,那意思像是問——小四子嚇著沒?

展昭很老實地搖了搖頭——別說,小四子的膽子還是真見長了。

公孫當然知道寒常在想抓小四子回去要挾趙普,心中就有些不忿,他看了看寒常在,「你們吐蕃人還真是恩將仇報,我兒替你們找到了害死皇子的兇手,非但不感謝,還要心生歹念,真是無恥之極。」

趙普托著茶杯對展昭使眼色——當爹的不干了!

展昭笑而不語,準備一會兒問問趙普,這寒常在什麼來頭,為何會極門的功夫。

寒常在見公孫開門見山發難,淡淡一笑,「這位莫不是公孫先生?實不相瞞,正是想請小王爺去吐蕃,我家大王好親自道謝。」

展昭嘴角輕輕一抽——什麼叫睜著眼睛說瞎話啊,這個就是!

趙普乾笑,「不如你讓你便宜老爹上我黑風城道謝去。」

一句話,說的寒常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萬分。

展昭和公孫的耳朵就有點豎起來的趨勢——啥?原來聽說這寒常在是吐蕃國王的私生子,敢情是吐蕃皇后的私生子啊?宮闈秘聞啊!好八卦。

寒常在緩和了一下面色,看了趙普一眼。

趙普摸摸下巴,看不遠處角落裡的一堆食客,「你們誰是遼國的探子啊?還有西夏的。」

那幾個客人面面相覷,最後有幾個人上前了一步,給趙普行了個禮。

趙普點點頭,「這結果都出來了,我看這麼辦吧,地上麻匪總共四個人,各帶一個回去覆命,案子慢慢再查。再回去給你們家主子吱個聲,就說我回來了,讓他們都老實點,別一個兩個浪得什麼似的。」

幾家探子都神情尷尬,這話要怎麼轉述?

「對了,還有。」趙普慢悠悠說,「他們不開會麼,讓他們給我帶點特產來,最好是稀有草藥之類的。」

他說完,紫影已經付了酒菜錢。

趙普起身,拉著小四子和公孫出門。

展昭見沒什麼事了,就也溜躂起來,準備去聞名已久的黑風城要塞開開眼界。

剛起身,後邊那刁蠻小郡主涼絲絲來了一聲,「好狂啊,你也不會總是打勝仗!」

寒常在輕輕一拽她,示意她別多話。趙普這回算是客氣的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追究,不過這會兒既然已經討了便宜,沒理由再刺激他把事情鬧大。

趙普果然回頭,上下一打量,摸著下巴瞧那丫頭,「眼熟啊。」

小郡主一仰頭,「我是顏郡主。」

「哦!」趙普點了點頭,「我想起來了,以前見過你,果然啊。」

「果然什麼?」那郡主似乎對趙普很敵視,斜著眼睛看他。

「果然三歲看到老,小時候不漂亮長大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趙普嘴上向來沒把門的,開口就說人姑娘最不愛聽的。

「你放屁!」顏郡主本就凶悍,一聽到這不中聽的,跳著腳罵人。

趙普撇著嘴,「你看你那凶婆娘的樣子,誰敢娶你啊,難怪聽說你父王給你整個吐蕃招親都沒人肯要你了。」

「你胡說什麼,明明是我不要他們!」

「隨你怎麼說都行了,事實改變不了。」面對惱羞成怒的郡主,趙普撇著嘴胡說八道。

公孫無語地搖了搖頭,趙普個人也真是,這麼大元帥跟個小孩子一般見識,就拽拽他,「跟個蠻丫頭吵什麼,嫁不出去又不是她自願的,走了。」

趙普一臉贊同地點頭,接過小四子,和公孫出門。

展昭在一旁搖頭——絕配啊!

留下氣得半死但是被寒常在按住的顏郡主,展昭等人離開客棧,往黑風城走去。

剩下的路就沒有多少了。

展昭騎在馬上,問公孫,「公孫,為什麼那些麻匪會用黑屍散害死西夏郡主?」

「這幾個麻匪很有些問題。」公孫坐在趙普身後,歪著頭看一旁馬車上的一具麻匪屍體。

「哪裡有問題?」展昭讓棗多多往前了一些,也湊過去看。

「我看著不像麻匪啊……怎麼細皮嫩肉的?」公孫摸著下巴一臉懷疑。

「這些的確不是麻匪!」赭影比較有經驗,「麻匪通常都有各自的幫派紋身,而且都在顯著的位置。另外,因為常年在大漠的沙土底下討生活,所以麻匪身上都會有一股雄黃味道。」

「為了避毒蛇和毒蟲麼?」展昭自言自語,「為什麼都躲在地底下?」

「因為底下比地上安全。」趙普道,「底下偷襲商賈也方便,又不會受到風沙困擾,所以大漠的匪幫基本都在地下。」

展昭好奇地問風守裡,「你也住地下?」

「怎麼可能。」風守裡搖頭,「我又不是麻匪,我是馬匪。」

小四子眨眨眼,「有區別麼?」

「我騎馬打劫,他們挖洞打劫!」風守裡說起來也不嫌丟人。

小四子皺眉看展昭——喵喵這個是強盜,抓起來麼?!

展昭見風守裡嬉皮笑臉跟小四子笑鬧了幾句後,跟趙普行了個禮道別,然後帶著手下往大漠的方向去了,就好奇地問趙普,「他是你朋友?」

「嗯。」趙普輕描淡寫點點頭。

「看著像下屬啊。」展昭涼絲絲來了一句。

趙普乾笑了一聲,壓低聲音,「你要不要那麼聰明啊,低調,低調。」

展昭搖頭——趙普果然眼線眾多,難怪說大漠是他的地盤了。

再抬起頭,已經看到了巍峨的黑風城要塞。之前展昭也來過幾次,不過來去匆匆,而且每次來都發現不一樣一些,更高更大,感覺就像是一個成規模的石頭城市,堅固而霸道。

展昭一看到滿眼的黑,莫名就想到了那一身的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大漠黃白色的土地,遠處的地平線也沒有白衣白馬絕塵而至,忍不住就輕輕地,嘆了口氣。

公孫正好看到,笑著問他,「怎麼,才分開幾天而已。」

展昭一臉無辜地摸下巴,「什麼分開幾天啊?」

公孫搖頭,這時……

幾聲戰鼓聲響,黑風城的大門緩緩開啟,副將賀一航,帶著鄒良和喬廣兩位大將迎了出來。

趙普騎著黑梟一擺手,該行禮的都免了禮,其他的人各自回各位,幾十萬大軍瞬間安排妥當。

小四子捧著臉跟公孫說,「爹爹,九九果然到了黑風城就好威風。」

公孫也笑著點頭。

展昭在肚子裡打了個哈欠——玉堂什麼時候來呢?總覺得犯困,一個人沒意思。

進入黑風城,趙普就帶著幾個將領開會去了,他好久沒來了,很多細節要聽賀一航他們稟報。

展昭左右無事,就在黑風城溜躂。

他現在在元帥府裡頭,構造有些像是宅院但佈置的又類似於軍帳,可能是習慣使然。展昭溜躂出了自己的帳篷,打開院門,穿過長長的迴廊,就聽到別院裡鬧哄哄的。

展昭湊過去,就見一群兵將正圍在一起聊天。

這群是趙普身邊的侍衛隊。因為趙普的功夫比他們好太多,再加上有一眾的影衛暗衛,於是侍衛是黑風城最閒的一個兵種,這不又聊上天了麼。其中還夾雜著幾個影衛,大概是許久未見了正敘舊。

展昭原本不想過去,但是一眼瞧見小四子搬著個板凳,托著腮幫子坐著聽得聚精會神,一雙眼睛還瞪得老大,他也有些好奇,就走了過去。

只聽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慢悠悠正說話呢,跟說書似的一個調子,「當時啊,嚇得我差點尿褲子!」

「老爺子,後來怎麼樣了啊?」黑影急切地問,「那些人就那麼沒了?」

「可不就沒了麼!再後來啊,我們一大群人挖了老半天沙土也沒挖出來!」

「哇……」眾人忍不住驚呼,都面露驚訝之色。

小四子啃著個蘋果正聽得專注,就感覺身邊有人湊上來,咬了一口蘋果。

小四子眯著眼睛瞟了一眼,果然,展昭蹲在他身邊,邊嚼蘋果邊問他,「小柿子,你們關嘛呢?」

小四子戳了一下展昭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才不是小柿子!」

「展大人。」一個小兵一臉傾慕地湊過來,順便給展昭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聽說你行走江湖見聞廣闊,有沒有有趣的故事講一個來聽聽?」

「是哦!」眾人起鬨。

展昭搔頭,「有趣的事情?」

「最好離奇一點的!」幾個小兵眼睛亮閃閃,「您不是辦好多案子麼,有奇案沒有?」

展昭笑了,「你們就是在說離奇的事情啊?我總在中原一帶走動,能有什麼怪事?不外乎些十惡不赦的匪徒,還是你們大在漠的見聞精彩一點。」

「這倒是,這大沙漠真是……不知道有多少秘密!」白影對展昭努嘴,示意他看剛才說書的老頭,「這位是寬叔,十三歲當兵,在這大漠駐守了四十多年了,見聞可多!」

展昭禮貌地給他行禮,「寬叔。」

「呃……」那寬叔盯著展昭就傻看。

一旁個侍衛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唉,老爺子,這是開封府的展昭展大人,王爺的好友。」

「哦……」寬叔似乎猛地醒悟了過來,對著展昭禮貌地笑,但展昭看得出,他笑得有些勉強,眼裡滿是疑惑,似乎……還有些害怕。

展昭笑著問他,「寬叔,怎麼了?」

「哦……沒。」寬叔趕忙搖頭,似乎很慌亂,「展大人原來這麼年輕啊,久仰久仰!」

「過兩天估計白玉堂也來了。」白影笑嘻嘻跟寬叔打趣,「老爺子,你心直口快可別當著人面贊人家好看啊,小心挨揍。」

眾人都笑。

展昭就注意到寬叔的笑容一直是僵硬的,時不時偷看了一眼自己,但是一旦目光相對,他又趕緊避開,又驚又怕的樣子。

展昭微微皺眉——這寬叔,莫非之前見過面?不可能啊,他如果是什麼在緝的逃犯,怎麼在大漠住了那麼久。最奇怪是他好像在害怕自己,怕什麼呢?

展昭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就小聲問黑影,「寬叔是什麼職務啊?」

「職務?」黑影樂呵,「盯著王爺吃飯咯。」

「啊?」展昭不明白。

「王爺一忙起來鐵定忘了吃飯!」黑影跟展昭說,「如今有了公孫先生和小王爺看著好一點,以前誰敢說他啊?就寬叔夠膽量,一旦叫了三遍王爺不理他,立刻飯菜往王爺眼前一擺,叉著腰就嚷嚷『你他娘的倒是吃飯啊,你不吃飯誰帶著我們打仗?』」

展昭睜大了眼睛,「趙普不惱麼?」

「惱又能怎麼樣?」黑影一聳肩,「他伸長了脖子給王爺啊,說『殺我頭啊,罪名是催你吃飯!』」

小四子也在一旁插嘴,「寬寬最有辦法了,九九看到他第一反應就是端飯碗,九九每次都說要打他一頓,但是到最後都忍了。」

展昭看了看寬叔神色還是很不安的樣子,以他對趙普都如此放肆應該不是個怕死的,自己再怎麼可怕也不會比趙普可怕吧?那他在怕什麼呢?

「唉。」

展昭回頭。

不知什麼時候,赭影到了他身邊了,盯著他問,「你怎麼了?一臉踩狗屎的樣子。」

展昭就想望天——不愧是趙普的左膀右臂,這說話欠揍的勁啊,一模一樣。

「你覺不覺得,這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人踩狗屎的啊?」展昭反問。

赭影不愧是赭聰明,瞄了一眼寬叔,湊過來低聲在展昭耳邊說,「寬叔在軍營的時間是最久的,他原本就來自大漠,是個混血,元帥的前任抓了他,鎖起來做嚮導,整個大漠的地形他非常熟悉。元帥來了之後,解了他的手銬腳銬,對他很好。後來有一次王爺和歐陽都被困在了大漠,他一人跑進沙漠將兩人帶出來的,所以王爺很尊敬他,如今讓他在府裡養老。他平時很好相處的,又最喜歡和年輕人扯閒天,你展大人不是人見人愛麼,還有被嫌棄的一天啊?」

展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赭影一拍手,「莫非他屬老鼠?」

展昭白了他一眼,搖頭,「我出去走走,你幫我問問,他好似對我有戒心。」

赭影拍拍他肩膀,「他朝我努嘴眨眼呢,估計讓我支開你,要單獨談。」

展昭識趣地伸手去牽小四子,「走,帶我去廚房。」

小四子仰著臉跟著小四子出門,還念叨,「喵喵你又要吃東西了啊?要變成吃貨的!」

等展昭走了,赭影一轉眼,發現寬叔已經到自己身邊了,嚇一跳,「哇……寬叔你輕功見長啊。」

「了不得!」寬叔一臉嚴肅認真外加鬼鬼祟祟。

赭影好笑,「寬叔,你怎麼了,見鬼了?」

寬叔臉一白,壓低了聲音,邊跺腳邊對赭影道,「真的見鬼了啊!」

「咋的啦?」

紫影又不知何時到了赭影身後,探頭上來,尖尖的下巴架在赭影肩膀上好奇問寬叔,「哪兒又鬧鬼啊?」

「府裡!」寬叔似乎很猶豫。

赭影和紫影對視了一眼,一起搖頭,「絕對不可能的!」

黑影抱著胳膊也說,「就是啊,王爺一個就鬼見愁了!」

「再加上公孫先生。」白影拍寬叔肩膀,「你是不是眼花啊?」

「沒啊!」寬叔急得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咬牙,「展昭就是鬼!」

四個影衛眨眨眼,一起歪頭,「機靈鬼?」

寬叔扶額,「我四十年前見過他,他就長這樣子,如今還是這樣子,你們說,他不是鬼是什麼?!」

「哦?詳細說來聽聽。」

眾人面面相覷,這時候,就聽眾人身後有人很感興趣地問。

眾人都一回頭,趙普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了,湊過來一臉好奇問寬叔,「四十年前見過一面的人,你還記得這麼清楚?你平時上午幹了什麼晌午就忘了,是不是他做了什麼事,讓你過了四十年還記憶猶新?」

寬叔都快哭了,果然王爺才是知音!他一把抓住趙普的袖子,激動,「王爺,他真的是鬼不是人啊!他殺了好多人!我們村子就是被他屠乾淨的,我當時小,裝死才逃過一劫啊,他化成灰我都認得他!」

眾人都一皺眉。

「我也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啊,詳細說說。」

這時,眾人身後又一個聲音傳過來。

寬叔一回頭,展昭一臉困惑站在他身後,睜大了一對貓兒眼可憐兮兮,「你不要冤枉我啊,我分明沒到三十歲!」

趙普就聽身邊不知何時跑過來的公孫撇嘴,「展昭關注事情的重點永遠是偏移的。」

「來來來。」

眾人又循聲回頭,包拯和龐吉兩人穩穩往椅子上一坐,對寬叔招手,「詳細說。」

一直在回頭的小四子扶著脖子嘆氣,「怎麼大家走路都沒有聲音噠?!」

寬叔盯著展昭看了半天,搖頭,「哎呀,你真的不是他啊,看來這世上果然人有相似。」

展昭舉手歡呼狀,「沉冤得雪了!」

「你看起來幼稚好多,那人比較成熟……」寬叔自言自語話還沒說完,眼前展昭眯著眼睛對他冷笑,「你說我看起來啥?」

寬叔嚥了口唾沫。

小四子伸手將展昭拽到一旁,拉著寬叔的手到椅子邊扶他坐下,學著白玉堂的強調說,「寬叔你慢慢說,貓兒不許搗亂!」

眾人都忍笑,圍著寬叔聽他說四十年前的事情。

展昭站在一旁,腳尖戳著地上一塊凸起來的石頭子兒——玉堂你什麼時候來啊,他們排擠我!

……

「阿嚏!」連夜趕路的白玉堂剛到黑風嶺附近,就仰臉一個噴嚏。

白雲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意思——你不會是病了吧?

白玉堂揉了揉鼻子,就見前方烏云壓頂。

黑風嶺在離開黑風城差不多還有一天路程的岔道口。此時天都快黑了,看樣子似乎是要下大雨。

白雲帆停下腳步的意思是讓白玉堂要不然休息一下再走?好馬識途的,來過黑風城的白雲帆記得前邊的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萬一下大雨可不是鬧著玩的。

白玉堂也知道不急在這一天半天了,左右看了看,附近也沒什麼可以避雨的地方。轉頭一望……就見在不遠處黑風嶺的半山腰,有一座破廟。

白玉堂遲疑,不如進去避一避……

容不得他多想,已經有雨點下來了。

輕輕一拽馬韁繩,白玉堂示意白雲帆——上山避雨。

白雲帆往山上跑,邊跑,邊發出一些「咕嚕咕嚕」的聲音,跟鴿子似的。

白玉堂就微微皺眉——白雲帆通常在不安的時候,才會發出這種聲音,看來,要提高警惕啊。

05 躁動

寬叔坐下,跟眾人訴說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寬叔幼年時期,是大漠裡頭的遊牧族,當時大漠之中遊牧的民族很多。他們人數不多,生活得自由自在,十分開心。然而有一天,禍從天降,從此生死蒼茫了。

寬叔他們的部落遇到了一個戴著面具的獨身男子的襲擊。

那個男子不分青紅皂白,沒有任何理由,屠戮了整個村莊的人。寬叔當年年紀小,受了傷之後裝死,躲過一劫。

他在血泊之中,親眼看到那個男子摘下面具。原本以為應該是個面目可憎的兇徒,可誰知道這個滿手鮮血十惡不赦的傢伙,竟然有一張靈氣十足的臉孔。

寬叔看到他在亂屍之中,翻找了一陣,找到一個盒子後,便離開了,還放了一把火,燒燬了整個部落。

寬叔從此之後成了流浪兒,最後跑到了大宋境內。

那時候,邊境還不穩,邊關的將領也大多是庸才,怕死的宋軍會綁架一些外族來幫著自己賣命。寬叔就這樣從幸福的童年中直接進入了痛苦的亡命歲月。人生最美好的年歲在戰場上奔波,偶爾逃入大漠,才有片刻的安寧,但每每午夜夢迴又會噩夢連連,那張靈氣又俊朗的面孔對他來說是修羅夜叉一樣的記憶。

直到趙普入住漠北,建造了黑風城並且善待每一個不挑起戰亂的人,不管是漢人、混血,還是外族。寬叔過上了好日子,趙普和龐大的趙家軍對於每一個曾經經歷過戰亂,流離失所沒有絲毫安全感的邊民來說,就是一堵最厚實可靠的城牆。眾人漸漸忘記傷害,寬叔也一樣……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個夢了,知道展昭的出現。

然而寬叔理智的分析了一下,知道展昭不可能是鬼也不可能是當年的那個人,或者說人有相似吧,那人如果活著不可能這麼年輕,更不可能是鼎鼎大名的南俠展昭。

而且細看,展昭除了眉清目秀討人喜歡之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溫潤善良,不同於那個人,妖邪詭異。

公孫聽完了寬叔的敘述,有些納悶,「他為什麼要屠村?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啊?」

寬叔搖了搖頭,「當時兵荒馬亂的,他的確好像是在找什麼,但是我又聽不清楚他跟我們族長說了些什麼。」

「那他搶走的黑匣子,裡邊有什麼,你知不知道?」展昭問。

寬叔皺眉搖頭。

「你別那麼快下結論。」公孫認真道,「你當時還小,小孩子受到驚嚇之後容易記憶混亂。」

「對啊。」展昭也點頭,「如果真的是為了黑匣子裡邊的東西而殺了那麼多人,那盒子裡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得到盒子之後,他沒理由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拿走的,你好好回憶一下,他拿到匣子後,有沒有打開,取出某一樣東西的舉動?」

「呃,這個麼……」寬叔為難地皺著眉頭苦思冥想。說實在的,他的確有幾段記憶空白。一來當時真的太害怕了,可能沒看清楚,二來,他這些年都在試圖忘記那段可怕的回憶,所以一時半會兒,真的想不起來。

小四子伸手,輕輕給寬叔揉太陽穴,「你慢慢想哦,放鬆放鬆。」

寬叔靜下心來慢慢想,眾人也都保持安靜,靜靜等待。

沒多久,寬叔突然摸著下巴發起了呆來。

「想起來了?」公孫問。

「哦……沒有。」

眾人洩氣。

「不過我想起一件別的事情。」寬叔認真說,「我小時候,好像見過那個黑匣子,還有裡邊的東西。」

「什麼東西?」眾人的好奇心再一次吊了起來。

「是這樣的。」寬叔道,「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看到族長偷偷躲起來,對著月亮嘆氣。

我當時還很小,大概才四五歲,就跑過去問他怎麼了。當時他手裡就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盒子打開著的,他搖著頭跟我嘆氣,說什麼,「月是故鄉明啊,何時歸故土。」」

眾人面面相覷,敢情那族長思鄉呢?不過他不是遊牧族麼,遊牧族思鄉可算是少見。

「你記不記得當時盒子裡是什麼?」公孫追問。

「我大概掃了一眼,是一塊黑布。」

……

眾人愣了愣,都看寬叔,「黑布?」

「對!就是黑布!」寬叔點頭。

「是不是黑布包著什麼東西?」展昭納悶,心說一塊黑布藏在盒子裡?估計是包了玉珮之類的值錢東西?

「那我就不知道了,當時我光顧著安慰他了。」寬叔無奈,「但是現在想想,那個人,從族長身上翻走的,就是這個黑色的盒子!」

眾人沉默不語,都懷疑盒子裡有別的東西,只是寬叔沒看見。

「你族長的家鄉,是什麼地方?」趙普問了一句。

寬叔搖頭,「那我真不知道,我們都是族長集合起來的,通常每個地方住兩三個月就換一個地方了。」

「他還有沒有說別的,關於他家鄉的事情?」展昭問。

「嗯,我當時記得自己安慰族長,問他想家為什麼不回家呢?」寬叔說到此處,搖了搖頭,「族長當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老淚縱橫,說什麼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們是罪魁禍首,是咎由自取。」

「他們?」展昭皺眉,「什麼他們?」

「哦,我轉述罷了,族長的原話是『我們』。」寬叔解釋了一下,「他說『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咎由自取,我們才是罪魁禍首,一切都是我們咎由自取,天地難容!」

「天地難容?」展昭沉吟半晌,「那你還記不記得,族長看到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啊!」寬叔突然叫了一聲,嚇得小四子一蹦。

「怎樣?」趙普追問。

「族長好像認識那個人!」寬叔想起來了,情緒也有了些起伏波動,「我記得他看到那面具人時,喊了一聲報應。」

「報應……」展昭皺眉。

「然後,他臨死的時候,面具人把面具拿下來了,族長看到他的臉,神情就……那樣的。」

「哪樣?」眾人一起追問。

「就是,很震驚!然後好像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沒說出話來,就死了。」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總覺得似乎牽扯了什麼恩怨情仇在裡面。

「說起來。」寬叔突然問展昭,「他會不會是你爹?」

展昭搖頭,「不可能的,我爹還健在呢,年輕時候跟我也不是一模一樣,而且他不會武功。」

「哦……」寬叔點頭,「那可能人有相似。」

「可據說我跟我外婆很像,你確定那個人是個男人?」展昭又確認了一下。

「當然是個男的了!」寬叔很肯定地點頭,「男女我當然分得清楚啦。」

之後,寬叔再也想不起什麼來了。

展昭嘆了口氣,於是問的結果倒是謎團更多了,玉堂在這兒就好了。

公孫和趙普原本很擔心展昭,可一眼望過去,展昭似乎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心上,倒是滿臉寫著——白玉堂怎麼還不來啊,好慢!

小四子扁扁嘴,腦袋裡蹦出了一個詭異的畫面,官道上,一隻白老鼠在狂奔,山崖上,一隻小貓蹲在石頭上張望,那個焦急呀。

趕緊甩頭,小四子突然捂臉——牙痛了!

之後,公孫忙著照顧突然牙痛了的小四子,趙普繼續去處理軍情大事,其他人也各忙各的,展昭實在等不下去了,就見遠處烏云壓頂似乎是要下大雨。

他就滿院子找了兩把雨傘,溜溜躂達地走出了元帥府,走在黑風城黑色石板鋪成的寬闊馬路上,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

白玉堂騎著白雲帆上了黑風嶺,就進入破廟避雨。

剛進廟門,已經是大雨傾盆。

廟裡沒有人,只有幾尊佛像。白玉堂見廟宇佛像不少,看得出這是一座關帝廟,這裡畢竟是邊關,這廟宇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保不齊是當年某些征戰沙場的戰士建造的,好讓武聖人保佑仗仗打贏。

白玉堂站在廟裡發呆,聽著外邊大雨嘩啦啦往下傾,再拍了拍白雲帆的脖頸。此時,白雲帆已經安靜下來了,沒有了剛才的不安……白玉堂也有些納悶,怎麼回事呢?

正這時,外邊傳來了車馬之聲。

白玉堂微微皺眉,往廟外一看,就見有大隊人馬還有馬車,浩浩蕩蕩地上山來了,看樣子,似乎也是避雨。

白玉堂將白雲帆牽進廟內,找了個儘量不礙事行走又方便的地方站著,想著雨一停,立刻趕路去黑風城,不知展昭怎麼樣了。

「都怪那個展昭!」

一個聲音從破廟外面傳了進來,有些小女子胸蠻的味道。

白玉堂伸手掏了掏耳朵,心說是不是想那貓,想出幻覺來了?

這時,就見廟宇外邊有一支馬隊停了下來,浩浩蕩蕩進入了廟宇。

其中一個姑娘,看起來十六七歲,對身邊一個雍容華貴的外族打扮男子抱怨,「那個混蛋趙普,別讓我再看見他,本郡主饒不了他……」

話還沒說完,身邊男子輕輕一拉她。

那姑娘愣了愣,才發現——廟裡原來有人。

白玉堂略掃了一眼眾人,心中微微一動——吐蕃人打扮,又聽這位君主說道了趙普,可見之前那一聲「展昭」,自己沒聽錯。

既然是吐蕃人打扮,又自稱君主,外加這些人似乎帶著不少隨從還穿著體面,莫非是吐蕃皇族?

可白玉堂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吐蕃皇族會進入中原腹地,還是黑風城的外圍……遊玩?

而與此同時,對方也在打量白玉堂。

這來的是誰,也不用多問,正是之前在黑風客棧讓趙普展昭搞了個灰頭土臉的寒常在和顏郡主。

眾人本來想繞過黑風城辦事,但沒想到板路途中遇到了大雨傾盆,於是跑上山來避雨。

眾人都看了白玉堂一眼,和眾多頭一次見白玉堂的人一樣,腦袋裡蹦出三個字——美男子,除此之外,暫時沒法想別的。

不同於展昭的溫潤,白玉堂顯得尖銳很多,表情也比較嚴肅,冷冷淡淡。不過破舊的破廟裡邊,白衣白馬,顯得十分刺目。

寒常在很難想像為什麼一個男人會長那麼好看,再加上白玉堂氣場比較強勁,讓他產生了一種壓迫感,這種感覺只有高手才會散發出來。中原武林那麼年輕又那麼帥的高手沒幾個,想一想之前看到的展昭和趙普,寒常在心中明了,眼前這位,估計就是傳說中的錦毛鼠白玉堂了。

寒常在示意顏郡主別再說話了,這人暫時惹不起,他們還有正經事要辦。

顏郡主倒是也聽他話,不說了。

有武士伺候她坐下。

白玉堂當然也大致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依舊看著門外的大雨發呆,似乎根本不想過問那邊的情況。

白雲帆站在白玉堂身邊,尾巴偶爾一甩,尾稍毛茸茸地會碰碰白玉堂的手背或者胳膊。白玉堂見它一派悠閒,知道它現在不害怕也不緊張。

大漠的雨水原本是不可能持續很久的,但是今次不同,不知怎麼的,傾盆大雨一下,就差不多半個時辰,還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展昭走出了黑風城的城門,門口的侍衛都認識他,跟他問好。

展昭也笑嘻嘻跟人打招呼,邊往遠處的官道瞄一眼。說實話,展昭心情比較矛盾,白玉堂應該會找個地方避雨吧?這時候的確想他趕緊來,不過要是他冒雨趕路,又不捨。

「展大人?」門倌見他焦急,就問,「你等人啊?」

「嗯?」展昭尷尬,趕忙搖頭,「沒啊,沒……呵呵,出來看看風景。」

門倌們面面相覷,心說這大雨滂沱的,滿地滾泥湯,有什麼風景好看?

展昭打著傘,準備走遠一點,去看「風景」

門倌們也不說什麼,拿著兩把傘看風景……展大人果然很獨特啊。

……

「這什麼鬼天氣啊,下那麼久雨!」

顏郡主是個急性子,總算挨不住了,就罵了一句。

寒常在剛想說話,就見他們用來拉車的馬匹忽然躁動不安地走動了起來。

幾個侍衛趕緊拉住馬。

顏郡主看著心煩,抬手一鞭子抽過去,「都老實點,再動宰了你們這班畜生!」

白玉堂倒是有些意外,好沒教養的公主,不過他也懶得管,此時他更在意白雲帆。

白雲帆是寶馬,它和黑梟、棗多多一樣,出了名的大膽,但是此時白雲帆也有些不安,又發出了一些類似「咕嚕咕嚕」的喉音來。

白玉堂看了看它,低頭微合雙目,一手放在白雲帆的背脊上,一手輕輕撫摸它的脖頸,一方面是安慰它讓它不用怕,另一方面,白玉堂在感覺白雲帆的情緒,看它是緊張,還是害怕。

寒常在比較有經驗,剛才吐蕃這邊的馬不安他已經覺得莫名,如今白玉堂的馬似乎也有些警覺,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在靠近?

「煩死了,鴿子似的,吵不吵。」顏郡主讓白雲帆鬧得有些討厭,嘟囔了一句。

寒常在就看到白玉堂撫摸白雲帆頸部的手稍微滯了滯,但隨後又似乎算了不想追究,稍稍鬆口氣,回頭看顏郡主,那意思——這個不比得展昭,據說脾氣很壞,還有要事在身,少惹事端。

顏郡主從剛才在黑風客棧被趙普奚落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一看這邊來了個漢人,就想出出氣,可寒常在偏偏盯得緊。

寒常在這裡疏忽了一個環節,這位刁蠻郡主可不會從一身白衣就看出他是白玉堂來,只當是個普通的漢人唄。而且這位郡主有個毛病,只要看人長得漂亮,無論男女,都往死了恨,古怪至極。

這時候,白雲帆非但沒停下來,還微微地動了動前蹄,邊用大腦袋輕輕蹭著白玉堂的肩膀,時不時咬一下他的袖子,似乎有什麼事情想告訴他。

白玉堂第一次見白雲帆這麼緊張,輕拍它背,讓它安靜下來。

白雲帆、棗多多和黑梟,那對於白玉堂、展昭和趙普來說,是等同於家人朋友的存在。寶馬難求,三匹馬都極有靈性,彼此感情深厚。白玉堂那麼愛乾淨,還每每親自給白雲帆刷背洗澡,別說打了,連碰都不捨得碰一下。

顏郡主也是個沒眼力見的,想找漢人出氣,一聽白雲帆汗還吵得變本加厲了,突然抬手一鞭子抽過去,「找死啊畜生,煩不煩……」

她動作太快措手不及,寒常在沒來得及阻止。

當然了……這一鞭子,不可能抽到白雲帆身上。只是落在了地上,因為距離不夠……

「啪」一聲,脆響脆響的。

白雲帆還挺納悶,回頭瞧了她一眼,沒被嚇著。

一般的笨馬,這麼一下子可能已經嚇跑了,但白雲帆自然不會怕個鄉下丫頭,還覺得這人是不是有病。

白玉堂的臉色可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寒常在,可沒看顏郡主。

寒常在和他對視,尷尬萬分……他心裡也實在對這位郡主無奈,好端端的又惹事,但自己畢竟是天都會大都統,總不能窩囊得賠禮道歉來緩和情勢。

白玉堂見對方沒什麼表示,緩緩回過頭。

寒常在愣了愣,心中驚訝——不說白玉堂睚眥必報,性格乖張麼?怎麼那麼好脾氣?一想到之前聽說展昭溫潤如玉是個老實人,可在客棧見到了分明是個機靈鬼還滿肚子壞水,莫非傳言有誤,白玉堂是謙謙君……

只是他君子兩個字還沒想全,忽然就見白玉堂優雅地一揚袖子。

隨著他似乎毫無意義的一個動作,寒常在就感覺耳邊一陣風過去,隨後,就看到自己馬隊所有的馬突然驚叫了起來,然後撒腿就往廟外狂奔而去。

吐蕃衛士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馬似乎是受驚了。

只有寒常在看到了,每匹馬的三叉骨上,都不輕不重地挨了一掌,這一掌還得了,所有馬包括拉馬車的笨馬瘋了一般掙脫韁繩,衝出了廟門……

「怎麼回事啊!」顏郡主跺著腳,指使一眾手下,「還不快追!」

一時間,廟門口一團亂,大雨還嘩啦啦下呢,一群馬要往山下跑,一群吐蕃武士在後邊追,鬧哄哄。

寒常在無奈搖了搖頭,看白玉堂,就見他微微挑著眉似乎還挺滿意。

寒常在心中倒是安了幾分,看來白玉堂還是大人大量的,不會跟郡主一個小丫頭計較,這邊跑了馬兵荒馬亂一陣子,也算是給他消消氣。就他剛才那幾招隔空掌簡直出沒於無形,就算一掌拍死小郡主,也能神不知鬼不覺,這個人……不能招惹!

正在想,寒常在忽然發現白玉堂原本輕鬆的面部表情嚴肅了起來。

他微微皺著眉頭,望著山門的方向,似乎是若有所思。

寒常在回過神,發現顏郡主正扯他袖子呢。

「郡主。」

「哥哥,人呢?」

寒常在微微一愣,左右看了看,才發現身後除了阿達他們兩個貼身侍衛,其他的武士和馬,都不見了。

而更詭異的是,原本鬧哄哄的聲音,瞬息之間都消失不見了。

四周圍沒有了馬叫的聲音也沒有了人喊的聲音,只留下了嘩啦嘩啦的雨聲,突然好安靜好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怪異。

寒常在看顏郡主。

「突然沒聲音了哦。」顏郡主還不滿,「笨死了,是不是追馬跑遠了?」

寒常在搖了搖頭,就見白玉堂一手按著白雲帆的脖頸,輕輕揉著,那意思似乎是在讓它放鬆。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聲音,寒常在覺得不對勁,就想出去看看,可剛走到廟門口的位置,就見白玉堂突然伸手,輕輕一擺。

寒常在立刻停下腳步,看他。

白玉堂雙眼還是望著大門外面,在烏云和大雨之下,顯得黢黑又幽深的黑風嶺,此時天快黑了 ,四周圍靜得可怕。

「出了什麼事?」寒常在終於忍不住,問白玉堂。

白玉堂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沒聞到麼?」

「聞到什麼?」寒常在下意識看白玉堂,心說除了泥土和雨水的氣息,還有什麼味道麼?

白玉堂微微皺眉,「血腥味。」

同時,迎面一陣山風來……

寒常在一捂鼻子,只覺風中帶著腥氣,白玉堂說得一點都不假,是血腥味。

「好臭啊!」顏郡主捂著鼻子看寒常在,「什麼味道。」

白玉堂此時,終於知道白雲帆在不安什麼了,是因為它聞到了濃重的,血的味道,還有動物們最怕的,死亡的味道。


06 在這裡

展昭打著傘,慢慢悠悠往城外走,雨勢很大,倒是讓展昭想到了一些往事。

在展昭的記憶中,他和白玉堂一起淋過無數場雨,有大雨也有毛毛細雨。其中有幾次,印象特別的深刻……

記得有一次是去年的清明節。

展昭和白玉堂那次的回家祭祖是一起去的,因為趕時間,大清早到了常州上墳後,立馬坐上了船趕去松江府。

可船行湖上,卻遇到了一場大雨。

按理說清明節江南一帶下雨是肯定的,但大多都是毛毛細雨,那次也不知道怎麼了,嘩啦啦傾盆而下。

偏偏展昭和白玉堂為了快,坐的是小烏篷船,這下可好,被困在了湖心。

兩人躲在烏篷船裡頭,眼巴巴望著水銀瀉地一樣的大雨,前後左右霧濛濛一片,看不著邊際,小船就有那麼些風雨飄搖的意思。

展昭突然問白玉堂,「會不會沉啊?」

白玉堂想了想,「沒準。」

「那沉了怎麼辦?」展昭眨眨眼。

白玉堂想了想,伸手按住船邊的一大塊木頭,另一隻手抓了展昭的手,「都握緊,估計就沒事了吧?」

展昭笑著看瞧他,「一塊木頭夠大麼?」

兩人正對視,兩個木盆卻放到了他們眼前。

「木盆好!」展昭和白玉堂一起伸手抓住,另外空著的兩隻手,還握著呢。

這時候,船家的臉出現在了兩人眼前,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神情特別的複雜,「二位爺,勞駕給往外倒騰雨水吧,不然真的要沉了。」

展昭和白玉堂才反應過來,低頭一看,一驚——原來船裡積起來的雨水都沒過腳面了。

於是,船家繼續撐船,展昭和白玉堂兩位大俠拿著兩個木盆往外舀水,這大概是兩人最沒形象的一次,不過等船靠岸的時候兩人差不多都成落湯雞了。撐船的船家還說他倆慢,舀水都不麻利,笨手笨腳。

……

展昭看了看腳背上的水珠,莫名就想起了那天的情景,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老遠。

前方出現了一座驛站,這是距離黑風城最近的一座驛站了,再往前一點是黑風嶺的地界。

展昭莫名就想到,如果要進入黑風城,在這裡避會子雨是最好的了。

於是他快步走進了驛站裡。

只是,驛站就這麼大,還是四邊窗戶,一個馬廄。馬廄裡往外租的馬只有一匹笨笨的黑馬,沒有俊美瀟灑的白雲帆,當然也沒有那俊瀟灑的白衣人。

展昭下意識地搔搔頭,覺得自己相思病了一樣實在是不應該,不過他總覺得——好像白玉堂就在這裡的感覺,是錯覺麼?

