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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6 (木) | 編集 |
他不過是個混飯吃的異鄉客。
賣劍買琴,求的是清淨。
楔子

  「阿策。不要以為你上次帶我看這座山的左邊,這次帶我看這座山的右邊,我就不知道它其實是同一座山。」紀無敵把胸望著眼前的小山丘。
  袁傲策負手望天,「山總是相似的。」
  紀無敵道:「你不覺得山上那根寫著『袁紀氏到此一遊』的布條也很相似?」
  「……」袁傲策憤怒地抽出懷中的地圖,「這樣一張地圖,誰能看得清楚怎麼走?」
  尚鵲用扇子扇了扇,隨即發現刮過來的風更強勁,才停下手道:「若非右護法一時失手,讓一張地圖變成了半張地圖,我想我們也不會在此兜兜轉轉了一個月。」
  左斯文不著痕跡地瞪了右孔武一眼,淡然道:「不錯。不過半張地圖好過半張模糊不清的地圖。此事鐘堂主也該承擔些責任。」
  紀無敵道:「咦?你們是失手?」
  右孔武尷尬地看左邊,鐘宇面不改色地看右邊。
  紀無敵看著袁傲策道:「阿策,我還以為地圖裡有藏寶圖,所以他們才用火燒水浸。」
  袁傲策道:「他們沒那麼聰明。」
  紀無敵頷首道:「是啊,我也覺得這種事應該只有我們才想得到。」
  夏晦趕著馬車衝過來,抹掉額頭的汗水,鬱悶道:「你們真的不想坐馬車嗎?」
  眾人異口同聲道:「不想。」
  夏晦道:「那你們為什麼要帶一輛馬車來?」
  左斯文道:「放行李。」
  尚鵲道:「放銀兩。」
  紀無敵眨著眼睛道:「放食物。」
  夏晦道:「那你們為什麼不來趕馬車?」
  「因為夏堂主能者多勞嘛。」尚鵲笑眯眯地搖扇子,然後又停。
  夏晦望著其他人,憤憤地嘀咕道:「我下次再也不會與你們一道出來了。」
  紀無敵疑惑地問道:「阿夏,你為什麼會覺得你還有下次呢?」
  夏晦:「……」
  突然,四周馬蹄聲如雷,不久便看到一支穿著盔甲的馬隊踏著滾滾黃塵飛馳而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塵土揚起,蓋過所有人的視線。
  馬隊好半晌才停下。
  紀無敵捂著鼻子,揮著灰塵,納悶道:「你們已經把我們圍住了,為什麼還要跑來跑去?」
  尚鵲道:「剎不住吧?」
  馬隊首領揮手,數十隻弓立即瞄準他們。
  紀無敵聽著他用突厥話飛快地說著,茫然道:「他說什麼?」
  左斯文道:「他讓我們投降。」
  紀無敵道:「阿鐘,阿右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輝煌門獨一無二的投降方式。」
  ……
  幾眨眼的工夫,馬隊變成馬站一隊,人站一隊。
  馬隊首領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又驚又怒,嘴裡不停嘰裡咕嚕地說著。
  紀無敵道:「他說什麼?」
  左斯文皺眉道:「他說他們的王子即將繼承可汗之位,要我們識相點歸順他們。」
  紀無敵好奇道:「歸順他們做什麼?」
  左斯文依他的話問了,「他說,當士兵。」
  「……」
  紀無敵突然道:「咦?繼承的話是不是意味著……」
  尚鵲緩緩地收起扇子,「可汗要駕崩了。」




鬥角鉤心(一)

  天色將晚。
  何容錦仰頭飲盡杯中酒,拍了拍襟前碎落的花生皮,從腰際上解下葫蘆,抬手剛想敲桌子,葫蘆就被熟知他習慣的店夥計接了過去。
  「還是裝滿?」店夥計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話問。
  何容錦笑道:「你會問,可聽得懂?」
  店夥計茫然地看著他。
  何容錦擺手,用突厥話道:「去吧,全滿上。」
  「好咧。」店夥計用突厥話答應著,笑眯眯地去了。
  何容錦打量客棧。這家明月客棧是中原人開的,一磚一瓦一桌一凳俱是中原的風格。可這麼一家店遠離中原開在突厥內地到底突兀,週遭都是突厥人,嘗個鮮的是有,哪裡能做得紅火?只靠著他們這群喜好中原的熟客勉力支撐。不過也虧得它勉力支撐,不然讓他這個喝慣黃酒的人上哪裡解饞。
  店夥計打了酒來,又取了披風給他披上,用生疏的中原話道:「何爺,慢走。」
  何容錦系好葫蘆往外走。
  外頭正起風,沙子滿街亂走。
  他摸了摸頭髮,無奈地想:出門是該戴帽子了。
  街那頭突然奔來一騎,邊跑邊喊道:「何總管!何總管!」
  在突厥呆久了,不但話說得利索,聽得更利索。就如此事,毫無違和感。
  何容錦招了招手道:「這裡。」
  馬驟停,一個衛士翻身下馬,將韁繩交到他手裡,「特勤急招你回府。」
  「哦。」何容錦拎著韁繩,慢吞吞地摸了摸馬的鬃毛,似乎在安慰它一路奔波勞苦。
  「何總管。」衛士急得眼睛都紅了。
  「莫急莫急,讓它喘喘。」何容錦牽著馬兒轉了個個,施施然地坐上馬,輕輕一踢馬腹,馬便衝了出去。剛喝了酒,這麼一顛簸,胃裡頓時翻江倒海起來,好不容易熬到府門口,他立刻跳下馬來。
  一隻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何容錦正想道謝,就聽手的主人冷笑道:「騎個馬都受不了,如何擔當盛文總管?」
  何容錦側眼看去。按住他肩膀的人高額闊面,皮膚黝黑,個子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正是與自己一文一武分擔府中總管的昌武總管額圖魯。
  「多謝。」他伸手想撥開那隻手,額圖魯就梗著脖子不肯松。何容錦哭笑不得,「特勤有事找我。」
  額圖魯這才放下手來,「你不必進去了,可汗急事密詔特勤入京都。我們即刻啟程。」
  何容錦道:「什麼事?」
  額圖魯道:「不知。」
  「那容我先去收拾兩件衣服。」何容錦說著要往裡走,就看到確珠在衛隊的簇擁下從府裡走出來。
  確珠五官像極巴勤可敦,是突厥出名的美男子。五官深邃卻不突兀,嘴角不笑亦揚。他注意到何容錦和額圖魯,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道:「你杵在門口做什麼?還不上馬?」
  何容錦道:「是。」
  額圖魯疑惑道:「你不是說要收拾衣服?」
  何容錦道:「特勤已經吩咐人幫我收拾,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確珠望過來。
  額圖魯道:「你怎麼知道特勤吩咐人幫你收拾?」
  何容錦翻身上馬,摸了摸腰際的葫蘆,微笑道:「我只是看到一個包袱,用的是我用舊披風改制的桌布。」
  確珠這才飛身上馬,突然對已經上馬的額圖魯道:「我想了想,你還是留下來看府吧。」
  額圖魯臉色大變道:「特勤?」
  確珠道:「兩個總管一道離開,府中無人拿主意。」
  「那為什麼是我……」額圖魯瞪著何容錦的後腦勺。
  何容錦道:「我不擅長騎馬,不如我留下來看府。」
  確珠目光冷冷地掃過他的面容,直看的他低下頭去,才朝額圖魯擺手道:「他會漢語西羌語,或許用得上。此事就此決定,不必再說。」他說著一夾馬腹朝前縱去。
  衛隊隨行。
  何容錦回頭看額圖魯,嘆氣道:「抱歉。」
  「哼!少貓哭耗子!」額圖魯從馬上下來,氣呼呼地往裡走。
  馬蹄聲越來越遠,確珠更是連影子都瞧不見了,何容錦只好隨軍跟上。
  
  從哂勃特到京都若日夜兼程走官道需十日,確珠為了儘早到達,盡走捷徑,穿林淌水,翻山越嶺,其中之顛簸辛苦,不堪細數。
  頭兩日,何容錦還能邊喝小酒邊觀賞沿路風景。自第三日起,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蔫蔫地坐在馬上。有兩次還差點從馬上跌下來,幸好確珠早看出他體力不支,叫了兩個親衛沿路照看他,這才繼續拖著半條命。
  如此熬到第八日,至傍晚,他們終於趕在京都城門關閉之前趕到。
  看著沿街的建築,何容錦只覺口乾舌燥。縱然省著喝,一葫蘆的黃酒也只撐到第五日,三日滴酒未沾對他來說,比三日不進飯更痛苦。
  一家酒鋪突然出現在眼前,濃郁的酒香頓時將他全身上下的酒蟲都勾引了出來。他嚥了口口水,正想勒馬,就聽到前方一道破風聲,一條鞭子朝面門揮來。
  他急忙一個鳳點頭避開去。
  鞭子劃過空中,收回確珠手中,他警告般地瞪了何容錦一眼,很快回頭,繼續疾馳。
  只這麼一來一去的工夫,酒鋪已落到了後頭。
  何容錦輕嘆一聲,死心地伏低身子,隨馬前進。
  到可汗王宮外,確珠竟然無須任何通報便被直接放行。饒是對突厥政事不太上心的何容錦也暗暗訝異。
  馬隊長驅直入,連進兩道門才被叫停。
  確珠被單獨叫了進去,何容錦等人在原地等候。他看著站得筆直的王宮護衛,打消了席地而坐的念頭,身體半靠著馬,借力休息。
  這一等,便是五個時辰,王宮的護衛換了一撥。何容錦早顧不得旁人怎麼看,盤腿坐了下來。確珠的親衛們雖然還站著,但脊樑已不似之前那般挺直。
  緊閉的門終於打開,出來的卻不是確珠,而是密加葉護。他是沙納利可汗的弟弟,確珠的親叔叔,在京都權力僅次於沙納利可汗。他擺手道:「確珠特勤已被封為小可汗,今晚留宿宮中,你們先回特勤府吧。」
  親衛們都看向何容錦。確珠不在,他這個盛文總管便是當家。
  密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小可汗府中的中原人總管?」
  何容錦道:「我家在塔拉噶托山山腳。」
  「突厥、中原和西羌的交界?」密加道:「你叫什麼名字?」
  「何容錦。」
  「中原人的名字。」
  「父親來自中原。」
  密加道:「你的樣貌不似中原人也不似突厥人。」
  何容錦道:「母親是西羌人。」
  密加點頭道:「這便是了。小可汗以後會留在京都,你作為小可汗的盛文總管須將諸事安排妥帖。我明日叫我的盛文總管阿塔必過來教你,你以後都要聽他的。」
  何容錦低頭,將面容藏在陰影中,「是。」
  
  確珠當哂勃特設已有七八個年頭,京都的特勤府不過是臨時居住的別館,府中重要物什俱已搬到哂勃特。如今要搬回來,又是一件麻煩事。
  何容錦剛入府,頭便痛起來。
  府中僕人不到十人,往日來京都時,他都會從哂勃特府裡帶一些過來,如今遠水難解近渴,不得不招一些臨時的僕役支用。只是確珠這個小可汗當得蹊蹺,不知有多少人正盯著這裡,若是招得不好,只怕引狼入室。他又想起之前密加的話,不知他來意是善是惡,更覺頭痛。
  僕人見他捂著額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容錦總管,你是不是不舒服?」
  「是。」何容錦道,「去買一缸黃酒來。」
  


鬥角鉤心(二)

  半夜三更,酒鋪都關了門,酒終究沒買成。
  何容錦難受得一夜沒睡好覺,天濛濛亮就起來上街買酒。只是這個時候街上的酒鋪還關著門,賣烙餅的倒是有兩家。他縮著膀子大咧咧地坐在酒鋪門口,眼睜睜地看著天色越來越亮。
  近開門時,街上突然來了一撥巡邏的衛隊,盤問他許久才放行。
  何容錦看著衛隊的背影,頗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酒鋪終於開了張,店夥計看到門口坐了個人,嚇了一跳,細問之下才知道他饞酒,忙請入店內。
  何容錦道:「有沒有黃酒?」
  店夥計道:「那是中原的酒,我們可沒有。但我們有突厥的好酒,葡萄酒和馬奶酒!」
  何容錦皺著臉道:「城裡哪裡有?」
  店夥計道:「以前有一家,但年前倒閉了。你不是突厥人?」
  何容錦道:「我居住在這裡。」
  「那就是了。居住在突厥怎能不喝葡萄酒?」店夥計道,「這樣吧,我算你便宜些,你先買回去嘗嘗。若喝得喜歡便常來來。」店夥計不由分說地往裡走。
  何容錦原想用葫蘆打酒,想了想又怕葫蘆沾了葡萄酒的酒味,便忍住了。
  店夥計手腳十分麻利,一會兒便拿著羊皮酒囊出來。
  何容錦付了錢,將酒囊系到腰際另一邊,苦著臉回府。其實葡萄酒和馬奶酒他在多年前便嘗過,前者太酸,後者太腥羶,始終無法適應。這麼多年來,唯獨黃酒最對他胃口,可惜,這裡離中原太遠。
  他進府,就看到僕人小跑著過來稟告道:「葉護府的盛文總管阿塔必正在等候總管。」
  何容錦摸著酒囊,緩緩地點了點頭,朝裡走去。
  阿塔必五十來歲,身如鐵塔,站如松柏。他聽到腳步聲,警覺地回頭,「你是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
  何容錦道:「是。」
  阿塔必上下打量他,隨即盯著他腰際的酒囊和葫蘆,皺眉道:「你是個酒鬼?」
  何容錦道:「雖好杯中物,卻不是鬼。」
  阿塔必盯著他,傲慢道:「你根本不配當盛文總管。」
  何容錦道:「只因比起昌武總管來,我還是當盛文總管更合適些。」
  「你可知道為何我突厥貴胄府中分盛文與昌武兩位總管?」
  「聽說與當年一樁以下犯上的案子有關。」
  「不錯。」阿塔必道,「以前府中只有一個總管,府中大小事物都由一人獨攬,以至於鬧出總管囚禁主人作威作福的事來。後來,各府為了避免此事發生,就分設文武兩個總管,文管錢糧,武保安全。」
  何容錦道:「此法大善。」
  阿塔必道:「既然是盛文總管要管府中錢糧,又怎麼能讓一個酒鬼來擔當?」
  何容錦道:「我不是酒鬼。」
  阿塔必道:「你此時雖然清醒,卻保不齊辦大事時糊塗。小可汗身負重任,盛文總管不止是府中總管,更是他的得力臂膀,容不得一絲差錯。」
  何容錦嘆氣道:「小可汗才是我的東家,即便要辭退我,也請讓小可汗親自下令。」
  阿塔必怒目道:「你這個刁奴!好尖利的牙齒!」
  何容錦道:「我不過就事論事。」
  「我奉葉護之命輔佐小可汗打理府中事務,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何容錦張了張嘴巴,將想要說的話嚥了下去。這樣的人他不是頭一次打交道,與他共事的昌武總管額圖魯也是這樣的個性,一旦他們認定某事,便再也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這時候他說再多也只是白費唇舌。
  阿塔必見他啞口無言,以為他弱了氣勢,心虛,得意道:「你先回房間候著,辭換之事我自會向小可汗交代。」
  「如此,就有勞了。」何容錦拍拍酒囊,扭頭就走。不過他並沒有如阿塔必所言回房間,而是繞了一圈,躍上屋頂,邊喝酒邊坐在屋頂上看阿塔必對著府中僕役呼呼喝喝。
  阿塔必到底是密加送來的人,口氣雖大,辦事卻十分利落,僅一天的時間,府中諸事便被安排妥當,連缺的人手他都從葉護府裡調來了。
  至傍晚,確珠終於回府。
  阿塔必立刻上前向他打小報告。
  確珠面無表情地聽完,沖僕役道:「叫容錦總管過來。」
  何容錦飛速回房,漱口洗臉,然後迎上那僕役,與他一道去見確珠。
  確珠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喝著阿塔必準備的奶茶。
  何容錦低頭進堂,問安之後便垂手立於一旁。
  「你今日做了什麼?」確珠問。
  何容錦道:「在房中睡覺。」
  確珠道:「身為盛文總管,叫客人為府中事操心,自己卻躲懶在房中睡覺,該當何罪?」
  何容錦道:「罰俸。」
  確珠道:「好,你自己看著辦吧。」
  「是。」
  兩人一問一答,全然不將站在一旁的阿塔必放在眼中。
  阿塔必大為尷尬,訥訥道:「盛文總管一身酒氣,怕要誤事。」
  確珠道:「你今日喝了酒?」
  何容錦道:「喝了。」
  「多少?」
  「就這麼個酒囊。」他雖然喝不慣葡萄酒,但饞酒的時候也顧不得喜歡不喜歡了。
  確珠道:「以後不許喝這麼多。」
  「是。」
  阿塔必:「……」
  確珠終於看向他,「你還有什麼要稟告的?」
  阿塔必再笨也知道這對主僕並不將自己的意見和貢獻放在眼裡,心中上火,但對方是小可汗,身份尊崇僅次於可汗,他不敢造次,只好悶聲道:「沒有了。」
  確珠道:「今日辛苦。容錦,打賞,送客。」
  「是。」何容錦身邊沒帶多少錢,只好讓阿塔必稍等,自己先去庫房支取。幸好這裡雖成別府,但到底是確珠獨立之後的第一座府邸,收集了不少奇珍異寶,隨便拿一件打賞還是有的。
  他從庫房千挑萬選選了個中原造的金戒指出來,阿塔必卻已經走了。
  確珠看著他手中的東西,招手道:「遞過來我看看。」
  何容錦將東西給他。
  確珠把玩著金戒指道:「你喜歡?」
  何容錦道:「看著精緻,卻不值多少錢,打賞正合適。」
  確珠將戒指放在桌上,起身道:「那便賞給你吧。」
  何容錦道:「多謝賞賜。」這麼個金戒指,倒是能換上兩壺好酒。
  確珠邊往外走邊道:「莫拿起買酒喝。」
  「……是。」何容錦將戒指收入懷中,跟了上去。
  確珠道:「我有幾件事著你立即去辦。」
  「是。」
  「此後,我將在京都住下,通知額圖魯帶領護衛即刻趕來,府中僕役收拾好東西來。」確珠頓了頓道,「等他們人到齊之後,今日新來的僕役便送還葉護府。」
  「是。」
  「另外,即刻貼出告示誠徵人才。無論什麼樣的人才,只要有一技之長,盡可留下。」
  何容錦道:「只要有一技之長?」這範圍可寬了去了。
  確珠停住腳步,扭頭看著他,半晌才低聲道:「最緊要的是醫道高手。」
  醫道?
  何容錦心中一動道:「是。」
  「此事要做得不著痕跡。」他冷聲道,「若是我在外頭聽到走漏風聲,你便自己提頭來見。」
  何容錦道:「是。」
  
  小可汗府誠徵人才的告示一出,立刻轟動整個京都,不止如此,消息口口相傳,沒多久,便來臨近的人也跑來投奔。
  何容錦整日坐在府中看那些所謂人才的各種表演,初時還覺得有趣,到後來不免乏味,只是想要的人才還未找到,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
  直到第四日,一個黑瘦的人走到何容錦的案台前,恭敬道:「我家主人善武,我善醫。」
  「哦?」何容錦有了興趣。
  那人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啪。
  何容錦手中的筆被捏成兩段。
  
  




鬥角鉤心(三)

  那人也吃了一驚,眼睛細細地打量他,半晌才用西羌話試探般輕喚道:「赫骨將軍?」
  何容錦低頭用突厥話問道:「你主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擅長何種兵器,可曾入朝入伍,你又姓甚名誰,善治何種病症,有何經歷,都一一道來。」
  那人眸光閃了閃,識趣地沒有追問下去,老老實實地用突厥話道:「我家主人叫巴哥喜,曾是阿力普特勤身邊的勇士,擅長使長刀和拳頭,現住在城中旅店。我叫托赤,曾經是……西羌王座下的軍醫之一,善治外傷,與主人住同處。」
  何容錦用那支斷筆將他所言一一記下,然後遞給他道:「若是無誤,便在旁邊按個手印。醜話說在前頭,他日若查出任何弄虛作假之詞,後果自負。」
  托赤看著紙,遲遲不肯按手印,吞吞吐吐道:「可否將我曾在西羌王座下效力之事隱去?」
  何容錦道:「為何?」
  托赤道:「這……」
  何容錦見他支支吾吾不肯言明,直接抓著他的手指往硃砂上一按,然後印在紙上。
  托赤瞠目結舌。
  何容錦揮手道:「下一位。」
  等托赤無可奈何地走後,何容錦才將紙條折起,收進懷中。
  
  至傍晚,確珠一如既往地問起徵召之事。
  何容錦說了幾個尚可的人選,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還有二人,自稱來自西巴部阿力普特勤身邊。」
  確珠拿公文的手一頓,「哦?」
  「一個善武一個善醫。」何容錦道,「可惜那位擅長醫道的人只會治外傷。」
  確珠道:「他們現在何處?」
  何容錦道:「在城中旅店下榻。」
  確珠道:「明日叫京都護衛查查他們的來歷,莫叫奸細渾水摸魚地混進來。」
  「是。」
  確珠翻開公文,「明日午後呆在府中莫要走開。」
  「是。」何容錦正思量著要不要告退,就聽確珠又道,「是土丘俟斤的女兒咭格麗。土丘俟斤一直是父汗最堅定的盟友,有他的支持,更有利於突厥內部的團結。」
  何容錦道:「小可汗所言甚是。」
  確珠道:「你要好好安排。」
  「是。」
  確珠終於抬頭看他,道:「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何容錦道:「我一定好好安排。」
  確珠眉頭皺起,盯著他的頭皮好一會兒,才揮手道:「去吧。」
  何容錦慢慢地退出門外。
  確珠突然道:「明日莫要喝酒。」
  「……」
  確珠沒聽到回音不由抬頭看去。
  何容錦僵著張臉,似乎十分痛苦。
  確珠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我雖不計較你這些,但這裡是京都,人多口雜,保不齊他人閒話。」
  何容錦低頭道:「是。」
  
  由於正午之前要趕回府,所以何容錦天濛濛亮就帶著京都護衛去城中旅館找巴哥喜和托赤。
  兩人此時尚在夢中,被叫醒後看到這樣的陣勢,不由一怔。
  托赤看著何容錦,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京都護衛在場,何容錦自然不會越俎代庖,只是站在一旁聽著他們打著官腔搜查。
  巴哥喜是個暴脾氣,起初還肯好言好語地回答,見他們動作粗魯明顯是來找茬後,按捺不住了,嚷道:「我們的文牒路引一應俱全,身份哪裡可疑?何故為難我們?」
  京都護衛冷笑道:「你以為細作們不懂得一應俱全,不留破綻嗎?」
  巴哥喜道:「你們懷疑我們是細作,可有根據?」
  京都護衛為難地看向何容錦。
  何容錦道:「我們收到消息,這間旅店的人統統有嫌疑,倒不是獨獨懷疑你們。」
  京都護衛忙道:「正是如此!這間旅店的其他人也是要查的。」
  巴哥喜怒道:「我們住的不前不後不左不右,為何不查別人,先查我們?」
  何容錦道:「因為你會武功。」
  巴哥喜皺眉。
  托赤這時才有機會道:「他就是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
  巴哥喜一怔,又重新打量何容錦。只見其人五官突出又不似突厥人這般粗獷,但也不像中原人那般細膩,倒像是取兩者之長的容貌。
  京都護衛搜了一圈,只找到一把刀。
  巴哥喜知道他是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倒不似之前那般激動了,只是淡漠地看著他。
  何容錦低頭掃了刀一眼,「刀刃捲了。」
  巴哥喜道:「用得多,自然捲了。」
  何容錦道:「京都不是用刀的地方。」
  巴哥喜抿唇。
  何容錦道:「一會兒便勞煩護衛送他們出城。」
  巴哥喜面色一黑,正要開口,就聽托赤道:「可否容我說兩句?」
  何容錦眯起眼睛。
  托赤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何容錦想了想才轉身往外走。
  托赤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從樓上走到樓下,一直到無人的後院,托赤才小聲用西羌話道:「將軍放心,我絕不會出賣將軍的。」
  何容錦用突厥話回答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托赤又改回突厥話道:「我想請總管在小可汗面前美言兩句,讓我們能留下來。」
  何容錦道:「你可知想進小可汗府的人有多少?」
  托赤道:「很多。」
  「又有多少人求我美言?」
  「應當……也不少。」
  何容錦道:「我從未答應過。」
  托赤囁嚅著嘴唇。
  何容錦望著他,突然輕嘆了口氣,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你既從是非裡出來,何必再蹚入是非中來。」
  這句話給了托赤信心,他見他要走,忙道:「我們也是逼不得已。不瞞你說,巴哥喜與阿力普特勤生出嫌隙,不得已才逃到京都來的。而我,我到底是個西羌人,在此行走多有不便,這才投靠於他。巴哥喜生性高傲,那些下等活是萬萬不肯做的,若是這次再不成功,只怕我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何容錦道:「你可以離開他回去。」
  托赤苦笑道:「我當年沒有救活你,已被王親口下令驅逐,又哪裡回得去。除非……」他眼巴巴地看著他道,「你同我一道回去。」
  何容錦道:「他知道我沒死。」
  托赤道:「我當時也疑惑王為何沒有殺我,如今才知道原因。無論如何,你,你就當看在我被你無辜牽連的份上,幫我一回。」
  何容錦皺眉不語。
  托赤道:「我們只想餬口飯吃,我絕不會出賣你!」
  何容錦道:「我倒不怕這個。」
  「那為何,」托赤靈光一閃,「莫非你怕我王……」
  「我若是你,以後絕不會再提我王二字。」何容錦淡然道,「在突厥,只有一位王,那就是沙納利可汗。」
  托赤臉上微露不滿。縱然西羌王驅逐了他,但是他心中始終把自己當做西羌人。
  何容錦看出他的憤慨,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若想留下來,便要學會將你的想法藏在心底。」
  「你肯幫我?」托赤大喜。
  何容錦道:「莫忘記你說過的。」
  「一定一定,我一定守口如瓶。」
  「對任何人?」
  托赤道:「你放心,我雖然心中對……唸唸不忘,但是我已經決定在此安居樂業,絕不會再生出是非波折來。」
  何容錦點點頭。
  托赤看著他的背影,始終忍不住問道:「你,那你的心裡呢?是不是也是藏起來?」
  何容錦下意識地摸葫蘆想喝酒,卻想起確珠的話,嘆氣道:「心裡心裡,自然是藏在心裡,又如何會放在嘴上?」
  托赤遂不再問。
  兩人回到屋中。
  何容錦便打發京都護衛離開。
  京都護衛雖不知發生何事,但他們在京都多年,對此見怪不怪,都識趣地沒有問。
  何容錦見天色不早,匆匆交代巴哥喜和托赤呆在旅店中等消息後,便回了府。
  


鬥角鉤心(四)

  到府中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他正打算回屋換身衣服,就聽門房稟告說咭格麗到了,只好一邊打發人通知確珠,一邊到門外迎接。
  咭格麗未等他到門口,就已經走了進來。
  何容錦急忙在半道上行禮。
  「你就是盛文總管何容錦?」她長得眼闊高深,明眸皓齒,又正值青春,一身紅妝襯得十分明豔動人,笑的時候連何容錦也為之目眩。
  「是。」他側身引她往書房走。
  咭格麗道:「聽說小可汗很看重你。」
  何容錦道:「我只是個小小的總管,談不上看重不看重。」
  「小可汗的總管又怎麼會是小小的總管呢?」咭格麗的眼睛往左右掃了掃,突然壓低聲音道,「以後說不定還會成皇宮裡的總管呢。」
  何容錦苦笑。雖然突厥皇宮裡的總管不用淨身,可總少不了讓人往那裡想。
  咭格麗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我很喜歡小可汗的,我一定會幫助他得到他應該得到的一切。」
  何容錦道:「小可汗能有您這樣的紅顏知己一定很高興。」
  「真的嗎?」她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就像一個急於獲得肯定的純真小孩。
  何容錦道:「我是這樣認為的。」
  咭格麗道:「可是我聽說你也喜歡小可汗,這是真的嗎?」
  何容錦怔了怔,正想辯解,便看到確珠朝這邊行來,只好暫時中斷這個話題,朝他行禮。
  咭格麗看到確珠,如花般嬌豔美麗的臉蛋越發容光煥發。她行了禮,就挽住他的胳膊,嬌滴滴地道:「我剛剛在問容錦總管的心事,他不肯說。」
  何容錦頓時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
  確珠饒有興致地看過來,「哦?什麼心事?」
  咭格麗道:「我在問他的心上人是誰。」
  確珠眼睛微微眯起,興致立刻淡了,「是麼。你想知道總管的心上人?」
  咭格麗吐了吐舌頭道:「我想知道總管的心上人和你有沒有關係。」
  確珠信口道:「那有沒有關係呢?」
  何容錦道:「自然是沒有的。小可汗身份尊貴,我又怎麼敢覬覦與小可汗有關係的人。」
  咭格麗皺眉道 :「不是,我是問……」
  確珠打斷她的話,「前兩天我得了一件從西羌來的新鮮玩意兒,不如我們一道去看看?」
  咭格麗興高采烈道:「好。」
  確珠轉了半個身子,對仍留在原地的何容錦道:「你就不必過來了,做你的事去。」
  「是。」何容錦抬頭,正好看到咭格麗背著確珠朝他做了個鬼臉。
  
  既然確珠要搬回京都,那麼春夏秋冬四季的用物都要準備起來。何容錦對這些並不熟悉,幸好當了幾年的總管,指使起人來倒也得心應手。
  他一邊著人準備午膳,一邊處理著府中事務。
  至傍晚,府中下人回報說咭格麗已經離開,確珠叫他過去,何容錦只好放下記了一半的賬,匆匆去了書房。
  確珠在書房大案後頭大馬金刀地坐著,一隻手把玩著一個繞了幾圈細鐵鏈的小鐵球,若有所思的模樣。
  「拜見小可汗。」何容錦道。
  「我看到你進來了。」確珠將鐵球丟給他,「你可知道這是何物?」
  何容錦將鏈子一圈圈地解開來,發現它是連著鐵球的。「莫非是新到的玩物?」
  確珠道:「也可以這麼說,西羌不少好手都在學著玩這個。」
  既然是西羌好手在玩,那自然不是普通的玩物了。何容錦揮了揮道:「莫非是武器?」
  「的確是武器。」確珠道,「你可知道西羌第一高手尼克斯力用的是什麼武器?」
  何容錦望著拴著鏈子的鐵球訝異道:「莫非是這種?」
  確珠道:「是銀鏈子。」
  何容錦道:「哦。」
  「銀鏈子份量極輕,非一般人能駕馭。所以很多人便在鏈子的另一頭加了個鐵球。」確珠道。
  何容錦想了想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確珠道:「傳聞西羌王正用此種武器秘密訓練騎兵,而騎兵總教頭就是尼克斯力。」
  何容錦眸光閃了閃,道:「若是如此,那真是大大的不妙。」
  「傳聞尼克斯力生性乖張跳脫,桀驁不馴,與聖月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反倒與西羌王勢同水火,所以傳言說西羌王練兵我信,說尼克斯力當總教頭……呵。」
  何容錦道:「小可汗英明。」
  確珠道:「不管真假,我已經派人去查探。這是大事,我將此事交託與你,你專心做好此事,其他事暫時莫要理了。」他說完,見何容錦久久沒有答應,不由皺眉道,「你還有話說?」
  何容錦嘆氣道:「小可汗若不想我插手府中事務,直言相告便是,何必費心想理由。」
  確珠面色一寒,「此話怎講?」
  何容錦道:「只怕要從我當上這個盛文總管的緣由講起。」
  確珠收斂神色,默不吭聲。
  「我之所以能當上盛文總管,不過是靠當日小可汗在塔拉噶托山附近被馬賊所困時,我恰巧路過施以援手,解了小可汗之危,所以你才賞我一口飯吃。可是,你心中始終有一根刺,那就是我為何能這麼巧的路過,又為何會武功。」何容錦緩了口氣道,「因此,在特勤府已有了盛文總管還缺一個昌武總管的情形下,你寧可辭掉盛文總管,讓我頂這個位置,也不願意將昌武總管的位置交到我手中。只因為你怕我另有圖謀。」
  確珠面色不改道:「說下去。」
  何容錦道:「這些年來,你一直暗中囑咐額圖魯盯住我,可惜我一直沒有踰越之舉。這次上京,你之所以留下額圖魯,是因為信任他,你之所以帶走我,是因為不信我。」
  確珠道:「我若是不信你,為何不藉著葉護總管之口辭退你?」
  何容錦道:「這便是小可汗又一個矛盾之處了。你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來歷,來這裡有什麼目的。這些年你無論怎麼提防我都不能太露痕跡,怎麼說我也是盛文總管,府裡很多事都經過我之手,知道得很多。你若是辭退我,我從此就成了入海的江河,再無蹤跡,若在暗處有所動作,豈非令你更加被動?」
  確珠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問道:「你什麼時候有這個想法的?」
  何容錦道:「很早。」
  「為何不走?」
  「因為我需要差事,需要容身之所,這是一份好差事,也是一個好的容身之所。」
  確珠道:「為何現在說出來?」
  何容錦道:「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我知道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又怎忍心小可汗內憂外患,倍加操心。小可汗若是不想我插手,我便安安分分呆在府中便是。你若還不放心,可以叫人看守。」
  確珠道:「在你心中,我是這樣的人?」
  「不敢。」他見確珠低頭不語,便打算告退,誰知道確珠突然道:「明日一大早隨我進宮。」
  何容錦訝異地看著他。
  確珠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顧慮是錯的。」
  何容錦垂頭道:「是。」
  「去吧。」
  「是。」
  「等等。把東西放回來。」
  「是。」
  好不容易從書房裡出來,何容錦疲倦地嘆了口氣。所謂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話雖不錯,可是這朝隱得深,更隱得辛苦。
  回房間的途中,他想起舉薦托赤之事未來得及說,可惜此時實在不是提此事的好時機,只能日後再尋機會了。
  


鬥角鉤心(五)

  小可汗這個頭銜十分曖昧,介於太子與攝政王之間,可算是目前最有希望繼承汗位的人選。只是沙納利可汗正值盛年,其弟密加葉護權傾突厥,與各大部落首領關係密切,小兒子阿力普又是合合可敦的親生兒子,登基之路險阻重重,確珠要想去掉小可汗前的小字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自己若繼續留在小可汗府,只怕早晚會捲進這些紛爭中去。
  何容錦低頭跟在確珠身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宮,腦袋裡卻盤旋著日後的打算。
  或許,是該到了別離的時刻。
  他看著確珠的背影若有所思。不想確珠突然回頭,見他望著自己,不由皺眉道:「發了什麼愣?」
  何容錦道:「頭一回拜見可汗,有些緊張。」
  「你這樣的人也會緊張?」確珠道。
  何容錦道:「小可汗認為我是怎麼樣的人?」
  確珠道:「面對數十悍匪的圍攻依然面不改色的人。」
  何容錦笑道:「那是因為數十個悍匪之中真正與我對敵的只有五六個人。」
  確珠道:「你不怕車輪戰?」
  何容錦道:「當時又哪裡想得到這麼多。」
  確珠還待再說,就見他使了個眼色,回頭見到密加從可汗住的宮殿內出來。
  「叔叔。」他行禮。
  密加先是微笑點頭,待看到何容錦時面色頓時一變,不敢苟同地看向確珠。
  確珠道:「他通曉西羌話與中原話,或許用得上。放心,我會管好他的嘴巴。」
  何容錦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插不上嘴,便站在一旁不語。
  「管好他的嘴巴又有什麼用。」密加嘆氣道,「今天早上阿力普特勤派遣信使進宮,列舉了五大罪狀要彈劾我。」
  確珠怔忡道:「為何?」
  密加道:「罪狀列得雖多,歸納起來卻可得出一條,就是你父汗的病。說我隱瞞病情,用心險惡,呵,我只是遵照你父汗的命令行事罷了,卻被冠以這樣的罪名。」
  何容錦眼皮子一跳。怪不得確珠被立為小可汗,原來是因為沙納利可汗得了重病,從詔書宣確珠進京都的急切來看,這恐怕不是一場小病。
  確珠道:「父汗不是下令封鎖消息嗎?他如何得知?」問完,他又恍然地皺了皺眉。
  密加也沒有解釋,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這些年的努力叔叔都看在眼裡,自你母親過世之後,你很不容易啊。」
  確珠道:「還有父汗在。」
  「是啊,幸好還有你父汗在,要是……」密切欲言又止地囁嚅著嘴巴,最後搖頭道,「總之,叔叔我是明白人,你放心好了。最重要的是保我突厥長盛不衰!」他放開確珠的肩膀道,「我既受阿力普彈劾,就不宜再行葉護之職責。我閉門幾日,一切待你父汗好起來之後,再還我一個公道吧。」
  確珠道:「叔叔何必如此?」
  密加擺手道:「這種時候,突厥團結最緊要,若因我之事而引起與阿力普的爭執,只會令中原皇帝有機可趁。」
  確珠感慨道:「叔叔一心為突厥,父汗會明白的。」
  密加頷首道:「你也明白啊。」
  「當然。」
  密加這才欣慰地走了。
  確珠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才起步進殿。
  何容錦不敢像他這樣肆無忌憚地走進去,只得在殿外等候,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才跑來一個內侍請他進去。
  站在門口時不覺得,一入內便聞到一股極其複雜的味道撲鼻而來,味道中夾雜著藥味、腥味和檀香味,三味合一,香中帶腥,腥中發苦,苦裡又瀰漫著香氣,幾乎叫人掩面而去。
  「還不過來。」確珠看他躊躇不前,忍不住出聲道。
  何容錦這才邁開步子。
  「父汗,他就是我府裡的盛文總管,何容錦。當年你念及他救我有功,曾賞賜他一箱白銀。」確珠小聲道。
  「嗯。」沙納利頓了好長時間才慢吞吞道,「確珠說,你懂中原話和西羌話?」他每個字的發音都極慢,好似隨時會中斷一般。
  「是。」何容錦乾淨利落地答道。
  沙納利道:「那就……你去辦吧。」
  何容錦一頭霧水,終於抬頭看了確珠一眼。
  確珠低眉順目地坐在沙納利大床旁邊的椅子上,目不斜視。大床上,除了靠著軟枕的沙納利之外,還有一個窈窕的身影。他不敢多看,一掃而過後便重新低下頭。
  確珠道:「是。」
  何容錦不知就裡,也只好答應。
  確珠這才起身告退。
  何容錦跟著他一路退出來,直到殿外才站直身子。
  確珠道:「你隨我來。」
  何容錦暗道:即便不說,他也是要隨確珠出宮的。
  誰知確珠並不出宮,反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何容錦大吃一驚,心中諸般疑惑,卻也猜到多半與沙納利說要辦的事有關,只好悶不吭聲地跟在他後面。
  確珠領著他走過數條長廊,才在一間敞開的大房間外頭止步。裡面正坐著七八個人,一個個埋頭苦讀的樣子,直到王宮衛兵喊「小可汗駕到」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確珠擺擺手,道:「他是我的親信,以後便留在這裡與大家一道翻閱書籍。」
  何容錦滿頭霧水。
  其中一個穿著錦服的虯髯大漢抹了抹額頭的細汗道:「這位兄弟來得正好,我們這裡正人手不夠。不知道這位兄弟擅長中原話還是西羌話?」
  何容錦道:「都會一些。」
  「那就好了。」大漢朝角落裡一指,「那些都是中原人的書,你快看看。」
  確珠見他們都盯著自己,擺手道:「你們只管做你們的事。」他走進房中,從堆在角落裡的數百本書中隨手抽了一本遞給何容錦。
  何容錦拿來一翻,竟是醫術。
  確珠低聲道:「父汗在一個月前得了一種怪病。白日裡精神尚可,卻不斷發虛汗,只是有時四肢會抽搐不止。到夜裡,身上一陣陣發冷,到午夜,身體就會像針刺一樣,痛苦難言。這一個月來,父汗日日食不安寢,長此下去……」
  何容錦道:「太醫都束手無策?」
  確珠道:「若是有辦法,又怎麼會病急亂投醫地在這裡胡亂找書。」
  何容錦恍然道:「怪不得小可汗先前徵召能人異士,尤其是擅長醫道的。」
  確珠道:「突厥部落眾多,全賴父汗威名才能使他們齊心合力,一旦父汗有什麼事,只怕突厥立時就要動盪。」
  何容錦似是想起了什麼,低頭不語。
  「不過如今紙包不住火,我已得父汗准許,派人入中原與西羌兩地,廣徵天下杏林高手,尋求能解父汗病痛的能人。屆時還需你們效勞。」
  何容錦這才知道自己的用場,忙道:「萬死不辭。」
  確珠滿意地點點頭。
  何容錦道:「小可汗可記得我曾提過有一位自稱懂得醫術的應徵者?」
  確珠想了想,皺眉道:「記得。」
  何容錦暗示道:「他說他與他的朋友是逃出來的,或許,能幫上一點忙。」周圍人太多,他不好明目張膽地提起阿力普三個字,只好如此暗示。
  以目前看,確珠與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阿力普特勤的不和已趨於白日化,若是沙納利可汗有什麼事,只怕即刻兵戎相見。那時,從阿力普特勤府出來的巴哥喜說不定能派上大用。
  確珠道:「他們現在哪裡?」
  何容錦道:「城中客棧,叫托赤。」
  確珠頷首道:「我知道了。」
  何容錦見他要走,忙道:「還有一事。」
  確珠回頭看他。
  何容錦乾笑著撫摸自己的葫蘆,「有上等女兒紅最好,若是沒有,普通的黃酒也湊合,要是還沒有,葡萄酒也能解解饞。」
  確珠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正當何容錦以為他要答應時,他淡然道:「這段時期,戒了吧。」
  「……」
  
  
作者有話要說:密加【葉護】←(弟兄)→沙納利【可汗】←(夫妻)→合合【可敦】
確珠【小可汗兼哂勃特 設】←(兄弟)→阿力普【特勤兼西巴部 設】



鬥角鉤心(六)

  看書倒不是苦差事。
  何容錦見別人都每日看一本,也跟著慢悠悠地翻一本。若真正說到哭,最苦的莫過於酒蟲作祟。尤其到了晚上酒癮一上來,便整夜整夜地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如此幾日,同僚見他眼眶深陷,形容憔悴,十分不忍,道:「你為醫治可汗的病而如此勞心勞力,實在令我等自嘆不如啊。」
  何容錦道:「好說好說,本該一起努力。」
  「是。」
  此後,眾人閱書越發廢寢忘食。
  何容錦不好偷懶,只好一日看三本。如此神速,自然又惹來眾人的讚歎。
  一個月後,確珠終於出現在視野之內,先是點了一撥人離開,然後對剩下的人道:「你們回去洗漱一番,隨我去殿內候著。」
  「是。」
  何容錦正要隨眾人往外走,經過確珠身邊時卻聽他輕聲問候道:「半月來可好?」
  何容錦苦笑道:「不短衣食只短酒。」
  確珠道:「再熬幾日吧。」
  何容錦舔著嘴唇不說話。這個月裡,他在宮裡偷過兩次酒,量不多,越喝越饞,再這麼下去,就只能另謀高就了。
  確珠似乎看透他的心思道:「王宮不比尋常地,你該有分寸。」
  何容錦岔開話題道:「為何將熟悉西羌話的人叫走?」
  確珠沉聲道:「西羌正在開戰,大夫不是被拉去充軍,便是躲進山裡藏了起來,哪裡還能尋見人影?只能從中原裡找,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突厥、中原都尋到幾位好手。」
  何容錦道:「西羌開戰?與突厥?」
  「不,是內戰。」確珠冷冷一笑道,「也好。一場內戰下來,無論勝負,西羌王都無力染指突厥。」
  何容錦道:「小可汗從何處看出渾魂王要染指突厥?」
  確珠道:「當年渾魂王與閔敏王奪位時,父汗便預言過閔敏王必敗。」
  「哦?」
  確珠道:「閔敏王為人惇厚良善,交友便該交這樣的朋友,可是做王,他太仁善了。」
  何容錦緩緩地頷首道:「原來如此。」
  「渾魂王從小便鋒芒畢露,事事爭先,成年後更無處不展現他的雄才偉略。西羌以勇武立國,這樣的人自然更受百姓愛戴。」
  何容錦道:「這樣的人對突厥來說自然很危險。」
  確珠道:「可惜他在近十年內,怕是騰不出手來了。」
  何容錦默然。
  「你不問他的對手是誰?」確珠在何容錦往外走時,突然道。
  何容錦道:「我雖然精通西羌語,對西羌國情卻一竅不通,縱然你說出名字我也不識得,又何必再問。」
  「是麼。」
  「是啊。」何容錦止步回頭,「小可汗還有吩咐嗎?」
  確珠道:「沒什麼。就是你說的托赤,我去晚了,沒有找到。」
  何容錦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哦,那是他們沒福分。」
  
  殿內氣氛凝重。
  何容錦站在眾人後頭,從人與人之間的空隙打量沙納利可汗。他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形銷骨立,雙眼無神,比一個月前更憔悴。
  確珠單膝跪在他旁邊,低聲地說著話。
  沙納利隨著他的話,眼睛慢慢掃過眼前之人,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確珠站起身道:「先由中原楚大夫來為父汗診治吧。」
  站在何容錦前面的人立刻用中原話說了一遍。
  那位楚大夫依言上前,手搭著沙納利的脈搏,凝眉不語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愁眉苦臉地退到一胖,冥思苦想去了。
  確珠又叫了另一個人。
  何容錦看著他們一個個上去又一個個下來,皆是愁眉緊鎖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知道這場病治療的希望渺茫。不過之前聽確珠形容,他倒覺得中毒的可能比得病的可能要大些。可惜那些書多半講病理,對毒都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至今未看到相似症狀出現。
  到最後一人,乃是突厥人。
  那人擺手道:「可汗放心,我有一法必能治好可汗之病!」
  確珠目光一閃道:「什麼方法?」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顆的龍眼大小的珠子,道:「便是這顆天神珠。」
  確珠道:「這是何物?」
  那人道:「此珠乃是天神之物,傳說是天神見人間多厄難,心生不忍,於是降下天神珠,希望能解去凡人的苦痛。可惜天神珠只有一顆,粥少僧多,又能救得幾人?何況這顆珠子用一次光輝便弱一些,用一次便弱一些,祖上怕天神珠用到最後神力盡失,便將它收藏起來,非到萬不得已不得用之。」
  確珠道:「要如何使用?」
  那人道:「只要將珠子含在口中,病痛便會被珠子吸收,病人自會痊癒。」
  確珠道:「真有如此奇效?」
  那人抱拳道:「小人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絕不會拿可汗的性命開玩笑。」
  確珠看向沙納利。
  沙納利緩緩地點了點頭。
  確珠道:「將此珠呈上來。」
  那人將珠子放在內侍捧過來的托盤上,然後由內侍交給確珠。
  確珠嗅了嗅道:「好香。」
  那人道:「這是天神珠與生俱來的香氣。」
  確珠道:「此法是真是假還需驗證,不過你獻寶之心可嘉,便先在宮裡住下來吧。」
  那人大喜道:「多謝小可汗。」
  確珠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小人葡該。」
  確珠見其他人都停筆看他,擺手道:「你們繼續想辦法治我父汗!」
  「是。」
  
  不管葡該口中的天神珠是真是假,到底是出現了一線希望。確珠心情大好,便准了何容錦的告假。
  何容錦直奔城中酒鋪,掏出一錠銀子,抱住酒罈就飲。
  店夥計便是極力推薦葡萄酒之人,他笑道:「看看,可是愛上葡萄酒了。」
  何容錦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才歇了口氣道:「我是饞酒。」
  店夥計道:「我幫你把酒囊滿上。」
  「好。」何容錦解下酒囊之後,順手將葫蘆也解了下來,「一起滿上。」
  「好咧。」
  解過酒蟲,何容錦便覺得自己又活了一回。他想起確珠說托赤不在京都,便親自去了趟城中旅館。城中旅館生意並不好,因此即使一個月的客人老闆也還記得一清二楚。
  「哦,那兩個人在這裡住了十天才走。」
  「十天?」何容錦皺眉,「你可記得走的時候是哪一天?」
  老闆道:「這個月六號。」
  何容錦面色一沉。他告訴確珠時,是上個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說,從那日開始的七天中,確珠並沒有派人來此。托赤和巴哥喜定然是等不到回音又失了盤纏才離開的。
  不知確珠是真的忙得忘了,還是……
  他眯起眼睛,解下酒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天神珠之說太過玄妙,起初確珠也好,何容錦也好,都未曾當真,以為是江湖術士拐騙之術。不想三天之後,沙納利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不止能自己坐起來,而且胃口也一日賽過一日,連夜晚醒覺的次數也少了。
  沙納利大喜之下,重賞了葡該,並封他為宮中行走第一太醫。
  此時,確珠派去查訪葡該背景之人也回來了,回報說他乃是當年突厥神醫卑柯羅的後人,更讓人對天神珠傳說深信不疑,連何容錦都有些將信將疑起來。
  一時間,天神珠三字遍傳天下。
  為慶祝可汗痊癒,突厥舉國歡慶十日,百姓愛戴沙納利,殺牛羊酬神。至第九日,邊境傳來西羌渾魂王派遣使團進京都賀喜的消息。
 

鬥角鉤心(七)

  接到消息時,何容錦躺在床上又喝了一天的酒。
  額圖魯趁他在宮中看書之際,以分憂之名霸佔了小可汗府中各項事務。未免圖謀不軌之嫌,他做得還算隱晦,只是安插人進來,並未親自插手。
  何容錦若是想要收回盛文總管的權力,只需將這些人叫過來一一過問便可,不過他並未如此做,反而藉機半推半就地將諸事交了過去,只在他們做得不對時才派人稍加指點。幾日下來,府裡新舊僕役便都知道這位盛文總管是個不干活的。
  確珠察覺不對勁時,何容錦已經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夜。
  他站在房門口,還未開門就聞到酒氣從房間裡傳出來。
  額圖魯站在他身後,皺眉道:「他也太不像話了!」
  確珠擺手道:「你去吧,我一個人進去。」
  「……是。」
  確珠推開門,酒氣排山倒海而來。縱然有了準備,但一下子聞到這麼重的酒氣還是讓他的腦袋暈眩了一下。
  何容錦喝足了酒正呼呼大睡,聽到開門聲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待看到門口的人才慌忙穿鞋下地行禮。
  確珠冷聲道:「你還知道起來?」
  何容錦低頭道:「見過小可汗。」
  「你到底是怎麼了?」確珠皺著眉。
  何容錦苦笑道:「一個月沒喝酒,饞得緊,沒想到沾了之後就放不下了。」
  確珠道:「往日我看你嗜酒也還有個分寸,沒想到近幾日竟然變本加厲,嗜酒如命起來!」
  何容錦杵在那裡不說話。
  確珠道:「還記得我曾經叫你戒酒麼?從今日起,我命你滴酒不沾。」
  何容錦大驚。
  確珠道:「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洗洗?」
  何容錦突然單膝跪地道:「小可汗這些年來的栽培之恩何容錦銘記於心。身為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我的確不該如此嗜酒,只是這毛病是娘胎裡帶來的,都這把年紀了,委實改不了,因此自請辭去盛文總管之位,讓位於真正有能之士。」
  他說完,四周頓時靜下來。
  連原本在門口嘰嘰喳喳的鳥聲都不見了。
  許久。
  確珠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何容錦道:「肺腑之言。」
  確珠道:「你以為我是受人威脅之人嗎?」
  何容錦嘆氣道:「的確是肺腑之言。」
  確珠深吸了口氣道:「我准你每晚小酌兩杯,但不可貪杯誤事!」
  何容錦仰頭道:「我適才所言字字發自內心。」
  確珠道:「何容錦。」
  「是。」
  「要見好就收。」
  「……」
  確珠著實受不了這滿屋子的酒氣,主動打開窗戶,道:「過幾日,西羌使團便會進京都。父汗欽點我接待使團,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何容錦道:「我怕我喝酒誤事。」
  確珠轉頭盯著他。
  何容錦與他對視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確珠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何容錦微愕。
  「若是在我能夠容忍的範圍之內……」他挪動步子走到何容錦的面前,伸出手指輕輕地抬起他的下巴,「也不是不可以。」
  何容錦嘴唇半張,似驚訝又似邀請。
  確珠原想說點動情之語,只是眼前人鬍子拉碴不說,還渾身酒氣一臉呆滯,實在令人難以投入。他話含在嘴裡擠了擠,終究還是放棄了,甩袖往門外走去,「明日我若看不到一個清清爽爽的何容錦,那京都將不再有酒鋪敢賣酒與你!」
  「……」
  何容錦身體下後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順手撈過一個酒壺咕嚕咕嚕地猛灌了兩口。
  「難辦啊。」
  他喃喃道。
  