「呦,客官這會兒還趕路哪?」

驛站角落裡的一張涼榻上,原本睡著個小兵的。黑風城附近的驛站都有人輪崗,其實不干些什麼,只是喂餵馬,倒個茶水什麼的。

展昭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有些眼熟。

「咦?」小兵樂呵呵走過來,提這個茶壺,「原來是展大人啊?怎麼上這兒來了。」

展昭也想起他來了,這年輕人姓陳名富,是黑風城的門倌之一,出來進去的見過面。

「陳兄弟啊,這會兒你輪班?」展昭和和氣氣跟人家打招呼。

陳富立馬眉開眼笑,說起來,整個黑風城能叫出他們這種小兵名字的人不多,偏偏趙普和幾個大將軍都能叫出來,通常的門長都統卻是不認識他們,如今又多了個展昭。果然通常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謙遜隨和,那種走到哪兒都端著高高在上的,那差不多都是半桶水的。

「喝杯茶。」陳富給展昭倒水,見外頭雨勢越來越大,就皺眉,「哎呀,一會兒別下來山洪。」

「會有山洪麼?」展昭一驚,「那大雨天沿路走不是很危險?」

陳富趕緊擺手,「不會不會!前邊後邊都不會,就黑風嶺附近可能會下來些。」

展昭稍微鬆了口氣,又確認了一下,「黑風嶺就是這附近咯?」

「對啊,要是真的砸下什麼東西來,我就要敲鑼報警了,元帥吩咐了,黑風城周圍的路是不能堵的。」說著,往後邊的樹林濃密的山坡指了指,「所以我看著呢。」

「哦……看得見的啊。」展昭這才徹底放心。

同時,他就端著茶杯打量起了黑風嶺。

展昭久走江湖,山嶺樹林他見了不少,黑風嶺算是比較特別的,因為這個山呈現一種羊角形狀,很少見。

「展大人。」陳富見展昭發呆,突然問,「你相信有鬼麼?」

展昭微微愣了愣,笑著看陳富,「怎麼這麼問?」

陳富托著下巴,「我聽他們說,你在開封府辦過不少怪案子,有沒有見過鬼?」

展昭心中好笑,自己最近是跟鬼有緣麼?才剛被寬叔誤認成鬼,如今又被陳富問信不信鬼,於是他想了一想,搖搖頭,「我反正沒見過真的,不過至於信不信麼,也許吧,誰知道呢。」

「哎。」陳富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什麼難言之處。

「怎麼了?」展昭笑問,「碰著鬼了?」

陳富猶豫了一下,「您可別告訴王爺啊。」

展昭知道,趙普軍規森嚴,不喜歡人傳謠言,特別是關於靈異神怪的那一類,會擾亂軍心。因此陳富可能是看到了什麼,所以嚇得不敢說給別人聽,但是又憋不住好奇,所以來問展昭。

展昭自然好脾氣地點頭,「嗯,放心。」

陳富於是壓低了聲音說,「最近出了件怪事。」

「怪事?」展昭笑了,「多怪?」

「怎麼說呢,黑風城是四通八達的,這條路是通南邊,比較偏僻,可以說是一條捷徑,來往的人不是很多。另外兩條大道,往中原的還有往東的,來往的商賈多,然後路也寬,可是這條道雖然窄,也不是沒人走。」

展昭聽得不太明白,「然後呢?」

「然後奇怪的就是這條路上,已經將近十天沒有來過一個人了!」

展昭愣了愣,「我不是很明白。」

「就是只去不來了!」陳富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想要說得更明白一些,「連平日總來吃飯的幾隻狗都不來了。」

展昭越聽越困惑。

陳富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小聲說,「比如哈,平日雖然這條路上沒人,但每天至少有一兩個途人或者鏢隊會經過,大不了三天空著,第四天鐵定也得有個人經過,我在這裡守了幾年了,十來天不見一個人的情況從來沒出現過!」

展昭想了想,的確覺得比較蹊蹺,「一個人都沒有來麼?」

「是啊,更怪的是走過去的人也沒有再回來。」陳富似乎很困擾,還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搓著胳膊,「之前有幾個到鄰村送東西的人,過去了之後,等了好久沒回來,來了幾波家裡人找了。」

展昭點了點頭,問,「你說的狗是怎麼回事?」

「哦,是這附近的野狗,也不算野,估計是養它們的人家搬走了,於是就四處找食。」陳富道,「元帥有令的,剩飯剩菜不准倒掉,都裝盤放在各種有野狗野貓出沒的地方。」

展昭嘴角抽了抽,「趙普還挺有愛心。」

「元帥說畜生吃飽了就不會咬人了,狗能看家貓能抓耗子,養著總比宰了好。」陳富指了指角落幾個堆滿了食物的盤子,「你看,平日總有四五隻狗會來,十來天了,都沒來。」

展昭聽了,的確覺得其中有不妥,只是……這陳富,似乎還有些隱瞞的沒說。

「人少了,狗丟了,為什麼你會想到鬼?」展昭笑問,「還有什麼沒說麼?」

「我是聽黑風城的老人說的。」陳富看了看外邊還在嘩嘩不停落的大雨,告訴展昭,「相傳啊,這黑風嶺裡邊,有鬼怪!」

展昭托著下巴,他這麼多年來看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自然不會被鬼故事嚇到,就耐心聽。

只是……

展昭總覺得心裡頭怪怪的,沒等陳富開口他突然就問,「這裡離開黑風城,多遠啊?」

「幾里地呢。」陳富其實也很奇怪,這麼大的雨,展昭為什麼會獨自走過來。

「哦……」展昭很是意外,竟然徒步走了那麼久,他好像覺得只是回憶了一點點和白玉堂一起避雨的片段而已。一想到白玉堂,展昭的感覺似乎越強烈,他確定自己絕對不是什麼相思病。兩人分開後,他的確會無時無刻地想起他,但那是很正常的思念,平日只要一分開,他倆彼此都會思念對方,但這次的不同,更加強烈,也帶著某種坐立不安。

展昭真的是很確定,自己似乎感覺到白玉堂就在附近,就在這裡。

……

「黑風嶺,有個傳說。」

破廟之中,寒常在突然開口說話。

「什麼傳說啊?」顏郡主好奇問,剛才一股腥風吹得人毛骨悚然,她也有些害怕,往寒常在身邊靠了靠。

「黑風城和黑風嶺,包括這地界的黑風鎮、黑風客棧……知道為什麼都用黑風兩字命名麼?」寒常在問。

顏郡主皺眉,「因為這裡的石頭是黑色的?」

寒常在微微搖了搖頭,「是因為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啊?」

「相傳,這裡原本人很多,集鎮也繁華,還有綠樹,並非今日這般荒蕪。」寒常在邊說,變望向廟宇外邊的漆黑樹林,「只是很多年前,出現了一群黑風怪。」

「黑風怪是什麼?」顏君主更緊張了幾分。

「事情的起源是打井人在附近鑿古井的時候,打開了一座古墓。眾人原本沒怎麼在意,但是有更夫半夜看到從井口,有身著黑色斗篷的骷髏殭屍爬上來。」

「呀!」顏郡主驚得微微一蹦,「殭屍從古墓爬上來了?」

「從此之後就四外不安寧了,經常有人無端失蹤或者被殺。」寒常在想了想,「後來貌似是有位高人設下了陷阱,封死了墳墓,還將那些黑風怪驅趕進了黑風嶺裡邊,放火燒山後建造廟宇,這裡才安定了下來。

「那就是已經好了呀!」顏郡主拍拍胸口,「好多年前的事了吧?為什麼現在才出來作怪?」

「據說……」

寒常在話沒說完,突然,半懸空「卡啦」一聲,打了一個驚雷,電光四射,直接劈中了山廟前邊的一株古樹,火花濺了起來,那棵樹也被劈開兩半,瞬間漆黑。

顏郡主嚇得一蹦,同時,白雲帆踹著蹄子不安地動了起來。

白玉堂伸手輕輕一拽它馬韁,將它拉到身後,另一隻手從它背上的布兜裡抽出了刀。

這時,寒常在對身後僅剩的兩個侍衛點了點頭,兩人立刻要上前。

可剛到白玉堂身邊,就聽白玉堂開口,冷冷淡淡兩個字,「讓開。」

兩人都微微一愣,本能地退了一步,回頭看寒常在。

寒常在也點頭,之前他的侍衛其實功夫都差不多,有去無回而且聲息皆無,可見對方厲害霸道,還是不要冒險,讓白玉堂來解決更穩妥一些。

白玉堂握刀的手緩緩握緊,同時,他感覺白雲帆輕輕用嘴咬住了他的衣袖,將他往後一拽。

白玉堂往後微微退下一步的距離,這個角度,竟然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樹林深處,藏著些東西。

白玉堂好看的雙眉皺起——麻煩!

……

展昭聽了陳富關於「黑風怪」的說法,也不置可否,背著手站在窗口看黑漆漆的黑風嶺。此時天都差不多黑了,黑風嶺看起來更是陰森森。

展昭忽然拿了一吊銀子給陳富,算是結了帳,打傘快步走出了驛站,往黑風嶺的方向走了過去。

「展大人?」陳富著急地在後邊叫他。

展昭只是輕輕一擺手,示意他不用管。

到了黑風嶺山腳下的位置,路上很乾淨,一直下大雨,自然是被沖刷掉了一切痕跡。

展昭前後看了看,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雖然大雨傾盆澆滅了痕跡,但來往的車馬足印還是依稀可見。很奇怪的是到了黑風嶺附近,痕跡都轉向了山上。

展昭摸著下巴,為何要上山?

他仰臉望了望山上,除了有一間破廟,也沒什麼……下雨進去避雨可以理解,不下雨,誰會上去?

正想著,一陣邪風颳過,展昭一皺眉——死人的味道!

正疑惑,他隱約聽到了一陣尖銳但悅耳的龍吟之聲傳來……

展昭心中一喜,同時也一驚。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是白玉堂抽刀出鞘的聲音。而白玉堂是絕對不會輕易抽刀的。展昭想都未想,扔了傘,往山上跑去。

……

白玉堂剛才被白雲帆拉著一後退,角度問題,看到了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東西。

就見在濃密的灌木叢之中,趴伏著一些只有半人身高的矮人。他們穿著黑色的斗篷,似乎還戴著黑色的面具或者皮膚塗成了黑色,只有一雙白森森的眼珠子,眼白很多,但黑色的瞳孔只有米粒大小那麼一點點,正不懷好意地盯著廟裡,看起來十分詭異。

白玉堂的舉動也引起了寒常在的警惕,他也微微彎下腰,一眼看到的同時,暗自讚嘆白玉堂那匹寶馬的聰明。

他看了良久,問白玉堂,「那是什麼東西?」

白玉堂沒理他,而是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什麼疑惑,眼神倒是亮了一亮。

白雲帆輕輕用腦袋一撞他,白玉堂回頭,就見白雲帆的大眼睛裡似乎有些俏皮又有些揶揄,便知道心事成真了,那人竟然在這裡。

這時,那位顏郡主突然「呀!」地叫了一聲。

白玉堂抽刀出鞘,一道寒光閃過,從門檻前邊擦著地皮而過的一個黑衣矮子被刀鋒帶出的內力一分為二,落到地上摔成兩節,一顆黑色的骷髏腦袋咕嚕嚕地滾到了郡主的腳邊,她驚叫了起來。

隨即,就聽到「嗖嗖」幾聲,林子裡起碼竄出了幾十個黑矮人,他們手中拿著明晃晃的鐮刀,分成兩撥,一波從上而下,一波從下而上,竄向廟門口。

白玉堂橫掃一刀後矮身也躍了出去,又是極快的兩刀,砍殺了下邊的那一層。

寒常在微微皺眉,白玉堂將上邊那麼大破綻留出來,不怕被偷襲麼?

想到這裡,對方的鐮刀也到了,可白玉堂卻是完全不顧上方,只打下方。不止寒常在,連顏郡主都是一驚,忍不住就說,「上邊……」

只是她邊字剛剛出口,就見一個藍色的身影鷂子一樣從樹林子裡飛了出來,黑色的古劍出鞘,不一樣的龍吟聲卻是一樣的悅耳,大氣的一劍橫轉縱,似乎是畫了一個大大的「山」字。

寒常在感慨,好精妙的劍法。

隨著掉落的矮人屍體,藍色身影也翩翩落地,站在了白玉堂身後。

白玉堂收刀幹掉了眼前的幾個,直起身,兩人背微微一碰。

白玉堂就問,「這麼大雨怎麼不打傘?」

落下來的自然是展昭了,伸手撩了撩沾了雨珠子的發梢,「打傘舞劍什麼的,太慫了!」

白玉堂笑了。

展昭回頭戳戳他,「我想吃魚。」

白玉堂點頭,「明天就送來了。」


07 大漠奇觀

剛才還傾盆而下的大雨,轉眼成了小雨,漸漸停下來,天空也放晴了,變亮堂不少。

那群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黑矮個見情況似乎不利於自己,於是「嗖嗖」兩聲隱進了樹林子裡。

白玉堂和展昭都默契地止步不追了,畢竟——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還是不要貿然進林子。

「剛才那些是什麼?」展昭好奇問白玉堂。

白玉堂搖頭,除了剛才寒常在說的「黑風怪」,他還真不能聯想到什麼,也許去問問趙普會有答案。

「展大人。」

展昭回頭,就見破廟門口,寒常在站在那裡,神色複雜地看著兩人。

展昭和白玉堂兩人並排一站太刺眼,可讓人最覺得匪夷所思的是,明明氣質性格明顯不同的兩個人,為什麼站在一起卻又如此和襯?

展昭此時也是納悶,寒常在不回吐蕃,跑到黑風成後頭的破廟來幹什麼?

「又是你!」顏郡主看到展昭就來氣,跑到門口,瞪著他,「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白玉堂有些不解,看展昭,那意思——有什麼仇怨?

展昭一聳肩,都懶得跟白玉堂再介紹一下這幾人,而是張開雙手對著破廟喊了一聲,「帆帆!」

白玉堂只得扶額,果然,就見從來都生人勿近的白雲帆打了個響鼻衝出來,奔到展昭面前讓他摟脖子,順便拿大腦袋蹭他。

白玉堂見白雲帆急切的樣子,估計它是想多多了,難怪一貫很懶的它一往北方跑就撒歡了一樣都不知道休息。

「多多想死你了都!」展昭搓著白雲帆的脖子。

果然,一聽到「多多」兩字,白雲帆的眼睛都亮了。

展昭翻身上馬,白雲帆撒腿就跑,跑出兩步覺得有些不對勁,停下來回頭看一眼——把白玉堂忘記了。

白玉堂在後邊抱著胳膊看著有了異性就沒了馬性的白雲帆,無語狀。

展昭對他招手,白玉堂搖了搖頭,追上了幾步,輕輕鬆鬆躍上馬背,展昭一抖馬韁繩,白雲帆一陣風似的,就跑下山了。

「都統。」

阿達走到寒常在身後,「我們的人都死在林子裡了。」

寒常在輕輕點了點頭。

顏郡主仰起臉看了看放晴的天空,「哥哥,我們還是繼續辦事?」

寒常在微微一擺手,「不行,展昭和白玉堂既然發現了我們,回去可能會告訴趙普……到時候趙普派人查起來,打草驚蛇反而不妙,而且那些黑衣人詭來頭異,我們還是回去,與國師商議之後從長計議。」

顏郡主別看刁蠻凶悍,但對寒常在的說話倒是言聽計從,乖乖地點頭應允,就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放下吐蕃那邊眾人不提,單說跑瘋了的白雲帆,以及白雲帆上的展昭和白玉堂。

白玉堂坐在展昭身後,順手摟著他腰,似乎是有些累,索性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

展昭側臉,見他懶洋洋的,就問,「你趕了幾天路沒睡啊?」

「不記得了。」白玉堂將另一隻手也伸過去環住,下巴蹭了蹭,與往日冷冰冰的勁不同,很放鬆的樣子,他這種樣子,只有展昭能看見。

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黑風城的城門,城門口幾個門倌都歪著頭瞧來人,看清楚之後,都搔頭——眾人心說展大人真行啊,一個人打著傘跑出去,騎著白馬還帶著白玉堂回來了。

白雲帆到了城門口也沒停,門倌們往兩邊一閃,讓出道路來讓兩人進入,並不阻攔。

不過進了城,展昭還是拉停了一個勁要往前衝的白雲帆。

黑風城畢竟不同於一般的地方,軍事要地,城中百姓普遍比較敏感,自己不是兵營的,更是要遵守規矩,如果策馬狂奔,可能會造成城中百姓誤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原本……展昭本想下馬牽著馬走的,但是肩頭的白玉堂沒什麼反應。

展昭不解地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白玉堂竟然睡著了。

展昭盯著肩上人近在眼前的側顏看了良久——真的睡著了?!

展昭費了好大勁才將視線從那張睡臉上拉回來,腦袋裡開始混亂——這麼顛簸的馬背,還大庭廣眾的,白玉堂竟然會睡著?而且連馬停了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捉弄人呢?

展昭低頭看看放在腰上的手,還是沒松開,再看看白玉堂,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舒服。

其實展昭粗略算了算時間的,白玉堂就算到了陷空島找一宿東西然後馬不停蹄趕來,也應該是明天才到,可見白玉堂真是幾天幾夜都沒睡在趕路。

此時,大街上不少人都發現了馬上的展昭和白玉堂了。

黑風城不比得開封府,開封府裡眾人都認識兩人,知道兩人鬧慣了,摟摟抱抱常有的事,而且有趙普和公孫一對更離譜更高調的,整天沿路打情罵俏,所以開封府百姓的接受能力比較高。

可黑風城眾人對這倆不熟,只知道白馬上兩個俊俏男子好親密,於是都好奇地張望。一聽是傳說中的展昭白玉堂,更好奇了。

馬走得又慢,漸漸就要變成圍觀了。

展昭那個尷尬啊,他雖然臉皮不能算太薄,但跟趙普的城牆厚比起來還是十萬八千里,這麼被人圍觀哪兒受得了啊。

不過他看肩頭的白玉堂,心中越發覺得那人有意捉弄呢,嘴角似乎還帶著一份淡得不容察覺的笑容,但自己就是硬不起心腸叫他起來,萬一真的困了呢。

白雲帆甩著脖子上的鬃毛,鬱悶地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群眾,以及背上不知道在幹嗎的展昭和白玉堂——這是唱得哪出啊?

就在這尷尬萬分之際。

就聽有兩個聲音傳來。

「哎呀……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原本以為元帥和先生已經夠高調了,可沒想到還有更高調的啊。」

「嗯。」

「果然一山還有一山高啊,跟他倆比起來王爺簡直弱爆了,哦?」

「嗯。」

「你猜一會兒能圍攏多少人參觀啊?路都快堵上了。」

「……嗯。」

展昭一聽這說話的調門,就覺得腦袋嗡嗡響,回頭看了一眼,皺眉望天,這回丟臉丟大了,原來圍觀人群裡還有倆熟人,一個嬉皮笑臉的是右將軍龍喬廣,旁邊黑衣服板著臉一聲不吭的,可不就是左將軍鄒良了。

展昭尷尬地小聲問身後的白玉堂,「你玩夠了沒啊?什麼臉都沒了。」

話音剛落,白玉堂腳跟輕輕一碰白雲帆,白雲帆撒腿就跑了……

元帥府門前的門倌就看到一匹馬衝進來,白玉堂總算是睜開眼了,拽著展昭一躍落馬,站在了門口。

白雲帆可不理兩人,它已經能聽到後院棗多多踹門板的聲音了,趕緊往馬廄的方向衝過去。

白玉堂輕輕鬆鬆地動了動筋骨,似乎睡得很舒服,還給了展昭一個笑容,比雨過後的天空還燦爛幾分。可能是幾天未見實在想念,突然再見面,兩人都有些驚喜,展昭沒生氣,白玉堂也很開心。

「呦,這麼快回來了?」

迴廊那頭,紫影溜溜躂達跑過來,「吃飯沒?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大鍋飯?」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大鍋飯?」

「白白!」紫影身後,原來還跟著一串小尾巴,小四子飛奔出來,身後是蕭良和剪子石頭。

白玉堂伸手接了飛撲過來的小四子,掂量了一下,暗嘆,趙普把這娃娃養得真是白白胖胖,幾天不見似乎沉了點點。

「大鍋飯是大爐灶煮的飯,好吃的!」小四子似乎也準備和紫影他們一起去。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估計是傳說中行軍打仗吃的那種埋鍋飯!據說趙家軍伙伕出了名的會煮東西,趙普的口頭禪是吃得好才能打得好,於是乎兩人當然很感興趣。

隨著紫影他們出了門,一直往北邊的軍營走,剛到附近,已經聞到了陣陣的香氣。軍營門口蹲等著好些貓狗,時不時會有骨頭丟出來,還有伙伕拉著飯菜往外跑,再遠點的地方有很多粥鋪飯棚。

「那邊是什麼地方?」展昭一眼看到了站在粥鋪門口,端著碗麵邊吃邊跟一個老頭聊天的包大人,還有棚裡吃餛飩的龐太師,驚訝地問紫影。

「那邊是粥鋪。」紫影看了一眼,道,「黑風城裡幹活的莊稼漢和送到私塾唸書的小孩兒,總之下午還接著忙趕不及回家吃飯的,都有免費一餐午飯吃。」

展昭和白玉堂真是不得不佩服,這黑風城哪裡像是邊塞危城,竟還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

軍營裡頭滿是人,無論是有官階的還是小卒門倌,齊齊找了熟人三三兩兩吃飯,很是熱鬧。

展昭和白玉堂也看到了不遠處擠在人群裡的幾個將軍,倒是沒看見趙普。

「你爹呢?」展昭就問小四子。

小四子仰著臉還問,「哪個?」

展昭和白玉堂有些想笑,這話,幾年前要是讓公孫聽到,估計又要跳腳了。如今公孫自己都總跟小四子說,「叫你爹別看兵書了,過來吃飯」什麼的……

「王爺和老賀商議下一步計劃呢。」紫影拉著小四子到鍋邊,拿著鏟子翻鍋巴吃,邊告訴展昭和白玉堂,「公孫先生驗屍呢。」

白玉堂微微皺眉,「怎麼來了就驗屍?」

展昭就將來時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白玉堂聽後摸著下巴,「黑屍散……」

「你聽過啊?」展昭抓了個羊排骨啃,邊伸手去那胡椒麵,吃得很豪邁。

白玉堂搖頭,展昭又將黑風怪的事說給了紫影聽,奇怪的是紫影竟然第一次聽說,也很納悶,說一會兒等趙普聊完了,問問他。

小四子拿著片鍋巴看著大口吃飯飯量驚人的蕭良,張大了嘴,「小良子,吃那麼多不要緊麼?」

「沒事啊槿兒,我要吃飽點,一會兒還去大漠呢。」蕭良塞了一嘴吃的。

小四子心疼地給他盛湯,「還去啊?一個天了哦已經!」

「其實那個傍晚和晚上比較多見到,天黑前回來就沒事,放心吧槿兒。」蕭良端著碗喝湯。

白玉堂觀察了一下,發現蕭良滿身塵土,似乎是去黃泥地裡剛剛吹了風回來的,外套還有些濕,估計剛才那場雨他也淋到了,就問,「去大漠找什麼?」

「沙騰。」蕭良回話,「先生說想找兩個回來研究一下,我比較熟悉路,不會迷路,遇到了沙暴也不會出事,大家都忙,就我得閒。」

「我們也很得閒。」展昭和白玉堂異口同聲。

紫影看看兩人,「你倆的意思是也想一起去找?」

「嗯。」展昭和白玉堂之前就覺得「沙騰」很神奇,於是也想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吧。」蕭良點頭,「一會兒我們帶著剪子去,比騎馬更方便些。」

展昭和白玉堂加緊吃飯。

小四子扁著嘴在一旁躍躍欲試,不過蕭良先按住他的腦袋,「你不准去槿兒,去陪先生驗屍。」

小四子只好垮著臉繼續吃飯,不過也不好去添亂。

正吃著飯,歐陽少征溜溜躂達過來了,手裡拿著個雞腿,看到展昭和白玉堂在一起,驚訝,「這麼快來了?」

展昭見他神采飛揚的,就問,「有什麼進展了?」

歐陽嘴角抽了抽,「哈,果然是開封府的人啊,夠敏銳。」

「什麼進展?」紫影納悶。

「我剛才上西邊那段轉了轉,抓住幾個遼兵,是遇到黑風暴跟丟了大部隊的,差點餓死了。」歐陽慢條斯理地說,「奇怪的,他們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

「說出來你們未必會相信。」

眾人都看著他,示意他別賣關子,趕緊說。

「嘶……說是找貝殼。」

歐陽少征一句話,小四子湯水都噴出來了,驚訝地張著嘴看他。

展昭也好笑,「上沙漠裡找貝殼?」

「可不是。」歐陽咧嘴,「我起先也以為那幫人餓暈了神志不清,不過喂飽了再仔細問了問,真的是找貝殼和螺螄來的。」

白玉堂皺眉,他是在水邊長大的,雖然不識水性,但兄長們總也說起一些常識,所謂滄海桑田,很久以前的江河湖海,如今變成沙漠也是有可能的,留下貝殼螺螄之類,不足為奇。

「莫非在找什麼枯竭的水源?」白玉堂問。

「我也是這麼想。」歐陽笑嘻嘻,「所以說有些線索了。」他邊拿出兩根找水源用的鐵桿來,「面上干了,但地下未必是干涸的,找水源我最拿手。」

吃過飯,眾人離開軍營,各自往大漠的深處走去。

展昭和白玉堂騎著馬,棗多多跟白雲帆好久沒見了,挨在一起蹭脖子。

蕭良騎著剪子,和紫影一起拿著圖紙走在前頭,很認真地推算著曾經發現過沙騰的位置。

往大漠深處走,剛開始還能看到黑風城,但越走越遠,最終四面就只剩下荒地了,傍晚的天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然放晴的緣故,竟然還碧藍如洗。

展昭伸手,將白玉堂戴在脖頸上的防風紗幔往上扯了扯,白玉堂順手給他撣灰塵。

前邊紫影和蕭良剛回個頭,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識趣地繼續看圖紙。

這次他們走了一條和上午完全不同的路,往西邊去了。

「小良子。」展昭好奇問蕭良,「你都那麼多年沒來大漠了,還記得路呢?」

「嗯。」蕭良點頭,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是北邊,那邊是南邊,往東走是黑風城,這邊再繞過兩個山頭,是我們隼部以前棲息過的一個草原。」

展昭和白玉堂面面相覷。

紫影笑嘻嘻回頭,「神奇吧?連歐陽都沒他分得那麼清楚。」

「是根據什麼來認路的?」白玉堂不解,「大漠之中千變萬化,難道有規律可循?」

「嗯……」蕭良仰起臉想了想,「這個我不知道啊,好像天生就認得路。」

白玉堂就開始出神。

展昭問他,「你想到什麼了?」

「哦……」白玉堂道,「我記得四哥總說,有些東西是血液裡留下來的,祖輩們給的,就好像他天生就識水性,據說是因為祖上三代都在水裡討生活。」

展昭聽到這裡,莫名也開始發起了呆。

「你也想起什麼來了?」白玉堂含笑問他。

「哦……」展昭自言自語,「我有時候會覺得,一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很熟悉。」

「比如說?」白玉堂問。

「比如說……」展昭忽然望指向西邊遙遠的一個地方,「那邊有海……」

眾人都愣了愣,紫影瞧著他,「有什麼?」

展昭回過神來,摸了摸下巴也搖頭,「算了,當我沒說過。」

「小良子。」白玉堂倒是很相信展昭,問蕭良,「以前那邊有海麼?」

蕭良哭笑不得,「怎麼可能啊。」

展昭點頭,「也是啊。」

「不過麼……」蕭良盯著展昭瞧了起來,「你手指的那個地方,叫骸海。」

「你是說地名?」白玉堂吃驚。

「嗯,別看大漠一片荒蕪,但是每一處都有具體地名的,那個地方是一個盆地。」蕭良伸手在地圖上指出來,「雖然沒有水,但是我娘他們都管那地方叫骸海,那邊也是出現過沙騰的。」

「是麼?」展昭仰起臉,忽然間……他盯著骸海的位置問看了起來,自言自語,「那邊……不是有水麼?」

白玉堂等人仰起臉,說來也奇怪,遠處的荒山與藍天的邊際處,突然瀰漫起了一股水汽,在水汽之中,若隱若現有湛藍色的碧波,而在碧波之上,一座遙遠的山城,前邊似乎還有一艘龍頭大船……

「哇!」紫影在馬背上都蹦了起來,「海市蜃樓啊!」

蕭良也拍手,「早知道帶槿兒來了,他都沒有看到過。」

「這種場面應該不多見的吧?」展昭問。

「當然啦!」紫影興奮,邊從懷裡掏出趙家軍聯絡用的響箭來,「我長那麼大只見過幾次,但是頭一回看到這麼大這麼完整一片蜃樓啊!了不得了。」

隨著他響箭拋上天空,趙普那邊就得到了稟報,說是沙漠之中燃起紫色響箭。

趙普和賀一航還有鄒良、喬廣等人正研究地形呢,以為紫影發現了什麼緊急情況,趕忙跑出去觀看,就見營寨門前圍了不少人。

趙普施展輕功到了城樓頂上,一看,一時間也傻眼了。

「九九!」

低頭,就看到城門下邊踮著腳蹦跶的小四子,還有好奇跑出來的公孫。

趙普笑了,下來將兩人一手一個,提到了城樓上邊,公孫本來還挺納悶,心說什麼事情大驚小怪這麼不淡定,但一眼望到遼闊沙漠之中突然出現的大海和海上城市,也驚呆了。

而更奇妙的是,此時這蜃樓還在不斷地擴大,洶湧的波濤幾乎將整個沙漠的地平線都佔滿了。

趙普回頭打了聲口哨,黑梟踹開柵欄飛奔出要塞,衝向大漠,趙普將小四子交給了賀一航,帶著公孫一躍上了黑梟,去和遠處展昭他們會合。

小四子急了,賀一航更急,對著下邊嚷嚷,「護衛隊啊護衛隊,赭影紫影,元帥又跑出去了!」

趙家軍立時一團亂,趙普這元帥從來都有個瞬間消失獨來獨往的壞習慣,一看不牢就沒影了,這大漠裡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立刻,赭影灰影帶著影衛暗衛追出去,鄒良率領三千精兵跟在後邊。

展昭和白玉堂正看得嘖嘖稱奇,就聽到身後地動山搖的,回頭一看,都無語,大部隊來了!

正這時,就聽蕭良喊了起來,「快看!」

展昭等人回頭,只見在大海中央,遙遠的山城四周圍,突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帆船,聲勢浩大有近千艘之多,而且都像是戰船。在山城之上,藍色的天幕之中有白色的浮云,而浮云上空懸浮著一座銀白的城市,彷彿是云城,在陽光下,光輝奪目。

黑梟一聲長嘶,被趙普拉停,站在了白雲帆和棗多多的身邊,公孫仰臉望著這人生之中可能只能看到一次的奇景,驚嘆,「真是綺麗絕美啊。」

「美是美。」趙普皺著眉頭,「可是哪兒來的那麼多戰船?」

白玉堂也點頭,「這戰船看著不像是我們的東西,也沒見過這種結構的船,倒是像……」

眾人被他一提醒,立馬想起來了,脫口而出,「陵山泣血圖!」

公孫翻出一直隨身帶的陵山泣血圖副本,打開,的確——船的構造和圖上畫的大船十分相似,只是這海這山城是怎麼回事?

而與此同時,一旁一直默默看著的展昭,忽然喃喃自語,「眼熟啊……眼熟。」


08 沙出重圍

趙普軍營之中,有行軍打仗大半輩子的老兵不少,這些人一生都在沙漠之中摸爬滾打,但如此壯闊震懾人心的蜃樓奇景,還是平生第一次得見,一個兩個嘴張得老大。

展昭一句「眼熟」,成功吸引了白玉堂的全部注意。

「是記得,還是來過?」白玉堂問了一句在眾人聽來有些矛盾的話。

但展昭明白,他的感覺只有白玉堂能領會,如果沒有來過,怎麼會記得但如果是來過,不會說眼熟,而是直接說,來過……這細微的差別,沒有走進心底最深處是不會體會到,沒有完全的注意,也不會分清楚。

「我確定我沒來過,也從未見過。」展昭看白玉堂,「但還是覺得眼熟。」

白玉堂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趙普皺著眉頭看著已經靜止不動的蜃樓奇觀,摸著下巴,「這玩意兒……怎麼弄出來的?」

公孫一手抓著趙普摟住自己的胳膊,一手按著黑梟的脖子儘量抬頭望遠處地平線的位置,「奇怪呀。」

「奇怪什麼?」趙普看他。

「蜃樓通常出現在海上,出現於沙漠也是懸浮於半空之中。且海市蜃樓並非憑空得來,需要有某處實景。可這些東西分明不是這時候的物件,為何會出現?」公孫搖著頭自言自語,「真叫人費解。」

現在眾人能做的就是盯著那奇觀看個不停,這裡最博學的就是公孫,他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其他人更是不明所以。

而就在大家看得專注之時,蜃樓的顏色開始漸漸變淡,似乎是變得稀薄了。

「是不是要沒了?」展昭問身後白玉堂。

白玉堂點了點頭,「估計……」

話音剛落,果然,那蜃樓奇景就這麼消失了,剩下了之前單調荒蕪的平地……

「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展昭伸手一指遠處的地平線,「什麼東西在跑過來?」

白玉堂也皺眉望過去,漸漸看清楚,只見從遠處天地交接之處,有一支馬隊似乎狂奔而來,為首一顆紅紅的腦袋特別顯眼。

趙普一皺眉,「歐陽……那紅毛幹嘛呢?」

眾人只能看到火麒麟歐陽少征的那匹黃驃馬速度極快,身後幾百騎兵馬蹄子踩起黃沙滾滾,倒是很壯觀,不過這奔命的架勢,稍顯狼狽。眾人自然之道歐陽少征是什麼人,那可是狠角色,什麼把他追得落荒而逃?

馬隊漸漸近了,只見歐陽少征手中拿著他的那把霸氣十足的方天畫戟,揮著對趙普喊什麼。

趙普一挑眉,抬手對身後部下示意,「撤回黑風城!」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趙普身後剛剛趕到的一群護衛隊轉身就往黑風城狂奔。

白玉堂輕輕一撥白雲帆的韁繩,往另外一邊走了幾步,望向歐陽少征馬隊的身後,就見在滾滾黃沙之後,似乎還有什麼東西。

正這時,「嗖嗖」兩聲從黑風城傳出來,響箭竄入半空之後炸開的聲音霹雷一般。

眾人回頭,就見城樓之上的賀一航跳著腳對趙普雙手交叉揮舞,讓他趕緊回城。賀一航站得高,估計看見了什麼在追歐陽,估計是了不得的東西。

而就在此時,天空突然黑了下來……烏云席捲而來,且天邊的黑云呈現翻滾狀態,旋轉上升,鋪天蓋地往這邊來。

「娘的,黑風暴!」趙普一拽黑梟的韁繩,「趕緊撤!」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已經看到歐陽少征馬隊身後狂風捲著黑沙的洶湧氣勢,第一次見這天地奇觀,還真是駭人。

沒等白玉堂和展昭拉馬韁繩,棗多多和白雲帆已經一個轉身撒開四蹄往黑風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剪子跑得比誰都快,帶著簫良往城門的方向蹦跶,嘴裡還吱吱喳喳不知道叫著什麼,連爪狸都要逃竄的風暴,估計來勢驚人。

身後馬蹄聲也近了,歐陽少征的快馬隊緊跟而至。

趙普一手護著公孫一手拽著黑梟的韁繩,還不忘吼歐陽,「哪裡來的黑風?你上沙漠幹嘛去了?」

「王爺,找到寶貝了!」歐陽少征一臉土,不過樣子挺興奮。

「要來了!」

展昭往後看,驚訝不已——他江南出身,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可怕的風暴,黑云和黑沙鋪天蓋地,打著卷摧毀一切的架勢。

幸好都是好馬,速度極快,黑風城後的城門大開,城樓上所有兵將都已經撤離,城內鑼鼓聲大作,城中百姓紛紛逃回家關門閉戶。

一陣風似的,趙普他們衝進了黑風城的大門。

趙普回頭喊了一聲,「關門!」

門口數百官兵齊齊動手將巨大的石門關閉,然而這石門實在是太過沉重巨大,就在關閉前的一剎那,一陣狂風就已經到了,頂住了石門。

幾百兵將合力推著大門竟然動彈不得,與狂風角力,此時風沙已經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吹得城樓上巨大的旌旗連根拔起。

紫影和赭影飛撲過去接旌旗,好傢伙,趙普這面九龍旗可不能掉在地上。

展昭和白玉堂騰身而起,回身躍向大門的方向,內息一提。

趙普對那幾百兵將喊了一聲,「都閃開!」

眾將一鬆手,大風「呼」一聲,立刻佔據上風,大門往兩邊敞開的同時,展昭和白玉堂的掌也到了……

「轟」一聲巨響,石門瞬間關閉,兩人強勁的內力還是往兩邊洩出,震得門後的官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玉堂和展昭落到門邊城樓兩側,隱在厚實的磚牆之後,往遠處看……

這場面實在驚人,原本他們覺得荒漠之中的黑風城是如此巨大穩固,可如今四周圍黑沙席捲,黑風城感覺竟像是一座風雨飄搖中的孤島。

不過這座城市也實在是牢固,如此大的風沙竟然不能撼動半分,連一塊磚頭都沒掉落。

兩人對視了一眼,從城樓上下來。

歐陽少征正拍衣服上的黑沙呢。

白玉堂忽然好奇地問展昭,「這大漠裡都是黃沙,為什麼風暴是黑色的?」

展昭眨眨眼,也覺得這個問題似乎高難度,就下意識地看公孫。

公孫一聳肩,「這世上有兩個地方發生的事情無法解釋。」

展昭和白玉堂洗耳恭聽狀。

「一個是海上。」公孫勝伸出兩根手指,「一個就是大漠。」

展昭和白玉堂想了想——說了等於沒說。

黑風暴並沒有持續太久的時間,片刻之後,天空放晴了。

赭影和紫影上了城樓,往遠處望望,對下邊眾人點頭,示意已經安全了,又順手將九龍旗再插上。

趙普看歐陽少征,那意思——怎麼回事?

歐陽從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來,「我在骸海底的一個沙坑裡撿到的。」

趙普不解,接過來一看,見用一塊布包著,打開,是一塊金色的令牌,令牌上九條龍,翻過來,一個「陳」字。

眾人清楚地就看到趙普的臉色變了,一把抓住歐陽,「哪裡找到的?」

歐陽見趙普來勁了,也興奮,「骸海地下,我在那裡找水源,沒挖到水卻挖出了這塊令牌。」

「這是什麼令牌?」公孫好奇。

「是陳旺將軍的令牌。」赭影幫著解釋。

眾人一聽到「陳旺」的名字,就想到了之前趙普說起過的,在極樂之地失蹤的那位儒將陳旺,這是趙普這輩子最耿耿於懷的一件事,難怪他激動。

「我就想陳旺他們是不是被埋在下邊了,好歹找不到人找屍骨啊。」歐陽說到這裡跺腳,「老子還沒挖開,遠處黑風暴就來了,三拽我回來了。」

歐陽說的三,名叫羅三兒,是跟在他身邊的先鋒營副將,年紀和歐陽差不多,也是娃娃臉,也是軍中要職,和歐陽並肩作戰這麼些年,救過他不知道多少次,他倆一個地理通一個天氣通,合作無間。

羅三撇著嘴瞪歐陽,「我不拉你回來,你就被吹跑了!」

趙普翻看著令牌,確定沒錯,軍中將領每一塊令牌都有特殊之處,為了避免造假延誤軍情,每一個令牌都有特殊之處,陳旺的令牌就是這塊,不會錯。

「除了令牌沒挖到什麼?」趙普追問。

「都說了沒挖完。」歐陽捋胳膊,「骸海總跑不了吧,那麼大個盆地,我插了支鏢在那裡了,咱們回去再找過!」

趙普點頭,帶了人馬繼續出城。

展昭和白玉堂趕緊跟上,簫良一聽要挖坑,就帶著剪子一起去了,這回小四子也沒落下,騎著石頭跟上去看熱鬧。

……

此時,天漸漸黑了下來,漫天的繁星,比中原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羅三看了看天象,告訴眾人,「晴的,不會再來風暴了。」

眾人於是放心大膽往前走。

歐陽見羅三眉宇間似乎還有些疑惑,就問他,「哎,三,你愁什麼呢?」

羅三摸了摸下巴,皺眉說,「剛才的黑風沙來得邪性,這麼大的風沙多少年沒碰著了,我昨晚看天氣最近應該都是晴好,可是先一場大雨來得突然,又一場大風,不合常理。」

歐陽撇著嘴,「是不是你功力退步了沒看準?」

羅三猛飛白眼,不跟他鬥嘴,上一旁跟同樣覺得天象異常的公孫研究去了。

展昭仰著臉看滿天繁星,說來也奇怪,他很少來大漠的,偶爾幾次也是來去匆匆給趙普幫個忙,但是大漠之中種種景象總是讓他覺得很親切,似曾相識的熟悉之感,這黑夜之中閃爍的繁星,就讓他有一種很親近的感覺,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小良子。」小四子伸手指著天空中幾顆星星跟簫良說,「看那兩顆胖星星還在呢。」

簫良和小四子每年都會陪趙普來黑風城住一陣子,對大漠還是比較瞭解,他倆小孩兒晚上閒著沒事喜歡看星星,小四子還給幾顆星星取了名字,尤其偏愛天邊兩顆叫不上名字的胖星星。

眾人的馬隊沿著一個緩緩的坡度一直走,走到高處,不覺得爬了山,但是回頭一看,黑風城竟然已經在腳下了,走出的也太遠了些。

「到了。」歐陽伸手指了指前方。

眾人往下一望,果真……在前方有一個巨大的盆地。

「好大啊!」公孫也沒走出過沙漠這麼遠,以前總聽人說骸海盆地若是裝滿水估計得要引海水才夠用,這樣一看,真是不得了。

歐陽少征一指在盆地底部閃光的一點,那是月光下他插著的飛鏢的反光。

展昭驚訝,「剛才那麼大風暴竟然對這裡沒影響麼?」

眾人都點頭,「大漠之中有明確地名的幾處地方,都不受風沙影響,至於為什麼,也沒人知道。」

眾人策馬沿著略陡的斜坡下到了盆地底部。

趙普想起剛才歐陽說的找水源,就問他,「你上這兒找水源來了?」

「嗯。」歐陽點頭,「那幾個遼兵不是找貝殼麼?有水源估計就有貝殼唄,我這招百試百靈的,沒想到這回沒照著水源找到塊黃金。」

紫影跺跺腳,試了試地上不軟不硬,介於沙土和泥地之間的地面,「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趙普下馬,盯著地上歐陽少征留下的飛鏢看著,良久才問,「在這裡?」

「嗯!」歐陽點頭。

趙普輕輕頷首,「挖!」

赭影和紫影對視了一眼,帶著人就開始挖。

石頭和剪子好奇地在一旁張望,小四子沒叫它倆幫忙,所以它倆就趴著看人慢慢挖。

一鍬一鍬的沙土被挖出來,很快,就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

每一鍬都讓眾人有一些緊張,公孫伸手輕輕握住趙普的手,雖然陳旺失蹤之後趙普時常掛念,但畢竟沒找到屍體。人總要有個寄託,好緩解一些內疚,趙普總也盼著陳旺可能有奇遇沒死呢。但這不離身的令牌就埋在泥沙之中,萬一待會兒挖出數百骸骨來,估計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眾人嘴上雖不說,但也默默做好了心理準備。

然而越挖越深,卻是沒有挖到骸骨。

「咦?」歐陽蹲在坑邊托著下巴,「奇了怪了。」

展昭問,「當年陳旺將軍是在極樂之地不見的,是吧?」

眾人都點頭。

「極樂之地和骸海相隔多遠?」白玉堂詢問。

「哇……」羅三點了點手指略一估算,「好遠了!」

公孫接過金牌掂量了一下,趙家軍將帥用的令牌都是純金打造,十分沉重,應該不會是被飛鳥之類的叼過來,難道是因為風沙席捲,正好到此處落下,年長日久就被埋了?

眾人都百思不解。

赭影已經挖了一人深了,探頭朝上看,問,「王爺,還挖不挖?」

趙普往下看來看,他也有些猶豫,是一直往下挖,還是往四周圍挖?如果往四周圍挖,將整個骸海翻一遍,那起碼要出動幾千人,如果往下挖……

正在猶豫難定之際,石頭和剪子蹭著小四子搖尾巴,那樣子有些躍躍欲試。

「不如讓它倆挖挖?」公孫問趙普,「今夜遲了,讓它倆往下挖,如果挖不到,明日一早帶人來挖?」

趙普點頭,這事情不查清楚估計寢食難安。

小四子拍了拍石頭和剪子的屁股,指著那個坑。兩隻爪狸立刻「嗖嗖」兩聲鑽了進去。

紫影和赭影爬出來都來不及,被扒拉了一身的沙土,站在坑邊拍。

石頭和剪子下了地,沒一會兒就出現了一個大坑,然後一直往下深挖。

眾人在一旁耐著性子等,等啊等,直等到賀一航都派人來看情況了,趙普仰著臉看看天色,又看看下邊黑洞洞的窟窿,問左右,「多久了?」

「快一個時辰了。」展昭回話,一旁小四子正打哈欠。

「那麼深?」歐陽驚訝,「它倆挖去哪裡了?」

「小四子。」公孫拍小四子,「讓石頭它們上來!」

「哦。」小四子貓著腰對著洞窟喊,「石頭!剪子!」

……

可喊了半天,沒見動靜。

眾人面面相覷。

白玉堂蹲下,拿了一顆墨玉飛蝗石往洞窟裡扔了下去。

紫影趴在洞口的泥地上聽著,良久,就傳來了「啪嗒」一聲。

「誒?」紫影猛一抬頭,「硬地!」

趙普一皺眉,「什麼?」

「像是石頭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還彈了兩下呢。」紫影一臉費解。

「我下去看看。」歐陽就要往下蹦跶,羅三趕緊扯住,「你等等,誰知道下邊是什麼?一會兒沙蹦了活埋你!」

「石頭呀!」小四子對著窟窿嚷嚷得嗓子都啞了,石頭和剪子從來沒有他叫了那麼久都不吱個聲的,小四子也有些慌了。

不過爪狸天生就在沙土地裡邊活動,就算真的沙崩石崩,也難不倒它倆啊,上哪兒去了呢?

正在小四子著急的時候,就感覺屁股被什麼拱了一下,回頭一看,石頭坐在他身後搖尾巴呢,剪子也在,似乎剛跑過來。

眾人都愣了。

小四子看看窟窿,又看看它倆,捧著石頭的大腦袋,「你從哪裡上來的啊?」

石頭晃著尾巴轉身往盆地高處走。眾人跟著一起……

石頭和剪子一路帶著眾人來到了骸海邊緣的高坡處,就見那裡有一個裂縫,看來它倆是從這裡出來的。

「是它倆挖通的,還是……」展昭回頭看來看洞窟的方向,再算算到地底下的高度,仰起臉想——不可能那麼快吧?莫非下邊是通的?

赭影和紫影用鐵鍬將那條縫隙挖開,三下兩下,裂縫周圍的沙土滑了下來,竟然露出銀白色的石板,再往下挖一些……出現了銀白色的台階。

「是一扇石門!」公孫摸了一下石門,「上邊還有雕花。」

「這花紋……」展昭掃開擋住石門的浮土,露出上邊的石刻雕花來,銀白色的城牆,與之前在海市蜃樓之中看到的那座懸浮於云端的銀城極像。

眾人都張大了嘴,又奇又邪。

沉默半晌,趙普對赭影說,「把掘子軍都帶出來,點篝火,給我把這裡的沙土都挖走,我要看看下邊究竟是什麼!」

「是。」赭影立刻回城叫人。

沒多久,骸海的四周圍都點燃了篝火,整個盆地亮如白晝,幾千掘子軍拿著工具,還有石頭和剪子的幫忙,開始沿著石門往兩邊挖掘。

隨著一挑一挑的泥土被運出來,眾人終於看到了骸海地下埋著的是什麼。

趙普看了看手中那塊金色的令牌——如果沒有這東西,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座古城,究竟是誰將這塊令牌埋在這裡,只是巧合,還是刻意?

歐陽雖然莽,但不傻,他蹲在沙坑邊,手中擺弄著那枚用來做標記的飛鏢,問身邊同樣一臉疑惑的羅三,「三,我剛才飛鏢是斜著插還是豎著插的?」

羅三平靜回話,「豎著。」

「咱們回來的時候呢?」

「斜著。」

「風沙干的?」

「風沙估計幹不了這個。」

……

眾人身後,一直默默看著的展昭忽然問白玉堂,「玉堂。」

「嗯?」

「魚什麼時候來?」

展昭出人預料一句話,白玉堂無語地看他。

展昭一笑,一雙眼睛在大漠碩大的皓月下,顯得異常晶亮,開口慢悠悠地說,「這裡也有魚。」

白玉堂微微一挑眉,還沒明白展昭的意思,就聽小四子突然喊了起來,「哇!好大的魚啊!」


09 古城

小四子說的魚,當然不是真的從水中躍出的活生生的魚,而是一條惟妙惟肖的石雕大鯰魚。

白玉堂驚訝地看展昭,「貓兒……」

展昭淡淡一笑,「我絕對沒來過!」

白玉堂好笑,「那你記得,是因為什麼?天生的?」

「也不是!」展昭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告訴白玉堂,「我是記起來了,我聽過!」

「聽?」白玉堂不解。

「在沙漠的盡頭,有一片海,海上停泊著船,海的中央有一座浮在云端的銀色城市。城裡的君主有世人難以企及的聰明才智和天賦,城中有人間不可尋的珍寶,那是神明才會居住的地方,真正的人間仙境。」

白玉堂微微皺眉,「聽著像是哄小孩子的話。」

「的確是我小時候聽大哥說的。」展昭道,「那時候我大概三四歲的樣子,小時候睡不著,大哥會在我床邊給我講故事,講的基本就是這座城市的樣子。」

白玉堂皺眉,「有人會將這種無聊的事情哄小孩的麼?」

「所以說我沒什麼印象咯。」展昭一攤手,「他說起過,在城門口的地方,有一個雕塑,是這座城的象徵……」

「鯰魚?」白玉堂臉上神色複雜,「這麼好看一座城,拿鯰魚做象徵?」

展昭哭笑不得,「誰說是鯰魚了!」

「那是什麼?」

「是抓著鯰魚的東西!」

展昭話音剛落,就聽小四子又說,「老鷹!」

只見那座雕像似乎是倒塌了,橫臥在地上,先挖出來的是魚,這鯰魚呈現出水掙扎的狀態,魚背部一雙利爪,原來是一隻展翅的大鳥,正抓著躍出水面的魚。

可這隻鳥……怎麼說呢,似乎不像是鷹。

「槿兒,那不是鷹。」簫良突然說,「那個是隼。」

邊說,簫良邊拿出自己隨身戴的那塊玉珮給小四子看。這塊玉珮是簫良的爹娘留給他的,也算是他族人留給他的信物,是隼部的寶物,不過隼的外觀稍稍有一些區別,這裡挖出來的雕像似乎更加古樸一點。

隨著幾千經驗豐富的掘子軍連續挖了接近兩個時辰,整個骸海底部的一座銀白色古城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爪狸的天性幫了大忙,石頭和剪子先幫忙將堅硬的地面扒鬆軟,因此在短時間內基本完工。

眼前的古城十分完整,但同時也有一些傾斜,怎麼說呢,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讓人不禁聯想到剛才蜃樓裡的奇景。如果那座古城突然從云端掉下來,掉入了海水裡邊,沉到底部……可能就會保持住這種形態。

「城怎麼可能浮在云上邊。」趙普摸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起城門的入口。

公孫一手抓著他袖子以免他一個衝動偷溜進去,這地方邪得很,趙普還要掌控大局,如今大敵當前,可不能讓他亂來。

白玉堂問展昭,「展皓跟你詳細說過這個城市麼?為什麼他會知道?」

展昭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我小時候不太喜歡聽他講故事,你也說了,他每次講的都是很無聊的東西,我比較喜歡聽外公講江湖故事。」

白玉堂也有些無奈,展昭能想起來也不容易。

「我還記得一些事情。」展昭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大哥以前講到這座城的時候,都說到一件事。」

「什麼?」白玉堂見公孫雙手拉著趙普的胳膊,回頭跟他們求救呢。

「大哥好像總說,可惜就差一點點,不然一定可以成為萬世傳誦的明珠。」

白玉堂聽著覺得有些怪,「什麼明珠?」

展昭一聳肩,表示太久之前的事情了,自己那時候又小,不知道記憶有沒有偏差。

「元帥三思啊!」

……

這時,前邊傳來了賀一航苦哈哈的聲音。展昭和白玉堂抬頭,果然,這位苦命的管家婆副將正扒拉著要進古城轉轉的趙普,「你進去了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啊!」

趙普真想拿腳踹他,「都封了一千年了,裡邊還有妖精不成?」

「萬一有呢!」賀一航邊抓著不讓他走邊眼巴巴看公孫,這時候只有公孫鎮得住趙普。

公孫好尷尬,他當然也死拽著趙普不讓他進,但趙普畢竟是三軍統帥,自己說不好聽點屬於家眷,如果當著這麼多兵將,他說一聲趙普就聽了,比副將還好使,那人背後得怎麼說趙普,影響他的名望。事實上這也是公孫想得多了,其實趙家軍誰不知道,趙普誰都不聽就聽公孫的。

「咳咳。」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之際,就聽一聲咳嗽之聲帶著威嚴傳過來,在賀一航聽來簡直就是天籟啊,一回頭,黑漆漆的夜幕之下只看到眼珠的兩圈白……

白玉堂突然回頭跟展昭小聲說,「是不是我眼花?包大人好像又黑了點!」

「的確黑了點,你也知道這一路多曬。」展昭點頭。

白玉堂倒是有些驚訝,「那不曬了會不會變白?」

展昭忽然托著下巴想,「大人白了不知道什麼樣子……」

「白了腦門上的月牙看起來會不會很怪?」

「倒也是,而且如果白了可能會很沒有威嚴。」

「難道是故意曬黑的?」

「咳咳。」

包拯又咳嗽一聲,有些無語地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這兩人久別重逢,顯然有些興奮過頭。

展昭和白玉堂立刻收斂了些,彼此交換了個眼神,扭臉看古城,嘴角眼角,卻是帶著笑意。

別說明眼人,眼神不好的都能看出展昭和白玉堂心情甚好。

這幾天白玉堂怎麼過的眾人是沒看見,展大俠可是魂不守舍了一路,反應慢了不是一點兩點,而且還丟三落四,總之就是悶悶不樂。

包拯有些擔心展昭,不過今日大老遠就看到一藍一白又攪和到一起去了,果然……活潑了不少,展昭也不呆呆的了。這會兒還一搭一檔耍貧嘴,說起來,這兩人平日也都是正經人,展昭雖然性格開朗,但很厚道,白玉堂就更別提了,幾天不笑不出聲都是平常事,可偏偏兩人夾在一起了就跟三歲半娃娃似的,又鬧又皮,根本沒有身為大俠的自覺。

「包大人!」

賀一航看見救星了,知道這裡只有包拯能阻止趙普,於是趕緊求救。

包拯也明白其中道理,便道,「王爺身份尊貴,不應以身犯險。」

「不准以身犯險。」這句話是趙普聽到耳朵都起老繭的了,每次都有人這麼念他……可他手上拿著陳旺的金牌,古城大門半開,讓他不進去查個明白,怎麼睡得下吃得好?

「我們去吧。」白玉堂開口,「我比較熟悉機關,貓兒又對這裡邊也有點瞭解。」

展昭點頭。

「我也去。」簫良很明白趙普的心意,「師父,裡邊無論有什麼人,我都給你弄出來。」

趙普大感欣慰,點頭,「好!」

「我……」小四子還沒說出「也想去」三個字,公孫一提他衣領子,「你不准去!」

小四子繼續扁嘴,目送展昭他們點了火把,走到古城的大門前。

赭影和紫影也點了火把跟上,就在眾人要進沒進的時候,灰影落到趙普的身邊,跟他耳語了幾句。

「哦?」趙普聽得笑了,「消息還真靈通。」

展昭和白玉堂回頭看趙普,趙普輕輕一點頭,示意他們繼續,不用在意。

白玉堂拿火把大致探了探入口處,發現並沒有機關埋伏,就看了展昭一眼。

展昭輕聲說,「如果根據大哥的描述,這是一座宮殿,是給人住的並非是墓葬,沒提到有機關或者危險,只提到說很漂亮。」

白玉堂點點頭,拿著火把,和展昭一起帶著紫影、赭影跟簫良一同進入,剪子也跟了進去,帶著它會比較方便,也不怕遇到塌方之類的意外。

等眾人進去了,趙普淡淡一笑。

身邊公孫就忍不住問,「出什麼事了?」

「哦。」趙普擺了擺手,示意灰影回去,邊跟公孫解釋,「灰影放風呢,說外圍那一圈有火光,還有人馬靠近,他去瞄了一眼,遼、西夏和吐蕃都派人來了,貌似是收到風了。」

公孫點了點頭,趙普在骸海挖地三尺,這麼大動靜驚動了那三家是可以理解的,但正如趙普說的,來的的確是快了一些。

「王爺。」包拯低聲問趙普,「對方可能也是在尋找這古城……」

「應該是,就是不知道之前的爭端是不是也跟這城有些關係,不如套套話。」趙普說著左右看了看,似乎找什麼人,一眼……看到了捧著肚子好容易才爬上高坡,走向這邊的龐太師。

趙普嘴角輕輕挑起了幾分,伸手過去,攙扶了一把。

龐吉原本和包拯一起出門的,包大人平日身體健康還注重鍛鍊,因此走路帶風,速度快。龐太師胖啊……磨磨蹭蹭好容易到這兒。不過趙普這一扶,可是扶得龐吉受寵若驚同時還膽顫心驚。他與姓趙的久打交道了,女婿就姓趙……這趙氏一門皇族別看平日都心不在焉,那是蔫兒壞的!趙普會扶他,必定有事要他辦。

龐太師也識做,趕緊客套幾句。

趙普大致給龐吉看了看古城,龐吉也是吃了一驚,隨即趙普又一指遠處,就見燈火馬隊越來越清晰。

包拯戳戳龐吉,一挑眉,「讓你跟人侃侃。」

龐太師是什麼人,一看見馬隊就知道趙普要他幹嘛了。

這次他們雖然來了邊關,但事件的起因讓眾人摸不著頭腦,既然如今被他們先找到了古城,也算握得先機,當然要利用這先機,好好跟人家討價還價一番,而說到討價還價坑蒙拐騙這類的事情,當然龐吉出馬!

龐吉笑嘻嘻,拍了拍趙普扶著他的手,「王爺放心,老夫有招!不過麼……王爺也要給我撐一下腰,那我才好狐假虎威一番。」

這話聲音頗大,四周圍將士們聽得清楚,包拯搖頭——龐吉這馬屁拍得,等於辦成了事兒那也是趙普的功勞,他不過狐假虎威而已。三軍將士都聽著順耳,對龐太師也沒那麼反感了。

趙普笑著點頭,龐吉不愧是馬屁精裡的人精,奸臣裡的標竿,知情識趣又聰明圓滑,會辦事還會說話,難怪趙禎看到他就眉開眼笑,他亂刮油水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就連包拯這麼清正廉明眼裡揉不得沙子,對他還網開一面,也是因為知道這大螃蟹是不可多得的歪才,有大用。

龐吉挺了挺胸脯,譜就擺上了,挺著肚皮往前走。

趙普讓歐陽擺上五千精兵到骸海那頭把路堵上,距離要不近不遠,讓對方看得到這裡的動靜卻看不到古城。

等陣勢擺好,對方基本也到附近了。

趙普帶著眾人到骸海對面擺了幾張椅子,坐著賞月看風景,順便叫將士們烤肉吃宵夜,篝火不要浪費。

小四子坐在石頭背上,伸長了脖子往遠處望,就見人到且近了。小四子發現是認識的,伸著手打招呼「小耗子!」

趙普乾笑了一聲。

對面西夏人馬來得是最快的,而且帶隊的還是李元昊。國主親自跑出來了,西夏離這裡可不近,可見他本身就在外邊轉悠呢。李元昊這個人,無利不起早,且趙普對他甚是瞭解,他是殘暴陰險,還比較貪圖享樂。什麼事情,需要他如此積極親自出馬?越來越讓認好奇。

李元昊自然看到這邊的陣勢了,小四子小胖手對他招手,他還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小四子在大漠名氣僅次於趙普,誰都認識這娃,沒見過真人也聽過名,也算另一種傳奇……

與李元昊一起到的,還有寒常在和顏郡主,是代表吐蕃那邊,而另一邊……則是風塵僕僕的耶律明。

小四子一見耶律明更來勁了,揮著手,「蛋蛋!」

耶律明這個花名是小四子叫出來的,當然來自於趙普對他的惡整。耶律明和公孫趙普有些仇怨,多年前的事了,也不是秘密。在小四子的極力宣傳下,現在整個大漠大家都以為這位四皇子本名就叫耶律蛋。耶律明搖了搖頭,見趙普早有準備,看來這次不好辦。

公孫小聲問趙普,「三家都到齊了,你猜太師怎麼套話?」

趙普搖了搖頭,順手將小四子抱過來放膝蓋上,包拯也找了張椅子坐下,對兩人笑,「放心,老龐別的不行,誆人他認第二沒人認第一,咱們等著看好戲。」

……

「這是什麼石頭?為什麼是這種顏色?」紫影邊走,邊環顧四周。

古城入口處有一定的破損,不過長長的迴廊兩邊精美的壁畫還是十分清晰,最神奇的是這古城的質地,白色的石頭裡似乎又有一些銀粉,所以整座城才會給人一種銀光閃閃的感覺。這石頭城在地下埋了那麼久,這附近的沙土因為地下水的緣故都有一點潮濕,可奇怪的是牆壁乾淨嶄新,別說青苔污漬,連一點灰塵都沒有,實在匪夷所思。

白玉堂伸手輕輕觸摸了一下牆壁,也覺得光滑平整,還涼涼的感覺。

「我也沒見過這種石頭。」赭影伸手,只是他手指還沒碰到牆面,突然,就聽到「嗒」一聲,從前方黑暗的走廊盡頭傳來。

「什麼聲音?」紫影皺眉

這時,簫良突然拽了拽展昭的衣袖,指了指身邊的剪子。

只見剪子此時正眯著眼睛,瞧著前方黑暗的走廊盡頭,背後一撮毛都豎了起來,耳朵也豎著,神情集中。

「不會這麼邪門吧……」展昭看了看白玉堂。

白玉堂盯著前邊黑暗的走廊盡頭看了良久,開口,「有人……」


10 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

碩大的古城深埋地底,剛剛才挖出來,裡面竟然有人。

展昭和白玉堂再不信邪,也覺得詭異,再加之這古城內部寒氣森森的,叫人心裡發毛。

兩位大俠尚且覺得異樣,向來孩子氣的紫影直接受驚,一把抱住赭影胳膊,學著小四子的腔調來了句,「鬼鬼!」

赭影的耳力不錯,剛才他也清楚地聽到,並非是水滴或者什麼石頭瓦礫掉落的聲音產生的錯覺,而是清清楚楚的腳步聲。

「可能還有別的入口。」蕭良別看年紀小,膽子卻是出奇的大,就要跑過去看看。

可他剛剛踏出幾步,身後白玉堂和展昭突然一人一邊抓住他肩膀,帶著他往後一閃,側開。

展昭順便還踹了眨眼的剪子一腳,這一腳踹得不輕,剪子一個趔趄,順便帶倒了正發呆的赭影和紫影。

隨著眾人讓開道路閃到兩邊,就看到眼前一道幽光飛過……嗖嗖幾聲。

身後彎道的石壁上,釘了一排閃著藍光的銀針。

蕭良看著牆壁上的銀針,心有餘悸……不過他更好奇的是展昭和白玉堂是怎麼察覺到的,因為內力深厚麼?

胖胖的剪子趴在紫影身上,左右看,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紫影被它壓得喘不過氣來,掙扎間,火把掉在了地上,滾出老遠去。

紫影這氣,剪子重得趕上兩隻豬了,他想往前爬出去,不過視線就不自覺地跟著咕嚕嚕往前滾的火把移動。可能是由於趴著看視角比較好吧,等火把被什麼東西阻擋,停了下來的時候,紫影看到了一些東西。

「哇……」良久,紫影托著下巴感慨一般發出一聲讚歎,「原來真的有鬼啊。」

白玉堂伸手拍拍剪子的脖頸,剪子爬起來,展昭伸手給它揉揉剛才被踹到的地方。

赭影蹲下順著紫影的視線往遠處看,順便按下自己手中的火把,一眼望過去,也是一臉的費解。

展昭摸著下巴問白玉堂,「鬼應該不會發暗器吧,而且暗器還有毒。」

「不是鬼幹嘛飄在半空中?」紫影指了指前方。

展昭和白玉堂不解地對視了一眼,舉著火把往前走了幾步。

就在紫影那就快熄滅的火把旁邊,有一隻靴子,火把就是被靴子擋了一下才停下來……這靴子材質很不錯,不過看起來有些舊了,被火燎得變了色。

這個地方好端端為何會有一隻靴子?而且這鞋的款式樣式還都沒見過,不過給人一種威嚴精緻的感覺,貌似是官靴。

展昭伸手撿起那個火把,同時……看到了不遠處,幾雙懸掛在半空的腳,其中一隻靴子和地上的應該是一對,而另一隻腳,則是光著。

緩緩抬起頭,展昭順著腳往上看,看到了身體,還有詭異的畫面。

在過道頂部一根精美的銀白色石質橫樑上面,懸掛著三具屍體。屍體頸間都繞著白綾,看樣子像是自殺的。

仔細觀察一下屍體的情況,已經風乾了,保存完好,連樣貌都依稀可辨。

這三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死在這裡的,皺巴巴的皮膚看不透年紀,鬍鬚灰色,大概到頸部,修飾得很考究,穿著的衣服和鞋子都很配,各有不同,但同樣給人一種很威嚴又很精緻的感覺。

「像不像朝服啊?」展昭問白玉堂。

白玉堂點了點頭。

「為什麼會吊死在這裡?」紫影等人走了過來,仔細查看屍體。

「牆上有字。」展昭敲了敲白玉堂的肩膀。

白玉堂回頭看,就見銀白的牆面上,棕黑色的字跡十分清晰。如今看是棕黑色,不過仔細看,可以分辨出是血跡乾涸後造成的。紫影查看了一下三人的手,發現其中看起來最年長的一個,手指上還是有明顯的傷痕。傷痕就這樣破在那裡沒有癒合,可見留完了血書後,就自盡了。

眾人舉著火把去看血書,就見寫的文字跟天書似的……

展昭拍拍白玉堂,「唉,玉堂,像不像最早我大哥留在牆上的那些戲班子的文字?」

白玉堂點了點頭,「的確……我之前還抄了一份,有很多字是像極。」

「前邊有岔路啊。」紫影舉著火把照了照,發現屍體的後方,有兩條道路,樣式差不多,都是銀白色的石板路。

展昭他們大致算了算,左手邊這條,估計就是石頭剪子剛才跑過來的一條,而右手邊的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

「走哪邊?」赭影和紫影一起問白玉堂展昭。

白玉堂看展昭,那意思——你不是有些印象麼?你大哥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展昭摸著下巴,站在岔道口,似乎是有些左右為難。

就在猶豫的時候,輕微的、怪異的腳步聲再一次傳來。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了右邊,這次連蕭良都聽清楚了,右邊的過道里有人!

展昭就皺眉,「是想引我們去右邊還是看見了我們逃走?」

「管他呢,進去看看!」赭影還不信邪了,「我就不相信真有鬼。」

「等等。」赭影還沒來得及追過去,白玉堂輕輕一拉他胳膊,阻止他往前跑,低聲提醒,「看看地上。」

赭影拿著火把往地上一照……一開始猛一眼沒發現異樣,但仔細看了看,害得他抽了口涼氣——地面上,竟然有薄薄一層密密麻麻的細針,還泛著幽暗的藍光。

「哇……好毒的暗器!」紫影臉色也微變,「看來那人是敵非友啊,想致我們於死地。」

「也不盡然。」展昭卻是搖了搖頭,「如果他真想害死我們,別出聲,等我們自己走進去,或者讓我們看見他的身影,急匆匆追過去,比弄出腳步聲更有效果。」

「剛才的銀針……和這些是一樣的。」簫良蹲下仔細查看了一下地表的銀針。

展昭看白玉堂,「好像是那個人提醒了我們才對。」

白玉堂也看到了地面上的銀針,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道,「這種針屬於暗器,不是用來射人的,而是純粹用來鋪地暗算的。」

展昭皺眉,「這麼陰毒?」

「不止。」白玉堂指了指針,「這是最大號的,這種針毯無處不在,牆壁、地板、廊柱、椅子……各種平的表面都可以安。而這種鋪在地上的針是最大號的,還有安裝在桌面、牆面上細如牛毛的……叫人防不勝防,甚至扎中了都不知道疼,死了也不知道怎麼死的。」

「哇……」紫影挑眉,「這裡烏漆抹黑的,誰知道還有多少機關。」

「有破解之法的。」白玉堂低聲道。

「如何破解?」紫影和赭影對望——白玉堂都神了。

「剛才石頭和剪子是安全通過,從石門出來的,就表示一邊的路是安全的,起碼地面沒有這些機關,那也就是說問題在右邊。」展昭指了指右手邊的路,「發現金牌本來就詭異,順著金牌發現了古城,似乎是有人在給我們指路。」

「這世上,能用這種機關的人應該已經死了。」白玉堂看著地上的銀針,「這些機關是古城原本就有的,起碼不是近期弄進去的。」

「誰能布這種機關?」展昭好奇看著白玉堂

「一個人。」白玉堂伸出一根手指。

「你五姨?」展昭心中一動。

白玉堂點頭。

展昭摸著下巴,「上次那個鬼老頭也不行麼?」

「他被我五姨困在陣裡二十年,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白玉堂抬手,對著地面豎著的銀針一拂袖。

紫影就感覺一哆嗦,看赭影——冷呀!

赭影和展昭都明白,白玉堂用的應該是映雪宮的獨門陰寒內力。

隨著強勁的冰寒內力掃過,那些毒針出現了一些些變化,似乎顏色變白了一些……

展昭知道,這些針太細了,被凍了之後就變脆了。

白玉堂看了展昭一眼,似乎要他幫忙。

展昭心領神會,冰寒內力十分耗內勁,白玉堂預感之後還有不少這樣的暗器,所以要和他配合著來。

展昭上前一步,一提氣,單手按地面,內勁往前送……紫影和赭影就聽到一陣清脆的響聲。

隨後,那些毒針像是被擊碎的冰一樣,散落成了粉末,白色冰粉鋪了一地。白玉堂反手一揚……天尊獨門的隔空掌掃出了一陣疾風……將地面的粉末吹散。

「哇……」簫良一方面驚嘆於兩人內力的深厚,一方面又感慨於他們的合作無間,見他們用功夫就像是某種享受。

紫影和赭影對視了一眼——幸虧帶著他倆一起來的,不然如果獨自探這地穴,估計幾條命都不夠死的。

「貓兒。」白玉堂突然伸手一拉展昭,示意他半蹲,跟自己一個高度往前看。

展昭一貓腰,皺眉,就見黑暗的地道盡頭,竟然出現了一點火光。

「什麼人!」展昭一句話。

對方轉身就跑,隱約連身影都能看到,像個高瘦的男人。

「走!」白玉堂對展昭一擺手。

展昭連想都沒想,一縱身就躍了出去。

展昭通常都會在空曠的地方施展輕功,燕子飛是一種大開大合的輕功,給人自由自在的感覺。然而在狹窄的地道里,眾人就覺得眼前一花……展昭的速度快得連剪子都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

「可是……」紫影剛想問這麼追出去如果有毒針怎麼辦?

但他話還沒說完,白玉堂已經跟了出去。

「哇……」簫良扒著紫影和赭影的肩膀往遠處張望,白玉堂就跟一個影子一樣跟在展昭身後。

「果然是如影隨形啊,真恐怖。」紫影看得有些頭暈,他和赭影都是輕功極佳之人,但這種情況他們也不敢跟,不知道接下去會怎樣。

展昭躍出在半空,追趕那黑影的時候,才知道走道里邊更誇張,火把經過之處,四周圍都是細如牛毛,泛著有藍色光芒的銀針。

眼看著前邊的身影漸漸清晰,展昭發現那人行動自如,似乎並不怕毒針,直接踩在地面上,速度也不慢,輕功極佳,也可能是知道銀針的位置,所以避開了。

展昭輕功再好也不可能不落地,就在他想借力的時候,下方白色身影已經躥了出去。瞬間,寒氣在四周圍氾濫,展昭一掌拍向地面後,白玉堂順勢拂袖,瞬間清除出了一塊乾淨的地面。

展昭一借力,再一次追了上去,白玉堂也借力跟上。

兩人就這樣幾乎無停留底在過道里一追一趕,前邊的身影速度再快,也漸漸被追上。

最後兩人出了過道,就見眼前一片空曠,雖然依然黑暗。

那黑影突然上了某個地方,動作迅速。

白玉堂落地後抬手一送落下來的展昭,兩人內力相加,展昭向箭一樣飛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黑衣人的肩膀。

那人身子一歪,展昭哪裡肯放手,一借力翻了上去後,一腳揣在他胸口。

那人終於是哼哼一聲,栽了下來。

他落到地面,肩頭就被一把銀色的長刀按住。

一回頭,火把到了眼前。

白玉堂微微吃驚——眼前人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樣貌尚可,但是不認識,挺斯文的感覺。

展昭也落了下來,站到他身邊,發現他穿著黑色的衣服,收袖的,並不像是夜行衣,和剛才上吊那幾個死人的衣服款式十分接近。

「你是誰?」展昭皺眉問他。

那人抬手,輕輕推開了白玉堂架在自己肩頭的刀,站了起來。

展昭和白玉堂交換了一個眼神——此人身材高瘦十分挺拔,簡直一表人才,而且他倆確定這是個漢人沒錯。

那人一雙眼睛注視著展昭,良久才開口,「果然像。」

「像什麼?」展昭反問。

對方輕輕嘆了口氣,「元帥好麼?」

展昭和白玉堂愣了愣,兩人上下打量他。

展昭試探著問,「你該不會是……」

對方輕輕一擺手,「我時間不多,這樣東西幫我交給元帥。」

那人說著,伸手從懷中掏出了一卷羊皮來,交給展昭,又看了看一旁的白玉堂,「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否則什麼大宋、大遼、西夏吐蕃,統統都得去見閻王。」

「什麼意思?」展昭反問。

「你還沒說你是誰。」白玉堂還是比較警惕。

「呵。」對方淡淡一笑,還沒開口,就聽遠處傳來紫影的聲音,「陳旺!」

展昭和白玉堂回頭,就見紫影和赭影竟然追過來了,他倆倒是有些擔心他們中毒了沒有。

其實紫影和赭影一開始也有些著急不知道該怎麼做。

倒是簫良足夠清醒也夠機靈,地面上有毒針,地底下肯定沒有啊,於是就讓剪子挖個坑,從地道下邊過來唄。

紫影第一個爬上來,一眼看到遠處和展昭和白玉堂一起站在火把下邊的人,驚得叫了起來。

赭影一個翻身上來,看到陳旺非但沒死,還和多年前相差無幾,只是穿著奇怪了些,眉頭也就皺了起來。

「陳旺。」

陳旺笑了,「你們兩個小子倒是長大了不少啊,開口直接叫名字,不是應該叫陳將軍?」

紫影瞧了赭影一眼。

赭影可不吃他這套,「你沒死為什麼不回軍營?」

陳旺沉默半晌,「就我一個人活著,那幾百個弟兄都死了,你讓我拿哪張臉回去見元帥?」

紫影和赭影一愣。

白玉堂輕描淡寫開口,「為什麼幾百個兵將都死了,而你卻沒死?」

展昭暗自搖頭——白玉堂這問題犀利得啊,換個臉皮薄的估計受不住。

陳旺倒似乎並沒所謂,「因為我不能死,要將功折罪。」

「回去和元帥當面說吧。」赭影道。

「我說了,我時間不多,今天要不是你們擅闖古城,我也不會來阻止。」

陳旺這話,倒是讓眾人都有些吃驚。

展昭就問,「那塊金牌不是你放的啊?」

陳旺也一愣,不解,「什麼金牌?」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這事情蹊蹺了,難道暗中還有人?

「無論如何。」陳旺看紫影和赭影,「我希望元帥相信我!再給我些時間。」

赭影沉默片刻,「原話我們會帶到,信不信,要看王爺的意思。」

陳旺點頭,似乎這就是他想要的。

「這是什麼圖來著?」展昭見陳旺要走,就阻止。

「古城地形圖。」陳旺低聲道,「你們既然進來了,沒有這圖是寸步難行,不過你倆的話,也許可以找到這古城的秘密。」

「古城有什麼秘密?」展昭問。

陳旺沉默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語焉不詳,展昭和白玉堂也不能完全相信他。

「我要走了,之後我會想辦法跟元帥聯絡。」說完,轉身走。

展昭和白玉堂下意識回頭看赭影——畢竟他們不是趙普軍營的人,這裡涉及到軍事要務,還是赭影做決定比較好。

赭影點了點頭,那意思似乎是——放他走好了。

展昭一鬆手。

陳旺就往前走,剛走了兩步,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問白玉堂,「你可否預知未來?」

白玉堂愣了愣,不解看他。

陳旺眉間微微一皺,搖頭,「當我沒說過。」說完,留下不明所以的眾人,離去了。

白玉堂打開圖紙看了一眼,立刻合上,看展昭。

「怎麼了?」展昭見白玉堂似乎是想清醒一下,隨後他急忙打開再看,眼中的驚訝之色十分明顯。

「玉堂?」展昭湊過來問,「這圖有什麼問題?」

「是五姨的手筆。」白玉堂十分肯定底說,「五姨親手畫的,字也是她寫的……」

展昭等人也是又驚又奇——難道五姨和這古城有關係?可為什麼這樣一幅圖紙,會在陳旺手裡?

「這地方機關重重。」白玉堂告訴展昭。

「可是……」展昭記得他大哥跟他講起過的,這座城只是一座宮殿,難道是他做夢搞錯了。

「沒錯,原本的確是宮殿,但是宮殿都有防禦的措施,一旦城市淪陷又或被外敵入侵,只要啟動機關,這座宮殿就會變成一座機關城。」白玉堂道,「看剛才的針毯就知道機關早已啟動了,我們需要研究透這地圖,然後再進來。」

展昭點頭。

赭影和紫影也覺得和趙普商量下比較好,事關重大,於是眾人就從地道,折返了回去。

進古城的幾人有意外收穫,竟然見到了失蹤已久的陳旺,但謎團又更深了幾分,而外邊,也是針鋒相對。

龐太師腆個大肚,含笑打量了一下來到的眾位藩王,心裡可是也有了主意。


11 蠢動的不祥

趙普坐在火堆旁邊,公孫瞧了他一眼,忽然覺得有些無語……

原本,趙普的身架身份樣貌腔調,公孫估計他坐不出一副九五至尊的架勢,起碼也是兵馬大元帥的派頭,可是這麼一看可好,趙普靠在椅子上,一腳踩著個馬扎望著前邊,那樣子更像個佔山為王的山大王。

公孫又看看對面幾位藩王,一個個容光煥發之餘,還衣冠楚楚起碼譜擺得十足。

公孫想伸手輕輕拽拽趙普,讓他注意一下兵馬大元帥的身份,稍微威嚴一點。

可還沒等他碰到趙普,小四子手裡托著影衛給他的烤肉盤子,趴著趙普的膝頭,「九九,吃不吃雞腿?」

趙普提著他的腰帶把小四子放在腿上,張嘴讓他喂雞腿。

小四子自己嘴裡叼了一個,再塞一個到趙普嘴裡。

「嗯……還挺嫩。」趙普點頭。

小四子笑眯眯坐在懷裡啃雞腿,邊看前方的情況,就跟往日在院子裡乘涼的時候差不多。

公孫一方面挺吃味兒,小四子跟趙普特別親,叫爹也不嘴軟,另一方面,他也覺得有些失禮。自己一心想給趙普塑造光輝形象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多餘?在他眼中,形象這種東西根本就是個屁。

再看看周圍那些兵將,說來也奇怪,非但沒有任何的異議,反而依然是一臉欽慕滴仰望趙普,那樣子像是說——瞧!父慈子孝!元帥多麼的從容不迫!

一旁包大人含笑湊過來說了一句,「威風的最高境界就是無論怎麼做,都是威啊……」

公孫想了想,伸手搶趙普的雞腿吃,他忙活大半天了,還餓著呢!

趙普大袖一揮,對黑影道,「拿隻雞來!」他家親愛的還餓著呢!

那頭諸位王爺王子都見怪不怪了,趙普哪次對他們尊重過。

李元昊見趙普沒動彈,倒是龐太師上了前,那樣子撇著大嘴狐假虎威——估計裡頭有什麼算計。

果然,就見太師一臉不悅,「哎,我說幾位,這大晚上的帶著大隊人馬來我黑風城附近,意欲何為啊?莫驚擾我城中百姓。」

寒常在坐在馬上,卻是看不清楚趙普身後被大軍團團圍住的骸海底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聽說王爺連夜動工,大興土木也不知道在建造什麼,所以奉命來看看。」耶律明自從之前去開封府被趙普教訓了之後,現在低調了不少,再加之奪位已經無望,又怕他兄長加害他,所以對趙普這邊的諸事都睜一眼閉一眼。

相比之下,李元昊和寒常在更擔心一些。

趙普打了個哈欠,看龐太師怎麼回答。

龐太師嘿嘿一樂,略做神秘地一擺手,「哦……原來各位是擔心我們挖地道修攻勢威脅各家安全?大可放心。」

眾人就見龐太師一臉不屑擺著手搖著大腦袋,「王爺何需要用此種手段?」

果然,此話一出,這邊就皆大歡喜,那邊就個個臉色難看。

李元昊知道太師話裡的意思是——誰不知道北邊大家都怕趙普,他真想帶兵打他們,何必做些機關暗道之類見不得人的,光明正大發兵不就得了麼,誰能阻止得了他?!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實力擺在那裡想不服都不行,且龐太師這一句的目的是想噎得眾人說不出話來,似乎是想打發走他們。人多有個共同點,就是某些事情若是藏起來不讓你看,你就越是想看。

李元昊和龐太師打過交道,知道這老螃蟹老謀深算絕對不是省油的燈,就抬頭問趙普,「趙普,剛才的蜃樓,是否跟你有關?」

趙普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揉著小四子的腦袋,慢條斯理,「幾日不見,你怎麼光長膘不長腦?人能弄出蜃樓來?」

……

公孫暗暗捂嘴巴。

李元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管多久不見,趙普還是那麼損。

「九王爺。」寒常在客氣一些,「可否告知連夜在做什麼?我也好回去有個答覆。」

趙普沒說話,等著龐太師答話。

龐太師咳嗽一聲,略帶神秘,「幾位,正所謂天生異象則必有變化,世間萬物都有規律可循,沒有什麼是說不明道不清無緣無故發生的。這周易八卦說得好啊,世事往往是相生相剋,生生不息……」

龐太師搖頭晃腦開始講些玄了吧唧的東西,聽得對面三家都瞪大了眼。

這邊公孫摸著下巴也是費解。

小四子睜大一雙眼睛聽了半天,回頭小聲問趙普,「九九,小肚子講什麼啊?一句都聽不懂。」

公孫也湊過去問趙普,「周易八卦裡邊何時有一句,世事往往是相生相剋,生生不息……」

趙普乾笑了一聲。

包拯在一旁一臉鄙視地給公孫破解,「先生別理那胖子,他是想侃暈那幫王子。」

趙普點了點頭,公孫接著扶額。

就見此時一班趙家軍也都被龐太師侃得一愣一愣的,眾人都忍不住想——哎呀,都說龐太師是草包,其實也不盡然吧,看他多博學,說的話他們一句都聽不懂呢!