  有中原虎踞東南,突厥與西羌的表面關係向來緊密。只是近年來西羌內戰頻頻,略疏於外交,突厥可汗又奔波於各部落的團結,邦交曾有過一段停滯期。如今西羌王借賀喜之機派遣使節入京都拜謁可汗,足證西羌王有重修兩國邦交之意,因此突厥上下為迎接使團也準備得十分隆重。
  使團離京都還有三里之遙,確珠便親率迎賓團在城門外迎候。
  近午時,在視線所及的天地一線之中隱約看到黑點閃動,不多時,便看到使團在西羌護衛軍的護衛之下緩緩而來。
  雙方越來越近。
  原本坐在馬車中的西羌使臣也整理衣冠後下車上馬。
  確珠不敢怠慢,策馬上前。西羌使臣名喚祁翟,曾追隨過老西羌王、閔敏王,看他歷經三代帝王仍屹立不倒,便可知此人手段心機不凡。
  祁翟年約五六十,鬚髮黑白雜生,頗顯老態。他一看確珠打扮便知身份,忙下馬行禮道:「西羌使臣祁翟拜見突厥小可汗。」
  確珠雖不知道他說什麼,但看動作也明其意,慌忙下馬將他扶起。
  身邊譯官上前為兩人居中解釋。
  由於語言不通,兩人說得十分簡明扼要,互相恭維一番後,便一同上馬進城。
  突厥百姓之前收到官府文書,都出來夾道歡迎。
  祁翟笑容滿面,頻頻稱讚突厥好客,乃是禮儀之邦。
  至王宮外,確珠和祁翟下馬等候,不久便傳來准許入宮覲見的通傳聲。
  確珠與祁翟相視一笑,一道向裡走去。
  沙納利高坐堂中,雖然面色仍有些發黃,但精神矍鑠,不怒而威。
  祁翟下跪行禮,然後由精通突厥語的使者上前宣讀國書,再奉上禮單。
  沙納利高興道:「渾魂王有心。」
  「先前聞之可汗抱恙,西羌上下都十分難過。我王為祈禱可汗安然無恙,親自去廟中求神。」祁翟說著,掏出一塊玉牌,交給一旁的宮人,「此玉牌是我王親自求來的,希望能保佑可汗千秋萬世平安康泰。」
  沙納利動容,起身雙手接過玉牌道:「渾魂王待我如兄弟!我沙納利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
  諸位大臣看準時機歌功頌德起來。
  堂中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
  沙納利道:「我已特意叫人按照西羌風俗重新修葺迎賓館,還望使節能在突厥賓至如歸。」
  祁翟聽完後,面露猶豫之色。
  沙納利道:「莫非使節不喜歡?」
  祁翟道:「我受王命而來,一是賀喜,一是想增進兩國情誼。因此,我希望可汗能將我安置在突厥大臣的家中,以便親身感受突厥風俗人情。」
  「這……」沙納利皺眉。
  祁翟道:「我只是為了增進西羌對突厥的瞭解,因此小住兩日便可,至於隨行之人,可汗若覺得不方便,不帶亦可。」
  沙納利目光看向兩旁的密加和確珠。
  密加低頭不語。他之前收到彈劾,正閉門謝客,若非西羌使團前來,非比尋常,他根本不會出現在堂中。
  確珠掃了一眼他身後之人。
  那人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就聽祁翟道:「我與小可汗一見如故,如蒙不棄,可否受邀小住?」
  他既然開了口,原本要毛遂自薦的人只好收回腳步去。
  沙納利看著確珠。
  確珠立刻笑呵呵道:「榮幸之至。」
  如此一來,小可汗府便炸開了鍋。
  何容錦和額圖魯一起用完膳,正要偷閒回房喝兩口小酒,就聽門房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通報導:「小可汗回來了!」
  「哦。」他心有不甘地摸了摸葫蘆。
  門房道:「和西羌使節一起回來的!」
  額圖魯訝異道:「咦?使節來我們府裡做什麼?」
  門房道:「不知。」
  額圖魯見何容錦推著輪子要走,忙抓住他的輪椅道:「你去哪裡?」
  何容錦拍拍自己受傷的腿,道:「難道你想我用這副模樣去見西羌使臣?」
  額圖魯道:「我們府裡只有你會西羌語,你不去誰去?」
  何容錦道:「使臣會自帶譯官。」
  「萬一沒帶豈非失禮於人前?」額圖魯道。
  何容錦道:「你再不去前頭迎接才是真正的失禮於人前。」
  「一道去!」額圖魯不管三七二十一,推著他就走。
  「你!」何容錦感受著從面頰兩旁呼呼刮過的風,又看看那條被自己狠狠心打斷的腿,心中苦笑:這次真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鬥角鉤心(八)

  西羌派遣的使節是祁翟,這在他抵達京都之前便已通報過了,因此何容錦看到祁翟時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詫之情,而是恭恭敬敬地行禮。
  祁翟看似向額圖魯回禮般地微微側開了身子,笑道:「小可汗府中果然藏龍臥虎,兩位一看便知非尋常人。」
  確珠道:「這是府中總管,何容錦和額圖魯。」
  祁翟生澀地唸著兩人的名字。
  確珠道:「何容錦深諳西羌語,若使節不棄,就由他來帶路。」
  祁翟揮退自己從西羌帶來的譯官,看著何容錦含笑道:「那就有勞了。」
  何容錦用突厥語抱拳道:「斷腿之人招呼西羌尊貴的使臣,未免有失國體。」
  確珠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祁翟目光不經意地在兩人之間一轉,笑眯眯地轉身指著門道:「突厥的門倒是與我西羌極為相似。」他說的是西羌語,在場除了祁翟本人之外,只有他隨身帶來的譯官和何容錦才聽得懂。譯官之前已被祁翟揮退,此時自然不會再貿貿然上前,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何容錦身上。
  何容錦暗嘆了口氣,將他的話用突厥語說了一遍。
  確珠微笑道:「這更說明突厥西羌兩國乃是兄弟之邦。」
  祁翟道:「小可汗所言甚是!」
  兩人相視大笑。雖然兩人交流需要人來解釋,笑容卻無需。
  確珠在前領路,祁翟緊隨其後,額圖魯推著何容錦的輪椅與譯官一同走在最後。
  突厥府邸並不似中原人那般講究,走走便到了頭。確珠將他安排在何容錦房間左近,祁翟非常瀟灑地打發走了譯官。這倒是讓確珠大吃一驚。畢竟祁翟語言不通,打發走自己的譯官無疑是將他在府中的口耳都交給了小可汗府,這可以說是莫大的信任,因此在祁翟提出要叫兩個用慣的下人與自己同住時,確珠一口就答應了。
  「小可汗日理萬機,不必陪我,就請這位總管陪我說說話吧。」祁翟道。
  確珠的確想將祁翟在府中的言行向沙納利回報,因此順手推舟答應了下來。臨走時,他對何容錦道:「西羌使臣關乎突厥與西羌的友誼,務必令使節感到賓至如歸。」
  「是。」何容錦低聲道。
  確珠盯著他垂下的頭,還有些話想交代,但有祁翟在側,始終不能暢所欲言。
  確珠和額圖魯走後,房間便只剩下祁翟和何容錦兩個人。
  祁翟走到門邊上,小心翼翼地聽了會兒動靜,才轉身朝何容錦行禮道:「祁翟見過赫骨大將軍。」
  何容錦低著頭,毫無反應。
  祁翟道:「大將軍受苦了。」
  何容錦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祁翟嘴唇動了動,最終嘆息一聲,轉身在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等候何容錦主動醒過來。
  這一等,便是一個下午。
  至傍晚,確珠親自邀請祁翟共進晚膳。
  祁翟聽不懂突厥語,回頭看何容錦,卻發現他不知何時醒了,面帶微笑地翻譯著。
  「恭敬不如從命。」祁翟看了何容錦一眼,舉步出門。
  確珠揮手,身後的僕役立刻上前幫何容錦推輪椅。
  像這樣的晚宴何容錦自然不能上桌,只能坐在兩人中間充當譯官。
  祁翟表現出對突厥風土人情的興趣,不時提出疑問,確珠一一耐心解答。
  一頓飯吃得雖久,卻甚是愉快。
  飯後,門房稟告說兩個人自稱西羌使臣,要見祁翟。
  祁翟道:「定然是我隨身僕役到了,讓他們在我的房中等候,我這就回去。」他頓了頓,又道,「或者,還是讓他們先見見小可汗?」
  確珠不以為意地笑道:「使節舟車勞頓,十分辛苦,我就不打擾使節休息了。」說罷,招來僕役送他回房。
  祁翟臨行前看了何容錦一眼,見他沒有跟來的意思,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轉身回房。
  確珠等他走後,才道:「過來吃吧。」
  何容錦解下葫蘆喝了一口道:「我只饞酒,不饞美食。」
  確珠皺眉道:「空腹喝酒傷身。」
  何容錦道:「不喝酒傷心。」
  確珠道:「我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還不曾如此嗜酒。」
  何容錦道:「未入小可汗麾下時,我哪裡有那麼多閒錢天天打酒喝。」
  「如此說來,倒是我害了你?」
  「不,小可汗阻止了一個盜酒賊。」何容錦舉手要喝酒,卻被確珠按住。
  確珠抓起一塊肉送到他的嘴邊。
  何容錦伸出左手將肉接過來,才塞進嘴中。
  「今晚子時之前,我都會留在書房,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確珠起身,「談心亦可。」
  恐怕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談心……而是當心。
  何容錦摸著葫蘆,眼中陰云密佈。
  
  夜深。
  人靜。
  子時未至。
  何容錦房間的門被輕輕打開。他一隻手拿著傍晚命人找來的木杖,一顛一顛地跳出門外,然後輕輕地掩上門。
  圓月當空,白光如霜。
  這樣的時候自然不利於夜行,但何容錦已經不能再等下去。
  他拄著木杖正要躍上屋頂,耳裡卻突然聽到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心中一動,立刻轉身推門。但為時已晚,確珠的聲音已經從走廊那頭傳來,「如此深夜,總管想去何處?」
  何容錦慢慢地轉身道:「輾轉難眠,想起小可汗曾說過我若有事可來找你,便想著去書房與小可汗把酒談心一番。」
  確珠道:「那為何走到門口又回轉?」
  何容錦道:「我突然想起小可汗說過子時入睡,看看天色,子時將近,不敢打擾小可汗休息。」
  確珠道:「你的理由倒找得很好。」
  何容錦道:「我說的話,句句都是實話。」
  「是麼?包括你下階梯時一腳踏空摔斷了腿?」確珠道。
  何容錦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人生在世難免做幾件連自己都不願意想起的蠢事。」
  確珠道:「你真以為我眼拙得連腿上是摔斷還是打斷都看不出來嗎?」
  何容錦道:「傷口千萬,總有一兩例是特殊的。」
  確珠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皺眉道:「你究竟在怕什麼?」
  「怕?若說怕,我唯一怕的就是沒酒喝。」
  確珠道:「禁令我已收回。」
  「多謝小可汗。」
  「那你離開的心思是否也該收回呢?」
  何容錦道:「我不懂小可汗的意思。」
  「從你放手盛文總管的要務,處處指點新人起,我已知你心中所想。」確珠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但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會下決心離開。」
  何容錦垂眸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確珠深吸了口氣,似乎在做一個相當為難的決定,半晌方道:「若我,希望你留下呢?」
  何容錦抬眸,看著他眼神灼灼地望著自己,猛然驚覺當日的誤會已經演變得不可收拾。想要解釋,卻不知該從何解釋起。因為澄清一個,便要承認另一個,這比澄清更讓他難以接受。正在左右為難之際,他聽到了一個腳步聲。
  一個熟悉得令他毛骨悚然的腳步聲。
  確珠抬起手,輕輕地摩挲他的臉道:「容錦,我希望你留下來。」
  由於心頭猛震,等何容錦反應過來時,確珠的手已經收了回去。「夜深了,莫要晚睡。」
  他緩緩離開,只留下臉上陌生的觸感,以及……
  來自身後的、難以忽視的滔天之怒。
  「原來,這便是你留在突厥的原因。」
  




鬥角鉤心(九)

  何容錦緩緩轉身。
  廊下里角站著一個影子,高個闊肩。
  即使看不清面目,他也能感覺到對方正看著自己。
  盛怒的火焰在無聲中蔓延開來,好似稍一不慎,便會將兩人捲入熊熊烈火之中,同歸於盡。
  何容錦手腳冰冷,清冷的風在面容上,毫無感覺,眼耳口鼻的所有感知都沉淪在眼前這個黑影裡,一點點放大,激起萬千漣漪。他深吸了口氣,正想說話,那個影子卻突然轉過身走出走廊。月光打在他高大的背影上,漸行漸遠。
  鼓起的勇氣,握緊的拳頭,都在一瞬間鬆開。
  何容錦拄著枴杖慢慢走回門內。
  門被咿呀一聲掩上。
  夜色如鏡,波瀾不驚,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翌日清晨,細雨濛濛。雨水自九天落下,滴滴答答地拍打著地面,景色朦朧。
  額圖魯站在何容錦房門外喊了半天,見無人應聲,終於忍不住一腳踹開了門。
  「何容錦!」喊了成千上萬遍仍生澀的口音在空寂的房間內迴響。他在房間裡搜索了一圈,確定人不在房內,才跑回大廳向確珠稟告。
  確珠淡然道:「房中不在,就去茅房找。自己的房中不在,就去別人的房中找。」
  「是。」額圖魯能夠在千萬人中脫穎而出成為小可汗府昌武總管靠的絕不是匹夫之勇,對揣摩上意很有一手。雖然不知道確珠為何一大早就要找何容錦,也不知道何為何容錦一大早就不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他們之間似乎出現某種裂痕。
  這對向來與何容錦不和的他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
  他立刻下令讓府中所有護衛大張旗鼓地找起人來。
  等事情傳到確珠耳朵裡時,何容錦被找到了,整個小可汗府也被折騰得差不多了,唯一未受波及的只有西羌使節祁翟的居所。
  確珠看著被額圖魯推來的何容錦,皺眉道:「一大早,你去了哪裡?」
  何容錦打了個哈欠道:「散步。」
  額圖魯道:「什麼散步,根本就是半夜酒癮犯了,去廚房偷酒喝,喝高了,醉倒了。」
  確珠道:「你在廚房?」
  何容錦乾笑。
  確珠見他頭髮衣服俱被雨水打濕,便道:「先回房換身衣服,然後隨我去見西羌使節。」
  何容錦道:「好。」
  確珠眸光閃爍,「我是否可以認為,你答應了?」
  何容錦道:「今日自有今日憂,明日自有明日愁。我過慣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只議今朝,不提明日。」
  確珠道:「今朝答應便好。」
  何容錦笑而不語。
  回房更衣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等他推車出門,發現確珠已經負手等在門外。
  「小可汗。」
  確珠擺手免了他的禮,自發地幫他推車,「你覺得祁翟其人如何?」僕役慌忙撐傘跟上。
  何容錦斟酌道:「西羌王既然派遣他為使者,必有過人之處。」
  確珠道:「關於祁翟的傳言有兩種。一種說他生性奸詐,貪生怕死,唯利是圖。他曾是閔敏王的心腹,卻被渾魂王收買,在關鍵戰役中投靠了敵方,致使閔敏王一敗塗地。」
  何容錦道:「哦。看不出他是個小人。」
  確珠道:「另一種說他乃是個憂國憂民的良臣,因閔敏王施政無道,才投靠渾魂王,為的是西羌百姓免於戰火之苦。」
  何容錦道:「這樣說來,他倒真是個良臣。」
  確珠道:「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何容錦道:「無論是哪一種,與我突厥何干呢?」
  確珠推著車的手微頓,伸手接過旁邊僕役手中的傘,擺手揮退他們之後,壓低聲音道:「他若是前一種,那我突厥一樣能夠收買他。他若是後一種……」
  何容錦道:「小可汗打算讓他來得去不得?」
  確珠道:「西羌款款之心,我突厥又怎能背信棄義?他若是後一種,我自然與他曉之以理,為今後促進兩國情誼架起橋樑。」
  何容錦道:「小可汗明鑑。」
  確珠道:「兩種做法都是為了兩國邦交,只是對象不同,方式也不同。我之所以告訴你,你就是要你幫我看一看,他究竟是哪一種。」
  何容錦苦笑道:「我生平有兩怕。」
  「一是沒酒喝?」
  「二是看人。」何容錦道,「因為我看人一向不准。」
  確珠道:「你看錯過誰?」
  何容錦道:「朋友。」
  「我呢?」
  「你是個好東家。」
  確珠道:「你說你看人一向不准,是否意味著……」
  何容錦發現自己搬了很大一塊石頭,此刻正重重地砸在他的腳趾頭上。「小可汗自然是例外的。」
  確珠的傘打斜了,雨水從邊上斜飛進來,一滴滴地打在何容錦的臉上。他抹了把臉,抓著輪椅上的輪子,主動往祁翟居所的方向推去。
  確珠頓了頓才跟上去。
  在他們前方,祁翟正帶這兩個僕役走出來。
  「小可汗,總管。」祁翟含笑抱拳。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精瘦幹練,替他打著傘,另一個滿臉絡腮鬍,高大英挺,替自己打著傘。
  何容錦默默地將自己放回譯官的角色中。
  確珠與祁翟一通問候之後,才問起他身後兩個人來。
  祁翟先介紹幹練男子,「塔布。」
  塔布一手撐傘,單手行禮。
  祁翟又介紹另一個男子,卻被他自己搶先一步道:「闕舒。」
  雨漸漸大了,看遠處景色,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東,哪裡是西。雨珠啪嗒啪嗒地搭在傘上,從傘的邊沿滑落不停。
  確珠微愕道:「什麼?」
  何容錦狀若不經意地掃過闕舒的面容,開口道:「鍥宿,在西羌是……鐵塔的意思。」
  確珠道:「此名聽起來,倒與我的名字十分音近。」
  祁翟道:「今日落雨,不如請小可汗在房中稍坐,讓我煮一壺西羌的古爾沙茶讓您品嚐。」
  確珠正想答應,就看到額圖魯不顧大雨拔足狂奔而來。
  祁翟等人識趣地退後幾步。
  確珠見他跑到近前,皺眉道:「何事?」
  「阿力普特勤進京,正面見可汗!」
  額圖魯剛說完,確珠就朝祁翟抱拳道:「有事失陪。」
  祁翟笑道:「小可汗有事儘管去忙,我有容錦總管相陪便可。」
  確珠朝何容錦點了點頭,然後將手中的傘交給他,自己和額圖魯一道在雨中狂奔而去。
  何容錦一手拿著傘一手去解腰際的葫蘆,解到一半,手中的傘卻被另一隻手搶了過去丟棄在地。他抬頭,闕舒的傘正遮在他的正上方,而闕舒自己卻暴露在瓢潑大雨之中。
  祁翟慌忙推了一把塔布。
  塔布這才小跑著將傘遞到闕舒的頭頂上。
  何容錦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來,繼續解葫蘆,然後拔開瓶塞,仰頭咕嚕咕嚕地喝了好幾口。
  酒氣在兩頂傘下的幾尺之地瀰漫。
  何容錦喝夠了,重新抬起頭,看著祁翟道:「不知道使節今日想去何處?」
  祁翟看了闕舒一眼,道:「既然小可汗不得空,就請大將軍賞臉來房中小坐,嘗一嘗我煮的古爾沙。」
  何容錦嘆氣道:「可惜啊。」
  「可惜什麼?」祁翟問。
  「可惜使節來晚了。」何容錦道,「我在很多年前便不喝茶了。」
  祁翟看著他手中的葫蘆道:「喝酒?」
  何容錦道:「喝酒。」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葫蘆。
  何容錦皺了皺眉。
  闕舒用力將葫蘆搶了過去,然後就著葫蘆口仰頭將葫蘆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喝完,抹了抹嘴唇,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道:「無酒可喝了。」
  「……無妨,我不渴。」
  


刻骨銘心(一)

  屋外的雨水連成一片,與屋簷、大地、樹木相連,彷彿將窗外的一切都拖入茫茫的白色之中。
  水聲嘩嘩,振聾發聵。
  屋內卻是一派靜謐和諧的景象。
  祁翟盤膝坐在榻上,聚精會神地煮著茶。
  塔布側坐在他的身後,眼睛時不時地瞟到何容錦身上。
  何容錦是四人中最悠閒的一個,因為他在打瞌睡。
  祁翟拿起一撮鹽撒進茶碗裡,然後拎起茶壺,一點點地斟上。
  「好香。」塔布說了一句,卻被祁翟瞪了一眼。祁翟轉頭去看闕舒。
  闕舒從進門開始,眼睛就沒有從何容錦身上離開過,不過此時此刻他的眼眸中卻滿是怒火。攥緊的拳頭自他坐下起便不曾鬆開。
  「王?」祁翟極小聲地呼喚道。
  闕舒突然抬手揮落手邊的銅壺。
  銅壺落在地上,發出重重的咚咚聲,每一下都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塔布一下子彈起,垂手站在祁翟身側,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何容錦卻仍在「沉睡」。
  祁翟看看他,又看看闕舒,從榻上下來,沖塔布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退出門外,順手關上了門。
  「赫骨。」闕舒惡狠狠地將這兩個從唇齒到心底都縈繞數年的字喊了出來。
  這麼多年來,他為他神魂顛倒,為他日夜思念,而那個被思念的人卻在異國怡然自得地與別人親熱。羞辱、憤怒、厭惡和絕望一起撕扯著他的身軀,想要將他四分五裂。理智的弦錚錚作響,做出最後的警告。
  若說收到托赤書信知道他下落那一刻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候,那麼,看到他與別人在夜間說著綿綿情話便是他一生中最狼狽最憤怒的時刻。
  他為他放下所有,而對方卻放下了他!
  殺意縈繞於懷。
  這一刻,他恨不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赫骨已經死在了西羌,死在了他的帳中,死在了傳言中。若是這樣,他後半生會活在思念和悔恨之中,好過活在對他的憎恨之中。
  「我叫何容錦。」何容錦睜開眼睛,好似看著天花板,又好似什麼都沒看。
  闕舒道:「為突厥小可汗而重生的何容錦?」嫉妒啃噬著他的心,像一條毒蛇,讓他身中劇毒,不可自拔。
  何容錦慢慢地低下頭,轉動輪椅。
  闕舒一個箭步上前,按住了椅背。
  何容錦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放手。」
  「你不是我。」闕舒的手指猛然縮緊,幾乎要將椅背上的木條扯下來,「我不會放手。」
  何容錦雙掌在輪椅的扶手上一拍,飛身抓住立於牆角的傘,然後一個空翻躍出窗外。
  「將軍!」
  祁翟和塔布跑出來。
  塔布緊張地擋在何容錦身前。
  何容錦靠著牆,單腿立著,眼睛冷漠地掃過兩個人,看向那片茫茫水幕。
  闕舒推著輪椅出來,「你回去的時候不見了輪椅,怎麼向確珠交代?」
  何容錦沒說話。
  闕舒道:「坐吧。」他的怒火似乎已經沉澱下來,他的理智似乎已經回到原地。
  何容錦看了他一眼,翻身坐回輪椅上。
  闕舒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慢慢地低下頭,「來西羌之前,尼克斯力意圖行刺本王。」
  何容錦沒有任何反應。
  「你不問結果?」
  「既然你站在這裡,就說明你沒死。」何容錦淡然道。
  闕舒道:「你為何不問他死了沒有?」
  何容錦道:「他若不想死,便不會死。」
  闕舒道:「你這麼篤定?」
  何容錦推動輪子。
  這次闕舒沒有阻攔,爽快地鬆開雙手。他看著那個支起傘,與輪椅一起慢慢沒入雨幕中的身影,緩緩道:「以前中原有皇帝為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很快,就會有一個西羌王為博將軍回頭,兵戎見突厥。」
  車輪沒有停,一點點消失在視野之中。
  祁翟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闕舒道:「王適才所言,應該是戲言吧?」
  闕舒看了他一眼,低頭撫摸戴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祁翟臉色難看起來。
  過了不知多久,闕舒才嘆氣道:「本王也不知道。」
  祁翟道:「請王顧念西羌百姓與士兵的性命,不要輕啟戰端!」
  闕舒道:「這世上,只有這個人能輕易破本王固若金湯的盾,也只有這個人能輕易讓本王變成無堅不摧的矛!」
  祁翟聞言眉頭越發緊鎖,眼中俱是憂慮。
  
  何容錦回到住處,這才發現自己拿回來的傘竟然不是之前確珠給的那把,而是闕舒手中那把。他將傘放在角落,推車回到床邊,慢慢地躺上去,閉上眼睛默默地盤算著日後的計劃。
  若非他自斷一腿,此時應該已經逃出升天了。可惜,這次他作繭自縛了個徹底!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容錦皺了皺眉,翻身朝裡裝睡。
  「大白天的你睡什麼?」額圖魯推他房間的門比推自己的門更嫻熟,「小可汗回府了,正要找你。」
  何容錦坐起身,「何事?」
  額圖魯道:「我怎麼知道。你拖拉什麼,還不快走?」
  何容錦慢慢吞吞地坐上輪椅,又慢慢吞吞地推著輪椅到屋角邊拿起傘,正要繼續慢慢吞吞,旁邊的額圖魯已經看不下去了,推著他的輪椅就往書房裡跑。
  何容錦及時打開傘遮住自己大部分的身體。
  到大廳時,額圖魯已經成了落湯雞,何容錦卻只濕了褲腳和鞋子。
  確珠正坐在書房中奮筆疾書,聽到聲音只是略微點了點頭,然後停下筆,將洋洋灑灑寫了大半張的紙揉成一團,丟進簍子裡。
  何容錦疑惑地看向額圖魯。
  額圖魯卻故意看向別處。
  確珠道:「西羌使節今日過得如何?」
  何容錦道:「煮了一壺茶。」
  確珠道:「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確保西羌使節在此賓至如歸。」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交代,可語氣如此鄭重還是頭一次。
  何容錦道:「是。」
  確珠對額圖魯道:「你先下去吧。」
  額圖魯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憤憤地瞪了何容錦一眼,才不甘不願地出門。
  「阿力普已經到了京都。他糾集了幾十位大臣聯名彈劾密加葉護。想必無需兩日,京都便會掀起腥風血雨。」他雙手負在身後,神色看上去十分吃力,「這個時候,邊疆便不容有半分差錯。」
  何容錦道:「從京都到兩國便將尚需時日,即便使節想趁虛而入,也沒有足夠的時間。」
  確珠道:「或許,他們等不及使節回去就動手呢?祁翟雖然是西羌重臣,但比起肥沃的土地,這個重臣也並非是並不可替代的。」
  重臣不是不可替代的,可西羌的王卻是不可替代的。
  但這句話只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並沒有說出口。就如闕舒自爆家門時,他不動聲色地將闕舒改成了鍥宿一般,即使他們之間發生過那麼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觸及到關乎他性命安危的事情時,他仍會自覺地將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畢竟今日渾魂王不止是渾魂王,更是西羌的守護者。
  「為調節密加葉護和阿力普的糾紛,我這幾日只怕難以兼顧府中事務,尤其是招待使節之事,只能要你多辛苦了。」
  何容錦道:「是。我一定竭盡所能。」既然免不了碰撞,那麼他只能盡力讓雙方挪開方向,將碰撞的傷害減到最低。就如兩艘正面相對的船,產生一陣免不了的摩擦之後,各行各路。



刻骨銘心(二)

  信中所書言簡意賅,信中所表卻驚心動魄。
  祁翟將信重新折好,放在香爐裡看著它燃成灰燼,才轉頭看坐在榻上出神的闕舒,「突厥內亂,禍福難料,非久留之地。王,我們還是趁內亂將起未起之際,先行離開吧。」
  闕舒將目光從天邊那輪雙色虹彩中收回,淡然道:「你們之中,有誰可制住赫骨?」
  祁翟一怔,看向王宮衛隊隊長塔布。
  塔布慌忙擺手道:「我我我,我不行。大將軍武功出神入化,入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又是尼克斯力的師兄,我萬萬不是對手。」
  闕舒道:「本王看你推託的功夫倒是出神入化。」
  祁翟見闕舒面色不愉,道:「既知將軍在突厥境內,我們不妨以退為進,先回西羌再徐徐圖之。」
  「他若跑了呢?」
  「這……」
  「人海茫茫,本王從何處徐徐圖之?」闕舒頓了頓道,「何況,是你建議本王借出使之名來突厥找他,該不會只想了找,沒想找到之後該如何吧?」
  祁翟沉吟片刻道:「不可力敵,智取如何?」
  闕舒眸光一閃,「如何智取?」
  祁翟道:「怕是要兵行險著。」
  闕舒泰然道:「本王身在突厥,難道不是兵行險著?」
  祁翟道:「依王之見,大將軍生平最恨的人是誰?」
  闕舒沉下臉。
  祁翟道:「依臣之見,應當是背信棄義、賣部下求安的閔敏王。」
  闕舒道:「他已被本王一箭穿心,還提來作甚?」
  祁翟道:「閔敏王在古莫塔被一箭穿心時,大將軍還是王的階下囚,根本不曾親眼目睹。只要王透露口風說戰場上死的乃是閔敏王的替身,真正的閔敏王其實正被王囚禁在隱秘處,相信大將軍心中定生疑慮。」
  「即便有疑心,他也不會因此隨本王回西羌。當初,他有千百個機會可以殺了本王,一樣放過了。」想到這裡,闕舒口風一轉,「依你看,這是否說明他心中是有本王的?」
  祁翟輕笑道:「若是無心,今日住在小可汗府的便是西羌渾魂王而非鍥宿了。」
  闕舒暢懷大笑。
  祁翟道:「臣正是看出將軍對王的顧念之意,才心生此計。」
  闕舒道:「說。」
  祁翟道:「承接上言,將軍乃是面冷內熱口硬心軟之人,若此時西羌國內傳出閔敏王已為聖月教所救的傳言,而王卻執意留在此地不願離去,任憑國內態勢愈演愈烈,相信將軍絕不會坐視不理。」
  塔布驚道:「這樣豈非引起國內大亂?」
  祁翟笑道:「大亂是大亂,卻亂得只有我們幾人得知。」
  塔布茫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闕舒道:「你是說,在赫骨面前散佈假消息?」
  祁翟道:「不錯。只要王斥責西羌朝臣的信函被將軍不經意地撞破便可,西羌國內自然還是風平浪靜的。」
  塔布道:「那一打聽不就露餡了嗎?」
  祁翟道:「向誰打聽?突厥內亂將起,密加葉護、確珠小可汗和阿力普特勤三人趁突厥可汗病重未癒之際各自鞏固勢力排除異己尚且不及,哪裡還有閒暇去管遠在千里之外的西羌?更何況,將軍心繫西羌安危,絕不會將這等內亂之事透露於突厥知曉。」
  闕舒緩緩道:「若是他不為所動呢?」何容錦的冷漠他今日已品嚐到了。
  祁翟道:「若是如此,便只能使用下下之策。此計一使,雖能令將軍護王左右,但……日後真相大白,只怕更添二位嫌隙。」
  「嫌隙……」闕舒閉了閉眼睛苦笑道,「我與他之間,又豈是一句嫌隙可以說得清楚?你且說來聽聽。」
  「是。」祁翟道,「王可還記得閔敏王的母親嗎?」
  闕舒眼中猛然閃過一道厲光,「突厥銀鈴公主。」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雖然算不上咬牙切齒,卻面色絕對稱不上好看。
  祁翟道:「銀鈴公主其實並非突厥可汗的親妹妹,而是遠房表妹,只因她父親所在部落臨近西羌,才使老王對她諸般忌憚。」
  「忌憚?」闕舒冷笑連連,「不如說是言聽計從。」他生母早逝,銀鈴公主在他年幼時便頻頻下毒手使絆子,齊契王對此置若罔聞,視而不見,若非外祖父及朝中元老的庇護,他早已成為她陰謀下的亡魂枯骨。因此,他對好大喜功卻又膽小如鼠的閔敏王是輕蔑,但對銀鈴公主是恨之入骨!若非銀鈴公主在閔敏王兵敗後自知難逃一死,飲鴆自殺後,屍體被焚燒成灰燼撒與江河,說不定他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鞭屍洩恨!
  祁翟道:「其實從王即位後突厥對西羌的態度可以看出,突厥可汗對這位公主並不十分在心。」
  闕舒平了平氣,徐徐道:「突厥一國有數十部落,大小不一,與可汗親疏遠近不盡相同。銀鈴公主所在的翰班利哈部落首領在可汗登基前支持的是他弟弟密加,可汗自然不會對她在心。」
  祁翟道:「閔敏王、翰班利哈部、密加葉護……這三者豈非正好連成一條線?」
  闕舒皺眉道:「什麼意思?」
  祁翟道:「閔敏王在西羌境內有所異動,作為銀鈴公主娘家的翰班利哈部自然不會毫無行動。此時,若王身在突厥的消息走漏,密加葉護派人追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塔布霍然上前一步,用半個身體擋住祁翟,慌裡慌張地對闕舒擺手道:「萬萬不可,決不可!王身在突厥的消息萬一走漏,難保不會弄假成真,真的引來心懷叵測之人!」
  闕舒見祁翟笑而不語,挑眉道:「這一點,祁翟大人當然也想好了對策。」
  祁翟道:「消息當然不能走漏,但刺客卻可以安排。人不需要多,只要偶爾出來晃一晃便可。若這還不夠,就下下迷藥,使使絆子,確保路途險阻又不傷性命便可。」
  塔布道:「啊?又是作假?」
  祁翟道:「不錯,又是作假。這也是臣最擔心之事,若將軍日後知道真相,對王的誤解怕是要更上一層樓。」
  闕舒道:「那麼,若是他不上鉤呢?」
  祁翟遲疑片刻方道:「那或許只能用下策中的下策,下下下下的下策。」
  塔布道:「怎麼聽著就這麼叫人心寒呢?」
  闕舒道:「直言無妨。」
  祁翟道:「只能請王修書一封,送交可汗,道破將軍身份,強行要人!」
  闕舒眯起眼睛。
  祁翟道:「不過,最好是在突厥內鬥日趨激烈使用此計。那時可汗正焦頭爛額,為確保邊疆安寧,不至於深陷內憂外患的交迫之局,定會答應的。」
  闕舒踱步至窗邊,望著雨後云開霧散的清新景色,心中陰霾更甚雨前,「本王與他,只剩下欺騙與強迫這兩條路了嗎?」
  祁翟嘆息道:「臣還是那句話,真正的上策,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交之以心,徐徐圖之。只是將軍與王成見太深,此地又不宜久留。還有一點,王不可不防,密加葉護雖然現在身居劣勢,但他畢竟是手掌突厥銀狼銀虎兩師,實力不可小覷。萬一他得了勢,以為他和翰班利哈部落的關係,難保不會對西羌使團下手。王要早做打算。」
  闕舒將手負在身後,沉默良久才道:「你幫我擬信訓斥……察隆,擬完後我過目再定。」
  「是。」
  

刻骨銘心(三)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一想到喝酒的酒錢從哪兒來,何容錦就不得不推著輪椅來到西羌使節在小可汗府臨時住所前。
  塔布打開門出來,一見是他,臉上立刻佈滿喜色,「將軍!」
  何容錦道:「將軍言重,我只是小可汗府裡小小的總管,當不得將軍二字。」
  塔布認真道:「在我心目中,西羌名將雖多,但能當得大將軍三個字的,只有您。」
  「你認錯人了。」何容錦拍拍酒葫蘆道,「你看到我的手裡有什麼?」
  「葫蘆。」
  「是啊,我只是個離不開酒葫蘆的酒鬼總管。」
  「不是啊。」
  塔布還想說什麼,卻被何容錦淡淡地打斷道:「可否向祁翟大人通傳一聲,問問他今日的行程。」
  塔布面露驚慌道:「啊,他,他和王……」
  何容錦凝神靜氣地豎起耳朵,須臾,推著輪椅後退兩丈道:「我在此等候。」
  「哦,是。」塔布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才往裡跑。
  何容錦微微蹙起眉頭。若他剛才沒有聽錯,祁翟說的似乎是——西羌情勢危急,還請王以大事為重?
  沒過多久,門重新打開,祁翟微笑著從裡面走出來道:「將軍。」
  何容錦道:「不知使節午後有何打算?」
  祁翟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轉頭看屋裡。
  屋裡毫無動靜,連塔布都沒有出來。
  祁翟嘆了口氣,苦笑道:「還請將軍在此稍後,我去去便回。」
  何容錦原想就糾正將軍二字,但話到嘴邊,祁翟倉促的背影已近踏進了門檻之內,聯想適才偷聽到的隻字片語,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未幾,祁翟重新出來,身後跟著塔布。
  闕舒走在最後,鬍子擋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出表情若何。
  祁翟道:「聽聞突厥有個十里校場,十分有名,不知可否帶我們前往一觀?」
  何容錦道:「此刻?」
  祁翟道:「將軍還有事?」
  「叫我何容錦或者何總管。」何容錦道。
  祁翟道:「是,何總管。」
  何容錦道:「時近午時,不如先在府中用膳?」
  祁翟笑道:「小可汗為遷就吾等頓頓準備西羌美食,令人感動,只是我們既來突厥,更想品嚐品嚐突厥的美食。不若請何總管帶路,我做東,好好領略一番突厥的風味。」
  何容錦道:「你若要請我,不如請我喝酒。」
  祁翟回頭看闕舒,見他黑著臉,苦笑道:「我的俸祿怕是買不起何總管的酒。」
  何容錦解下葫蘆仰頭要喝,一隻手從斜旁伸出來,故技重施地來多久,卻被他用指勁彈開!他喝完酒,重新將葫蘆系好,慢慢地掉轉車輪,朝外推去。
  祁翟見闕舒捂著手,關切道:「王,你的手……」
  闕舒鬆開手,手背紅了一塊。
  塔布抱拳道:「屬下失職,未能保護王的安危,請王責罰。」
  闕舒道:「你若是出手阻止,我才會責罰。」
  塔布一怔,茫然地看著闕舒的背影,疑惑道:「什麼意思?」
  祁翟微笑道:「便是袖手旁觀的意思。」
  「可是將軍他……」
  「何總管。」
  「哦,何總管他……」
  「王自有分寸。」
  「哦。但是我是王宮衛隊隊長,身負保衛王宮以及王安全之責,怎能說袖手旁觀就袖手旁觀?」
  祁翟對這個愛鑽牛角尖的衛隊隊長十分無奈,搖搖頭跟了上去。
  
  何容錦入小可汗府之後,常年呆在哂勃特,逗留京都的時日並不長,因此對京都食店並不熟悉。好在闕舒等人本不在意吃食,四人隨便進了一家食店飽餐一頓之後,便朝十里校場行去。
  十里校場原先是突厥史上一位權傾朝野的左賢王所建,意在選拔武功高強的人才。只是後來這位左賢王被抄家滅族,這個校場便被冷落下來,久而久之,成了城中布衣武士練習及以武會友之所。
  何容錦等人還未到校場外,就聽到一陣陣呼喝聲從校場傳來,間或夾雜著兵刃交接聲,令人氣血沸騰。
  校場門口有一守衛發放木牌。但凡領了木牌者,必須上場較量,輸贏不論。若是不領木牌,須繳納兩個銅錢為觀賞金。
  何容錦的手剛放進懷裡掏錢,塔布已經領了一個木牌。
  守衛指著校場邊上一個老者,用突厥語道:「將木牌交給他,他會安排。」
  塔布聽不懂,只好去看何容錦。
  何容錦交了三份的錢,用西羌語轉述了一遍。
  祁翟皺眉道:「我們是西羌使節,不該貿然生事,萬一輸了有損西羌體面。」
  他若說不比或許塔布也不會堅持,但他說萬一輸了有損西羌體面反倒激起塔布的戰意。他捏著木牌,對闕舒道:「王,請准我出戰!我願立下軍令狀,若是敗了,就請王以軍規處置!」
  祁翟壓低聲音道:「不得在外暴露王的身份。」
  塔布倔強地看著闕舒。
  闕舒道:「玩玩也無妨。」
  塔布這才興高采烈地去了。
  祁翟看著塔布,欲言又止。
  三人見塔布被老者與一個粗壯漢子湊做對手,便跟著挪到了他們交戰場地的邊上。
  原本在練習的人見到生面孔挑戰,都呼呼喝喝地發出示威聲。
  塔布伸出手,緩緩將雙掌向前推。這是西羌比武的禮節,意為請對方先出手。
  他對手卻以為他在使招數,二話不說攻了上來。
  這倒正合塔布之意,他左手畫圈為手,右手屈指成爪進攻。
  兩人一出手,何容錦便知結果。
  王宮衛隊乃是西羌勇士組成的,塔布既為王宮衛隊隊長,自然是勇士中的勇士,武功不比尋常。他的對手雖然也有些功底,但比起他來,相差甚遠。
  果然,不出六招,塔布便將人制服在地。
  「好!」
  圍觀諸人鼓掌。他們武功或許不夠高,眼力也不如何容錦,但是對塔布對手的實力卻一清二楚,由此及彼,自然能推出塔布武功之高。
  「我來一試!」一個莽漢越眾而出。
  塔布豪氣道:「來。」
  兩人語言不通,卻看得懂表情和手勢。
  莽漢一見塔布推手,就揮出一拳。
  何容錦看得出這個莽漢的身手比先前那個要高出不少,只是他走得是外功,而且還沒練到家,對上塔布這種內外兼修能左右開弓的高手來說,還差得遠。
  莽漢在塔布手下支持了十幾招才敗下。
  這使得其他人對塔布的伸手越發推崇,挑戰的人絡繹不絕,圍觀的人漸漸增多,等五場比下來,場子周圍已經外三層內三層地圍了好幾圈。
  祁翟看著繼續邀戰的其他人,低聲道:「王,有點不對勁啊。」
  闕舒從容道:「他們發現了我們是西羌人,不服輸而已。」
  祁翟嘆氣道:「遭遇這等車輪戰,無論塔布武功有多高,都要栽的。」
  闕舒道:「力竭而敗,雖敗猶榮。」
  「是,」祁翟低聲道,「先前,是我失言了。」
  闕舒神情不變,似乎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這場比鬥中去了。
  九戰之後,塔布呈疲態。
  第十戰請命的人主動提議休息再戰。
  塔布正要拒絕,就見一個身穿突厥官服的人排開眾人,嚷嚷道:「哪個連戰六人而不敗?」
  正與塔布一起站在比鬥場上的人暗暗叫苦,其他人尚可裝聾作啞,他卻不行。他只能指著塔布道:「是他。他已勝了九人。」
  穿官服的人對塔布一指道:「你隨我走。」
  
  


刻骨銘心(四)

  塔布不懂突厥語,茫然地看向何容錦。
  何容錦推著輪椅上前道:「不知這位大人有何貴幹?」
  穿官服的人道:「自有你們的好處!廢話休說,快隨我來吧。」他說完,扭頭就走,完全不給諸人拒絕的機會。
  何容錦正想上前表明身份,就聽祁翟道:「何總管,他說什麼?」
  何容錦將話複述了一遍。
  祁翟皺眉道:「還請何總管婉拒此事。」雖不知道他找塔布意欲何為,但他們是西羌使團,無論如何都不宜貿貿然介入突厥官府中事。
  那個穿官服之人見他們沒跟上,不耐煩地回轉頭來道:「磨磨蹭蹭的做什麼?放心,不是什麼殺頭大事,就是找你們去比一場武!打敗對手之後,自有重賞!」
  何容錦道:「我是小可汗府盛文總管何容錦,這幾位乃是西羌使節。」
  穿官服之人一愣,「他不是突厥人?」
  何容錦道:「不是。」
  穿官服之人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一長串。
  何容錦道:「你說什麼?」
  穿官服之人道:「不瞞總管,我乃是西巴部設阿力普特勤麾下銀虎師師長帳中文官,不久前帳中來了一群中原人,個個武功高強,賴在軍營不肯離去。師長幾次派人驅趕不遂,眼見到了京都,若再不能將這群人趕走,只怕會驚動……呃,因此才不得不病急亂投醫地來十里校場找能人高手。」
  何容錦疑惑道:「中原高手?一群?」
  穿官服之人道:「不錯。武功出神入化,軍中將士連近身都十分困難。」
  此事一聽便知另有蹊蹺。且不說一群中原的高手為何會跑去銀虎師賴著不走,就說師長幾次派人驅逐便可知這群人定然在軍帳中逗留很長一段時間,可在這段時間內這個銀虎師師長竟然不上報此事由朝廷派遣突厥成名高手來解決,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地在民間中另找高手,可見有所隱瞞。
  不過何容錦本就不想多管閒事,「哦,我看這裡有幾個人武功不錯,比如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在校場上亂指一氣。
  文官看出他存心敷衍,跟著胡亂應承了一番。
  等他走後,祁翟和塔布問起此事,何容錦簡明扼要地解釋了。
  塔布拍著胸膛道:「早聽說中原武功很神奇,我早就想會一會了!」
  祁翟道:「不可魯莽。」
  塔布看了靜默不言的闕舒一眼,頓時安靜下來。
  何容錦看著祁翟問道:「不知使節還想去何處?」
  第十個上台的武士還想與塔布較量。塔布躍躍欲試,又忌憚闕舒,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闕舒道:「最後一場。」
  「是。」塔布高高興興地衝那個武士推掌。
  那個武士舉掌便來。
  何容錦與闕舒一道退後。
  塔布雖然連戰十場,但力氣未盡,揮拳依舊虎虎生風。不過對反也不弱,是十個對站者中武功最高的一個。連意興闌珊的何容錦也關注起戰場來。
  論武功,塔布自然在對手之上,但他酣戰數場,縱然天生神力也難免疲態。兩人你來我往竟對戰一炷香之久。眼見再戰下去天色將晚,空中突然響起一聲喝彩,「好!」
  一個穿著突厥士兵服飾的高大男子排眾而出,站在戰場邊上。
  何容錦眉頭微微蹙起。
  祁翟突然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道:「適才那人說的可是中原話?」
  何容錦點頭。
  「他說的是好?」
  何容錦又點頭,「使節大人懂中原話?」
  祁翟笑道:「略知皮毛,不敢在總管面前獻醜。」
  何容錦道:「天色已晚,請使節鳴金回府。」
  祁翟道:「這,怕是由不得我。」西羌人嗜武,塔布更是其中之最,要將他從戰場上拉下來,唯有闕舒開口方可。
  何容錦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不由轉頭看闕舒,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似乎在等著自己開口。
  其實……看下去也無妨。
  何容錦解下葫蘆喝了口酒。反正都是打發時間。
  場上有對戰了近一炷香的時間,塔布賣了個破綻,對方竭力之下貪功冒進,被塔布抓住時機一拳擊倒在地。
  此戰不比前幾場那般實力懸殊,自然更加驚險好看。
  一場比鬥結束,竟有陸陸續續的掌聲響起。
  穿著突厥士兵服飾卻說著中原話的人走到場上,對塔布抱拳道:「我們來一場!」他似乎知道對方聽不懂,還用手指比了比。
  何容錦一看他舉重若輕的步伐,便知此人武功極高,絕非竭力的塔布堪比,便用中原話道:「剛才已經是他的最後一場。」
  突厥士兵道:「為何?」
  「因為他已經連比了十場。」
  突厥士兵道:「那我先預約明天的!」
  何容錦道:「抱歉,不行。」
  突厥士兵沉聲道:「這為何?」
  何容錦道:「因為我們明天另有他事。」
  突厥士兵看看他,又看看塔布,遺憾道:「本想見識見識西羌的絕學,可惜沒有機會了。」
  何容錦眯起眼睛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西羌人?」
  突厥士兵道:「別人說的。」
  何容錦恍然道:「你就是賴在銀虎師中的中原高手。」
  突厥士兵道:「我們並非賴在那裡。」
  「哦?」
  「阿右說得對,我們是非常光明正大地吃他們的喝他們的睡他們的。」一個穿著突厥士兵服的少年從人群中探出頭。士兵服在他身上顯得既寬又長,加上那張稚嫩的臉,彷彿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十分古怪。不過真正令何容錦在意的卻是他身後的人。
  此人同樣一身突厥士兵服,但是神光內斂,氣息若有似無,武功之高恐怕已臻化境!
  何容錦似乎明白為何那個銀虎師為何會對這群人如此頭痛了,任何人遇到這樣的高手都會頭痛。
  「我來這裡這麼久,還是頭一次遇到你說什麼我能聽懂我說什麼你也能聽懂的外人。真是一見如故!」少年感慨道。
  何容錦微笑道:「多謝。我們還有事,須先走一步。諸位,請。」
  少年疑惑地看著後面那人道:「阿策,為什麼他們說要先走一步,卻請我們走路?難道他們說的先走一步真的就是走一步,剩下那些步子全都交給我們來走?」
  何容錦雖然不覺得自己多麼精通三國語言,但是這麼多年來,還從未遇到過聽不懂這三國語言的情境,而這頭一次便在這個少年身上破例了。儘管這個少年說的每個字每個詞他都明白是什麼意思,可是當它們連在一起成了句子之後,就十分難以理解。
  祁翟見他們說得有來有往,忍不住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在說什麼?」
  何容錦想了想道:「我說我們要回去,他們說……走好。」
  祁翟道:「可是他的話似乎很長?」
  何容錦面不改色道:「中原乃是禮儀之邦,說話自然很客套。」
  祁翟道:「原來如此。」
  何容錦向祁翟躬身道:「使節大人請。」
  祁翟看了闕舒一眼,見他不反對,才轉身朝小可汗府走去。
  闕舒和塔布緊隨其後,何容錦跟在最後。
  即使走出一段路,少年與他身後男子的對話依舊斷斷續續地傳到他耳中。
  「阿策,我覺得那個大鬍子是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刺客,他混在他們中間的最大目的就是折磨他們!」
  「他並不是他們中間武功最高之人。」
  「但是他手裡掌握著其他人的秘密,所以其他人都對他俯首帖耳。一旦他們不聽話,刺客就會把他們喜歡半夜咬著鞋子睡覺,早上必須對著尿壺唱歌之類的怪癖宣揚出去。」
  「……或許他是身份最高之人。」
  「可是這樣不狗血不刺激啊。」
  「……」




刻骨銘心(五)