不過,龐太師這話,並非是糊弄人,或者毫無意義在說,而是言者有心,聽著更有意的話。

同樣一句話,在不同的人聽來會有不同內容和暗示,關鍵就在於聽的人,心裡是否有事。

龐太師胡侃些玄虛之事,完全是基於剛才的海市蜃樓出現得就十分玄妙,對方既然是因為玄妙的事情而來,那麼就順水推舟說得更玄妙幾番,來個含糊不清。

果然,李元昊等人聽著龐太師的話,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趙普一直看在眼裡,他熟悉這幾人的表情——這次的事情,似乎並非是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黑影過來稟報,「王爺,展大人他們出來了。」

「這麼快?」趙普納悶,心說這古城莫不是個空殼或者只是個障眼法?怎麼進去就出來了?

「他們說有發現。」黑影指了指下邊。

趙普側臉往下一望,就見赭影站得筆直,手裡拿了一樣東西對他晃了晃。

趙普起身,將小四子放在椅子上,下了陡坡,去骸海底部。

趙普的舉動讓對面三家更加摸不著頭腦。

龐太師見趙普走了,便適時停下掰扯,佯裝出好奇模樣來往下張望,像是很期待有發現。

「太師,最近莫非黑風城中,也受到了怪事侵擾?」耶律明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龐太師和包拯默默對視了一眼——哦?關鍵原來在這裡!

太師回過頭看耶律明,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擺手,「哎,我黑風城乃是風水寶地,百毒不侵,自然不會受些邪魔滋擾。」

包拯微微皺眉,注意著對面三家的反應。太師剛剛說出「風水寶地」四個字的時候,三家的神色就是一變。

太師估計也是看著幾人的表情而一點點猜下去的,說道「百毒不侵」時,三家的臉色又沉了幾分,再說「邪魔滋擾」,李元昊就輕輕一揚眉。

人細微的動作經常表現人的心境,有時候自己也控制不住。

李元昊這種神情,其實很多人都有過,就好比說,昨日自己遇到了一件倒霉的事,沒想到今日一聊起,別人也遇到了相同的倒霉事件,有些如釋重負,又更加困惑不解。

李元昊的反應,讓包拯和龐太師心中有數,莫非這西域三家,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所以才在大漠之中尋找答案?

聯想到之前白玉堂來黑風城途中,所說的遭遇到的黑色矮人攻擊,再加上之前那一陣匪夷所思來歷不明的黑風暴……這茫茫大漠之中,似乎有什麼不祥,正在蠢蠢欲動。

而此時,下了骸海見到展昭和白玉堂的趙普,聽赭影說了關於陳旺的事情。趙普也沒多說,眉宇間微微有一絲困惑,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嚴肅。

「有些古怪。」趙普讓眾人先回去黑風城,隨即返身回到包拯身邊,低聲問,「包相,怎麼樣了?」

包拯低聲說,「差不多了,王爺,其中似乎有些蹊蹺,你不妨先攆走他們。」

趙普不解。

「放心。」公孫指指龐吉,「那胖子差不多已經給他們每家下了套,今晚,這三家必定單獨來訪,到時候您一一見面,只要他們說的都是一樣的,那就八九不離十,若都說得不一樣,就更加有趣。」

趙普點點頭,抬手對身後眾趙家軍一擺。

守在骸海週遭的眾兵將動作整齊劃一地熄滅了篝火,抽出武器嚴陣以待,殺氣逼人。

李元昊等人嚇了一跳。

「王爺,這是何故?」寒常在不解地問趙普。

「今日太遲了,都回去吧。」趙普似乎是心事重重,伸手一抱椅子上開始打瞌睡的小四子,就想和公孫一起下了骸海。

而此時的公孫,望著遠處一輪明月,似乎正在發呆。

趙普輕輕一拉他,可是一點力氣都沒用,帶著說不明的溫柔。

公孫抬頭似乎回神,就湊上去,趴在趙普耳邊說了兩句話,他倆自然是親近,動作自然,貼得也真是近,誰都聽不到公孫說了什麼。

趙普聽完公孫說的,點了點頭,低聲道,「明白了。」

兩人便帶著小四子一起離開,沒再多說什麼。

包拯也對龐吉一挑眉,走了。

龐太師身後諸將都嚴陣以待,那樣子今夜是要守住骸海,任何人不得接近。

沒一會兒,鄒良黑著臉,走到了龐太師身後,對自己身後的三千精銳一揚手。趙家軍幾個副將的特點都不同,鄒良比較陰,不愛說話,偷襲最拿手,他手底下的士兵大多不騎馬,善用暗器,武功都非常高強。

龐太師見鄒良突然來了,有些納悶,鄒良從來不是守備用的,而是攻擊用的,趙普為何突然將他派過來?

趙家軍的兵馬搭起了簡易的軍帳,同時柵欄也拉起來,看來短時間內沒人能靠近骸海。

這時,歐陽扛著一面大大的九龍旗上來了,見三家的人還呆在那裡,就笑著搖頭。他和鄒良一個花臉一個黑臉,一個愛笑嘴巴碎,一個則不聲不響。

「我說。」歐陽將旗子插好後,蹲在一根尖尖的柵欄上,掏著耳朵對三家擺手,「都散了吧,王爺心裡煩著呢,小心他把氣撒你們身上。」

龐太師暗暗讚許,別看歐陽少征是個莽夫勇將,但心思細密,他大概也領會了其中的門道所在,所以才會說出這一番話。果然,能做到三軍統帥的趙普不簡單,手底下的四大勇將,也是各個智勇雙全。但太師依舊納悶——為何歐陽少征也來了?他是先鋒官啊,只知道進攻不知道守備的,趙普讓他和鄒良來幹什麼呢?

「太師。」

歐陽親自打開柵欄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邊對身後兩位抬著轎子的小兵道,「送太師回城。」

龐吉自然受落,之前跑過來差點跑斷氣,這回好,坐轎子回去,而且在李元昊等人面前,趙普真是給足他面子。

太師是個識得做的人,上了轎子,不忘再幫趙普加把勁,用那聽得見又聽不太清楚的聲音問歐陽,「將軍,可是找到了?」

歐陽順勢點了點頭,配合做出很篤定的樣子。

太師即刻上轎,似乎急不可耐,回黑風城了。

留下三家面面相覷,李元昊、寒常在和耶律明此時是行為統一,都咕嚕嚕一轉眼珠子,吩咐手下,撤退。三人分別往不同的方向,撤了回去。

「哈啊~」歐陽打了個哈欠,蹲在木柵欄上戳戳從馬上下來,石雕一樣站在眼前的鄒良,「哎,悶石頭,聽說了麼,陳旺沒死。」

鄒良猛地回頭,「當真?」

「嚯。」歐陽忍不住拍手,「我大概三年沒看見你這麼震驚的表情了,好彩!」

鄒良皺眉,依然沒有說笑的習慣,而是非常嚴肅且有些不悅地問,「為何不回軍中?」

歐陽一聳肩,招手叫來了還沒回城的簫良。

簫良就將在古城裡發生的事情大致都說了一遍。

歐陽忍不住打了個口哨,「手下都死了,所以沒面目回來啊……」

「放屁。」鄒良冷冷來了一句。

「這裡有的確有些牽強。」歐陽摸下巴,「不過陳旺怎麼看都不像是奸的,這麼聰明一人,王爺對他又有知遇之恩,會不會傻到要倒戈啊?」

鄒良皺眉,「這些年王爺也沒少找他,一直不見人,我們一開古城,他便來了,且熟悉地形。」

「哇……」歐陽拍著巴掌搖頭讚歎,「今日真是撞彩,我要請僑光和老賀吃火鍋才行啊,你竟然一口氣說了有四個斷點的長句,簡直是人間奇蹟!」

鄒良默默地回頭,盯著歐陽少征看,面無表情。

歐陽不怕死地伸手捏他面皮,「來呀,笑一個看看,那大爺今兒個就算是圓滿了,你三個月沒笑過了吧?再不笑面皮要死掉了!」

鄒良的面皮被他扯了半天,沒見笑,而是微微皺眉,望著他身後。

歐陽微微一愣。

就聽鄒良突然叫了一聲,「大嫂。」

歐陽一驚,心說哪裡來的大嫂,趕緊扭回頭,肚子裡還罵,莫非是喬廣還是老賀兩個不要臉的先成親了?

但是回頭一看,身後蹲著正在舔毛的剪子。

歐陽回轉,一臉困惑地看鄒良。

鄒良緩緩開口,對著歐陽說,「傻。」

……

不止歐陽少征,在場所有士兵都張口結舌地看著這邊——鄒良剛才是在開玩笑?他竟然開玩笑逗歐陽少征!

而同時,歐陽撲上去一把掐住鄒良的脖子順便扯面皮,「你肯定是假扮的,假扮的!」

簫良無語地看著兩位大將軍互相扯臉皮,不過今天鄒良的確反常。

「他心情好哩。」

簫良回頭,龍喬廣拿著個酒葫蘆正站在他身後。

簫良的第一反應是——趙家軍除了趙普之外,三個最能打的都出現了!

「這也看得出來啊?」簫良不明白怎麼樣分辨鄒良這張萬年不變面癱臉什麼時候開心什麼時候不開心。

「值得慶賀一下。」龍喬廣晃晃酒葫蘆,邊搭著簫良肩膀沒正經,「小良子,學會喝酒了沒?大哥教你?」

簫良嘴角抽了抽,追問,「為什麼鄒將軍心情好啊?」

「當然心情好了,陳旺沒死麼!」龍喬廣一撇嘴,「那王爺就不用那麼自責了,不管他是奸的還是忠的,反正這裡頭,沒王爺什麼錯處了,可喜可賀!」

簫良歪著頭考慮龍喬廣的話,就這麼一偏頭,隱約……他看到遠處的荒地盡頭,地面和黑暗夜空交界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簫良揉了揉眼睛,是不是眼花?

這時,就聽歐陽對他說,「小良子,回城去吧,小四子找你呢。」

「啊?」簫良驚訝。

鄒良對他一擺手,雙眼則是看著遠方剛才簫良發現異樣的地方,「走。」

簫良這才意識到,三大高手不是碰巧上這裡來閒聊的,而是來辦事的。他乖乖退下,返回黑風城找小四子去了。

……

黑風城內,趙普坐在帥案前邊,案上攤著那張地形圖,手指頭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公孫和小四子坐在一旁,展昭和白玉堂也都在,展昭正在聽賀一航給他講黑風城的地形情況,而白玉堂則是站在大門口,靠著門框望著天邊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似乎在想什麼。

公孫看到白玉堂的神情,笑著搖頭——白玉堂果然夠聰明也夠精細,看來他也發現了。

這時,門口腳步聲傳來,簫良帶著剪子回來了,見軍帳之中似乎氣氛緊張。

他剛進門,就聽趙普問,「抓到了麼?」

簫良不解。

趙普抬頭,見是簫良,點了點頭沒多說,他以為是鄒良他們回來了……

趙普剛低頭,外頭傳來鄒良的聲音,「抓到了。」

眾人一起抬頭,就見鄒良提著個黑色的布袋子匆匆走了進來,身後是活蹦亂跳的歐陽少征,沒見龍喬廣。

鄒良將布袋子扔在了地上。

「喬廣收拾殘局呢,總共有三十多個。」歐陽回稟趙普,「按照王爺吩咐,一個活口,其他都宰了,不過這個算不算是活的,也見仁見智。」

「哦?」趙普皺眉。

鄒良一把抽走了布袋子,裡邊的東西就滾了出來。

展昭一眼看見了,挑眉,「就是這玩意兒!」

白玉堂也皺眉,「的確見仁見智。」

這時,外頭包拯急匆匆跑進來,「王爺,李元昊來了。」

趙普好笑,「他手腳倒是快,沒想到第一個到。」

「那是,西夏他是話事人,其他兩位還得回家請示主子。」龐太師也到了,進屋,和包拯落座。

趙普點點頭,讓人請李元昊進來。

沒一會兒,李元昊腳步匆匆走了進來,只帶了個隨身的侍衛,沒帶其他人。一進門,他看到了趙普帥案前邊地上的東西,就是一皺眉,「果然……」

趙普一笑,「你西夏也算高手云集,應該不至於這麼幾個小嘍囉都解決不了,說吧,還出了什麼事。」

李元昊默默抬頭,看著趙普,「趙普……若不是事態緊急,我也不回來找你。」

趙普挑眉,「所以你倒是有屁快放。」

李元昊嘆了口氣,「可能要出大亂子,最近……」

他話沒說完,就見白玉堂和展昭突然一抬頭

趙普也仰起臉看屋頂的方向。

白玉堂掏出一塊墨玉飛蝗石,「啪嚓」一聲,一塊瓦片落下,眾人就聽到一陣風聲,展昭已經竄出了屋頂,動作比那墨玉飛蝗石也慢不了多少。

李元昊暗暗皺眉——趙普本來就猛虎出山銳不可擋,如今又來了個展昭和白玉堂,戰力實在是翻了幾倍。

沒一會兒,就見展昭趴在屋頂破掉的窟窿口對白玉堂說,「玉堂,你熟人。」

白玉堂一愣,不解地看著展昭——什麼熟人?

這時,展昭身邊,一張臉……確切地說,是半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白玉堂皺眉,「枯葉……」


12 大漠異象

枯葉突然潛入趙普軍營,引起了眾人的疑惑。

不過展昭竄上去發現枯葉,他並沒有跑,只是避開了展昭的掌,一挑眉,「我來送信。」

「替誰送給誰?」展昭問。

「替你大哥給趙普送信。」枯葉回答得平靜。

展昭眉頭微皺,就帶著他下了書房。

李元昊也在場呢,趙普對他擺了擺手,「老李,你出去避避嫌,一會兒再進來。」

李元昊那個臉本來就難看,這會兒更加難看了。

不過沒辦法,人家的地盤,自己又是有求於人,只好跟著影衛到門口蹲一會兒,等裡邊話說完。

枯葉站在大廳中央,環視一週,對趙普道,「我來傳個話。」

「說。」趙普也不廢話。

枯葉開口,「六十一甲子,一甲子一輪迴,世間萬物皆有規律,循環往復,最關鍵,就是時機。」

眾人默默聽完,都等著他繼續。

誰知枯葉一挑眉,「我要傳的話就這一句,我還有事要辦,先走。」

……

眾人都下意識地忍住抽動的嘴角,龐太師小聲問包拯,「跟我剛才糊弄李元昊他們的說辭差不多啊,這小子是不是玩把戲?」

包拯皺眉看看他,「大半夜的,跑來軍營玩把戲?」

「也許是來偷聽的,被拆穿了找個藉口逃走……」龐太師不以為然。

包拯皺眉,「這裡高手如雲,不至於那麼不自量力?」

「這倒也是。」龐太師摸著下巴。

這邊人琢磨枯葉話裡的意思,那邊枯葉已經走了。

灰影跟出去一段路,回來稟報趙普,說枯葉往大漠深處去了,跟了一段路後,人就不見了。

「不見了啊……」趙普自言自語,似乎若有所思。

「李元昊還等在外面呢。」公孫提醒他。

「哦,對。」趙普讓人把已經等得黑了面的李元昊請進來。

李元昊坐下,喝了杯茶,才順過些氣來。

「吐蕃王子的死,聽說你們有頭緒了,乃是被人毒死?」李元昊開門見山就談。

趙普看包拯。

包拯點點頭,「的確。」

「嘖……」李元昊皺眉「嘖」了一聲,看著地上的黑布袋子。

黑布袋裡頭裝的是剛才歐陽和鄒良抓回來的「東西」。黑色斗篷,裡邊是干枯的矮小乾屍,以及骷髏頭,正是之前在破廟襲擊了白玉堂的黑風怪。

「這東西最近經常出現害人。」李元昊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什麼。」

此時,剛才還在蠕動的黑風怪已經像是一堆骨頭一樣散落在地上,不動彈了。

白玉堂輕輕戳戳展昭,展昭回頭,就見他一手繞道他身邊,手上拿著剛才陳旺給他們的地形圖,就見其中有一處,古城內部的標註——似乎是某道門,底下畫了一個骷髏的標誌,還穿著斗篷,很像這些黑風怪。

展昭摸下巴,為了避免讓李元昊知道更多,只好眼神交流,他挑眉看白玉堂——這東西,是古城裡跑出去的?

白玉堂一聳肩——還不知道。

「除了這些黑風怪騷擾,最近大漠之中異象頻生。」李元昊邊說,邊輕輕揉著眉心,看來這幾日已經被騷擾得精疲力竭,「我西夏有十幾座城邦遭受瘟疫,還有蝗蟲災害,大風沙更是不斷。」

趙普聽到這裡,托著下巴看他,「那你不是應該找座廟拜拜,找我來幹嘛?」

李元昊瞪了他一眼,「什麼天地鬼神我都拜過了,沒用,問題關鍵這根本不是天災**。」

趙普打了個哈欠,「那是什麼?」

「是異象!有異狀。」李元昊言之鑿鑿,面上表情也很嚴肅,「如今災禍是一日多過一日,且由北向南,十分規律地推移,另外,沙漠之中流傳一個說法。」

趙普精神了幾分,「說來聽聽。」

「剛才蜃奇觀,你也看見了。」李元昊認真問,「可曾聽過云中之城?」

趙普皺眉,搖頭,表示沒聽說過。

展昭回想,似乎也沒聽過他大哥直呼這城市的名字。

「吶,趙普,咱們真人不說假話。」李元昊似乎手中有什麼重要的證據,像是想跟趙普談條件,「我有的線索可以告訴你,不過你找到的……也得跟我分享。」

趙普笑了,摸著下巴,「那要看你手上的值不值錢了,再說了……」

趙普擺出一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架勢,「好像是你有求於我,你吃虧那是必然,跟我談買賣你也沒想過能賺到好處?」

李元昊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展昭一臉同情地轉過來看白玉堂——這西夏國主真不易做,跟個受氣包似的。

白玉堂乾笑了一聲,腦中不知為何又想到了剛才陳旺沒頭沒腦的那句話——你可能預知未來?這其中有什麼關聯麼?

李元昊權衡再三,覺得還是只能說,於是就告訴趙普,「我翻閱祖輩留下來的史料,其中有一卷殘卷,上邊記錄了一些關於古代云中之城的傳說。當年大漠之中曾是一片汪洋,云中之城的城主叫云倧,相傳是個暴君,但有通天神力,而那時候,還是秦末時期。」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這麼久遠了?

「當時天下大亂,據說也是災禍頻頻。云倧用極其詭異的手法,征服了整個西域,直指中原。」李元昊道,「可知是用的什麼方法?」

趙普聽故事呢,搖搖頭,示意他繼續。

「此人也不知是得天助還是有神機,能帶來災禍,且掌控地底的水脈。」李元昊說著,雙眉更皺緊了幾分,「當時的情況就是西域部族瘟疫橫行,人畜死絕之外,又被大水淹沒,連接成一片汪洋。而云倧呢,就命人大修戰船,一點點擴張。」

眾人聽得這麼邪乎,趙普就問,「是不是那麼神啊?呼風喚雨啊還?」

「那殘捲上是這麼寫的,秦末的事情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李元昊還嫌趙普打斷他說話。

公孫催促,「繼續繼續,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事態嚴重一發而不可收拾。」李元昊說著,似乎有些苦惱,「但是殘卷因為保存年代太久遠了,有一部分被老鼠咬掉了……」

趙普張嘴剛想損他兩句,公孫掐他胳膊——讓他講完!

趙普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回去,示意李元昊繼續。

「但殘卷的最後還在,其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後來,這云中之城一夜之間滅亡了,好像是地底出了一條大的豁口,所有海水都流到了地底消失不見,而那座云中之城也摔落到了地上,同時狂風大作,有史以來最強的一次黑風暴席捲而過,云中之城被沙土覆蓋之後再不見天日,而傳奇的君主云倧,以及云中之城那數以萬計的強大戰船和居民百姓,也同樣消失不見。」

眾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龐太師就說,「那就當老天爺收了他唄,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為何又提起?莫非和之前的蜃有關係?」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但有一點非常令我不安。」李元昊說著,又嚴肅了幾分,「殘卷之中記載,在大水侵吞整個西域之前,就出現過不少異狀,所有現象都與今天碰到的異狀相同。如果步驟不錯,那麼不多日,就會有瘟疫席捲整個西北,然後大水侵襲,淹沒所有城池,之後大水退去,狂風來襲,整個西北會變成寸草不生的沙漠。」

李元昊說著,對趙普道,「趙普,我可不是糊弄你,只是覺得事有蹊蹺,到時候如果真的大災來襲,那別說我西域諸國,你大宋也跑不了。」

趙普摸著下巴,「你們找貝殼,就是為了找當年的云中之城?」

「沒錯!」李元昊點頭。

「你還有什麼沒說?」白玉堂忽然看李元昊。

「呃……」李元昊張了張嘴,見趙普似笑非笑,只好嘆了口氣,「還有一點……最近西北流言四起,大家都在談論當年云倧的事情,鬧得人心惶惶,我就懷疑是有人故意放出風去。同時,還有一條傳言說的神乎其神,說是云倧當年之所以能控制災禍以及水脈,是因為一口井。」

眾人都看著他,「井?」

「生死井,連接兩界,能主宰生死的井。」李元昊說著,神色複雜地看著趙普,「據說只要掌握了這口井,可輕易呼出災禍,亦可引出大水。」

聽完了李元昊的講述,趙普沉默良久點點頭,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們這幫人,就是叫這傳說嚇懵了是?」

李元昊瞪起一雙眼睛看趙普,「並非只是傳言……」

趙普擺了擺手,「行,你也別多說了,我教你個招。」

「什麼招?」李元昊眼前一亮。

「你多造點船麼。」趙普嘿嘿樂,「有大水來了你們就上船,等大水退了你們就下船唄。」

「你……」李元昊氣得一張臉通紅,一甩袖,「趙普,你就不信邪,等到時候大難臨頭,我也不怕滅亡,就讓我看你懊惱一場,我也值了。」說完,一臉惱怒地走了。

眾人都看趙普——那意思,你真的不信?

趙普撇著嘴,「這真心煩人啊,若說西域四家腦抽了聯手想攻打大宋還好辦點,偏偏這次抽成些妖魔邪祟,怎麼整?」

軍帳之中眾人都各有各想,李元昊說的事情的確是怪邪乎的,但當年的確有云中之城存在,又不得不信。

這時,又有人來稟報,說耶律明來了。

趙普耐著性子讓人請他進來,耶律明說的和李元昊差不多,其中也提到了云中之城和生死井,倒不是遼王從什麼卷宗看來的,而是古代佛經上有記載。佛經也是殘卷,其中有部分也失落了,但比起李元昊那卷殘卷,這卷裡頭多了一些,其中提到一棵樹。說云中之城之所以能屹立於云端,其實只是假象,那座城是建造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之上,樹根有井,這一口井,內裡漆黑,無水無底,只有云倧可接近,每逢初一十五並然要丟進童男童女獻祭。而與李元昊手中殘卷說的此生死井是兩界入口這一點不同,遼的佛經上講到是云倧在這井裡養了一頭神魔,一切都是這神魔在幫他。

「喔……這個更離譜了啊。」趙普打發走了耶律明,剛來得及鬆一口氣,寒常在又來了。

寒常在也帶來了相似的訊息,吐蕃最近也不太平,瘟疫頻生不說,還總死人,牧場的草都枯萎了,牛羊挨餓,還下大雪,凍得那些牲畜門都不下崽了。而吐蕃作為西域這邊最古老的部族之一,留下的卷宗也更多,其中密宗殘卷裡,沒有描述那口井的,卻是有詳細描述一種樹。

這樹據說有口有眼,是神樹,撐起云中之城的,就是這一棵樹。另外,樹上結著八種神果,此樹有天地靈氣,具有極強的魔性,壽命在千年以上,吞噬人畜。云倧就是控制了這棵樹,才會有如神助,但後來這棵樹據說死了,才會一敗塗地,至於是怎麼死的,密宗殘卷就如同一些詩歌一樣的描述,顯得語焉不詳,很難揣摩。

不過,這吐蕃給的消息,倒是引起了眾人的興趣——這棵樹,說得好像有些似八果聖木,與他們之前的案子有聯繫,也與展皓有關聯,三方的消息加到一起——古城裡邊是不是隱藏了些什麼?

展昭還有一點比較好奇,問寒常在為何帶人深入黑風城之後,是否在調查什麼。

寒常在有些為難,猶豫良久才說,起初他們覺得會不會是趙普在玩花樣,所以想去大宋邊關的城鎮查看一下,是否也有疫病或者災禍,如果沒有,那宋人的確值得懷疑。

不過在場眾人都覺得寒常在似乎有所隱瞞。

與李元昊與耶律明不同,李元昊自己就是國主,當然西夏利益第一位了,而耶律明也是王子,多多少少會為了遼的將來擔憂,但這個寒常在,身份不明,傳言紛紛來歷可疑,眾人對他,還是有些防範的。

打發走了三家,時候也不早了,趙普覺得頭昏腦脹,就說要不然明天再談,於是眾人各自回屋。

放下軍營之中將帥高官煩躁不提,單說展昭和白玉堂出了軍帳回到自己的房間。

展昭往床上一趟,「大哥讓枯葉傳那句話,什麼意思呢?」

白玉堂換了衣服走到床邊坐下,懷中一直藏著的匣子掉了出來,就隨手拿起來放在桌上。

「什麼啊?」展昭好奇拿過來打開,發現裡面一卷黑布,有些不解地看白玉堂。

白玉堂就將回去厚,幾乎把陷空島翻了個底朝天,卻只找到瓷貓之中藏的這一卷黑布的事情說給了展昭聽。

展昭拿起那塊黑布左看右看,不解,「純黑的啊,什麼都沒有的一塊布藏起來做什麼?」

白玉堂一聳肩,「不過那些黑風怪,我想到一種東西。」

「什麼啊?」展昭好奇。

「貓兒,你見沒見過木人陣啊?」白玉堂問。

「當然見過了。」展昭翹著二郎腿,雙手枕在腦後望屋頂,「木頭人用一些機關控制,打出拳法,很初級的機關啊,好多門派都用來練功。」

「之前襲擊我們的黑風怪和木人陣的原理很相似,但更加精密一些。」白玉堂將黑布收回匣子,關上盒子的時候,手停了停。

「嗯,我現在最奇怪的是,如果這件事幕後操縱者不是西夏、吐蕃、大遼任何一家,那究竟是誰呢?」展昭問完,見白玉堂沒反應,就湊過去看,果然見白玉堂正在發呆。

「喂。」展昭推推他,「幹嘛呢你?」

「呃……」白玉堂回過神,突然轉回身認真跟展昭說,「我想再進一次古城。」

展昭皺眉,「不怕有危險?裡邊的機關好像都開啟了啊。」

「有地圖在。」

「地圖也有可能是假的。」展昭有些擔心,「陳旺究竟是忠的還是奸的,沒有人知道啊。」

白玉堂點頭,拿著那塊黑布對展昭說,「我只是有個想法,這布,我大概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了。」

展昭眼前一亮,坐起來,「做什麼的?」

白玉堂將盒子收好,低聲道,「這可能就是極樂譜。」

展昭雙眼睜大了一圈,「啊?」

白玉堂點頭。

「可是……純黑的啊!」展昭認真,「什麼都沒有啊!」

「就是什麼都沒有!」白玉堂卻是一笑,「所以才是極樂譜。」

……

展昭 盯著白玉堂看了半晌,伸手去摸他額頭,「哎呀,是不是淋雨發燒了?」

白玉堂哭笑不得拉下他的手,倒是很認真地問,「你信不信輪迴?」

展昭盯著他看,「你想到什麼了?」

白玉堂坐到他身邊,「你還記不記得陵山泣血圖啊?」

「記得。」展昭點頭。

「上邊有各種人的臉。」白玉堂笑了笑,「世人常說命中注定這種話,可能世世代代,都只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

夜深人靜,展昭帶著白玉堂這句有些莫名,可能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是什麼意思的話入睡,睡夢之中,總覺得有個聲音在召喚——世世代代,循環往復。


13 天時和奇遇

次日清早,展昭和白玉堂在趙家軍操練的口號聲裡醒來,確切地說,是被震天震地的呼號聲給驚醒的。

兩人在第一聲口號響起的時候就嗖地「彈」了起來。

對視了一眼,又一起躺下望天——好累!

展昭是突然被吵醒的,嗜睡的他此時還處在混沌狀態,靠在床上發呆。

白玉堂這時候貴公子的腔調難得地顯示了出來,揉著太陽穴,就覺得頭痛。

此時,除了口號聲還有一起操練的腳步聲,試想一下,幾十萬人一起踩地,當然整個地面都在顫抖。

「呀……」

良久,展昭莫名說了一句,「那黑風城的百姓豈不是一年到頭都沒有懶覺睡?」

白玉堂緩緩轉過臉,看著展昭糾結的臉——這貓的想法果然比較接近貓。

正在這時,就聽到「嘭」一聲,大門被撞開,展昭和白玉堂一轉臉,就見公孫站在門口,氣勢如虹……

展昭和白玉堂第一反應是——莫非軍營裡面睡懶覺是重罪?

公孫一把推開門,並沒有衝進來,而是將小四子塞了進來,然後急匆匆走了,似乎還說了一句,「我今天好忙啊,幫我看著他,別讓他亂跑。」

隨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展昭和白玉堂眨眨眼,看門口。

門檻上,小四子坐在那裡揉眼睛順便打個哈欠,可見也是剛剛被抓起來,呆呆的表情似乎還在睡夢中游離。

展昭猶豫了一下,問白玉堂,「大家都很忙啊。」

白玉堂點頭,軍營裡當然忙了。

「如果再躺回去睡好像很丟臉?」展昭坐起來。

白玉堂也睡不著了,起身穿外衣,門口,小四子靠著門框,眯著眼睛依舊在打盹。

等展昭和白玉堂神清氣爽出來,抬頭看了看——今天可算是個大晴天,萬里無云的。

一大早,軍營大門口就一陣騷亂。

展昭大老遠就聽歐陽少征嚷嚷,「哎呀,好多魚啊!」

小四子好奇,「什麼魚啊?」

展昭抱著他跳上城蹲著看了看,就見黑風城門口長長的車隊排出幾里地去,車裡都有水,裡邊鮮靈活跳的魚兒和海鮮。

「哇……」小四子捂著嘴看長長的車隊,良久才說,「九九說今天有魚,我還以為說今天有雨呢,原來真的有魚啊!」

展昭默默回頭,看院子裡氣定神閒喝茶的白玉堂,那什麼——耗子,太高調了。

白玉堂喝一口茶,考慮要不要再運幾車雨前龍井過來,北方茶喝不慣。

於是,廚房一頓忙活之後,黑風城的官兵竟然吃到了魚肉燒賣和蟹黃包子。一個兩個最近本來神經緊繃,不過河鮮海鮮實在太鮮,吃得眾人都眉開眼笑,紛紛感慨——展大人,要經常來坐坐才好啊!

大家都知道魚是白玉堂送來的,送魚來的原因只有一個——白爺要喂貓。

吃飽喝足後,展昭和白玉堂想去趙普那頭看看情況,就帶著小四子一起從黑風城的後門出去,騎馬往骸海趕去。

骸海的挖掘工作還在繼續,整座城池基本上已經暴露在了外面,跟昨晚黑燈瞎火的不同,今天陽光普照之下看起來,整座城銀光閃耀。

趙普一手拿著個籠屜,邊吃燒賣邊蹲在骸海邊上看。

展昭和白玉堂皺眉看著他——形象啊!元帥的形象蕩然無存!

公孫不知道在下邊忙什麼,手裡拿著本冊子,還拿著筆,似乎是在丈量和做一些記錄,又好像在畫圖。

白玉堂對公孫干的比較感興趣,就跑下去看他畫的東西。

展昭往趙普身邊一蹲,小四子蹲在另一邊。

趙普往小四子嘴裡塞了個燒賣,回頭對展昭挑眉,「哎呀,我趙家軍好久沒吃魚了,展大人要常來!」

展昭失笑,看著他得意的樣子,「有什麼發現?」

「嗯……」趙普指了指那座差不多露在外面的城池,伸出兩根手指,「有兩點不是很明白……唔。」話沒說完,小四子給他塞了個燒賣在嘴裡,似乎很心疼他邊吃飯邊幹活。

「哪兩點?」展昭問。

「第一。」趙普皺眉瞧著那城,「你不覺得好像小了點麼?」

展昭左右看了看,「不過也是啊,如果傳聞真實,建在一棵樹上能有多大?」

「可不夠大,怎麼住那麼多人?」趙普似乎想不通,「第二點麼……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挖出船來。」

「船……」展昭摸了摸下巴,「是哦,蜃裡面顯示有很多大船,如果按城邦的大小,應該容納不下那麼多船。」

「九九。」小四子趴在趙普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問他,「為什麼會有蜃?」

趙普一挑眉,「哇……這麼深奧的問題只適合書呆子回答,你還是問你爹去比較好。」

「昨晚上問過了,爹爹說這個蜃出現得很奇怪。」小四子皺著鼻子,「我想起來個事情。」

展昭就問他,「什麼事?」

「之前我不是進宮陪胖姨姨麼?胖姨姨還有幾個姨姨在聽陳班班講鬼故事,陳班班說他在冷宮看到過已經死掉的娘娘走來走去喔。」

展昭皺眉,「後宮傳言而已?」

「是麼?」小四子捧著腮幫子,似乎這事情困擾了他挺久。

「也不盡然。」趙普吃掉一籠屜燒賣又吃蟹黃包,「其實我小時候也見過。」

「你什麼?」展昭驚訝。

這會兒,白玉堂也回來了,似乎有什麼事情很困惑,走到切近正好聽到趙普說小時候撞鬼的事情,覺得好笑——想不到他趙普鬼見愁還有撞鬼的時候,不知道哪只小鬼那麼倒霉撞上他。

「有一年,就是在後宮裡頭。」趙普想了想,「那一天趙禎生辰,我進宮給他慶生。我那晚喝多了睡不著,就提了個燈籠游皇宮了,一個熟路的小太監跟著。我逛來逛去到了一片比較僻靜荒蕪的地方,那小太監就跟我說,這地方是冷宮,之前好幾個妃子在這裡上吊自殺,經常鬧鬼,所以不要過去。」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連小四子都知道,以趙普的性格,鐵定是你不讓我過去?我偏偏要過去!

趙普摸了摸鼻子,「那晚上天其實挺好的,也沒打雷也沒閃電,我進冷宮逛了一圈,除了幾個宮女托著茶盤進進出出,沒看到什麼別的,就跑出來準備回去了。」

那小太監還問我,「看見鬼了麼?」

小四子也問,「看見了麼?」

「我當然說沒看見了,就說看見幾個宮女進進出出的。」趙普回想了一下,「那幾個宮女挺奇怪的,挨著牆邊兒走,看見我也不打招呼。」

展昭皺眉,「宮女……」

趙普乾笑兩聲,「那小太監當時就結巴了,提醒我,冷宮裡頭哪兒來的宮女。」

眾人面面相覷。

「哇!」小四子捧著臉,「那九九你看到的是鬼啊?」

「冷宮裡的鬼不應該是那種披頭散髮的厲鬼麼?比如說怨死的娘娘,慘死的妃子之類的,為什麼是走來走去還捧著茶盤的宮女?」展昭不解。

「這事情我後來調查過。」趙普道,「我回去跟趙禎說起這事,趙禎說他也見過,不止宮女,他還見過成群結隊走過的太監或者穿著前朝服裝的兵將。後來我們查了一下,那座冷宮是前朝岑貴妃被貶後的住所,岑貴妃原本很受寵幸的,後來犯了事兒才就地打入冷宮。她那座宮殿是冷福殿,在變成冷宮之前十分華美,而且先皇很喜歡在裡邊舉行宴會,當時進進出出宮女不少。我們查了一些當時史官畫下來的圖,你說巧不巧,那幾個宮女都被畫進去了,還有姓名記載。更有趣的是,其中兩個宮女根本沒死,還在宮裡當差呢,就是歲數很大了……我和趙禎後來還見著了兩人。」

眾人聽了有些找不著脈絡。

小四子不明白,「沒有死那為什麼會變鬼鬼?」

「也就是說你看到的其實根本不是鬼。」白玉堂琢磨了一下,「但人已經老了,為什麼年輕時候的樣子會出現?原理倒是的確與剛才的蜃相接近。」

趙普接著說,「還有一次就在大漠。」

眾人都好奇聽。

「大概是十三四歲的時候,那天雷雨交加的,族裡放牧的老爹去了高原就沒回來。」趙普道,「你也知道大草原上打雷很危險的,我和幾個兄弟跑出去找他。當時雷電特別大,還有火球。」

「火球啊!」小四子一驚。

「你沒見過打下來就是一個火球的那種閃電?」趙普捏小四子糯米餈一樣的腮幫子,「那玩意兒,你功夫再好,一碰一個死。」

「喔……」小四子果然沒見過什麼世面,驚得張大了嘴。

「我們在山邊找到了避雨的老爹和他的牛馬,再一起躲在山坡下,準備等雨停了回去。」趙普接著說,「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看到遠處的荒山上,走過一支長長的馬隊,大概有幾百人那麼多,領頭的是一隻白駱駝,頭頂一撮紅毛,非常特別,還掛著個式樣老舊的駝鈴。」

「這麼大的商賈隊伍?」展昭驚訝,「雷暴天氣還走在山,不要命啦?」

「可不是,我們當時就擔心他們安全,喊他們,想讓他們下來避一避,別被雷劈了……可那些人就好像完全聽不見一樣,一直往前走。就在這時候,一個雷下來,幾個火球橫穿過那支商隊。」

小四子一捂嘴,心說那不是要死很多人?

「可邪門的是被雷劈中的一瞬間,那商隊就這麼消失不見了。」趙普一聳肩。

「消失不見了?」展昭驚訝。

「對啊。」趙普見眾人疑惑,淡淡一笑,「更邪門的在後頭。」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心說還不夠邪門啊?

「就在幾天之後,有一隻商隊路過了我們的部族,停下來休息。」趙普道,「這商隊大概二十多個人,為首一隻白駱駝,頭頂一撮紅毛,戴著的駝鈴有些眼熟,我一眼就認出就是那天在山頂上看到的那一隊人馬。只是無論是行商的人還是商隊裡的牲畜,似乎都比現在要年輕不少,特別是那隻老駱駝。

晚上坐在一起喝酒閒聊的時候,一個帶隊的老頭喝多了幾杯就開始吹牛皮,說他十年前是多麼多麼風光,戴著好幾百人的馬隊,橫穿沙漠,去西域賣絲綢和瓷器。」

「確定是同一支商隊。」展昭問。

趙普一聳肩「不是很確定,可是打雷那天,那支商隊的確憑空就消失在眼前了。」

「我們見到蜃之後就颳起了黑風暴,而商隊消失那次,是打雷天,那麼在皇宮見到宮女那次,天氣有沒有變化?」

公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趙普身邊問。

「呃,這個麼……」趙普摸著下巴想了想,「好像那天晚上後來下大雨,而且一下就下了三天三夜,淹掉了不少農莊。」

「也就是說每次出現異象,天氣都會發生劇烈變化,是麼?」白玉堂問。

趙普點點頭,不過也不置可否。

「天生異象……」公孫自言自語。

這時候,赭影跑了上來,回稟趙普,「王爺,挖得差不多了,但是沒看到有樹。」

「也不奇怪啊。」趙普撇嘴,「地底那麼多蟲子,啃光了。」

「那,怎麼辦?」赭影問趙普,「還是繼續封鎖起來?」

趙普正想怎麼處理這古城,雖然沒想像中的大,但也算龐然大物,拖又拖不走,留在這裡還要那麼多人來看守,簡直是燙手山芋。

「我還想進去一趟。」白玉堂開口。

公孫和趙普都皺眉,那意思——有些冒險啊。

這邊正商議。

就聽到遠處馬蹄聲響。

趙普聽著馬蹄聲似乎很著急,就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賀一航騎著馬飛奔過來,隔了老遠滾鞍下馬飛撲向前,那速度……趙普就是一皺眉。賀一航雖然婆婆媽媽的,但畢竟是大將軍,軍中副帥,平日比自己還穩當呢,什麼事把他急得臉都白了?

「王爺,了不得了!」賀一航撲過來就跟趙普回稟。

趙普腦袋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開封府不是出了什麼事,那可不得了。

賀一航看了看左右,湊過來,低聲說,「附近三個村莊,發生瘟疫了。」

趙普的臉就是一沉。

公孫也是驚訝,「怎麼會這樣?什麼瘟?」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對於趙普這類的三軍統帥驍勇戰士來說,什麼龍潭虎穴都沒「瘟疫」兩個字來的可怕。這一旦蔓延開來,別說幾十萬大軍,幾百萬都不夠死的。

「似乎是鼠疫。」賀一航為了以免引起軍心動搖,壓低聲音,「我派人秘密將村莊都封鎖了,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如果真是鼠疫,封鎖也沒有用。」公孫匆匆將畫好的圖紙往白玉堂手裡一塞,拿了藥箱子,就隨賀一航走了。

趙普要跟去,被小四子一把揪住。

趙普瞧他。

小四子認真說,「九九不准去,疫病可大可小的。」

「那你爹一個人……」趙普著急。

小四子一拍胸脯,「我去!」

還沒來得及衝過去,被展昭和白玉堂一把拽住,提起來扔給了趙普,還是他倆去。

趙普急的抓耳撓腮,這勞什子三軍統帥真麻煩啊,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

白玉堂和展昭一起往第一座發生瘟疫的城鎮走,兩人邊走邊秘密聊。

白玉堂就問展昭,「不會那麼巧,昨日李元昊剛來說了一通古代傳說、天生異象之類的話,今日就鬧起來瘟疫了?」

展昭也抱著胳膊,「的確蹊蹺!」


14 災禍與木梅

展昭和白玉堂隨著公孫一起前往離開黑風城最近的一個村莊。

村莊門口有不少士兵站崗,公孫打開藥箱子,給展昭和白玉堂以及進村的所有人員每人一個藥包,讓他們隨身攜帶,並且提醒他們不要接觸任何村莊中的水源,不要觸摸土壤,避免與人交談,更不要觸摸病患的傷口。

眾人一一記下後,進入了村莊。

瘟疫村,光聽名字就叫人不寒而慄,不過這村莊比想像之中,情況要好很多。

趙普軍中有不少軍醫都已經到了,病人按照裝症狀的輕重被分散在不同的房間,暫時沒有染病跡象的村民也被安排妥當,有人安撫。村民們依舊該幹嘛幹嘛,極度配合,所有人都不擔心趙普會因為擔心疾病蔓延而殺光他們,這也歸功於趙普平日善待百姓,所以眾人都對他很有信心,當然了……最有信心的,還是有神醫公孫在。

軍醫們看到公孫來了,紛紛聚攏過來,跟他研究這次的病情。

展昭和白玉堂無所事事,就四處走走看看。

這次的疫病,病症統一,病患大多先出現發熱和頭暈的症狀,隨後面色泛黑,身體虛弱畏寒。之後就開始高熱和印堂發黑,不能進食,再衰弱致死。

村中到目前為止只死了一兩個年紀很大,身體很弱的老人家,但感染病的人卻是越來越多。

公孫給幾個病患針灸把脈之後,站了起來,走到展昭和白玉堂身邊,壓低聲音說,「不是瘟疫。」

展昭和白玉堂一挑眉——那最好啊!可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有一樣的病症?

他倆都是機靈鬼,異口同聲,「莫非有人投毒?」

公孫點點頭,「和那個死鬼吐蕃太子中的一樣,是黑屍散。」

展昭一驚,「那豈不是要死很多人?」

「這次的毒量很小,可能是投在水裡,下的劑量不足以致命,有些身體好的甚至沒有影響,你看大多數感染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那更可惡。」展昭一挑眉。

白玉堂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將展大俠那股沖上腦門的正義感先暫時往下壓一壓,問公孫,「這種下毒方法是不是有些怪?」

「你也覺得啊,我也想不通。」公孫抱著胳膊,自言自語,「如果真的想擾亂趙家軍的軍心,大可以加大下毒的劑量。這種點到即止的行為,總覺得不痛不癢的,難道是惡作劇?」

展昭胳膊輕輕蹭了蹭白玉堂,「昨天李元昊、耶律明和寒常在都有提到瘟疫的事情,你猜會不會是他們三家之中誰做的?」

白玉堂摸著下巴,「你是說,因為趙普不相信,所以故意這樣做,來引起趙普對這件事情的重視?」

「不行,我得回去跟趙普商量一下。」公孫將藥方子交給軍醫,趙普軍中的軍醫也都不是泛泛之輩,早前眾人會診就覺得是投毒不是瘟疫,公孫來了之後,果然是這麼回事。

於是,公孫急匆匆和賀一航一起跑回去跟趙普商議了,軍醫們治病救人。

展昭和白玉堂還挺閒的,決定四周圍逛逛。如果有人下毒,那必定是在水井附近,西域一帶畢竟不像江南那麼多河流,所以他倆找了打更的小王給當嚮導,每一口井附近走走,問問有沒有人目睹投毒的經過。

小王很機靈,帶著展昭和白玉堂四處走,邊說,「那天不是大風沙麼,之後就開始發疫病了,不過不過我們都不怕,公孫先生肯定可以治好我們的。」

展昭和白玉堂都點了點頭,公孫還真是趙家軍一顆定心丸,趙普好福氣。

三人用了差不多一整個上午的時間走訪了十來條巷子。

雖然屬於黑風城要塞外圍的村落,但建造還是很合理,水井基本都在眾多人家相鄰的院落附近,大多有狗看守。

展昭和白玉堂問了好幾戶人家,都說沒發現有人接近過水井。

展昭和白玉堂用公孫給的銀針,打水試了一下,也都沒什麼大問題。

眼看著都到晌午了,白玉堂就問展昭,「回去?下午再來?」

展昭也想回去問問進展,就和白玉堂一起往城外走。

正走著,只見不遠處,一個小丫頭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哥!哥!」

打更的小王一眼看見了,就停下腳步迎上去,「阿妹,你怎麼跑出來了?」

「爺爺不見了!」

「啊?!」小王急了,「怎麼會不見的?」

「他昨晚上鬧了一宿,好容易今早睡著了,我就想給他煮點粥喝,剛一走開,回來他就不見了!」小王的妹子邊哭邊說,「咋辦呀?他瘋瘋癲癲的跑出去,平時還好,這會兒鬧瘟疫呢,他萬一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得病怎麼辦呀?」

「展大人,白五爺。」小王回頭對兩人說,「要不,你們認得回去的路麼?」

展昭見人家裡出了事,就點頭,「認識,你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們。」

「好好。」小王拽他妹妹,「我上村頭找去,你回去叫上三姑三叔他們,大家一起趕緊找。」

「哦!」

兩人一轉眼就跑沒了。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只得慢慢往外走。

沒一會兒,整條街上鑼鼓喧天,有個大嬸站在屋頂上,拿個炒勺敲得鐵鍋哐哐聲響,扯著嗓子大喊,「幫忙找誒,老王頭又丟啦!」

隨著喊聲,街頭巷尾就有不少人跑出去尋找。

白玉堂看著還挺新鮮,「這麼多人幫著找?」

「小村莊麼,又是邊陲,彼此總是照顧的。」展昭是熱心腸,覺著村民這麼找個老頭得找到什麼時候去,不如上屋頂幫他們掃兩眼。

還沒等他開口,深知他習性的白玉堂攔住了一個從旁邊飯館跑出來,看著也是去幫忙的小夥計,「夥計,那王大爺長什麼樣?」

夥計愣了愣,認出兩人,趕忙回答,「哎呀,兩位大人,沒事兒的,這老王頭啊,瘋了十幾二十年了,經常跑丟,放心,外面都有兵將守著呢,他跑不出去的,一會兒准找著。」

展昭就好奇,「經常跑丟?」

夥計知道展昭他們身份,既然人家問,就答得清楚些,道,「王家兩兄妹父母死後就和王老頭相依為命了,爺孫感情很好。這老王頭平日人挺正常的,就是偶爾會犯瘋病,成日胡說八道。特別是打雷下雨颳大風,只要天氣一變他就犯病,說什麼要變天了,大難臨頭了,大家趕緊躲起來。這幾天村裡鬧病,老頭更加不對了,瘋得小王兄妹兩都拿他沒辦法了,本來想著等公孫先生什麼時候有空給老爺子瞧瞧呢,這不又跑了!」

正說著,就聽剛才那個大嬸又砸鍋嚷嚷開了,「找著啦找著啦,躲西邊小樹林裡頭了,大家都散了。」

夥計一攤手。

展昭還替那老漢心驚呢,「真該好好看牢了,萬一不小心掉井裡就麻煩了。」

「展大人,那你可不必擔心。」夥計嘿嘿樂,「這老王頭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水井,別說靠近了,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所以絕對不會掉井裡去的。」

說完,夥計就回去店舖幫忙了。

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心,展昭和白玉堂邊往城門的方向走,邊就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頭。

兩人正往外走,迎面,看到公孫又回來了,這次不止他自己,身後還跟著小四子,還有一個車隊。

車隊運的是新蒸好的螃蟹,正挨家挨戶分呢,特別有小孩兒的人家多分兩個,趙普知道西北這乾旱地方,好些人一輩子都沒吃過螃蟹,於是這次借花獻佛,跑來做好人了,順便給村民壓壓驚,告訴他們不是什麼疫症,不用擔心。

「爹爹,看。」小四子看見展昭和白玉堂了,就指給公孫。

公孫提著個藥箱子,正滿大街轉悠找還沒吃解藥的人呢,看見兩人,上來問,「查到線索沒?」

展昭和白玉堂搖頭。

「對了。」白玉堂就問公孫,「有沒有什麼瘋病,是逢打雷颳風就發作的?」

公孫愣了愣,皺眉,「哈?」

「白白,瘋病的話,受了刺激才會發作呢,如果硬要說規律,那春秋兩季發作多一點,特別是春天開花的時候。」小四子回頭問公孫,「對不對啊爹爹?」

公孫點頭。

展昭就將老王頭的情況說了一遍。

公孫是個醫痴,見到怪病當然要去看看,於是一行人問了老王家的地址,發現不遠,便趕了過去。

在一個僻靜的小院門口,展昭等人看到了正在淘米的王家小妹。

「咦?」王小妹抬頭看到眾人,很是驚訝,「大人們怎麼來啦?」

展昭就問她,「你爺爺找到沒?」

「找到啦。」王小妹一眼瞧見了公孫,趕緊說,「公孫先生,給我爺爺瞧瞧病,這回怎麼就那樣嚴重啊!」

公孫一聽正合他意,就讓小妹帶路進屋去。

此時,小王在院子裡,正坐著嘆氣呢,聽外頭小妹歡呼著說公孫先生來了,他樂得蹦了起來——總算看著救星了。

眾人進到院子,就倒門口探視老王。

打開門往裡邊一看,床上沒有老王的蹤影,展昭皺眉,心說不是又跑了?

「應該是躲起來了。」小王無奈地指了指床邊一個大大的樟木箱子。

展昭一驚,「躲箱子裡了?」

「別悶壞了啊!」公孫趕緊讓小王開箱。

小王過去開箱子,邊說,「不用擔心,這箱子是爺爺自己弄的,蓋子透氣,他總說要是發大水了可以躲在裡邊。」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最後看公孫。

公孫也覺得奇怪——這老王,疑神疑鬼的。

「發大水?」小四子好奇,問一旁的王小妹,「這邊是大漠喔,怎麼會發大水?你們是江南來的麼?」

「不是啊。」王小妹也頗為無奈地搖頭,「我連條大點兒的河都沒見過,但是爺爺一見下雨就說要發大水了,還不准在家門口鑿井,害得哥哥每次都要跑老遠去挑水。」

「他怕水啊!」小四子摸著軟乎乎的下巴想了想,「我知道了,是不是曾經失足落水過?」

「也有這種可能。」公孫點點頭。

這時候,就見小王打開了箱子。

開箱的一瞬間,便聽到了刺耳的尖叫聲。

眾人都一皺眉。

小四子身後跟來湊熱鬧的石頭也嚇了一跳,叼住小四子的衣領子就要把人塞進肚子底下。

「別緊張別緊張!」小王趕緊對眾人擺手,邊吩咐小妹,「阿妹,開窗!」

王小妹快手快腳打開了窗戶,陽光投射進來,老王才漸漸地安靜下來。

白玉堂和展昭對視了一眼——病得不輕啊!

公孫見這老頭雙眼清澈,體魄似乎也挺強健,不像是有病或者混沌糊塗的樣子啊。而且人若是瘋癲,基本怕光,應該更適應陰暗房間才對,為什麼他是相反的呢?

「爺爺,你出來坐坐,公孫先生給你看病呢。」小王往外拽他。

「乖孫啊,你去外邊給我看看,鬼兵來了沒有!」老王邊推他,邊對小妹招手,「乖孫女,你跟爺爺一起躲起來,一會兒大水就來了!」

小王無奈,往外拉老頭,「爺爺,你別胡說了,什麼鬼兵啊,快出來。」

「不行啊!」老頭扒著箱子執拗地搖頭,似乎驚慌失措,「黑風過,大水到,要變天了!變天了!」

小王尷尬地看著公孫,那意思——就是這情況了。

展昭瞧了白玉堂一眼——鬼兵什麼的,耳熟麼?

白玉堂皺著眉,點了點頭。

公孫就問,「你爺爺病了多久了?」

「不知道啊,我出生他就已經這樣了,爹娘死得早,我們也問不著。」

見老頭在箱子裡不出來,公孫對小四子指了指他,「小四子,把這個爺爺弄出來。」

「喔。」小四子跑到箱子旁邊趴著箱子瞧老頭,隨即送上一個甜美的、大大的笑容,一把摟住他胳膊,「爺爺,出來坐哇!」

……

眾人沉默半晌,那老頭忽然站起來,乖乖跟著小四子出來了。

小四子拉著他到桌邊坐下,給他端茶,順便按住他手擺在桌上,老頭迷糊間……公孫快手把脈。

小王和王家小妹張大了嘴——他們爺爺從來沒有這樣配合過!

展昭對白玉堂挑眉——看到沒,這就是實力!

白玉堂無語望天……抬頭的一剎那 ,他被屋頂上的橫樑吸引了,皺著眉頭摸著下巴發起呆來。

「心脈正常。」公孫又翻了翻老爺子的雙眼。老頭剛想掙扎,小四子扒著他肩膀給他捶背,老頭又轉移注意力了。

展昭就用胳膊肘輕輕地捅了捅白玉堂,那意思像是想跟他說——小四子太強大了!可捅了兩下之後,白玉堂一點反應都沒有。

展昭轉過臉……就發現白玉堂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頭頂上方的橫樑。

有些不明白白玉堂在看什麼,展昭也仰著臉陪他一起看。這房樑上鑿刻了一些花紋,也看不出什麼規律來,但展昭覺得很眼熟。

「這房子是老宅啦。」王小妹給兩人端茶來,見盯著房頂看呢,就幫著解釋,「這宅子,是爺爺親手建的呢。」

白玉堂轉臉看他,「你爺爺很會蓋房子?」

「是呀,爺爺以前做木匠的。」王小妹邊說,邊指著院子一角,「看。」

展昭和白玉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就見在迴廊下邊有一個櫃子,裡邊擺放了很多木頭做的小玩意兒,櫃子前邊還有一匹小木馬,特別可愛。

「我們小時候玩的玩具都是爺爺做的。」王小妹笑眯眯說,「我們都藏著不捨得扔呢,爺爺可喜歡小孩子了,這是鬧瘟疫,不然的話,每天我們這院子都不知道多少小娃,特別熱鬧。」

白玉堂走了出去,伸手輕輕抬起那匹小木馬,看著發起呆來。

「玉堂。」展昭走到他身邊,「怎麼了?」

「好手藝。」白玉堂伸手打開櫃子,查看裡邊的東西。

展昭好笑,「你喜歡啊?跟他們商量商量送你一個唄……」說著,又壓低聲音提醒,「就說是小四子要,千萬別說你要啊,丟人的。」

白玉堂哭笑不得看著展昭,拿出其中一個木頭做的方盒子,打開……盒子打開的瞬間,就有一隻精緻的小鳥彈了出來,還發出咕咕咕咕的聲音,精妙非常。

「嚯……」展昭驚訝,隨手又拿起了幾個,眯著眼睛跟白玉堂,「你猜,我們不收他們診金,說送給小四子玩,能不能多要幾個?」

白玉堂無語地看他,「我陷空島那麼多玩意兒,你還沒玩夠啊?」

展昭終於是笑了,放下玩具,道,「我知道你想什麼呢,這些雖然是玩具,但是手藝好熟悉,是不是跟機關相似?還有剛才的房梁、我總覺得和你在島上蓋的那幾座亭子接近啊。」

「我會的關於這方面所有知識和技巧,都是五姨教的。」白玉堂看了看屋中被小四子哄得暈坨坨,接受公孫診治的王老頭,「我懷疑他和五姨有些關係。」

展昭想了想,「但是他年紀應該比五姨大不少?」

白玉堂點了點頭,忽然注意到了櫃子底部,壓著個什麼東西。他伸手過去,輕輕取出了一枚木片。這木片不是什麼精妙的機關,只是用木頭雕了一朵梅花。梅花彫得真是栩栩如生,雕功了得。

白玉堂拿著那朵木雕桃花就愣在那裡。

展昭問他,「玉堂,你臉都白了啊。」

白玉堂回頭看了看展昭,問一旁好奇跟出來的王小妹,「這是誰的?」

王小妹眨眨眼,「不知道呀,不過一直放在櫃子裡呢,可能是爺爺以前雕的。」

白玉堂將那雕刻翻過來,就見梅花的底部平整處,雕刻著一個鏤空的「三」字。

展昭好奇,「怎麼個情況?」

白玉堂從隨身攜帶的錦囊裡摸出了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桃花木雕來,翻過來給展昭看,就見在梅花的反面平整處,雕了一個「五」字。

展昭微微長大嘴,「這是五姨的麼?」

白玉堂點頭,隨後轉身,快步走進了房間。

此時,公孫正困惑地收手,對一旁緊張的小王說,「奇怪啊,你爺爺身體挺好的,除了稍微有一些緊張,可能是這幾天沒休息好,連個風濕都沒有。」

「那……」小王不解,「他腦袋沒病?」

公孫搖頭連連,「根本沒有。」

「老人家。」白玉堂走到王老頭面前,伸手拿出那枚有「三」字的梅花彫刻,問他,「這是不是你的?」

老頭緩緩伸手,接過那朵木梅花,盯著就發起呆來。

白玉堂將那枚「五」字梅花放到他眼前,問,「你認不認識這朵?」

從那枚「五」梅花出現在老頭眼前的那一刻,原本神情恍惚的老頭突然就坐直了,他伸出蒼老的手,幾乎是顫顫巍巍地摸那多木梅,「五……」

白玉堂見他有反應,「你認識這花的主人?」

「認識!」老頭點頭連連,抬頭看白玉堂,「認……」

只是他話沒說完,忽然停住了。

眾人都不解地看他,就見他呆呆地坐在那裡,一雙眼睛睜得老大老大,直愣愣盯著白玉堂的身後,雙眼之中,流露出來的情緒有驚訝,更有恐懼。

「啊!」老頭突然大喊了一身,像是要站起來。

還在他身邊的小四子被他推了一個趔趄,幸好公孫眼疾手快接住了。

老頭也因為動作太猛,被身後的椅子絆了一下,仰面摔倒。

「爺爺!」小王趕緊過去扶。

卻見老頭驚恐狀邊往後爬邊伸手指著白玉堂身後,「你……你為什麼還活著?你明明死了的!」說著,一把推開小王,「快跑,快帶著你妹跑啊,他來索命了,他帶著鬼兵要殺光我們了!」

而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就見白玉堂身後,站的正是抱著巨闕一臉踩到狗屎樣的展昭。

沉默良久,展昭悶悶地開口,「又來了!這西域究竟多少老頭盼著我死啊。」


15 黑井

王老頭在看到展昭之後徹底失控了,那樣子跟見了要命的夜叉相仿,又是叫又是躲。
小王兩兄妹用力按住他,都心中不解——這邊從展昭到白玉堂再到公孫先生,都是個頂個的長相討喜,小四子就更不用說了。若說白玉堂冷冰冰的嚇人些,那展昭一張人見人愛的臉,配上一雙大眼睛,斯斯文文……怎麼看怎麼都是最不嚇人的那一個。

不過這時候情況混亂,展昭自己很識相地到外面避一避。

白玉堂索性伸手點了老頭幾處穴道,讓他稍微冷靜一點,不要過分激動,萬一背過氣去就麻煩了。

展昭到了院子裡的石頭凳子上一坐,托著下巴嘆口氣。

小四子跟了出來,跑到展昭身邊那匹木頭小馬駒上一坐,仰著臉安慰他,「喵喵。」

展昭眯著眼看他,「一定有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長我這樣。」

小四子拍拍他肩膀,「人有相似的麼,等他們明白喵喵你是好人就好了。」

展昭再一次嘆氣——到了黑風城,就一直遇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貓兒。」

這時,白玉堂走了出來,順便戳戳在小馬上晃來晃去的小四子,「你爹叫你進去幫把手。」

「喔!」小四子立刻跑進屋去了。

白玉堂見展昭悶悶不樂,自然知道他氣不順,無緣無故被誤認了兩次十惡不赦,說來也的確是蹊蹺。

「老人家神志不清而已。」白玉堂坐到展昭身邊。

「不見得是神志不清,公孫說他沒病的。」展昭邊說邊擺手,「我可沒生他的氣,我只是奇怪究竟是什麼人跟我那麼像,還讓人那麼害怕。」

這時,公孫出來了,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白玉堂就問他,「你還有沒轍的時候?」

公孫坐下喘口氣,小四子給他端茶出來。

「我是真沒轍了。」公孫一攤手,「老爺子根本沒病!」

「失心瘋成這樣還沒病?」白玉堂不相信。

屋子裡,老頭似乎又躲進箱子裡去了,小王和王家小妹一左一右正勸他。

白玉堂看公孫,那意思——打死都不相信他沒病。

公孫眯著眼睛瞧著他,「白老五,你懷疑我的醫術?!」

白玉堂一驚,一旁小四子趕緊擺手,那意思——說什麼都行啊,就是懷疑他爹醫術不行!要翻臉的。

白玉堂撓頭,嘀咕了一句,「是老五不是白老五,白家就我一兒子。」

公孫讓他氣樂了,不過也別說,自從白玉堂和展昭一起久了,做人處事溫和了不少,脾氣也相對收斂了許多。當然了,他也不會當真生氣,不過說笑而已……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還是嘆氣——這老頭究竟什麼病呢?

正無奈,小王突然跑出來,到了白玉堂身邊,「白五爺,我爺爺說想見你。」

白玉堂愣了愣,「我?」

「嗯。」小王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不解,道,「爺爺拿著梅花木雕,說讓五妹的兒子進來,他有話要告訴你,我問哪個是五妹的兒子,他說是白衣服的。」小王瞧了瞧眾人,公孫一身淡灰,展昭一身藍,小四子一身鵝黃,就白玉堂和石頭一身白……估計是叫白玉堂沒錯。

「他是不是誤把你當成是五姨的兒子了?」展昭問白玉堂。

白玉堂猶豫,「這個……」

「將計就計!」公孫站起來,「這老頭得的可能根本不是病,那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你進去跟他聊的時候,問問他,究竟在害怕些什麼!」

白玉堂想了想,只得點頭答應。

獨自進入房間,公孫和展昭都在窗外「偷聽」。

小王和王家小妹對視了一眼,也不知道這三位大人物是怎麼了,不過他倆也不打擾,小王上院子裡幹活去了,妹妹繼續淘米,留下三大一小,陪他們爺爺繼續瘋。

白玉堂進屋,老頭正躲在箱子裡呢,打開一條縫,警惕地瞧著外面。見白玉堂進來了,連忙擺手,「關門,關門別讓那惡人進來。」

白玉堂哭笑不得,門口展昭扁著嘴——鬱悶的。

關上門進屋,白玉堂走到箱子旁邊,伸手幫他把箱子蓋打開。

說來也奇怪,老頭並不是非常抗拒,不過他還是縮在箱子裡,戰戰兢兢地問,「五妹呢?她叫你來的是不是?她也知道聖主沒死麼?」

展昭和公孫趴在窗外偷聽呢,從老王第一句話裡頭,得到兩個訊息,第一,五妹估計就是說五姨,果然兩人關係匪淺。第二,所謂的沒死的聖主……

展昭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問公孫——說跟我很像那位?

公孫點頭——估計是。

小四子站在窗檯下邊仰著臉,心說以王爺爺的年紀,他如果認識喵喵那豈不是那個和喵喵很像的人,也已經很老了?

白玉堂拖了一張凳子到箱子邊坐下,也不太想刺激那老頭,不知道告訴他五姨死了的話,他會怎麼樣,於是就說,「聖主已經死了,外邊那個叫展昭,不過是人有相似而已……」

「不是!」老王卻是搖頭連連,「不是相似!他就是!」

白玉堂無奈,「你想想你自己多大年紀了,如果聖主還活著,會這麼年輕?」

「是輪迴!」老王信誓旦旦的樣子,讓白玉堂莫名覺得「輪迴」兩字,有幾分耳熟,是否也在別處聽過?

「什麼輪迴?」白玉堂不解。

「聖城裡的人,是喝八木活水長大的,有輪迴!」老頭哀怨地說,「子子孫孫,生生世世,輪迴不止。不行,不能讓他活著……」說著,老頭抓著白玉堂的胳膊,「去,殺死他,記得放盡他血,一滴都別留下!」

展昭在外頭聽得嘴皮子都差點抽筋了,不滿地看公孫——這麼狠啊!他都恨我恨成啥樣了?!

公孫則是摸著下巴,似乎若有所思。

想了想,公孫對一旁又悄悄跑去櫃子前邊拿出玩具玩的小四子招手。

在小四子耳邊嘰裡咕嚕一通交代,小四子被塞進了屋裡。

白玉堂回頭看,小四子跑到了他身邊。

老頭似乎對這小孩兒採取忽略不計的態度,還是一個勁自言自語什麼「殺死他了,後患難除了」之類的。

小四子就湊到白玉堂耳邊,小聲說了公孫剛才讓他帶的話。

白玉堂聽後愣了愣,似乎很不解,不過小四子既然話帶到了,他便也照著說,就問老王,「老人家,為什麼要放盡他的血啊?」

「傻孩子,五妹沒跟你說麼?」老王神神叨叨的,還看了看左右,「聖主的血不放盡,萬一開啟災禍之井,那就真的大難臨頭了,當年的那些事情又會重現了!你我啊,死無葬身之地!」

展昭抱著胳膊在門口聽完,蹲下問正也蹲在屋簷下托著下巴想心思的公孫,「你真的確定他沒病?」

公孫瞧了瞧展昭,這時候,就聽大門口傳來小王驚喜的聲音,「九王爺!」

展昭和公孫抬頭,就見趙普晃晃悠悠地進來了。

他剛才聽影衛回去說公孫給個瘋老頭看病去了,於是來看看。

進院子就看到公孫和展昭一左一右蹲在屋簷底下,樣子有些詭異。

「幹嘛呢你倆……」

「你來的正好!」公孫一把拉住趙普,讓他也跟著蹲在屋簷底下。

趙普皺眉。

展昭就納悶。

「你還記不記得,之前逍遙島上那個叫杏兒的小丫頭?」公孫問。

趙普撇嘴,「什麼杏兒桃兒的,丫鬟都叫這名字……」

「嘖。」公孫瞪他一眼,知他出身王侯世家,身邊別的不多就丫鬟侍衛多,不記得也正常,就提醒他,「她娘得了瘋病說她是妖精變得要把她扔井裡的那個!」

趙普想了想,「哦……」

他倒是想起來了,這是早幾年的事情,那時候他和公孫剛剛成親不多久,有一陣子過得也算是悠閒,在逍遙島閒云野鶴,都是些家長裡短的事情。倒是真有這麼個丫頭,常年住在逍遙島給他們洗衣服的,叫什麼趙普不記得了,只知道這姑娘逢年過節從來不回家,平日也不請假。那一年冬天趙普從九王府調了幾個下人過來頂著,給逍遙島的一眾下人都發了紅包放大假。所有人都歡歡喜喜,就這姑娘似乎愁眉不展,後來小年夜小四子跑來說,杏兒姐姐沒回家哦,躲在柴房喝粥,好可憐。

公孫就去問她,那姑娘支支吾吾說,父母雙亡了,家裡房子也賣了。

公孫就讓她跟眾人一起過年,席間小姑娘就哭起來,才老實說,家裡其實還有個娘親,但是娘親得了瘋病。

趙普不太樂意,說她不孝順,瘋了也不能不管老娘啊。

姑娘解釋說,真不是她不孝順,而是她娘平時不瘋,一見她這個閨女,就瘋了。

公孫聽著都新鮮,趙普索性派人去她老家,將她母親接來。

杏兒的娘親歲數不大,至多四十多歲,自己開了座酒,十分能幹,相公早死了,是她一人把杏兒拉扯大的。按理來說杏兒這麼溫順乖巧,應該母慈女孝才對,杏兒這獨生女也應該在閨閣之中做千金小姐,為什麼會淪落到做個給人洗衣服的丫鬟?

公孫等人和杏兒她娘說話相處,覺得這位婦人頭腦清醒且能幹,一點不瘋。

可就當杏兒進門給她娘行禮那陣,那婦人突然瘋了似的大叫,指著杏兒說她是妖精轉世,上輩子害死了自己一家大小好幾口,這輩子又來索命了,要把她丟到井裡淹死。當時那場面,趙普記性那麼差都印象深刻,杏兒她娘瞬間從知達理的貴婦人變成了目露凶光的惡婆子,就差拿著菜刀追杏兒了。

影衛們好幾個人才將那瘋婦拉住,其他丫鬟帶著杏兒離開後,她娘才突然又恢復了常態。

公孫給那婦人把脈,發覺她身體強健,完全沒病。

去問了杏兒緣由。

其實杏兒也不知道,只說她娘原本挺好的,小時候對她不知道多麼疼愛,但隨著杏兒一天天長大,她娘看她的眼神卻是越來越異樣。直到她十四歲模樣差不多定型的時候,她娘就開始打她了,罵的也就來來回回這麼幾句,說她是來索命的之類。有一次真的將她丟進了井裡,幸好街坊將她救出來。街坊之中正好有人在陷空島做事,就將她送去陷空島。閔秀秀發覺這姑娘聰明又乖巧,才轉而送來了逍遙島。

展昭聽完公孫的敘述,覺得杏兒她娘的病症,似乎和這位王老頭有些接近。

「莫非是一種異想之症?」展昭久經江湖,知道有些人受了某些刺激之後,會容易產生妄想。

公孫卻搖頭,「說來你不信,我讓赭影查了一下那杏兒家祖上三代,你猜怎麼著?」

展昭搖頭,「怎樣?」

「杏兒她娘親的娘親,也就是她外婆,原本出生在一個大戶人家,父親是做官的,家底豐厚,一家人父慈子孝妻賢女乖,生活是和樂融融。偏偏她外婆的爹爹有一天和其他官員去喝酒,碰上了個風塵女子,被迷失了心竅,帶著那風塵女子回家,就做了小妾。可惜那女子心腸歹毒,想趕走原配奪家產,於是下毒加用計,短短兩年時間,將家裡除杏兒他外婆之外的所有人都害死了。最後還私通情人,害死了她外婆的爹爹,奪走全部家業。」公孫搖頭,「杏兒的外婆最後流離失所,被迫嫁給了一個發配邊關的犯人,生下杏兒她娘後就難產死了,杏兒他娘的爹早跑沒影了,幸虧後來被個路過的尼姑撿去,才活下來,也接著受苦。」

展昭聽完後皺眉,「你說的是杏兒她外婆的遭遇,而不是她娘自己,是不是?」

「對啊!」公孫點頭,「杏兒她娘親親口說的。」

展昭不明白,「她娘生下來的時候親娘就死了,然後爹也跑了,是尼姑撿到的,尼姑還是路過的,那是誰跟她說這些事的?街坊?」

趙普托著下巴打哈欠——這故事之前他就聽得頭昏腦脹,什麼娘的娘的娘……

「對!」公孫一拍手,展昭果然比趙普有耐性好多,聽出了重點。

「這整件事情最蹊蹺就在於,為什麼杏兒她娘,會知道杏兒那位從沒見過面的外婆的遭遇?」公孫問,「而最詭異的是,我讓紫影拿了畫像,去問她娘老家一些記得當年發生的事情的街坊,都說杏兒和那位狐狸精年輕的時候,真的是長得很像很像。」

展昭驚訝不已,「這倒真的邪門了。就算聽人說起過當年的事情,也不至於會記得仇人的樣子?」

公孫點頭,「而且我還打聽到,當年那位害死了杏兒她外婆全家的姑娘呢,後來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自己的情人竟然也找了個跟她差不多的惡婦回來,最後被人丟進井裡淹死了,而最詭異的是……」

展昭聽得眉頭都皺到一起了,「還有更詭異的?」

「嘖……」趙普在一旁邊感慨邊搖頭,「簡直是鬼故事,比鬼故事都詭異。」

「那位幫著杏兒外婆報仇的女子,樣子就聽說十分像當年杏兒的外婆。可奇怪的是,杏兒他娘,竟然不記得她的樣子!」

「她記得她娘的遭遇,卻不記得她的樣子,記得仇人的樣子,還記得仇人的死法,卻不記得自己的女兒,還會跟仇人弄混……」展昭說得自己都有些暈了,就問公孫,「那你後來找到原因了沒有?」

「找到了!」公孫一句話,展昭倒是雙眼一亮,「因為什麼?」

公孫淡淡一笑,「因為水!」

展昭愣了半晌,覺得腦袋漿糊了,「水?什麼水啊?」

公孫伸出一根手指,「井水,一口黑井裡邊的水。」

16認錯人

公孫講到一口井,展昭聽得云裡霧裡。

趙普打了個哈欠,往屋子裡望,邊問,「白玉堂在裡頭幹什麼呢?」

展昭才想起白玉堂還在裡頭和王老頭說話呢,趕緊到窗邊再聽聽裡頭的情況。

只聽這會兒,王老頭正嘆氣呢,「為什麼就殺不盡呢?這世間妖孽循環往復,害人匪淺。哎,修橋補路無屍骸,殺人放火就金腰帶。」

展昭聽得納悶,怎麼忽然轉這話頭了?

趙普也不解,不說是個瘋老頭麼?挺正常的啊,還跟白玉堂探討人生。

白玉堂此時也神情比較複雜,就問,「老爺子,你認識我五……我娘?」

白玉堂邊說邊在心裡畫叉叉,這話可不能讓他親娘聽到,不然可翻天了。

展昭也在外頭畫叉叉——不能叫陸雪兒聽到啊!

「五妹是我結拜的兄妹啊,總共五個人,五妹最小呢。」

「哦……」白玉堂點了點頭,想了想,就說,「她其實已經過世了。」

老頭一愣,隨即倒是似乎並不驚訝,而是有那麼點悵然若失之感,搖頭,「果然,誰都逃不開這命啊……她自個兒都知道會有這樣一日,果真避不開的是災禍。」

白玉堂堂看著老頭的雙眼不像是說什麼虛假,就說,「你不問她怎麼死的?」

老頭微微愣了愣,隨後伸出手來算了算歲數,輕輕地「咦」了一聲,皺眉看著白玉堂,「不對啊,五妹還沒到六十歲啊!」

「如果她活著自然是不到這歲數。」白玉堂點頭,「可她過世的時候更年輕。」

此時,王老頭的神情也徹底變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她應該能平安活到六十歲的,六十一甲子,她是怎麼死的?」

展昭看公孫,「有什麼病是六十歲必須死的?」

公孫撇嘴,「當然沒有了!」

展昭皺眉,那是什麼說法?

白玉堂更奇怪,問,「為什麼只能活到六十歲?」

「你說她怎麼死的?」老頭激動,「是病死的還是被人害死?」

白玉堂想了想,「間接被人害死的,本來可以救她,但她自己隱瞞了傷情,很早就過世了。」

老王皺眉閉目長嘆一聲,「她怎麼這麼傻……」

「誰間接害死她?」老王對這個問題緊追不捨。

「陸蔦。」白玉堂試探著問,「你認識麼?」

老頭張了張嘴,良久,雙目銳利了幾分,「我當然認識,我就說這些年風平浪靜,我都能過上兒女成群的平靜日子,原來是因為五妹……過程如何?」

「她把陸蔦困在陣中長達二十年,當時受了傷,一直沒有醫治。」白玉堂解釋,「可是陸蔦還活著,他前不久還逃走了。」

老王搖頭,「可惜可惜,五妹不像是會失手的人,為何放陸蔦一條生路?」

「老爺子。」白玉堂坐近一些,「你認識大少爺麼?」

展昭和公孫都豎起耳朵——重點來了!

老頭愣了愣,隨即凝眉沉思狀,良久才點頭,「我知道的。若不是他,我們五兄妹也不會各奔東西,如今也不會大難來襲。我只是想不到,當年還發生了那麼多事……哎,若不是我這瘋癲症,我也許能分擔多一些。」

展昭對公孫點頭——他自己都說自己有瘋癲症!

公孫皺眉一個勁搖頭——不是瘋癲!

趙普摸下巴,「這老頭似乎知道不少。」

「但他現在說的話是不可信的!」公孫認真道,「他需要先治病,才能有清晰的條理,說的才可信。」

公孫話音一落,就見展昭和小四子一起指他——吶!你剛才說他要治病,還說他沒病?!

公孫急的跺腳——此病非彼病!