  何容錦心頭一凜。連這樣素昧平生的人都一眼看出闕舒在使團中的地位,難保確珠等人不會察覺。如今突厥國內情勢緊張,各路人馬各顯神通,闕舒身份一旦暴露,且不說是否會引來其他人的算計,單是猜忌二字便可令整個西羌使團在突厥舉步維艱!
  這一點既然他能想到,祁翟當然更能想到,可是為何他竟毫無動作呢?
  何容錦想起往事,面色一沉,推車的手不禁停了下來。
  闕舒雖然走在前頭,卻一直側耳傾聽後面的動靜,一聽軲轆不動,立即回過頭來。
  他一停,塔布和祁翟自然也停了。
  何容錦這才發現自己成了關注的焦點,正要繼續前行,卻見闕舒走到他的身後,推起車來。他皺眉道:「不敢勞駕。」
  闕舒道:「你連刺駕都敢,有何不敢勞駕的?」
  何容錦抓著扶手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地舉起葫蘆,卻被闕舒一把捏住葫蘆口。
  「你不嫌管得太寬?」何容錦不悅地問。
  闕舒道:「我只嫌管得不夠寬。」
  何容錦道:「可惜有些事,你管不得。」他說著,手腕一抖,葫蘆便從闕舒手中滑了開去。
  闕舒反手去奪,卻被何容錦一掌震開!
  塔布和祁翟聽到動靜,雙雙回身,卻已慢了半步,何容錦正仰頭喝酒,酒從嘴角兩邊潺潺流下,直落衣襟。
  「王……」塔布擔憂地看著闕舒。
  闕舒剎那間怒意直衝頂冠,卻又稍縱即逝,繼續推車向前。
  何容錦灌酒的手微微一頓,慢慢放下葫蘆,反手擦了擦嘴角,默不吭聲地看著前方。
  塔布怕他們再起爭執,何容錦出手傷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旁。
  祁翟照舊走在最前面,只是放緩了腳步,不致離他們太遠。
  四人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府內。門房看到何容錦,忙道:「小可汗有令,請總管送使節回房之後,去書房見他。」
  何容錦點頭道:「我知道了。」
  祁翟轉頭道:「我們是否回來得太晚了?」
  何容錦道:「大人多慮。」
  祁翟一笑,不再追問。
  至住所門前,闕舒看著何容錦欲言又止。奈何何容錦低頭看手,若有所思的樣子,連眼角餘光都吝嗇給予,使得闕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塔布想出言提醒,卻被祁翟以眼色制止。
  闕舒按捺不住,冷笑道:「好。」
  何容錦充耳不聞。
  闕舒甩袖大步進屋。
  塔布道:「將軍,你,你這又是……又是何苦?」當年的事恐怕連當事人自己都說不清是是非非對對錯錯,他一個旁觀者更是無權置喙,只能長嘆一聲進了門。
  祁翟看著何容錦低聲笑了笑,「將軍風采一如當年啊。」
  何容錦道:「你也是。」
  祁翟道:「不,我老了。人老的時候,總是不免想到過去,而且總是想那一段最不光彩最黑暗的過去。」
  何容錦摸著葫蘆。
  「想當年,我與將軍同在閔敏王帳下,我佐理政務,將軍主掌軍事……」
  「在你眼中這是最不光彩的過去?」何容錦譏嘲道,「那祁翟大人如今一定光明正大風光無限得很了。」
  祁翟道:「將軍果然對我成見極深。」
  何容錦道:「你做過什麼,心知肚明。」
  祁翟道:「我不明白將軍的意思。」
  「我瞭解閔敏王,也瞭解你……」何容錦頓了頓道,「非常瞭解。」
  祁翟沉吟良久,才深吸口氣道:「為西羌,我問心無愧。」
  何容錦淡然道:「所以你才能站在這裡。」
  祁翟望著他,「將軍心中何嘗不是有西羌有我王。」
  「我是突厥小可汗府盛文總管。」何容錦道。
  祁翟道:「將軍捫心自問,若有一日西羌與突厥燃起戰火,將軍身披的是我西羌戰袍是突厥的戰袍?將軍手刃的是我西羌子民還是突厥士兵?」
  何容錦呼吸微沉。
  祁翟道:「王對西羌的重要相信不用我告訴將軍,不然將軍當年就不會手下留情。只是今日情勢比之當年,更凶險萬分。萬一王的身份曝光,必將引來突厥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更何況,國內戰亂剛平,硝煙未盡……」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有所顧忌般欲言又止,須臾道,「總之,還請將軍念及西羌百姓眼下的安居樂業得之不易,以民生為重,勸王早歸。」
  何容錦漠然。
  祁翟嘆息道:「還請將軍三思!」說著,他轉身朝裡走去。
  何容錦低頭看著他轉身時從袖中落下的書信,皺了皺眉。一封巴掌大的書信早不掉晚不掉就在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掉落出來,既確保除他之外不會有第二人撿到,又確保即便他不拿走,祁翟也能及時跑出來撿回去,實在是用心良苦。
  他猶豫了下,目光忍不住掃過信封上的字。
  闕舒親筆所寫的察隆二字到底引起了他的興趣。
  察隆,渾魂王身邊第一謀士。
  為何信在祁翟手中,祁翟又為何要他看?
  何容錦猶豫了下,到底將信撿了起來。
  僕役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何容錦將信放入懷中,然後掉轉輪椅。
  僕役道:「總管,小可汗有請。」
  「我這便去。」何容錦推著輪椅慢慢從小院裡開。
  小院屋內。
  闕舒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問祁翟道:「今日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祁翟道:「中原話我並不懂,但是突厥語那些,將軍並未錯譯。」
  闕舒緩緩地點了點頭。
  祁翟笑道:「將軍終究拿走了信,說明心中還是有王有西羌的。」
  闕舒道:「本王不止要他心中有我,更要他口中有我。」
  祁翟道:「總有一天,將軍會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的。」
  闕舒閉了閉眼睛,道:「本王並不是要他俯首稱臣,本王只是希望……」他沒有再說下去。
  
  何容錦來到書房,確珠愁眉緊鎖地看著手中的筆。「拜見小可汗。」他道。
  確珠道:「你與使節今日去了何處?」
  何容錦便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確珠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你是說,阿力普軍中有中原高手作亂?」
  何容錦道:「是否作亂,不得而知。」
  確珠道:「我突厥軍中竟混入中原高手,還幾次驅逐不果,這種事他為何不上報?!」
  何容錦見他發怒,當即沉默。
  確珠重重地放下手中筆,起身轉了一圈,才道:「此事我已知曉,你去吧。」
  何容錦正要告退,又聽他道:「等等。近幾日城中多事,若無要事,還是儘量請使節逗留府中。」他等何容錦領命離開後,才對僕役道:「傳額圖魯過來。」
  
  何容錦用過晚膳,讓僕役打了壺酒將葫蘆裝滿之後,才施施然地回房中。掏出信時,信已經被懷中溫度捂熱,拿在手中還有點溫。他點亮燈,拿了本書,將信將在書中,才展信觀看。
  信中寥寥數語卻字字千斤,看的何容錦臉色一沉。
  院前傳來腳步聲。
  何容錦側耳聽了會兒,才從容地收起信開門。
  祁翟站在門口微笑道:「將軍。」
  何容錦道:「使節有何差遣,請僕役知會便可,何勞親自上門?」
  祁翟道:「我們的話只有將軍方才懂,找僕役何用?」
  他一語雙關,何容錦倒不好再說。「使節何事?」
  祁翟道:「可否進屋在談?」
  他此時來此多半是要商討那封信。何容錦猛然驚覺,從自己撿起那封信起,就已經落入了祁翟布下的羅網之中。
  
  




刻骨銘心(六)

  可明知是羅網,他何苦讓自己落進去?
  何容錦定定地望著祁翟,心中天人交戰。
  祁翟靜待在門口,如老僧入定一般。
  終究,何容錦將輪椅倒退一尺,讓出一條路來。
  祁翟抬腳邁入門中,反手正要關門,卻被何容錦按住了。「事無不可對人言,使節何需掩門避人耳目?」
  祁翟呵呵一笑,鬆開按著門的手道:「我是怕夜間風寒,令總管受涼。」
  何容錦道:「使節只是逗留片刻,如何會受涼?」
  祁翟不再做口舌之爭,笑著在桌邊坐下來道:「總管日裡可見過一封信?」
  他此問極其多餘,因為那封信正攤在他面前的書中。
  何容錦慢慢地將輪椅推到桌邊,將書往他面前輕輕一挪道:「請使節日後好生看管自己的東西。」
  祁翟將信拿過來收入懷中,壓低聲音道:「將軍當知祁翟此行的目的。」
  何容錦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只一會兒工夫沒喝酒,肚子裡的饞蟲就忍不住跑了出來。讓解下葫蘆,仰頭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彷彿品酒一般,一點點地嚥了下去。
  祁翟道:「閔敏王與突厥關係非凡一般。於突厥而言,西羌若在閔敏王手中,顯然更有利於突厥邊境的安寧。」
  何容錦道:「原來在祁翟大人眼中,渾魂王也是個逞兇鬥狠的好戰之徒。」
  祁翟道:「渾魂王雄才大略,能征善戰,縱然他無入侵之意,也難令突厥可汗安枕啊。」
  何容錦道:「突厥可汗並非無能之輩。確珠小可汗、阿力普特勤以及密加葉護皆善用兵,突厥部落眾多,土地廣袤,雙方若真的兵戎相見,誰勝誰負還是未知之數。」
  祁翟道:「多謝將軍提醒。將軍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知,可是王之為人將軍再清楚不過。他既然涉險入突厥,又怎肯空手而歸?」
  何容錦道:「此事自然由祁翟大人來煩惱。」
  祁翟道:「天下間若還有一個人能左右王的決定,非將軍莫屬。」
  何容錦將輪椅往後連著推了好幾下,淡然道:「那你便去找那位將軍吧。使節,請!」
  祁翟輕輕地拍了拍懷中信道:「閔敏王為人你我最是清楚。身在逆境,他懦弱無能,事事唯唯諾諾,只要不讓他以身涉險,他一切都言聽計從。但若身在順境,他便急功好利,剛愎自用,事事爭先。如此為人,莫說做西羌之王,即便是一方守將也令人難安!將軍你真要眼睜睜地看著我西羌國落入此人之手?」
  何容錦道:「我若是你,便會將這些說辭悉數轉告你們的王。」
  祁翟苦笑道:「若是王肯聽,我又何必捨近求遠。」
  何容錦道:「身為小可汗府總管,我愛莫能助。」
  祁翟道:「王在此多留一天,便多一天危險。將軍若要改變主意,還請儘早。」他說完,也不等何容錦反駁,就抱了抱拳,自覺地邁出門檻,還順手幫他關上了門。
  門與門框清脆的碰了一下,一室的光便盡數留在房中。
  何容錦望著桌上安靜燃燒的燭台,眉頭微微皺起。
  莫非……
  閔敏王真的未死?
  他閉上眼睛,依稀想起那個人的音容相貌。其實閔敏王並沒有祁翟說得那般不堪,至少他曾經視他如手足,吃喝用度,衣食住行,無一不是比照異姓王。甚至在渾魂王剛剛舉兵、情況還未那麼壞時,他信誓旦旦地與他約定,若是打敗了渾魂王之後,他便正式冊封他為異姓王。
  可惜……那一切都漸漸湮沒在後面一連串的壞消息中。
  何容錦猛然睜開眼睛,強行將自己從那個意氣風發的赫骨中拔出來。手指觸摸到葫蘆光滑的表面,他拿起葫蘆,靜靜地喝著酒。
  當年的赫骨不喝酒,怕貪杯誤事,並嚴令軍中禁酒,任何人若被他聞到一丁點的酒味,即刻二十大棍,即便是閔敏王求情也無用。
  可如今的何容錦愛喝酒。
  因為他發現一個人能夠誤事,必然已經忘記最不願意想起的事情。
  可惜,喝酒至今,他喝醉的次數屈指可數。
  燭火微微跳動著,光線漸暗。
  他驀然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呆坐了半個多時辰。
  他忽然羨慕起尼克斯力來。因為尼克斯力做決定總是果決而堅定,而他卻太喜歡徘徊。有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徘徊什麼。
  夜已深。
  他在深夜徘徊。
  屋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門就被梆得一下敲開了。
  額圖魯愣了下,道:「快,快去前院!」
  何容錦皺眉道:「何事?」
  額圖魯頭也不回地往前院跑,「大事!」
  何容錦疑惑之下推著輪椅到前院。他到時,前院站滿了人。他粗略地看了看,差不多整個小可汗府的人都在這裡了,除了西羌使節之外。
  確珠坐在堂中,他下首站著一個身穿官服的人,背影偉岸,看上去竟比確珠還高上幾寸。
  何容錦辨認出他是宮中護衛隊隊長,慶拓。宮中護衛隊長應當在宮中輪值才是,為何會出現在小可汗府?他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確珠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從眾人中直直地射出來,朝他點頭。
  何容錦只好推著輪椅到堂外,然後站起來,拿起放在輪椅上的枴杖,一拐一拐地進堂中。
  確珠道:「他便是我府中的盛文總管。」
  慶拓轉過頭。他五官極為突出,給人極端凌厲之感,不似確珠那般恰到好處。當他瞪起眼睛看一個人的時候,彷彿一頭野獸正在盯著自己的獵物,讓人極不舒服。
  幸好,他只掃了一眼,就不屑地挪開目光,「請總管確認府中所有人是否都在此處集合。」
  何容錦看向確珠。
  確珠幾不可見地點點頭。
  何容錦道:「稍等。」他出去的時候,慶拓身邊一個護衛自發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喚出分司各職的小頭頭,一個個清點人數完畢,才跟著他回到堂中。
  「都在此處。」何容錦道。
  慶拓向確珠抱拳道:「卑職職責在身,請小可汗恕驚擾之罪。」
  確珠頷首道:「當務之急是找到東西,你們去吧。」
  「是。」慶拓帶著自己的人馬氣勢洶洶地朝府中各處搜去。
  確珠見何容錦滿面困惑地看著自己,解釋道:「宮中寶物失竊,他們看到歹人逃進了府中,所以前來搜查。」
  何容錦想起闕舒等人,皺眉道:「可是西羌使節還在府中。」
  確珠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道:「他們自有分寸。」
  看慶拓氣勢洶洶的模樣,這分寸就算有,只怕也有限得很。
  何容錦站在堂中,幾個有眼色的僕役已經將輪椅搬了進來,放在他身後。
  確珠道:「坐。」
  何容錦坐下,狀若不經意道:「他們不懂西羌語,如何解釋眼下的情景?」
  確珠放下茶杯,佯作訝異道:「不錯。」他沉吟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道,「你去看看吧。」
  「是。」何容錦推著輪椅往外走,到門檻處,幾個僕役聯手把他搬了到門外。他正要離開,就聽確珠道:「失竊之物對父汗極為重要。」
  何容錦回頭。
  確珠坐在堂中,兩邊的燭光照著他的臉,本該是亮堂堂的,可他五官深邃,臉上便有幾處暗暗的陰影。
  何容錦點了點頭,推著輪椅離開。
  他身後,原本面無表情的確珠慢慢地皺起了眉頭。
  
  



刻骨銘心(七)

  當何容錦趕到時,塔布和慶拓已在院中央打了起來。
  祁翟和闕舒站在一旁,幾個王宮護衛在屋中進進出出。
  「啊!」塔布突然大喝一聲,手肘擋住對方的手掌,身體朝對方用力一擠。
  慶拓雙腿不動,上半身後仰,借腰肢之力反彈了回去。
  塔布被推得向後連退兩步。
  「住手!」何容錦用突厥語說完,又用西羌語說了一遍。
  塔布道:「將,你來的正好!這個人蠻不講理,讓手下人闖進我們住的房間!」
  慶拓道:「總管,你不是說府中人都已經在前堂了嗎?為何此處還有異族人?」
  何容錦的心霎時敞亮!
  慶拓身為王宮護衛隊長怎麼可能不知道西羌使節暫住在小可汗府?即便他不知道,為何確珠不提醒他?原因只有一個,他們故作不知。而目的,怕是要藉著糊塗查一查西羌使節!
  想到這裡,何容錦手心已經捏出一把冷汗。
  若說宮中失竊是真,那失竊的是何物?為何盜賊會逃入小可汗府?
  若說宮中失竊是假,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針對確珠還是西羌使團?
  無論哪種結果,這次的黑鍋怕是要他來背。慶拓在搜查之前的確問過府中人是不是全都在這裡,是他思慮失周才會導致他與西羌使團的衝突。
  想到這裡,他已經冷靜下來,照著他們所預想的戲路,一步步往下走。「他們乃是從西羌千里迢迢趕來向我突厥可汗道賀的使團。」
  慶拓佯作一驚,道:「使團為何住在小可汗府。」
  何容錦對這近乎廢話的問答極不耐煩,卻還是不得不耐下性子一一解答。
  慶拓這才滿意道:「是我失禮了。」他說著,像塔布拱手道歉。
  何容錦充當兩人的橋樑。
  塔布聞言冷哼,顯然餘怒未消。
  祁翟笑道:「事情解釋清楚便好了。我還以為是我西羌有何得罪之處,以致突厥向兄弟之邦下手。」
  慶拓連忙解釋是宮中失竊。
  祁翟皺眉道:「哦,不知失竊的是何物?」
  何容錦原本以為慶拓定然是含糊幾句過去,誰知道他竟然說了。「乃是剛剛被可汗封為突厥聖物的天神珠。」
  聽到天神珠三個字,祁翟也是一驚,「可是那顆醫治好可汗的天神珠?」
  慶拓道:「正是此珠。此珠不但能治百病,還能解百毒,可汗對它珍視異常。不想今日闖進來幾個宵小,將天神珠盜了去,這才造成這場誤會。」
  祁翟道:「不知道哪裡來的宵小這般大膽?」
  慶拓道:「只看到他們逃入小可汗府,其他不知。」
  祁翟聞言理解地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們要搜查小可汗府。」
  慶拓又再三道歉,直到祁翟親自將他們送出院外,才算罷休。
  有慶拓在,何容錦自然也不能久留,假意撫慰了幾句便匆匆回前院覆命。
  等他到前院,確珠已經不在了,只有額圖魯坐在他原本坐過的椅子上。
  「小可汗呢?」他問。
  額圖魯道:「進宮見可汗去了。」
  何容錦道:「宮中有事?」
  額圖魯不耐煩道:「丟東西不就是事?」
  何容錦知道從他嘴裡也問不出什麼,就坐在一旁等。
  約莫過了將近兩個時辰,慶拓終於帶人一無所獲地回來了。他見確珠不在堂內,也不跟他們囉嗦,直接帶著人出府回宮。
  額圖魯冷哼道:「小人得志!」
  何容錦看了他一眼道:「小可汗之前還留下什麼吩咐嗎?」
  額圖魯道:「沒有。你想做什麼?」
  「沒什麼,只想睡覺。」何容錦打了個哈欠,不顧滿院子等著他下號施令的人,推著輪椅穿過人群,回自己的住所。
  房內蠟燭燃盡,一片漆黑,他推著輪椅到門前兩步處停了下來。
  縱然隔著門板,他也聽出屋內有三個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你們是誰?」他冷冷地問。
  「阿策,我就說躲到床上比較安全,你非要我坐在桌子上扮菩薩,看,被發現了!」一個令人過耳難忘的聲音從房間裡冒出來,讓何容錦不由自主地皺緊眉頭。
  門咿呀一聲被拉開了,與此同時,屋內的蠟燭重新點燃。
  何容錦下意識地看身後。
  「放心,沒人。」一個抱劍的青年站在門內,面容冷峻。
  何容錦看著窗戶上的影子,心中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房內分明有四個人,而他只聽出了三個。最後這個應當就是抱劍的青年,白日裡遇到他時他便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測,果不其然。若他要偷襲自己,絕不會帶上另三個人洩露行藏。
  如此一想,他稍稍心安,推著輪椅進屋。
  只見校場所見的少年果然盤膝坐在桌上衝自己擠眉弄眼。
  何容錦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少年對青年道:「阿策,他怎麼不向我上香?」
  青年抬頭看天。
  坐在少年身邊長凳上還有兩個人,一個外貌清俊斯文,一個一看就知孔武有力。斯文者道:「門主,正事要緊。」
  少年戀戀不捨地從桌子上爬下來,坐在長凳上。
  斯文者對何容錦抱拳道:「在下左斯文,是輝煌門的左護法。這位是輝煌門門主紀無敵,這位是袁傲策先生,這位是輝煌門右護法。」
  右孔武怒道:「為何你和門主都是有職位有姓名,我和袁先生不是沒職位就是沒姓名?」
  左斯文道:「從簡。」
  右孔武道:「多少幾個字能費多少口水?」
  左斯文道:「不多,但我介意。」
  右孔武道:「你……」
  紀無敵突然嘆了口氣道:「要是阿鐘和阿尚在這裡就好了。」
  袁傲策道:「比起炫耀和護短,我倒更喜歡看內鬥。」
  紀無敵蹭到他身邊,眨巴著大眼睛道:「聽阿策的。阿左和阿右,你們繼續吧。」
  左斯文乾咳一聲道:「何總管,請坐。」
  何容錦道:「我一直坐著。」
  「……」左斯文道,「冒昧打擾,還請何總管見諒。」
  何容錦眼睛突然往門外看去,於此同時,袁傲策一指彈燭,一手揮門。燭火驟滅,門被砰得一聲關上。
  未幾,幾個人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外,來回走了一圈才離開。
  等他們走後蠟燭才被重新點燃。
  左斯文道:「夤夜打擾,還請何總管見諒。」
  何容錦道:「這句你剛剛已經說過了。」
  紀無敵為他辯解道:「剛剛阿左說冒昧,這次是夤夜,加了時間。」
  何容錦道:「我眼不瞎,看得出現在是深夜。」
  紀無敵對左斯文道:「阿左,你可以把下面這句『來你房間打擾,還請何總管見諒』省掉了。」
  左斯文:「……」
  何容錦道:「既然幾位不願道明來意,就讓我來猜一猜吧。若我沒有猜錯,幾位應當就是夜探王宮,盜取天神珠的人。」
  紀無敵道:「阿策,這麼明顯的事實他為什麼還要猜?就是我們啊。」
  何容錦:「……」
  紀無敵道:「而且他為什麼說我們不願意道明來意?如果我們不願意道明來意,那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呢?難道是跑來看阿左和阿右到別人的房間裡找刺激?」
  左斯文面色極不自然地問道:「門主,你說的找刺激是什麼意思?」
  紀無敵道:「偷什麼什麼。」
  左斯文挑眉道:「什麼什麼?」
  袁傲策道:「偷情。」
  左斯文、右孔武:「……」
  紀無敵靠著袁傲策道:「阿策,下次我們也來。」
  左斯文咬牙切齒道:「門主,袁先生,偷情不是這麼用的。」
  紀無敵點頭道:「是啊,阿左,你以後不要這麼用了。」
  左斯文:「……」
  作為屋主的何容錦終於忍不下去了,「既然如此,諸位還是道明來意吧。」
  左斯文怕紀無敵嘴裡再蹦出些什麼來,忙接道:「我們想請何總管幫個忙。」
  
  


刻骨銘心(八)

  何容錦道:「什麼忙?」
  左斯文道:「我們想請何總管送我們出城?」
  何容錦面露微愕,不止因為他們的要求,更因為他們如此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地對一個陌生人提出如此要求,「為何?」
  左斯文道:「我們盜取天神珠之後,官府一定會嚴格把守城門以防我們逃脫。」
  何容錦道:「我是問,諸位為何覺得我會幫諸位這個忙?」
  左斯文沉默地看向紀無敵。
  紀無敵道:「因為你會中原話。」
  何容錦皺眉道:「只是如此?」
  紀無敵道:「難道還不夠?」
  何容錦道:「幫助朝廷欽命要犯是死罪,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說服我。」
  紀無敵道:「可是其他人聽不懂中原話,連我想要他們幫什麼忙都不知道,更不會幫我們啦。」
  「……」何容錦突然發現,雖然從自己的角度聽他的話很沒道理,可是站在他的角度這個理由不但有道理,而且有道理極了。
  「我們也知此事極為冒險,因此絕不會毫無誠意。」左斯文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此銀票雖不能在突厥境內使用,但在中原各地都有錢莊分號。離突厥最近北魏城便有。」
  何容錦瞟了眼銀票上的面額,微微一笑道:「好大的手筆。」
  左斯文道:「還請何總管幫忙。」
  何容錦道:「可惜,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沒本事賺這筆橫財。我雖然身在小可汗府,但目光所及,只有這府邸的四面圍牆,再遠一些,便力有不逮了。」
  左斯文道:「我們要的,正在這圍牆之內。」
  「哦?」
  左斯文緩緩道:「西羌使節。」
  何容錦抓著葫蘆的手一緊,「你們想挾持使節?這倒不失一個良方。」
  左斯文道:「若能混入西羌使團之中,想必突厥衛隊便不敢多加為難了。」
  何容錦道:「既然如此,我便為各位指一條路。你們只需從這裡出門左轉,走數十丈便是了。」
  左斯文道:「還請何總管代為引薦。」
  何容錦道:「抱歉,此事恕難從命。」
  左斯文看向紀無敵。
  紀無敵道:「阿左,我就說出門應該帶真金白銀,銀票看上去太沒有真實感。」
  何容錦怕他們說下去又沒完沒了,忙打斷道:「諸位還有其他事嗎?」
  左斯文道:「叨擾了。」他們說完,竟然真的就這樣打開門往外走。
  等他們走出五六步,何容錦才察覺不妥,忙追出去道:「你們就這樣走?」
  左斯文道:「莫非何總管改變了主意?」
  何容錦道:「我是問,你們難道打算大搖大擺地從小可汗府走出去?」
  紀無敵道:「我們可以偷偷摸摸的。」
  何容錦剛暗暗鬆了口氣,就看到紀無敵將身體弓成蝦狀,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
  外面突然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何容錦心頭一驚,正要催促他們離開,就聽到噌得一聲,袁傲策手中的劍已出鞘!
  他手中劍的劍光極冷,彷彿天山上不化的積雪,掃向面門時,何容錦感到自己臉上的毛孔都跟著顫慄起來!他的劍又極快。
  何容錦抬起手指從劍鋒上輕輕劃過。
  這時候,他看到了袁傲策的眼睛。
  毫無殺意的眼睛。
  一剎那間,他猛然領悟到了袁傲策意圖,想要遮擋的手指頓時偏了方向,任由那把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與此同時,額圖魯帶著府中護衛衝了進來。
  護衛將他們團團圍住,手中的火把頓時將屋前的五個人照得無所遁形。
  「還不放人!」額圖魯拿著刀子,用突厥語氣勢十足地喊道。
  紀無敵道:「他一定在羨慕阿策拿劍的姿勢很帥!」
  右孔武道:「我怎麼覺得他來者不善?」
  紀無敵道:「改動兩個字你就明白了。他一定在嫉妒阿策拿劍的姿勢很帥。嫉妒羨慕恨,本就只有一線之隔。」
  額圖魯見他們嘴裡說著他們聽不懂話,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勃然大怒道:「你們若不放人,就休怪我們無情。弓箭手準備!」
  隨著他話音落下,十幾個弓箭手立刻從他身後冒出來,又包圍了一圈。
  右孔武悄悄挪動步子,將左斯文護在裡面。
  額圖魯眸光一閃,正要舉手放箭,就聽何容錦高喊道:「額圖魯總管救我!」原本要舉起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他們很可能就是王宮護衛隊要的欽命要犯。他們既是異族人,又膽大妄為潛入宮中盜寶,一定圖謀著一個巨大的陰謀。今日若將他們放虎歸山,只怕來日可汗怪罪下來,你們都吃罪不起。」
  紀無敵好奇道:「他嘰裡咕嚕地說什麼?」
  何容錦轉述了。
  紀無敵道:「他真是太聰明了!」
  額圖魯道:「他說什麼?」
  何容錦道:「他說你聰明。」
  額圖魯眼睛一亮道:「他們果然就是宮中盜寶的賊人?」
  紀無敵自顧自地接下去道:「他明明看你不順眼,想借我們的手把我幹掉,還能找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藉口,真是太聰明,太辜負他蠢笨愚鈍的外表了。」
  何容錦忍不住笑出來。
  額圖魯看看紀無敵又看看他,憤怒道:「他說什麼?你又笑什麼?」
  何容錦斂容道:「他說你想一石二鳥地除掉我這個眼中釘。」
  額圖魯跳腳道:「放屁!難道是我讓你落在他們手中的?」
  何容錦淡然道:「府中安全不正是額圖魯總管負責的嗎?」
  額圖魯頓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外面又有腳步聲響起。
  額圖魯舒了口氣道:「小可汗回來了,他自有定奪!」
  但人進來了,卻不是他以為的小可汗,而是祁翟一行人。
  闕舒看到被劍架著的何容錦,臉色驟變,原本跟在祁翟身後的腳步頓時往前邁了一大步,差點越過祁翟去。幸好祁翟反應極快,身體當即側向額圖魯,旁人看來倒像是闕舒早預料到祁翟要停下腳步,所以與塔布一左一右地護衛在他兩側。
  額圖魯雖然不喜歡這些莫名其妙住在府中的西羌使團,但他們到底頂著突厥貴客的身份,他也不敢太失禮,忙轉身行禮。
  祁翟道:「額圖魯大人,何總管,這裡究竟發生了何事?」他看似在問額圖魯,但眼角卻望著被挾持的何容錦。
  突厥、西羌、中原三方人馬齊聚,唯一一個能與他們三方溝通的便是何容錦。難為他作為人質,還要一一想各方解釋此間情形。原本一場形勢嚴峻的人質挾持也因為他一人的獨述而緩和下來。
  等他說完,才發現四周靜了很久。或許因為西羌使節的關係,縱然額圖魯有心趕在確珠回府之前將此事解決,卻也不得不耐下性子等著他說完。
  祁翟道:「如此說來,這些人當真是欽命要犯?可是剛剛王宮護衛隊明明將整座小可汗府都找遍了,如何漏過了他們?」
  何容錦苦笑道:「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額圖魯大人……」祁翟用生硬的突厥語道。
  額圖魯只好洗耳恭聽。
  祁翟道:「一定要平安救出何總管。」
  何容錦轉述了他的話,額圖魯的面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他看著這群已經在包圍圈中卻令自己投鼠忌器的欽命要犯,心頭猶如一把火焰在燃燒。
  盜賊潛入府中他固然有失職之罪,但若是讓盜賊從他手中同意,他便是罪上加罪。
  正在他猶豫再三,徬徨之際,又有一串腳步聲由遠而近。



刻骨銘心(九)

  這次額圖魯不敢擅自揣測來者的身份,直到他們走近了,看清是確珠之後,才回身行禮。
  「這是怎麼回事?」
  確珠看到人群被人制住的何容錦,臉色立刻沉下來。
  額圖魯低著頭輕聲回報。
  確珠眯起眼睛道:「你肯定他們是盜寶賊?」
  額圖魯道:「他們適才已經承認了。」
  確珠頷首道:「承認了就好。」他對何容錦道,「告訴他們,只要交出天神珠,我網開一面,放他們一馬。」
  何容錦對紀無敵等人道:「小可汗說,只要你們交出天神珠,他便放你們一馬。」
  紀無敵笑嘻嘻道:「我們四個人,放在一匹馬上多擠。不如放兩馬,我和阿策一匹,阿左和阿右一匹。」
  何容錦已在短短的相處之中學會了如何過濾他的話,又道:「你們不是想離開京都嗎?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機會。」
  紀無敵道:「如果我們沒有拿天神珠,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何容錦道:「或許是。」
  紀無敵道:「那我要是答應他的條件,不就等於白跑了一趟?」
  何容錦道:「你下次動手之前,應該先想好一條退路。」
  紀無敵道:「不是有你嗎?」
  「……很顯然,你想歪了。」
  紀無敵轉頭看袁傲策道:「阿策,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袁傲策道:「你一直好奇的絕對不止一件事。」
  紀無敵道:「可我現在只打算問一件。」
  「問。」
  「劍舉了這麼久,你不累嗎?」
  紀無敵話音剛落,袁傲策手中的劍就動了。
  他的劍好似一顆丟進湖裡的石頭,很快,漣漪便一圈圈地蕩漾開來。
  最先跟著動的是早有準備的額圖魯和闕舒。
  額圖魯身為小可汗府的昌武總管,身手自然不弱,手中長刀以下至上撩起這般難以繼力的招式依舊阻了阻袁傲策的劍。但袁傲策的劍前力不弱,後勁更大。額圖魯一招得手想要撤刀變招已是不及,只覺手腕一麻,長刀幾乎脫手而出。
  與此同時,闕舒手中的刀已被右孔武擋住。
  只是這麼一頓,包括塔布在內的其他人也回過神來,紛紛向中間四人攻去。
  袁傲策的劍一動,何容錦的脖子便恢復了自由,不過他坐著輪椅行動不便,仍不能隨意脫離袁傲策等人的圍困圈,只能繼續留作人質。他眼睛佯作看袁傲策和額圖魯的打鬥,餘光卻注視著闕舒的一舉一動。
  闕舒的武功只能算中等,比塔布還遜一籌,用於行軍打仗自然綽綽有餘,可遇到真正的高手絕對會吃大虧。他手指悄悄抓下一枚銅鈕,捏在掌心中。
  「啊!」額圖魯突然大喝一聲,手中長刀被袁傲策的劍蕩到空中,直直地朝闕舒方向墜落。
  祁翟看得大吃一驚,正要驚呼,就看到塔布拔地而起,用左手將長刀撈在手中,反手朝袁傲策劈去。
  袁傲策看也不看,回手一揮,長刀竟硬生生被砍成兩段!
  長刀咣當落地,場中形勢又起變化。
  紀無敵被左斯文和右孔武護在中央,何容錦便偏離了他們的包圍圈露到了外面。塔布、闕舒再加府中一眾護衛聯手,令只能防守不能還擊的左斯文右孔武捉襟見肘,險象環生。但另一方面,袁傲策一路如入無人之境,逼退額圖魯之後,長劍所指處離確珠只有半尺之距!
  額圖魯眼見不好,大叫道:「小可汗快走!」
  確珠皺了皺眉,腳步連連後退。
  他退得雖快,但袁傲策進得更快。
  額圖魯驚呼的餘音猶在耳邊迴響,袁傲策劍鋒的寒光已經照在確珠的臉上。
  「保護小可汗!」
  額圖魯身體在危急時刻變得分外靈活,雙臂一展,朝袁傲策攔腰抱去。
  「阿策小心!」紀無敵的聲音從另一邊戰場傳過來。
  額圖魯只見原本還在眼前的袁傲策身體陡然一晃,來到確珠面前,衝入他懷中的只剩下一道虛影。
  「住手!」這兩個字不是袁傲策喊的,而是確珠喊的。作為人質,他實在比何容錦要識時務得多。
  額圖魯是最先停手的,隨即是小可汗府的護衛,最後是闕舒和塔布。
  火把在戰鬥中丟了好幾個,場中火光比適才暗了稍許,顯得每個人的臉色都暗沉發黑。
  確珠的臉在眾人中尤為陰沉,「縱然你們能走出小可汗府,也走不出京都。縱然你們能走出京都,也走不出突厥!」
  紀無敵聽完何容錦轉述之後道:「要不,我們試試?你先讓我們走出京都吧?」
  確珠眯起眼睛打量著他們,半晌道:「好。」
  何容錦和闕舒等人都是一怔,沒想到他竟然答應得如此爽快。
  闕舒立時對確珠提高了一個評價。此人遇事沉著果決,絕非等閒之輩,突厥日後若真落入此人手中,只怕會成為西羌一大禍患。
  紀無敵道:「那我們走吧。」他說罷,主動從左斯文和右孔武兩人的包圍圈中走了出來,嚇得兩人立刻跟上,生怕他有個閃失。
  如此一來,人質自然而然地從何容錦過度到確珠,從僵持過度到移動。
  一行人慢慢地走到小可汗府門口,並要了一輛馬車和四匹快馬。
  袁傲策押著確珠坐上馬車,五人坐著馬車緩緩朝城門駛去。
  額圖魯不敢怠慢,飛速招來馬匹,帶齊人手上馬,沿路追蹤。
  何容錦坐著輪椅自然只能留守府中。
  祁翟作為西羌使節,幫忙是道義,不幫也說得過去。他見闕舒沒有指示,樂得清閒。
  何容錦安頓好府中眾人之後,正好回房,卻見闕舒跟了過來。他只得停下輪椅,靜靜地看著他。
  闕舒道:「可有受傷?」
  何容錦道:「沒受傷為何要坐輪椅?難道是為了出行方便?」
  闕舒看著他的側臉,手指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去碰觸眼前這個人,髮絲也好,衣角也好,只要沾染著他的氣息。他終究舉起手,卻落在輪椅的椅背上。
  「我送你回去。」他道。
  何容錦道:「我斷了腿,卻沒有斷手。」
  闕舒充耳不聞地推著輪椅前行。
  何容錦道:「你不怕暴露身份?」
  「我是使節隨從,你是譯官,有所來往實屬正常,有何可懼?說到暴露身份,你才要小心才是。勾結盜賊,私通姦細,罪名不小。」闕舒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這裡不是西羌。」
  何容錦道:「你幾時看到我勾結盜賊私通姦細?」
  闕舒道:「有些事不需要看見,只需要猜測,便足以致人於萬劫不復之地。」
  何容錦道:「那你為何對國內冒出的猜測置之不理呢?」
  闕舒腳步驟停,語氣轉冷,「誰告訴你的?」
  「重要麼?」
  「祁翟?」
  「你何必明知故問?」
  闕舒重新邁開腳步,卻一言不發。
  何容錦道:「你們來此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闕舒道:「你應該知道。」
  何容錦道:「該走了。」
  闕舒道:「如何讓我走,你也該知道。」
  熟悉的門窗已近在眼前,何容錦雙手猛然抓住車輪。
  闕舒猝不及防之下,忙停下步子,生怕弄傷他的手。
  何容錦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頭也不回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
  闕舒道:「我看著你進門。」
  何容錦也不與他糾纏,逕自推著輪椅入內,然後關上門。
  過了會兒,門外才響起離去的腳步聲。
  何容錦攤開手掌。
  那枚未來得及出手的銅鈕正靜靜地躺在他手掌上。
  
  

動魄驚心(一)

  小可汗被劫,何容錦自然不可能睡得安穩,天濛濛亮接到門房回覆確珠回府的消息之後,他立刻趕往確珠的睡房。
  額圖魯當時正從裡面出來,看到他走來,冷笑道:「這種時候你竟然還睡得著!」
  何容錦道:「睡不著也要睡。越是這種時候,便越需要有一個人是清醒的。」
  額圖魯道:「清醒?你若再清醒下去,只怕小可汗就不是被劫持這般簡單了!」
  確珠在裡面聽到了動靜,派貼身小廝出來請何容錦進去,額圖魯這才悻悻然離開。
  何容錦推著輪椅進屋,小廝在門口關上門。屋中香煙裊裊,芬芳襲襲,叫人疲乏生困。幸好確珠很快從裡屋走出來,驅散了他的睡意。
  「你沒事吧?」確珠問。
  何容錦道:「他們志不在傷人,無礙。」
  確珠頷首道:「不錯,他們志不在傷人。」
  何容錦眼睛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見他毫髮無傷才放下心來。
  確珠順手解開腰帶,脫下袍子,往裡屋走,「你與他們是怎麼遇上的?」
  何容錦只好從進屋開始說,剛說了一半,就聽確珠道:「聽不清。」
  何容錦一怔,眼睛在裡屋與外屋的交接處轉了轉。
  「進來吧。」確珠道。
  何容錦心頭髮緊,忙道:「不敢踰越。」
  「你我皆是突厥男兒,怎學起中原那套婆婆媽媽?」確珠不悅道。
  何容錦無奈,只好推著輪椅到裡屋邊上。
  確珠穿著裡衣靠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書卷,目光卻不像在讀書,更像是在沉思,「你猜他們為何要搶天神珠。」
  何容錦隨口猜道:「或許是要救人。」
  確珠點頭道:「我也這樣想。聽說,中原皇帝快不行了。」
  這倒是個意外的消息。不過這樣一來倒也解釋了這批中原高手的來意。何容錦默不吭聲地聽著。
  確珠果然接下去道:「我深夜進宮見父汗說起此事,聽父汗的意思,倒想罷了。只是我們先前大肆宣揚天神珠乃是神賜我突厥的異寶,一轉眼神賜異寶就落入中原人手中,豈非顯得我突厥無能?因此,我已傳令突厥境內各設嚴守關卡,務必追回天神珠!」
  何容錦道:「小可汗英明。」
  確珠道:「只是他們中那個使劍的年輕人武功高強,極不易對付。」
  何容錦道:「是。」
  「你認為,他的功夫與你相比如何?」
  何容錦心中暗道來了。從他看到確珠回府那一刻起,就預料到會有此一問。別人看到袁傲策的武功自然不會懷疑他輕易被擒,但確珠會,因為他知道他武功的深淺。
  「若我的腿沒有受傷,或許能支撐百招。」他道。
  確珠道:「是麼?」
  何容錦道:「只是猜測而已。我並未與他真正交手,究竟如何,也未可知。或許,他的功夫剛好克制我,那就連百招也撐不過了。」
  確珠道:「為何你不猜你的武功剛好克制他呢?」
  何容錦苦笑道:「他武功之高,極難有克制之招。」
  確珠閉了閉眼睛道:「你這幾日正好受傷,或許是天意。」
  何容錦心中微舒了口氣。要知武功高低除非差距極大,不然極難衡量。確珠縱然仍有疑慮,卻也無可辯駁。
  「你的鈕子掉了。」
  就在何容錦稍稍安心之際,確珠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是。」何容錦低頭,掩去眼中剎那間難以掩飾的震驚。
  「時間不早,你回去休息吧。」確珠擺手。
  「是。」何容錦坐著輪椅出來。外頭天色陰暗,烏云重重疊疊地頂在屋角飛簷之上,倒與他此時心情暗合。確珠最後一問如一記重錘,敲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辯解。
  看來,他十有八九是看到自己摘下銅鈕的那一幕了,若非如此,他又怎會注意他銅鈕掉落的細節?
  他手握銅鈕卻未加援手……
  何容錦輕輕地嘆了口氣。
  如果確珠適才問起,他還能找個理由搪塞,諸如找不到破綻之類,可確珠不問,那麼這個疑問只能埋在確珠的心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後潰爛。
  以前的哂勃特設府如今的小可汗府,已不再是久留之地。
  他摸著膝蓋,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使節的臨時住所。
  若他離開了,闕舒便不再有逗留的理由,算得上兩全其美。唯一的問題便是,他如何拖著這樣一條斷腿離開。
  當初砸腿的時候留幾分力便好了。
  何容錦不止一次地後悔。他回到房間,正要推門,就聽一下極輕的呼喝聲從使節住的宅院傳來。為了使節在這裡住的方便,確珠將他們安排在何容錦屋子的左近,只隔著兩道牆,因此在這樣寧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推開門,暗道塔布不愧是西羌王宮護衛隊長,果然親勤練刻苦,昨日睡得這麼晚今日還起來晨練。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對頭,因為呼喝聲越來越急促,不像是練功倒像是對敵。
  正在怔忡間,就聽祁翟大喊:「捉刺客!」他的呼喊聲如一記春雷,炸響了剛剛從深夜驚魂中沉寂下來的小可汗府。
  何容錦還沒放鬆的心又被揪了起來,立刻將輪椅掉轉頭朝隔壁衝去。
  幸好使節住所附近佈置了不少守衛,當他趕到時,祁翟和闕舒已經被守衛護衛在房簷下,塔布一人領著眾守衛奮戰。刺客一共兩人,衣著與府中僕役相若,身手不凡。他們眼見越鬧越大,故意使了個破綻讓塔布近身打中肩膀,然後借力踢出一腳,將塔布踢出戰圈,雙雙躍上屋簷,朝外逃逸。
  「哪裡逃!」額圖魯出現在屋簷另一側,身如飛燕,幾個起落就追趕上來。
  何容錦抬頭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越離自己的視線才收回目光。
  「何總管?」守衛們不知所措地走過來。
  短短半天,小可汗府就遭遇兩撥刺客,且一個人都沒抓住,這不但是打了小可汗府所有守衛一個耳光,更暴露出小可汗府守衛不堪一擊。確珠是突厥可汗的親生兒子,更是最可能繼承可汗之位的人選之一,若是讓沙納利可汗知道這兩次事件怪罪下來,只怕整個小可汗府的守衛都吃罪不起。
  何容錦道:「還不快像小可汗報告。」
  「是。」護衛們不敢怠慢,連忙派了口舌最伶俐的一人朝確珠的臥房跑去。
  何容錦轉頭看祁翟等人。
  他們也正看著自己。
  作為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遇到府中貴客遇襲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他只好推著輪椅來到屋前。「祁翟大人,您沒事吧。」
  祁翟微笑道:「多謝何總管關心,我們都沒事。」他別有深意地側頭看了看闕舒。
  何容錦視若無睹道:「那請早點休息。」
  祁翟看了看天色,笑道:「的確很早。」
  何容錦掉轉輪椅,隨即發現椅背被抓住了,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抓住椅背的人是誰。
  「我送你回去。」闕舒道。
  何容錦沒有反對。以闕舒的個性,他就算反對也沒有用。
  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到了門前,何容錦像先前那次一般抓住了車輪,闕舒配合地停下手。
  「你……」何容錦回頭想說話,卻看到闕舒低頭親了親他的頭髮。腦袋和身體的記憶排山倒海般地翻湧過來,讓他一瞬間僵在當場,眼睜睜地看著闕舒滿足地揚長而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動魄驚心(二)

  身體是極累的,但經歷這麼多事之後,何容錦的腦袋卻無比清醒,任憑他在床上如何輾轉反側,都難以成眠。
  紀無敵等人的臉很快被拋在腦後。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頭,有何目的,但是他們之間並無交集,遇到也是巧合。或許真如他們所說,他們之所以來找自己不過是因為自己會中原話罷了。
  真正令他介懷的是第二撥刺客。
  看到刺客出現他震驚過甚,以至於忽略太多了不合理的細節,如今冷靜下來想想,這第二撥刺客簡直渾身是破綻,蹊蹺得好似憑空冒出來一般。
  首先,紀無敵等人已經被確珠送出城去,絕對不可能再殺個回馬槍回來。而且那兩人武功雖然尚可算一流,也只能敬陪一流末座,與袁傲策這等超一流高手簡直是天壤之別。其次,他們去的是西羌使節的住所,也就是說他們的目標是祁翟,又或者是……
  闕舒?!
  何容錦身體猛地坐起來。
  是了。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刺客,一來是他們的武功不算高強,二來是他們的計劃太不周密,不然不會這麼快就被塔布他們識破。若真是刺客,好不容易找到混入小可汗府的機會絕不會因為這兩點而白白錯過機會。
  這樣想來,與其說他們是刺客,倒不如說,更像是探子。
  探子只需要刺探情報便可,不需要太過高強的武功。看這兩人逃逸時的速度,輕功相當不俗,也符合了探子輕功比武功更重要的特徵。
  出現在西羌使節住所的兩個探子。
  從表面上看,他們的目標應當算是祁翟,可是深一層想,也未必不會是闕舒。聯想到之前祁翟給他看的信,何容錦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像是被冷水浸過一般,冷得直哆嗦。
  難道……
  閔敏王真的沒有死?
  他心怦怦直跳起來。
  閔敏王與渾魂王的每一場戰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多少士兵傷亡,多少無辜百姓流離失所,他至今都能說出個大概的數字。只因那些戰爭實在太過悲壯,太過慘烈。
  這世上還有什麼戰爭比內戰更令人心痛?
  戰場上手刃的敵人都是自己的同胞,若不是戰爭,也許他們會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或者相見不相識,或者萍水相逢笑臉相迎,又或者成為莫逆之交。可是戰爭奪取了他們中一部分的生命,也將這種可能永遠地埋葬。
  如果閔敏王真的沒死,那麼,這些曾在午夜夢迴時縈繞在他腦海中久久不散的噩夢將會重演。
  何容錦捂著額頭,冷汗從額頭一點點地滲透出來,沾滿了掌心。
  
  刺客的事雖然驚動了確珠,不過他這次體貼地等何容錦起床之後才將他喚到書房中來。
  「睡得可好?」確珠問。
  「好。」何容錦回答得時候有些無精打采。
  確珠笑了,「看來不好。」
  何容錦道:「是。」
  確珠道:「賊人兩次侵入小可汗府,簡直如入無人之境。任誰睡在這樣的地方都不可能睡得安穩踏實。」
  何容錦道:「小可汗覺得這兩撥是同一批人?」
  確珠道:「是不是同一批重要嗎?」
  何容錦一怔。
  確珠並沒有解釋他這句話,而是語氣一轉道:「西羌使節乃是我突厥貴客,他們的生命安全不容有半點損傷。我已經與他們商量過了,為了確保他們安然無恙,我已經請他們回迎賓館居住。那裡有父汗派下的重兵把守,想來萬無一失。」
  何容錦道:「小可汗英明。」聽到這個消息,他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心頭一緊,總之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雜不堪言。
  確珠道:「但是西羌使節提出了一個要求。」
  何容錦道:「哦?」
  「他想請你一道入住迎賓館。」
  何容錦沉默。雖然這個要求已在他的意料中,但是在確珠面前卻是半點都不能流露的。
  確珠道:「你是我盛文總管,總掌府中事務,怎能分|身?」
  何容錦道:「是。」
  「但是,他們畢竟是突厥貴賓,來者是客。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我也不能不近人情地拒絕,因此,」確珠在兜了一個圈子之後,話鋒一轉,「我答應了。」
  何容錦心頭的滋味已從百般分化繁衍成了千般萬般。
  確珠道:「他們打算下午動身,你收拾收拾東西,便與他們一道去吧。」
  「是。」何容錦打算告退,卻發現對方走了過來,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確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似乎想要托起他的下巴,卻被何容錦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也未再糾纏,施施然地收回手道:「你去迎賓館只是暫時的,懂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寶座永遠為你而留。」
  「多謝小可汗,其實……」何容錦躊躇著要不要撐著這個時機乾脆辭了這份工,只是話到嘴邊又覺得選在要去迎賓館前夕提及此事並不妥當。
  「其實什麼?」確珠含笑看著他。
  何容錦回神道:「其實,府中的守衛還需要增加人手。只是我這幾日不在府中,只能請額圖魯幫忙了。」
  確珠道:「這本就是他的分內事,你不必操心。」
  「是。」何容錦打算告退,又聽確珠道,「留下來與我一道用午膳吧。」
  「是。」
  
  這一頓午膳吃得極慢。
  確珠還要了一壺酒與他對酌。
  酒是好酒,上好的女兒紅。
  原本還有些不耐煩的何容錦一聞到酒香,腿就邁不開了,一雙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酒壺。確珠剛斟上,他一口就干了,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道:「好久不曾嘗到這種味道了。」
  確珠笑道:「你若喜歡,我便多叫人備一些。」
  何容錦道:「小可汗不是不希望我喝酒?」
  確珠道:「是。可是你會聽嗎?」
  何容錦低頭斟酒。
  確珠點到即止,沒有咄咄逼人地繼續糾纏這個問題,「你還記得我被馬賊所困時,你救我的情形嗎?」
  何容錦道:「記得。小可汗當時騎在馬背上,驍勇英武,令人望而生畏。」
  確珠道:「那時候你從天而降,如天神一般。」
  何容錦慌忙拱手道:「小可汗謬讚了。」
  確珠擺手道:「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何容錦道:「是小可汗洪福齊天。」
  確珠笑道:「你當時可不似現在這般圓滑。」他嘆了口氣,「我倒是頗為想念那時的你,爽直豪邁。」
  何容錦嘆氣道:「中原有一句話叫做,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如今小可汗是我的衣食父母,自然與當初不同。」
  確珠道:「我對你而言……只是衣食父母嗎?」
  何容錦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想起當年的誤會,頭不由自主地疼起來。時隔多年,如今想解釋也解釋不清,只會越描越黑,但是不解釋,這個誤會便會一直延續下去。
  他不禁左右為難。
  幸好額圖魯突然跑過來,說宮中傳出口信,讓確珠即刻進宮覲見,這才免去何容錦的尷尬。
  確珠站起身,將兩人酒杯都斟滿,然後舉杯道:「我便在府中等你回來。」
  何容錦坐著輪椅,只能舉高杯子與他輕輕一碰,兩人都仰頭喝盡。
  額圖魯眼中閃過一絲妒忌,卻在兩人放下酒杯的瞬間遮掩了起來。
  確珠走後,何容錦轉頭朝花園另一頭看去。
  那裡有棵樹,樹下有個人,人影藏在樹影中,厚實又陰沉。
  何容錦回過頭,拿起桌上的酒壺,對著壺口咕嚕咕嚕地將壺中酒喝了個精光。




動魄驚心(三)

  回到房中收拾行李,才發現除了日常衣物之外,他有的不過是一隻早晨灌滿中午便空的酒葫蘆。回想當年腰纏萬貫的日子,何容錦突然有點懷念起絕影峰來。早知道,他應當回去那點盤纏再出來的,好過為了一口飯跑來當總管過寄人籬下的日子。
  門口毫不掩飾的腳步聲引起他的注意。他不用回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這個人不高興的時候從來不喜歡一個人憋著。
  何容錦慢慢掉轉輪椅,面對面地看著來人。
  闕舒邁進房門,「酒好喝嗎?」
  衝天的酸意縈繞於房間每個角落,讓何容錦無處可逃。不過他也沒想過要逃,「好喝。」
  闕舒道:「人好看嗎?」
  何容錦道:「好看。」
  闕舒道:「你喜歡他。」
  何容錦眸光朝別處閃爍了下,才漫不經心道:「有點兒吧?」
  若說前面兩個問題的答案還能讓闕舒保持鎮定的話,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顯然踩過了他的底線。原本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的人一下子衝到他面前,凌厲的眼刀子一把把地飛到何容錦的臉上,幾乎要將他凌遲。
  何容錦望著他的滿面怒容,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冷笑。
  闕舒看到何容錦嘴角嘲弄的笑容,稍稍壓了壓火氣,冷聲道:「收拾好東西,下午我們一起去迎賓館。」
  何容錦火氣嗖得一下冒上來。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他對往事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可是當這個人再度出現在眼前,他才知道心如止水也熬不住火上添油著燒!「如今我是小可汗府的盛文總管。」
  闕舒倒沒用確珠來壓他,不知是不願還是不屑,淡然道:「你若是不走,我便留下來陪你。」
  何容錦道:「西羌使團遲早要離開的。」
  闕舒道:「若今日你不隨我離開,明日到突厥境內的便是我西羌大軍!」
  何容錦皺眉道:「你究竟視西羌百姓為何物?」
  「開疆闢土,王者之責。」
  「讓百姓安居樂業才是王者之責!」
  「你承認我是西羌之王?」
  闕舒目光灼灼,帶著不言而喻的期待,看的何容錦不由自主地別過了頭去。「我承認與不承認又如何?你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西羌王。」
  「對我來說很重要。」闕舒一字一頓道。
  「那你應當習慣著如何讓它變得不重要,因為……」何容錦緩緩道,「你恐怕這一生都不會等到那一天。」
  闕舒望著他,眼中流露的竟不是失望,而是笑意,「好。那我們便糾纏一生來印證我是否會等到那一天。」
  何容錦扶額。從昨天到今天,他只小睡了一會兒,精神極其疲憊,面對這樣的糾纏只覺得頭痛欲裂。
  一隻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何容錦手腕下意識地一縮,像泥鰍一樣從他的手掌中滑了出去。
  闕舒不以為意,乾脆將手放在他的扶手兩邊,半彎下腰,目光由上至下地望著他的臉,看著濃密的睫毛不安地輕顫,來時的滿腹怒火與嫉妒像清風吹散一般平息下來。「你不是覺得我這個西羌王做的不好嗎?那便親自看顧著我,我若有所行差踏錯,你也可及時糾正。」
  何容錦嘴巴張了張,正欲反駁,可對方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說完之後就瀟灑地拿起桌上他收拾好的行李,朝外走去。
  看著他耍賴後得意的背影,何容錦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這個人真是渾魂王?
  那個曾反覆出現在他噩夢中的人?
  那一身戾氣,那一身暴烈,那一身不容質疑的強硬都被藏去了哪裡?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正午的日頭當空照著,心和身體卻不可抑制地感覺到一絲沒來由的冷意。
  
  至午後,祁翟親自來請。
  何容錦知道此事絕無轉圜餘地,便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們上了車。
  此次出行極為隆重,迎駕的車隊幾乎佔據了半條街道。
  何容錦被抬著上了一輛寬敞的大馬車。馬車裡,闕舒已然在座。塔布充當車伕趕車,祁翟上了另一輛馬車,車中便剩下他們兩個人來。
  「你喜歡的女兒紅。」闕舒親自為他斟酒,用的卻是比拇指略粗的小酒杯。
  何容錦看著直皺眉。
  闕舒道:「我記得你以前不喝酒。」
  何容錦看著杯中酒忍不住眼饞,手指忍不住摸了摸葫蘆。
  「我敬你。」闕舒說完,先仰頭幹了。
  何容錦忍了忍,始終沒忍住肚子裡作祟的酒蟲,伸手拿起酒壺往嘴裡倒。但是他一拿起酒壺就懵了,因為從壺嘴裡只滴出三滴酒。
  「喝酒傷身。」闕舒施施然地放下杯子。
  何容錦將酒壺放在桌上,拿起拇指粗的酒杯一口喝了。
  闕舒道:「我聽說中原人成親有種風俗叫做喝合巹酒,聽起來倒是頗有意思。」
  何容錦道:「你娶親的時候可以一試。」
  「不錯。」闕舒像是想到了什麼,笑得格外開心。
  何容錦打開葫蘆喝起葡萄酒來。葡萄酒口味略酸澀,與女兒紅迥異,他在嘴巴裡適應了一會兒才將酒嚥下去。
  闕舒道:「那你打算何時嫁給我?」
  何容錦置若罔聞地低頭抹了抹嘴巴。
  闕舒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
  「你打算立我為後?」何容錦嘲弄地抬起頭來,「從此斷子絕孫?」
  闕舒眼底的笑意剎那凍結了,冷得讓人打從心底發寒。那一眼的寒意讓何容錦想起自己被俘虜那天的見面禮,冰天雪地裡毫不猶豫的一鞭。
  那一鞭子好似傾盡了闕舒所有的恨意和憤怒。皮襖破裂,鞭子上細碎的鱗片從胸前的肌膚上刮過去,翻出皮肉,痛徹心扉。
  他經歷大小戰役無數,卻從來沒有一次受傷如那次那般刻骨銘心。不僅因為痛,更因為痛過之後,四周響起的陌生的歡呼,以及面前那人冷漠如鐵的眼神。
  在何容錦恍惚憶舊的片刻,闕舒已經緩和了臉色,低聲道:「就娶一個,只要她生了,便再不碰她,好不好?」
  何容錦嘲弄地笑笑道:「那我呢?我可否也娶一個,生一個?」
  闕舒握著杯子的手一下子抽緊,杯子的碎屑從指縫中散落下來。其實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作為西羌大將軍,他想要留下子嗣無可厚非,自己也不是沒考慮過這件事,可是一想到將有一個除他以外的人與何容錦產生如此親密的接觸,闕舒的心就忍不住擰成麻花,疼得直抽眼角。
  何容錦悠悠然地喝著酒,看也不看他的神色,好似他的痛苦糾結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把戲。
  未幾,車緩緩停下來。
  闕舒深吸了口氣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好不好?」
  塔布打開車廂門,吆喝其他人把何容錦抬下來。
  何容錦慢慢地轉動輪椅,到了門口,才淡然道:「我從未想過我們會有以後。」說完後,心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舒暢痛快!他不再理車裡人的面色,任由其他人將輪椅架下來,退到一邊靜待。
  闕舒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毫無顧忌,彷彿站在兩旁的都是木偶雕像。
  祁翟走了過來,見兩人神色不快,故意乾咳一聲,對前來迎駕的突厥官員拱手道:「有勞。」
  突厥官員帶了譯官,一路寒暄著將他們迎進館內安置。
  安置好祁翟的房間,剩下的房間便有祁翟自己分派。他低著頭,輕描淡寫地將何容錦和闕舒安排在了一間房間內。
  




動魄驚心(四)

  突厥官員問明他們願意留在房內用膳之後,便體貼地送他們各自回房休息,
  雖知到了這裡,免不了要與闕舒朝夕相對,但同住一個房間還是大大出乎何容錦的意料。他推著輪椅到房門前,正要伸手,闕舒已經先一步將門推開。
  窗戶密閉,房內幽暗。
  何容錦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窒息,直到闕舒打開窗戶,陽光灑落進來才略微舒暢。
  闕舒掃了眼房間,眉頭不滿地皺起來。
  裡間有兩張床,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兩三尺的距離。
  何容錦推著輪椅到床邊,將行李放上去。
  闕舒趕過來道:「我幫你。」
  何容錦道:「你若真想幫我,便儘早離開吧。」
  闕舒道:「你幾時跟我走,我便幾時離開。」他說完,以為何容錦會反駁,不想何容錦只是低頭看著床鋪。
  他問:「你渴嗎?我去打水?」
  何容錦充耳不聞地拿起葫蘆啜了兩口。
  闕舒看著他的背影,放在身側的拳頭握了握,轉身出屋去了。
  何容錦等他腳步聲遠去,才慢慢地轉過輪椅,神色無奈地看著大門的方向。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闕舒端著一盆熱水回來了,親自放在架子上,絞了把汗巾遞給他。
  何容錦仰頭閉目,不搭不理。
  闕舒抓著汗巾就往他臉上擦。
  何容錦抓住他的手,不耐煩地睜開眼睛。
  闕舒道:「連這點小事你也要與我爭?」
  何容錦將汗巾從他手中抽走,慢慢地擦著臉。
  闕舒坐在一旁看著他。若不是親身經歷,他絕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竟然也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只要看著他就能感到滿足的地步。
  「記得麼?你曾問我為何不殺了你。」闕舒緩緩道,「因為我捨不得。我恨閔敏王不止因為父親,也因為你。因為你們都站在他的身邊。我嫉妒,嫉妒得快發瘋。」
  何容錦將汗巾丟入盆中,「閔敏王真的沒死?」
  闕舒站起來,背對著他,半晌才道:「我不想他死得這麼容易。」
  這句話其實是相當有歧義的。
  如果閔敏王沒死,這句話就是解釋閔敏王沒死的原因。
  如果閔敏王死了,這句話就只是感慨。
  但人有先入為主的思維。就如何容錦之前看過那封斥責察隆的書信後,便以為閔敏王果然通過一劫,被闕舒軟禁了起來,這句話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第一種解釋。
  他道:「你說話算數?」
  闕舒轉身,謹慎地問道:「你指哪一句?」
  何容錦道:「我若跟你走,你便離開?」
  闕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欣喜若狂道:「你答應了?」
  何容錦點頭道:「答應了。」
  闕舒覺得胸腔有一股熱流湧動,幾乎要將他的心撐裂開來。他連道了三聲好,興沖沖地往門口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解釋道:「我讓祁翟即刻進攻面見可汗,我們明日就啟程。」
  何容錦道:「我如今還是小可汗府的總管。」
  闕舒的笑容頓時一僵,「你答應的。」
  何容錦道:「取筆墨來,我修書與他,辭去總管之位。」
  在小可汗府見過確珠和何容錦若有似無的曖昧後,闕舒早視確珠為眼中釘,聞言二話不說地衝出房間去,不一會兒就拿回來了筆墨。
  何容錦提筆書寫。
  他寫的是突厥文,闕舒一字不識,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何容錦寫完之後,將信收在信封中,推著輪椅往外走。
  闕舒一怔道:「你要去哪裡?」
  何容錦道:「請人送信。」
  闕舒道:「交給我便可,我派人去送。」
  「你想讓我背上叛國之名不成?」
  闕舒不悅道:「你本就是我西羌大將!除本王之外,誰能說你叛國。」
  何容錦不理他,淡淡道:「我今夜先離開迎賓館,去城中客棧暫住,明日出城,與你們在其他城鎮會合。」
  闕舒眯起眼睛道:「你當真會來會合?」
  何容錦道:「你若不信,派人跟著我便是。」
  闕舒半蹲□,手抓著扶手,側頭看他,柔聲道:「我自然信你,但你行動不便,有個人在你身旁照顧,我才安心。」
  何容錦譏嘲地看著他,用力推動輪椅,將他拋在身後。
  信交託給館中守衛,守衛向上官知會之後,便匆匆跑去送信。
  何容錦看著信隨著人離開視線,不禁暗暗揣測確珠見信之後的反應。
  晚膳送入房中,何容錦隨意吃了兩口,趁闕舒還未從祁翟處回來,匆匆收拾行李去了城中客棧。
  城中客棧在他找托赤的時候來過一次,不是什麼豪華奢侈的去處,卻勝在幽靜。
  何容錦用汗巾擦了擦身,便和衣躺在床上。
  未幾,他便聽到敲門聲傳來。額圖魯粗聲粗氣道:「開門,是我。」
  何容錦慢吞吞地坐到輪椅上,等額圖魯將整扇門敲下來之前,悠悠然地開了門。
  「怎得這麼久?」額圖魯一進門,就下意識地打量四周。
  何容錦道:「瘸腿之人,行動不便,還請總管多多包涵。」
  額圖魯見沒有其他人,才收回目光,一屁股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水道:「是小可汗命我前來的。」
  何容錦道:「哦。」
  額圖魯道:「小可汗說,你若想如此,便如此吧。」
  何容錦道:「替我多謝小可汗。」
  額圖魯雙眼緊緊地盯著他道:「小可汗是否交託了你什麼秘密任務?」這才是他最介懷之事。短短的一句話,彷彿暗語一般,只有小可汗和何容錦才聽得懂,這讓他感到被排斥的危機。
  何容錦道:「既然是秘密任務,又怎能宣於第三人之耳呢?」
  額圖魯臉色青白交加,憤憤地拍桌而起道:「何容錦,你莫要仗著小可汗的寵信,便……便目中無人!」
  何容錦道:「您多慮了。」
  額圖魯看著他泰然的神情,頓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一掌拍裂桌子,冷然道:「哼,總有一日你會知曉,誰才是小可汗最最信任之人。」
  何容錦沉默不語,由著他拂袖而去,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聽不到後,才盯著桌子自言自語道:「他最信任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門被大咧咧地敞開著,店夥計聽到動靜跑上來,看到裂成兩半的桌子,嚇了一跳,顫聲道:「客官,這,這可如何是好?」
  何容錦從懷中掏出銀子丟給他。
  店夥計這才緩了臉色道:「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換一張。」
  何容錦見走廊人來人往,人人都要往屋裡張望,便推著輪椅到門邊上打算關門,但門還未完全閉合就被一隻從外面推進來的手擋住了。
  闕舒緩緩推開門,看到屋內情景,臉色立馬陰沉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何容錦臉色與他一般陰沉,「你怎麼來了?」
  闕舒見他不願意提,也不再追問,溫聲道:「你不是說,讓我派一個人陪著你嗎?」
  何容錦怔住。
  闕舒按著輪椅的扶手,將他倒推入房內,反手關上門,接下去道:「我想不出這世上還有誰比我更適合。」
  何容錦皺眉道:「行刺的刺客尚未落網,你一個人跑出使團的護衛,不怕遭遇不測?」
  闕舒道:「不是有你嗎?」
  何容錦道:「我行動不便,關鍵時刻幫不了你。」
  闕舒道:「那便讓我來保護你。」
  何容錦想到他的功夫,再可看看他泰然自若毫無羞澀的表情,一時無語。
  
 


動魄驚心(五)

  夜漸深。
  闕舒坐在新搬來的桌子邊上,目光灼灼地看著用汗巾擦拭雙手的何容錦。
  何容錦將汗巾放回盆中,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戀戀不捨地摸了摸,才丟給闕舒,「你再要一間房吧。」
  闕舒隨手將銀子放入懷中,「不必,我在這裡打地鋪便好。」
  何容錦轉頭看他,眉頭微微皺起,顯是有所不滿。
  闕舒起身道:「我再去要一張蓆子和兩條被子。」
  「等等。」何容錦道,「要蓆子和被子用不了這麼多銀子。」
  闕舒失笑道:「區區一兩銀子,也值得計較?」
  何容錦攤開手。
  闕舒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丟給他。
  何容錦挑眉。
  闕舒道:「權當這一路你收留我的勞資。」說罷,也不給何容錦反對的機會,開門而出。過了會兒,他回來了,兩手空空。
  何容錦疑惑地看著他。
  闕舒尷尬道:「我說的,他不懂。他說的,我不懂。」
  何容錦便教了他蓆子和被縟如何說。
  等闕舒千辛萬苦地向店夥計要了蓆子和被縟回來,何容錦已經上床歇息了。
  燭火燃得只剩下末尾的小半截。
  店夥計幫他將蓆子鋪好,躡手躡腳地從外面關上門。
  闕舒走到床邊,正要伸手,就聽何容錦冷聲道:「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闕舒確認他的被子蓋得很嚴實之後,才鑽入自己的被窩躺下。
  燭火一跳一跳,喘息著最後一口氣。
  闕舒道:「趁屋內還有些光亮,我們不如……」
  噗。
  燭火被一道勁風射滅,室內頓時暗下來,只有窗紙隱隱透著月光。
  闕舒不以為意地繼續道:「聊聊聖月教吧?記得父王當年曾帶著閔敏王去過,聽說聖月教藏於群巒之內,風景十分迷人,不知道是否如此?」
  床上毫無動靜,連呼吸聲都不疾不徐,分毫未變。
  闕舒接下去道:「他便是在那裡認識你的吧?」
  「那次他回來,足足在我面前提了一個月關於你的事。」
  「還說你教了他幾招功夫。」
  「不知你何時有空,也教教本王?」
  何容錦終於開口了,「你喜歡從窗戶掉下去還是從門裡滾出去?」儘管面朝裡,背朝外,他依舊能夠清晰地分辨闕舒坐起來的聲音。
  原以為他坐起來之後必然有所動作,或者走過來與自己理論,或者發怒離去,但何容錦等了許久,卻聽到他重新躺下的聲音。
  許久。
  「夜深了。」闕舒似乎知道他還未睡著,輕聲道,「睡吧。」
  
  翌日闕舒起了個大早。
  縱然小時候受到閔敏王與銀鈴公主的排擠,但闕舒畢竟是西羌王的親生兒子,從來都睡軟枕錦被,連出征也不例外,何曾打過地鋪?幾乎是一夜未闔眼。
  他走到院落裡,自己練了會兒功,琢磨著何容錦差不多該起了,才打了盆熱水進屋。
  何容錦果然已經起來。
  闕舒將盆捧在他面前。
  何容錦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闕舒道:「洗。」
  何容錦道:「我已經洗過了。」
  店夥計笑嘻嘻地捧著倒掉水的面盆回來,「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何容錦將酒葫蘆遞給他,道:「灌滿葡萄酒。」
  闕舒道:「再來十個饅頭兩斤牛肉,還有準備一輛馬車,走遠路,約莫一個月左右。價錢好商量,最主要是人老實可靠,嘴巴嚴實,熟悉突厥地形。」
  他說了一長串,店夥計沒有一句聽懂的,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何容錦。
  何容錦看了他一眼,簡明扼要地轉述了。
  店夥計滿口應承。
  闕舒等店夥計出門後才道:「祁翟今日面見沙納利,若無意外,午時便能出發。」
  何容錦道:「為安全起見,你還是與他們一起走得好。」
  闕舒道:「你若是肯,那再好不過。」
  何容錦道:「我想去街上走走。」
  闕舒道:「我陪你。」
  「我們還未離開京都,不便招搖。」何容錦推著輪椅往外挪了幾尺,發現闕舒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你……」
  闕舒在他發火之前,主動道:「只與你保持三丈之距,不叫人發現便是。」
  何容錦嘲弄道:「你為何覺得你不會被人發現呢?」
  「即便發現了又如何?」闕舒隱忍了幾日的怒火終於在他不斷的拒絕中爆發,「你究竟是在擔心本王的安危,還是在擔心突厥小可汗的心情!」
  何容錦沉默。
  他的沉默在闕舒眼裡便成了默認,心頭燃燒的小火頓時蔓延成大火,「本王的那個問題你還不曾回答!確珠,便是你留在突厥的原因?」
  何容錦淡然地瞟了他一眼道:「若是,我又為何要走?」
  「難道不是為了誘我離開,以免耽誤你們之間的好事嗎?!」闕舒冷笑。
  何容錦道:「西羌王果然深謀遠慮,若非你提醒,我還忘了有如此良策。」
  闕舒眼睛危險地眯起,「你承認了?」
  何容錦仰頭,不慍不火地看著他,「你心中早有定論,我承認與否又有何干係?」
  闕舒背過身,用力在桌上捶了一拳。發洩後的怒火不似原先那般旺盛,他平了平氣,極力放緩聲音道:「你若否認,我自然相信你。」
  何容錦手下意識地想摸葫蘆,摸了個空之後才回想起葫蘆已經被店夥計拿去打酒了。他只好將手在扶手上摸了摸,「承認也好,否認也好,又與你有什麼干係呢?」
  闕舒突然朝他撲過去。
  何容錦將輪椅往後挪了三尺,抬起掌朝闕舒劈去。
  闕舒身體一側,手抓住扶手,用力朝自己懷裡一拉。
  何容錦皺了皺眉,只得用另一隻手朝闕舒的喉嚨抓去。
  闕舒不避不讓,任由他掐住自己身體最柔弱的部位,兩隻手牢牢地抓著輪椅的扶手,定定地盯著他。
  何容錦手微微用力,「放手。」
  闕舒噙著冷笑。
  何容錦冷聲道:「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闕舒緩緩開口,聲音稍稍沙啞,「殺吧。」
  「你!」
  「你不是很恨我,很想把我挫骨揚灰麼?」闕舒主動將脖子往前遞了遞。
  何容錦手指往上一抬,「若非看在西羌百姓的份上,你絕不會活到現在!」說完,他鬆開手。誰知闕舒猛然抓住他的肩膀,將唇湊上去,堵住他的嘴唇,用力地吮吸著。
  何容錦先是一懵,等唇上傳來痛感才反應過來,反手便是一掌將他打飛了出去。
  闕舒身體落入椅子之後仍未停歇,朝後翻了個跟頭才堪堪站起。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絲,掛起得意的微笑,「你捨不得殺我。」
  何容錦雙眼赤紅,手指用力地抓著扶手,幾乎要將整個扶手卸下來。
  闕舒見他怒極,揉了揉胸口被打的位置,正想說幾句話緩和下氣氛,便聽店夥計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隨後便聽到一陣敲門聲。
  他打開門。
  店夥計端著饅頭、牛肉和葫蘆站在門口,諂媚地笑道:「一切都安排妥帖了。車伕原先當過兵,打仗的時候斷了腿,走路有些不利索,但對各地的道路很是熟悉。也願意跑長途,人也好,很信得過,客官只管放心。」
  闕舒聽不懂他嘰裡咕嚕說什麼,便看著何容錦。
  何容錦正在氣頭上,連正眼也不看他。
  店夥計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最懂察言觀色,見兩人都沒反應,將東西往桌上一放,順手扶起椅子,便倒退著出去了。
  




動魄驚心(六)

  闕舒見何容錦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放軟口氣道:「先吃點東西吧。」
  何容錦推輪椅到桌邊,伸手抓住葫蘆。
  一早等在旁邊的闕舒及時按住了他的手。
  何容錦眼皮子也不抬,就用內勁將他的手彈開。
  闕舒用左手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右手,「借酒消愁,也要注意身體。」
  何容錦一口酒含在嘴裡,不上不下,半晌才嚥下去道:「我喝酒,只因為我喜歡喝。」
  闕舒聞言居然點了點頭道:「也好。」
  何容錦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好奇,問道:「好什麼?」
  「喝酒傷身。你若是因喝酒傷身而纏綿病榻,本王便照顧你一生一世。」闕舒說得認真。
  何容錦嘴巴張了張,咬牙道:「不敢勞駕!若有一日,我真的纏綿病榻不能下床,我自會結果我自己,絕不會讓渾魂王費半點心。」
  闕舒臉色一變,正欲發作,卻見何容錦喝酒喝得更凶。他知道論武功自己絕非他的對手,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也是無果,反而令他更加變本加厲,因此只好強自按捺住滿腔怒火,在旁坐下來吃饅頭。
  晌午過後,外頭人聲漸起。
  他們住的房間正好面街,闕舒推開窗戶,便聞喧嘩聲如雷貫耳。
  貫穿京都南北的官道和這裡隔著一條街,那裡動靜稍大些,這裡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闕舒站在床邊,見高舉的旌旗從對面房屋與房屋之間空隙閃過,道:「我們啟程吧?」
  何容錦拿起桌上的一隻饅頭,然後拎起包袱放在大腿上,慢慢朝外頭推去。
  店夥計準備的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果然如他所言,一看便是個常年走南闖北的老兵,滿手的老繭,笑起來極是熱情,連心情欠佳的何容錦見了他都忍不住微笑還禮。
  闕舒付了定金,老兵招呼得更是慇勤周到。
  不過馬車雖然有了,如何坐上馬車還是樁難題。
  這輛馬車的車廂只是普通大小,容不下坐著輪椅的何容錦,只能一樣一樣地往上抬。饒是如此,也須將車廂塞得滿滿噹噹。
  闕舒見狀,自覺地上前彎腰。
  何容錦看出他的意圖,單手推開他,身體用力往裡一縱,雙手往車廂底座一牌,翻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闕舒面露遺憾,抬腳上車。
  老兵隨後將輪椅抬了上來,問道:「不知道兩位想去哪裡?」
  何容錦道:「先去濟濟爾城。」
  「好。」老兵果然是老江湖,聞言也不多問,直接關上車門,坐上車轅,駕著馬車往外走。
  京都是嚴進寬出。
  城守衛略問了幾句,便放他們通過。
  何容錦等著馬車出城有一會兒了,才拿著饅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干啃著。
  闕舒倒是準備齊全,看他吃了兩三口,立刻送上水囊。
  何容錦想要拿葫蘆,卻聽闕舒道:「突厥城鎮不如中原和西羌繁密,不知要等幾日才能進城打酒。」
  一句話打消了何容錦揮霍的舉動,畢竟無酒可喝的日子他嘗過一次,實在煎熬。
  闕舒看著他拿起水囊咕嚕咕嚕地喝了兩口,才露出笑容來。
  馬車向南走,走到傍晚才停歇。
  老兵道:「前面有一座廟宇,只是要給些宿資。」
  何容錦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沿路你只管安排。」
  老兵將銀子揣入懷中,沉穩道:「客官只管放心。」
  他口中的廟宇供奉的神祇何容錦從未見過。幸好廟中僧人也不強求他們上香,帶著他們入房間之後,便告辭了。
  老兵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包裹,解開之後便露出五六個烙餅,「他們只提供住宿,不提供吃食,所以我之前備了一些,還請兩位享用。」他說著,逕自拿了一個,隨意在通鋪上找了個位置躺下了。
  闕舒看著乾巴巴的烙餅皺眉,等何容錦拿了一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也拿起一個。
  通鋪只有他們三人住,何容錦、闕舒和老兵各佔一角。行車半日,三人俱乏了,吃完後便各自躺下不提。
  次日一早,三記鼓聲震得整座廟宇為之震顫。
  何容錦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老兵解釋道:「這是他們在做早課。他們廟裡的規矩是,客人必須在他們做完早課之前離開。」
  何容錦和闕舒雖覺得規矩有些奇怪,也不曾多想,兩人雙雙下床,正要洗漱,就聽門被敲了兩下,僧人在門口道:「三位貴客有禮,住持有請。」
  何容錦愣了下,疑惑地看著老兵。
  老兵也是一臉茫然道:「我來此借宿數次,頭一次遇到住持有請。」他問僧人何事。
  僧人道:「不知。」
  何容錦本不想多事,奈何他們出門時,僧人還在門口等候。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睡了人家的床,開口拒絕難,何容錦開口解釋後,不見闕舒反對,便跟著僧人往住持院走去。
  住持比他們想像中要年輕,約莫四十來歲的年輕,雙眼精光畢露,雙掌滿是老繭。何容錦暗暗警惕,此人武功不凡,不知是何來路,又不知為何在此廟宇做住持。他一開口便讓何容錦怔住了,「異國貴客來訪,老僧有失遠迎。」
  何容錦不知對方底細,含糊道:「住持客氣。」
  住持道:「難得有王駕駕臨本廟,容老僧厚顏討要一份墨寶,懸掛廟中,以供來往香客同沾王恩。」
  何容錦覺得他說話有些不倫不類。聽他語氣他似乎知道闕舒的身份,可知道闕舒是西羌王之後還要突厥百姓來沾一個異國王的恩澤,豈非古怪得很?
  住持道:「莫非貴客不願?」
  闕舒聽完何容錦的轉述後,平靜地問道:「你們想要提筆何字?」
  住持道:「西羌乃突厥屬臣!」
  何容錦皺眉。他雖然隱居突厥,但心中從來只當自己是西羌子民,聽到他出言不遜,心中勃然大怒。
  闕舒見他臉色難看,忙問道:「他說什麼?」
  何容錦如實直言。
  闕舒道:「西羌使團的到來促進兩國友誼,使突厥與西羌重新成為堅強的盟友。如今西羌使團還未離開突厥邊境,突厥便想恩將仇報,忘恩負義不成?」
  這種話,何容錦自然轉述得十分迅速。
  住持道:「西羌之所以與我突厥重拾友誼,不過是懼怕我突厥精兵強將。你們西羌連年內戰,鬧得民不聊生,餓殍遍野,早該投靠我突厥,由我突厥庇護。」他說完,身體立刻朝闕舒撲去。
  何容錦推開闕舒,雙手將輪椅側了側,正好擋在住持進攻的路線上。
  兩人一交上手,便都知雙方實力不弱。
  何容錦武功略高,但吃虧在行動不便,無法徹底進攻。
  闕舒只看了一會兒,就看出了其中的名堂。他武功雖然不高,但身邊高手如雲,眼力一等一的好。因此在何容錦應對敵人分|身乏術之時,便由他控制輪椅,配合進攻和防守。
  不過他太注意何容錦與住持的大戰,反倒忽略了一個人。
  就在闕舒推著何容錦後退之際,凌厲的一掌朝他後背拍來。
  何容錦聽到破風聲,下意識想推開闕舒去擋,但闕舒眼裡只有沖何容錦踢來的住持。兩人為著對方,一個轉頭,一個伸手格擋,交錯地攔住了對方的對手。
  住持和老兵齊齊一愣。
  何容錦反手拍開老兵,長臂一攔,將闕舒護在身後,「你們是誰派來的?」
  


動魄驚心(七)

  住持不答,拍了拍手掌。
  院中立刻跑出許多拿長棍的僧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何容錦拉過闕舒,正要說話,就聽闕舒斬釘截鐵道:「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走!」
  老兵一腿踢來。
  何容錦推開闕舒,抓住他的腳用力一扭。
  老兵身體跟著打了個滾,翻倒在地。
  何容錦喘了口氣,冷聲道:「你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拖我後腿!」
  其他僧人衝上來。
  何容錦與闕舒背靠背禦敵。
  那些僧人只仗著手中的武器,武功十分稀鬆平常,闕舒打了一會兒,便覺遊刃有餘,笑道:「我為你拖住追兵,你離開便是。」
  何容錦冷哼一聲,掌風一下變得凌厲起來,讓住持左右支擋,好不狼狽。
  闕舒知道他們只是暫居上風,時間一長,他們耗費的氣力遠多於敵手,這風向便會慢慢偏移。只是何容錦雙腿不便,要突出重圍還需另想他法。
  他的念頭一閃而過,便發現原本緊緊靠著他後背的輪椅往前挪了挪。
  住持猛然一聲大喝,身體向後掠去。
  與此同時,一直安坐在輪椅內的何容錦竟然雙掌一拍扶手,跟著朝住持飛去。
  場上變化只是剎那。
  闕舒一聽何容錦的動靜就知道他的打算,一腳踢開側面攻來的僧人,單手抓著輪椅用力一掃,擋在老兵與他之間。
  老兵微微一怔,揚掌正要向輪椅拍落,便聽一聲慘叫,何容錦緊接著喊道:「住手!」
  儘管喊的是對頭,老兵和僧人還是抽空投去一眼,隨即便真的停下了手。
  只見何容錦狼狽地跌坐在地上,臉色微微發白,但雙眸亮得驚人,一隻手牢牢地捏住主持的咽喉。住持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裡去,被他逼得靠坐在牆邊,脖子不由自主地上仰,冷汗不時從額頭淌下來,顯然是緊張以極。
  「放開他!」老兵道。
  何容錦不理他,看著闕舒道:「將輪椅推過來。」
  老兵不等闕舒上前,就一個箭步遮擋在兩人中間,威脅道:「你敢動,我便殺了他。一個住持換西羌王,這筆買賣划算!」
  何容錦淡然道:「你抓住他了嗎?」
  闕舒突然將輪椅往前一推,身體反嚮往外竄去。
  老兵愣了愣,和僧人一道向外追去,但還沒追出幾步,就看到兩個僧人被闕舒抓起,橫丟過來。他慌忙接下僧人,大叫道:「守好門,不要讓他跑了!」
  僧人慌忙攔在門口。
  哪知他們還未站穩,闕舒又跑了回來。莫看他人高馬大,身手卻十分敏捷。
  這次老兵早有準備,挑釁般地劈開輪椅,向闕舒連連踢出三腳。
  「啊!」住持猛然大叫一聲。
  老兵動作一頓,闕舒看準時機,踢起輪椅的殘骸,身體像泥鰍似的鑽到何容錦身邊。
  等老兵撥開殘骸去追,已慢了一步。
  闕舒蹲在住持身邊接手了挾持人質的任務。
  住持剛剛被何容錦折斷了一根手指,正痛得直哆嗦,被兩人這樣倒來倒去的換手,竟也沒什麼反應。
  何容錦看著四分五裂的輪椅,皺眉道:「我的輪椅。」
  闕舒道:「你有我。」
  何容錦眉頭皺得越發緊。
  老兵看著他們冷笑道:「你們以為一個區區住持能與西羌王相提並論嗎?」
  闕舒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何容錦卻聽得一清二楚,神色不變道:「不能。」
  老兵道:「那你們還挾持他?」
  何容錦施施然道:「我抓住他,不過為了休息一會兒,喘一口氣。等我休息夠了自然會殺了他,然後再抓住你。一個個抓,一個個殺,總會殺光的。」他每字每句都說得極為平靜,彷彿再說的不是殺人,而是去吃飯,聽得老兵打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老兵佯笑數聲道:「你的計劃想得不錯,可錯在不該告訴我。」
  何容錦道:「我之所以告訴你,自然是因為即便你知道了計劃,也破壞不了。」
  老兵勃然變色道:「你所言何意?」
  何容錦道:「就是你心中所想的意思。」
  老兵道:「來人!」
  住持終於忍不住了,張口大呼道:「住手!你,你怎能不顧我的死活?」
  老兵道:「放走他們,我們回去也無法向大人交代,倒不如犧牲了你,成全了我們。」
  住持又痛又怒,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放屁……」
  老兵冷笑道:「放心,此事若成,你居功至偉,我絕不會貪你一份功勞。」
  人都要死了,要功勞何用。
  住持面色青白交加,身體一個勁兒地發抖,不知是因為懼怕,還是因為憤怒。
  外頭突然傳來喧嘩聲。
  腳步聲紛紛,卻井然有序。
  老兵大笑道:「看來援兵來了。」
  「誰人在此?」衝進來的人一開口,便是西羌語。
  老兵的笑容當場僵住,急忙回頭看去,卻見塔布帶著一群西羌使團的護衛衝進來。他眼尖,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闕舒,大怒道:「何人在此作亂!」
  老兵不懂他嘰裡咕嚕說什麼,但來人既然說的是西羌語,自然不會是自己的援兵,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帶著僧人就朝闕舒和何容錦衝去。
  何容錦早打開了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猛然噴出。
  酒水如鐵珠,彈得眾人紛紛掩面後退。
  何容錦嘆氣道:「平白浪費了我的好酒。」
  闕舒也不甘示弱,拉起住持,一掌拍出。
  住持撲向眾僧,壓倒三人後,哇得吐出一口血來。
  此時,塔布已然趕到。西羌使團肩負的乃是在異國保衛西羌王的重責,每個人自然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不一會兒工夫就殺得眾僧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老兵被塔布纏住,闕舒鬆了口氣,走到何容錦面前蹲下。
  何容錦道:「做什麼?」
  闕舒道:「當你的輪椅。」
  何容錦道:「你替我找根枴杖來。」
  闕舒道:「我看不出這裡還有哪根枴杖如我這般靈活。」
  何容錦乾脆推開他,一手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闕舒見他寧可吃苦也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幫助,心中頓時起了一把火,各種傷感情的話在腦海中轉悠,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脫口而出。
  可惜,他始終不敢出這一分力。
  他與何容錦的感情本就所剩無幾,再傷下去,只怕真的會翻臉成仇。
  「若是不背,我只好抱了。」明明是威脅的話,他偏偏還要說得柔聲細語,生怕說重更惹何容錦反感。
  但他忘了一點,何容錦的反感從來不是因為他的口氣,而是因為他。
  何容錦道:「我雖然斷了腿,但沒有斷手。我雖然沒有武器,卻一樣可以殺人。」
  闕舒熱戀貼了兩回冷屁股,終於按捺不住地低吼道:「是,你沒有武器,卻一樣可以殺人,而且殺人於無形。」
  何容錦推開他,一蹦一蹦地往外跳。
  廟中眾僧全部成擒,連老兵也被塔布扭著胳膊綁了起來。原本還喊打喊殺的廟宇立時安靜下來。
  闕舒不甘心地跟在何容錦身後,「你可知,你在突厥風流快活的這些日子,本王是怎麼過的?」
  何容錦充耳不聞地跳過門檻。
  闕舒咬牙切齒道:「本王經常在想,你沒死的事,是不是我因為思念心切臆想出來的。」
  何容錦停下腳步,轉頭道:「這個想法不錯,你為何不當自己是在臆想?」
  闕舒冷冷道:「因為我不想發瘋。」
  
  


動魄驚心(八)

  等塔布處理好這些人,祁翟終於在護衛的保護下衝了進來。
  「王!」他焦急地推開擋在眼前的塔布,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闕舒,直到確定他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
  闕舒道:「你們怎會出現在此?」
  祁翟道:「我暗中派人沿途護送王和將軍。他見王和將軍進入廟宇後遲遲沒有啟程,便廟宇打探,聽到裡頭有打鬥的聲音才知道有人想要對王不利,所以慌忙來報。」
  闕舒眯起眼睛道:「你暗中派人跟蹤我們?」
  祁翟低頭道:「保護王的安危是我和塔布職責所在,請王見諒。」
  闕舒望著他的頭頂半晌,才道:「罷了,你們此次來得十分及時,功過一筆勾銷吧。」
  祁翟舒了口氣道:「是。」
  闕舒道:「去找一輛輪椅來。」
  祁翟道:「我已備了兩輛以供不時之需。」他說著,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未幾,一輛嶄新的輪椅便被推了過來。
  闕舒親自接過,推到何容錦的身後。
  何容錦扭頭看了他一眼,緩緩坐下。
  闕舒看他們站在原地不動,不耐煩道:「你們還不走?」
  祁翟和塔布對視一眼。祁翟道:「這些刺客來路不明,安全起見,還請王隨我們一道啟程。」
  闕舒轉頭看何容錦。
  何容錦道:「隨你。」
  闕舒想了想道:「也好。對了,那群人的來歷務必要追查清楚。」
  「是。」其實不用他吩咐,塔布已經讓人逼供。
  闕舒道:「突厥的護衛隊呢?」
  祁翟道:「正在離此不到半裡的村莊紮營。請王放心,我藉口說要舉行一個隱秘的儀式,不便外人參與,打發了他們。他們縱然心中存疑,卻也不好意思跟來的。」
  闕舒點頭。
  老兵和住持被嚴刑拷打了一會兒,住持率先扛不住了,哆嗦著用西羌話大叫道:「哎呀,我招啦,招啦!莫打了,要死人了!招啦。都招啦!」
  塔布將他提到闕舒面前。
  闕舒冷笑道:「如何?是否想好說什麼了?」
  住持痛得整張臉都是扭曲的,趴在地上喘息了半才訥訥道:「是,是。」
  闕舒道:「誰派你們來的?」
  住持虛弱道:「密加葉護。」
  這個答案大出他的意料。闕舒皺眉道:「為何?」
  住持道:「不,不知。」
  闕舒道:「他從何處得知本王的身份?」
  住持道:「不知。」
  闕舒沉下臉色道:「那他意欲何為,你總該知了吧?」
  住持聽出他口氣不善,勉強抬了抬臉道:「他,叫我拿住你,寫下那句……西羌乃,突厥屬國……其他的,聽卡薩的吩咐。」
  祁翟聽得勃然大怒道:「好大的口氣!」
  靜默地坐在一旁的何容錦聞言不由看了他一眼。
  闕舒道:「卡薩是誰?」
  住持道:「就是,帶你們來的,車伕。」
  塔布把老兵也提了過來。老兵看上去比住持狼狽得多,但表現得十分硬氣,對著闕舒還能抽動嘴角冷笑,「要殺……就殺。」住持就站在他的旁邊,他眼睛橫掃過去,滿是不屑。
  闕舒不知道他說什麼,但看神情也能猜測一二。他並不惱怒,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對住持道:「卡薩粗枝大葉,被我們發現他在暗中動手腳而失手被擒,你奮勇殺出血路,逃回葉護府。事後,卡薩熬不住酷刑,供出幕後主使者,引起西羌突厥兩國的衝突。你覺得這個故事如何?」
  如今你為刀俎,我為魚肉,住持還能說什麼,只能賠笑道:「好,好。」
  闕舒道:「是英雄還是狗熊,就看你能否舌綻蓮花,瞞天過海。」他知道老兵不知他說什麼,還特地叫何容錦轉述了一番。
  何容錦看著住持一臉媚笑十分礙眼,反倒對老兵的硬氣頗有好感,忍不住道:「為何如此?」放不放人和冤不冤枉老兵其實沒什麼大要緊。住持回去後,那個密加葉護若足夠聰明便該知道事情敗露,他與闕舒必然勢同水火,老兵也好,住持也好,在他們的爭鬥中只是無足輕重的棋子,何必多費心思誣陷他?
  闕舒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少骨氣。」
  何容錦暗想,即便他不說,闕舒身邊也有的是譯官,於是挑著簡單的詞說了。
  老兵聽後,扭頭一言不發,渾然不將闕舒的威脅放在眼中。
  闕舒眼角幾不可見地抽了抽。
  塔布拔刀在住持身上砍了兩刀。
  住持痛叫兩聲,身體倒在地上滾了滾才站起來,兩隻腳顫巍巍地往前跑了幾步,擔憂地朝後看了眼,見闕舒等人都不搭理自己,才跌跌撞撞地朝外逃去。
  祁翟道:「密加葉護是突厥可汗的親弟弟,權傾朝野,他若有意下手,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盡速離開此地為宜。」
  他們說話期間,塔布已經指揮護衛將廟宇收拾妥當,那些僧人但凡不聽話的都就地格殺,只留了個不經嚇的和老兵關在一起帶走。
  他們這次來得急,只有祁翟所乘的一輛馬車,因此闕舒、何容錦和祁翟三人不得不同擠在一輛車內。
  到了紮營的村莊,護送他們的突厥軍官等得十分不耐煩,看到他們出現才舒展眉頭。
  祁翟下車與他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他們到另一處空地紮營。
  突厥護衛隊雖然肩負沿途保護之責,卻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以示尊重。就如此次,護衛隊長雖覺祁翟離開得十分蹊蹺,卻也不能過問,以免引來兩國之間的猜忌。
  紮營之後,祁翟將闕舒與何容錦安排在一個營帳之內。
  坐著輪椅的何容錦不似之前那般排斥,即便闕舒命人端了浴桶進帳也毫無表情,只是默默地推著輪椅在帳外等候。
  闕舒很快洗完,命人尋回何容錦後,問道:「出了一身汗。我吩咐人打了水,你也洗洗吧。」
  何容錦皺了皺眉,看向他的眼中帶著明顯的防備。
  闕舒怫然,「你認為本王是藉機親近的小人?」
  何容錦淡然道:「多慮了。」說是這麼說,但眼中防備未釋。
  闕舒等人抬了熱水進來後,喚來塔布,當著他的面道:「你守在營帳門口,不許任何人出入!」
  塔布道:「是。」
  闕舒看向何容錦,何容錦恍若未聞地看著浴桶。他牙關一緊,又道:「包括本王在內!」
  「是。」塔布答應完才覺不對,「那晚上就寢呢?」
  闕舒憑著胸口一股氣想說本王另覓住所,卻始終狠不下心,話在唇齒間兜兜轉轉了一圈又嚥回肚裡,冷聲道:「難道你想在這裡站一夜?」
  塔布見他神色不愉,不敢再說,靜靜地退到帳外守門。
  闕舒回頭見何容錦還是沒什麼反應,一口氣堵得更凶,大步流星地跨出營帳,找卡薩的晦氣去了。
  這一找便是一天,連午膳也不曾回來吃。
  何容錦倒是怡然自得,用完膳便午休,直到日落,闕舒終於回來,神色已不似離開時那般難看。他走到榻前,安靜地看著何容錦的睡顏。
  何容錦裝睡了半天不見動靜,忍不住睜開眼睛。
  「睡得多了,容易失眠。」闕舒柔聲道,「我帶你出去走走。」
  何容錦睨著他,「用斷腿?」
  闕舒將輪椅推來。
  何容錦想了想,最終還是坐到了輪椅上。
  


動魄驚心(九)

  斜陽懶懶地照著村落,炊煙裊裊,散入餘暉之中。
  闕舒推著何容錦在營地附近走了一圈。
  「你不覺得此事蹊蹺?」何容錦在週遭無人的時候,終於開口。
  闕舒道:「你是說卡薩、住持還是密加葉護?」
  何容錦道:「都是。」
  闕舒腳步一停,舉頭看天,半晌才道:「的確。」
  何容錦道:「縱然你真的親手寫下西羌是突厥屬國這樣的字也只是折辱了你而已,對突厥根本沒有半點好處,只會增添兩國間的仇怨。」
  闕舒靜靜地聽著。
  「再來,那些僧人的武功平平,只有卡薩與住持稍強。你是西羌王,他們怎麼能夠篤定你身邊沒有高手尾隨,而派出這樣一群烏合之眾?」
  闕舒道:「我身邊的確有高手,卻不是他尾隨我,而是我跟隨他。」
  何容錦置若罔聞繼續道:「最奇怪的便是住持供出的密加葉護。這種情況下,他大可隨口扯一個人,最好還是他真正主子的敵人,這樣既保住了主人的秘密,又可以搆陷對手,一舉兩得。密加葉護只怕是替罪羊。」
  闕舒道:「或許是,又或許不是。」
  何容錦道:「何解?」
  闕舒道:「若有人事先預料到你的想法,豈非可以用自污這一招來洗脫嫌疑?」
  何容錦抿唇,緩緩點頭道:「不錯。」他拿出葫蘆,忍不住啜了一口。
  闕舒道:「莫想了,傷身。」
  何容錦道:「那你打算如何?」對方來意莫名其妙,舉動稀奇古怪,實在不易拿捏。這個時候,他突然想到了確珠。其實確珠對他的防備不無道理。做盛文總管這麼久,他從來不曾為任何問題而主動向確珠詢問方案和動向,並非不敢,而是漠不關心。
  特勤府也好,小可汗府也好,呆得再久對他來說也只是個暫居地。
  但是闕舒……
  不同。
  闕舒推著他回到營帳,兩人默默地用完膳。
  闕舒本想尋些話題聊聊,但試了幾次見他意興闌珊,便不再提。
  入夜後,兩人都早早地歇息。
  起先是因為無話可說,可沾了枕頭之後,疲憊排山倒海而來,很快便沉睡過去,直到軍營中傳出喧嘩聲,才將兩人吵醒。
  闕舒披衣而起,掀帳而出。
  塔布匆匆跑來,沉聲道:「王,我們抓到了一個刺客。」
  闕舒皺眉道:「又是刺客?」
  塔布道:「他似乎是衝著卡薩來的。」
  闕舒沉下臉,冷哼道:「本王很想看看,究竟是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本王頭上動土!」他跟著塔布向前走出幾步,又退了回來,對坐在榻上的何容錦道:「要不要一起來?」
  
  被抓的刺客雖然穿著夜行衣,但祁翟一眼就認出他是突厥護衛隊中的護衛。
  祁翟的臉色立馬難看下來。
  突厥護衛隊人數上百,若他們真的心懷不軌,那麼整個西羌使團處境堪憂。
  塔布捏著刺客的脖子道:「你是誰?半夜三更跑到營地裡做什麼?」
  刺客雙眼冷冰冰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塔布怒起,手勁越發重,「你若是不說,就休怪我動用大刑!」
  祁翟突然道:「他會不會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
  塔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容錦身上。
  何容錦:「……」闕舒該不會早料到這種情況才特意叫他來的吧?雖是如此想,但為時已晚,他只好一字一句地轉述給刺客。
  刺客大叫道:「我聽說你們是西羌來的貴客,想試試手氣!如今落在你們手裡,我也無話可說。」
  塔布疑惑道:「試試手氣?這裡又不是賭坊,試什麼手氣?」
  祁翟好氣又好笑,「他說他是來偷東西的。」
  塔布道:「偷東西,我看是偷人吧!」闕舒和何容錦聞言都看向他,他還渾然不覺自己話中歧義。
  闕舒道:「他既然是衝著卡薩來的,多半是兩個目的。一是救人,一是滅口。你們猜,他是哪一種?」
  何容錦道:「還有一種可能,他是過來探探口風,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祁翟道:「是密加葉護的人?」
  闕舒淡然道:「如今的突厥還有鐵桿可汗黨嗎?」
  以前或許是有的,但是前陣子沙納利可汗病重垂危,使得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朝中各大勢力由暗鬥轉向明爭。雖然沙納利因為天神珠轉危為安,但已經列清楚的站隊是不可能再縮回去,這一點確珠清楚,密加清楚,阿力普清楚,沙納利也清楚。阿力普彈劾密加也是前奏,好戲還在後頭。所謂的護送隊,也早被這些勢力所滲透了。
  闕舒對自己會被捲入這場好戲早有所料,因此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處之泰然。
  外頭有護衛來報,「突厥護衛隊隊長求見。」
  祁翟道:「來得可真快。」
  闕舒道:「你們誰願意受傷?」
  祁翟與何容錦對視一眼,祁翟道:「我一把年紀……」
  何容錦道:「最適合休養。」
  祁翟對上闕舒掃過來的目光,只能苦笑。
  