公孫邊說,邊招呼來洗了米的王小妹,「你們家一直都住在這裡麼?」

王小妹搖了搖頭,「以前不住在這的,可遠著呢,後來哥哥說想找個僻靜點的地方給爺爺養老,才搬過來。」

「你爺爺原本的住家附近,有沒有水井?」公孫問,「最好是他小時候的祖宅。」

王小妹可犯難了,「哎呀,爺爺小時候住哪裡,我真是不知道啊。」

「我知道。」

這時,小王砍完了柴跑進來,聽到這對話,就說,「爺爺小時候住在黑石村。」

「黑石村?」趙普摸著下巴,「那村莊荒廢了啊。」

「是麼?」展昭問,「你知道地理位置?」

趙普點了點頭,「嗯……怎麼說呢,這村莊是有些問題的,很多年前就已經荒廢了,我也是聽過些傳說。」

公孫微微一笑,「是否村莊裡的人都死了?」

趙普看公孫,「傳說中,的確是……」

「那就沒錯。」公孫點點頭,一拉趙普,「準備些人馬,把老人家接回軍營保護起來,我們先去一趟黑石村。」

「哦,紫影!」趙普剛想招呼紫影把人送回去,公孫一擺手,「你不准去,送人回去,然後乖乖在軍營待著!」

趙普一臉面瓜相,看看展昭,又看看公孫,「呆,你最近是不是想爬牆?」

話音一落,展昭一口茶水噴出來,小四子仰著臉問,「啥叫爬牆?」

公孫摀住小四子耳朵,一腳踹向趙普,「再胡說八道你!」

趙普搓著腿到一旁還想逗公孫兩句,赭影提醒,「王爺,形象啊!」

趙普沒轍,只好拜託展昭好好照顧公孫和小四子,留下紫影赭影還有一隊將士給眾人,他帶著人,接了老王上軍營裡去了。

王家小妹和小王也可以跟去,小王沒去,讓小妹去照顧爺爺,兩兄妹聽公孫的意思能徹底治好他們爺爺,開心得不行。

老頭反正躲在箱子裡,趙普索性叫人連著箱子一起抬去軍帳。

白玉堂則是走出來,不解問公孫,「現在不問?」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公孫讓紫影從軍中找了個熟路的嚮導,眾人就趕往荒廢已久的黑石村了。

嚮導是個接近七十歲的老頭,世世代代住在黑風城,對黑石村似乎很瞭解。

展昭就問他,「這黑石村,為何會荒廢?」

嚮導告訴眾人,「黑石村地處盆地,原本是挺好的一個地方,風沙也小,地下還有水源,當時村裡大概有百多戶人家。西域的村落原本都是這樣分佈的,後來元帥來了,找好地方蓋了城池,將大家都集中起來,才會有比較大的城鎮出現。」

展昭等人點頭,接著聽嚮導介紹。

「黑石村啊,大概在五十多年前,出了點亂子。」嚮導回憶,「我當時大概也就那麼十幾二十歲,突然有一日,就看到狼煙,還有很響的號角聲。大家都往黑石村的方向聚集,很多人圍著看熱鬧。我當時擠進去,就看到很多官兵正在招苦力,有力氣的,幫忙去抬東西,就每個人給一兩銀子。」

展昭聽得皺眉,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白玉堂也搖頭。

「當時我們這幫人都排隊要去幹活,一兩銀子呢!別說搬些東西,幫著再挖個黑石村出來都成啊!」老頭說著,苦笑搖頭,「真是沒見過鬼不怕黑,年輕氣盛為了點銀子,我們幾十個小夥子就進了黑石村。那些官兵都在門口不進去,讓我們每人拿黑布蒙面,懷裡揣上雄黃,也不知道是干嘛。進了村,我們才知道……他們是讓我們來抬屍體的。」

「荒謬。」赭影搖頭,「有官兵在,為什麼讓平民百姓去抬屍體,萬一有疫病呢?!」

「哎。」老頭嘆氣,「赭爺,當時帶兵的可不是九王爺,那些兵將沒事就貪贓枉法有事就貪生怕死,誰管我們死活呀!」

「那你們進村後,是什麼景象?」公孫詢問。

「慘吶!」老頭不斷搖頭,「當年我們幾個一起進去過的,都嚇壞了,到現在都還會做噩夢呢!」

「死狀很可怕麼?」展昭問。

嚮導失笑,「展大人,不瞞你說,我們也算當兵的,當年如果愣頭青什麼都不懂,看見死屍害怕,可這些年,戰場上廝殺,見過的死人比那時候多得多得多。但是那場面,真是……」

公孫見老頭似乎是有些想要反胃的感覺,就明白當年的事情讓他十分不舒服。

小四子拿出顆酸梅糖遞給老頭。老頭將糖果塞進嘴裡,才讓胃裡好受了些,接著說,「倒不是屍體多可怕,而是,怎麼說呢,那種感覺!一個村子,一百多戶,三百多號人,一夜之間都死了!」

「怎麼死的?」白玉堂納悶。

老頭搖頭,「我們進去的時候,有些屍體已經腐爛了,這本身就很少見!」

「的確。」公孫也點頭,「大漠乾旱,風又大,通常死屍很不容易腐爛。」

「我這輩子第一次聞到那種腐屍的味道。」嚮導直咧嘴,「那些屍體,就好像是突然就死了一樣,有的還在做飯,有的躺在門口,有的正在砍柴,斧頭都在手上。」

「突然死亡……」公孫摸著下巴,「屍體上有沒有什麼病變活著相同的特徵?」

嚮導想了想,「當年我們真是沒怎麼注意,因為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太噁心了,所以我們拿黑布抱住後就抬出來,堆成一堆,然後防火燒燬了。」

公孫皺眉,「再想想,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嚮導仰著臉想了起來,此時,前方不遠出已經可以看到一些殘垣斷壁,破敗的石屋,只留下屋頂。因為地處盆地,越往前走,房屋的形狀越清晰。

嚮導突然跟公孫說,「說起來,還真有些特別之處!」

「什麼特別之處?」公孫趕緊問。

「嗯……我之後打仗見的那些死人啊,發現人死了,屍體大多會灰敗。」嚮導搔了搔頭,「可是那些屍體給我的感覺,有些太新鮮了!」

「新鮮?」展昭和白玉堂異口同聲問,「什麼叫新鮮?」

「就是,那些屍體雖然開始腐爛了,但是唇色是紅的,然後皮膚也像是活的一樣……總之如果不是開始爛了,我會覺得他們只是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

公孫點了點頭,「果然如此……」

「公孫。」展昭驚訝,「你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公孫點頭,「一口井!」

「又是一口井?」展昭就覺得有些頭暈。

「對了!」展昭突然指了指自己,問嚮導,「你見過我麼?」

白玉堂望天。

那嚮導也愣了,良久,點頭,「認識啊,展大人麼!」

「不是。」展昭搖頭,「很多年前,有個跟我很像的人,你見過沒?」

嚮導看展昭的眼神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搖頭,「以前……展大人你才多大,往前個十年,老頭我上哪兒認識你去?」

展昭就看白玉堂——看來他沒見過那個大魔頭!

白玉堂搖頭,就見公孫摸著下巴又發呆,便問,「到了大漠之後,認錯貓兒的,只有剛才的老王和軍營裡頭的寬叔,他們都有個特點就是村莊被屠,不管是哪種方法屠的,反正村裡人都死了,就剩下他們孤苦伶仃。我只是好奇,這倆老頭也不算年紀特別大,如果跟我師父似的一百多歲了,可能有什麼大惡人只有他們見過,別人沒見過。但如果原先真有一個和貓兒面容相似又十惡不赦之人,為什麼整個西域,目前為止只有他們認錯?軍營裡那麼多老兵呢。」

公孫淡淡一笑,「難得你一口氣說那麼多話。」

白玉堂尷尬。

展昭在一旁抿嘴忍笑,的確是可以挑戰白玉堂個人歷史記錄的說話長度。

「我知道。」

這時候,小四子突然舉手。

眾人都不解地看他,「你知道?」

「嗯!」小四子說,「因為他倆都認錯人了!」

展昭笑得無奈,伸手去摸小四子的腦袋。

公孫卻出人意料地點了點頭,「小四子,你說得一點都不錯!」

眾人都微愣。

「他們就是認錯人了。」公孫很篤定地點頭,「確切地說,他們認錯的不只是展昭,還有他們自己!」


17 八木活水

「還記不記得之前我說的,關於杏兒娘的事情?」公孫終於開始解答展昭的困惑。
「記得。」展昭點頭。

白玉堂走過來,「什麼杏兒娘?」

公孫將小四子提溜起來交給白玉堂,讓他將事情講給白玉堂聽。

小四子眨眨眼——要怎樣說呢?於是開口,「那個,逍遙島有個丫鬟叫杏兒,杏兒的娘的娘的娘……」

白玉堂立時望天—— 娘的娘的娘……

小四子眨眨眼,「不對,的娘的娘……的娘?」

白玉堂看展昭求救,等小四子弄清楚是幾個娘,估計天都黑了。

展昭無奈,只好幫小四子將剛才公孫說的關於杏兒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展昭說完,白玉堂沒表示驚訝,倒是那嚮導先驚訝了,「說起來,這黑風城裡裡外外,包括整個大漠,有類似瘋病的人還真是不算少。」

「哦?」展昭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

「對啊!」嚮導摸著鬍鬚道,「我這些年起碼碰到過十來個,這些人大多有些年歲了,然後,有個共同點,就是平日挺好的,突然碰到一件什麼事情,就開始瘋癲了。而這些人最常見就是認錯人,比如說拽著某個不認識的人,說是什麼殺母仇人啊,或者不共戴天。」

「還有更多人?」展昭就問,「要不然都找來,問問他們認不認識我?」

白玉堂阻止他的好奇心,接著問公孫,「那些人也因為你說的那一口井,才變成這樣?」

公孫點頭,問嚮導,「你們當年搬運死屍焚燬的時候,有麼有發現人數不對?」

嚮導一個勁點頭,「對啊,少了大概十幾個人的!」

公孫淡淡一笑,「王老爺子估計當年就是逃出來的人裡的一個,他當時應該還很年輕。」

「繼續講杏兒她娘的問題唄。」展昭被吊著難受。

「你們還記不記得,杏兒的外婆,是嫁給了一個發配邊疆的犯人?」公孫提醒,「而杏兒她娘,是在邊關附近出生的,後來被尼姑撿到,跟著尼姑一路南行,才輾轉來到了江南。」

展昭愣了愣,但他反應也快,「按照杏兒她娘的年紀,應該不是當年逃走的幾個人之一?」

公孫點頭,「當然。」

「但不代表她沒來過這裡。」白玉堂問,「那個尼姑,你後來找了沒?」

「夠機靈的啊,我就是讓赭影找到了那位尼姑,問了當年杏兒他娘的身世,以及途徑的地點。」公孫認真道,「那位尼姑現在就在松江府的靜安寺做主持,是靜思師父。」

白玉堂還真不陌生,松江府有四僧一尼,德高望重行善積德,很受當地百姓愛戴。

「我去拜訪了靜思師父,她雖然九十歲高齡了,但神志清醒。」公孫道,「她對杏兒的娘印象深刻,是因為其實當年她沿途撿到的孩子,包括杏兒娘在內,有三個,杏兒的娘是年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其他有兩個,一個三歲一個五歲,已經能跑能跳。」

眾人皺眉聽著,這麼小的孩子,會被尼姑撿到,可見家中遇到了變故,小小年紀流離失所,實在可憐。

「靜思師父說,這是她人生之中最遺憾的一件事情,雖然她撿到了三個孩子,但抱回來的,只有一個。」

「為什麼?」展昭不解。

「靜思帶著孩子往南走,從邊關極苦之地,往江南,其中經過了西域一帶。」公孫道,「靜思師父說當時他們的水喝完了,她挨得住但是三個孩子挨不住,一個兩個渴得嘴唇爆裂。當時他們路徑了一座荒村,五歲的孩子,發現了一口黑色石頭的古井。」

展昭皺眉,瞧了瞧就在不遠處的荒廢村落。這荒村名曰黑石村,裡邊的建築都是黑色石頭搭建,莫非那口井也是……

「小娃娃看到井,跑過去低頭一看,發現裡邊有水,就要打水喝。」

眾人都一皺眉——荒村的井水,哪裡喝得,萬一有毒呢?

「當時靜思師父也是這樣想,但是。」公孫道,「她往井裡一看,發現井水清澈透亮,而且在水裡,還長著一株蔥綠色的小樹。」

眾人都愣了愣。

展昭好奇,「井水里長了棵樹?是水草麼?」

公孫一聳肩,「靜思師父當時就覺得,這水應該是干淨的,因為那棵樹實在是太有生命力的感覺,而且幾個孩子渴得實在也不行了,離開縣城還有很遠,於是她就打水上來。當時,水剛打上來,兩個小娃娃就端起來喝。靜思師父見他們喝了兩口直說水好清甜,就覺得應該沒什麼大礙,用手指沾了些,喂襁褓中杏兒她娘。可就在這個時候,兩個小娃娃突然一頭栽倒。」

眾人就覺得心一抽緊。

「之後呢?」那嚮導年紀大了,聽到此處就追問。

公孫搖頭,「靜思師父嚇得六神無主,她發現兩個小孩兒眉目間並沒有中毒的跡象,而且唇紅齒白皮膚還嫩,感覺倒是比之前還可愛精神。但是伸手一探,已經沒有了鼻息。」

眾人聽到此處,都扼腕痛惜,可憐了兩個小孩就這麼死得不明不白。

「靜思師父當時懊悔不已,但就在這時,她懷中杏兒的娘卻是哭了起來。」公孫道,「她也喝了水,靜思師父原本以為三歲五歲喝了水都死了,那麼這個嬰兒喝了水豈不是也死定了,可奇怪的是,杏兒她娘一點事都沒有。」

「這麼奇怪?」展昭問,「後來?」

「後來靜思師父匆匆將兩個孩子的屍體埋葬在了那口黑井旁邊,並在墓碑上刻了『井水有毒』四個字,帶著杏兒的娘快速趕路去附近的城鎮。她找了郎中給小孩兒檢查了一下,杏兒她娘身體很好,直到後來她慢慢長大,都身體強健,幾乎連小病都沒生過,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偶爾瘋癲。」

「這麼說,當時的村民之所以死,也是因為那些井水?」白玉堂問。

公孫點頭。

「沒道理啊。」老嚮導不解,「附近村子都只有一兩口井,村裡人每天喝的都是同一口井裡的水,為什麼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同一天,人都死光了?」

「不是同一天人都死光了。」展昭自言自語,「是自那一天之後,井水就有毒了!」

「因為那棵水裡的樹麼?」白玉堂問公孫。

公孫淡淡一笑,「我也是這樣想!」

「會不會是有毒的樹籽隨風飛過來,正好落在了水裡,然後發芽生長。等長大了之後就具有了毒性,然後村民門喝了井水之後,一命嗚呼。」展昭說著,又疑惑,「可似乎有一部分人沒死哦!」

「和杏兒她娘一樣,沒死,卻是瘋了!」公孫伸手指了指腦袋。

「那些水使一部分人死,一部分人活。」展昭不明白,「為什麼呢?」

說話間,眾人已經到了黑石村,進入村莊,果然殘垣斷壁蕭索得不行。

赭影叫士兵分散開來尋找水井,沒一會兒,就聽一個士兵大喊,「在這裡!」

眾人走過去一看,就見一口黑色的水井,井邊,有孤零零一座墓碑,墓碑上刻著四個字——井水有毒。

眾人就莫名覺得,起了一身的雞皮,這事情實在詭譎。

走到水井邊,幾人不約而同地往水井裡看了看。

水井之中的水,已經乾枯了,沒有清涼的井水也沒有綠油油的小樹,只有一株黑乎乎的東西,同時,展昭等人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惡臭味。

「血膽紅!」白玉堂一皺眉。

展昭也點頭,他記得這個味道。

「應該是八木聖果才是。」公孫壓低了幾分聲音,「六十年一甲子,一甲子一輪迴!」

展昭驚駭,「原來如此……」

「還記不記得你的吳二叔?」

「記得,小善叔麼!」展昭點頭。

「吳不善當年被人控制,腦中種下了蠱蟲,所以導致他一些事情不急的,如果不小心想起,蠱蟲就會發作,從而一命嗚呼!」公孫指了指腦袋,「其實我們很多記憶,都是這裡控制的!」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想起之前公孫做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似乎對人的腦袋很感興趣,每次都拿著豬腦袋或者死人的腦,切來切去不知道研究什麼,之前只當他惡趣味,每次他切腦袋的時候連趙普都躲得遠遠的,倒是小四子有興趣跟他一起研究。

「我之前也研究過一些死人的腦袋。」公孫道,「那些忘記了某些事情的人呢,腦袋裡頭有一部分,會萎縮,變得很小!」

「是麼?」展昭驚訝。

「對啊,但是我還沒有研究得太透徹。」公孫為難,「就是因為杏兒娘親的遭遇,我開始對人的腦袋感興趣。當時,我調配了一些藥物給她娘服用,邊試邊治療,大概半年過去,掌握了一定的規律,也研製出了一些藥物,發現她體內有一些毒素,沉積在腦袋裡,不是讓人忘記,而是讓人記住得更多,甚至是一些,不應該屬於她的記憶。」

白玉堂皺眉,「你的意思是,杏兒他娘記住的,是她外婆的記憶,而同樣道理,王老爺子和寬叔,記住的也可能也是不屬於他們的記憶?」

公孫點頭,「沒錯!」

展昭,「是因為八木聖果?那為什麼有的人喝了沒事,有的人卻死了?」

「還記不記得,剛才王老伯認錯你,說什麼聖主還活著,什麼生生世世輪迴不止……當中加了一句什麼?」公孫問。

「八木活水。」白玉堂一挑眉,「王老頭、寬叔,包括杏兒他娘……等等人,他們的先祖,都喝過八木活水,可能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先祖。」

「如果我沒估計錯。」公孫很大膽地給了一個假設,「他們先祖喝的,是八木活水,那麼這口井裡的,就是八木死水,六十年一甲子,每六十年出現一次,如果真的是這個族的人,就會延續先祖的記憶!」

「可杏兒的娘親……」展昭抬頭「她是誤食,她原本並非西域人……」

「所以!」白玉堂沒等公孫開口,就道,「她只有她娘的記憶,和別人不太一樣,她娘可能飲過八木活水,在某個巧合之中……」

「先不說活水或者死水。」公孫開口,「杏兒的娘清醒了之後,已經能理清一些關於她外婆那一代的記憶,和她自己的記憶了。而且她也認出來,杏兒根本只是和當年那個女子有些相似,完全不是一個人,因此母女兩關係已經很融洽。我當時找不到這棵八木果,因此不能對症下藥。可現在我們找到了,只要給王老爺子把毒解了……」

「他就能分清楚哪些記憶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屬於他先祖的。」展昭一挑眉,「換句話說,那個屠了寬叔村莊、讓王老爺子受驚嚇和我很相似的人,可能並不是他們親眼見到的,而是……他們的先祖或者父輩?」

「的確。」公孫點頭。

白玉堂也笑了,「難怪說他們認錯人,以他們的記憶混亂程度,絕對有可能錯把祖先的經歷當成是自己的。」

「果然是認錯了人啊,別人自己,已經分不清楚。」展昭邊說,邊摸了摸小四子的腦袋。

這時,石頭回頭瞧著遠處,似乎發現了什麼。

眾人也回頭,就見剪子背著蕭良正狂奔而來。

「先生!展大哥、白大哥!」蕭良到了切近,蹦下來,到了眾人身邊。

「你怎麼來了?」展昭見蕭良跑得急,就問,「出什麼事了?」

蕭良壓低了幾分聲音,道,「師父抓到下毒的人了!」

眾人對視——哦?!

18 交易

眾人小心翼翼采了一些井中腐臭難聞的八木果,帶回軍營,公孫準備做研究解藥。而井中剩下的八木果,白玉堂撒了些硝石磷粉,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回到了軍營之中,就見趙普特有范兒地手裡拿著個茶壺,站在窗檯邊,身後地上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

那人眾人看了一眼都覺得眼熟。

展昭想了想,「你是吐蕃人?我見你和寒常在在一起過,好像是叫阿達!」

小四子也認出來了,那次在酒吃飯見過面的,是叫阿達,笨笨的一個隨從。

對方低頭不語,似乎是視死如歸一般。

一旁黑影搖了搖頭,道,「沒用的,我問過了,咬死了不開口說話。」

「這麼硬骨頭?」赭影挑眉。

公孫走到趙普身邊,問,「你怎麼抓到他的?」

趙普道,「通常下毒的人,目的不外乎兩個,要不然害人要不然挑事兒。這次你不說了麼,下毒的量不夠大,那麼估計就是挑事兒……但凡挑事兒的人,都會回來看看情況。我讓人在出亂子那幾個村莊附近佈置了眼線,他鬼鬼祟祟過來,被逮了個正著。身上一搜,搜出了這個。」

說著,趙普指了指桌上的一包藥粉。

公孫拿起來查看,皺眉,「是黑屍散沒錯!」

「目前來看人贓並獲。」趙普看了看地上跪著不說話的阿達,「就是挺忠心的,死不開口。」

公孫去看了看他的手,抬頭告訴趙普,「他下過黑屍散,但是服用了解藥,所以沒事。」

「那可真是人贓並獲了。」包拯走了進來,問阿達,「你有什麼話說?」

阿達皺著眉頭跪在那裡,那意思——要殺要砍,悉聽尊便。

趙普興趣缺缺地嘆了口氣,「我最討厭這種類型,傻過頭了不怕死,砍了也沒意思。」

龐吉在一旁喝茶,「黑屍散這麼稀有,應該也不是什麼好弄到的東西,我原先就覺得奇怪,那吐蕃王子是個草包,除了血統正一點一無是處,無緣無故誰會去殺他,這麼看來,跟他主子寒常在很有些關係。」

展昭問他,「寒常在吩咐你做的?難怪那天要殺那些山賊滅口了。」

阿達還是不開口。

眾人面面相覷。

趙普一笑,回頭看著眾人,「誰能讓他開口,重重有賞。」

公孫哭笑不得。

這時,白玉堂突然問他,「你賞什麼?」

趙普一挑眉,「你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你都能給?」

「反正你缺的也不是銀子。」趙普咧嘴。

白玉堂往前走了一步,微微蹲下,看那阿達,低聲道,「寒常在第二個要殺的,就是你那位郡主。」

白玉堂一句話,就見阿達突然抬起頭來看他。

展昭微微挑眉——戳中要害了!

阿達盯著白玉堂,開口,用不怎麼順溜的漢話,「你胡說,都統會娶郡主的。」

白玉堂冷笑一聲,「你不止是傻而已,你們家都統喜歡的是男人。」

眾人都眨眨眼——這也看得出來?

阿達盯著白玉堂看起來,似乎猶豫。

白玉堂問他,「顏郡主身邊除了你,還有誰是死心塌地的?」

阿達愣了愣。

「下毒這種事情,阿貓阿狗都可以做。」白玉堂冷聲問他,「為什麼偏偏要你來?」

阿達張了張嘴。

趙普已經笑了,所以說,白玉堂和展昭,實在是人才中的人才,白玉堂和寒常在他們在破廟相處過一段時間,就是那一小段時間,他已經看出了阿達對顏郡主的心思,所謂對症下藥。

「只要你老實交代。」趙普乘熱打鐵跟阿達講條件,「我保證留你那郡主一命。」

阿達抬頭看趙普,「你保證?」

趙普冷笑,「自然。」

阿達點了點頭。

白玉堂起身,展昭對他挑眉——行啊,不過你怎麼知道寒常在喜歡男人?

白玉堂看了看他,隨即一攤手——誰知道呢?瞎猜的。

展昭望天。

白玉堂回頭,就見趙普正看自己呢,那眼神……

趙普心中可有底,白玉堂無利不起早,輕易讓他那麼起勁是不可能,他肯定有什麼想要的,能讓白玉堂承起一個「賞」字的,除了跟展昭相關的,他還真想不出別的什麼來。

白玉堂自然知道趙普聰明絕頂,一定差不多猜到了什麼。

兩人有一個眼神交匯,心照不宣。

趙普讓紫影將阿達帶到一旁,鬆綁坐下聽他說。

眾人都挪了個位置,走到大帳中間去聽阿達說話。

經過白玉堂身邊,趙普用只有他能聽得到的聲音問,「你白玉堂有什麼是想要,自己得不著,只有我能給的呢?我還真想不到。」

白玉堂見展昭和公孫等人已經走向大帳中央了,便轉過臉,看趙普,「跟你要一條命。」

「誰的命?」 。

「展皓。」

……

趙普微微一愣,反問,「何解?」

白玉堂跟他對視,低聲又緩慢地說,「就算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展皓,就算他十惡不赦,無論是你還是趙禎要殺他,我都要你留下他一條命。」

趙普看他,「你也太會做買賣了。」

白玉堂跟他對視,「要我賣命,自然很大代價。」

……

眾人到了大帳中央,回頭看,就見趙普和白玉堂站在一起,兩人一黑一白,身高差不多,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雖然嘴角帶笑,但總有那麼一種錯覺,似乎是針鋒相對,槓上了。

「哇……」赭影輕輕用胳膊肘一撞紫影,「看王爺的眼睛。」

紫影皺眉,趙普那隻灰眼顏色已經很淡了,他在戰場殺盡興了,也至多這點顏色。

公孫驚訝,這兩人莫不是吵架了?他想過去勸一勸,包拯卻是微微一攔他。

公孫看他,「大人……」

包拯摸了摸鬍鬚,淡淡一笑,「請白玉堂來賣命,可不是那麼便宜的,王爺早有心理準備了。」

展昭也注意到了這裡的情況,他心中隱隱有些心慌的感覺,白玉堂和趙普兩人內力強勁而且氣場接近,兩人都是用刀的高手,趙普當慣了三軍統帥,霸氣驚人,但白玉堂一旦翻了臉,根本沒人壓得住他那股子狠戾的氣息。

軍帳之中氣氛突然之間凝固。

最後,趙普輕輕嘆了口氣,點頭,「一言為定。」說完,走去帥案審問阿達了。

白玉堂也沒事人一樣走去聽審。

公孫不是很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問身邊沉默不語的展昭,「他倆好像達成了某種協議?」

展昭沒說話,身後龐太師慢捧著大肚子往前晃,嘴裡幽幽地來了一句,似乎含糊不清,但展昭卻是能分清每一個字,龐太師說,「白五爺,真是愛貓如命啊。」

眾人都走到大帳中央,展昭舉步,身後包拯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展昭回頭。

包拯微笑,對他點頭,道,「你應得的,對這座古城,除了白玉堂誰都沒轍,奇貨可自然高價而售,這買賣沒有誰欠誰的。」

展昭輕輕點了點頭。

走到白玉堂身邊,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白玉堂見展昭一臉嚴肅,挑起兩邊嘴角,給了他一個溫和的笑容。

公孫站在他倆身後,看到白玉堂的表情,無論對誰,白玉堂始終都有所保留,只有對展昭,竟可以笑得如此溫順柔和。抬頭,穿過兩人的視線,正對上趙普的視線。

趙普那雙不同顏色的雙眼,當然可以看懂一切,淡淡的欣賞和笑意。

公孫也很想笑,趙普就是這麼個性格,你越是有性格,越是跟他對著干,他越欣賞你。看來,這筆買賣他也不是沒打算過的,這樣一來,就能名正言順讓白玉堂幫忙了,趙普也不是一個願意欠人情的人。

四個人四雙眼睛,將所有默契都交代於不言之中。

包拯看了看龐吉——怎麼看?

龐吉一臉傻樣聳肩——我傻,什麼都沒看懂!

包拯搖頭。

那邊,趙普一撩衣擺坐下,看阿達,「說吧。」

阿達開口,「一切都是都統吩咐的,其實大王也已經死了,只是都統秘不發喪,他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

這阿達沒頭沒腦一句話,可是說得眾人都一愣。

包拯站了起來,「你是說,吐蕃王已經死了?還是被寒常在害死的?用黑屍散?」

「嗯!」阿達點頭,「黑屍散是一個面具人給他的,他的計劃是引起邊關瘟疫的說法,到時候吐蕃王死於瘟疫,都統就能成功奪位稱王。」

「寒常在究竟是什麼人?」趙普問,「不是吐蕃王的私生子?」

「他是皇后和一個侍衛生的,顏郡主是大王和妃子生的,因此沒有血緣關係。」阿達說話並不是很利索,表達的意思卻很簡單清晰,「他說會善待郡主,所以我替他賣命,但是他如果要害郡主,他就是我的敵人。」

眾人大致都明白了。

趙普就問,「寒常在為什麼偷偷到黑風城後方去?」

「他原本也想在那裡找幾個村落下一些黑屍散。」阿達回答,「還有幫面具人找一些人。」

「什麼人?」展昭問,「失心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

阿達驚訝地看著展昭,「你怎麼知道?」

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

公孫就問他,「你們都統,怎麼稱呼那個面具人?」

阿達想了想,回答,「大少爺。」

眾人都不語。

看來——大少爺已經開始行動了,這一切就是他挑起的。

同時,眾人又想起了之前枯葉來傳的展皓帶給趙普的話——時機!為什麼是時機?是六十年一甲子?還是說最近這幾天,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19 傷城之吟

阿達要交代的都已經交代清楚,趙普讓人帶他下去,暫時不能放走他,以免他回去之後打草驚蛇。
而其他眾人都聚集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對策。

公孫急急帶著小四子,和幾個軍醫一起去研製解救老王腦病的解藥去了。

留下眾人在一起,都覺得這會兒的線索已經不少了,但似乎又有些混亂,而真正瞭解其中脈絡的人又不是很多。

「有一個人應該能再告訴我們一些。」龐太師突然開口。

眾人都看他,那意思——誰?

龐太師指了指桌上那塊金色的、陳旺的令牌。

「可是陳旺已經走了。」赭影道,「他說還有一些事情要查清楚,查清楚了回來找我們……」

「其實。」展昭搖頭,「如果這塊金牌不是陳旺放的,可能他已經找不到什麼其他線索了。」

包拯也點頭,「還不如讓他回來說清楚。」

「我覺得他是沒查到關鍵線索所以不好意思回來?」紫影看趙普。

趙普一聳肩,「他不會來我也沒辦法啊。」

「那不見得。」龐吉卻是搖了搖頭,「只要他還是趙家軍的人,沒理由違抗軍令,王爺若是叫他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趙普想了想,對赭點了點頭。

赭影轉身出了軍帳。

沒一會兒,就見三枚黃色的響箭飛上了天空,炸開之後,直破雲霄的響聲傳出幾里地去。

展昭看身邊的賀一航,「這是什麼信號?」

「黃色響箭三連發是趙家軍的聯絡信號,是給迷失在大漠中的同伴的。」賀一航開口,「通常大的風沙過後,或者大的戰役結束後,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就會放這種響箭,哪怕有一個沒回來,都會一直放,好讓士兵在大漠深處都分辨得清楚黑風城要塞的位置,可以順利回家。」

展昭點了點頭,真是豪情萬丈的召喚啊。

……

此時,在骸海守衛的將士都齊刷刷往黑風城的方向看,再看背著手站在高處的鄒良。

只見鄒良一伸手,做了個阻止的動作,眾將士繼續低頭各忙各的。

而再前邊一點,歐陽少征坐在馬上,皺眉望著遠處漫無邊際的黃沙。

羅三兒仰起臉,看了看黃色的響箭,「好久沒看見了。」

歐陽點了點頭,沉聲開口,「大漠裡什麼最好看,知道麼?」

羅三兒見他又開始瘋癲,就笑,「是落日和狼煙麼?」

「沒品位。」歐陽撇嘴,「是響箭。」

「哪裡好看?」

「如果在大漠迷失了方向,看著響箭就能回家。」歐陽少征一挑眉,「如果是我,爬也要爬回來。」

說話間,就見大漠黃沙與發白的天際交接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無邊無際的沙土已經被曬得龜裂,烈日將遠天曬出滾動的氣浪來,人影在遠處,會被熱浪畫分成虛虛實實的感覺,更顯得孤獨。

那身形,歐陽少征現在看起來還是熟悉的,雖然已經好多年不見,但畢竟曾經一起經歷過生死。

人影走得一點都不快,但是也不慢,似乎每一步都有些沉重,低著頭,一如既往的沉穩,卻是帶著幾分以前不曾有的滄桑。

人影越走越近,黑色的身影完全沒有改變,儒雅的臉也一如既往,只是曬黑了一些,還有一些鬍渣,身形挺拔,也消瘦了幾分,腰骨還是筆直。

歐陽少征見他走到離開自己大概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抬頭望向自己。

羅三兒上下打量了一下,是陳旺沒錯!活生生的,神情嚴肅,這種神情以前也見過。比如說陳旺跟歐陽比武輸了,或者跟趙普下棋輸了,總之……他覺得挫敗的時候,就會有這種神情,但雙眼還是亮的,雖然是從不與人爭執的儒將,但好勝之心比任何人都強烈。

歐陽抬起手,將手中兵刃舉到半空之中。

這是歐陽少征唯一會做的一個動作,兵器舉到空中,兵器向前,表示進攻,兵器打橫,表示慶祝勝利。

將士們抬起頭,就看到那一柄銀光閃閃的方天畫戟打橫停在碧藍的天空下。

片刻的沉默後,歐陽少征的三萬先鋒營士兵一起舉起兵器喊,「陳將軍回來了!」

陳旺抬頭,看到了歐陽少征臉上的笑容,再看兩邊,一邊是骸海的上坡,鄒良,一如既往的孤傲冷漠,站在高高的山頭,抱著胳膊看他,萬年不變死人臉,身後將士們紛紛跟他打招呼,喊他「陳將軍。」

另一邊的黑風城城之上,龍喬廣站在城頂端的九龍旗下,大喊一聲,「開門!」

黑風城最大的那扇城門在幾百兵將的推聳下,緩緩地打開了,巨大的吊橋放下,這是迎接趙家軍凱旋而歸的必要儀式。

歐陽少征見陳旺咬緊牙關那樣子挺想樂,對身後一招手。

一匹白馬跑了出來。

陳旺微微一愣。

那白馬橫衝直撞衝到了陳旺身邊,拿起雙蹄長嘶了一聲。

陳旺驚喜交加,這是他當年征戰沙場的坐騎,竟然還養著……

「王爺讓你去見他。」歐陽少征挑眉,「你走了那麼久,也到時候回來了。」

陳旺翻身上馬,一抖馬韁繩,飛奔進了黑風城。

到了趙普的軍帳門口,陳旺滾鞍下馬跪倒在大帳門外。

展昭站在軍帳門口,感慨——趙普這陣仗鬧的,果然護短中的表表者啊!

陳旺跪在軍帳外面,雙眼漲的通紅,咬緊牙關死忍。

展昭對白玉堂挑眉——沒哭鼻子喔!

白玉堂失笑——他既然肯回來,就聽聽他說什麼。

陳旺進入軍帳,一眼看到了坐在帥案前的趙普。

多年不見,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不可一世但霸氣驚人的少年元帥,如今的趙普是徹底長大了,是個完完全全的王者,坐在軍帳之中,一雙銳利的雙眼之中,卻並沒有太多的奸詐狡猾、計謀算計,還是那一雙眼,永遠的勇者的眼,不是帝王的眼,只有對戰勝的渴望,沒有對權力的貪戀。

等陳旺明白過來,已經淚流滿面。

趙普皺眉看他,「你看你那點出息,哭個屁啊。」

紫影無語地過去抵手絹,心說王爺太壞了,這麼大陣勢,陳旺在外忍辱負重那麼多年了麼,一下子回家了,換做自己早哭了。

赭影見他又洶湧澎湃了,也有些無語,他對陳旺還是有一點點警惕,但說句實話……那日在古城之中,可以說是他救了他們的命,如果他心懷歹意,也不會這麼做。

趙普讓陳旺坐下,將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陳旺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開始敘述。

原來,當年他帶著幾百兵將進入那塊「極樂」之地,看到了地上的一樣東西,才想起他以前在古捲上看到過,這是一種機關,叫雁過無痕。

「雁過無痕。」白玉堂一聽名字,便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你看到的是雁毛?」

陳旺點頭,「沒錯!」他多看了白玉堂一眼,「五爺果然是唯一可以解開古城之謎的人。」

展昭皺眉,這就是白玉堂用來跟趙普、趙禎做交易的資本,又想起剛才龐太師那句——五爺真是愛貓如命。白玉堂原本與這事情毫不相干,為了他這隻貓冒著生命危險破城,可不真是愛貓如命麼,如何承受這份重情……

「雁過無痕我也有所耳聞。」公孫道,「是早就失傳的精妙機關,屬於上古絕學。」

「你五姨會不會啊?」展昭問白玉堂。

白玉堂搖頭,「雁過無痕沒有人會,那是古人才會的東西,先秦之後就失傳了。」

「所以……是古時候留下來的麼?」趙普問,「和那座云中之城一起?」

「雁過無痕的機關精妙非常,就算大雁從上方飛過,也會被捲入機關,瞬間不見,更別說人了,多少人馬都不夠用。」陳旺道,「我當年看到後,就想帶著手下們出來,但是已經來不及,我們被捲入了地下,順著一條隧道一直摔下去,摔落到了一座古城內。」

「九隧入城。」白玉堂自言自語,「也是先秦記載的機關一種,只進不出,除非你能找到出古城的大門,不然就會被困死在裡邊。」

陳旺苦笑了一聲,道,「我們在古城的底部,被困趙家軍沒有貪生怕死的士兵,古城裡邊機關重重,我們一路遇到襲擊,最終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我一個。」

「你沒死,為什麼?」白玉堂不解。

陳旺低聲道,「我沒法解釋,但是有機關的時候,我就是可以避開,但是將士們避不開,我又救不了其他人。」

眾人都看著陳旺。

如果他想騙人,可以找個更好一點的理由,這個理由,聽上去很像無奈的真話。

「他沒有騙人。」

眾人都微微一愣,說話的是白玉堂。

陳旺也看白玉堂。

「你能避開針毯,你走的是什麼步法?」白玉堂問。

陳旺搖頭,「我不知道,但是看到那些針,我就好像知道該往哪裡走似的。」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莫非陳旺也是飲過八木活水,有記憶的?但是又覺得陳旺的年歲對不上,而且……陳旺也不認識展昭。看來,他久久不歸除了要查探敵情之外,還對自己的身世,有些疑問。

「接著說。」趙普問,「你這麼多年不回來,是查什麼去了?」

陳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王爺,那座云中之城,是一座傷城,裡邊困了一城的亡魂,守住一個秘密。」

「那你查到秘密沒有?」趙普問。

陳旺搖了搖頭,「不止我,他們也沒有。」

「他們是誰?」

「敵人。」

「那你說說,那座城,有多傷。」趙普說話,同時也笑了,敵人……當兵,最主要就是要分清楚,哪些是敵人,哪些是自己人。

「我在那座古城裡,像遊魂一樣遊蕩了很久,因為看不到太陽,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多久,那座城市,是突然塌方的,城中的文成武將,似乎不少都自盡了,自盡的時候也都留下血,各種的不捨、各種的遺憾,似乎是壯志未酬,又似乎是心有不甘。」陳旺此時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緩緩地說,「我最終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一面牆前面,那面牆很大很大,牆上雕刻了很多文字,是古代的戲文。」

「你能看懂?」公孫驚訝。

「我能。」陳旺點頭,「至於為什麼我能,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看懂了。」

趙普並不說話,只是示意陳旺,「說下去。」

「那些文字很秀氣,似乎是某個女人的手筆,寫的是關於這座城裡的,兩個君主的故事。」

「兩個君主?」展昭驚訝,哪個國家還有兩個王的?

「一個聖主,一個國主,擁有一樣的面孔,一樣的年齡外貌,卻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和秉性。」陳旺從懷裡掏出一個捲軸,上邊是他將整段文字都記錄下來的手抄卷。

平鋪在地上,接著敘述,「兩兄弟,一個醉心於邪術,一個致力於治國,一個兇殘貪婪,一個善良溫和。一個想成為天下霸主,一個只想讓云中之城成為人間仙境一樣的國度。」

「一樣的面容……是雙生麼?」公孫皺眉,「那後來呢?」

「朝中基本分成兩派,一派和國主一起勵精圖治,一派和聖主一起邪門歪道。當時天下大亂,聖主和國主發生了爭執,聖主主張打開災禍之井,毀滅一切,稱霸天下。而國主則主張毀掉災禍之井,避免死傷……」

「災禍之井?」展昭不解,「那是什麼?」

「那就是所有人都想搞清楚的迷。」陳旺道,「也是我這麼多年都在尋找的東西!」

他邊說,邊指著捲軸上的某處文字說,「這上邊記述,災禍之井通往極樂世界,是極樂之門的入口,打開門,可以放出惡魔凶獸、瘟疫怪病。同時五禍共生,雷電交加大水漫城,天地毀滅,重頭再來。要開啟極樂之門,需要極樂譜。」

「極樂譜……」眾人發現陳旺果然知道很多線索,一切似乎都聯繫起來了。

「極樂譜和極樂門,還有那口災禍之井,究竟在哪裡,怎樣開啟?」趙普問,「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也是他想找的秘密。」

「誰?」

陳旺緩緩抬起頭,開口,「大少爺。」

眾人都一皺眉——正主出來了!


20 叫陣

「大少爺究竟是什麼人?」趙普問。

「他是聖主之後。」陳旺開口,「飲過八木活水,又吃過八木聖果,擁有上輩記憶,擁有聖主一切知識,卻是記不住極樂門所在,也找不到極樂譜的人。」

眾人都聽愣了。

「原來是這樣。」

這時,門口公孫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小四子。

「什麼原來這樣?」趙普問他。

「我們的推測有一些錯誤。」公孫道,「我們猜中了開頭,讓人擁有上輩記憶的的確是八木活水,然而要這一世記起來,卻不會混亂的,並非是飲用什麼八木死水,而是吃八木聖果。王老爺子和寬叔之所以記憶殘殘破破,分不清過去與現實,瘋瘋癲癲,不是因為他們中毒了,而是因為他們中的毒不夠。八木聖果的毒性遠遠大於八木聖果浸染過的水。」

「服用了八木聖果和八木活水,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陳旺抬頭。

白玉堂就問他,「只能活一個甲子?」

陳旺點頭,「聰明。」

展昭卻知道白玉堂此時心中並不好受,五姨看來也是有祖先記憶的,難怪她知道那麼多,部署了那麼多,也難怪她生無所戀,因為她已經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沒有喝過八木聖水,只吃過八木聖果的人,則會……」

眾人對視了一眼——成魔!

「聖主與國主的分歧越來越大,根據古卷記載,這世上懂得極樂譜的,只有一個人。」陳旺道,「他住於海上,擁有另外一棵神木,但是比云中之城下邊的災禍之井要小了很多,應該只是一枝分枝。」

展昭等莫名就想到了陵山泣血圖上邊的記錄,莫非就是那個關係到展昭外婆以及五姨還有血族和展皓的……小島?

「之後的記錄,非常有趣。」陳旺說,「當時聖主和國主的分歧非常大,聖主派人將小島的主人抓來,讓他用極樂譜打開災禍之井。但國主卻將那人救了出來。」

眾人都皺眉,這兩兄弟倒算是對著干啊。

「但是……沒想到的是引狼入室。」陳旺抬頭。

「引狼入室?」展昭微微一愣。

陳旺道,「那島主說,打開災禍之井的方法就是二選一,八木聖果是為了聖主和國主兩兄弟而生的,只要將兩兄弟中的任何一方殺死,用血來澆灌八木聖果,沒死的一方,就能擁有開啟災禍之井的能力。」

眾人都皺眉——二虎相爭!