  營地燈火通明。
  突厥護送隊隊長布庫在西羌護衛冰冷的眼神中走到帳外,塔布掀簾而出,面色陰沉,「請進。」他身旁的譯官小聲在耳邊轉述,聲音微微發顫。
  布庫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進賬。
  帳內瀰漫著濃郁的傷藥氣息。
  祁翟睡臥榻上,眉頭緊鎖,不時發出嘶嘶地痛呼聲。
  闕舒坐在臥榻邊上,手裡抓著血衣丟進旁邊染血的臉盆中。
  布庫看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在一旁閉目養神的何容錦身上。似乎感覺到他注視的目光,何容錦睜開眼睛。
  兩人目光剛一對上,闕舒開口了,「你們突厥的護衛隊就是這樣護衛我們大人的嗎?」
  布庫見他盛氣凌人,論氣勢威嚴比祁翟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暗暗吃驚,不知道他是何來歷。他趁譯官轉述之際稍稍平了平內心的驚詫,從容抱拳道:「兩營只相差數十丈,下官自信若有風吹草動定能及時趕至。不知祁翟大人怎麼……」
  祁翟慢吞吞地睜開眼睛,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完整的字都沒有說出來。
  看著布庫焦急的眼神,連冷眼旁觀的何容錦都不得不讚嘆他演技之好,簡直出神入化。
  塔布氣呼呼地說道:「今晚有個突厥奸細闖入軍營,刺傷了大人!」
  布庫訝異道:「有這等事?」他是看到西羌使團軍營半夜騷動,好端端地亮起許多火把才過來一探究竟,沒想到竟是遭遇了刺客。他看著祁翟氣若游絲的模樣,再聯想今日上午突然離開的怪異行為,覺得事情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樣簡單。他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順勢問道:「不知道此刻現在何處?」
  塔布看向闕舒。
  闕舒點頭。
  塔布親自下去將刺客提了上來。
  經過一番嚴刑拷打,刺客被打得奄奄一息,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布庫仔細打量了一番道:「是個僧人?」
  塔布道:「你知道他的來歷?」
  布庫道:「突厥的廟宇雖然不似西羌和中原這般興盛,但大大小小也有幾百餘座,要查一個僧人的身份無疑是大海撈針啊。不過諸位若是信得過我,便將人交給我,我會盡力撬開他的嘴巴!」
  闕舒不耐煩地擺手道:「不必!既然你也不知道他的來歷,那麼這件事就讓我們自己解決吧。」
  他說得這樣斬釘截鐵,惹得布庫心中一陣不快,嘴裡敷衍著問候了祁翟幾句,便藉口重新紮營以策萬全云云退出帳去。
  


別有用心(一)

  他一離開,帳內就一改之前死氣沉沉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祁翟側身坐起,捂著腰道:「果然上了年紀,只趴一下就有些吃不消。」
  塔布踢了踢趴在地上的「刺客」,「你還想裝多久?」
  「刺客」受驚地跳起來,驚惶地看向何容錦。人身處險境的時候,會變得極為敏感,尤其是對誰很危險誰相對可靠的分析。
  何容錦用突厥語道:「沒事了。」
  「刺客」這才稍稍安心。
  塔布讓人將他帶了下去,疑惑道:「他是刺客沒錯,卻不是今晚的刺客,為何找他來?」這位「刺客」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廟宇裡圍攻闕舒和何容錦的那批普通僧人中的唯一倖存者。
  闕舒問祁翟道:「你如何看?」
  祁翟道:「觀布庫的神色,對刺客換人之事並不驚訝。」
  闕舒道:「看來他的確不知道刺客是誰。」他們之前猜測布庫與夜闖營地的刺客是同夥,所以才會在刺客被擒後急衝沖地跑來探口風,可是看他見到刺客之後毫不驚異,又似乎毫不知情。
  祁翟道:「也許這個布庫並不是密加葉護的人。」
  闕舒模棱兩可道:「或許。」
  祁翟頷首道:「這世上本有一種人天生不善於表達情緒,心中所想讓人無從猜測。」他說著,目光緩緩地朝何容錦看去。
  何容錦默默地喝著酒。
  
  布庫手腳十分利落,第二天闕舒起來一看,突厥護衛隊的人馬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在中央。
  塔布大跨步地從遠處走來,滿臉不悅,「這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
  闕舒見他雙眼血絲密佈,神色疲憊,似是一夜未眠,問道:「可是有了進展?」若非有了進展,塔布也不會將整晚耗在上面。
  塔布道:「昨夜王回帳沒多久,我便被護衛叫了起來,那個刺客招供了。」
  闕舒道:「果然是密加葉護的人?」
  塔布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道:「不,他說他是小可汗派來的?」
  闕舒一怔,正好何容錦推著輪椅出來。
  塔布不由收了口。
  闕舒擺手道:「他有沒有說為何來營地?」
  塔布道:「他說是為了行刺。」
  「行刺誰?」
  塔布面色古怪道:「何容錦。」
  何容錦拿葫蘆的動作微微一頓。
  闕舒皺眉,半晌才道:「哦。」
  塔布想問這個刺客如何處置,就見祁翟走過來道:「王,布庫詢問何時啟程。」
  闕舒看了看天色,「啟程吧。」
  
  祁翟由於「身負重傷」,不得不被闕舒和塔布攙扶著上馬車。何容錦雙腿不便,成了這輛馬車唯二的客人之一,闕舒和塔布在外騎馬。
  車輪緩緩轉動,祁翟坐起來,含笑道:「將軍,我們好久沒有這樣靜下來聊天了。」
  何容錦道:「或許會被你想像中更久。」
  祁翟道:「您既已決定隨我回西羌,難道還不願放下昔日種種嗎?」
  何容錦道:「放不下的人不是我。」
  祁翟愣了愣,苦笑道:「不錯,放不下的人是我,是王。」
  何容錦打開葫蘆,聞了聞,終究沒捨得喝掉葫蘆中的最後一口酒。
  祁翟道:「戒酒不易啊。」
  何容錦道:「誰要戒酒?」
  「將軍不打算在軍中重振旗鼓嗎?」祁翟道,「西羌戰事頻頻,正是需要將軍的時候。」
  何容錦道:「你為何不問,我需不需要你們呢?」
  祁翟道:「若是不需要,將軍又為何要隨王回到西羌?」
  何容錦聞言,疑惑地轉頭看他。
  祁翟忙道:「我只是想勸將軍莫要為過去之事影響了將來的前程。」
  何容錦定定地看了他一會讓,忽而笑道:「你還是祁翟。」
  祁翟一怔道:「我自然是祁翟,將軍以為我是誰?」
  何容錦默然地閉上眼睛。
  一路無事。
  
  不知是否是布庫上了心,沿路打點得十分周密,闕舒一行人自夜闖營地的刺客之後再沒有遭遇其他事情,那個密加葉護不知是膽怯還是死心,再不見其他動作。
  眼見邊境在望,何容錦的心稍稍活動開來。
  他之所以答應闕舒上路不過是想讓他離開突厥盡快回西羌,卻從未想過要回到西羌。因此隨著離西羌越來越近,他開始找離開的機會。
  但此事殊為不易。不說其他,且說祁翟這隻老狐狸便極不容易對付。何容錦白日與他同乘一輛車,夜晚與闕舒同睡一間房,根本沒有落單的機會。
  看來,只能製造時機了。
  何容錦第一個想到利用的便是布庫。
  布庫的背景闕舒和祁翟不知道,他卻一清二楚。此人一直是鐵桿確珠黨,在確珠還在哂勃特當設時,他便與確珠走得很近,何容錦與他打過幾次交道,雖然相交不深,卻知道此人心思縝密沉穩,對確珠忠心耿耿,若以確珠之名求助,應當是十拿九穩。
  不過自從闕舒兩番遭遇刺客之後,對突厥所有人都變得十分謹慎,哪怕布庫那一夜在營地的表現並未露出任何可疑的跡象,還是叫他們暗暗提防起來。所以要與布庫聯繫並非易事。幸好天無絕人之路,何容錦正發愁如何與他聯繫,機會便送上了門。
  塔爾旗是突厥到西羌的最後一座重鎮,布庫為向使團踐行,特地在設下酒宴。
  何容錦原本擔心以祁翟的謹慎會婉拒,誰知他竟主動向闕舒建議赴宴。
  「只怕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酒宴。」祁翟一句話就把塔布激了起來。
  塔布大叫道:「既然不是普通的酒宴,為何還要去?」
  祁翟道:「你可聽過一句話,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塔布道:「聽過,但那又有什麼關係?」
  祁翟道:「布庫設宴,我們赴宴,這便是明槍。布庫設宴,我們不赴宴,那隨之而來就是暗箭。與其讓他們藏頭露尾地躲在暗處,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赴宴,看一看他們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王以為如何?」
  闕舒看著何容錦,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有些道理。」
  塔布道:「此去西羌不過幾日的路程,我們只要派人去西羌邊境知會一聲,叫他們派兵過來迎駕,再加緊些腳步,趕得快些,還怕他們有什麼暗箭暗槍?」
  祁翟苦笑道:「你想得太簡單了。若是他們將我們派出去知會的兵士截住了呢?又或者,他們在前面設伏,將我們一網打盡呢?」
  塔布怒道:「他們敢?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西羌大軍立時便能兵臨城下!」
  祁翟道:「有何不敢?我們這支使團出使的使者是我,是祁翟,哪裡有西羌王?誰能證明西羌渾魂王在使團裡?退一萬步說,即便他們承認王在使團,可是堂堂西羌王出使突厥為何要偷偷摸摸?難不成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是否在暗中策劃什麼陰謀對付突厥?」
  塔布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暈頭抓向,好半天道:「就算你是使者,那也不能隨隨便便地死在突厥啊。」
  祁翟嘆息道:「是啊。西羌若要追究也不是不可,只是誰來追究又是一門學問。」
  何容錦聽到他的嘆息聲,猛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個傳聞中已經戰死的閔敏王,心裡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闕舒沒有子嗣,也未及立下繼承人,若是闕舒有個三長兩短,誰會是下一個西羌王?
  答案不言而喻。
  若閔敏王重新登基為西羌王是否會為渾魂王報仇?
  答案又不言而喻。
  他本就想讓祁祁翟答應赴宴的,只是被他這麼一番解釋之後,他覺得這場酒宴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別有用心(二)

  在祁翟的極力支持下,闕舒最終決定赴宴。
  或許是為了避嫌,布庫並未將地點選在鎮上官員的府邸,而是選在鎮中最大的酒樓。
  何容錦從馬車上一下來,就聞到一股濃郁的羶氣撲鼻而來。
  酒樓燈火輝煌,一眼望去,皆是紅通通的喜意。
  布庫早等在車外,看到他也只是略點了點頭,便迎向祁翟。祁翟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傷勢」已無大礙,只是走路的時候慢慢吞吞。
  布庫不敢催促,只能小心翼翼地跟著。
  到了樓上,等候的大小官員紛紛相迎,祁翟面帶笑容,不卑不亢地一一還禮,氣氛十分融洽。
  不過塔布被祁翟如此這般的提點一番之後,不敢放鬆警惕,亦步亦趨地跟在祁翟身後,保護著他身後的闕舒。闕舒處之泰然,只是拿眼瞧著何容錦。
  何容錦見他們入席,原想隨意找個位置坐,不想布庫竟將他請到了主桌。見他面露不解,布庫笑道:「你是小可汗府的總管,又是使節親口所指的譯官,怎能坐得這麼遠。」
  祁翟道:「坐這裡好,也好讓我與護衛隊長多親近親近。」
  何容錦只好陪在末座。
  席上觥籌交錯,布庫敬了幾杯,布庫回敬一杯,雙方只談風花雪月,絕口不提夜襲之事。
  夜愈深,酒正酣,笑語聲不斷,有客步蹣跚。
  何容錦喝著酒,臉越來越紅,眼睛越來越亮,酒穿喉過,如飲水一般。
  布庫似乎也喝高了,說話大著舌頭,對祁翟的態度也開始隨便起來。
  祁翟還如往常一般笑呵呵的,猶如剛坐下的時候,對布庫時不時拍過來的手掌一概受之。
  何容錦暗叫不好。這樣下去,只怕他還未與布庫接上頭,布庫便已經醉倒在酒樓之中。他捏著酒杯想了想,突然離席。
  闕舒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他,因此他一動,闕舒也跟著動了。
  何容錦仿若不覺,拄著枴杖順著樓梯慢吞吞地往下走。
  闕舒好耐心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茅廁。
  何容錦側開身道:「請。」
  闕舒道:「我不急。」
  何容錦似乎早有所料,推門而入。
  闕舒道:「你若是站不穩……」
  話音未落,門已被關上。過了會兒,便聽到淅淅瀝瀝的水聲,又過了會兒,何容錦從裡面出來。
  「你會等我嗎?」闕舒問。
  何容錦道:「你以為呢?」
  闕舒轉身就走。
  他走得那樣乾脆,倒叫何容錦吃了一驚,隨即想起闕舒當晚根本沒喝過什麼,自然不急。看著闕舒越走越遠,他並不急著追上去,而是想著如何找人遞個口信給布庫。說來也巧,他正左思右想,布庫便迎面走了過來。
  「將軍。」何容錦道。
  布庫喝的滿臉紅光,路卻走得筆直,若是有尺,定能量出一條直線。「何總管。」他走到何容錦面前,原本想側著身過去,但半路又想到了什麼,身體又橫了回來,擋在他的去路上,「你當真要去西羌?」
  何容錦波瀾不驚。他之前致信確珠說有私事,不得不辭去總管之位,後來又出現在西羌使團中,即便他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該想他如今正為西羌使團效力,因此作出如此猜測並不令人意外,只是他這個猜測倒是為他的千言萬語起了個好頭。「小可汗……」他才說了三個字,就聽到闕舒去而復返的腳步聲,頓時收了口,將事前準備好的紙團塞到他的腰帶裡。
  布庫迷迷糊糊地冒出一句,「你真的喜歡小可汗?」
  收回的手頓時一僵,何容錦愕然地看著他。
  闕舒的腳步聲一下子停住。
  布庫以為他沒聽清楚,又重複道:「你真的喜歡小可汗?」
  「並非你想得那樣。」何容錦一手拄著枴杖,一手頭疼地按著額頭。
  布庫道:「他們說你喝醉了,向小可汗求愛,還偷親他……還說要嫁給他……」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何容錦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從暗處散發出來的陰冷氣息,可是這樣亂七八糟的謠言要他如何認真解釋,只能道:「絕無此事。」
  布庫道:「可是很多人都說聽到了,像額圖魯……」
  果然有他的份。
  何容錦想著紙條已經交到他手中,不想再與他糾纏下去,問道:「你不急嗎?」
  布庫道:「急什麼?」
  「如廁。」
  布庫被他一說,頓覺得下腹咕嚕咕嚕地翻江倒海,側著身子就跑進了茅廁去了。
  何容錦突然擔心他在裡面黑燈瞎火將自己給的紙條弄丟,不由轉頭去聽裡面的動靜,只是還沒聽到什麼就被人大力扯了一把,回頭對上一雙怒火滔天的眼眸。
  闕舒抓著他,恨不得將每根手指都嵌入眼前這個人的手臂當中,「你……」
  茅廁裡傳來水聲,打斷了他的話,緊接著幾個突厥官員踉蹌著腳步從樓上衝下來,跌跌撞撞地往茅廁跑。
  何容錦慢吞吞地掙開他的手道:「宴散了。」
  
  祁翟和塔布睡到次日正午才醒,正想抱怨幾句頭疼,就被闕舒陰冷的神色堵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塔布悄悄看向祁翟,詢問緣由。
  祁翟苦笑著搖頭。他昨日看似清醒,其實腦袋早被攪成一團,哪裡還能關心週遭發生之事。不過即便不知道來龍去脈,隨意一猜也能猜出答案。這世上能令闕舒變臉的只有兩人,一是閔敏王,因為恨極,一是何容錦,因為愛極。閔敏王已死,剩下的原因不言而喻。
  何容錦倒是面色如常。
  看到他如今的模樣,祁翟心中感慨良多。昔日馳騁戰場威風凜凜的赫骨大將軍現在成了一個波瀾不驚的小總管,收斂了傲氣與鋒芒,令人陡然生出一股英雄歸隱的空寂感。
  祁翟想到這裡,怕闕舒震怒之下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事來,開口道:「昨夜喝多了,睡了一宿仍覺頭痛,不如再住一日,明日在啟程?」
  塔布茫然道:「可是你不是說……」
  祁翟拚命使眼色。
  塔布雖然不知道他眼色的含義,卻仍收了口。
  祁翟道:「這裡是突厥重鎮,我派人到處走走,也許以後用得上。」
  這一點塔布倒是大為贊同。
  闕舒見何容錦一言不發,既看不出心虛也看不出愧疚,忍耐了一晚上的火氣終是壓不住了,拍桌道:「你們先出去!」
  祁翟和塔布還沒回神,何容錦已經太過識趣地推著輪椅往外走。
  「本王不是指你!」闕舒道。
  何容錦停下手,微微側頭,似笑非笑,「我為何要聽你的?」
  祁翟忙道:「是我的錯。塔布!」
  塔布這時候倒是挺會看眼色,不等他招呼,就直接退出帳外。
  祁翟臨走前,還沖何容錦眨了眨眼睛,用口型道:「好自為之。」
  闕舒盯著他的後腦勺,嘴巴裡含著許多出口傷人的言辭,但始終不敢跨越雷池。他太清楚自己在何容錦心中的地位,若再有行差踏錯,何容錦只怕真的會將他歸類於陌路人中,因此明明妒火焚身怒髮衝冠,他仍不得不收斂脾氣道:「你中午什麼都沒吃,先吃點東西。」
  何容錦道:「你說完了?」
  闕舒道:「牛肉很鮮嫩。」
  「告辭。」
  「站住!」闕舒站起來,大跨步地走到何容錦面前,低頭望向他的眼眸似乎要射出冰箭來,「你的心裡,真的裝了確珠?」
  




別有用心(三)

  何容錦鎮定道:「何出此言?」
  他的態度讓闕舒越發不舒服。比起無動於衷,他寧可他發怒,反駁,甚至嘲笑也好,都比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要好。「你以為我真的聽不懂突厥語嗎?」
  何容錦心中一動,卻淡定道:「哦。難道你聽得懂?」
  闕舒彎腰,怒意沿著深邃的眼窩,沿著濃密的睫毛,沿著專注的目光鉅細無遺地展露在何容錦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不過數寸,氣息相混,不分彼此,然而心思各異,猶隔千山萬水。
  何容錦頭正要往後仰,就被闕舒捧住,聽著他一字一頓道:「就算我聽不懂突厥語,但確珠兩個字,我是懂的。」
  何容錦一怔,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只是閃得太快,以至於根本什麼都沒留住。
  「你果然想要回去!」闕舒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自以為的結果。
  何容錦道:「並非如此。」的確不是如此。他並未想過要回小可汗府,當初是想尋求一地的清淨,只是如今那裡也不再清淨了。
  闕舒看他說話總是說一句停一會兒,以為他正在編造謊言,心中更感惱怒,冷聲道:「我正在聽。」
  何容錦道:「布庫將軍是小可汗的親信,我與他在小可汗府裡見過幾面,算是舊識,因而打個招呼。」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闕舒道:「那他為何那麼激動?」
  何容錦嘆氣道:「他質問我為何要離開小可汗府。」
  闕舒面色微緩,「他如何知道你離開小可汗府的?」有些事他雖然早知道了答案,卻還是想從他嘴裡再聽一遍。
  何容錦似乎不想與他糾纏,異常合作地回答道:「自然是有人告訴他的。」
  「確珠?」他面色一緊。若是確珠說的,是否意味著那個人還在暗中盯著他的人?
  何容錦道:「額圖魯。」
  「誰?」莫怪闕舒不記得,對他而言,額圖魯實在是個太不起眼的角色。
  「小可汗府昌武總管。」
  「為何他如此記掛你?」一個人若是掉進醋罈裡,那渾身的酸水絕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打發的。
  「因為他討厭我。」何容錦不等他開口就逕自接下去道,「你現在是不是要問他為何討厭我?」
  闕舒臉上沒有一絲不好意思,而是理直氣壯地等著。
  何容錦道:「突厥的昌武和盛文總管本來就是互相牽制的。」
  闕舒道:「哦。是為了爭寵?」
  寵這個字讓的何容錦臉色微微變了變。
  闕舒道:「看來,確珠的確對你很好。」
  何容錦:「……」看來闕舒不僅是掉進了醋罈子,還是一個外形很像牛角尖的醋罈子。
  闕舒道:「留在我身邊,我會比他對你好千倍萬倍。」
  被一個寵字觸動的記憶如猛虎下山般咆哮而來,平靜的面容終於被撕裂開一道口子,何容錦盯著他,譏嘲道:「渾魂王的好,我已經見識過了。」
  闕舒面色一僵,捧著他後腦勺的手慢慢地滑落下來,低聲道:「那時我還不懂如何去……」
  愛。
  只是這個字在滿是嘲弄的目光下實在難以出口。
  他狼狽地避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連原本理直氣壯的立場都隨著兩人眼神的斗陣而跟著敗下陣來,「我會守著你的。」這句話像是說給何容錦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何容錦看著他狼狽地逃出去,慢慢地鬆了口氣。
  這個人,的確變了。
  好幾次感覺他已經踩到了爆發的界限,卻依舊忍了下去。這在當年是不可能的。
  可是……
  那又如何呢?
  何容錦仰起頭,腦仁因那段不堪回首的回憶而隱隱作痛。
  
  休整一日,何容錦卻哪裡都不想去,只是躲在營帳裡等。儘管親手將紙條塞入布庫的腰帶裡,但他心裡並無十全把握。一來他與布庫的交情算不上深厚,二來依照昨日的情景,那張紙條能夠送到布庫眼前也未可知。
  他在床上躺了會兒,就聽外頭護衛道:「先生,有酒送至。」
  何容錦恍恍惚惚地沒聽明白,「什麼?」
  「酒。」
  護衛剛說完,就看到何容錦掀起門簾,推著輪椅出來了。
  三輛裝著十幾罈酒的推車正放在他身後,在肅寂的營地中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誰送來的?」何容錦嘴上問,心中卻隱約有了答案。
  果然,護衛道:「是鍥宿將軍。」
  何容錦想了想,才記起這個名字是他在闕舒自報家門時含糊著取的,沒想到他竟然推行到軍中。「放下吧。」到底沒抵過酒蟲的誘惑,他推著輪椅到推車邊上,隨手拿下一罈酒,拍開泥封,用鼻子嗅了嗅。雖然不是女兒紅,卻也是上好的黃酒。
  「幫我將酒罈搬到營帳裡面。」他想了想,覺得這些酒還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
  護衛二話不說一壇壇地往裡搬。
  但營帳大小有限,中間堆滿酒罈之後,就成了一堵高牆,將營帳分隔成了兩半。
  闕舒一回來,就看到自己的床已經被遺棄到了另一邊。
  「為何放在裡面?」他覺得自己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何容錦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對著葫蘆啜酒。
  闕舒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坐下,手試探般地搭在他的小腿上。
  何容錦頓時睜開眼睛盯著他。
  即便隔著衣料,闕舒也能感覺到他的小腿有多麼僵硬,「為何把酒罈子放在裡面?」他不著痕跡地收回手。
  何容錦強忍著心底湧出的強烈不適,默默地吐納了一會兒才道:「好看。」
  闕舒道:「可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好看。」
  何容錦道:「你想收回去?」
  「如果可以,我更想將你的人收回來。」
  「我從來不是你的。」每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
  「會有那麼一天的。」
  「絕不。」何容錦甚至想發個毒誓來證明自己的決心,只是闕舒那雙眼睛看過來,他明顯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就如當初他發狂的前兆。
  前車之鑑猶刻在記憶中,他到底還是將衝動忍了回去。
  這麼多年,其實變得並不只是闕舒,還有他。
  闕舒收斂了當年的狂躁,他失去了當年的勇氣。
  「赫骨。」闕舒柔聲道,「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何容錦翻身道:「我累了。」
  闕舒道:「我幫你鬆鬆筋骨?」他說著,一雙手伸了過來。
  何容錦想也不想地揮手將打開。
  闕舒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揮得往旁邊撞去,只聽一聲巨響,堆起來的酒罈子被他一下子撞翻在地,酒像瀑布衝落的水花,與酒罈子的碎片一道飛濺開來。
  何容錦愣愣地坐起來。
  闕舒沉默地看著灑了滿地的酒。
  護衛在外頭疾呼道:「大人?」
  闕舒回神,淡然道:「沒事。」
  何容錦心痛地看著流淌一地的酒,恨不得用手掬起來喝。
  闕舒卻心痛地看著他,「你竟這樣防備我。」
  何容錦很快收斂表情,木然道:「你可以再封一次我的武功,如果不夠,你可以直接廢掉我的武功。」
  闕舒拳頭一緊。
  「反正,」何容錦抬起頭,嘲弄地看著他道,「那一次,你不是差點就成功了嗎?」若不是最後關頭尼克斯力趕到,也許他現在已經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禁臠!
  闕舒咬著牙道:「是你逼我的,是你要殺我!」
  何容錦森然地盯著他,嘴角慢慢地浮起一絲冷笑,「一個把我變成男寵的人,不該殺嗎?」




別有用心(四)

  「你果然恨我。」五個字抽離了闕舒眼底所有的光彩和自信。他頹然地掀簾而出。
  恨?
  何容錦茫然地望著晃動的簾布。
  他並不是一個容易鑽牛角尖的人。遭遇這樣的事要不就痛痛快快地放下,要不就痛痛快快地恨。可是,若說他選擇的是放下,這麼多年來,這些遭遇卻時不時地反覆在心頭想起。但說是恨,依著他的脾氣,在武功恢復之後便該拚死殺進王宮將那個罪魁禍首斬於刀下。
  所以,他明明選擇的是與他性格迥異的第三種。
  恨不得,放不下……
  糾結的背後是他不願觸及的真相。
  人有時候並不是一定要活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會快活,有時候糊裡糊塗模模糊糊更讓人安心。
  他從床上下來,坐在輪椅上,彎腰撿起一塊酒罈子的碎片,用舌頭舔了舔裡面一小口黃酒,然後仰頭將酒倒入口中。
  等塔布進帳來叫何容錦時,他已經喝了將近半個時辰。
  塔布光聞著酒氣就覺得自己要醉了過去,「將軍,布庫帶了很多美食美酒和美女來帳中,你要不要去看看?」
  何容錦支著腦袋想了想,笑道:「好啊。」
  塔布見他神情不似往常那般冰冷,歡喜地推著輪椅去祁翟所在的主帳外。
  此時天色未暗,雖有風,卻不冷。
  布庫的美酒美食被擺了滿滿幾桌。
  祁翟與布庫一左一右對坐。
  闕舒坐在祁翟下首。
  塔布推著何容錦到闕舒身邊,卻聽布庫道:「何總管是我的舊識,還請讓他坐在我的身邊多親近親近。」
  祁翟身後坐著譯官,自然不能置若罔聞。他看了看闕舒,見他沒有表現出不悅,便笑道:「應該、應該。」
  塔布不甘不願地推著何容錦到布庫下首。
  布庫舉杯敬何容錦道:「昨日相見匆匆,還不曾好好與何總管敬上一杯。今日布庫先乾為敬。」
  何容錦的思緒已經從一團混沌中甦醒,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將軍客氣。」
  布庫敬完酒,拍了拍手,立刻有突厥美女載歌載舞。
  何容錦旁若無人地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彷彿不把自己灌醉不罷休。
  闕舒從突厥美女舞動的間隙中尋找著何容錦的身影,見他不斷灌酒心中又氣又急,手中的酒杯不由也跟得急了些。
  祁翟看著他連喝三杯,忙輕聲勸慰道:「王,身體保重。」
  闕舒道:「祁翟,你可想念你的亡妻?」
  祁翟舉杯的手微微一頓,黯然道:「自然想。可惜這麼多年了,她從來不曾入夢。」說著,他也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
  闕舒道:「她是我母親最信任的人。」
  祁翟道:「她也是我最喜歡的人。可惜,她不能陪我白頭到老。」
  闕舒側頭看了他一眼,舉起酒杯,苦澀地笑道:「來,敬不能白頭到老!」
  他的聲音略大,何容錦不由抬頭,可惜闕舒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並未發現。
  天色漸晚,祁翟命人點起篝火。
  何容錦喝到最後,乾脆伏在案上呼呼大睡。
  布庫叫了幾聲沒獲得回答,尷尬地朝祁翟看去。
  祁翟早已注意他們那裡的動靜,立刻叫人送何容錦回營帳。
  闕舒原本也想離席,但布庫走了過來,看著祁翟壓低聲音道:「有人想同祁翟大人談一樁買賣。」他心中一動,何容錦說過布庫身後是確珠,這是否意味著要談買賣的人是確珠?
  
  他們走的並不是回營帳的路。
  何容錦看著漸漸偏離的路徑,拳頭悄然捏緊。從布庫給他倒的酒中摻了水開始,他已經明白布庫看到自己給他的紙條,並為自己想出了這樣一條金蟬脫殼的之計。
  只是,闕舒會追來嗎?
  布庫是否考慮到了這一節?
  眼見離營地的中心越來越遠,何容錦的心漸漸放下來。
  又要……離開了。
  但事情顯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當他們走到營帳邊緣時,後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誰人要出營?」一聲咆哮讓輪椅的輪子驟停。
  何容錦的背脊撞了下椅背,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地移到扶手上。
  人已經走到近前,是祁翟貼身護衛。「原來是何先生,不知道您要去哪裡?」
  何容錦淡然道:「我去哪裡難道還要向你報備嗎?」
  護衛道:「祁翟大人嚴令,何總管無論去哪裡都需十人陪同。」
  何容錦不怒反笑道:「突厥可汗視祁翟大人為座上賓,處處禮讓,何以祁翟大人視我這個小可汗府的總管為階下囚,竟找了十個人來監視於我?」
  護衛忙道:「何先生喜怒,大人並非此意。只是怕總管孤身在外,有所閃失。」
  布庫派來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見他們說了半天還不走,知道定然是枝節橫生,粗聲粗氣道:「總管,莫管他們說什麼,我們只管離開!」
  何容錦心知護衛必定是在拖延時間,好叫人通知祁翟,當下點了點頭。
  布庫派來的人立馬抽出刀來,將何容錦的輪椅一推,叫道:「總管先走。」
  他一亮兵器,西羌使團的其他人頓時圍了上來。
  何容錦心中嘆息,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了,只是不知道是出於布庫的授意還是事到臨頭無可奈何的選擇,反正他是真的事到臨頭無可奈何了。
  「保護何總管!」布庫的手下扯著嗓子一喊,何容錦就感到有人推著輪椅向外衝去。
  「有人劫持何總管!」西羌使團一邊大聲疾呼,一邊紛紛舉起兵器攔截。
  兩種語言各喊各的,全然不顧對方的想法。
  何容錦被護在中央,只看到刀光劍影閃爍,耳邊呼聲喊聲震天,輪椅被幾個人爭來奪去。他抓著扶手,不著痕跡地避開使歪的兵器。
  「赫骨!」
  身後突然傳來闕舒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原本坐得穩穩當當的何容錦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起,雙手下意識地奪過身邊一人的兵器,在猝不及防下用刀絞掉三個西羌護衛的兵刃,一手抓著輪子急速朝後退去。
  闕舒看著他主動後退,只覺心如刀絞。
  布庫找祁翟等人密謀對付密加葉護之事卻翻來覆去只說密加這些年來在突厥朝野的種種惡行已讓他感覺到不對勁,聽到護衛稟告何容錦被挾持後,他頓時知道布庫的打算,當下不管不顧地衝過來想要救他,卻沒想到這一切本就是何容錦精心安排策劃的!
  怪不得那日他與布庫兩人在茅廁之外相談甚歡。
  怪不得他對自己始終不咸不淡。
  闕舒握著拳頭,雙眼緊緊盯著那抹奮力向外衝的身影。
  他這樣拚命卻是為了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闕舒像是被人勾了魂,一邊看著何容錦,一邊邁開雙腿往前走。
  「小心!」塔布從側邊伸出手用力擋開突厥士兵砍過來的刀,抬腿將他踢出三四步遠後,才後怕地扯著闕舒道,「王!」
  一聲驚呼將闕舒從自怨自艾的情緒中驚醒過來。他舉起滿是指甲刻痕的手掌,用力一揮道:「速速拿下何容錦!」
  布庫和祁翟隨後跑出來。
  祁翟怕他洩露身份,在旁補充道:「不得傷他!要生擒!」
  闕舒突然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祁翟側頭看去,心中驚駭。闕舒看何容錦的眼神,竟含了恨意。
  布庫哪料到事情竟然發展至如斯田地,吼了幾句住手,可惜突厥士兵停了西羌使團卻不願意,如此一來,突厥士兵也不敢貿貿然停手,雙方越打越激烈。
  布庫只好去勸祁翟。
  祁翟故意當聽不懂。
  布庫催著譯官翻譯。
  祁翟冷著臉道:「布庫將軍難道看不出此處還是我西羌營地嗎?」
  布庫自知理虧在先,只好打了個哈哈道:「這裡定然有什麼誤會。」
  眼見何容錦已經退到營地邊緣,闕舒終於按捺不住,親身上陣。
  塔布怕他有失,急忙跟在身後。
  




別有用心(五)

  西羌使團和突厥士兵的戰鬥力對何容錦來說自然不值一提,即便坐著輪椅也能遊刃有餘,只是他身手雖然矯捷,心裡卻翻江倒海不能自持,尤其看到闕舒竟然親自追來時,不得不將一個腦袋當做兩個來用,既要往外退,又要關注闕舒的安危,分心之下,後退的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闕舒有塔布帶領幾個護衛的衝殺,速度十分驚人,等何容錦退到營地邊緣,闕舒到了!
  兩人打了個照面,一個怒氣衝天,一個波瀾不驚。
  「為何要走!」闕舒伸手去抓輪椅卻被他擋開了。
  何容錦淡然道:「因為想走。」
  闕舒道:「你答應過和我一起回西羌的!」
  何容錦面不改色道:「我食言了。」
  闕舒瞪著他的眼睛幾乎淌出血來。
  塔布在旁看得心驚膽寒,勸慰道:「這裡面可能有什麼誤會。」
  何容錦道:「一直有。」
  闕舒牙根咬得咯咯響,鬍子擋住了他的兩頰,卻擋不住額頭暴起的青筋。但是即便心裡到了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用鐵鏈和自己一起捆起來讓他哪裡都不能去的地步,他還是沉住氣道:「說。」
  何容錦道:「我不是你的禁臠,從來不是。」
  闕舒搶過旁人手中的刀朝何容錦砍落。
  何容錦漠然地由著他砍,直到發現他砍的位置是輪椅扶手才抓著輪子稍稍一側,避過刀鋒。
  這廂,他們猶在糾纏不下,那廂,布庫已經做出了決定。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他所料未及。何容錦紙條上只說想回小可汗府卻受到西羌使團的阻撓,因此請他幫忙,但沒想到這種阻撓竟不僅僅是口頭上的。
  忙他已經幫了,禍也已經闖了,半路收手和蠻幹到底的結果都是得罪西羌使團,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何容錦救出來,說不定小可汗還會因此而全力護他。
  祁翟看布庫的茫然漸漸化作堅定就猜到他的想法,忙道:「突厥和西羌乃是友邦,要是有什麼誤會也該及時化解才是。」
  布庫敷衍道:「不錯不錯。」說著,人已經衝入戰場中。
  此時營外又有兵馬趕到,讓交戰雙方齊齊一驚。
  闕舒看到他們身上穿著突厥護衛隊的盔甲,冷笑道:「看來為了救你,確珠真的下了大本錢!」
  何容錦一邊推著輪椅躲閃塔布伸過來的手,一邊皺眉道:「和確珠何干?」
  闕舒道:「若非確珠,布庫哪裡來這樣大的膽子公然指派兵馬闖入西羌使團的營地?!」之前還只是調了一小撥人馬衝進來,算是偷,如今的人馬卻是擺明車馬要明搶了。
  何容錦一愣,也覺得十分蹊蹺。
  「何總管快走!」布庫終於殺了過來。
  何容錦被他一吼,頓時回過神來,暗道:這個布庫平日裡看沉穩內斂,沒想到關鍵時刻竟然如此衝動。不過這個時候已不容他細想,突厥護衛隊衝下十幾個人將他圍在中央,迅速朝外撤退。
  闕舒想追,卻被五六個人擋住去向。
  何容錦大約被送出數百丈遠,就看到一輛大馬車停在路邊。
  護衛道:「請何總管上車。」
  何容錦推著輪椅到車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回頭看來路,此地地勢略高,因此雖遠離營地,卻依稀能看到人影晃動,打鬥十分激烈。按理說,他既然逃走了,布庫該下令收兵才是,為何還要繼續?
  難道他想將西羌使團一網打盡?
  想到這裡,他心底猛然一涼。
  「何總管?」護衛不耐煩地催促道。
  何容錦道:「我有一樣極重要的東西落在軍營裡,一定要拿回來。」他的輪椅剛一動,護衛就已經擋在他的面前。「你這是什麼意思?」心底不安的預感似乎成為了現實。
  護衛道:「總管要拿什麼,只管吩咐我們去拿。」
  何容錦試探道:「西羌使團的軍營你們也可來去自如嗎?」
  護衛道:「我們盡力便是。」
  他們的態度讓何容錦不好的預感幾乎成為現實。他當下冷笑一聲,「若我偏要自己去拿呢?」
  「我與你認識這麼久,還是第二次看到你這樣強硬。」隨著一聲嘆息,馬車的簾布掀起,確珠從車廂裡走了出來。
  何容錦愕然道:「小可汗?」他剛剛雖然聽聞車廂內有聲音,但因為對方武功並不十分高明,所以未放在心中,以為是一名普通護衛,不想竟然是確珠親臨。
  確珠道:「好久不見。」
  何容錦道:「您為何在此?」他的出現讓他越發覺得今天的襲營不簡單。
  確珠道:「當然是來接你。你不是想要回小可汗府嗎?」
  何容錦想起那張紙條,暗暗叫苦。這下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確珠從馬車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慢慢地俯□,輕輕一笑道:「我很想你。」他面容英俊,說起情話來,效果自然事半功倍。
  但何容錦的心底卻半點漣漪都沒有,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後仰了仰,「襲擊西羌使團是你的意思?」
  確珠慢慢地直起腰,還未答話就看到何容錦突然調換輪椅,朝原路返回。
  護衛在確珠的示意下側身擋在他前面。
  確珠道:「你還沒有聽到我的答案。」
  何容錦道:「還有必要嗎?」
  「你覺得沒有,可我卻覺得有。」確珠道,「至少我很想聽聽你的答案。你和祁翟不過數面之緣,卻已經到了生死相隨的地步嗎?」
  「生死相隨?」何容錦眉頭一皺,身體猛然從輪椅上躍了起來。
  攔在他身前的突厥護衛跟著跳起來,卻被他一人一掌拍飛。
  「何容錦!」
  確珠的呼喊很快被他丟在身後。何容錦單腳點地,飛快地朝營地的方向跳躍著。
  營地冒煙,隱約有火光閃爍。
  殺聲越來越近。
  何容錦一沖進營地,就感到一陣熱氣撲面而來。
  使團的人已經被打散了,只能看到突厥士兵正在圍攻剩下的幾個西羌護衛。
  何容錦劈手奪過旁邊突厥護衛的刀,連連砍翻數人,殺到碩果僅存的幾個西羌護衛身邊,惶急道:「闕……塔布呢?」闕舒和祁翟或許會被沖散,但塔布絕對不會。
  西羌護衛已到強弩之末,看到他才稍稍振奮起精神道:「他們已經突圍了!」
  另一個叫道:「我看到突厥人追下去了!」
  何容錦心頭一緊,「哪個方向?」
  兩個人竟然指了兩個方向。
  何容錦只好先帶著他們殺出重圍,殺到外面,就看到確珠高踞馬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四周都是突厥的兵馬,不止是護衛隊,還有一撥穿著飛鷹肩甲的士兵。
  飛鷹軍。
  何容錦心頓時沉到谷底。這是個陰謀,絕對的陰謀!
  確珠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冷意,猶如在看一條放在砧板上的死魚,「你決定要走這條路?」
  何容錦看著冷漠而堅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消過對他的懷疑,之前的種種不過是他試探的一部分罷了。「小可汗的心裡不是早已經有了答案?」
  確珠道:「我曾經希望你幫我推翻它們。」
  何容錦道:「我令你失望了。」
  確珠垂眸想了想,「於公於私,我都不該放你離開的。」
  何容錦目光一凝。
  「不過我並非忘恩負義之人。看在你當年拚死相救的份上,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都願意放你一次。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我絕不會再手下留情。」確珠一拉韁繩,騎著馬從他身邊慢慢擦身而過,「赫骨將軍。」
  




別有用心(六)

  斜風料峭,細細輕沙刮在臉上,微微刺痛。
  何容錦抬手整了整鬢髮。在突厥,或許真的需要一頂帽子。
  確珠離開後,他的手下將何容錦之前落下的輪椅送了回來。
  何容錦看著突厥大軍慢慢從營地裡撤離,才慢慢地朝與確珠相相反方向行去。
  確珠絕不是一個容易善罷甘休之人。何況他今日放他一馬並不等於放祁翟等人一馬。事已至此,雙方已經撕破臉皮,突厥想必做好了與西羌開戰的準備,所以,不管他們知不知道闕舒就在使團中,都不會放過他們。確珠放過自己恐怕還是想當一個誘餌吧。因此,這個時候,他決不能急。
  西羌護衛跟了他一段路,見突厥士兵遠去得不見蹤影,應當不會殺個回馬槍之後,才向何容錦道謝告辭。何容錦知道他們心繫闕舒等人的安危,自己坐輪椅腳程太慢,因此也不多說,只讓他們沿途小心。
  在山道上行了一段路,何容錦忍不住回頭看荒廢的營地。營地的火在蔓延,煙沖九霄。紮營時,祁翟堅持將營地紮在小鎮外面,想來是已經防著突厥的這一手,沒想到還是中了招。
  何容錦從山道下來,視野驟然開闊,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平原。
  淺草枯黃,碎石凌亂。
  輪子碾過去,不時發出撲哧的輕響。
  何容錦突然停下來,環顧四望。
  斜陽西下,天灰濛蒙地暗淡下來,餘暉呈淒淒紅黃,大地被完全籠罩,左不見村,右不見店,只有一座山在後方,灰煙裊裊。
  闕舒會去哪裡?
  確珠為何會知道他的身份?是有人洩露?還是自己掩藏得太不嚴密?
  他身份的暴露會否連累闕舒?
  闕舒又會如何想……
  一連串的問題讓何容錦覺得手腳越來越冰冷,寒意一陣陣地襲上心頭。想起自己決然的離開,闕舒撕心裂肺的吼聲彷彿就在耳邊迴響。他突然反手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清脆的響聲,臉上的刺痛,將他迅速從驚惶中拉了出來。
  從宴會上發生的事一點點得在腦海中重演了一遍。
  何容錦突然仰頭灌下一大口酒,然後掉轉輪椅,飛快地朝原路奔回。
  石子在輪椅下飛濺。
  何容錦推了一半,突然從輪椅上一躍而起,單腳跳著往營地的方向衝去。
  營地的火漸漸熄滅,濃煙滾滾。
  何容錦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長矛充當枴杖,慢慢地踏入營地。
  營地和離開時並沒有什麼區別,何容錦走回之前住的營帳,發現自己和闕舒的行禮都不見了。
  這個人……
  何容錦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嘆一口氣。
  
  夜深人靜。
  白日裡喧囂的小鎮進入了沉睡。月光鋪在靜寂的街道上,偶爾有犬吠聲可聞,斷斷續續,時強時弱。
  何容錦站在屋頂上,看著在院子裡又叫又跳的狗,頭痛地按了按額頭。
  狗越叫越歡,終於把主人吵了起來。
  主人先是檢查了一圈,沒發現可疑才低罵了狗幾句,然後將狗夾在腋下回屋去了。
  等他們走後,何容錦躡手躡腳地跳下屋簷,見屋裡沒動靜,才一跳一跳地跳到店舖後門,用內力震斷門閂,並迅速開門,在門閂落地之前用手接住。
  這是一家成衣鋪。
  他現在最需要一套當地人的衣服將身上這身換下來,然後暗中打探闕舒的下落。他能想到的,確珠也一定會想到,如今比的是時間和運氣。確珠雖然明著放了他一馬,但暗地裡一定會派人跟蹤,他若是大搖大擺進鎮,只怕不用片刻底細就會被摸得一清二楚。
  可惜西羌使團營地付之一炬,他的行李又被人拿走,只好等到夜裡偷偷潛入鎮來行竊。
  他從小到大還是頭一次做偷雞摸狗之事,有著一身武藝卻心跳如雷。
  院落後頭的店家屋裡又響起犬吠聲。
  何容錦摸黑找衣服,找到之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就走。
  從成衣鋪出來,他伏地身體在屋簷上跳了好久,才看到一家掛著燈籠的旅店。從後院看,客房燈火俱滅,似乎都已經入睡。
  何容錦一道門一道門地摸索過去,終於聽到一家房內毫無聲息,連忙故技重施震開窗栓,推窗而入。這次窗栓並沒有被及時抓住,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幸好旅店無狗,沒引起什麼動靜。
  他呼了口氣,到窗前藉著夜色看手中的衣服,隨即哭笑不得。
  女人的長裙,女人的內衫,女人的外衣,遮擋風沙的面巾……若說有什麼值得欣慰的,便是突厥女子身量高大,不至於將衣服撐破。
  沙沙沙。
  院落裡風過樹葉,發出成片成片的搖晃聲像是戰場上的搖旗吶喊聲。
  明明身體疲倦到了極點,受傷的腿隱隱作痛,卻一點都不想休息。
  或許是今天發生的事太過鮮明,他的心底不斷浮現起闕舒看到他離開時受傷憤怒的眼神竟掩過了當日闕舒揮鞭時冰冷的眼神。
  胸口的傷在闕舒的細心調理下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那個人總是做著最極端的事,恨也罷,愛……也罷,我行我素。
  過了今日,他只怕又要恨得極端了。
  想到這裡,他竟然很平靜。要恨一個人,先要活著。死人是沒有愛恨的。以闕舒的個性,又怎麼會輕易放下仇恨就這樣離開呢?
  他一定還活著。
  
  胡思亂想了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才朦朦朧朧地睡了兩個時辰。
  旅店外人聲鼎沸。
  他起來對著桌上那身行頭嘆氣。
  男扮女裝絕非何容錦的初衷,但是事到臨頭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面巾很厚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他確信就算尼克斯力見到也未必認得。
  到底是突厥邊陲重鎮,至喧嘩時竟不下京都。
  何容錦從街角出來,在旅店門口小吃鋪坐下。他腿上未癒,若是走多了難免露出馬腳,只能守株待兔。幸好他這身打扮十分普遍,在人群中倒也不顯眼。
  他此時有兩個任務,一是尋找闕舒,只是人海茫茫,殊為不易。一是打聽消息。襲擊西羌使團無異於向西羌挑戰,若無十全把握,他絕不敢如此。
  何容錦想過,這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是確珠已經獲得突厥的支持,有可能是沙納利可汗的支持,也有可能是突厥可汗之位他已經十拿九穩。一是突厥不懼西羌的質詢。這也有兩個可能。一是突厥已有了打敗西羌的絕對實力,一是確珠有把握西羌不會就此事向突厥發難。
  昨夜想到這裡,他已冷汗淋漓。
  西羌使團在突厥境內消失,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西羌都不可能不聞不問,除非……西羌希望如此。
  誰可代表西羌?
  此時此刻當然還是闕舒。可若是闕舒不在了呢?
  何容錦做了幾百種假設,發現每一種都是在自欺欺人。
  閔敏王。
  這是唯一的可能。
  祁翟給他看的信,祁翟的話一股腦兒地襲上心頭,不斷衝擊著他的防線。無論如何,若非是他,闕舒絕不可能冒此奇險親臨突厥。
  無心也好,故意也好,在他與闕舒的對弈中,闕舒終究佔據了上風。儘管此事從頭到尾都不由他做主,可闕舒不顧一切的舉動還是將他拉下了水,讓他身不由己地捲入漩渦。可是在與閔敏王的對弈中,闕舒卻輸得九死一生!
  何容錦看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頭一次如此驚怕。
  他該如何去找那一絲生機?
  前方塵土飛揚,原本直行的路人紛紛朝兩邊讓開來。



別有用心(七)

何容錦抬起頭,便看到十幾個突厥護衛隊隊員手持畫紙氣勢洶洶地沿街搜查。

街頭百姓爭相避讓。

「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護衛隊很快來到他面前。

何容錦掃了一眼,心中震動。因為畫中人並非是他以為的祁翟,而是闕舒!

他的遲疑讓護衛隊很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他忙捏著嗓子道:「不曾見過。」

護衛隊很快追到下一家去了。

何容錦坐在小吃鋪裡,心思百轉。為何他們要找的人是闕舒不是祁翟也不是塔布?難道祁翟和塔布已經落入了他們手中?可是闕舒在使團中並不顯眼,確珠為何獨獨要找他?

莫非……

回想確珠那聲「赫骨將軍」,他的心不斷下沉。當時他只想找到闕舒,所以沒有深究,細想起來,確珠知道他是赫骨顯然不是一日兩日,卻從來沒有提過,甚至主動促進他和西羌使團接觸的機會。說確珠毫無所圖,他是千萬個不信。要說什麼值得突厥小可汗精心策劃,只怕就是今日紙上所畫之人。

……

圈套!

何容錦有些坐不住了,總覺得在自己閒坐的片刻,闕舒有可能會落進確珠的圈套中去。這件事中有太多的疑團需要解開,可目前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這個被疑團緊緊包裹著的人。

顧不得自己一拐一拐是否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他從小店舖出來,順著突厥護衛隊走過的路,挨家挨戶地找下去。

正午時分,烈日炎炎。

何容錦額頭時不時有汗水淌下,已分不清是熱汗還是冷汗。他只知道緊緊地跟住這些護衛,要是闕舒落入確珠手中,一定會有人來通知他們撤離。

突厥護衛從涼茶鋪離開,他正要跟上,就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從涼茶鋪的一角閃過,鬼鬼祟祟地鑽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裡。

何容錦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巷子極窄,僅容一個人穿過,盡頭有個轉角。他剛要拐彎,就感到腳踝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隨即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

前方破風聲傳來。

何容錦抬手夾住對方劈過來的刀,不等對方回神就問道:「祁翟在何處?」若他沒有認錯,這人應當是西羌使團的護衛之一。

對方死死地抓著刀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何容錦放開刀,低頭看著腳踝前方那條繫著鈴鐺的線。若非他腿腳受了傷,腳步絕不可能邁得這麼低。

對方揚手又是一刀,何容錦單指彈開刀刃,將他推入拐角處,抬腿邁過長線,正要說話,就看到那人拔腿跑了兩三丈遠。無奈地搖搖頭,他提氣朝前幾個空翻到那人面前。

「要殺就殺,不要婆婆媽媽!」那人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乾脆仰頭露出脖子。

何容錦揭開面巾道:「是我。」

那人盯著他好半晌才試探道:「何總管?」

何容錦嘆氣道:「非常時期,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我明白。」那人看上去比他還尷尬,「何總管是來……」

儘管認出了他,但對方眼底的警戒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濃郁。何容錦知道自己的身份使對方諸多懷疑,便道:「我來幫忙的。」

那人道:「哦。」聽語氣並不十分相信。

何容錦道:「我已經不是小可汗府的總管了。」

「哦。」

何容錦見他油鹽不進的模樣,只得咬咬牙道:「我是赫骨。」

那人驚詫道:「什麼?」

何容錦道:「西羌上將軍,赫骨。」

那人皺眉道:「我見過赫骨大人,他是我王手下頭號猛將不假,可是什麼時候成了上將軍?啊,你是閔敏王封的上將軍?」

何容錦沉默。兩句話,前一句他沒聽懂,後一句聽得心頭酸澀。

那人盯著何容錦,握刀的手暗暗用力,「你是要找祁翟大人報仇嗎?」

何容錦道:「即使我要報仇,也絕不會與突厥聯手來對付西羌。縱然我不再是上將軍,也還是西羌子民。」

一句話聽得那人不禁動容,「將軍。」

何容錦道:「若你還不放心,就幫我帶個口信給祁翟,我會在涼茶鋪裡等他回消息給我。」他說罷,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後面傳來急促的跑步聲,越來越遠。

何容錦想了想,還是轉身跟了上去。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否認傳消息給祁翟,可見是知道他的下落。雖說這麼做有出爾反爾之嫌,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萬一在他守株待兔的時候那頭出了意外,那才叫後悔莫及。

不過對方似乎也想到會有人跟蹤,不但在巷子裡轉悠半天,還在鬧市裡兜了兩圈,直到傍晚才慢悠悠地回到原先的涼茶鋪。

何容錦在他抵達之前就搶先一步裝模作樣地坐在那裡佯作等候。他明顯感覺到對方看到他之後神色才稍稍放鬆,隨後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鑽回那條巷子裡。

巷子狹窄,何容錦不敢靠太近,只能根據他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早該想到他既然會在此處設下線鈴,定然是怕有人發現此地,自己何苦跟著他到處溜躂,在這裡守株待兔豈非更省力。想歸想,腳步卻不肯稍有放鬆。

半日追蹤下來,他受傷的腳又開始一陣一陣作痛,只是對他來說,這樣的痛不過是毛毛細雨,不足為慮,唯一要擔憂的是好轉的傷勢會否惡化。

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他縱身上屋簷,伏地身體,看著對方走入一戶民居內許久都不見出來,心知這裡多半就是西羌使團被打散後的臨時落腳點。

這戶民居極小,沒有院落,想進屋只有門窗兩條路。

他猶豫了下,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敲門。

門連續敲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始終沒有人應聲,但能夠聽到門背後隱約的走動聲。

何容錦無奈開口道:「是我。」

裡面響起一陣慌亂,過了會兒,門終於被拉開一條縫。開門的正是之前被他跟蹤的西羌護衛,他滿臉怒容道:「你跟蹤我!」

何容錦嘆氣道:「我逼不得已。」

護衛道:「你到底想如何?」

何容錦道:「我想見祁翟。」

「他不在這裡。」

「不在?」何容錦歪頭,目光掠過他朝屋裡看去。儘管屋內沒有點燈,光線晦暗,卻依稀看得出裡面坐著一個人。

護衛道:「只有我和我的同僚在。」

何容錦沒有追問下去,「你們有何打算?」

護衛道:「我們想先尋找祁翟大人的下落。」

何容錦不動聲色道:「有眉目了嗎?」

護衛黯然地搖搖頭。

何容錦猛然一掌推開他。

雖是猝不及防之下,但護衛的身體仍用力朝前一頂,卻被他的掌力彈得更遠。

何容錦邁入屋中。

原本坐在屋裡的人顯然有了準備,飛速地躲入了帳子裡。

……

何容錦想,也許他猜錯了。這個人既不會是祁翟也不會是闕舒。祁翟沒有這麼靈活的身手,闕舒沒有這麼小的膽子。縱然如此想,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地向前一步,揭開帳子。

塔布無辜地看著他。

「你……」看到他對何容錦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他在這裡,闕舒和祁翟應當也不會遠。何容錦脫口問道:「闕舒呢?」

塔布道:「我和王失散了。」

何容錦先是心頭一驚,隨即發現塔布眼神閃爍,神色十分慌張,心中頓時疑竇叢生。



別有用心(八)

護衛雖然關上門,但人依舊貼門而站,既像是防著外頭有人跟蹤,又像是防著裡頭的人逃跑。

何容錦視而不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你和王是怎麼失散的?」

塔布道:「當時情況混亂,我拖延追兵,王先走,等我擺脫追兵之後,王已經不見了。將軍怎麼會……這身打扮?」雖說尼克斯力的打扮更加誇張,但眼前這個人不是尼克斯力啊,是一向以鐵腕治軍聞名的赫骨將軍啊。難道說,這其實是絕影峰的傳統?