「那兩個糊塗國主相信了?」趙普好奇。

「其中的記錄是云中之城分成了兩派,都由機關高手佈置下重重機關,並且安排了鬼兵駐守。」陳旺道,「雙方陷入了內戰。」

趙普冷笑了一聲,「之後呢?果然有趣。」

「後來的這一段記錄,是最離奇的地方!」陳旺道,「這時候,據說有一個漢人獨自駕船,來到了云中之城。」

「漢人?」眾人微微一愣,「是什麼人?」

「是個俊美的年輕人,說他知道未來,擁有極樂譜。」

……

眾人面面相覷。

白玉堂就想到之前陳旺莫名其妙問自己是否能預知未來,不知道兩者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

「然後呢?」趙普問,「那漢人進城了沒?」

「他被聖主派出來的武士抓捕,可他身懷絕技,逃到了國主那一邊,且熟悉機關,輕輕鬆鬆破解機關後,見到了國主。」陳旺指著文字的最後,說,「這裡記錄,當時,聖主已經將國主逼入絕境,那年輕人提議,只要放了國主及支持國主的人,他就幫忙將災禍之井打開。而聖主要看他的極樂譜,他拿出了一塊黑布。」

眾人都微微一愣。

展昭就看白玉堂——黑布?黑布果然是極樂譜!

白玉堂不語,眼中卻似乎有什麼神采在流轉,展昭熟悉這種表情,白玉堂是發現了什麼!

「聖主答應了,那位漢人接近了災禍之井,用極樂譜……打開了極樂門。」

「打開了?」趙普驚訝。

「當時黑風沙大作,大水漫天,天上也是電閃雷鳴,然而災禍之井似乎還沒有完全打開。那位島主突然抽出劍,一劍刺死了站在樹邊已經欣喜若狂卻降低了防範的聖主。」

眾人驚訝——果然發展是峰迴路轉的!

「聖主死後,他的血灑在了八木聖果之上,聖樹瞬間就死亡了,也就是因為這樣,整座云中之城塌方了,骸海的水也都流到了地下,整個繁榮的云中之城就這樣消失於茫茫大漠的風沙之中。」

眾人面面相覷。

「那……那位聖主和國主,還有那位島主以及那個預知未來的漢人,後來結局怎麼樣了?」

「聖主死了,他的屍體被災禍之井吞入了極樂門內,國主與那位預知未來的人,以及那位島主不知所蹤,城中官員大部分逃脫,也有些死忠自盡,最後云中之城所有機關開啟,長埋於地下。而記錄這一切的人,署名是一朵梅花,也是製造這座城池機關的人,是當時最傑出的機關師父。」

「梅花……」白玉堂自言自語,「六十一個輪迴,八木活水在每一代的血液裡,只有吃了八木聖果,才能喚醒記憶……五姨是那位記錄當年設置機關的人的後代。」

陳旺抬頭,「城中的記錄就是這些,我遍尋了整座城,沒有找到八木聖果這棵樹,也沒有找到災禍之井這口井,除了幾個大臣的屍體,城中什麼都沒留下。」

「國主和那位預知未來的人也沒有麼?」展昭問。

陳旺搖頭,「沒有。」

「之後呢?」趙普問,「你為什麼會從城裡出來?」

「因為大少爺。」陳旺道,「我覺得自己就快死在城裡的時候,有人救了我出去,戴著面具,喜歡躲在角落裡,深不可測的一個人,他身邊有很多高手隨侍,他告訴我,我活下來,就表示我是他的族人,要我替他辦事。」

趙普皺眉,「這麼多年,你一直留在他身邊?他沒有懷疑你?你沒有想逃走?」

陳旺笑了笑,「他根本不在意我們是否真心跟隨他。」

「你們?」白玉堂皺眉,「還有誰?」

「展皓、枯葉、七七八八各種各樣擁有古怪能力的人,他們齊聚在他身邊,都不是因為效忠或者友情,他根本不屑這些。」陳旺低聲道,「跟隨他的人,大多野心勃勃,也有處心積慮想得到某些好處,更有一些,是跟我一樣想找出秘密,當然了,還有展皓那樣,讓人覺得意義不明、目的不明的人。這些人大多擁有前一代的記憶,據說只有打開災禍之井,才能解開他們身上的詛咒,讓他們不用在六十歲時就死去,還能延長壽命,總之好處多多,十分誘人。」

趙普撇嘴,「又是這套,這些江湖傳言都差不多,不是獨步武林無敵天下就是青春常駐永遠不老,無聊。」

展昭聽到這裡,也皺眉——大哥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正這時,外邊歐陽少征跑了進來,「王爺。」

趙普看他風急火燎的,就問,「怎麼了?」

「昨晚上吐蕃突襲西夏軍營,李元昊損失過半。」歐陽回稟,雖然語氣平靜,但眼中顯然有一種不怎麼能接受的感覺。

趙普聽後,伸手掏了掏耳朵,「哈?」

「真沒說反!」歐陽道,「我耳朵都掏出血來了!真的是吐蕃夜襲了西夏,李元昊受了傷,他的兵馬損失了一半以上,現在退回去了,派兵來求救。」

趙普勾手指,「派誰求救來了?讓他進來。」

沒一會兒,西夏一個使者灰頭土臉地進來了,說的和歐陽少征說的差不多,昨夜吐蕃兵馬襲擊了西夏軍營,那些兵馬好像不是人似的,特別的強大。李元昊受了輕傷,讓來求救來了,說吐蕃這次的兵馬絕對不簡單,可能有高人相助。

趙普撇著嘴,良久說了一句,「李元昊真是只長飯量不長腦啊……這也能打輸了?」

「王爺!」

說話間,龍喬廣又沖進來了,「奇事!太陽都打西邊兒出來了!」

趙普斜著眼睛看他,心說你妖言惑眾信不信老子打你板子?

展昭和白玉堂也對視了一眼——太陽改方向啦?

「昨晚上吐蕃兵馬奇襲遼國,大遼兵馬損失過半,野驢一族死了三個大將軍,損失慘重,現在退回都城去了,派使者來求救了。」龍喬廣本來就嘴碎,這回更是碎碎念,「哎呀,那些吐蕃兵吃了仙丹了還是怎麼地?那麼點人馬還翻了天了?」

趙普聽著都新鮮,讓遼國使者進來,發現來的是受了輕傷的耶律明。

眾將士都面面相覷覺得不可思議。

趙普上下打量了耶律明一下,「你不會告訴我吐蕃士兵以一敵十勇不可擋,你們四十萬大軍都吃了瀉藥拉的有氣無力,於是招架不住,最後死了大半?」

耶律明臉色難看,「趙普,吐蕃這隊人馬有問題!根本不是人!據說寒常在已經奪位了,現在帶著一幫妖兵鬼將所向披靡,要不是我們給你做屏障,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的趙家軍。」

趙普雖然狂,但也知道好歹,李元昊和耶律明的兵馬絕對不會那樣不堪一擊,而吐蕃的兵力根本不值一提,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戰鬥力?難道是那位大少爺的緣故?

這時,就聽到遠處傳來炮聲,趙普軍營外邊也是炮聲大作。

「元帥!」

旗官進來稟報,「三十里外,吐蕃人馬齊集,那樣子像是來叫陣的!」

趙普差點連帥案都掀了,倒不是氣的,而是樂的,多少年啦!多少年沒人敢上門前叫陣來了。

公孫皺眉,趙普樂得眼睛都綠了,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來啊!」趙普嚯地站起來,「給爺擺齊兵馬,我倒要看看吐蕃那群三流貨長出三頭六臂來了還是怎麼地,不打得他屁滾尿流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展昭扶額——趙普一提有仗打,興奮過頭了。

不止趙普,趙家軍眾將士也興奮不已。

倒是陳旺比較冷靜,「王爺,不可輕敵。」

趙普一擺手,「誰說老子輕敵了,為表重視。」趙普對展昭和白玉堂擺了個請的姿勢,「想不想打仗?」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趙普定金都付了,自然要給他「賣命」打一仗。

眾人抬槍備馬準備迎戰,展昭拉住白玉堂低聲問,「說來說去,極樂譜的事情……」

白玉堂含笑搖了搖頭示意展昭先別提這話題,隨後輕輕一勾他脖頸,貼近他耳邊低聲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展昭抬頭看他,「怎麼回事?」

白玉堂低低一笑,「叫你不敢相信的那麼簡單!」

展昭一愣。

白玉堂搖頭,「但是有些事情,有些人永遠不會懂!不過過了多少年。」


21 戰無不勝

軍營外面的炮聲,有一種針鋒相對的緊張感,趙家軍雖然幾年沒真正打過一仗了,但是旌鼓聲一響,一個個都興奮了起來。

展昭和白玉堂步出軍帳,能感受到四周圍空氣之中瀰漫的狂野之氣,這就是戰場!軍營裡是不會有一絲的怯懦的,真正的勝者,從來都將武力視為表達情緒的唯一方式,戰爭對於他們來說,是追求勝利的榮譽。

「哇……」小四子跟著出了帳篷,深呼吸。前方,趙普已經整裝待發。

紫影將久未出鞘的新亭侯遞上去。

黑梟一看見三軍聚集,趙普連新亭侯都拿上了,興奮地一個勁刨地。

歐陽少征是先鋒官,通常都負責突襲,因為這次是敵方叫陣,所以他帶著他的先鋒營不緊不慢地先出去了。

後方,鄒良和龍喬廣一左一右帶著側翼人馬往兩邊出城。

賀一航站在城樓旌旗之下,一抬手,「開城!」

大門徐徐打開,趙普率領中路大軍帶著人馬浩浩蕩蕩出城。

黑風城中的百姓紛紛爬上自家屋頂張望,好久沒打仗了,十里八鄉好多人都上山的上山,上樹的上樹,跟準備搶個位置看戲碼似的那麼興奮。

展昭和白玉堂是沒有盔甲的,也是第一次看到趙普穿盔甲。

趙普的盔甲和他的為人一樣囂張,只是拗不過那些手下,弄了條軟甲隨意穿了,黑衣黑髮再加上黑馬,還有那把殺氣騰騰妖氣四射的新亭侯,變淡的瞳色,只能用兇殘來形容吧?

公孫伸手一拍黑梟的馬屁股,抬頭看趙普。

趙普好笑地看他,「你應該拍我屁股才對……」

公孫立馬一臉踩狗屎樣,伸手一指他,「別輸了啊!」

趙普笑得開懷,「自然」,說完,輕輕一拽黑梟的韁繩,眾將士出城門,黑風城裡立馬傳來洶湧的叫好聲音。

白玉堂和展昭紛紛上馬,展昭看了看遠處樹上那些興奮的百姓,有些哭笑不得,「我頭一次看到要打仗了百姓那麼開心的。」

「因為他們知道,趙普絕對不會輸。」白玉堂挑了挑眉,「主動去打人家那叫大欺小,可人家送上門來了,不順手抽倆耳刮子,怎麼對得起他趙家列祖列宗?」

展昭點頭,「人不犯我!」

白玉堂摸了摸下巴,「說起來,對方敢這麼囂張地來,肯定有準備。」

「說不定會出奇招。」展昭也點頭。

兩人心知肚明,趙普是聰明人,讓他倆幫忙,就是為了預防敵方突襲的。

出了黑風城,大軍排開雁翅形,和對方對峙。

兩軍相對而立,相隔出一片開闊的戰場。

眾人打量對面的敵營。

吐蕃一方,為首一個是寒常在,看來他真的大權在握了,坐在馬上看著這邊,身邊是各種吐蕃的將領。

趙普大致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寒常在身邊幾個吐蕃的將領都覺得有些腿肚子轉筋,他們都是趙普的手下敗將,別說他們了,就連他們的坐騎,也是怕了黑梟的。幾匹馬一看到黑梟咧著嘴甩鬃毛,還是一如已往的狂躁,都有些後退的意思。

趙普就納悶了,寒常在如果就這幾個草包助陣,根本不可能打贏李元昊和耶律明,還上自己門前叫陣來,他是哪兒來的底氣呢?

趙普雖然狂妄,但不是個會輕敵的,他就開始仔細觀察寒常在身後,就見在他身後有密密匝匝不少沒見過的東西,還有幾匹戰馬,和一些沒見過的人。

在寒常在正背後,有一輛馬車,馬車的車簾子半掛著,裡邊似乎有人,可能是出謀劃策的,他說話寒常在應該能聽到。而在馬車兩邊,也有戰馬,還有一些形色各異的人坐在馬上。趙普挑眉觀察了一下,比前面幾個草包看起來功夫好了不少,就是這支援軍在起作用吧?

而最讓趙普不明白的是寒常在身後的大批吐蕃兵馬。

吐蕃按理來說至多也就十來萬兵馬。怎麼後面密密麻麻一大片呢?哪兒來那麼多兵馬,而且死氣沉沉的,還都帶著面具,個子又似乎很矮。

趙普心中有了些底,黑風怪麼……之前在破廟,黑風怪不是還襲擊了寒常在他們一次?

歐陽少征站在比較前面的地方,回頭看趙普,那意思——你來還是我來?

趙普隨意一擺手,意思——你來。

歐陽少征咧嘴笑,趙普估計是看到了寒常在身後還有人,於是他讓自己跟寒常在耍嘴皮子,兩軍對壘,趙普給了寒常在最大的蔑視……

寒常在見趙普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心中也是不痛快,但是……說實話,與趙普對峙的感覺與跟西夏大遼對峙的情況完全不同,王者霸氣不是鬧著玩的,趙家軍馬那一身黑色的戰衣,一個個被趙普帶出來的都有些狼性,三個將領也是各有特點,這一仗,他真的也沒有什麼必勝的把握。

寒常在微微回頭,就聽身後馬車之中的人輕輕地笑了笑,「不用怕他,趙普再厲害,也是凡人,你有鬼兵助陣,贏他是輕而易舉。」

寒常在心中有了些底,他心裡清楚,要在大漠立足,要建立穩固帝位,坐擁天下,趙普是無論如何都要越過的一個檻,而他也是大宋最高的一道屏障,只要他打贏了趙普,整個大宋都會崩塌,天下唾手可得。

公孫站在城樓之上,賀一航的身邊,他站得高,看得更遠,自然發現了吐蕃兵馬甚眾且樣子怪異。不緊張是不可能的,誰都知道趙普是多麼的重要,他是不可以被戰勝的,如果他輸了,那麼大宋就輸了,整個天下也輸了。

「不用緊張。」

這時候,身邊賀一航溫和地安慰公孫,「元帥心中有數的。」

公孫看了看賀一航沉穩的樣子,他一直有些弄不清楚為什麼這個性格溫和中庸毫無特點的大將軍,會得到趙普的賞識。有人說因為他和趙普是發小,感情好,又有人說因為他心細又沒野心,擺在身邊趙普不用擔心什麼。可公孫知道,以趙普的性格,他是不會用廢物的,將這樣一個人擺在軍中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一定有他的理由。

兩邊的戰鼓聲漸漸停了下來。

寒常在輕輕一提馬韁繩,上前了一步,「九王爺。」

趙普坐在黑梟上,不聲不響似乎是在打量他和他身後的兵馬,若有所思,又像只是單純在走神發呆。

歐陽少征微微挑起嘴角,黃驃馬輕輕往前了一步,「喂,寒常在,你篡位成功了?」

……

展昭和白玉堂第一次出戰,覺得挺新鮮的,久聞歐陽少征一張毒嘴,每次叫敵罵陣都是他出馬,對面主帥基本有一半是被他罵死的,果然不假,一句話就戳人心窩。

寒常在臉色微變,「歐陽少征,你少耍嘴皮子,讓趙普出來跟我說話。」

歐陽少征撇嘴,對他勾手指,「我家元帥不喜歡耍嘴皮子,說話你跟我說唄,找他就直接動傢伙了?還是你要出來跟他打一仗?」

又是一句噎人的,寒常在自然不會出陣親自和趙普打仗,他哪裡打得過趙普。

「你們宋人,就知道耍嘴皮子。」

這時候,寒常在身後走出了一個巨大身形的男子來。

他一走出來,好些人都睜大了眼睛,覺得兩個眼珠子不夠使,塞不下了。

「哇……好富態!」小四子趴在城樓上,在公孫身邊嘖嘖稱奇,「爹爹,他有沒有五百斤啊?難怪不騎馬的!」

那人手中舉著兩柄大錘,走到了外邊,對寒常在道,「大王不必理會,讓我將那趙普拍碎。」

眾人再看他手中的大錘,起碼一兩百斤,這大塊頭往外一走,地面都在顫。

「這人是誰?」展昭問白玉堂,「江湖上有這一號人麼?」

白玉堂搖了搖頭,「沒見過。」

歐陽少征就摸下巴,這大塊頭估計射上一百箭都不會漏,功夫好不好不知道,估計力氣是不小。

果然,就見他似人非人,往外一走,一腳踩在地上就一個坑,走到了戰場中間,咆哮了一聲,掄起錘「嘭」一聲,砸在了地上,地面巨大的一個坑,揚起黃沙漫天。

歐陽回頭看了趙普一眼,那意思——這塊頭!吐蕃的新品種麼?

「他叫斯達魯。」

不知何時上了城樓的耶律明告訴賀一航,「是西域第一的大力士,來自波斯,不知道為何會歸於寒常在的麾下,我兩元大將都是死在他錘下的,他一個人就殺了我幾千精兵。」

公孫皺眉。

「好巨大。」小四子扒著城樓驚嘆。

「趙普,出來受我一錘!」斯達魯在戰場中央咆哮的聲音震得城樓上的眾人都想捂耳朵。

歐陽少征嘴角抽了抽,就要拍馬出戰,可還沒等他上前,身邊黑色的身影走了出去。

歐陽一愣,只見趙普慢悠悠出了陣。

眾人都微微一愣——親自出馬麼?

趙普一手新亭侯,一手提著黑梟的馬韁繩,走到戰場中央,面無表情看著斯達魯,開口,「又是個蠢材。」

寒常在就皺眉,斯達魯一看趙普出陣了,咆哮著就踩著震顫地面的腳步狂撲過來。

「正面來啊?」歐陽搖頭。

那斯達魯也沒有什麼章法,但是絕對是力拔千鈞,掄著大錘帶著風聲,一面牆一樣倒下來。

「千萬別正面接他的錘!」耶律明在城樓之上道,「他力氣不是一般的大……」

展昭問白玉堂,「怎麼看?」

白玉堂開口,「硬碰硬。」

鄒良和龍喬廣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開口,「蠢材。」

城樓上,小四子舉著小拳頭,「九九,上!」

隨著斯達魯的錘子到了頭頂,黑梟突然前蹄一分,腰微低,後腿做力拿穩步子,一甩頭。

趙普單手抬刀往上一揮,新亭侯揮出了一道黑色的光華,就聽到「哐」一聲巨響。

隨後風聲破空,斯達魯手上那把大錘飛到了半空中,帶著風聲打著轉直飛吐蕃軍馬的方向。

隨著兵馬一陣騷亂,大錘落到了軍兵腹地,也不知道砸死了多少人,總之是砸出了一個大坑。

斯達魯似乎也愣住了,只覺手裡涼涼的,抬頭一看,還沒看清楚什麼,趙普反手手起刀落,一刀由上而下揮出。隨後就見他收刀一甩妖冶新亭侯刀身上的血跡。

眼前的斯達魯一分為二,栽倒的時候,眼中還是滿滿的不可思議。

城樓之上,城樓之下,原本應該歡呼的兵將一時間也愣住了,狂喜之前,是哪種雞皮疙瘩從頭頂「刷」一聲蔓延到腳底的感覺。

展昭搖頭,「果然是趙普的風格。」

城樓上,耶律明微微張著嘴,多日不見,是他的錯覺麼?趙普更狠了,也似乎更厲害了,這個男人,真的不可戰勝麼?

賀一航見身邊公孫還是很平靜,微笑問他,「先生很鎮靜啊。」

公孫看了看他,一笑,「比力氣趙普怎麼可能會輸。」

「就是。」小四子點頭,「九九的飯量和力氣一樣,天下第一。」

公孫哭笑不得拍他腦袋。

「嚯。」歐陽撇嘴,「今日狀態大勇啊。」

「那是。」羅三兒拇指指了指身後的城樓,「公孫在看呢,自然大勇。」

趙普一甩刀身上的血,抬起新亭侯。

碩長的刀身,舉得平直,沉重的妖刀在他手中卻顯得輕便無比。

刀尖直指臉色微白的寒常在,趙普開口,「你,閃開,馬車裡的,出來,我不跟小嘍囉囉嗦。」

廣闊戰場之上,壓倒幾十萬大軍的氣勢,足以震懾兩方的將士。

遠處的山坡上,李元昊帶著兵馬出來觀戰。

「狼主。」一個隨從問,「趙普能打贏麼?」

李元昊沉默良久,「他是認真的,當趙普拿著刀走到戰場上,就不要跟他開玩笑。」

展昭和白玉堂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倆真是第一次看趙普帶兵打仗,這就是傳說中的——戰無不勝!


22 大戰

寒常在是天都會的都統,向來帶兵都只是處理對內的事務,並沒有帶兵打過仗,更沒有跟趙普直面應對過。他起先真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吐蕃幾位大將軍一聽到趙普的名字就會做噩夢,但如今親眼所見,面對面對上之後,他才知道趙普對於大漠來說,是多麼的可怕的存在。

影衛們雖然見怪不怪,但都默默地看了一旁的白玉堂一眼,剛才在軍帳之中,和趙普針鋒相對槓上,那是怎樣的氣場才能壓得住場啊。

展昭忽然笑了一聲。

白玉堂不解地看他,「笑什麼?」

「哦,沒。」展昭微微挑起嘴角,笑而不語。

寒常在完全無法招架趙普,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時,身後的馬車裡傳出了聲音,「趙普,可知這世上萬物皆有時,沒有人能夠永遠戰無不勝。」

趙普聽到那聲音,確定之前是不認識的。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大少爺?

白玉堂點了點頭——正主。

趙普並沒有回話,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馬車上,微微眯著眼睛看著馬車。

這時,城樓上的賀一航突然伸手。

身後有一個士兵遞上了一張弓箭給他。

公孫瞧了一眼,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那麼大的弓箭。

賀一航抽出一支比一般箭起碼大三倍的雕翎箭來,搭箭開弓……隨後是「嗖」一聲。

公孫一驚,小四子也張大了嘴,那箭破空而出,直射寒常在身後的馬車。

趙普微微一挑嘴角,「讓老子看看你長什麼樣。」

話音一落,箭已經到了,射中馬車的車頂之後,「咔嚓」一聲巨響,馬車的車頂連同車簾子一起飛上了半空,整輛馬車一分為二,徹底散架,連同後方吐蕃的軍旗也斷了。

展昭一揚眉,「好箭法!」

白玉堂點頭,「內力深厚。」

隨著馬車的四分五裂,一個人從馬車裡騰空而出,穩穩落在了一匹馬上,只能看到他穿著黑色的斗篷,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

他似乎十分懼怕陽光,落到馬上之後,一個隨侍立刻一抖黑色的披風,幫他遮光。

但還沒來得及遮嚴實,第二支箭就到了,直接將那隨侍射得飛了出去,

第三箭是衝著黑衣人的面具過去的,他一仰臉,堪堪躲過,身後的戰鼓卻被箭射穿了,擂鼓手愣在那裡——軍旗倒、戰鼓穿……這仗還怎麼打?

公孫驚訝地轉臉看賀一航。

賀一航見趙普輕輕一擺手,便放下了弓箭,見公孫正看自己,趕緊點頭,十分不好意思,「哎呀,獻醜獻醜。」

公孫嘴角抽了抽,這個人某種程度上簡直是分裂的,為什麼射箭那麼霸氣,一放下兵器就管家婆了。

「簡直刮目相看。」展昭驚訝。

白玉堂點頭,「的確人不可貌相。」

趙家軍其他幾員大將早就見怪不怪,世人總愛以貌取人,樣子溫和的就一定是好欺負的、謙卑有禮的就一定是沒脾氣的、耀武揚威的就一定是不好惹的……其實何等幼稚無知。

「哇,賀一航這麼厲害啊?」李元昊身後幾員新晉的將領面面相覷,「還以為他是個文官呢。」

「就是啊,看起來婆婆媽媽一點氣質都沒有,還以為是管家。」

李元昊無語望天,回頭瞪了幾人一眼,趙普一年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中原逍遙快樂,整個軍營都是交給賀一航管的,別說軍中瑣事了,單單讓那三個個性張揚的將軍聽話,就知道賀一航多有本事了,絕對不能被他的外表騙了。

那面具人單手遮著臉部,他露在黑色袖子外面的手上,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全身包裹得密密實實,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趙普皺眉,「見不得人麼?」

面具人雖然看不出表情,但氣息和形態,看出來似乎有些病弱,同時,他好像很生氣。就見他單手掐著手指,似乎是在念某種咒語口訣。

趙普一挑眉……這樣也行啊?

公孫遠遠就看到吐蕃兵馬後方的地平線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黑雜雜的,正鋪天蓋地而來。

「趙普!」公孫叫了一聲,伸手指向遠方。

趙普一聽公孫的聲音,就知道他想他看遠方,一抬頭。

就見遠天,吐蕃兵將身後,飛起了群鳥。

那些黑色的鳥也不知道是烏鴉還是什麼,密密麻麻飛起來,直竄入云端,鋪開之後,遮天蔽日的,整個天都暗下來了。

趙普皺眉——哪兒來那麼多烏鴉。

歐陽到了趙普身後,仰起臉,眾將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鳥陣,賀一航吩咐城樓上的幾千弓箭手準備。

可就在眾人準備搭弓射箭的時候,哪一大群鳥竟然連到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幻術還是什麼術,等落下來的時候,竟然變成了一張黑色的鐵質大網。

眾人都來不及反應。

「糟了!」公孫大驚。

趙普仰起臉看那張網,心說什麼邪門歪道的,不過他倒是沒著急。

歐陽趕緊拽他,「王爺。」

「不用急,又不是只有鳥才會飛。」趙普倒是慢悠悠很穩當。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有一個身影騰空而起,躍上半空,藍色的身影跟鷂子一樣直竄入藍天,藍色疊加,給人消失在空中的錯覺。

白玉堂仰起臉,展昭到了那張黑網之上,才發現原來是一張佈滿了倒齒鉤的黑色鐵絲網。

這時,就聽到嗖嗖兩聲,白玉堂從身邊一個弓箭手那裡拿來了一張弓,搭上兩把帶倒齒勾的箭,對著展昭射了出去。

展昭心領神會,在空中接到箭後,用箭勾輕輕一勾那張黑網,用力一拽,提氣在空中翻了個身後,將黑網罩舉過頭頂在空中橫向打了個轉,一甩手,鐵網就被順勢朝著吐蕃陣營扔了過去。

展昭落下,在歐陽少征手中方天畫戟的尖端稍一借力,回到了一旁棗多多的背上。

歐陽少征就覺得剛才好似有一片羽毛落在了方天畫戟上,一閃就沒影了,心裡頭就「咯噔」一下——好可怕的輕功。

展昭落下後,趙普抬手對身後一揮。

賀一航下令,「放箭!」

瞬間,萬箭齊發。

那長鐵網砸下來,要砸中吐蕃兵馬的時候,就見面具人輕輕一個響指,黑網又變成了黑色的鳥群,只是這次沒那麼好運,被弓箭手射出的雕翎箭射中後,紛紛掉落,一地的死鳥。

趙普微微眯起眼睛,「果然是些邪門歪道的東西。」

面具人見鳥網陣沒有用,便一擺手……身後,黑壓壓的人馬就往前殺來了。

趙普皺眉……看到那些矮了一截的黑風怪披著披風,頭頂頂著盾牌,抄地殺將過來。

鄒良側翼的兵將都有盾牌,攔在趙普面前,看樣子是要群戰了。

可是對方太矮,而且已經成功抓獲過一隻黑風怪,眾人都知道這些東西戰鬥力驚人,但是沒有生命,用肉人跟他們拼,不合算,他可不捨得他的趙家軍去送死。

鄒良回頭看賀一航,但城樓上賀一航舉著弓箭對他搖頭——對方太矮了,盾牌巧妙地擋住了上方,除非從下方射箭。

可弓箭手總不能趴在地上拉弓。

鄒良倒是有幾千弩箭手,但弩箭數量有限,對方起碼幾萬人,這陣仗。

趙普一挑眉,「都閃開!這買賣不合算!」

趙家軍眾將得令後刷拉一聲閃到了兩旁,趙普抽刀落到了前面,那樣子像是要單挑了。

身邊展昭和白玉堂也到了,對付這些黑風怪,需要高手,一個個打起來,的確麻煩。

此時,展昭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時候,要是有……

他剛想到這裡,就聽到一個甜美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哎呀,老娘來的真是時候!」

展昭驚喜地一抬頭,就見一個紅色的身影從半空中落下,到了展昭的眼前,俏麗地回身瞧了他一眼。

「九娘!」展昭心說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啊,他剛才還在想,這時候如果有紅九娘的天魔傘,那就大功告成了。

果然,紅酒娘回身,從背後抽出一把巨大的鐵傘,「啪」一聲打開了傘。

就見瞬間……無數枚短箭射出。

那些黑風怪沒有生命,前面一排被射斷了手腳之後紛紛倒地,擋住了後邊的前路,一時間幾萬黑風怪都倒在了一起,變成一大堆,在那裡蠕動。

紅九娘將天魔傘沿著地面滾了一圈,收傘往地上一插,叉腰道,「嚯,好多小鬼啊。」

這時,趙普就覺得似乎身後來了不少人,回頭一看,就聽到詭異的叫聲和笑聲傳來,有那麼點群魔亂舞的意思。

展昭仰起臉,原來天魔宮那群叔叔伯伯都來了,這下可熱鬧了,大鬼幫著打小鬼了,簡直所向披靡。

白玉堂回頭,就見高高的城樓上,殷侯抱著胳膊靠著旌旗看熱鬧呢。一旁賀一航狗腿地給上茶,「老爺子趕路辛苦呀,中午想吃什麼?」

趙普撇嘴「搶老子的仗打!」說完一甩令旗,讓袖子劃出了一個帥帥的弧度,叫兩翼鄒良和龍喬廣帶著五萬趙家軍步兵跟著那些老魔頭,掃平吐蕃的人馬。

天魔宮的老頭單個抽出來都是江湖泰斗武林高手,打些小鬼自然手到擒來。一時間勢如破竹,吐蕃兵馬哪裡見過這陣仗,除了黑風怪早都丟盔棄甲了。

但往後一逃,卻不料李元昊和遼國兵竟然帶了二十萬人馬朝他們的後路,跟宋軍來了個前後夾攻。

趙普仰著臉搭著涼棚看得都樂了,「哎呀,這回可熱鬧了啊,沒想到我還有跟李元昊他們聯手殺敵的一天。」

一旁,羅三兒問來不及表現的先鋒官歐陽少征,「哎,那個什麼傘來著?貌似很好用,咱們也做一些唄?」

不過問了之後發現歐陽少征沒什麼反應,轉臉瞧一眼,就見歐陽捧著臉瞧紅九娘呢,「哎呀,好身材啊!」

羅三兒抬手就是一個頭錘,這個不長進的!

戰場上的戰機是順幾萬變的。

趙普手下那群兵將可能太久沒打仗了,一個個勇不可擋,沒一會兒,戰場就掃平了,滿地的骨頭架子,還有丟盔棄甲和投降了的吐蕃士兵。

寒常在也已經被生擒了。

吐蕃兵將一起倒戈,幾個將軍跟趙普求饒,說他們都是聽了那個大少爺的蠱惑,跟隨寒常在野心爆棚,以為輕易打贏了大遼和西夏,就可以戰敗趙普,可沒想到竟然一敗塗地。

只是……趙普一清點,發現大少爺他們不見了。

「王爺,展昭和白玉堂也不見了。」赭影提醒趙普。

趙普微微一愣,他倆別的人不會顧及,一定是緊盯大少爺的。

他猛地回頭,就見公孫站在城樓上對他指著骸海的方向。

趙普騎著黑梟上了骸海上方,只見大少爺他們一行人衝進了地底的古城。

白玉堂和展昭也跟了進去。

趙普皺眉,想跟進去,卻聽身邊有人說,「王爺大可不必進去。」

趙普回頭,天尊不知何時來了,落在了他身邊,身後跟著的是白福。

「一切冥冥之中都有注定。」白福道,「要改變天命,只有靠少爺他們自己。」

天尊拍拍趙普的肩膀,「讓他們自己解決吧,我們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趙普不是很明白,就聽到遠處城樓上,公孫的大喊聲,「趙普!」

趙普抬頭,只見公孫指著遠處的天邊讓他看。

趙普轉過頭仰起臉看了一眼,此時,幾十萬兵將都跟他一樣,仰著臉,看著天邊。包括西夏、大遼和吐蕃的所有人,都驚駭地張大了嘴,看得目瞪口呆。

良久,趙普才開口,「所謂的時機,原來就是說這個……」

23 樹

展昭和白玉堂追進了古城,卻是不見了大少爺的蹤影。

他往四周圍看了看,提議,「要不然我們讓石頭剪子挖個坑,把這整個古城都埋了吧,省的遺禍人間,最好再澆上些油,一把火燒光了?」

白玉堂笑著看他,「你是說正經的?」

「說笑而已。」展昭微笑擺手,問他,「可是人不見了,我們要怎麼做?」

白玉堂刷啦一把拉開了陳旺給他的地形圖,「找災禍之井,然後放火燒掉它!」

展昭一驚,「你確定能找到?」

白玉堂微微挑眉,「自然能,五姨留下的線索夠多的了。」

展昭一攤手,那意思——你說了算。

兩人拿著圖紙,走進了古城內部。

此時,整個古城都已經被趙普命人從地底挖了出來,古城有窗戶,頭頂還有透光的空洞,此時正是下午,陽光透進來,古城之中明亮非常。

「這城真是漂亮。」展昭邊走,邊環顧四周,唯獨那些上吊的臣子屍體有些礙眼,挺好的一座宮殿,掛了這些屍體,倒是沒有多少恐怖的氣息,只是平添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悲壯之感。

展昭邊走,邊仰著臉看,古城穹頂的裂紋,以及投下來的光柱,四周圍有一些類似於水晶的東西,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七彩的光線,就像是整座宮殿內部都架漫了彩虹一樣。

「彩虹……」展昭抱著胳膊,笑,「無論這座城是誰建造的,應該都不是個暴君吧?」

「為什麼這麼說?」白玉堂問他。

「嗯,風格不一樣。」展昭想了想,「如果是暴君建造的,會用七彩的寶石建造成彩虹,而建造這座城的人卻知道用光,應該是挺有趣的一個人。」

白玉堂淺淺地笑,如果當年的古城真的是五姨的先祖建造,不知道會不會和五姨一樣是一個有趣的人,如果是她的話,的確會注重一些細節。

兩人沿著圖紙所指出的路往前走,發現上邊很多標註的機關都還沒有打開。

展昭耐心地在一旁等著,等白玉堂破解機關。

宮殿裡的機關多到無法想像,白玉堂卻是輕車熟路。

展昭有些奇怪,「這麼順利麼?」

「以前小時候經常玩。」白玉堂隨口說了一句,餘光瞥向門口的方向。

展昭耳聰目明的,自然知道暗中有人。由始至終,大少爺的目的只是為了找到災禍之井,白玉堂可以說是引蛇出洞,他們一旦找到災禍之井,那大少爺一定會來搶,不過極樂譜在他們手上,到時候……一切謎底都可以解開。

沒過多久,白玉堂和展昭走下一座遍佈機關的小橋,來到了一個類似噴泉的地方。

這是一間樣式很古怪的耳室,房間裡沒什麼特別,只是地上一個大坑,坑中有積水。

展昭見白玉堂站在那個大坑旁邊,坑的邊緣並非是圓形的,而是一個八邊形,似乎還有類似於太極八卦的圖案。

白玉堂圍著邊沿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某個位置,蹲下,抽出了地面上的一塊磚頭。

在石磚下方,藏著一個類似於拉環的東西。

白玉堂輕輕一拽拉環……嘩啦啦的水聲就傳出來,很快,水潭裡的水向下滲透,似乎都漏光了。

水漏光之後,出現了一截環形螺旋向下的樓梯,石頭的台階還是銀色的,在水裡浸泡了那麼久,卻沒有任何腐臭的氣息。

白玉堂對展昭招手……兩人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樓梯下方,還有滴滴答答的水簾落下來,下邊很寬敞,但是地形卻似乎非常複雜。

「好多岔路。」展昭伸手給白玉堂。

白玉堂不太明白,不過還是抓住他的手。

展昭點頭,「這樣你就不會迷路了。」

白玉堂很想笑,是這貓自己怕迷路吧……

展昭微微對他做了個往後看的表情——有人下樓了。

白玉堂笑而不語,和展昭一起,選擇了一條岔路,七拐八拐繼續往前走。

「這種路你都記得啊?」展昭邊走邊問。

「其實是有規律的,我小時候五姨會叫我一些應對機關的口訣,大多都在這古城用得上。」

「她早就推斷你一定會進來麼?」展昭看到了沿路一些地方出現空缺,覺得有些眼熟,「這是什麼……」

「還記不記得桑魂珠、招魂鈴之類的東西?」白玉堂問。

「哦……」展昭一下子想起來了,「原來那些東西都是從古城裡拿出去的。」

「這些都跟死而復生有關係。」白玉堂看了看展昭,低聲問,「當年聖主是死在這裡的。」

展昭皺眉,「你覺得有人想讓他復活?」

白玉堂一聳肩——誰知道呢,誰都不知道古城裡的秘密有多少。

水簾的聲音淅淅瀝瀝,掩蓋了一些腳步聲,等展昭和白玉堂走到一個稍微亮堂一點的房間停下來,就見在前方,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畫面。

就見正前方有一顆大樹,這棵樹佔據了幾乎整個房間,樹幹呈胭脂色,紅裡透黑,倒是很水嫩,應該是剛剛從水裡露出來的。而讓展昭和白玉堂覺得詭異的是,這棵大樹由很多樹藤組成,樹幹的正面往上拱起,仔細看,樹藤下邊包裹著一個人形的物體,而那人似乎一半在樹幹腹部的一個洞裡,其他部位被樹藤所遮蓋,看不清楚。

展昭皺眉,「就是這個東西?」

「原來在這裡啊……」

這時,半懸空,一個詭異的聲音傳來。

展昭和白玉堂一抬頭,就看到一個人貼著後方的牆壁,像壁虎一樣掛著。

兩人一眼就認出來,是那天逃走的陸蔦。

陸蔦之前吃了大虧,受的傷似乎還沒好,看到兩人,下意識地縮了縮,「小兔崽子!」

展昭和白玉堂的第一反應是往四外看,發現沒有其他人。

展昭就問,「怎麼就你一個?大少爺呢?」

陸蔦一擺手,「別管什麼大少爺不大少爺,極樂譜呢?」說著,他伸手,「給我!」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怎麼的?內訌了不成?

「快!」陸蔦似乎很著急,目露凶光,對白玉堂和展昭伸手,「極樂譜給我!不然聖主來了就來不及了!」

展昭皺眉,「什麼生豬熟豬的?」

白玉堂聽得出展昭在套他的話。

「快給我,只要熬過今天……熬過今天就……」

「就怎麼樣啊?」

這時,從洞外,一個涼冰冰冷絲絲的聲音傳了進來,由於隔著面具,帶著一絲悶悶的感覺。

展昭和白玉堂往回看,就見剛才那個在吐蕃軍營之中的面具人,走了出來,他依舊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陰森森地看著這邊的眾人,似乎在算計什麼。

陸蔦看到他後,反應極大,好似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縮到了一旁。

展昭和白玉堂看著那個面具人病病歪歪的樣子,臉上戴著面具,似乎是就快死了,可奇怪的是,陸蔦這樣一個武林高手,卻非常的懼怕他。

不過聯想到他之前的種種舉動,比如說鳥變成網啊之類的戲法,估計有點能耐。

「果然,島上的人就是靠不住,血統不純,跟你們主子一樣,永遠是爛泥糊不上牆。」

面具人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後,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走到那棵大樹旁,伸手輕輕地撫摸著樹幹上的人形,「你再等一等,等我把你叫醒……」

說著,他回頭看白玉堂,伸手,「極樂譜,是不是在你手上?」

白玉堂沒做聲。

「不能給他……」陸蔦開口可還沒來得及說話,面具人突然一揚手……陸蔦的脖頸之上忽然就出現了一圈黑色的環形物。似乎是皮肉裡邊有一條蛇還是別的什麼,總之陸蔦痛苦地掙紮了幾下之後,栽倒,一命嗚呼了。

展昭微微皺眉——這是戲法,還是什麼?