「非常時期,掩人耳目而已。」何容錦不用照鏡子也能猜到自己此刻的形象,隨口帶過便不再提起,反問道:「祁翟呢?」

塔布道:「祁翟大人也不見了。」

何容錦道:「營地建在山中,只有兩條路能夠離開。你走的是哪一條?」

塔布低頭,猶豫了下道:「是右邊那條。」

何容錦道:「是來小鎮的這一條還是反向的那一條?」

塔布心知他問得這般仔細一定有什麼原因,卻又找不到應付的辦法,只好道:「反向的那一條。」

「是嗎?」何容錦冷冷一笑,猛然拿起桌上的茶碗朝塔布擲去。

塔布吃了一驚,全無防備,穴道被點個正著,身體頓時僵住,愣愣地看著他。

「啊!」護衛操起放在門邊的刀就往何容錦砍去。

何容錦輕輕鬆鬆一個鳳點頭避開,抬手點了他的穴道。

屋中的三個人立時便有兩人動彈不得。

「你這是做什麼?」塔布震驚地問道。

何容錦道:「這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想做什麼,在做什麼,已經做了什麼?」

塔布被問懵了,「什麼是什麼?」

何容錦盯著他,目光冷峻,「我再問一遍,闕舒在何處?」

塔布看著他的目光漸漸從驚疑到不可置信,最後化作嘲弄與憤怒,恨聲道:「你絕對找不到他的!」

何容錦身影一晃,倏然出現在床邊,單手緊緊地掐著他的頸項,厲聲道:「叛徒!」

塔布又懵了。

何容錦道:「怪不得確珠對西羌使團的事情瞭如指掌。」

塔布惶急道:「誰是叛徒!你才是叛徒!」

何容錦一怔。

塔布道:「明明是投靠了確珠,出賣了我王。」

何容錦皺眉道:「我沒有。」

塔布嚷道:「我更沒有!」

何容錦見他義憤填膺,神情不似作偽,慢慢地鬆開手,「不是你?」

塔布道:「當然不是我。我父親與王妃同族,我從五歲懂事起就發誓誓死效忠我王,怎麼可能會背叛他?!」作為西羌勇士,這樣的指責無疑比殺了他更讓他難過。

何容錦道:「那你為何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我……」塔布衝動地說了一個字之後,目光又移了開去。

何容錦看看他,又看看護衛,恍然道:「你在懷疑我。」

塔布看他落寞的神色,嘴唇一動,半晌才道:「不是的。」

何容錦下意識地想去摸腰間的酒,但手指碰到腰帶時才想起了為了不引人注目,葫蘆已經被他隨手丟棄了。

「其實是王……」塔布忍了半天終究沒忍住,「是王不想將軍知道。」

何容錦心中一動,放在腰間的手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地顫抖了下,「你知道闕舒的下落?」

塔布道:「是,不過王他……」

何容錦心驟然一冷,自嘲道:「我懂了,是他在懷疑我。」不過依照當時的情景,連他都無法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沒有和確珠串通。布庫幫助他離開,他一心一意地往外逃,確珠率軍趕到……一切都發生得那樣湊巧。若他是闕舒,想必也會如此想吧。

「將軍怎能如此揣測?」塔布又激動了,「王從未懷疑過將軍。」

何容錦抬眸看他,眼眸難掩光亮。

塔布道:「王說,要說將軍行刺,他信,但說將軍出賣西羌,他決不信。」

剛剛還凍得結冰的心頓時被烈陽一照,一股股暖流衝擊心田。何容錦道:「他真的這麼說?」

塔布堅定道:「是。」

何容錦道:「那他為何不見我?」闕舒目前的處境用四面楚歌形容也不為過,正該是用人之際,為何還將他往外推?

塔布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搖搖頭。

何容錦道:「我要見他。」

塔布為難道:「此事不由我做主。」

「那就由我做主。」他口氣強硬。

塔布的目光又開始四處溜躂。

何容錦道:「當務之急,難道不是護送他平平安安地回到西羌嗎?」

塔布面色鬆動。

何容錦道:「你若是怕他怪罪,就讓我偷偷跟在你身後吧。」

塔布猶豫了下,終於答應。

何容錦鬆了口氣。從闕舒失蹤之後,這是他頭一次感到了踏實。「他住在哪裡,離這裡遠不遠,你們為何分開?」

「其實我們是進鎮來打探消息和買東西的。」塔布苦惱道,「只是鎮上的藥店將傷藥管得很嚴,我打算等天黑去藥房裡借一點。」

說是借其實就是偷。

何容錦面色一變道:「誰受傷了?」

「王。」塔布見何容錦失色,忙道,「性命無憂。」

何容錦想了想道:「外面到處都是突厥士兵,藥房一定布下重兵守候,貿貿然闖進去一定九死一生。」

塔布道:「那也顧不得了。」

何容錦想了想道:「此事讓我想辦法。」

塔布道:「可是……」

「對了,是什麼傷?」

「外傷。」

「好。」

「等等。」

「放心,我有分寸。到時候我會回到這裡與你們會合。」何容錦邊說邊站起身往外走。

塔布呼喚道:「將軍!」

何容錦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利落地開門關門,讓塔布一肚子的話卡在喉嚨裡無從述說。

屋裡驟然靜了下來。

護衛苦著臉道:「你說將軍會不會想起我們的穴道還沒有解開?」

塔布道:「我可以試著沖沖看。」他凝神靜氣,開始運真氣衝穴道。

誰知剛沖了沒多久,門又被人從外朝內推開。

他心中一驚,真氣立時走岔,差點走火入魔。

進來的竟還是何容錦。他尷尬地看著離開時什麼姿勢如今還是什麼姿勢的兩個人,彈出手中剛剛隨手撿來的石子,解了他們的穴道,然後不等他們回神就將門關上了。

護衛動了動發麻的胳膊,道:「看來將軍還是記掛我們的。」

「噗!」塔布吐出一口淤血,躺在床上大喘氣道:「我倒希望他記掛得晚些。」好歹等他把穴道衝破再回來啊。

護衛大驚失色道:「大人何時受了傷?為何不說?」

塔布不語。走火入魔不是什麼光彩事,尤其在屬下面前,還是能不說便不說吧。

護衛道:「你為何剛才不讓將軍帶些治療內傷的藥回來呢?」

塔布:「……」他又不能未卜先知!

何容錦去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回來。

塔布見他拎著一個小包袱,吃驚道:「到手了?」

何容錦道:「我找了幾家獵戶,向他們要的。只是量少,所以多跑了幾家。」

塔布恍然道:「是了,獵戶家裡一定會備有傷藥。」

何容錦聽他說話中氣不似傍晚離時那般足,愕然道:「你受傷了?」

塔布剛要回答,就聽護衛道:「是啊。大人還隱瞞不說,若是有治療內傷的藥就好了。」

何容錦聞言笑了笑,從包裹裡拿出幾根草藥來,「可巧了。據說山裡的這種草藥能夠治療內傷。我們先去見闕舒,回頭我去山裡幫你找。」

塔布道:「我們正要去山裡。」



別有用心(九)

護衛留下繼續打探情況,塔布和何容錦則趁著夜色悄悄地摸出鎮去。儘管確珠在鎮上佈下重兵,但對何容錦和塔布這樣的高手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塔布見何容錦用單腳蹦跳,擔憂道:「將軍的腿……」

何容錦擺手道:「無礙。」

山中比鎮上黑了數倍,兩人一入山,就好似跳進黑乎乎的麻袋裡,伸手不見五指。

塔布怕何容錦跟丟,忙道:「將軍跟緊。」

何容錦道:「我聽著你的腳步聲,無妨。」

塔布這才放心地往前掠去。

約莫走了將近半個多時辰,他們已深入山腹。何容錦突然指著靠近山巔的一處火光道:「是不是那裡?」

塔布臉色一變道:「不是,卻離得不遠!王絕不會夜半點火。」

何容錦頓時明白他言下之意,心中也著急起來,正要催促他趕路,就聽到前方一陣悉悉索索聲,像是夜行人擦著枝葉的聲響。

何容錦急忙拉著塔布跳上旁邊的大樹。

不一會兒,就看到一隊人馬走出來,像是在搜索什麼,很快又朝山腳下走去。

塔布急道:「他們一定是在找我們!」

何容錦道:「但是一定還沒找到。」

塔布道:「你是說王還沒被找到?」

何容錦道:「若是找到,他們應當急於覆命才是。」

塔布道:「為何?」

何容錦沉吟道:「我猜,確珠已經知道闕舒的身份了。」

塔布失聲道:「王?」

何容錦拉著他從樹上跳下,「快走吧。」無論如何,如今最重要的是見到闕舒。他從未如此不安過,好似前方是被迷霧重重籠罩的龍潭虎穴,他滯留在原地,卻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闕舒一步步向前,直到迷霧將他完全吞噬。

他們在上山的過程中又遇到兩撥人馬。

何容錦心裡沉甸甸的。

確珠將大批人手派往山裡而不是鎮上,可見是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這片山並不大,經不起一再地搜查,只怕不出兩日,這裡就會被反過來。必須搶在確珠之前將闕舒送出去。

塔布見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越來越冷峻,越發不敢開口。

塔布終於在一個山洞前停下腳步。

何容錦皺眉道:「你們就藏身在這裡?」這樣大的山洞,確珠的手下要多瞎才會看不到。

塔布似乎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尷尬道:「我們來的時候,突厥士兵還沒有進山。」

何容錦見離此不遠的火光熄滅,猜測可能是剛才下山的幾撥人生的火他,輕聲道:「你去洞裡看看闕舒有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我去前面看看。」

「好。」

何容錦等他身影完全鑽入洞裡,才小心翼翼地朝前方走去。

樹與山壁之間有一小片空地,上面放著被燒過的木柴。他走到木柴前,蹲下摸了摸,還有餘溫卻不燙手,應當是最後那撥人熄滅的。

回想起來,最後遇到的那撥人中有一個武功略高於其他人,差點發現塔布的行藏,若不是他及時用掌風製造出樹葉搖晃聲分散他的注意力,也許他和塔布此時已經暴露了。

「沒有。」塔布從洞裡出來。

何容錦道:「我們分頭找找吧。」

「王……」塔布欲言又止,須臾道:「好。」

其實他想說什麼,何容錦一清二楚,只是這個時候他們更需要希望。

順著山道往上走,他不斷掃視著兩旁,揣測著可能藏身的位置。山裡樹木眾多,想要藏一個人並不難,比如他們之前就藏在樹上未曾被發覺。倒不是突厥士兵偷懶不想搜,而是成千上萬棵樹,若是一一搜查,只怕還沒到三分之一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受傷的腳踩在一塊碎石上,痛楚從腿骨蔓延而上,讓他頓時收住腳步。停住的剎那,彷彿有一個細微的呼吸聲短促地響起又消失。

何容錦心中一動,朝左邊挪了幾步。

山道狹窄,下面峭壁,卻有樹木斜生,若說藏身,這裡是絕佳之地。

他想了想,用西羌語道:「戰敗的是勇士,故意戰敗的是懦夫。」這句話是當年闕舒與閔敏王比武,故意在齊契王和銀鈴公主面前輸給閔敏王之後,他對他說的。

有風從斜旁吹來,樹葉輕輕作響。

何容錦聽了半天不見動靜,正以為自己聽錯之際,一個人影突然躍了上來。縱然四周黑漆漆的,只能隱約看到地方輪廓,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闕舒。」他終於放下心。

「你在這裡做什麼?」冷到不能再冷的語氣。

何容錦身體一僵,竟不知怎麼回答。

是啊,他在這裡做什麼?闕舒自顧不暇,確珠放他一馬,正是他離開的大好時機。為何還將自己攪進渾水裡來?但是心底很快有個聲音用微弱地聲音回答道:他到底是西羌子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突厥謀害西羌王而坐視不理?

闕舒沒等到他的回答,身上的氣息越發陰鬱,冷冷地從他身邊擦身而過。

何容錦嘆了口氣。心底的回答微弱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可是那又如何?即便想不出理由,他也已經站在這裡,又為何一定要尋個緣由?

他默默跟在闕舒身後,塔布在往下找了一段沒有結果之後又返了回來,聽到腳步聲先是一驚,隨後認出闕舒,激動道:「王!我剛剛在山下看到火光,還以為你……」

闕舒道:「火是我點的。」

塔布道:「啊?」

不止塔布吃驚,連何容錦都不讚同地皺了皺眉。在這種時刻點火,無異於告訴突厥人他正藏身在此,何等的不明智!

闕舒道:「他們一共有四撥人,我們趁兩撥人上去之後才點的火,之後又故意在旁邊放了些吃過的鳥骨頭,他們以為有人偷吃,互相推諉,自然不了了之。」

何容錦又反過來站在突厥士兵的立場想這個問題,也覺得被搜查的人跑出來點火烤鳥吃十分不可思議,想來想去,倒的確是其他人偷懶的可能更大些。

塔布道:「王何必冒險?」

何容錦解釋道:「他是在提醒我們。」想來闕舒那時也是逼不得已,塔布為人雖然忠誠可靠,做事卻粗枝大葉,若他一個人回來,倒是極可能被發現的。

塔布道:「將軍帶了傷藥回來,我們還是先回洞裡再說吧。」

闕舒一言不發地轉身進洞。

何容錦跟他們身後,隨即知道為何他們會選擇這個山洞落腳。一來這個山洞極深,竟然貫穿南北,若是一頭被堵住還能從另一頭出去,二來此洞十分曲折,一共拐了五個彎,如此一來,只要在洞中央點火,火光便不會傳到外頭,實在是得天獨厚的掩蔽之所。

塔布點了火,闕舒漫不經心地看了何容錦一眼,隨即愣住。

出鎮匆忙,何容錦還不及換□上的這身老婦裝,雖說突厥女子衣服也帶著幾分英氣,但再英氣的裙子也是裙子。

塔布見闕舒盯著何容錦,而何容錦尷尬地盯著火光,忙為他解圍道:「將軍是非常時期不得已而為之。」

何容錦覺得被火光照到的臉更加熱了。

闕舒慢慢地收回目光,似嘲非嘲道:「確珠對你不好?」

何容錦一怔,一股怒意很快從丹田處升起,直抵著咽喉,一陣陣地撬著牙關。他咬了咬牙,最終忍住了。闕舒似乎總是能輕易撥動他的情緒,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憤怒。



高下在心(一)

「裡面有傷藥。」他將包袱丟給塔布,也不管闕舒的臉色,逕自走到山洞的角落裡盤膝坐下。

塔布忙從包袱裡拿出傷藥來。

闕舒看著裡面瓶瓶罐罐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疑惑道:「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不同的藥?」

塔布道:「是將軍從獵戶家裡要來的。」

闕舒解開衣服。

何容錦的目光忍不住掃過去,隨即吃了一驚,他看他能說能走還以為傷得不重,見到傷口才嚇了一跳。闕舒傷在後背,傷口已經被簡單的巴扎過,但布已被血水浸透。

塔布將布取下時,他聽到闕舒明顯地倒抽一口涼氣。

「傷口要先清理一下。」何容錦站起來,「我去取水。」

闕舒忍著痛道:「你知道哪裡有水源?」

何容錦腳步一頓。

塔布走到山壁旁,突然躍起,向壁虎一樣順著山壁往上攀岩兩三丈高,從一塊凹進去的洞裡摸索著拿出兩個水囊來。

何容錦的鼻子何等靈敏,等他打開水囊,就聞到酒香四溢,展顏道:「酒!」

塔布笑著將酒遞給他。

何容錦仰頭喝了一口解饞。

塔布打開另一個水囊,幫闕舒清洗傷口和血漬,然後順手搶過何容錦手裡的酒囊給闕舒。闕舒頭也不回地拿過來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

塔布見何容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闕舒,便把手中的傷藥和布條塞進他懷裡,扭頭去烤烙餅了。

何容錦愕然地看著懷裡的傷藥和布條,半天沒動靜。

闕舒回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抓過衣服要穿,卻被何容錦一把搶下丟在地上,然後拔掉瓶塞撒藥。他的動作不輕不重卻讓闕舒痛得身體抽緊,又喝了好幾口酒。

等何容錦包紮完,就看到闕舒將乾癟的酒囊丟在地上,然後穿衣服。

……

何必執著於葫蘆呢?帶酒囊多方便。

何容錦盯著完成使命的酒囊懊惱不已。

塔布烤好烙餅遞給闕舒。

闕舒咬了兩口,問道:「外面情形如何?」

塔布道:「突厥人畫了畫像通緝王,鎮上都是護衛隊和士兵。還沒有祁翟大人的消息。」

闕舒垂頭吃著烙餅,不知道在想什麼。

何容錦道:「祁翟是老狐狸,一定能平安無事的。」

闕舒置若罔聞。

倒是塔布接口道:「可是這裡畢竟是突厥的地盤,祁翟大人又不會武功,我怕……」

何容錦道:「我覺得這次確珠似乎是有備而來。」他說的還是含蓄了,何止是有備而來,根本像是精心策劃。

闕舒將最後一塊烙餅塞進嘴巴,然後在火堆邊趴下就睡。

塔布從之前放酒囊的小洞裡拿出兩條毯子,一條輕輕地蓋在闕舒身上,一條遞給何容錦。

何容錦道:「我不困,你先睡吧。」

塔布也不推拒,抓過毯子就躺下,「到子時叫我,我來守下半夜。」

「好。」何容錦找了個靠近洞口的山壁坐下,靜靜地看著洞口的方向。

長夜漫漫。

一人枯坐十分煎熬。

何容錦起先還能干坐著,後來實在無聊,就拿了水囊當酒啜。水喝多了不免要小解。他起身去洞外解決了一下,回來卻發現火堆的火還在燃燒,闕舒和塔布卻不見了。

若是外人入侵,絕不會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剛才走得並不遠。唯一的解釋便是原本躺在這裡的兩個人自己離開的。

何容錦拐著腳走到之前塔布放酒囊的地方,單腳躍起,一手扒住洞邊,一手朝裡摸索,果然拿到三個包袱,一個是闕舒的,一個是他的,還有一個應當是塔布的。

他們不是離開,而是暗示自己離開。

何容錦捏著包袱,一身不吭地回到火堆旁坐下,用樹枝撥著火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另一邊的洞口終於有了動靜。

闕舒走進來,面容僵硬發青,「為何不走?」

何容錦道:「為何要走?」

闕舒低頭,放在身邊的手鬆開又攥緊,如此反覆兩次方道:「確珠對你……是有情的。」

何容錦驚訝地抬起頭,卻看到闕舒一臉懊惱地別過頭去,一副恨不得將舌頭咬下的神情。他盯著他,淡然道:「那又如何?」

闕舒道:「你以何容錦的身份找他,他不會動你。」他說完,走回靠近山洞的山壁邊上坐下,面朝外,故意不去看他。

何容錦道:「他知道我是赫骨。」

闕舒震驚地回頭。

何容錦道:「不過他的確放了我一馬。」

闕舒道:「你應當珍惜。」

何容錦道:「我是啊。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闕舒看著他,即使距離火堆有一段距離,依然能清晰地看出他的眼睛瞬間被映得很亮。

何容錦將注意力放回火堆上,像是告訴他又更像是說服自己地喃喃道:「確珠並不是衝動之人,他今日既然敢如此動作,定然有所依仗,說不定已有了對付西羌的計策。你身為西羌王,守護西羌責無旁貸。我怎能讓你如此不負責任地困在突厥。」

闕舒搖頭道:「你錯了。」

何容錦一怔。

「突厥困不住我,若是我不願,這世上無人能困住我。」闕舒道,「能困住我的,從頭到尾只有你一人。」

何容錦面無表情道:「若是渾魂王的武功計謀有嘴皮子一半的能耐,我們今日也不會落到如斯地步。」

闕舒不怒反笑道:「我們……沒想到我竟然能在有生之年從你的嘴裡聽到我們這個詞。」

何容錦隨意地用樹枝撥著火,卻不小心將火撥開了,差點熄滅,急忙重新撥正。

闕舒笑吟吟地看著手忙腳亂的樣子,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何容錦斜眼看他。

闕舒忙收斂笑容。

何容錦放下樹枝道:「你說無人能困住,那你有何打算?」

闕舒道:「我說的是有一個人能困住我。」

何容錦充耳不聞,自顧自地繼續道:「你找了人接應?」

闕舒倒也懂得點到即止,順著他的話題道:「可以這麼說。」

何容錦道:「在哪裡?西羌和突厥的交界?」

闕舒道:「那是必須的。」

何容錦略作猶豫,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地問出這些天來一直藏在心中的疙瘩,「閔敏王怎麼辦?」

闕舒拖長音道:「他啊……」

何容錦道:「他真的沒死?」

闕舒突然冷笑了一下,剛有幾分暖意的瞳孔瞬間冷如冰霜,「有人不想他死,他自然不能死。」

何容錦覺得他話中有話,「什麼意思?」

闕舒沉吟片刻才道:「到該死的時候,他自然會死。」

他說的越玄乎,何容錦心中的疑惑就越大,只是他看出闕舒不欲多言,想起自己先前的立場,心中大感無趣。雖然從塔布轉述過闕舒對自己的信任,但他說的是背叛西羌,擁護閔敏王不算是背叛西羌,自然也不在信任的行列中。

「塔布呢?」他隨口扯了個話題打破沉寂。

闕舒道:「他在別處落腳。」

何容錦狐疑地看他。

闕舒道:「分散開來,以免被一網打盡。」

何容錦道:「你在趕我走?」

「你武功高強,若肯留下來保護我自然再好不過。」自從聽到何容錦在確珠面前頭也不回地離開之後,闕舒的態度就大為不同,無論什麼表情都藏不住眼底深處那一抹笑意。

何容錦故意道:「萬一我騙你呢?」

闕舒笑意漸漸收斂起來,一字一頓道:「我恨你一生一世。」他說得那樣認真,近乎誓言般的虔誠。


高下在心(二)


何容錦漸漸地收起戲謔之心,無言地望著他眼中的堅持與信任,一時竟不願移開目光。

闕舒試探著站起來,在他面前坐下,捧著他的後頸,慢慢地吻住他的唇。他每個動作都做得慢而謹慎,無時無刻不再觀察著何容錦的表情和反應,好似只要對方開口,他就會停下來。

何容錦好像呆住了,當闕舒將舌頭探入口中時,他竟極配合地張開嘴唇。

舌與舌的糾纏就像**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原本還有些束手束腳的闕舒在得到對方回音之後就像脫韁的野馬,完全釋放了骨子裡的狂放。

火光跳躍。

兩個人影越纏越緊。

何容錦被壓倒在地上,順勢抱住對方的背,卻不小心觸碰到了傷口,讓闕舒痛得眉頭一皺,牙齒輕輕地咬了下唇。儘管他的反應既短暫又細微,但何容錦的嘴唇正貼著他的,臉和臉靠得極近,任何細微的動作都不會逃開他的眼睛,所以他一下子從沉淪中甦醒過來,連忙縮回手抵住闕舒的雙肩,拉開兩人的距離。

闕舒疑惑地看著他,「赫骨……」

何容錦一把推開他,深吸了口氣坐起來。

闕舒保持著被推開姿勢,衣服的下襬明支起了一個小帳篷,臉色忽青忽白,怔怔地盯著何容錦的側臉,似乎在等待一個解釋。

何容錦連頭都不敢轉過頭,含糊道:「你身上有傷。」

「無妨!」闕舒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何容錦道:「我身上也有傷。」

闕舒道:「我絕對不會壓到你的腿。」

何容錦被逼無奈地嘆氣道:「我們……算了吧。」

闕舒就像被點燃的爆竹,一下子炸開了,「算了是什麼意思?」

何容錦望了眼洞口,皺眉道:「你怕確珠找不到我們嗎?」

闕舒的怒火頓時從四肢百骸收攏到瞳孔兩點,怒意如針,小而凝練,彷彿要在何容錦的臉上灼出兩個洞來,「確珠,果然是確珠,又是確珠!在這種時候你居然想著確珠!」他接連說了四個確珠,顯然已惱怒得有些語無倫次。

何容錦原本還有些愧疚,被他這麼一吼,反倒哭笑不得起來,「我們深陷陷阱,自然要時刻注意週遭的動靜。」

闕舒道:「你此刻只怕恨不得確珠帶人殺上來吧!」

何容錦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地上一躺,閉上眼睛。

闕舒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一雙拳頭捏得死緊,瞪著那張臉看了半天,既想撲上去,又想拍上去。兩種感情在胸口爭執不下,最終他仍是忍住了衝動,悻悻然地退回到山壁邊上,睜著眼睛盯著何容錦的睡顏。

火光漸漸暗淡。

但夜晚卻在一點點地流逝。

直到曙光初放。

當何容錦睜開眼睛的時候,闕舒還在睡。他起來動了動胳膊,拿著水囊出去尋找水源。

這座山雖然樹木眾多,卻沒什麼獵物,何容錦出去兜了一圈只拿回裝滿的水囊來。

闕舒已經醒了,正坐在邊上發呆,看到他回來也沒什麼表情。

兩人各顧各地喝水吃餅,然後各顧各地發呆或者練功。

到正午,又有突厥士兵上來搜查,這次人手比昨天的四撥加起來還要多一倍有餘。

何容錦和闕舒蹲在闕舒昨日藏身處,看著他們不斷繞來繞去,有幾次甚至靠近了藏身地。幸好闕舒挑的地方微微朝裡凹,旁邊枝葉又很茂密,除非親自下來,不然絕難被發現。

他們搜了足足一下午之後,就開始在山上紮營。

看著上下炊煙裊裊,何容錦感到有些餓了。聽到動靜後他們忙著收拾東西,根本沒來得及用午膳。正當他捂著肚子想像著各種美食時,半塊烙餅遞到他跟前。

何容錦轉頭看著闕舒。

闕舒直接將餅塞進他手裡。

何容錦將烙餅掰成兩半,又遞迴去一半,闕舒卻縮著手不肯接。

「為何?」他壓低嗓子問。

突厥營地離他們藏身之所還有一段距離,只要不扯著嗓子喊,倒也不會被發現。

「不餓。」闕舒說著動了動,隨即發出一身短暫的呻吟。之前他用肩膀靠著凸起的山壁,儘量與背後的山壁保持一段距離,以免觸碰到傷口,只是幾個時辰一直用這個姿勢身體早已僵硬,略一動便感覺又酸又麻。

一隻手突然伸到他面前,闕舒愣了下,扭頭看去,發現何容錦的臉與他靠得極近,近得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

伸過來的手向前遞了幾寸,闕舒感到嘴唇傳來粗糙的觸感,下意識地張開嘴,一小塊烙餅就被塞進嘴裡。怒了一晚上火了一早上又憋了一下午的悶氣就這樣被一掃而空。他有時候甚至極度懷疑自己是否還是那個在人前忍氣吞聲在人後培植勢力直到積蓄足夠力量一鼓作氣扳倒閔敏王的渾魂王,為何每次在何容錦面前,他總是遊走於暴怒與狂喜的兩個極端?

何容錦只喂了一口就將烙餅重新塞進他的手裡。

闕舒卻很快推了回來,然後用一雙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天昏林暗,可何容錦就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闕舒眼底的光亮,即使在森冷的樹林間依舊能傳來令人臉頰發燙的灼熱。他接過烙餅,很快吃完,然後背靠山壁閉目養神。

炊煙漸漸淡去,上下又傳來動靜。

何容錦探出身,依稀聽到馬群的嘶叫聲,心頭一驚。若只有十幾匹決不能傳得如此遠,這樣聽來少說也有近百匹馬。

闕舒也聽到了,微微直起身子。

這種時候,他們只能靜觀其變。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何容錦看到山下有了動靜,原本駐紮的營地被撤去,未幾,山上的人也開始撤退了。

何容錦輕聲道:「莫非他們放棄了?」確珠並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能讓他撤兵只有三種可能。一是目的已然達成,這個顯然不是。二是他肯定此處沒有他要找的人,這倒是有幾分可能。三是發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讓他不得不撤退。

但半個時辰之後,他發現自己還不夠瞭解確珠。

黑煙徐徐從山下冒上來,依稀可見火光。

何容錦變色道:「燒山?」

闕舒道:「他們一定在山腳布下重兵。」

何容錦心跳如擂鼓。此山樹木茂盛,且久未逢雨,枝葉枯燥,一點即燃,再借助風勢之力,很快就會燒到山頂。

闕舒道:「我們回到山洞便是,那裡兩頭透風。」

他們跑回洞裡,卻發現洞的另一頭已經被人用石頭堵了起來。

何容錦嘆息道:「也罷,即便能躲過一時,也躲不過下一撥的搜山。對了,塔布呢?」

「他去鎮上辦事。」闕舒說完,默然半晌才道:「你將我綁了,交給確珠。」

何容錦面色一僵,須臾道:「然後呢?」

闕舒道:「若是有機會,就一鼓作氣拿下他。」

何容錦道:「效仿荊軻?」

闕舒道:「若是沒有好機會,便另覓機會。」

何容錦看著他,只想了片刻,便道:「我絕不會讓你出事。」

闕舒微微一笑道:「我信你。」

何容錦道:「我們先去小溪,將衣服打濕。」

闕舒跟著他,一言不發。

幸好火還沒有蔓延到溪水,兩人跳進溪中,將衣服浸濕。

何容錦正要蹲下,就感到後背一涼,被闕舒潑了一頭的水。他茫然回頭,還未來得及開口,又被潑了一臉。「你做什麼?」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卻看到闕舒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小心後背的傷。」何容錦話音未落,就彎腰捧水潑他的正面。



高下在心(三)

兩人互潑了一會兒,不約而同地停下,對視的目光頗為複雜,最終卻都被彼此的笑意掩過去了。

火燒到半山腰,卻還有些間隙可走。

闕舒衝在前頭。

何容錦在後天邊追邊道:「你小心傷!」

闕舒頭也不回道:「我傷在後背,你護著。」

正說著,火苗突然竄了一下。

闕舒轉身要護何容錦,卻被何容錦抱著往前竄出幾丈。闕舒剛鬆了口氣,就聽何容錦皺眉道:「你不是說後背我護著嗎?」

闕舒笑道:「是啊,可你的前頭我護著。當我的後頭遇到你的前頭,自然先護著你。」

何容錦不自在別過頭,道:「快走。」

縱然千般小心萬般謹慎,兩人被燒傷了幾處。

何容錦見闕舒越走越慢,雙眼渙散地看著前路,彷彿隨時要昏過去一般,乾脆將他背起來往下跑。

闕舒神智仍留著幾分清醒,提醒他道:「到山下……把我放下,人質,你……你小心。」

何容錦嘀咕了一句。

闕舒沒有聽清,「什麼?」


「哪來這麼多廢話!」何容錦這次是吼出來的。他平生經歷大小戰役無數,卻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般慌張。哪怕當年兵敗,當年被閔敏王出賣時,他依舊昂頭挺胸理直氣壯,甚至暗暗謀算著如何東山再起,將所承受的一切狠狠地還回去。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恐慌過,恐慌到想要求神拜佛的地步。

「闕舒。」

他輕聲地呼喚著。

耳邊粗重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弱,何容錦很想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看,又怕看到的結果會讓他喪失繼續向前衝的勇氣,只能咬牙忍耐著心裡不斷擴散的不安感。

火勢漸弱。

黑漆漆的一片兵家正屯守在山腳,氣勢驚人。

何容錦不顧腳傷,用力一蹬,身如鷹隼般從山中飛沖而下。

「喝!」

士兵們紛紛舉起兵器朝他指來。

何容錦穩穩地停在大軍前方五六丈遠處,背後大火的溫度正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小可汗府盛文總管何容錦在此,求見領軍將軍。」明知來者很可能是確珠,何容錦也故作不知。

對方聽到他自報家門果然吃了一驚,很快回報。

未幾,就看到士兵們紛紛從兩旁讓出一條路來,確珠騎在馬上,披風赤紅,駿馬雪白,更襯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與他們的狼狽猶如雲泥之別。

「我以為我們此生不會再見。」確珠的眼睛好似看著他,又好似在看著大火。

何容錦抓著闕舒小腿的手緊了緊,一字一頓道:「我投降。」

在被閔敏王出賣時,他沒有說過我投降。

在被闕舒俘虜時,他沒有說過我投降。

甚至在飽嘗對一個男人來說最不堪接受的事時,他也沒有說過為投降。

這一些,他都可以忍。可如今,他說了,只因為他的雙肩已經承受不住身上人的重量。

確珠淡然道:「你我本非敵人,何來投降之說?」

何容錦道:「救他。」闕舒命懸一線,已由不得他行什麼荊柯刺秦之計。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求確珠救人。

確珠道:「你可知你背上的人是誰?」

何容錦道:「我的朋友。」

確珠道:「他是西羌的渾魂王,我突厥最大的敵人!」

何容錦道:「西羌與突厥是友邦!」

確珠冷笑道:「你真的這樣以為?西羌從來視我突厥為洪水猛獸,反之亦然。我們之間若有和平,那都是為了接下來的戰鬥做準備。赫骨將軍,難道你要否認你曾參加過的西羌突厥之戰?」

何容錦道:「那只是邊境偶爾的摩擦和誤會。兩國和平來之不易,你縱然不考慮士兵的性命也該考慮到突厥無辜百姓的安危吧?一旦燃起戰火,首當其衝受難的便是百姓。」

確珠道:「不,這次不會。」

何容錦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試探道:「為何?」

確珠道:「渾魂王死在突厥境內,正中閔敏王的下懷,他又怎會與突厥為難?」

何容錦長久以來的擔憂終於成了事實,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你勾結了閔敏王?」

確珠道:「渾魂王乃是謀朝篡位的逆臣,我只是助閔敏王平亂而已,怎能叫勾結?應該叫伸出援手才是。赫骨將軍,若我沒有記錯,你應當是閔敏王手下的第一猛將。舊主重見天日,你不該歡喜鼓舞地將逆臣雙手奉上嗎?」

何容錦渾身一顫。確珠說的每字每句,他竟無法反駁。

不錯,閔敏王是名正言順的西羌王,也是他的舊主,縱然曾經出賣過他,但也是逼不得已的無奈之舉。算起來,闕舒在他身上所做之事更加不可饒恕,可為何理智對確珠所言已然全盤接受,感情卻讓他將闕舒抱得更緊。

確珠道:「你若是不肯原諒閔敏王當年的所作所為,便留下來。我說過,小可汗府的大門始終為你敞開,這句話依舊算數。」

何容錦冷靜道:「你打算將他如何?」

確珠道:「我不想騙你。」

何容錦心頭一抽。

「殺。」

何容錦道:「他畢竟是渾魂王,西羌還有很多他的人,你若是殺了他,不怕那些人造反?」

確珠微微一笑,笑裡滿是殘酷。

何容錦頓時明白了。西羌內亂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怪不得闕舒說完大概的計劃卻沒有討論細節,甚至還與他在小溪裡嬉戲,全然不將行刺之事放在心上,因為他已經知道確珠並不想讓他活下去,他只是在為自己博一線生機。

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腳還在隱隱作痛,可這一切都沒有心來得難受。

「既然如此,」何容錦仰起頭,眼中決絕竟比身上的火光更為淒豔,「那我少不得要闖一闖了。」

確珠嘆息。

何容錦終於側頭,對著闕舒輕聲道:「我們要闖陣了。」

回答他的是被風吹動的頭髮。

即便如此,他還是柔聲道:「抓緊。」

何容錦提起一口氣,雙腿踢出連環踢,極快地從前排士兵頭頂掠過,直撲確珠所在。

「保護小可汗!」

軍隊後方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箭矢紛繁如雪花,劈頭蓋臉地迎面撲來。

何容錦騰不出手,只能從空中落回士兵中間。週遭立刻有數把鋼刀砍來,他單腿立地,用另一條腿飛快地旋轉,將人都橫掃出去。

「叛徒,納命來!」熟悉的呼喝聲從正前方響起。

何容錦一抬頭,就看到額圖魯從人群中衝出來,舉起的刀刃映著火光,彷彿從地獄烈火中淬煉出來的死亡之刃。他身體往右一側,身體被逼後掠,再抬眼,額圖魯已殺到近前,確珠卻在眾人簇擁下退出戰圈。

擒賊先擒王的計劃泡湯,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小……心。」耳邊突然抬起一隻手,一把抓住旁邊一個突厥士兵的手。

何容錦一腳踢開士兵,側頭疾問道:「你沒事?」

闕舒整個人都虛脫了,趴在他的肩膀上,邊隨著何容錦的動作晃動,邊慢慢吞吞道:「你還沒……沒事,我怎麼能有事?」

何容錦踢開額圖魯,懶得去照顧他震驚的眼神,對闕舒道:「你說的,你記住!」

這是何容錦打得最辛苦的一場仗。

沒有勝利的希望,沒有逃跑的希望,有的,只有身上沉重的負擔和責任。

可即使這樣,他還是堅持著。

血花噴濺,他分不清是誰的血,全身上下唯一有知覺的就是耳朵,因為一直聽到闕舒在輕聲地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往事……如果嘴巴有力氣,他很想反駁一句——

胡說。


高下在心(四)

遠處傳來嘹喨而深遠的呼喊聲。

「殺!」叫聲震天。

何容錦嘴裡發苦,視線漸漸模糊,眼前攢動的人頭像是連綿起伏的波濤,洶湧地蔓延過來,不懈地想要將他淹沒。

難道這次真的走到了盡頭?

何容錦眼睜睜地看著額圖魯衝著胸口踢來一腳,兩條腿灌了鉛似的幾乎抬不起來,身體僵硬地向右側了側,隨即胸口一痛,整個人被踢出三四丈遠。

他吐出一口淤血,掙紮著站起來,目光冷冷地看著衝過來的額圖魯。

他還沒有輸。

西羌勇士在流盡最後一滴血前,絕不會認輸。

「闕舒!」何容錦沒有回頭,但他知道他在那裡。

背部落地,正好壓到傷口,闕舒痛得差點暈厥了過去,卻憑著一個意念咬牙挺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答應了一聲。

那是極輕的一聲,在震天的叫喊聲中猶如米粒一般渺小。

但何容錦聽到了。

他無力地笑了笑道:「我不當你的王后。」

闕舒昏昏欲睡的眼睛猛然睜大!

「但我們……」話未落,額圖魯舉起長刀發瘋似的砍來,何容錦單手抓住,任由刀刃切入手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你的力,不夠!」

額圖魯雙手抓著刀,用力往下劈去。

何容錦冷汗一點點地從額頭滲出來,胸膛的空氣好似被擠壓到了極點,完全喘不過氣來。

尼克斯力……

……

闕舒。

空白的腦海慢慢沉浸於寂滅般的黑暗,隨即,黑暗如水一般,一幅幅熟悉的畫面漸漸從水面下浮上來,隱隱約約,起伏蕩漾——

闕舒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頓道:「本王注定是西羌之王。」

「成為西羌之王又如何?你永遠都洗不掉你身上沾染的兄弟之血,你永遠都擺不脫你身上沾染的軍士之魂,你永遠都抹不去你身上沾染的百姓之淚!」

「總有一天,本王會讓你心甘情願地臣服於本王足下,披肝瀝膽,鞠躬盡瘁!」

「若有那一天,必定是天地倒轉,山河變色!」

……

一縷真氣從靈台緩緩注入,遊走奇經八脈。

何容錦體內渙散的真氣在對方的帶領下漸漸聚攏起來,很快便自發地遊走經脈各處。不一會兒,等真氣遊走一週天之後,他緩緩睜開眼睛。不絕於耳的殺伐聲證明他仍在戰場之中,只是被人重重保護了起來。

「將軍!」塔布激動地從他的身後挪到身側,「你沒事就好。」

何容錦發現傷口已經被包紮好,腿也被重新包紮過,旁邊還放著一根枴杖,但對這些他只是一掃而過,眼睛下意識地朝四周搜尋著。

塔布似乎知道他在找什麼,立即開口道:「王無大礙,只是昏迷了過去,太醫正在為他診治。」

何容錦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說到這裡,他猛然想起,最後從遠方傳來的「殺」聲是西羌語。只是當時他已到了強弩之末,根本無力分辨了。

塔布眼睛閃爍了一下,「哦,我是……」

「他在鎮上遇到我派出的探子,因此我西羌大軍才能及時趕至。」有一個人從身後出來。瘦削的身材,黑生生的臉,大氈帽壓著眉毛,眼尾微揚,走在人群中極不起眼的相貌。但何容錦很清楚隱藏在這副平凡相貌下的算計,渾魂王能奪位成功,此人功不可沒。

渾魂王麾下第一謀士,察隆。

有他在這裡,就不需要他再考慮如何突破重圍。何容錦閉上眼睛調息。

塔布張了張嘴巴,卻看到察隆向他頭裡警告般的一眼,立刻乖乖地合上了嘴巴。

這似乎演變成了一場真正的戰爭。

當何容錦調息完拄著枴杖站起身時才發現捲入戰場的人數遠比他想像中要多得多。「西羌來了多少大軍?」他問。

察隆竟然還在他的身旁,「五萬。」

何容錦暗自吃了一驚,「突厥呢?」

「估計在三萬左右。」察隆頓了頓道,「不過五萬大軍目前只動了三萬。」

何容錦道:「你事先知道了會有這樣一場大戰?」若非事先預知,又怎麼能在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調集五萬大軍?

察隆微微一笑道:「突厥,虎狼之國。有這樣的強敵睡臥在側,我又怎能不提心吊膽事事提防?」

何容錦並沒有揭穿他,「闕舒呢?」

「王正在帳內休息。」察隆說完之後,並沒有引領或者結束話題的意思,而是接著道,「王這次之所以會落入九死一生的慘境,都是因為太感情用事。」

何容錦道:「你若想訓斥他,就該去帳內。」

察隆道:「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何容錦揚眉。

「當年你糾集閔敏王殘部想要孤注一擲,祁翟卻說服閔敏王用你做了一場交易,為此,你對我王恨之入骨。但你可知,這場交易是王提出的。祁翟當初提出交換的並非是你,而是閔敏王的人頭!」

何容錦微愕。這段內幕他從未聽聞。

察隆道:「就因為王的感情用事,以至於這場內戰又拖延了近兩個月。我曾勸諫王放棄你,因為我深知你絕不會在閔敏王在世時背主投敵,即使他出賣過你。事實果然證明我是對的,無論王對你如何禮賢下士,你都不為所動。未免你繼續留在王的身邊影響他,我故意在聖月教潛入軍營救你的時候放了你一馬。」

何容錦這一驚吃得非同小可。當日聖月教救他的過程頗為順利,他一直以為是胡葉長老佈置得當的緣故,不想竟然還有察隆的暗中幫忙。

察隆道:「我原以為你經歷諸般變故定然心灰意冷,絕不會再陷入這場紛爭中來,卻不想你竟然冒死行刺王!」

何容錦沒有吭聲。行刺渾魂王乃是他與胡葉長老所交換的條件,從此以後,他和尼克斯力便與聖月教再不相干。

察隆道:「可惜,王始終對你情根深種。」

何容錦面上一紅。他與闕舒之間的事從一個外人口中說出來,始終讓他覺得彆扭。

察隆沉默半晌才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當日尼克斯力救你離開時,你明明有機會殺王,為何沒有下手?」

何容錦回想當日情形。闕舒不知他武功恢復了三成,依舊如往常一般想與他親熱,卻被他用筆刺入腹部……筆只送進兩寸便鬆了手。他也不知道當時為何會如此,只是下意識地放開了。猶記得後來尼克斯力帶他離開,闕舒極力為他隱瞞的模樣。或許是那時候,他才真正地相信無論他做了什麼,闕舒都不想他死。

察隆看著他,卻並不是真的想要聽他親口說出答案。看到他的臉上此時此刻的表情,他已經心滿意足,「罷了。王在帳內,他若是醒過來,第一個想見的人一定是你。」

何容錦的心因他的話而蕩漾起一圈圈淺淺的漣漪。當他醒來睜開眼睛時,第一個希望看到的人竟然也是闕舒。這是否意味著……

闕舒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並不僅僅是西羌之王,也不僅僅是恨不得忘不掉。

他一拐一拐地走到戰場上唯一的一頂營帳前,這才知道為什麼他被安排在帳外。因為這頂帳篷實在容不下更多的人,想必是察隆急著趕路,所以只帶了一頂面前容納兩個人的簡易帳篷。他掀簾而入,便看到太醫正跪坐在闕舒榻前。

太醫看到他神情頓時一變,失聲道:「赫骨將軍?你沒事?」

何容錦道:「王的傷勢如何?」

太醫緊張地伸出手,想要擋住闕舒的身體,但又覺得以自己的身手必然不是對手,兩隻手在半空張牙舞爪了半天,才驚叫道:「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塔布第一個衝進來,因為沖得太猛,差點撞到何容錦,幸虧及時收住腳步,「刺客在哪裡?」

太醫顫巍巍地指著何容錦。

何容錦靜默不言。

塔布手按著兵器,驚疑道:「將軍,你……」

何容錦道:「我只是來探望他的傷勢。」

塔布看向太醫。

太醫小聲道:「他是赫骨將軍啊。」

塔布這才知道何容錦並沒有做什麼,一切都是太醫大驚小怪。他舒了口氣,正要開口,就聽一個暗啞的聲音響起,「放心,他要是想殺我,我就不會活到現在。」

「王!」塔布驚喜地望向臥榻。

闕舒趴在榻上,頭吃力地往後扭著,目光直直地望著何容錦,旁若無人。

太醫看向塔布,躊躇不定。

塔布識趣地朝他使了個眼色,率先從營帳裡走出來。

帳內很快只剩下兩個人。

闕舒艱難地抬起胳膊。

何容錦拄著枴杖,慢慢地坐下,淡然道:「怎麼回事?」

闕舒放下胳膊,滿足地蹭著枕頭,笑吟吟地看著他道:「我們都活下來了。」

何容錦道:「這不是一場意外。」

闕舒道:「你似乎有一句話沒有說完。」

何容錦道:「什麼話?」

「你說我們……」闕舒盯著他,眼中滿是期待。

何容錦道:「我們都安全了。」

「不是這句!」闕舒磨牙。

何容錦道:「我剛才問的也不是這句。」

闕舒眸光閃爍了下。

這個表情何容錦非常熟悉,因為剛剛塔布也露出過相似的神情,心底的期盼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地消散開去。對闕舒的猶豫他只能做兩種猜測,一是闕舒不信任他,一是闕舒欺瞞了一些事。無論哪一種,都令他感到極不舒服。他看著闕舒蒼白的面容,強忍著內心的不悅,徐徐道:「好好養傷,我出去看看。」

見他拄著枴杖站起身,闕舒眼底流露出一絲驚慌。他道:「我才剛剛醒,很多事我也不清楚。」

「是麼?」何容錦呢喃道,似乎在反問,又似乎緊緊是自問。

「王!」察隆不等回應就掀簾而入,「突厥鳴金收兵。」

闕舒道:「這裡畢竟是突厥,窮追猛打對我軍並無好處,令眾將士收兵。」

察隆道:「是。」

闕舒閉了閉眼睛道:「接下來就是議和了吧?」

察隆冷笑道:「密加不是省油的燈,我已命令潛伏在葉護府的人煽動密加叛變。確珠這次陰謀失敗,內外交困,不求和又能如何?」

闕舒眼中厲光一閃,正要叫好,就見何容錦掀起簾子出去了。

「王?」察隆疑惑地看著他。

闕舒喜色盡去,垂眸不語。

確珠果如察隆所料,很快派來使者求和。

兩人坐在兩軍前的緩衝地帶進行和談。

察隆趁機開了一堆條件。

使者道:「此地乃是突厥境內,大人兵臨我國卻反向我國索要牛羊與糧食,此行徑與強盜何異?」

察隆道:「使者為何求和,你我心知肚明。究竟誰是強盜,你們更心知肚明。」

使者道:「小可汗是看在冬季將臨,顧及兩**士以及百姓,這才將貴國擅自出兵入境之事揭過不提,不想你竟藉機得寸進尺,真是無恥之極。」

察隆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便沒什麼好談的了。」他說著,施施然地站起身。

使者面色一僵,坐在原地躊躇不已,既想開口留人,又怕一旦開口就會令對方更加肆無忌憚,正矛盾之時,突聽身後一聲大叫道:「察隆救我!」

使者和察隆同時回頭。

只見祁翟被捆在一根木樁上面,被幾個突厥士兵扛著送到突厥軍的最前面。

「察隆!」祁翟身上和臉上滿是塵土和血跡,可見沒少吃苦頭。

察隆驚道:「祁翟大人!」

使者頓時有了底氣,呵呵笑道:「還請大人三思。」

察隆的臉黑得幾乎發亮。他冷冷地掃了使者一眼,深吸一口氣道:「此事還需稟告我王再作定奪!」

「如此,我就在此敬候佳音。」使者施施然地站起來。

「察隆大人。」祁翟眼中含著一絲決絕。

察隆嘆了口氣,扭頭就走。

高下在心(五)

帳篷內,察隆簡明扼要地敘述著。

闕舒趴在榻上,閉目養神。

察隆說完,靜靜地等著闕舒的答覆。

闕舒緩緩睜開眼睛,「把他換回來。」他說完見察隆站在原地不動,挑眉道:「你有不同的意見?」

察隆沉吟道:「祁翟並非非要不可的人物。我們大可借此機會,將他順水推舟地留在突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此人不除,難消本王心頭之恨!」

「王可曾想過赫骨將軍?」

闕舒揚起的眉漸漸拉平,好似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上頭,半晌才道:「他早晚會知道。」

「祁翟不回來,臣有把握可以瞞天過海。」

「你如何解釋閔敏王死而復生之事?」

察隆不緊不慢道:「閔敏王死而復生,圖謀起事,已被我當場射殺。」

闕舒沉默不語。

察隆道:「若王心意已決,臣便有一句相勸。赫骨將軍看似冷傲不易親近,其實最重情義,心繫國事與百姓,與我行我素的尼克斯力截然不同。王若提前曉之以理,他或許還能聽進幾分。」

闕舒苦笑道:「本王何嘗不知?只是,他難得對我有好臉色,我實在不捨得……」

察隆嘆氣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沒想到連王也難過此關。」

闕舒道:「天下美人本王都可以視如糞土,唯獨赫骨……縱然被他視如糞土,本王依然情不自禁。」

察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似乎對心中雄圖大略的王為情變得如此卑微而感到震驚。

「罷了,此事交由你去辦。順便,幫我請赫骨過來。」

「是。」

察隆退出帳外沒多久,何容錦便掀簾進來,手裡還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麵餅湯。

闕舒看到麵餅湯,頓時眼睛一亮,笑道:「我正餓得慌。」

「能起來吃嗎?」何容錦先將碗放到地上,才緩緩坐下。

闕舒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不能。」

何容錦看看他,似乎在確認這句話有幾分可信。

闕舒軟綿綿地趴著,彷彿連動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何容錦無奈,捧起碗,舀出一勺子送到他面前。

闕舒睜大眼睛看著他,道:「燙。」

何容錦將勺子放回碗裡,然後干晾著。

闕舒:「……」若是話能吞回,他一定願意把剛才這句話吞回去。他枯等了一會兒,盤算著察隆應當已經與突厥使者展開談判,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我有話想對你說。」

何容錦望著他。

「關於我此次突厥之行。」闕舒說得謹慎,邊說邊打量著何容錦的神色。

何容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倒叫闕舒更加不安起來,他斟酌良久,才繼續道:「你在突厥的消息是太醫托赤通過祁翟告訴本王的,但其實在這之前,本王已經收到你在突厥的消息,也正是這個消息,令我改變了主意,決定親自前往突厥。」

何容錦皺眉道:「改變主意?」

闕舒頷首道:「原本,我是打算讓察隆出使西羌,我名義上隨行,其實暗中留在國內坐鎮。」

何容錦道:「因為聖月教?」

闕舒搖頭道:「因為祁翟。」

何容錦吃了一驚。他雖然察覺闕舒和察隆有事隱瞞,卻想不到他們竟是為了對付祁翟。「為何?」

闕舒道:「你可知當初祁翟為何要出賣你?」

何容錦道:「為了消弭戰火?或是,為了保命?」

闕舒道:「勉強算後者。當時閔敏王大勢已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東山再起,他為了多年累積下來的勢力,不得不投靠於我。」

何容錦道:「你是說,他是個貪戀權勢的小人?」

闕舒搖頭道:「他並非貪戀權勢,他只是精忠報國。」

何容錦被他說懵了,茫然地看著他。

闕舒道:「祁翟其實是突厥派入西羌的細作。」

何容錦怔住。從剛剛起,他便在腦海中不斷想像著各種答案,卻始終沒有想到這個。「你如何得知?」

闕舒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五年來,他與確珠暗通消息達十八次之多,又怎麼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何容錦想了想,恍然道:「你來突厥是為了引蛇出洞?」

闕舒不悅地截口道:「我來突厥只是為了你!我說過,我之前的計劃是留他在國內,我和察隆出使突厥,一樣能夠引蛇出洞!」

何容錦道:「所以確珠攻擊使團早在你的預料之中?」

闕舒道:「我沒想到他這樣明目張膽。」

何容錦道:「你受傷也做戲?」

「不,是我估量不足。」

「你被逼上山只是為了營造出西羌渾魂王走投無路的假象,好讓祁翟和確珠得意忘形,再讓察隆帶軍來援,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闕舒深吸了口氣道:「本王說過,這一切是本王估量不足!若非你拚死保護,也許本王已經命喪於突厥士兵的刀刃之下!」

何容錦抬眸道:「你為何如此激動?」

闕舒知道此時是剖白的最好時機,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深情道:「我只是想要你的信任。」

何容錦道:「你是西羌王,便是西羌所有軍隊的最高統帥。這是你的戰略部署,適當的保密理所應當,完全不需要我的信任。」

闕舒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話都被他說盡了。

何容錦道:「如此說來,閔敏王應當已經死了?」

闕舒道:「不錯。祁翟故意誘我寫下申斥察隆的書信便是為了造成閔敏王未死的假象,然後順理成章地令早已準備好的閔敏王替身出來登高一呼,召集殘部東山再起。只要本王一死,這個假閔敏王真突厥傀儡便可控制西羌。」

「怪不得他非要置你於死地。」何容錦聽得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如此,突厥真是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個西羌!