「唉……」

這時,面具人似乎很辛苦,在樹邊靠著休息一下,嘆了口氣後邊慢悠悠地說,「所以說,古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要控制一個人,最好是什麼方法,知不知道?」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沒做聲。

「就是讓他怕你,只要你有能力讓他生就生,讓他死就死,就不會有人不聽你的了。」面具男說了一句長句,似乎稍微喘了喘,停頓一下後,就開始笑,「你們精明,我也不笨,出賣我……我早就下了咒,天涯海角,也追你們出來抵命。」

展昭聽他言語惡毒,但是似乎身體虛弱,就問,「你究竟是誰?」

那人突然伸出手。

展昭和白玉堂觀察著他的舉動,只是一個摸面具的動作,但兩人注意到他的身體都被厚重的布包裹著,這大漠不算冷,特別是白天還挺熱的,這樣包著都不透氣,不要緊麼?

那人的手,緩緩地抓著自己臉上的面具,將面具拿了下來。

在他拿下面具的一剎那,抬頭望向展昭和白玉堂的方向。

「怎樣,白玉堂,還認識我麼?」他出人意料地發問。

白玉堂愣了愣,展昭也驚訝,難道和玉堂是熟人。

只是面具下面的臉,實在是很難讓人跟白玉堂聯繫在一起。展昭和白玉堂都年輕,說句不好聽的屬於溜光水滑的,可這人,聽聲音並不蒼老,面具下的臉卻是十分可怖,皺巴巴的,皮膚呈現一種絳紫色,似乎還有潰爛的跡象,再加上他的虛弱,像是馬上就要走向死亡的那種老人。

白玉堂仔細辨認了一下,不覺得自己認識這麼年紀大的人,有些奇怪。

「呵呵,我有今天,也要拜你而賜。」那人邊說,邊伸手,輕輕撫摸著身邊樹上的人形,「果然,凡夫俗子根本承載不了你,再等一等,我馬上就解救你出來。」

白玉堂尋思自己記憶,究竟認不認識這個人,而展昭的注意力,則是放到了門口……有腳步聲,而且,腳步聲熟悉。

就在兩人注意力擺在不同位置之時,卻都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

白玉堂抬頭看那人,「你是……」

面具人笑了,「記性果然很好,也難為你,竟然還記得我。」

白玉堂皺眉,「不可能,你應該還不到三十歲,為什麼會這麼老?」

「唉……」面具人仰著臉,答非所問,「時辰快到了,把極樂譜交出來,不然的話,你們四個都要死在這裡。」

展昭微微一愣,四個?

白玉堂回頭,就見門口,站著另外兩個人,也真是久違了的,兩個人。

24 千年局

門口站著的兩人,是久未見面的展皓,還有枯葉。

展皓此時顯得很平靜,他轉過臉,和展昭短暫地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白玉堂一眼,莫名的,意味深長。

枯葉站在展皓身邊,低頭,看著牆邊陸蔦的屍體。

「呵呵。」面具人輕輕撫摸自己的面孔。

展昭低聲問白玉堂,「他是誰?」

白玉堂搖了搖頭,「如果說名字的話,應該叫龍易凌吧。」

展昭雙眼一亮,「龍威行的弟弟?就是當年替五姨給天尊送信的那個?」

白玉堂點了點頭,「應該是……」

「也是大少爺。」展皓低聲道,「極樂門掌門人。」

展昭有些不敢相信,這位大少爺,光聽名字還以為是多麼風光的一個人物,沒想到竟然如此落魄,性命垂危,孱弱醜陋。

「你是從五姨的信上,知道了當年的事情?」白玉堂問。

龍易凌抬頭看著頭頂樹縫與穹頂間空隙中投下來的天空,還是陽光普照。

「多虧了你和你師父,讓我知恥近乎勇,也知道了那麼多秘密。」良久,龍易凌仰著臉自言自語,「只可惜,我的身體支撐不了六十年,連一個甲子都撐不住,他急切地在召喚我!」他邊說,邊撫摸樹裡的人形,「他在墓裡等待了千年,太久了。」

「時辰差不多了,就是今天,就是現在。」龍易凌突然伸手,像是要觸摸陽光,「太陽落山前!」

「把極樂譜給我。」龍易凌轉過臉,看眾人。

「給了你,你準備怎麼做?」展昭反問。

「打開災禍之門!」

展昭拉住白玉堂,「別理他。」

「別理我?」龍易凌笑了,笑得還很開懷,「我怕他不捨得的。」

展昭微微一愣。

「當然不是不捨得我,是不捨得你。」龍易凌冷笑了一聲,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一旁的枯葉和展皓,伸手一指,「你們所有人,都是云中之城和孤島的後裔,你們每個人的血液裡,都有上一輩留給你們的毒,我可以輕易地殺死你們所有,就像他一樣!」說著,伸手一指陸蔦。

展昭皺眉,看白玉堂。

白玉堂卻是沒說話,似乎若有所思。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龍易凌伸手,向白玉堂,「只要將極樂之門打開,他們的毒,也就解脫了,所有的毒咒都會就此消除。到時候,云中之城和孤島所有飲過八木活水的人,都能生存下來,而那些劣質的人類,就會滅亡。世界從此安靜,聖主將會醒來,我的靈魂也會歸位,與他合一!云中之城會再一次浮上云端,骸海會水位暴漲,吞沒這一片該死的沙漠,新的開始!新的,開始!」

展昭覺得他瘋癲得都快不行了,對白玉堂搖了搖頭。

但白玉堂看他的眼神裡邊,似乎是想告訴他什麼。

展昭微微愣了愣,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展皓,展皓似乎也是心中有數……怎麼回事呢?

白玉堂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展昭驚訝,但龍易凌的雙眼卻是亮了好幾分,果然,白玉堂拿出了一個匣子,打開匣子,從裡邊抽出一塊黑色的布來。

龍易凌的臉上浮現出狂喜的笑容來。

展昭就看見白玉堂伸手拿出黑布後,輕輕一拍,就是這個一拍的動作,展昭忽然感覺腦袋好像也被人拍了一下……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所謂的時機,還有之前五姨總說的冥冥之中都有注定,難道……只是一個局?一個世世代代,佈置了千年的局!

這時,就見白玉堂收回手,避開龍易凌要來接極樂譜的手,低聲道,「只有我才能使用極樂譜,還有打開災禍之門。」

龍易凌微微皺眉,「為什麼?」

「你也會說,事事有輪迴。」白玉堂一挑眉,「你就知道,我不能預測未來?」

龍易凌一愣,「你……你是當年那個漢人的後裔?」

「不然五姨為什麼會選中我?」白玉堂微笑,「不過我有一件事情始終搞不懂,如果展昭是國主的後裔,展皓是島主的後裔,那你是誰的後裔?」

龍易凌微微皺眉,原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你不可能是聖主的後裔,因為你和展昭長得一點都不像,當然了,雙生的下一代都未必會相像,更何況隔了那麼多代,只是別的後人都好好的,為什麼你皺巴巴的?」

展昭感覺到,白玉堂雖然是問出胸中疑問,同時也是在拖延時間,還有一點點……再等一會兒會兒時機就到了麼?千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麼……輪迴往復。

「他根本不是聖主的後裔,但是他在你五姨留下的信中,學到了如何竊取八果的力量,同時,就因為他不是正統,所以他的身體無法承受八果的毒性。」展皓開口。

「原來是個假貨。」白玉堂微笑。

龍易凌的眼神突然一寒,伸手對著展昭微微一抓緊十指。

就見展昭忽然捂著脖子痛苦狀。

白玉堂一手拿著極樂譜,「停下,不然我毀掉它。」

龍易凌這才收手,白玉堂過去看展昭的情況。

「快點!等極樂門打開之後,你們想怎麼看都行!」龍易凌很擔心時辰,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的氣息不足,已經快要喘不上氣來了。

白玉堂看了看天光,「我五姨信上說的,你極限的時辰,是什麼時候?」

「快了。」龍易凌將信甩給了白玉堂。

白玉堂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緩緩走到了那顆樹旁邊,對龍易凌說,「走開點。」

龍易凌皺眉,往一旁退了退。

隨後,就見白玉堂將那塊黑色的,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布按在了那樹中人形的腦袋上,隨著他的動作,五指按下,似乎是按中了某一個機關……就聽到「咔嚓」一聲,整棵樹緩緩地移動了起來,樹幹上的藤蔓也似乎緩緩地動了起來,同時,在樹幹的下方,出現了一個空洞,這空洞越來越大,漆黑的樹洞裡面,似乎有亡靈的吼叫聲傳出。

龍易凌欣喜若狂,他一仰臉,這個時候,就見頭頂原本的陽光明媚突然變成了狂風,烏云壓頂,霎時間似乎整個天幕都要崩塌了。

「哈哈……」龍易凌仰起臉哈哈大笑,同時,就聽到「轟隆隆」的巨響聲傳來,整個云中之城,開始搖晃。

「要起來了!」龍易凌激動,「要起來……」

但是他話沒說完,就感覺心口一涼,低頭一看……

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胸口,鮮血順著劍尖,正滴落下來。

龍易凌驚訝地回頭,就見身後,展皓手中拿著枯葉的劍,已經刺透了他的胸口。

「為什麼……」龍易凌一頭栽到,此時,上方的石塊還是掉落,整個云中之城似乎並不是飛上了天,而是在往下沉,開始坍塌。

外圍,風沙大作,沙漠之中數百年不遇一次的黑沙暴,帶著龍捲風橫掃而來。

……

黑風城大門緊閉,城中百姓帶著所有活物退到安全地窖中避難。

剛才,展昭他們前腳進了云中之城,眾人就看到遠處形成了大片的龍捲風群,再遠處,整個天幕都被黑色的狂沙給淹沒了。

稍微有些經驗的人,都知道沙漠之中罕見的大風暴要來了。

公孫和羅三兒之前就一推測過時間,都明白了過來——今天這一天,是大漠之中黑風沙最強烈的一天,這就是所謂的時機!

李元昊和耶律明也趁著沙爆颶風沒來之前先回了城,在城中鳴炮示意緊急狀態,所有人進入地窖躲避。

小四子和蕭良抱著石頭剪子,躲在公孫和趙普的身邊,聽著地面上方狂風呼嘯之聲。

小四子有些擔心地問公孫,「爹爹,喵喵和白白不會有事吧?」

公孫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說,「放心,他倆一定不會有事!」

……

顫抖的云中之城裡。

龍易凌趴在地上,驚駭地看著展皓,手裡帶血的劍,瞬間想到……一樣的,和千年前,竟然是樣的局面。

他伸手,去抓樹皮下面的聖主屍體,但是一用力,樹皮竟然脫落了下來,樹皮裡面,根本不是什麼聖主的屍體,而是一個……木頭的假人。

龍易凌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走到他身邊的展昭和白玉堂。

「其實當年,那位預言者也沒有打開災禍之門。」白玉堂低聲道,「因為當年那位預言者根本不是什麼活神仙,他只是可以推測天氣變化而已,沙漠之中,每過個千百年,總會有一次巨大的黑沙暴,而黑風沙席捲大地的時候,是最像災禍之門被打開的時機!當年真正的云中之城,應該不會這麼小,而且早就淹沒在大漠深處,找不到了。你之所以知道這云中之城的地點,還特地用陳旺的金牌引誘我們來,就是被五姨的這封信給誘導的,其實,你若是當年不相信這些,跟著天尊習武,世間就太平。而你心生歹念,相信了那封信,尋找云中之城,才會入魔。」

「你們騙我……就像千年前,騙聖主一樣。」 龍易凌捂著流血的心口。

「這座聖城,根本就是假的。」白玉堂低聲道,「是五姨他們五個兄弟姐妹或者他們的先祖建造的。這本來就是一個局,千年局!為的就是今天這一天,徹底做個了斷!」


25 輪迴終止


龍易凌此時呲目欲裂,他瞪著一雙兇狠的眼睛看著白玉堂,「我要你們死無葬生之地……」他說著,伸手對著展昭用力收緊雙手。可奇怪的是,展昭這次沒摀住脖子,似乎一點事兒都沒有。

「為什麼……」龍易凌想不通,去看地上的陸蔦。

「王老爺子一直想不通,陸蔦這樣十惡不赦的人,為什麼五姨要留他一條性命。」白玉堂道,「因為五姨給他下了蠱,也是為了迷惑你……讓你自以為可以利用這一點來控制那些後裔。這裡所有人都會受血液之中毒藥的影響,都有可能死在你手上,唯獨展昭不會」

龍易凌愣住,「為什麼?」

展皓開口,「因為白玉堂的血。」

「鎖和鑰匙。」白玉堂道,「五姨從小就給我吃的類似眼睛的果實,就是解藥。」

龍易凌想再伸手對著展皓他們,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

「你一直相信錯誤的方法,根本不知道云中之城真正的秘密。」展昭搖了搖頭,「何苦來的。」

「為什麼?」龍易凌不相信,他搖頭,「為什麼你們設這種局來把我耍得團團轉,為什麼……」

說著,他又看展皓,「你一直都在我身邊,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因為想要結束這種輪迴。」展皓開口,低聲道,「跟隨你的那些人,野心勃勃的,你沒發現越來越少麼?云中之城的機關已經啟動,不用多久就會徹底坍塌,埋入黃沙。沒有人會知道這座城是假的,所有人都會以為云中之城在骸海底部,已經坍塌,八木聖果也已經死了。從此之後,將再不會有人覬覦什麼災禍之井,也不會有人知道八木聖果,我們這些人,在六十歲到來的時候,都會安詳地離去……再一個甲子之後,世上就再不會有人,受這種輪迴記憶之苦,也不會有人因此而變得瘋癲。」

「原來……原來只是設了個局。」龍易凌捂著胸口,此時鮮血從他的手指縫隙裡流出,一滴滴地滴在地上,知道了真相的他,目光在一點點地變得散亂,身體也一點點地變冷。因為八木聖果的毒性和不能承載的身體相牴觸,他很快就死了。

展昭看著地上的屍體,因為他的野心,死了很多人。

展皓沉默地站在那裡,他的上一代,就是曾經將八木聖果和吳不惡他們由海上帶到陸地的人,他還記得那一代的記憶,製造了如此多的殺戮,為了尋找極樂譜,為了尋找八木聖果和災禍之井,一切只是因為那份和當年聖主一樣的野心。

「走。」白玉堂一拉展昭,「要塌方了。」

「外面的黑沙爆可能要過一會兒才會停,必須掌握時機!」展皓、枯葉和他們一起往地道外面逃。

只是,這次的黑沙爆比五姨當年建造古城的時候,預估的威力還要大,眼看著塌陷的速度加快,大片大片的空隙之中,有黑沙和大風颳進來。

眾人逃到外面的大堂,彩虹橋早就斷裂了,晶瑩的水晶落到地上,展昭看到了水晶裡邊有精緻的云中之城的圖畫,做得很精緻,船還會晃動,就和之前看到的蜃樓畫面一樣。

伸手撿了起來,展昭驚訝,「這個……」

「估計就是製造蜃樓的機關,只要門一打開,外界的氣息流進封閉的古城內部,產生光和水汽的變化,蜃樓的光影就這樣形成了。

「哦!」展昭一伸手拉住白玉堂,往旁邊一躲,躲開了砸下來的大石頭,邊說,「趙普那幾次撞鬼,都說是天氣急劇變化造成的,你猜會不會也是因為圖畫、光還有水汽造成的啊?」

「有可能!」白玉堂點頭。

「你倆還真是……」展皓一把推開兩人,躲過砸下來的大石頭,「這種時候了還閒聊?」

展昭和白玉堂跟著兩人逃到了門口,但正要出大堂,突然一半的穹頂砸了下來,擋住大門,整個古城被吹開了一個大口子,狂風打著捲掃進來,眾人就感覺身體支持不住,向上飛,似乎是要被捲走。

用千斤墜內力墜住地面,相互拉扯著躲到了牆角的位置。

「糟了。」白玉堂看一旁已經在顫動的最後一層牆壁,如果這一層牆壁在坍塌了,那麼整座古城的大堂就會敞開在狂風之下,沒有任何的阻擋,那麼就算他們內力再高,也會被狂風捲到半空中,到時候是生是死,就沒人能確定了。

正在危急關頭,突然,看到旁邊牆壁上,一扇厚重的石門一開,有人打開石門喊了一聲,「進來!」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是陳旺!

四人也管不了許多,一起鑽了進去,竟然是長長一條隧道,白玉堂想起來,是之前陳旺他們摔下來的,古代隧道。四人剛剛進到隧道里,「卡拉」一聲,最外圍的牆壁坍塌了,整座古城就像是散了架的玩具一樣,在狂風的摧殘下,四分五裂。

……

「好大的風呀!」小四子捂著耳朵,不聽外邊恐怖的風聲。

公孫擔心地看趙普,「我有些擔心……」

趙普皺眉,搖了搖頭,「吉人自有天相,我不信一場風暴,就能要了展昭和白玉堂的命!」

……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風聲漸漸變小,地面也不再抖動了。

赭影伸手,打開一點點地窖的門,伸手出去試了試,風沙不動了。打開石門探頭出去一看……好傢伙,整個黑風城塌了一小半,滿地都是黃沙和黑沙,厚厚一層。但是頭頂的天卻是放晴了。

眾人紛紛從地窖裡出來,首先感慨於大自然的強大威力,整個沙漠,竟然改頭換面了。

等大家都從地窖出來,望向遠方,狂暴的大漠已經平靜了,昏黃的天空之中一輪滾圓的落日,以及被夕陽染成了橘色的天空和地面。

趙普急急忙忙帶著人往骸海的方向去,賀一航帶著躲過一劫的兵將們清點百姓人數,統計損失準備重修黑風城。

趙普等人衝到了骸海附近,驚駭地發現,整座古城不見了!不止古城不見了,連骸海都不見了,原本的盆地,瞬間變成了一馬平川。

公孫急了,「怎麼會這樣?」

這回,眾人都傻眼了。

天尊一蹦三尺高,跟殷侯拚命,「啊!都是你啊,早說了這招行不通!」

殷侯也急眼了,「你罵我幹嘛,還不挖啊!」

趙普趕緊讓紫影到黑風城將所有的兵將都調出來挖展昭他們……可就在這個時候,石頭和剪子在一旁的沙地上,開始刨坑。

沒刨一會兒,就聽到「噗」一聲……

地面出現了一個窟窿,一隻手伸了出來。

眾人一眼看到雪白的袖子。

「玉堂啊!」天尊趕緊伸手拉住那隻手,用力往上一提。

白玉堂從沙坑裡探出頭來,另一隻手往上一提……展昭也被帶了出來。

「咳咳……」兩人吃了滿嘴沙子,兩位大俠這會兒就跟沙土人兒相仿,一個勁咳嗽。

不遠處,剪子又挖出了三個人來,陳旺、展皓和枯葉都被挖了出來,坐在地上從嘴裡往外摳沙子。

趙普長出了一口氣,不過展昭和白玉堂可沒那麼好,因為天魔宮一群加起來上千歲的老頭老太太摟著兩人正哭鼻子呢。

遠處的夕陽漸漸西下,大漠之中平靜依然。

賀一航統計了人數之後,只有幾個百姓和士兵在躲進地窖的時候受了輕傷,其他沒有人畜損失,房子是塌了,不過白五爺豪氣地捐了一大筆錢,幫著修繕房屋。

遼國和西夏那邊也傳來了消息,因為及早躲避,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大家都平安無事,度過了這一場浩劫。

……

第二天清晨,展昭再一次被震天的操演聲驚醒,坐起來就感慨,「……趙普也太嚴了,昨天剛歷經浩劫今天接著操練啊?」

可是說完了,卻不停白玉堂回話,看了看床邊……白玉堂沒在。

展昭探頭望瞭望床底下,又四處看了看——白玉堂的衣服鞋子也沒在,刀卻是在桌上擱著,看來是早起出去了。

展昭趕緊下床,穿好了衣服跑出去,就見黑風城裡頭熱鬧非凡,百姓們都蓋房子呢。

「喵喵!」小四子捧著碗豆漿,拿著跟油條,「吃早飯沒?」

展昭四處望瞭望,問他,「玉堂呢?」

「白白和喵哥哥出城了。」

展昭一驚,白玉堂和展皓出城了?可別打起來!

他趕緊就追。

在城門口,展昭看到了抱著胳膊看軍兵操演的白玉堂。

「玉堂!」

白玉堂回頭看他,「起來了?」

展昭四外望瞭望,「我大哥呢?」

「走了。」

「啊?!」展昭著急「你怎麼送行也不叫醒我?這一分別不知道又要什麼時候能見到了……」

白玉堂好笑地看他,「你大哥去殷家齋了,說給你爹娘報個信去,省得他們擔心,之後他會回常州老家繼續打理生意,讓你別總在開封府帶著,有空帶我回去住幾天。」

展昭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

良久,展昭用胳膊碰了碰白玉堂,「那算完事兒了麼?」

「完事兒了。」白玉堂一聳肩,「包大人和龐太師一大早就回開封覆命了,說給我們留幾天假,玩玩再回去也不遲。」

「哦……」展昭點了點頭,突然瞧著白玉堂,「你猜,當年的那個漢人,跑進云中之城,其實也是看準了天時,然後和那個島主串通好了,去宰掉聖主弄塌云中之城,從而換來個天下太平的吧?」

白玉堂笑了笑,「應該是這麼回事。」

「那那個和我很像,又和大哥很像的人呢?」

「這麼多代呢。」白玉堂一聳肩,「總有幾個壞人,不過龍易凌的手下不少都被趙普抓起來了,有些沒犯什麼事的會放掉。」

「他們應該也翻不出什麼天來了吧?」

「那可不,心都死了,云中之城都吹散了,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妙計想利用吐蕃打大宋個措手不及,也沒成功。」

……

「那你猜當年的國主後來去哪兒了?」良久,展昭突然問。

白玉堂一笑,伸手一搭展昭的肩膀,「嗯……我猜,估計被那個俊美的預言者給拐跑了吧?」

展昭眯著眼睛瞧他,「哦……俊美的預言者啊。」

白玉堂摸了摸鼻子,「當國主什麼的多沒意思,還不如閒云野鶴一下,得閒就喂喂貓。」

「這倒是。」展昭點頭,「得閒逗逗耗子什麼的。」

「那你最近得閒不得閒?」

「閒,不是有大假麼!」

「咱們上次都沒來得及去探親,不如這次補辦吧?」

「也是,先從極北冰原島開始……再到殷家寨、再到映雪宮、再到開封府……」

「開封府跳過!」

「啊?」

「啊什麼?」

「跳過啊?」

「跳過!」

……

「那直接到常州府再到陷空島吧。」

「嗯。」

「陷空島現在產螃蟹哦?」

「呃……螃蟹麼……估計得等明年。」

「為什麼?」

「都用來喂貓了,一隻都沒留下。」

「……」


番外 俗套的幸福結局

「出發!」

映雪宮巨大的雪太歲船頭,小四子伸手指著前方,船緩緩地動了起來……

「小四子。」

辰星兒托著一盤銀耳紅棗湯,對他招手,「過來吃點心。」

小四子跑回去,大船裡頭帷幔落著,展昭和白玉堂正托著下巴,看著天尊和殷侯下棋呢。

展昭和白玉堂的假期開始了,趙普安排妥當北邊的軍務之後眾人就一起到了極北冰原島,想先探望白玉堂的外公和叔公。

不過陸天寒和陸地凍都不在島上,不知道跑哪兒野去了,眾人白跑一趟,倒是碰到了映雪宮的大船。

原來是辰星兒和月牙兒來極北冰原島鑿冰玉。冰玉是冰原島的特產,質地和玉石差不多,晶瑩剔透就好像是凍住的冰,而且透著刺骨的寒冷。

事關陸雪兒最近突發奇想,想弄塊冰玉做一套冰家具,讓兩個小丫頭來取石頭。

展昭和白玉堂他們正好坐上映雪宮的船,回映雪宮探親。

天尊和殷侯最近不習慣下圍棋了,因為每次都打起來,於是改下五子棋,依舊殺得天昏地暗。

展昭坐在雪太歲上,覺得活的船就是不一樣,一點不晃,也不暈船,就問白玉堂,這船會不會咬人?

白玉堂仔細給他解釋太歲究竟是什麼東西,解釋道最後,展昭來了一句,「可以吃麼?」

白玉堂徹底放棄……

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從極北駛向映雪宮。

辰星兒就問展昭和白玉堂,「少爺、少爺夫,咱們去映雪宮還是殷紅寨?」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想起個嚴重的問題——映雪宮和殷紅寨分別在水路的兩頭,往左往右距離相近,怎麼辦?

「嘖。」

這時,殷侯拿著棋子左右為難,「放哪邊呢?」

「兩頭不著邊,放哪兒都是輸!」天尊得意。

殷侯撇嘴,將一顆棋子一掰二,一個半邊,撇嘴,「兩頭堵!」

沉默片刻後,天尊一把掀了桌子,「老魔頭,你會不會下棋啊?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

「不管,反正兩頭堵!」殷侯對天尊做鬼臉,倆老頭就在船上打了起來。

小四子端著銀耳湯,邊喝邊看著眼前殷侯和天尊一圈一圈轉圈圈。

公孫將棋盤擺好,對一旁打哈欠的趙普勾手指。

趙普最近可閒了,從戰場回來之後他覺得近期內應該再不會出了什麼亂子了,於是就陪公孫和小四子,跟著展昭白玉堂到處探親。他倆和展昭白玉堂正好反一反,趙普和公孫幾乎沒親戚,趙普親人也就一個老娘,其他的都在開封府和邊塞。邊塞那些之前見過了,開封府的麼……眾人都覺得回開封府就不是度假了。

於是……趙普和公孫帶著小四子,做了展昭和白玉堂的「食客」。

見公孫要下棋,趙普托著下巴靠過去,「下什麼?」

「五子棋!」公孫拿過棋子,「讓我兩顆!」

趙普嘴角抽了抽,公孫開口,別說讓兩顆,五顆都照讓!

公孫擺了棋子,開始和趙普鬥智。說起來,公孫的智慧絕對是不應該輸給趙普的,但是智慧和狡猾是兩回事,下棋這種狡猾人的遊戲,趙普向來玩得最好,公孫弱就弱在真的輸急眼了,也沒辦法把棋子掰開。於是,大概三盤下來,趙普終於忍不住捏著公孫的腮幫子來了一句,「笨吶……」

公孫徹底暴走,掀翻了棋盤,追著趙普滿船跑。

小四子吃完了點心,對還在一旁苦練功夫,苦心鑽研兵書天天向上的蕭良招手,「小良子,我們下棋吧?」

蕭良笑眯眯跑過來,「好啊。」

小四子擺好棋盤,和蕭良擺棋子。

展昭和白玉堂被四人轉得頭都暈了。

展昭拉住殷侯的衣袖,「外公,別鬧了,暈不暈啊。」

「我不鬧啊,這老鬼追我!」殷侯對天尊撇嘴,「你個老不修啊,追著我滿街跑都追了那麼多年了,要臉不要臉啊!」

天尊氣得就差拔刀了,白玉堂趕緊攔住,心說他師父也是,平日泰山崩於前那可是面不改色,半死不活的性子貫徹到底,就是跟殷侯,三句不到就開始吵架,一說不攏就動手。

那邊,公孫將趙普按在地上掐脖子,趙普趁機佔便宜,被掐得不亦樂乎。

好容易四人都安靜下來了,展昭和白玉堂轉過去看了看正在「鏖戰」的小四子和蕭良……一時間也無語了。原來無論蕭良擺了幾顆棋子,只要小四子不發現,他就是不贏,最後小四子擺了一棋盤的小貓小狗,還說要擺個熊貓,蕭良只會一臉認真地誇讚,「槿兒又聰明,手又巧!」

哄得小四子笑得比剛才那碗銀耳紅棗湯還甜蜜。

展昭看不下去了,搖頭趴在欄杆邊,就見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碼頭上,對他們招手呢。

「這不紅侯麼!」展昭也跟他揮手。

「展大哥白大哥!外公!」紅侯站在碼頭旁邊的一根木樁上面,平衡能力驚人,揮著手一個勁招呼。

殷侯到船邊,「這不小猴子麼,又長高不少啊!」

映雪宮的船緩緩駛入岔道口,紅侯就蹦上船來,「展大哥,師父讓我出來接你們去吃中午飯。」

「哦……」展昭剛剛哦了一聲,辰星兒就蹦跶出來了,一伸手攔住紅侯,「你個紅毛猴子,怎麼搶人呀,我家宮主吩咐了,少爺和少爺夫要去映雪宮吃中午飯的。」

「都到家門口了,先到殷紅寨吃中午飯唄,再去映雪宮吃晚飯!」

「憑什麼呀!」辰星兒不答應。

兩家僵持不下。

展昭和白玉堂無奈地看著殷侯和天尊,那意思——做長輩的倒是出來說句話啊!

殷侯和天尊一起望天,誰得罪得起那兩個丫頭!

最後無奈,展昭索性問小四子,「去哪兒吃中飯去哪兒吃晚飯?小四子說了算!」

一句話,小四子立刻睜大了眼睛左看右看,啥?

公孫就眯著眼睛瞧展昭——瞧你那點兒出息!不過也是,這時候小四子拿主意最好,兩家大人都不會生他的氣。

「當然是去映雪宮吃飯了。」

這時候,一艘大船從岔路一頭開過來,陸雪兒裊裊婷婷站在船頭,身後白夏伸手跟倆兒子打招呼,「昭昭,玉堂!」

展昭和白玉堂剛想打招呼叫聲爹,另一頭又傳來一個聲音,「玉堂,昭昭!」

展昭和白玉堂轉臉望過去,就見這下可熱鬧了,殷紅寨的船也來了,殷蘭瓷站在船頭,身後展天行邊揮手,邊還跟白夏打招呼,「親家!」

白夏直蹦跶,「親家,我這兒有好酒!」

相比起兩家爹的相親相愛,兩家娘可對上眼了。

殷蘭瓷抱著胳膊,「呵呵,當然是去我殷紅寨吃中午飯了,我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

「有什麼好吃的?」展昭聽著新鮮,三天前就準備了?那該多豐盛?」

「你那頓就留著當晚飯吧,才三天而已!」陸雪兒不甘示弱,「我這邊半個月了!」

「我這邊一個月!」

「我這邊兩個月!」

「我這邊三個月!」

……

等三艘船的船頭碰到一起,兩人已經吵到三年零四個月了。

展昭和白玉堂扶著額頭。

白夏和展天行可不管這些,上了展昭他們的船,提著好酒就跟殷侯天尊他們碰杯。

「娘,別吵了。」展昭拉住殷蘭瓷。

「算了,上哪兒吃不一樣,你再說那飯我沒出生就準備好了。」白玉堂拉陸雪兒。

「不行!」陸雪兒一手拽住展昭,「上娘家裡吃中飯!」

殷蘭瓷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白玉堂,「到娘那兒吃中飯!」

展昭和白玉堂兩隻袖子都被扯住了,回頭一看,那邊趙普他們都喝了一罈子了,紅侯也開始調戲辰星兒了,小四子和蕭良還在棋盤上擺著各種小動物。

月牙兒拿著根篙子,戳後頭被擋了船道的船隻,好讓他們改個道繼續走。

那些船好容易繞過三艘大船,有幾個船家就埋怨呢,「我說你們兩家一個月要擋幾次船道啊,怎麼天天吵嘴的?還就愛在路當中……」

話沒說完,兩家娘一起轉臉,杏眼一瞪柳眉一挑,「你有意見?!」

「沒……」船家驚得趕緊封嘴走人。

最後,還是小四子出了個主意,不如兩家娘親來個剪子石頭布,贏的那個呢,就吃中午飯,輸掉那個呢,吃晚飯。

可這主意剛出出來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是好主意,但在殷蘭瓷和陸雪兒互不相讓不分上下持續剪子石頭布了一個時辰任然沒分出勝負之後,眾人就覺得有一千隻蒼蠅繞著腦袋邊嗡嗡飛,嘴裡還一個勁念叨,「剪子石頭布、剪子石頭布……」

「行啦行啦。」白夏站出來了,伸手戳戳陸雪兒,「你看你,這讓玉堂昭昭多難做?中午飯就去殷紅寨吃,晚飯到映雪宮,又不要緊!」

陸雪兒撅個嘴。

展天行也站出來了,戳戳殷蘭瓷,「你也是,就讓他們去映雪宮吃個中午飯麼,再回來吃晚飯不也一樣?都是自家人。」

殷蘭瓷也撅個嘴。

最後,兩個爹開始拉鋸。

白夏客氣,「先去殷紅寨吧。」

展天行客氣,「不行不行,先去映雪宮。」

「先去殷紅寨吧。」

「先去映雪宮。」

這一拉鋸,又是一個時辰。

這邊兩個爹爹說話還不跟兩個娘似的忽高忽低,他倆基本沒聲調,一個調門客客氣氣聲音還輕,於是眾人就覺得有一萬隻蚊子呼嘯而過,嗡嗡嗡嗡……

最後小四子晃悠著腦袋就說,「頭暈暈哦!」

身後的船都堵出幾里地去了,管理船運的幾個官員急的直給陸雪兒和殷蘭瓷作揖,「兩位女俠啊,你們天天這麼堵著路吵架要出人命的啊!下官還一家老小要養啊,高抬貴手呀!」

「不然這樣吧。」蕭良給出了個主意,「今天呢,先去映雪宮,晚上去殷紅寨,順便就在殷紅寨過夜了。明天呢,白天在殷紅寨吃過中午飯,晚飯到映雪宮,順便在映雪宮過夜……」

眾人一起仰起臉算了算——好主意!

小四子拍了拍蕭良,「小良子好聰明啊!」

蕭良哭笑不得,他只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爭的啊,吵了兩個時辰了……

到了映雪宮吃飯,殷蘭瓷忽然想起件事情來,跟陸雪兒提親,「把你家辰星兒給我家紅侯了吧。」

辰星兒撅個嘴,「誰要嫁給那猴子。」說完,面紅紅跑了。

月牙兒一個勁幫著對陸雪兒使眼色,那意思——成的!

於是,又一樁喜事落成了,紅侯樂呵呵計劃怎樣把原本就珠圓玉潤的辰星兒再養胖個一圈。

其實要養胖的又何止是辰星兒這一個,眾人都有目標的。

比如說,白玉堂看展昭就怎麼看怎麼瘦,這貓也是奇怪,整一吃貨投胎,基本什麼都愛吃,但就是吃不胖。

同樣的,展昭看白玉堂也是怎麼看怎麼瘦,這耗子根本不吃飯也不吃菜,對食物根本沒有起碼的欲望,不瘦才怪。

於是,吃飯的過程變成了互塞的過程,努力將對方的碗堆得很滿很滿。

殷蘭瓷邊給展天行夾菜,邊使眼色——兩人感情不錯啊!

陸雪兒邊給白夏舀湯,邊使眼色——知道疼人了啊!

展天行和白夏則是顧著給自家媳婦兒嘴裡塞吃的,顧著吃就不記得吵嘴了。

公孫那一家子更逗。

趙普早就覺得公孫瘦得膈手,給他塞吃的。公孫邊自己被塞了滿滿一嘴,邊往小四子嘴裡塞吃的,順便招呼人,給趙普盛飯。

趙普一放下碗,公孫瞧見了,立刻招手,「盛飯!」

最後趙普盯著永遠空不掉的飯碗瞪公孫,「你真把我當飯桶啊?!」

公孫一臉驚訝,「可是歐陽他們明明說你是西域第一飯桶!」

趙普氣的鼻子都歪了。

邊塞,歐陽、鄒良、喬廣外加賀一航那一群人正聚餐呢,烤肉胡椒粉放太多了,邊吃邊打噴嚏。

趙普腹誹了自己那群不給他面子的手下一頓,拽過顧著給小四子塞吃的的蕭良來,也塞幾口,嘴裡還胡說八道,「多吃點,做攻的都是飯桶。」

一句話,就聽到後頭「噗」一聲,紫影茶水都噴出來了,看看自己碗裡滿滿一堆吃的,又看看赭影碗裡小半碗,紫影捧著飯碗湊過去問趙普,「真的啊?!」

赭影一把將他揪回來,「不要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經過眾人的努力,在映雪宮和殷紅寨的半個多月,大家還真是都胖了一些,隨後,告別兩家揮手絹的娘親和繼續客氣的爹爹,眾人上路,往逍遙島和陷空島行去。

到了島上兵分兩路,趙普一家子別過展昭和白玉堂,回逍遙島了,兩人要在島上逍遙到明年開春在回開封府呢,到時候是不是要回去,也可以再說。

展昭和白玉堂則是往陷空島去了,天尊和殷侯原本是跟著一起去的,不過半路上,殷侯說回天魔宮了,天魔宮的那些老魔頭好像搞了個什麼賞花大會。天尊一聽興趣來了,屁顛顛也跟去了,順便到天魔宮去蹭吃蹭喝。

展昭和白玉堂獨自回到了陷空島。

卻發現島上沒人……

「誒?」白玉堂前前後後轉了個遍,陷空島上就剩下些下人,其他幾位哥哥嫂子都不在。

「五爺,展大人,你們回來啦?」白福迎出來。

「我大哥他們呢?」白玉堂不解。

「嗨!」白福擺手,「五爺您快別提了,自從你把這附近十里八鄉的魚都買光了之後,島上一個月沒吃著海鮮了,三爺都暴躁了,這不一家大小跑去外地吃魚了麼。」

展昭也哭笑不得,白玉堂真的把陷空島的魚趕盡殺絕了啊!

「他們去哪兒吃魚了?」白玉堂好奇。

「常州府啊。」

展昭一聽,「常州府不我老家麼?」

「可不是。」白福點頭,「就是展皓大爺請一家老小去的,說是去常州住幾天。」

展昭倒是挺驚喜,「這樣啊……」

「不如我們也去?順便遊歷一下」

「遊歷去哪裡?」展昭笑問。

「嗯,洛陽桂林、秦淮江南、天南地北名山大川,總有好地方去的,是不是?」

兩人對望那會兒,白福已經默默幫著將兩匹馬牽上船了,心說,快走吧您二位,再膩下去,蜜蜂都招惹來了。

……

一年後的開封府。

包拯看著桌上堆得高高的禮物,打著哈欠問包延,「展護衛和白少俠到哪兒了?」

「不知道呀,禮物是云南送過來的,估計玩到大理了吧。」包延打開其中指明給包大人的一包,「爹爹你看!」

包拯接過來一看,不解,「這什麼呀?藕粉?」

「珍珠粉,給您擦臉的,說會白!」

包拯嘴角抽起老高。

一旁來蹭飯吃的龐吉哈哈大笑,龐煜拆開指明給他爹的禮物,遞到龐太師眼前,「爹爹,這個給你的。」

「這什麼?」龐太師接過個普洱麵餅,點頭,「喔!知道老夫喜歡喝茶啊?」

「是普洱。」龐煜指著信上寫的,「說減肥的!」

太師和包拯對視了一眼——這兩個小兔崽子!

皇宮裡,趙普和龐妃啃著趙普從云南給他們派人捎來的云腿月餅,看著地上香香和小太子正捉迷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四子,這小太子胖乎乎圓滾滾,怎麼看,怎麼是個小版的小四子,實在討喜。

「對了。」龐妃問趙禎,「皇上,展護衛和白少俠是不是好久沒回開封了啊?公孫先生和王爺也都好久沒回了。」

趙普嘆了口氣,「是啊,現在開封府文官有包延和龐煜幫著,武官有岳陽、唐石頭還有個謝白。」

「那豈不是見不到他們四個了?」龐妃似乎還挺寂寞,「我可想念小四子了。」

趙禎也挺悶,正這時,外頭陳班班跑進來,「皇上皇上,據說發生離奇命案了!」

趙禎雙眼一亮,騰地坐起來,「那……」

陳班班會心一笑,「包大人早就寫信去了,說是明兒個展護衛和白少俠,還有王爺他們一家子就都回開封了!」

趙禎一樂,就聽到「咕咚」一聲……趴在他身上打盹的香兒從他身上掉到了床上,揉著腦袋不解地看著她爹。

龐妃拍著兒子好奇地看趙禎,「皇上,什麼事情那麼開心?睡覺都笑醒了?」

趙禎才明白過來,原來做夢呢!

「唉……」趙禎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拿起桌上看了一半的摺子——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思念那四個自由自在的人呢,還是羨慕他們自由自在的生活。

「皇上。」

外頭,陳班班跑進來,「開封附近發生了奇案。」

趙禎愣了愣,點頭,「嗯,交給包卿處理。」

「皇上。」陳班班試探著問,「要不要召展護衛他們回開封?」

趙禎放下奏摺,良久,笑著搖了搖頭。

陳班班就轉身出去了。

趙禎伸手抱起幫他磨墨的香香,走到窗檯邊看御花園裡開得枝繁葉茂的海棠,笑嘻嘻跟懷裡的小丫頭說,「等你長大點啊,父皇就給你找個情投意合的閒云野鶴,然後啊,你們就出去自由自在的飛吧,那樣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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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4(Tue) 04:35 |   |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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