闕舒自然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打擊情敵的機會,忙道:「確珠為人陰狠毒辣。他之前假借寺廟僧人之手將你我逼回使團,一是為了讓祁翟便於就近監視,二是為了將我之死嫁禍給密加。這樣便可一次除掉兩個心腹大患。」

何容錦喃喃道:「好個一石二鳥之計!」

闕舒聽他稱讚確珠,心中大為不爽,連忙道:「可惜,他的滿腔算計早在本王的掌握之中!」他說完,發現何容錦正無語地望著自己,頓時察覺自己過於得意忘形,眼中的光彩頓時去了大半,乾笑道,「湯涼了。」

何容錦抓著枴杖站起來,淡然道:「我讓塔布進來喂你。」

闕舒心中大急,「其實我早想找機會與你說明,卻又怕你誤會我來突厥的誠意,這才拖延至今!」

何容錦腳步一頓,隨即一言不發地掀簾而出。帳外的風吹著他的臉,讓他昏沉沉的腦袋頓時清醒了幾分。他交代塔布進帳之後,默默地走到營地一側坐下。

闕舒的一番話雖令他意外,卻遠不到衝擊的地步,他真正感到衝擊的是他的內心。因為當他聽到這番真相後竟然真的生出幾 分怒意,這本不該有。身為將軍,他很清楚戰略保密的重要。那時他身在突厥多年,又曾行刺闕舒不遂,闕舒提防他簡直再理所當然沒有,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生氣了。這令他感到震驚!

莫非,他對闕舒的期望早已超出了一個西羌子民對西羌王又或者一個將軍對西羌王?

回想背著闕舒下山時的種種心情,何容錦發現他被自己逼到了一個絕地,無法逃避的絕地。身前是堵住所有去路的牆,身後是他極力自欺欺人的路。

——進退維谷。



高下在心(六)

  在原地待命的軍隊突然動起來。
  何容錦微微皺起眉頭。察隆正在與突厥使者談判,莫非是談判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抓著枴杖一拐一拐地走了過去。
  兩個護衛看到他接近雙方緩衝地帶,立刻自覺地跟了上去。
  他還沒有走到地頭,就看到察隆沉著臉迎面走來。「確珠來了。」
  確珠還沒有回京都?
  何容錦愕然。察隆不是說他暗中命令部署在密加葉護身邊的人慫恿密加造反嗎?莫非事情有變?
  他忙跟在察隆身後回到帳篷。進去的時候闕舒正在聽察隆匯報,陰沉的臉在看到他進來時才稍稍緩和。
  「祁翟暴露之事,確珠應當猜到了。」察隆道。
  闕舒道:「意料之中。如果他們消息夠靈通,便該知道那個假閔敏王還來不及露面就直接被人燒死在院子裡,祁翟在西羌的多年心血已經化為灰燼。本王只是奇怪確珠居然會保下祁翟。」
  察隆道:「祁翟是個人才。」
  闕舒道:「祁翟老了,辛苦部署的一切又毀於一旦。他還有多少年能用?他活在這世上一天便活生生地證明著突厥曾如何使用陰謀對付本王。如此,西羌與突厥永不可能和平,無論是面子上還是面子下。更何況密加反叛,突厥正值內亂,難道確珠想要腹背受敵?」
  察隆道:「或許他以為我們剛與聖月教大戰一場,無餘力攻打突厥。」
  闕舒冷笑道:「攻打聖月教的只動用了本王五成人馬,再加上聖月教不思抵抗,根本沒有傷及元氣。確珠若因此而輕敵,那本王只好用西羌鐵騎來告訴他輕敵的後果。」
  察隆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他轉身離開帳篷,顯然是打算展開新一輪談判。
  何容錦問道:「你適才說聖月教不思抵抗,這是為何?」
  闕舒知道他原先是聖月教的長老,想必對聖月教對辛哈都有些感情,便道:「聖月教到底是西羌子民,又怎麼會真的與本王為敵。」
  何容錦道:「那你又為何攻打聖月教?」
  闕舒眼睛直盯盯地望著他道:「為你。」
  何容錦挑眉。
  闕舒道:「本王之所以這麼討厭聖月教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它曾經從我手中把你搶走。」
  何容錦道:「我更願意說,救走。」
  「而且,連心也是。」闕舒說到這裡,眼裡浮現一絲陰霾,卻很快消失了。
  何容錦想起過去種種,發現自己心境竟然真的變了很多。至少他現在能夠與闕舒這樣平靜地面對面想著過去的事,換做以往,他不是轉身就走,就是抽刀砍人。
  闕舒望著他明顯神遊天外的表情,心中大為不悅。何容錦裝死的那些年,他只能靠思念來安慰自己,連彌補心底的空缺,可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實在不想再忍受對方的心還在千里之外。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
  何容錦垂眸看著他。
  闕舒皺著臉道:「剛剛好像扯動傷口了。」
  何容錦道:「你從剛才到現在,除了眼睛和嘴巴,哪裡都沒有動過,怎麼扯動傷口?」
  面對質疑,闕舒卻沒有半分不高興,「你一直看著我?」
  何容錦脫口道:「我現在是階下囚吧,自然要……」
  闕舒臉色陰沉下來,比剛進帳篷時還要難看。
  何容錦自知失言,暗罵自己大概是世上頭號大笨蛋,居然一句話把自己當階下囚。
  「不。」闕舒緩緩道,「我才是你的階下囚。」
  何容錦一怔。
  闕舒道:「你囚住了我的心,讓我無法逃脫。」
  看著他充滿深情的眼眸,何容錦無奈地嘆了口氣,「何必?」這聲何必是送給闕舒,也是送給自己。不,或許說,更多的送給自己。既然離開,何必留戀?既然留戀,何必不決?他的進退維谷完全是自作自受。若是他有尼克斯力的果斷,當初就不會幹涉闕舒是否回西羌的決定,若是他有尼克斯力的瀟灑,或許早就承認對闕舒的感情。前進,後退,是他的猶豫給了闕舒可乘之機。可同時,也是他的猶豫,讓兩個人一同陷入泥沼,越來越深。
  「心不由己,身不由己。」闕舒道。
  「若我當初能果決一些,是否對你我都好。」何容錦看著他,若有所思。
  闕舒心頭一震,想起來卻扯動了傷口,一下子又趴了回去。他齜牙咧嘴忍著痛,心底火氣和酸水一起噗噗地開始冒,「你是否想回絕影峰?」
  何容錦雖然不知道他為何轉移話題,卻還是點頭道:「想。」
  「不用想了!」闕舒粗暴地打斷。
  何容錦驟然變色,「你對絕影峰做了什麼?」
  「你為何不問問你的寶貝師弟對本王做了什麼?」闕舒氣得連鬍子都被臉上的紅暈給映紅了。
  何容錦覺得以尼克斯力的個性與武功多半不會吃虧,稍稍鬆了口氣道:「他做了什麼?」
  闕舒道:「他挾持本王,要挾本王,令本王顏面盡失。」
  何容錦道:「為了聖月教?」
  「不止是聖月教,還有他的情人。」闕舒道,「你的寶貝師弟已經有自己的寶貝情人啦。」他眼睛不住地打量著何容錦的表情,想從他臉上看出一些憤怒、失落或者嫉妒的蛛絲馬跡來。
  可是,沒有。
  何容錦高興道:「哦?是怎麼樣的人?」
  「一個男人。」闕舒見他毫無不悅之意,心情微微好轉,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下端木回春。
  何容錦道:「中原人啊。不知他留在西羌會不會寂寞。」
  闕舒道:「你不必操心,因為他沒有留在西羌。」
  何容錦擔憂地皺起眉。
  「尼克斯力跟去了中原。這便是我說的,不必去絕影峰的原因。因為那裡已經人去樓空。」闕舒暗道,算他們逃得快!不然他一定會將尼克斯力抓起來,以報當日要挾之仇。
  何容錦淡然道:「那裡是我的家,即使尼克斯力不在,我也該回去。」
  闕舒道:「你不回聖月教?」
  
  何容錦道:「我已不再是聖月教的長老。」接下刺殺闕舒的任務時,他已和胡葉長老說得一清二楚,從此以後他是何容錦,絕影峰的何容錦,與聖月教再無瓜葛。不管刺殺成功與否,這個交易已然生效。
  「跟我回王宮。」闕舒道。
  何容錦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不可能。」承認喜歡闕舒已是他對自己做的最大讓步,他絕不可能墮落到與女人去搶男人的地步!
  闕舒怒了,「你果然還是想著尼克斯力!」
  何容錦莫名其妙道:「什麼?」
  「你以為我沒聽到嗎?在你昏迷之前最後喊的人是尼克斯力。那時候你以為自己死定了,所以喊得一定自己最掛心的人。尼克斯力!」說到最後,闕舒越來越咬牙切齒,冷笑連連。
  昏迷的最後……
  何容錦道:「你聽到了?」
  「我寧可自己聾了!」那一刻,闕舒幾乎要懷疑自己的死因將會變成嫉妒死。若非何容錦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讓他有時間為自己的心情做緩衝,只怕他在看到何容錦時就會質問出聲了,而不是忍到現在。
  何容錦強壓住心頭的怒火,斂容道:「他曾救過我,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對我好且不求回報的人。我為何不能在臨死之前想他?」
  闕舒氣得直哆嗦,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不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像尼克斯力一樣的不求回報!該死的,他簡直想回報想得快瘋了!

高下在心(七)

  「王!」塔布突然掀簾進來。
  「滾!」闕舒想也不想地拿起枕頭丟過去。
  塔布下意識地接住,然後看看闕舒又看看何容錦,恭恭敬敬地將枕頭放在闕舒榻邊,識趣地出去了。
  何容錦看著闕舒因為剛剛的動作而扯動傷口痛得冷汗直冒,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彎腰撿起枕頭放在闕舒觸手所及之處,輕嘆道:「真正該滾的人是我。」
  闕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壓抑著怒火道:「到底要我如何才能使你留下來?」
  何容錦低頭看著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良久才道:「留下來當你的手下?」
  「你知道我的意思。」
  「那樣就很好。」他抬眸,坦然面對闕舒灼熱的眼眸,「其實,我還是願意為西羌而戰。」
  闕舒感覺自己的掌心滲出汗水,是被背上的傷口給扯的,也是被心裡頭的鬱悶嫉妒憤怒給揪的。他手指縮了縮,又縮了縮,好似恨不得將兩人的手靠著這點連接混為一體。
  何容錦看著闕舒幼稚又固執的舉動,無奈道:「你若是信不過我……」
  「分明是你信不過我!」
  「我並不是信不過你。」何容錦用內勁掙開他的手,淡然道,「而是我們不適合。」
  「藉口!」
  何容錦好不容易憋出來的好脾氣幾乎被他磨礪殆盡。低頭看著手腕的勒痕,他深吸了口氣道:「你對我的執著不過因為求而不得。」
  闕舒眼中閃過一抹受傷,自嘲地冷笑道:「你果然信不過我。」
  何容錦逕自道:「正如小時候閔敏王深受齊契王和銀鈴公主的寵愛,你備受冷落,所以你搶王位。因為你要證明你才是最強的,閔敏王根本無法與你相比。你喜歡我不過因為我是閔敏王的將軍,曾經打敗過你的部下。你只是想征服我,讓我順從你。就像你說的,總有一天,你要我匍匐在你的足下,這句話已經成為了你的執念。」
  「人是會變的。」
  「是。所以也會有一天不再執著於我。」何容錦平靜地看著他。
  闕舒被堵得說不出來。
  何容錦定定地看著他,突然放下枴杖,拖著斷腿艱難地下跪。
  闕舒吃了一驚,道:「你要做什麼?」
  「我,前閔敏王座下上將軍赫骨,」何容錦恭敬地磕頭道,「心甘情願地臣服於渾魂王足下,披肝瀝膽,鞠躬盡瘁。」
  闕舒盯著他後腦勺,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不停地擰著血。
  心痛到無法言語。
  何容錦說得不錯,這一切本是他的執念,可是他現在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喜悅,只有脹滿的心痛和無力。
  察隆進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向來高傲的赫骨將軍跪在榻前,頭貼著地,姿態卑微。
  向來冷漠的渾魂王一臉痛苦地用單手撐起身體,笨拙地伸出另一隻手,像是要扶起他,又像是想安慰他,但那隻手遲疑地懸在空中,終於沒有下一步。
  「王。」察隆乾咳一聲。
  其實他還沒有進來,何容錦就已經聽到他的腳步聲。可是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他就不在乎有多少人看到這樣的自己,反正……都已經認了,從心到身體。
  闕舒狼狽地擺擺手道:「還不扶赫骨將軍起來。」
  察隆急忙上前,將何容錦扶起,又將枴杖撿起來遞給他。
  終究有些尷尬。何容錦不等察隆開口,就迫不及待道:「我去帳外走走。」
  闕舒道:「赫骨將軍。」
  何容錦腳步一頓。
  「你久居突厥,又曾在確珠手下謀事,定然對他瞭若指掌。」
  何容錦慢慢地回身,「確珠善謀而多疑。我在小可汗府當總管的幾年,他一直對我暗中提防。只怕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人能對他瞭若指掌。」
  察隆道:「確珠願割讓塔爾旗鎮。」
  何容錦一怔,沒想到祁翟在確珠心目中的地位這麼高。
  闕舒冷笑道:「想拿區區一個小鎮打發本王,簡直痴人說夢。」
  察隆道:「那回絕了他?」
  「不。本王要得寸進尺!」闕舒說著,竟雙手支榻,慢慢地跪坐起來。
  察隆見他滿頭冷汗,臉色蒼白如雪,忙道:「王!此事交予我便是。」
  闕舒痛得嘴唇發白,汗珠在眉毛上晃了晃,落下來,打在眼睛裡。恍惚間,何容錦和察隆都上前一步,扶著他重新躺下。
  等他擦掉汗水再看,何容錦又站回了原位。
  察隆道:「王想要什麼?」
  闕舒想也不想地報出三座城的名字。
  何容錦聽得暗暗心驚。闕舒說得這樣順暢,顯然是早有預謀。這三座城池雖然不算什麼重鎮,卻正好夾擊突厥最繁華的城池之一冒土魯塞。那裡是西羌、中原與突厥的交易中心,對突厥的重要僅次於京都。若是西羌拿下了它,對突厥來熟哦,不啻是個嚴重打擊!
  但是以確珠的精明,只怕不會同意。
  闕舒好似壓根不在乎確珠是否同意,趴在榻上道:「當然,塔爾旗送到了嘴邊,也不能放過。」
  「……是。」
  果然是得寸進尺。何容錦無語。
  闕舒道:「赫骨也同去吧。」
  「是。」何容錦挪了一步,和察隆一起恭敬地行告退禮。
  等他們走後,闕舒的面色才陰沉下來。
  
  察隆與何容錦走向兩軍緩衝地的途中,不斷拿話試探,似乎想弄清剛才那一幕的緣由。
  何容錦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察隆見他不願說,只好將話岔開去。
  回到緩衝地,突厥使者還坐在那裡囂張地笑道:「久聞察隆大人乃是渾魂王的智囊,西羌的柱石,沒想到眼見不如聞名,察隆大人原來也只是渾魂王的一條應聲蟲而已。」
  察隆不以為意地笑道:「為人臣子之所以不斷地向王請示,乃是因為王天縱英明,算無遺策,能為我西羌指明方向。反倒是你,遇到問題還需要小可汗親自前來點撥……呵呵,你說是你太信不過你們小可汗的智謀還是你們小可汗太信不過你的忠誠?」
  突厥使者臉色一變,似乎沒想到就這樣被反將了一軍。不過他也是個城府極深之人,很快哈哈一笑道:「看來西羌與突厥在用人之道上,還有些分歧。也罷,言歸正傳。不知貴國天縱英明算無遺策的渾魂王是否願意接受這個條件?」
  察隆道:「既然你也認為我王天縱英明算無遺策,又怎麼會認為區區一個小鎮就能挽回你們之前的所做所為。」
  突厥使者道:「塔爾旗並非區區小鎮,乃是……」
  「乃是一個連區區小鎮都不算上的貧瘠小鎮。」何容錦接口。
  突厥使者道:「尊駕又是何人?」
  何容錦也不理他,自顧自地開始報塔爾旗的資料。諸如小鎮每年所上之稅,諸如附近曾出現的馬賊等等。
  突厥使者聽他講得頭頭是道,心中大為驚愕,暗道:這些消息除鎮官之外,只有京官才能知曉,莫非西羌王也在突厥安插了細作?
  察隆也對何容錦刮目相看。從何容錦熟知這些事情可看出,他在突厥這幾年,並非完全意志消沉,又或者說,雖然意志消沉,但心裡仍裝著西羌,所以才會下意識地蒐集這些消息。
  一陣馬蹄聲從突厥使者背後傳來。
  未幾,就看到確珠和祁翟騎著馬一前一後地過來。
  察隆看到祁翟出現,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45、高下在心(八)

  「小可汗。」突厥使者看到他,立刻行禮。
  確珠點了點頭,目光直直地望向何容錦,「傷勢如何?」
  他問得這般自然,彷彿全然忘記何容錦身上的傷全然敗他所賜。
  何容錦微笑道:「托福。」
  確珠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突厥真心與西羌和解。」
  察隆知道何容錦曾在確珠的府中呆過一段時間,怕他這個時候心軟,忙接過話茬道:「那便拿出誠意來。」
  確珠道:「貴國祁翟大人已決心投靠突厥,還請察隆大人海涵。」
  察隆哈哈大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小可汗說笑了。祁翟大人乃我西羌棟樑,對我王忠心耿耿,如何會受你一時花言巧語所蠱惑,做出此等不忠不義之事來!」
  確珠淡然道:「察隆大人何不說一說貴國的條件?」
  察隆微微一笑,開口要了六座突厥城池,卻沒提及闕舒提到的三座。
  何容錦暗暗咋舌。這便是所謂的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吧。
  祁翟道:「察隆大人不如直接要了突厥汗位更好。」
  察隆道:「在王心目中,祁翟大人可比突厥汗位更為緊要。」
  確珠轉頭看著何容錦,竟不露半分怒意,「交出這六座城,便可換回我的盛文總管嗎?」
  何容錦微訝。從他此時的語氣和神情來看,只怕是把自己當做潛伏在他身邊的細作了,就如同祁翟一般。不過這也難怪,他與闕舒之事本就不足為外人道,以時間與事件來看,他當時出現在的確珠身邊實在太過巧合,加上後來之事,莫說確珠不信,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懷疑起來。
  察隆道:「哦?貴府丟了一位總管嗎?這倒不難,我西羌地靈人傑,多得是人才。既然小可汗喜歡祁翟大人,那我便為您物色一位如祁翟大人這般胸有城府的總管如何?」
  確珠道:「我的總管叫何容錦。」
  察隆道:「這位是赫骨將軍。」
  兩人各說各的,卻又爭鋒相對,讓祁翟看得大為擔心,只怕戰爭一觸即發,正要岔開幾句,就聽確珠道:「原來如此,堂堂西羌上將軍當我府中盛文總管,實在屈才。」
  儘管知道此時辯解無用,何容錦仍是說了一句,「當年的確是無心之舉。」
  確珠望著他,古井無波的眼眸有些許光芒閃爍,只是他背著光,又收得極快,何容錦也看不出他眼中的光芒是喜是怒。
  「酒後告白也是無心?」
  何容錦似乎沒想到他竟然會在人前提及這個多年誤會,不由一怔。
  察隆目光非常識趣地挪了開去,但耳朵豎得極高。縱然闕舒和何容錦都未明確表態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他畢竟是闕舒身邊的親信,關於兩人的糾葛即使不算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是八九不離十,如今聽到何容錦與確珠還有些瓜葛,自然要為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確珠定定地看著何容錦,眼裡光芒盡失,只剩下一片陰沉。
  何容錦緩緩開口道:「是誤會。」
  確珠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冷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道:「你當初喊的人是闕舒吧。」
  從頭到尾都很冷靜的何容錦噌得紅了臉。
  確珠突然笑了,卻沒有笑意,「我頭一次發現,你竟如此誠實。」
  何容錦嘆氣道:「我從未騙你。」
  確珠道:「隱瞞並不比欺騙更善意。」
  說到這丟,自然沒什麼可辯駁的。何容錦只能道:「你我從來都是兩路人。」以前確珠是野心勃勃的小可汗,他是一心隱居的西羌將軍。如今,確珠依舊是野心勃勃的小可汗,而他卻是想為西羌而戰的將軍了。從始至終,他們都不曾看著同一個方向。
  確珠道:「貴國提出的要求請恕無法答應。」他說著,竟逕自轉身離開了。祁翟跟著離開,就這樣讓突厥的和談使者陪著察隆和何容錦晾在那裡。
  突厥使者摸不著頭腦地看著察隆。
  察隆道:「看來我之前說的不錯。」他說完,也不顧突厥使者難看的臉色轉身就走。
  何容錦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倒是察隆主動開口道:「將軍如何看待這場談判?」
  何容錦道:「確珠並無和談之意。」正因為沒有和談之意,所以對他們提出的任何條件都不感到驚訝,因為他壓根沒打算答應過。
  察隆點頭道:「突厥人好戰,這一點倒是與西羌極像。」
  何容錦眼中閃過一抹嘆息。
  察隆感覺十分敏銳,「將軍不讚成?」
  「戰爭無論勝負,對百姓來說都是負擔。」
  察隆笑道:「只要我們先下手為強,殺進突厥,以戰養戰,又怎麼會牽連西羌百姓?」
  何容錦聽他說得自信,像是早有準備,倒是不便再說。他離開西羌多年,對闕舒對西羌都已陌生,尤其是西羌對突厥的想法,拿下三城令他驚駭之餘對闕舒的野心隱約有了些瞭解,若現在闕舒一說要拿下整個突厥,只怕他也會恍然大於震驚。
  察隆回帳說明此事。
  闕舒笑道:「你倒是懂得獅子大開口。」
  察隆不慌不忙道:「確珠既無和談之意,我又何必給他機會費唇舌拖延時間。」
  闕舒道:「你如何知道他無和談之意?」
  察隆道:「確珠既然猜出我們已經知道祁翟的底細,卻帶著他來與我們見面,這不像是息事寧人,倒像是火上澆油。」
  闕舒沉吟道:「恐怕突厥的局勢不似我們想像的這般。確珠敢如此挑釁西羌,必然有所依恃。」
  察隆道:「密加葉護與他不和是鐵板釘釘的。這些年來,他們明爭暗鬥多少回,有幾次已傷筋動骨。若說他們這麼多年來做這麼多事都是障眼法,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闕舒道:「若不是密加……」
  何容錦突然道:「阿力普呢?」
  察隆和闕舒都是一怔。
  察隆道:「阿力普與確珠關係如何?」
  何容錦低頭想了想,發現自己對確珠平時的往來關係竟然記得清清楚楚,可見平時已有留心。想起確珠望向自己的失望,他驀然心虛起來。無心之舉……只怕他無心的不夠徹底。雖說有些是他身為西羌將軍的習慣,但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偷窺了西羌的機密,從這一點來說,,他並不比祁翟好到哪裡去。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主動與被動罷了。
  「傳言中,他們一向不和。合合可敦一直希望阿力普特勤能夠繼承汗位,但確珠在朝中人脈更勝一籌,所以雙方偶爾會有些摩擦,只是……從未大動干戈。」
  察隆道:「如此,便很清楚了。」
  何容錦道:「你是說,確珠和阿力普其實並未反目?」
  察隆道:「密加既然陰謀反叛,絕不會毫無動作,可事到如今確珠還能怡然自得地留在邊關,此舉難道不是大違常理?想來想去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對京都的形勢極為放心。」
  何容錦道:「也許他信任的是老可汗?」
  察隆搖頭道:「老可汗與密加感情甚篤,我曾經幾次派人挑撥離間以及嫁禍,都不成功。以確珠的謹慎,必然不敢將寶都押在老可汗身上的。」
  闕舒道:「你懷疑確珠和阿力普是一夥的,這麼多年的不和只是在演戲?」
  察隆道:「極有可能。不然阿力普為何不彈劾已經成為小可汗的確珠卻要彈劾密加呢?」
  何容錦的眉頭突然皺起來,因為他想到了一件事。
  察隆嘆氣道:「看來赫骨將軍也想到了。」
  何容錦點頭道:「如此看來,確珠已做好了與西羌開戰的準備。」所謂的和談只是為了混淆視線拖延時間罷了。
  察隆對闕舒道:「為了王的安全,還請王今早啟程回國。」


高下在心(九)

  闕舒等人的反應雖快,卻還是快不過確珠的早有預謀。
  察隆剛分派人手護送闕舒離開,突厥就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號角聲如推進的波浪,從後方洶湧而來。何容錦單腳勾著馬鐙,聞聲回頭,眼中閃爍著被點燃的嗜戰之火。
  塔布從後面衝上來,放慢馬速,高叫道:「將軍,快走!」
  闕舒躺的大馬車就在前方,順著馬蹄顛顛簸簸搖搖晃晃,頗有些風雨行舟的樣子。看的何容錦抓著馬韁的手一緊,心底微微嘆了口氣,知道此時不是逞能的時候,催馬疾行。
  他們原本就處於突厥與西羌的交界附近,因此不消一個多時辰,就看到西羌戰旗懸掛在前方隨風抖動,只這麼遠遠瞧著,何容錦耳邊就好似聽到了熟悉的戰旗被風吹刮時的剌剌響聲。
  「赫骨將軍!」塔布突然叫起來。
  何容錦一怔,暗道:他們離著也不遠,何必叫得如此大聲?正想答應,就看到一個穿著西羌皮甲的中原人騎馬飛奔而來,大聲應道:「塔布將軍!」
  這是……撞名?
  何容錦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撞名在所難免,在西羌國的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只是他這個赫骨是師父親自取的,極為生僻,沒想到還是撞上了。
  赫骨衝過來,眼睛飛速得在所有人臉上一轉,沒看到闕舒,立馬緊張起來,「王呢?」
  塔布道:「馬車裡。」
  赫骨驚道:「王受傷了?」
  塔布道:「是。」
  赫骨二話不說掉轉馬頭,自覺地為他們一行開道。
  何容錦看塔布神情絲毫不以為怪,便知此人在軍中地位不低。
  赫骨將他們一路送至軍營,然後親自帶人將闕舒搬了下來。
  闕舒趴在褥子上,臉色微微發青,長久顛簸讓他的傷口有些摩擦開裂,衣服被血水染了少許,足令赫骨大驚小怪一番。
  軍醫很快被人架著進帳。
  何容錦站在帳外,看著帳篷兩邊攔人的士兵,自嘲地一笑,拐著腳逕自找了個地方坐下。
  「你是誰?」赫骨一心擔憂闕舒沒有注意不等於他的副將沒有發現這個一看就與王其他近身護衛不同之人。
  何容錦道:「王臣。」
  他這樣說,越發激起副將的好奇心,問道:「官居何位?」
  何容錦愣了下,一時答不上來。他的官位是齊契王和閔敏王封的,在闕舒面前,他似乎不是階下囚就是刺客。「你……有酒嗎?」
  這次輪到副將愣住,「什麼?」
  「酒。」何容錦舔了舔嘴唇道,「最好是女兒紅。」
  「軍中有嚴令,不得飲酒。」副將皺眉,更吃不準這個人是何來頭。
  何容錦嘆了口氣道:「是啊,不得飲酒。」可知道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他嘴巴淡得冒火,恨不得拆一塊木頭下來啃。
  塔布突然從帳裡衝出來,拉起何容錦就往裡走,「將軍,王到處找你。」
  何容錦拐著腿被拖了幾步,感到一陣鑽心的痛從腳底傳來,不由甩開他的手道:「我自己走。」
  塔布不以為意,幫他掀帳簾。
  這個舉動讓帳篷裡外的赫骨和副將都吃了一驚。塔布是渾魂王的護衛隊隊長,官職不高,卻直屬於王,除了闕舒之外無人能差使他。他的這番舉動雖是無心,卻更凸顯出何容錦身份不凡。
  帳內瀰漫著一股藥味,闕舒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只有何容錦進來時才振了振精神,抱怨道:「你去了哪裡?」
  何容錦道:「找酒。」
  闕舒嘆息道:「軍中無酒。」
  何容錦道:「現在知道了。」
  闕舒對著赫骨道:「你去外頭找兩罈子女兒紅來。」
  赫骨詫異地瞪大眼睛,須臾道:「是。」
  「等等。」何容錦強忍住要爬到喉嚨裡的酒蟲,道,「軍中不得飲酒,如何能因我而壞了軍紀。」
  闕舒突然笑了,「軍中不得飲酒的鐵律還是你發揚光大的,西羌人嗜酒,以前可沒規定得這麼死,只是大戰前夕不得飲罷了。」
  何容錦頗有種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覺。
  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報告將軍,前方有緊急軍情!」
  赫骨顧不得闕舒在場,忙道:「速速呈上來!」
  小兵呈上軍報,赫骨臉色大變。
  闕舒沉聲道:「何事?」
  赫骨道:「確珠糾集十萬大軍壓境,察隆大人節節敗退,很快就會退到西羌境內。」
  闕舒臉色陡然一變,變得十分微妙。之前他還和察隆高高興興地說攻打突厥之事,沒想到一轉眼突厥已經打上門了,何等諷刺!
  「赫骨!」
  赫骨與何容錦同時動了一下,不過赫骨是光明正大地說了一聲「在」,而何容錦僅僅抬了下眸。
  闕舒猛然反應過來,神情尷尬地看向何容錦。
  氣氛一時凝固。
  赫骨遲遲聽不到闕舒下達命令,不由錯愕,暗道:戰機稍縱即逝,怎容得半分拖延?只是闕舒是他的主子,他心中再多不滿也只能暫時按捺。
  闕舒很快回神,「率兩萬兵馬接應察隆,退守青峰城。」
  「是!」赫骨領命而出。
  闕舒看著漠然的何容錦,喉嚨微微發乾,半晌才道:「我很想你。」
  何容錦手指在腰間來回摸索了幾遍,如同那裡還掛著一隻酒葫蘆,生疏有禮道:「多謝王記掛。」
  闕舒被堵得無話可說。之所以將傅炎祖改名赫骨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正大光明喊赫骨的藉口,就好像那個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心甘情願地呆在自己身邊,忠心耿耿地為他辦差。只是這種微妙的心態實在令他難以啟齒,尤其在何容錦如此冷淡的反應下,因此他嘆了口氣,不再說及此事,「下令拔營,我們退至青峰城。」
  「是。」
  
  青峰城城池不斷,城牆卻固若金湯,乃是西羌防禦突厥的第一道防線。
  闕舒率領餘部進城之後,立刻召來城主齊柯,讓他將城中軍權交予何容錦。何容錦聞言皺了皺眉,卻也不願當著其他人的面駁他面子,直到齊柯離開之後才道:「我數年未上戰場,軍中一切早已生疏,只怕難當大任。」
  闕舒心中不悅。要知道能夠令何容錦心甘情願在他麾下效力曾是他的夢想之一,雖然這個夢想後來變了味,但是心情猶在,自然竭力說服,「確珠來勢洶洶,我又負傷在身,除你之外,我想不出第二個擔當大任的人選。」
  何容錦似乎看出他的不悅,嘆了口氣道:「我原本以為進城就能喝酒的。」
  闕舒笑了,「等回到王宮,你想喝多少我就叫人搬多少。」
  何容錦道:「我先去城頭看看。」
  「赫骨。」闕舒喊道。
  何容錦離開的步子一頓,卻沒有轉身。
  闕舒道:「等戰事一了,我就讓傅炎祖改回本名。」
  何容錦看著望頭白花花的日光,慢吞吞道:「啟稟王,我叫何容錦。」
  
  赫骨和察隆的聯軍分三批回城,直到第二日凌晨才係數進城。青峰城雖是邊防重鎮,但是一下子容納數萬大軍的伙食也十分吃力。城守看著一下就去了大半的糧倉向何容錦訴苦。
  何容錦想將這事丟給察隆,誰知道察隆一大早就被闕舒派回國都了。丟給赫骨倒也可以,畢竟赫骨才是大軍統帥,只是他們畢竟不熟,貿貿然丟個難題給他,極容易引起誤解。
  何容錦想了想,一邊讓城守在城中籌糧,一邊去問闕舒的打算,看是打是和。
  「打。」闕舒不假思索地回道。

匪石之心(一)

  這個答案絲毫不出何容錦的意料,且不說闕舒與確珠積怨已深,便是沒有這段恩怨,闕舒也不會這樣平白被人打到家門口而不還手。
  何容錦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樣,許多衝到喉頭的問題都一一地吞了回去。他目前的身份可謂是不尷不尬,儘管闕舒將城中的軍權都交給了他,但就個城衛軍統領的角色,說說城中輜重尚可,說說兩國戰事便算踰越了。於是他只將職權範圍內的事說了,關於西羌與突厥的交鋒隻字不提。
  闕舒道:「察隆回國都正是為了調集輜重及軍隊。飛翼、疾風、驟雨等軍早有準備,只怕確珠這十萬大軍這次是來得回不得!」
  何容錦道:「這便好。」
  闕舒猶豫了下,輕聲道:「我還讓他去聖月教調人手了。」
  何容錦心頭一緊。離開聖月教是不願自己和尼克斯力再受其束縛,並未到翻臉成仇的地步,那裡畢竟是他的成長之地,情誼豈是一筆交易便能購銷?只是眼下景況再見,他不知自己該以何種心態。是高興於重逢,還是尷尬於雙方立場的轉變。
  闕舒道:「你若是不想見他們……」
  何容錦回神道:「很久沒見,我也很想他們。」
  闕舒心下不悅。他可沒忘當初是誰把何容錦從他手裡偷走的,更沒忘記是誰挑唆何容錦行刺他,這筆賬他不會明目張膽地算,但暗地裡的刀子就被怪他丟起來沒輕重準頭。
  何容錦見闕舒眼裡閃過一絲冷厲,頓時一凜,「你在想什麼?」
  闕舒順口道:「想你啊。」
  何容錦道:「想到面露凶光?」
  闕舒開玩笑道:「每每想到你不肯與我好,我何止面露凶光,簡直可以窮凶極惡。」
  何容錦道:「那你豈非要窮凶極惡一輩子?」
  闕舒笑容一下子沒了,「什麼意思?」
  「好是左女右子,你我皆是男子,如何能好?」
  「那是中原。西羌文的好可不是這麼寫的!」闕舒有些氣急敗壞,何容錦的表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明明已經隨他回西羌,兩人和好應是水到渠成之事,為何看起來還如鏡花水月一般虛幻?
  何容錦道:「因為我叫何容錦。」
  闕舒看著他,慢慢收斂起脾氣,輕聲道:「是否因為赫骨的名字?」
  何容錦道:「是也不是。」說完全不介意自然不可能。被別人替代的感覺並不好受,而且名字能夠替代的話,是否意味著人也是可以被替代?他始終認為闕舒對他的執著來自於不甘心,不甘心他臣服於閔敏王,不甘心他當年對他的不屑一顧,更不甘心他執著了這麼多年依舊得不到回應。但讓他勉強自己逢場作戲來滿足闕舒的執著,他又做不到,於是,變成了死結。
  闕舒緊追不捨道:「何意?」
  何容錦道:「我相當何容錦,不想當赫骨。正好有人成了赫骨,遂了王的願,也解了束縛我的繩索,一舉兩得。」
  闕舒盯著他,半晌突然笑了,「果然是有怨氣的。」
  ……
  一個人自說自話的時候,便是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的。
  何容錦只好沉默。
  闕舒道:「傅炎祖和你是不同的,他就算頂著赫骨的名字也只是個外人,你卻是我的心上人。」
  何容錦震驚於他越來越厚的臉皮,連說心上人三個字時都臉不紅氣不喘。
  闕舒道:「其實當初讓他改名字也是為了能讓他更快地融入西羌,畢竟他出身中原,統領大軍始終難以服眾。」
  何容錦皺眉道:「言下之意,你打算易將?」
  闕舒道:「臨陣易將是大忌,我自然不會如此做。只是想等傷勢好一些,親自上陣而已。屆時,你領左路,他領右路,我坐鎮中軍,察隆負責後方,不愁拿不下突厥送上門的十萬大軍。」
  何容錦熱血翻騰了一下。離開軍營這麼久說完全不想念也是假的,不然也不會聽到號角聲響起時就想返回去與確珠決一死戰。但是這種衝動只維持了一會兒,便被理智壓下去了。他搖頭道:「我怕難當大任。」
  闕舒面色沉下來,「你始終不願意為本王效力。」
  何容錦道:「我只是厭倦了戰場。」
  「將軍厭倦戰場,你叫那些受你保護的百姓該當如何?」闕舒冷聲道,「難道一個兩個都束手就縛等著當亡國之奴?!」
  這話說得重了。
  何容錦跪倒在地,心裡卻被他的話激出幾分血性和愧疚來。
  闕舒並不因為他的示弱而放過他,乘勝追擊道:「當年本王與閔敏王之戰,你我分屬不同陣營,往日恩怨本王既往不咎,可如今突厥大軍來襲乃是外敵入侵,你怎能以一句厭倦戰場來推辭?難道當日你跪在本王面前說披肝瀝膽鞠躬盡瘁都是假的不成?」
  何容錦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當日所言的確出自真心,只是那時他還在突厥,這些話對他來說還很遙遠,而如今他站在西羌的土地上卻發現曾經的自己已經被輕易抹去,要重新站起來必須努尋找自己的位置。這對他來說,太過於難堪。
  他低下頭,為自己的退縮和軟弱而羞愧不已,卻又難以邁步,那意味著與闕舒長久的糾纏不清。
  闕舒放柔聲音道:「今日既然說到這份上,我們便把一切都攤開直言吧。你究竟想要如何?」
  何容錦沉思片刻才道:「我願隨王抵禦外敵,只等戰事一了再告老還鄉。」
  闕舒怒極反笑,「你多大便要告老還鄉?」
  何容錦道:「請王成全。」
  他的神色那般堅定,彷彿這個決心已下了數百年,如磐石般無法轉移,將闕舒所有的怒火反駁全堵在胸口,出不得氣,發不得火。闕舒只能嘆氣道:「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將你留下來。」
  何容錦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白,「這又何必?」
  「你總是問本王何必!難道你非要本王一再承認本王喜歡你,喜歡到本王縱然不甘願也不得不強留你在身邊的地步?還是要本王承認我為你神魂顛倒到情不自禁的地步?!」
  他的話就像鞭子,熱辣辣地抽了何容錦臉頰兩邊,讓他雙頰一下子紅得像火燒。
  闕舒放緩語氣道:「你莫要怪本王用手段留你下來。我看得出你對我並非一點好感都沒有,不然當年你又怎麼會手下留情?」
  何容錦下意識地反駁道:「我只是不願西羌失去一位明君。」
  「這便是好感了。」闕舒道,「久而久之,你自然會發現本王除了是明君之外,還是一位好伴侶。」
  死結,又是這個死結。
  何容錦臉頰發燙,手腳卻發冷。
  闕舒看著他赤紅的面容,以為他稍稍回心轉意,忙道:「本王並非剛愎自用之人,你若是有何不滿,儘管直言。本王一會兒便下令讓傅炎祖恢複本名,如何?」他說到後來,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諂媚與討好。
  何容錦閉了閉眼睛,紊亂的思緒突然被理直,自己最糾結的問題才是這個死結的中心,既然他要開誠布公,自己自然不必再藏著掖著。「你可不可以只要我一個人?」
  闕舒笑容盡去。
  何容錦道:「我心目中的伴侶是一對。」
  闕舒徐徐道:「你認真的?」
  何容錦道:「是。」
  「若本王答應,你便答應?」
  何容錦嘴唇一抖。
  「若本王答應,你便答應?」同樣一句話,這次除了疑問之外,還多了幾分逼迫的強勢。
  何容錦看著他,咬了咬牙道:「是!」
  闕舒緊緊地盯著他,呼吸略微急促,許久才疲憊地擺手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何容錦默然地站起身,跪地太久,使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闕舒蹙眉道:「你的腳……」
  「無礙!」
  何容錦急促的回答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思。闕舒挑眉道:「你去房中等候,我讓軍醫過去瞧瞧。」
  何容錦只得答應。
  回到房中,何容錦心跳久久未平。脫口而出的話太像爭寵和要挾,事後想來,滿心懊悔。既然打定注意離開,何必橫生枝節?腿傷傳來的疼痛稍稍抹平他心底的懊惱,他拐著腿回床,準備躺下休息,誰知鞋還未脫,軍醫便上門了。
  軍醫最擅長的便是這些外傷,摸了摸,又看他走了一圈之後便嘆氣。
  何容錦道:「要落下病根?」
  「傷口沒癒合好。」軍醫道,「以後走路會有些跛。」
  何容錦早有所料,也不意外,「能走便好。」
  軍醫幫他重新包紮了一番,便去闕舒那裡報告,隨即被闕舒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軍醫匍匐在地不敢做聲。
  闕舒趴在床上,許久才穩住情緒,輕聲問道:「真的治不好?」
  軍醫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個人身份非同一般,委婉道:「延誤了。」
  闕舒沉默良久又道:「若是有天神珠呢?」
  軍醫茫然地看著他,顯然不知天神珠為何物。
  闕舒稍稍解釋了一下。
  軍醫驚詫道:「天下竟有如此離奇的寶物?」
  闕舒一看他就知道也不知道天神珠能不能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叫了塔布進來。
  塔布看他臉色不好,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一臉的緊張。
  闕舒道:「本王要知道天神珠的下落。」
  塔布越發緊張,「王的傷勢……」
  「不是我用的。」
  塔布道:「難道是赫骨將軍……」
  闕舒道:「不要讓他知道。」
  「是。」
  
  腿會留下後遺症其實何容錦多少心中有數,可是得到證實之後多少有些鬱悶。看著新送來的輪椅,他緩緩地坐上去,推著輪子出了門。
  城中百姓還不知突厥即將兵臨城下,仍是一派和諧景象。
  何容錦忍不住拐進一家酒坊裡要了壺酒喝。
  西羌的酒不同於中原的清冽又不似突厥的濃烈,別有一番滋味,而且後勁十足。何容錦喝了一壺,就覺得有些上頭。於是推著輪椅找個僻靜的樹蔭下乘涼透風。
  不知過了多久,百姓們突然疾奔。
  何容錦不明所以,不久便聽到擂鼓聲。
  開戰了?
  他想站起來去城頭巡視,卻見城守坐在轎子裡一臉焦急地衝他招手,「王宣我們去府中議事。」
  何容錦點了點頭,推著輪椅跟在他身後,到府邸,就看到塔布站在門口,見到他才松了口氣道:「王正等著將軍。」
  城守聞言,好奇地看了何容錦一眼。
  何容錦充耳不聞。
  闕舒要議的果然是戰事,只是他們根本沒有工夫議論,城頭不斷有軍報呈上來,確珠攻勢猛烈,竟似要打個魚死網破!
  城守道:「突厥一定是怕糧草不濟,想要速戰速決。」
  何容錦道:「塔爾旗鎮離此不遠,從那裡支援糧草也可支撐一時,實在無須如此著急。」
  城守道:「莫非是戰略?」
  闕舒道:「依將軍之見,突厥可擅長攻城?」
  何容錦道:「突厥擅長騎兵,比起攻城戰,野戰更適合他們。」
  闕舒道:「那依你之見,他為何如此急切?」
  何容錦道:「用兵打仗不過虛實之道。虛者,虛張聲勢,後繼無力,因此不得不強攻迷惑敵人,以壯膽氣。實者,實力渾厚,不計傷亡,志在一鼓作氣以搓敵方銳氣!」
  闕舒道:「你覺得確珠是哪一種?」
  何容錦道:「我不知道確珠這次是哪一種,但我以為確珠並非一個不計一切後果之人。他做事,總喜歡三思而後行。」
  闕舒閉著眼睛想了想道:「傳令下去,讓傅炎祖……赫骨將軍固守城門,等他們撤退再出城追擊!」
  城守吃了一驚道:「王,這,是否太冒險了?突厥是十萬大軍,而我們……」
  闕舒道:「既然是虛張聲勢,便沒什麼好擔心的。」
  城守看向何容錦。
  何容錦微微一笑。雖然他沒有明言,卻的確做出了這個暗示,而闕舒顯然是站在他這一邊的。「臣願為先鋒出戰!」


匪石之心(二)

突厥攻勢比想像中更加猛烈,戰況持續一天一夜,城頭數度告危!何容錦兩次上城頭替換傅炎祖,傅炎祖每次都休息一炷香時間又沖了上去。

戰事吃緊。撞門木的撞擊聲猶如喪鐘一般,長梯鍥而不捨地架到城頭,突厥士兵不要命地不斷攀爬,前赴後繼,源源不絕。

何容錦看著藏在千軍萬馬中那支代表確珠親信衛隊的旌旗,眼仁微微作痛。

傅炎祖喘著粗氣道:「他們就是針對青峰城而來的!」青峰城的城牆比其他城池的城牆高出近三丈,可他們的梯子卻是剛好,不止如此,進攻作戰的陣型安排人員安排無不針對青峰城的守衛,絕非朝夕促成。

何容錦道:「確珠算準我們會退守青峰城。」

傅炎祖一手拿住飛上城頭的流箭折成兩段,咬牙道:「我出城反守為攻。」

何容錦道:「哨兵回報突厥分兵南門,有可能會兩面夾擊發動進攻。城中守衛已然不足,若再分派人手出城,若能擊中敵軍要害令他們知難而退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是枉送性命。」

這話落在傅炎祖耳中自然極不舒服,雖礙於顏面不能干乾脆脆地頂回去,但回起來也沒先前那般客氣,「我既請命出城,自然有把握。」

何容錦皺眉道:「將軍是統軍元帥,怎能擅離職守?你將城中數萬大軍置於何地?」

傅炎祖語塞。說實話,他入渾魂王麾下以來,還從未獨當一面過,攻打聖月教是闕舒親自領兵,這是他的頭一次,自然希望立下大功,旗開得勝。

何容錦放緩語氣道:「既然王下令死守,我們死守便是。」

傅炎祖沉默不語。

何容錦在城頭幫了會兒忙,就被塔布連人帶枴杖地拉了下去。他將他按在輪椅上,滿臉不讚同,「王讓將軍靜養。」

何容錦道:「我扛著一城百姓的安危,如何靜養?」

「你的腿已經這樣了,還倔強?」闕舒坐著同樣的輪椅,從旁邊的小吃店裡被推出來。

何容錦道:「這是拜誰所賜?」若非他莫名其妙地跑去突厥,又招惹確珠他們被追殺,他何至於如此?

闕舒樂了,「難道是我敲斷的?」

何容錦:「……」這輩子他都不會承認他親手敲斷了自己的腿,這是在太蠢了!

「罷了,你還沒吃東西吧?過來。」闕舒擺擺手,後面的人識趣地將他推回小吃店。

何容錦看著他的背影,心情複雜。明知道現在不是計較私情的時機,但每次看到闕舒都不免想起那一次的開誠布和後來的無疾而終。

他進門,闕舒已經擺好碗筷。

「坐。」闕舒將包子遞給他。戰爭一起,城中的物價就曾被胡亂鬨抬了好幾次,幸好何容錦聯合城守嚴令各商行不得自行抬價,強壓了下去,不然城裡勢必要亂一陣。

何容錦坐下來拿著包子卻沒什麼胃口。

闕舒道:「我打算讓傅炎祖出城營地,你留在軍中坐鎮。」

何容錦道:「外頭是十萬大軍。」

闕舒道:「察隆在回都途中會先向羅汗、赤峰雙城調集兵馬,算算腳程,最多五天便能趕來支援,屆時,便可與南門裡外夾擊。」

何容錦道:「確珠未必會堅持五日。」

闕舒頷首道:「這正是我讓傅炎祖出陣的目的。」

何容錦道:「誘敵?」

闕舒道:「給他一塊肉,讓他先聞一聞,再舔一舔,等吃到嘴裡的時候才叫他知道,這塊肉是餿的!」

……

幸好傅炎祖沒有聽到這番形容。

何容錦乾咳一聲道:「確珠並非衝動之人。」

好意的提醒落在闕舒耳裡又是另一番滋味,明知他站在自己這邊,心裡仍不免泛酸,「你對他倒是瞭若指掌。」

何容錦低頭吃包子。

闕舒說完又有些後悔,在他面前,自己總是顯得有些心胸狹窄和小氣,完全不似平常的自己,可偏偏忍不住。這個人他不停地追逐了這麼多年,追到如今依舊只能痴痴地看著,連碰一下都要找機會,內心的煎熬早已將理智扭曲,每次都不得不用意志力來克制。

「喝點茶。」他將杯子推到何容錦面前,然後盯著何容錦在嘴唇默默地口乾舌燥。


何容錦被他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三兩下塞完包子,道:「我去城守那裡看看。」

闕舒老大不願意,卻還是點了點頭,「小心腿。」

城守得了傅炎祖的令,正在城中籌集鍋、油和柴。

何容錦好奇地問起緣由。

城守道:「我也不知,將軍只說是守城用。」

何容錦腦子轉了轉,就想到了作用。西羌和突厥打仗甚少用這些手段,這點倒是比不上中原人。他想著,然後跟著籌集到一部分的物資回到城頭。

油很快被燒起來,然後一鍋子一鍋子往城頭搬。

何容錦看著油澆下去,下面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這還不夠,傅炎祖親自挽弓射火箭。火箭所到處,滾油起火,端得是驚心動魄,看的人心驚膽顫。

淒厲的慘叫聲令想來驍勇的突厥士兵也為之膽寒。

「油不夠啦。」下頭的人喊。

傅炎祖皺眉。

何容錦道:「不用油,用熱水也可。」

傅炎祖道:「澆油是為了震懾敵人,光靠這種旁門左道打仗,是難以取勝的。」

何容錦暗道,打仗哪裡有旁門左道之說?他看出傅炎祖是故意拿話堵他,故意仍在為他之前的反駁而心懷芥蒂,因此也不再多言,逕自下了城。

看情勢,若戰術毫無變化,兩日之內確珠絕對拿不下此城,何容錦遂收心回府。

但確珠豈是一個會任由戰機平白流逝之人?

夜剛過半,確珠便從南門發起猛烈攻擊,不止如此,連城牆其他位置也陸陸續續有人冒頭。青峰城並沒有護城河,靠的是高聳入云的城牆。只是如此一來,他們縱然登上城牆也必須用繩索和梯子才能從城牆上爬下來,這便給西羌弓箭手表現之機。

唯一苦惱的是城牆綿長,不得不在城中各個角落分佈人手嚴防。

何容錦被吵鬧聲驚起,披衣而出,見外頭火光處處,立刻出門,正好遇到從北門支援南門的軍隊,急忙跟上。不過輪椅始終快不過兩條腿,等他趕到時,城門竟然搖搖欲墜。

「頂住!」

西羌士兵用身體死死地頂著門。

何容錦從輪椅上躍起,飛過他們頭頂,單腳停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

士兵一愣,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一側,何容錦趁勢落在他原先的位置。

有認出他來,叫了一聲,「將軍。」

砰。

門又被重重地擊了一下。

何容錦算著時間,然後對他們道:「後退。」

西羌士兵雖不知道為何,卻還是聽話地退了半步。

何容錦算著時間,單掌拍在門上。

隔山打牛。

真氣隔著門板和撞門木擊打在外面背著木頭的突厥士兵上,只聽咚得一聲,士兵在猝不及防下被齊齊攤開,木頭滾落在地。

何容錦聽著他們的叫喚聲便知道他們並沒有受傷,只是被驚住了,心中不禁輕嘆,若是尼克斯力在此,這些人只怕非得內傷不可。他的功力畢竟遜了一籌。

後面傳來急促的馬蹄和車輪聲,何容錦回頭,就看到幾個士兵從馬車上搬下鍋子和木柴來。他正感到欣慰,就聽城裡傳出嘈雜的吶喊聲。他順著聲音跑了一段路才聽清楚他們喊的是,「突厥殺進來了!」

匪石之心(三)

何容錦第一個念頭便是怎麼可能!

傅炎祖在確珠全力進攻下都擋了一天一夜,怎麼會在對方分兵攻打南門的時候反被攻破了?他很快找到原因所在,城不是從兩道正門破的,而是從旁邊的城牆,進來的也不是普通的突厥士兵,看他們從掛在城牆上的鎖鏈飛速下滑的何容錦便知武功不俗。

火光映照著那些的身影,西羌士兵已經團團圍住他們。

何容錦藏在屋簷下,從地上摸了把小石子靠著牆默默地放冷箭。

「殺光西羌蠻子!」單調的兵刃聲中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突厥語吶喊,大大鼓舞了被壓在下風的突厥士兵。

何容錦丟石子的手猛然一頓,那聲音……

突厥突襲兵中最高大的身影猛然舉起長刀朝左手邊的西羌士兵砍落!

猛地,一隻白皙的手抓住長刀的刀刃。

突襲兵瞳孔收縮,怒斥道:「叛徒!」

何容錦捏著刀刃的手指輕彈,將護在身後的西羌士兵輕輕一推,淡然道:「我本就是西羌人。」

「奸細!」對方倒是很配合地更改了稱呼。

何容錦苦笑。這頂帽子只怕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因為在他心裡有時候竟然也是這麼以為的,不然又怎麼會在不經意間收集塔爾旗鎮的消息。

「額圖魯……」

回答他的是凌厲的進攻。

雙方武功差距不言而喻,即便在單腿行動不便的情況下,何容錦依然遊刃有餘,不時幫左右化解險境。

額圖魯眼見自己接應大軍打開城門的計劃要隨著流產,心裡發狠,乾脆豁出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西羌武功最佔優勢的是左右開弓,何容錦因為受傷的關係,無法行動自如,動起手來不免吃虧,因此儘管武功高於額圖魯,在他一頓搶攻之下,稍落下風。

「走!」額圖魯大喝一聲,順手拉過一個西羌士兵。

西羌士兵縱然衣領被擒,握刀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朝他的肚子劃了一下。

額圖魯雖然躲了一下,但如今近距離哪能完全躲開,刀鋒入皮肉,臉因疼痛而扭曲,青筋暴突,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何容錦,用力將人甩了過去,然後帶著其他人飛快地朝北門的方向突圍。

何容錦接下士兵,單腳點地,幾個起落趕了上去,扣在左手一直沒有丟棄的小石子順手灑出。

額圖魯捂著肚子回身橫刀一掃。

何容錦趁勢撲過去,雙手在喘息間已經攻出五六招。

額圖魯拚死挨了一掌,身體借力在地上打了個滾,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

何容錦搶過身邊士兵的刀,飛身迎上。

額圖魯大喝一聲,反身迎上。

雙方的刀在半空連擊數下,不斷發出叮叮聲。

何容錦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額圖魯抓著倒用力地按在手臂裡,嘴裡發出「啊」得大叫聲,用力朝何容錦逼去。

血水從額圖魯手臂裡噴濺出來,何容錦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額圖魯的臉和嘴唇都毫無血色,身體顫巍巍的,好似風中抖動的紙鳶,輕輕一戳就會從空中掉下來。

「咯,何……」

額圖魯瞪大眼睛,嘴角急速地抽搐了兩下。

何容錦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卻感到他的身體猛然震動了下,往自己懷裡撲來。

一支羽箭插在額圖魯背脊,金色羽毛在暗沉的夜色中耀眼得格外不可一世。

何容錦抬頭,看到城頭石階上,闕舒在隨從的攙扶下站立著手裡的大弓與金色羽毛一般耀眼。是了,能夠在這樣遠的距離射出如此勁道的箭矢,只有闕舒塔布等少數人能做到。即使隔著老遠的距離,連面目都模糊不清,何容錦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闕舒望向自己的深沉目光。

將額圖魯的屍體拖到旁邊人家的門口放好,他翹腳跳到城下。

闕舒已經到了階梯下面,正坐在輪椅上。

他面前,突厥突襲士兵的屍體整整齊齊地放了一排,等何容錦到了,他才開口道:「掛出去!」

「是。」

「你抱著的那具呢?」闕舒面無表情道:「捨不得?」

何容錦答非所問道:「謝謝。」縱然沒有那支箭額圖魯也不能傷他,可到底是一片心。

闕舒面色稍稍緩和,嘴巴卻仍止不住地糾纏於剛才的問題,「手感很好還是感情很好?」

何容錦道:「戰況如何?」

闕舒見他不欲多言,便道:「南北門都已在掌握之中。」

何容錦點點頭,幾個起落到額圖魯的屍體邊,捧起他的屍體回到城門前,將屍體放下。

闕舒盯著他。

何容錦道:「王不是打算掛出去嗎?」

闕舒慢吞吞道:「你若是……」

「額圖魯是小可汗府的昌武總管,他的屍體可大大打擊突厥的士氣,令確珠更加騎虎難下。」何容錦頓了頓道,「我與他雖有些交情,但人死燈滅,我與他又是各為其主,戰場無父子,何必論這些虛情假意?」

闕舒聽說他和突厥人是虛情假意,心裡立刻舒坦起來,像站在一旁候命的士兵使了個眼色,等他們將屍體撤下之後,才笑道:「這次確珠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何容錦沉默不語。

闕舒道:「你不認同?」

何容錦道:「我只是不想又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闕舒乾笑數聲。

當確珠收到額圖魯等人的屍體被掛在城頭的消息時,東方已慢慢露出曙光。

祁翟熬了一夜,眼白滿是血絲,皺眉道:「額圖魯太衝動了。他帶的全是小可汗府和軍中有數的高手,如今葬送在渾魂王手裡,實在可惜!」

確珠坐在帳中,神色看似無動於衷,但捏著地圖的手指卻微微發白。

「如今被西羌懸掛示眾,勢必會打擊士氣!」祁翟嘆了口氣。

「祁翟。」確珠緩緩開口,「你知道我為何不惜與突厥一戰也要保住你嗎?」

祁翟道:「小可汗仁慈。」

確珠道:「因為你的赤膽忠心和赫赫功勞。當年你在西羌耍手段玩陰謀我樂見其成,但如今你已經回到突厥,切不要再玩這些不入流的把戲。」

祁翟聽得心中一驚。

「額圖魯是誰慫恿的,你我心知肚明。」

祁翟撲通跪倒在地,惶恐地低頭,一字都不敢辯解。

確珠深吸了口氣,事已至此,一味怪責也無濟於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收拾殘局,「我知道你自覺辦砸了差事,急於立功補救,但是靠人不如靠己。我給你一個機會,若能兩日之內拿下青峰城,這件事我既往不咎,若是不能,你自己看著辦!」

「是。」

「鳴金收兵!」

「是。」

鏖戰一夜,雙方都到了精疲力盡的地步,聽到突厥鳴金收兵,對雙方的士兵來說都是福音。

西羌士兵正舒了口氣,就見傅炎祖氣勢洶洶地下了城牆。

鼓聲大作。

被突厥士兵攻了近兩天都沒有攻破的城門主動打開,傅炎祖率五千騎兵乘勝追擊。

闕舒和何容錦雙雙登上城頭。

天色未明,西羌的人與馬披著不甘離去的暗夜殘色,揮著承載守護西羌重責的兵刃,毫不留情地收割著突厥來不及撤退的余卒性命。

殺伐聲漸遠。

闕舒道:「確珠是走是留?」

何容錦道:「留。」

「哦?」

「還不到非走不可的地步。」何容錦說完,正等著闕舒來幾句醋意盎然的冷嘲熱諷,誰知他只是點了點頭。


匪石之心(四)

突厥大軍暫退,傅炎祖滿載而歸,被困兩日,青峰城終於迎來好消息。

傅炎祖一路提著突厥士兵的人頭回來向闕舒交差順便受一番褒獎之後,立即回府睡覺。誰都知道在突厥大軍退出西羌境內之前,勝利都是短暫的。

闕舒見何容錦靠著桌子打盹兒,心生憐惜,推著輪椅到他身旁,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臉。

何容錦閉著眼睛道:「擾人清夢。」

闕舒越看心越癢,忍不住將嘴湊了過去。

何容錦突然閃身坐到另一張椅子上。

闕舒滿臉不讚同道:「不怕崴了腳?」

何容錦道:「怕被非禮。」

闕舒又想笑又覺得掛不住臉,嘴角抽了兩下才道:「去床上躺一會兒吧。」

何容錦道:「恭送王。」

「我在你屋裡坐坐。」他死皮賴臉地不想走。

何容錦趴在桌上打算繼續打瞌睡。

「罷了。」闕舒嘆了口氣,搖著輪椅往外走,門檻已經被拿走了,進進出出倒很方便。他到了門口才想到何容錦又沒用輪椅進出,正要回頭提醒,就看到門板砰砰兩聲被何容錦的掌風掃上,將自己拒之門外。

他呆呆地盯著門板,許久才嘆了口氣。

塔布看出他心情不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塔布啊,你打算何時成親?」

闕舒突如其來的問題將塔布問懵了,想了想才道:「有中意的便成親。」

闕舒抬頭道:「如何算中意?」

塔布躊躇很久都未作答。

闕舒知道他為人木訥,倒也不強求,就在他以為不會有答案時,塔布突然道:「像王和赫骨將軍這樣的,便是了。」

向前滾動的輪子微微一頓,闕舒的手搭著輪子,眼底風雲湧動,各種情緒交錯複雜,好半晌才道:「莫像我們這樣。」

塔布一怔。

「不要讓心上人這麼辛苦。」闕舒想起何容錦的樣子,心裡隱隱作痛。

塔布道:「王為何不讓將軍少辛苦一點?」

闕舒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何容錦外冷內熱,別人對他再不好,他也總願意多記別人的好一點。這一點或許連何容錦自己都沒有發現,但是闕舒發現了,所以他不斷地放低姿態,不斷地委曲求全,不斷地說著連自己都感到面紅耳赤的情話,因為這是何容錦的弱點。明知道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可原諒,卻寧可看著何容錦收起瀟灑的羽翼在他布下的情網中左右為難也要將他留在身旁,只因為他再也無法忍受失去的痛苦。

其實,他只是看中何容錦的心軟不斷地試探底線罷了。

莫名地,討厭自己起來。

塔布看著闕舒面無表情的模樣,卻感到了一陣心酸與悲哀。

偷襲失利並未對突厥的士氣造成太大的影響。就在闕舒和傅炎祖都以為突厥必定會休整半日再攻的時,突厥大軍卻出乎意料地只休息了一個時辰。

傅炎祖被喊醒的時候,恨不得一刀砍死對方,再砍死自己長眠。

但他終究不能這樣做。

突厥強攻,一如昨日。

傅炎祖坐鎮城頭,已不似昨日那般慌裡慌張。

至傍晚,夕陽西下,徒留一抹依稀辨清人影的淺暉時,突厥鳴金收兵。

傅炎祖尚未開口,就聽何容錦道:「上次吃了大虧,這次突厥必有準備,不可乘勝追擊。」

何容錦說的時候倒沒想太多,他做慣了上將軍,當慣了指揮官,說這些話是自然而然,可脫口之後便心知不好,果然,傅炎祖的臉色比適才黑了一點。

「將軍所言甚是。」傅炎祖到底顧忌他的身份,不願出言反駁,只是硬邦邦地回答道,「本將自會小心。」

這便是還要去了。

何容錦無奈地目送他出城。

不過這趟倒是沒發生何容錦擔心之事,傅炎祖照樣提著幾個人頭回來,損失的人手倒比上次多了兩倍,到底是有了防備。

何容錦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傅炎祖兩番出戰身心俱疲,也不回府了,隨意在城頭附近的飯館裡拼了幾把凳子倒頭就睡。

何容錦心中惴惴不安,決定還是找闕舒商量商量,誰知剛回府就聽說闕舒病了。「我剛剛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他懷疑地盯著塔布。

塔布嘆息道:「王是熬出來的。」

何容錦進門,就看到闕舒趴在床上,臉色通紅,毫無生氣的模樣,強壓下心頭的不忍,他上前摸他的額頭,竟很燙手。

一個小童捧著藥匆匆忙忙地進門,小聲道:「吃藥了。」

何容錦接過碗,輕輕地拍了拍闕舒,「王,吃藥了。」

闕舒雙眼張開一條縫隙,看到他,眼底亮了亮,卻依舊趴著不動。

「吃完藥再睡。」何容錦想扶他起來,可闕舒一動都不願動。

「這樣如何吃藥?」他想找塔布幫忙,卻發現他和小童都出去了,甚至體貼地關上了門。這莫非就是關心則亂,不然自己又怎麼會沒有注意他們的動靜。

他的沉思讓闕舒不悅。他抬手想摸何容錦的臉,卻被反手抓住了。

「先吃藥。」他還是那句話。

「你喂我。」沙啞的聲音,每個字都有氣無力。

何容錦道:「你起來我才能喂。」

闕舒不動,卻努力地將頭側過來,然後張嘴。

何容錦就著他的姿勢比劃了半天,怎麼看都不可能,最後無奈地將他一把抓起用手臂環住,儘量不碰觸到他的傷口,再將碗遞到他的唇邊。

闕舒盯著碗不動。

「喝藥。」

「喂。」

「我不是在喂?」

「……」

「喝藥。」

「喂。」

「……」

何容錦不耐煩了,低頭道:「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闕舒腦袋昏沉沉的,但對自己的**瞭如指掌,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默默地望著何容錦的嘴唇。

何容錦怔住了。他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人竟然到了這個地步想的還是這種事情。

「王。」他嘆息。

闕舒的脾氣和執著全上來了,整個腦袋好像只能裝的下這一個字一件事,「喂。」

「……」

何容錦看著碗皺眉,「我討厭喝藥。」

闕舒眼皮子耷拉下來,默默地張開嘴巴。

何容錦立馬把碗塞過去。

好不容易吃完藥,何容錦正想扶他重新趴下,就聽他道:「喂。」

何容錦道:「不是吃完了嗎?」

闕舒看著桌上的蜜餞,大概是塔布怕藥太苦特地找來的。

何容錦道:「我若說我也不喜歡吃蜜餞呢?」

闕舒低著頭沒說話。

何容錦看了看四周,最好解開自己的腰帶。

闕舒眸光閃爍了一下。

何容錦一甩腰帶捲了一顆腰帶來,塞入口中用牙齒咬住,然後低頭。

闕舒迫不及待地迎上來,吸住蜜餞的同時還吮住了何容錦的嘴唇。

何容錦剛想退,才發現闕舒的手,竟然順著他敞開的外衣探到衣服裡面……他推開闕舒,「不要得寸進尺,還有,你的鬍子很扎人。」

闕舒含著蜜餞,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抓著他的衣服,眼底的情意如綿綿細雨一般,密集地灑在何容錦的臉上,心頭。

「赫骨。」他緩慢而鄭重道,「我只要你一個。」

是病得太迷糊還是何容錦溫柔得太美好,闕舒已經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像把肩膀上的千斤重擔丟了開去,滿心都是輕鬆與期待。

何容錦似乎愣住了,臉上並沒有出現他所期待的驚喜,而是沉默地扶著他趴好,說了聲「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

這是什麼意思?

闕舒的腦袋更痛了。



匪石之心(五)


  這個時候應該有一壺酒清醒一下,何容錦想著,準備出府找酒喝,但腳步還沒踏出門檻就被塔布攔住了。塔布道:「突厥大軍又攻城了!」
  何容錦皺眉。天色已晚,難道又要打一個通宵?確珠這樣頻繁的進攻難道是想用疲勞戰術?可是突厥大軍一樣會累,這分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傅炎祖將軍呢?」
  塔布道:「應該在城頭指揮吧。」
  何容錦猛然想起找闕舒的目的,不由拍了下腦袋,轉身往回走。
  塔布跟在他後面,小聲道:「將軍與王和好了嗎?」
  何容錦道:「我們幾時爭吵過?」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爭吵能夠解決的。
  塔布道:「王很喜歡將軍。自從傳出將軍的噩耗之後,王就經常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甚至沒日沒夜地寫著將軍的名字。赫骨將軍,就是傅炎祖剛剛被改名那會兒每天都被王使喚來使喚去,我開始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察隆說,王只是想假裝將軍還在王的身邊。王真的是喜歡將軍至極的。」
  何容錦停下腳步道:「闕舒讓你說的?」
  「不是。」
  「那就是察隆。」
  塔布面容尷尬地僵住,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別處,竟是承認了。
  何容錦道:「他真是鞠躬盡瘁。」
  塔布聽不出他話裡是贊是諷,只好順著點頭道:「是啊。」
  行至闕舒屋門口,門輕掩,依舊是他離去時的樣子,躡手躡腳地推開門,他看到闕舒正趴在床上睡得酣甜。何容錦道:「我記得闕舒以前不是毛茸茸的。」
  塔布想解釋又覺得沒詞,半天才道:「為了去突厥的時候掩人耳目。」
  心微微一動,何容錦輕輕地關上門,「是啊,再長一點,耳目都看不見了。」
  塔布撓了撓胸口。剛剛這句話明明像嘲諷,可聽得人心裡癢癢的,說不出來的暖和。「將軍不是找王嗎?」
  何容錦道:「不必了。」還是再與傅炎祖商量商量吧。
  他出府沒多久,就聽城門方向傳來歡呼聲,等他趕過去時,正好看到城門緩緩關起。「發生何事?」他隨手抓了個士兵問道。
  士兵道:「突厥兵又被打退了,赫骨將軍正帶人追呢!」
  何容錦心底咚得一聲被敲響。
  明知強攻不下,為何還要一再嘗試?這絕非確珠的心性。
  傅炎祖身邊副將走過來,小聲對何容錦道:「將軍放心,赫骨將軍這次帶領的乃是軍中精銳,絕不會有事。」
  「將軍只是佯追,為何要出動精銳?」何容錦臉色一變。
  副將道:「將軍認為敵軍雖然不斷進攻,但攻勢一次比一次弱,進攻時間也越來越短,定然是疲於來回奔波,正是我們擒賊擒王的大好時機!」
  何容錦厲聲道:「如此大事,為何不稟告王再做定奪?」
  副將被訓得一頭霧水,暗道將軍臨行之際可沒交代自己知會這位將軍,只是他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才主動解釋,如今卻是狗咬呂洞賓了。他心下不悅,臉也拉長下來,道:「將軍如何得知將軍未稟告王?只是戰機稍縱即逝,王又抱病,將軍這才先斬後奏。」
  何容錦胸口堵著火,「他帶走了多少人?」
  「不多,精銳三千足以!」
  何容錦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告訴闕舒,「嚴守城門!遇任何事都要向我稟告!」
  「我乃赫骨將軍……」
  「這是命令!」
  副將被何容錦眼底的火焰刺得眼仁一痛,頭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
  何容錦甩袖朝闕舒臨時府邸的方向躍去。
  闕舒竟然醒了,身處戰火,到底不能睡得安然。
  何容錦斟酌著將傅炎祖出兵的事告訴了闕舒。
  闕舒當即坐起來,臉色森然,顯是對傅炎祖擅作決定惱怒以極。跟著他征戰的舊將們這些年都在邊防守衛國土,他身邊缺乏將才,有心栽培傅炎祖,不想他卻在關鍵時刻竟變得如此衝動莽撞!
  「我與你一道去城門。」他說著就要站起來。
  何容錦望著他額頭冷汗,「我去吧。」
  闕舒的腳繼續往床下邁。
  「不信我?」
  腳停住了,闕舒嘆氣道:「我怎會不放心你。」他想了想,從枕頭下面掏出一枚玉印,「你只管放手做便是。」
  何容錦斂容。
  這枚玉印的作用相當於調動西羌所有大軍的虎符,是王才享有的最高權力。
  「喏。」闕舒將玉印往前送了送。
  何容錦突然單膝跪下,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外走。
  闕舒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小心腿!」
  何容錦擺了擺手,一口氣躍出府,感到腳一陣陣作痛。看來這次真的是要瘸了。接受了事實,內心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受,他深吸了口氣,繼續向城門方向疾掠,將近城門時,突感冷風肆虐。門轟隆隆地拉開了縫隙。
  看著前方黑幢幢的影子,何容錦心頭一緊,幾乎想也不想地朝前衝去。
  噗噗。
  極輕的利刃入肉聲。
  等何容錦趕到時,城門已經亂作一團。
  「殺進來了!」西羌士兵驚恐地叫著。
  何容錦反手搶過一人手中兵刃,舉手便向領頭衝入之人劈下。只聽噗的一聲,來人如一件破衣衫般被劈成左右兩段,血水飛濺在後來人身上,讓他們為之一顫。
  何容錦不等他們回神,便叫道:「殺!」
  西羌士兵回神,紛紛從城頭衝下來。
  「衝啊!」隨著突厥語的吶喊,城門口的突厥士兵紛紛朝城裡湧來。
  即使西羌士兵用身體拚命堵門,門還是被緩緩來開了。
  「誓死守住城門!」身後似乎傳來副將驚惶憤怒的喊叫聲,何容錦已經沒有工夫理會了。他現在滿眼滿心滿腦子都是殺!
  幸好這次來的只是突厥一小部分士兵,並非突厥大軍,所以雙方只是僵持在城門附近。
  不知過了多久,何容錦殺得整個人都像水裡撈出來的,身上汗水血水分不清楚,正在此時,副將猛然喊道:「傅炎祖將軍回來了!」話音剛落,他又驚叫道,「突厥大軍來襲!快關城門!」
  何容錦發現之所以城門遲遲無法關上是因為自己帶著人一直堵著門口,當下把心一橫,「退!」
  雙方士兵鏖戰兩日兩夜早已筋疲力盡,即使在這生死關頭也不會如何思考了,西羌士兵聽到退,便只管著往後退,突厥士兵見他們後退,便只管往前。
  何容錦將衝進城門的突厥士兵引出一段路之後,正打算折回去關門,就看到傅炎祖撲到城門前,用掌力吸住門板,將兩道門緩緩拉上!他看著門縫越來越小,眼眶一熱,正想說話,就聽傅炎祖朝自己吼道:「守住門!」
  何容錦一躍而起,抓住被丟在一旁的門閂鎖住城門,然後沖上城門一把將指揮作戰的副將丟到階梯口,「將城中的突厥士兵盡數消滅,少一個,提頭來見!」
  副將自知理虧,哪敢有二話,低著頭就往下跑。
  何容錦走到城頭往下看。
  突厥大軍來得很急,卻沒有帶長梯,可見他們是打定主意從城門攻入城中。
  果然中了確珠之計!
  何容錦看著傅炎祖捨身忘死地撲向突厥大軍,命令城頭弓箭手配合掩護。但是突厥大軍陣勢已成,傅炎祖被團團圍住,已是獨木難支。他知道以傅炎祖的武功剛剛絕對有足夠的時間逃回城內,只是帶去的精銳不免被捨棄,他如此做是想將功贖罪罷了。
  只是,何濟於事?
  眼見傅炎祖至強弩之末,何容錦死死地捏著手中玉印,心中天人交戰。
  救是不救?
  按他所想,自然是不救的,突厥大軍兵臨城下,開城門救援就是露破綻給對方,守城兩日的辛勤頃刻毀於一旦!只是不知闕舒是否做如此想。他與闕舒雖然糾纏多年,但彼此一直繞著愛恨情仇打轉,對這些事情的看法卻極少交流,如今又空白了兩年,越發算不準了。
  身後轉來腳步聲。
  何容錦回頭。卻見闕舒在塔布的攙扶下緩緩走來,病容陰沉,「不必理會。」
  何容錦不著該嘆氣還是鬆了口氣。
  「天祐我王!」
  傅炎祖突然拔地而起,吶喊聲如雷。聽在何容錦耳中卻只覺淒涼,這聲音分明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果然,傅炎祖連斬數人之後,被突厥士兵長槍穿膛而過。
  城門被兵器不斷敲擊著。
  城頭箭矢對他們猶如毛毛雨一般。
  又開始了僵持。
  未過多久,前方鳴金。
  突厥大軍終於緩緩退去。
  
  

匪石之心(六)


  城頭上,寒風凜冽。
  副將跪在闕舒面前,慚愧地連頭都不敢抬起。
  塔布將輪椅搬了上來,闕舒坐在輪椅上,面色鐵青,「誰准你私開城門的?」
  副將匍匐在地,「他們用西羌語說赫骨將軍命令他們先回來,身上穿的又像是西羌戰袍,所以末將才一時糊塗……末將罪該萬死,請王責罰!」
  闕舒氣得直哆嗦,「連己方與敵方都分不清楚,要你何用!來人,拖下去斬了!」
  何容錦知道剛才眾將士看到傅炎祖等人以身殉國,士氣低落,不斬副將難以交代,便默然站立一旁。
  闕舒咬牙道:「這等低劣的伎倆都看不出來,這便是我西羌大將!」
  何容錦道:「傅炎祖將軍在要緊關頭趕回來,可見是識破了敵人的奸計,兼之他最後以身殉國,也算將功補過,還請王念在他一片忠心,讓他走得安心些吧。」
  闕舒疲倦地閉上眼睛。
  「王。」何容錦輕喚道。
  闕舒睜開眼睛,就看到他手捧玉印單膝跪在自己面前,「戰事還未結束,你先拿著吧。」
  何容錦皺了皺眉道:「此物太貴重。」
  「貴重得過本王的心嗎?」闕舒淡然地擺手道,「我的心都已放在你的手中,還計較一個印信做什麼?」
  何容錦恨不得城頭的風颳得再猛烈一點,最好呼嘯得大家都耳聾眼盲。「夜深了,王早點休息。」
  闕舒道:「你呢?」
  「我守夜。」
  闕舒道:「我在旁邊的飯館休息。」
  何容錦剛想反駁,就被闕舒抓住手。「我想離你近一點。」手背被他的嘴唇輕輕摩挲著,何容錦必須用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抽手的衝動。「王!」他彎腰在他耳邊低聲道,「這麼多人……」
  「我已認定了你一人,到時舉國上下自然會知道。」闕舒老神在在道,「早晚有什麼分別?」
  何容錦摸著他的額頭。
  闕舒拉下他的手,握在掌中,一雙眼睛直盯盯地望著他,充滿脈脈溫情,「我很認真,不是病中胡言,不是一時衝動,是真心祈願你留在我身邊。」
  何容錦呼吸窒了窒,半晌才道:「城外還有突厥大軍虎視眈眈,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闕舒低頭用鬍子磨著他的手背,「嗯,等我們一起回去。」他閉著眼睛,彷彿在尋求自己的安慰,這樣毫不設防的樣子讓何容錦心軟了一塊,由著他握著自己的手,沉默不語。
  
  突厥大帳。
  祁翟直挺挺地跪在案前,等燈火照耀著他憔悴的面容,皺紋清晰可見。
  確珠盯著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函,眼底閃過喜色,連帶舒展了眉宇間的鬱結,淡然道:「起來吧。」
  祁翟一邊站起來一邊道:「我一定在剩下的一日半內竭盡所能,拿下青峰城!」
  「不必了。」確珠站起來道,「已無此必要。」
  祁翟一怔,隨即展顏道:「莫非阿力普特勤已經穩住了京都局勢?」
  確珠將密函遞給他,「密加伏誅,黨羽土崩瓦解,突厥各部相安無事,一切已在掌控之中。」
  祁翟放下心頭大石,「突厥之幸!」
  確珠道:「如此一來,我們不必再佯裝進攻牽制西羌兵力,今夜讓士兵好好休息,明日便班師回朝吧。」
  祁翟大笑道:「若是渾魂王知道這支令他們閉關守城不敢妄動的十萬大軍有一半是東拼西湊出來的雜牌軍,定然會懊惱不已。」
  確珠道:「西羌好戰,若真的坐下來談判,只怕還沒達成協議,他們的大軍便已兵臨城下。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未免西羌趁突厥內亂而起兵打劫,只能兵行險著。」
  「其實,如今形勢大好,小可汗不考慮乾脆弄假成真,攻下青峰城獻與可汗?」祁翟想起額圖魯之事,有些心虛,「我定會竭盡所能不負所望。」
  「闕舒正為赫骨神魂顛倒才讓我們有可乘之機,若真打起來,勝負難料。何況西羌此時定然從國內調兵來援,再拖延下去,莫說青峰城拿不下,只怕還要送上我們的大軍。」確珠頓了頓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見好就收才是穩贏之道。」
  祁翟躬身道:「祁翟受教,只是渾魂王定然吞不下這口氣,到時只怕還是難免大戰一場。」
  確珠負手道:「那便讓與一些好處給他。」
  祁翟道:「談和?」
  確珠道:「當初不談和乃是因為我們處於不利地位,如今雙方半斤八兩,我們讓出少許利益對他們來說已是勝利,自然可以談和了。」
  祁翟如何不知這個道理,臉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小可汗英明。」
  確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祁翟慌忙低下頭去。
  
  習慣了突厥時不時上門的日子,突然一夜無事反倒讓何容錦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坐在城頭,看著旭日東昇,心裡空蕩蕩的,未幾,他便接到哨兵來報說突厥退兵。
  空蕩蕩的感覺越發明顯,頗像夢遊,何容錦望著突厥大軍的方向發怔。
  不對勁。
  一定有什麼事被忽略了。
  少頃,他猛然戰起,一拳捶在輪椅扶手上,「中計了!」
  他之前明明說過,突厥這般強攻分虛實兩種,自己判斷他們為虛,可應對起來偏偏相反,一直在被動挨打!突厥這樣的強攻分明是為了掩飾兵力不足,十萬大軍為何會兵力不足?不是十萬之數有虛,便是這十萬大軍中有一部分只能用來充數而不能作戰!
  傅炎祖錯不在出擊,而在於沒有全力出擊!
  「除非城防軍繼續留守青峰城之外,所有大軍隨我追擊突厥大軍!」何容錦推開輪椅,急匆匆地往下跑。
  「啊?」新上任的副將一頭霧水。
  何容錦跑至城下,就看到塔布推著闕舒過來,忙道:「我們中計了!」
  闕舒擺手道:「確珠是以進為退,以攻為守。」
  何容錦沉聲道:「現在追擊還來得及。」
  闕舒道:「先等援軍到來。確珠此時離去,定然是因為國內形勢大定,已無後顧之憂,行軍佈陣必然指揮若定。相反,我們昨日才吃了一記大虧,今日又倉促追擊,軍心不穩,容易遭對方埋伏,倒不如等察隆大軍來援,整軍之後再攻也不遲。」
  何容錦道:「只是如此一來,我們優勢盡失……」
  闕舒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戰爭嗎?」
  何容錦道:「的確不喜歡。」他不是將軍的時候自然能說不願兩國起幹戈之類的言語,但成了將軍之後他就是西羌的矛,西羌的劍,若他都不願戰,西羌還有誰能戰?所以再不情願也必須戰。
  闕舒沉默良久方道:「布愕鎮守青崖城多年,苦無大展身手的機會,常言自己長此以往就要廢了,不如讓他來活動活動筋骨,有他和察隆在,足可放心。」
  何容錦目光閃動。
  「不過莫要奢望我會放你離開。」闕舒道,「西羌王后之位懸置多年,也該有人坐了。」
  何容錦震驚地瞪著他。
  闕舒自顧自道:「以往的王后管的是西羌王的後宮,可惜這位西羌王沒有後宮讓他管,只好委屈他管著西羌王。」他炯炯有神地看著目瞪口呆到說不出話來的何容錦,含笑道,「你說好不好?」
  何容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西羌從無此例!」
  「那我便做這破例之君。」
  「可是王的子嗣……」
  「過繼一個。」病了一夜起來,腦袋反倒清楚了,闕舒不假思索道,「選幾個栽培,最強的便是西羌未來的王。」
  
  

匪石之心(七)


  從西羌王族中過繼孩子栽培成未來的西羌王?
  何容錦發現自己的心可恥地動了。他一直以為自己與闕舒之間的問題是無法跨越的鴻溝,就如當初闕舒在馬車上說的那般,他要娶妻要生子要為西羌留下王位繼承人,可如今這道鴻溝被輕描淡寫的一筆勾去,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你,想好了?」何容錦口拙起來。
  「想好了,只是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何容錦面色微變。
  闕舒朝他伸出手,笑容藏在茂密的鬍子中,若隱若現,「有你同行,我方能在荊棘地中斬殺出一條路來。」
  從遇見起便以為緊鎖住的大門在闕舒的隻言片語中緩緩打開,門後光芒萬丈,迷惑了他的眼。何容錦盯著手,神智漸漸回籠,忽而笑道:「西羌國內還有誰是你的荊棘?」閔敏王已死,聖月教元氣大傷,祁翟連同黨羽被連根拔除,整個西羌已盡在他手中。
  闕舒毫無被戳穿的尷尬,不依不撓地將手往前探了探。
  何容錦嘆氣道:「你提得突然,我要想想。」
  的確要好好想想。
  雖已承認自己對闕舒的感情,但相愛與相守是兩回事。縱然西羌上下不計較他是男兒身,不計較他曾是閔敏王手下大將,他也未必能過自己那一關。
  他突然明白為何在自己最恨闕舒的時候也沒有殺他,只因他心中早已承認在他們的感情中闕舒才是勇往直前勇於付出的那一個,所以即使滿腔憤恨的時刻,那點愧疚仍在關鍵時刻影響了他。時至今日,他們依然是闕舒邁出一步,他原地躊躇。
  幸好闕舒與他相識這麼久,早對他的徘徊徬徨習以為常,也不強求,微笑道:「只要你不消失於我的視線之內,便等一生又如何?」
  
  突厥大軍退去兩日,察隆帶大軍趕到,前期輜重糧草在短短數日之內已籌備妥當,十二萬大軍整裝待發,西羌與突厥邊界戰事一觸即發。
  誰知道,這場戰爭一旦開始絕非青峰城之戰這樣的小打小鬧,勢必成為一場勝負分明的大戰,持久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厥和談特使帶著數十車大禮前來青峰城賠罪。
  一見面,闕舒便冷笑連連,「這可真是一頓鞭子一顆糖,貴國可汗莫非以為本王是八歲孩童,想如何愚弄便如何愚弄不成?」
  突厥特使不卑不亢道:「渾魂王息怒。突厥西羌國土交界處綿延千里,乃是最緊要的鄰邦。不久前王更派遣使者出使我國,奠定了西羌與我突厥牢不可破的友誼……」
  真虧他們有臉說。
  闕舒不耐煩地擺手道:「廢話少說,只說有什麼好處。」
  突厥特使被他的豪邁嚇了一跳,暗忖道:都說西羌渾魂王為人陰狠,城府極深,怎的眼前這個這般爽直?不像西羌王倒像是綠林出來的山賊了。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收斂神色,從袖中掏出一本清單。
  察隆伸手接過,掂了下才緩緩翻開,為了遷就西羌,上面書寫全是西羌語。
  闕舒見察隆嘴角微微上揚,不禁挑了挑眉。
  突厥特使知道此事十有八九能成,鬆了口氣道:「此乃可汗親口所述,誠摯之心,天地可表。」
  察隆道:「此事貴國小可汗知悉否?」
  突厥特使面色一變。突厥可汗親口所述卻問小可汗知悉否,顯是本末倒置。
  察隆似乎察覺失言,忙道:「聽聞可汗身體抱恙,怕為此勞心,又聞小可汗常常為可汗分憂解難,深受百姓愛戴,方才有此一問。」
  突厥特使道:「此事可汗著我承辦,未命小可汗協助。」
  「原來如此。」察隆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眼睛偷偷地瞄向去闕舒。
  闕舒突地拍案,怒斥道:「不必惺惺作態!確珠做了什麼你我心知肚明。」他雖傷勢未癒,推輪椅的速度卻比前兩日矯捷,一會兒工夫便出了門。
  突厥特使見他說走就走,不由呆了呆,眼睛朝察隆看去。
  察隆向他道罪,口中呼王,疾步追出。
  兩人一前一後入後堂。察隆忙道:「王去何處?」
  闕舒道:「哼,那個特使偷偷叫人送信到後堂,以為本王不知道麼?」
  察隆道:「王是說又有奸細?」一個祁翟已叫他頭痛萬分,若再來一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是奸細。」闕舒嘿嘿冷笑道,「我們知道挑撥他們父子,他們自然也知道離間……」
  察隆眨了眨眼睛道:「離間你我君臣?我對王赤膽忠心,王是知道的。」
  闕舒瞄了他一眼,道:「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察隆嘆道:「王對臣信任有加,臣感激涕零,不過王對赫骨將軍……」
  「我我自然信任他,信他不會背叛我,不會出賣西羌。」闕舒眼睛閃爍著不確定,「可是,我卻不敢信他會陪我一生。」
  「王不是以后位相迎了嗎?」
  闕舒苦笑道:「他還未答應。」
  察隆道:「是了,赫骨將軍到底是男子,讓他母儀天下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闕舒此時最需要別人的肯定與安慰,聽他如此說,立刻緊張起來,「你覺得強人所難?」
  「不過我不是赫骨將軍,將軍究竟會作何選擇,除了將軍之外,誰都不知道。就好像當年我以為將軍對王恨之入骨,不想他最終還是手下留情。」
  聽到這裡,闕舒臉色稍緩,「是了,他看似冷漠,其實是天底下最心軟之人。」
  「所以王才默許他棄戎,只因為他雖然有戰將之謀卻無戰將之心。」
  「只要他肯留在我身邊,他做什麼都好。」
  察隆笑道:「留在身邊做什麼?」
  「彈琴,談情。」闕舒眨了眨眼睛,笑得曖昧,推著輪子緩緩往何容錦住的房間行去。「突厥特使晾多久視突厥可汗的誠意而定。」
  「是。」
  「追尋天神珠下落要抓緊。」
  「是。」
  
  火堆痕新,方知渾魂王等人藏深山中。
  寥寥數語卻將當日確珠率人燒山的緣由說了個一清二楚。
  何容錦低頭看著手中紙條,字是確珠親筆書寫,他認得。
  紙條上提到的火自然是闕舒所言,為了引起他們注意所點的柴火,雖然事後闕舒找了個理由糊弄過去,可是那個理由在他聽來都覺得蹩腳更何況正全力緝拿他的確珠?這分明是一個引火燒身的破綻。
  以闕舒之智會留下這樣的破綻?
  若非故意,實難解釋。而故意的緣由……只怕是為了引他入山吧。當時他若沒有隨塔布進山,在聽到確珠召集大軍攻山時,一定會趕來救援。
  闕舒所為,其實是以身為餌,誘他上鉤!
  確珠告知的用意不言而喻,可落入他的心頭卻泛起另一番心情。
  為了見他,闕舒可以以一國之君的身份甘冒奇險,潛入突厥。為了留他,闕舒不惜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讓自己身陷絕境。如此深情,若來自他不愛之人,自然覺得千斤重擔,不堪負荷,可闕舒偏偏是他中意之人,如此深情,他除了以一生相陪之外,還能如何報答?
  燭火燃起紙條一角,漸漸蔓延至整張紙,最後落在地上,化作灰燼。
  敞開的門被輕敲了兩下,何容錦轉頭,剛剛還心心唸唸的人正坐在門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一剎那,千般顧慮萬般猶疑如同被燃盡的紙條一般,灰飛煙滅。


匪石之心(八)

冊封男王后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何容錦想像中死諫逼宮都沒有發生。西羌大臣聽說闕舒打算在王族中尋找適當的繼承人之後,一起商議了一份名單,就算是默許了這件事。乃至於何容錦在冊封大典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過神來。

倒是有一次與察隆的閒聊讓他茅塞頓開。

察隆道:「西羌以武立國,不似中原講究什麼立長立嫡,只要王夠強,百姓就信奉他。閔敏王當年的親信今日不正安安分分地當著王的臣子嗎?」

何容錦苦笑道:「是我鑽牛角尖了。」

察隆笑道:「無論是當年的赫骨將軍還是如今的何容錦王后,都深得百姓愛戴,實在無須為此勞心。」

由於何容錦執意不想將名字改回赫骨,闕舒乾脆將赫骨大將軍設立為新的官銜,與上將平級,卻更貼近王親信一些,目前正是由何容錦出任此職。對此何容錦倒是很 高興,雖然眼下國泰民安,不需要他這個赫骨大將軍出兵大戰,但平日裡抽空練練兵還是可以的。闕舒在這方面從不限制他。

察隆注意他走路時腳依舊很不自然,不由蹙眉道:「其實……」

何容錦見他欲言又止,疑惑道:「其實什麼?」

察隆搖頭道:「此事還是由王親自對您說吧。」

他越是這樣,何容錦越是好奇。等晚上回了宮殿,闕舒已經躺在床上等他。

何容錦看著那張刮得乾乾淨淨的臉,忍不住笑道:「其實鬍子看多了,挺順眼。」

闕舒朝他伸出手。

何容錦抓著他的手坐在床上,卻被他一下子撲倒。

「等等。」他驚訝於闕舒好似永不澆滅的熱情,從冊封大典之後,他們幾乎夜夜盡歡。闕舒的索求程度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真正的床笫之歡也是這些日子才開始的,當年的他們在床上更多的是互相折磨。

衣袍很快被解開,闕舒的手嫻熟卻不知滿足地撫摸著他的身體。

「我有話要問你……」何容錦用即將被淹沒的理智氣喘吁吁地吐出這句話。

「嗯?」闕舒的吻從耳垂一路向下。

「察隆說你有話要對我說。」

屬於第三個人的名字打斷了闕舒的探索。

何容錦在睜開眼睛,發現闕舒低著頭,默默地撫摸著他的腿,「找不到天神珠?」關於闕舒四處打聽天神珠下落想要為他醫治腿傷的消息他一直都知道。

闕舒道:「那群人來自中原的輝煌門,但是天神珠已經不在他們手裡了。」

何容錦摟著他的肩膀,淡然一笑道:「這條腿是我自作自受,我認了。」

闕舒弓起身,在他的腿上留下一個個吻痕。

何容錦忍不住挪開腿,「你這是做什麼?」

闕舒手指輕輕地撫摸吻痕道:「這是本王的旗幟。」

「……」

「這裡已被本王佔領,所以,」闕舒抬眸,盯著何容錦的眼睛,似承諾似發誓,「本王一定要讓它恢復往日榮光才行。」

何容錦被他眼底的認真看得心中一顫,掩飾般地笑道:「哦,想要它雜草叢生嗎?」

闕舒舒展身體,抱著他的肩膀,一邊啃他的耳垂一邊輕笑道:「真的喜歡我的鬍子?」

何容錦道:「假的。」

闕舒拉起他的腿,笑眯眯道:「那我們來點真的。」

西羌王族統治西羌兩百餘年,沾親帶故的王族子弟數以百計,西羌大臣推選的一共十二個,察隆又舉薦了一個,一個十三人,年齡在三歲到十歲之間。聽起來不多,可何容錦真正見到時,才知道十三個孩子是多麼頭疼的一件事。

西羌崇武,教孩子便從學武打獵開始,這便使得他們大多數都從小活潑好動。而何容錦是被花清河教大的,花清河看似行為放蕩不羈,其實在禮教上頗多規矩,他身 為首徒,受到的影響遠比尼克斯力要多,因此當他看到這群孩子在花園裡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時,完全不知從何下手。

闕舒看得挺樂呵,「都很健康。」

何容錦道:「你打算如何挑選?」

闕舒道:「不急,先放在宮中教養。西羌王雖然只有一個,但還可以有赫骨大將軍。」

縱然木已成舟,但赫骨大將軍這個官職對何容錦來說,聽起來依舊是說不出的彆扭。

闕舒見他眼眶微青,知道是因為自己這幾日需索無度,不禁心疼起來,忙拉著他去書房休息。其實,不止何容錦感到累,有時候他一覺醒來也疲睏得不想動。可即便 如此,身體和心靈在靠近何容錦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將他抱在懷裡,想要確定這個人的確已經是自己的伴侶,曾經的空虛、失落、絕望都是成了過去。

何容錦坐在書房裡,發現那個應該看奏章的人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有話要說?」

闕舒落落大方道:「只是想看。」

何容錦剛開始還會為這樣直白的情話而感到不自在,不過聽得多了久了就慣了,垂頭繼續看書。

闕舒又看了會兒,才戀戀不捨地將注意力放在奏章上。

兩人靜了沒多久,就聽外頭報察隆進宮求見。

祁翟離開後,察隆身上的擔子越發重,有幾次何容錦都看著不忍心,可察隆卻忙得很高興。闕舒說他就是個越忙越快活的人。

何容錦曾問道:「若是累垮了呢?」

闕舒道:「忠心耿耿的人,西羌很多,才智出眾的人,西羌也不少。可西羌只有一個察隆,因為他懂得如何讓自己忙得快活又累不垮。」

察隆進來,先行禮,再報喜。

「打聽到天神珠的下落了。」

闕舒精神立馬一振,「在哪裡?」

察隆道:「落在一個叫百里長柳的遊方郎中手裡。」

闕舒皺眉道:「輝煌門不是中原大派嗎?怎麼會任由天神珠落在遊方郎中手中?」

察隆道:「聽說那個百里長柳是用迷龘藥迷昏了他們,方才得手。」

闕舒更覺奇怪,「常年跑江湖的人怎麼會不提防迷龘藥?除非那個百里長柳不是一般的遊方郎中。」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斂容道,「馬上派人去聖月教,讓辛哈找人打聽這個百里長柳的下落。」

察隆遲疑道:「聖月教?」

闕舒道:「他之前不是在中原鬧得風風雨雨,還引來了魔教?想必對中原武林知之甚詳。那個姬清瀾又是個懂醫術的中原人,說不定有些關聯。本王這是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還有赤教,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他能找到天神珠,以前的事本王既往不咎。」

察隆道:「是。」

何容錦道:「天神珠能否治好我的腿是未知之數,實在沒必要冒險。」

闕舒道:「我找天神珠不僅僅是為了你的腿。我只覺得這顆珠子……來得太蹊蹺。」

察隆聞言點了點頭道:「這顆珠子在突厥可汗病危之際出現,時機太過於巧合,而且功效神奇,立竿見影,仔細想來,倒像是故意為救可汗而出現的。」

闕舒道:「不止如此。輝煌門那群人也出現得很蹊蹺。中原突厥相距何止千里,他們如何得知天神珠的消息並在一個月的時間內趕到突厥,搶走天神珠?若說他們不是為天神珠而來,那麼是什麼令他們放下中原的一切千里迢迢跑到突厥呢?」

察隆和何容錦都沉默了。

闕舒道:「再加上這個突然出現的遊方郎中,你們不覺得這顆天神珠太蹊蹺了嗎?」

察隆道:「可這畢竟是中原和突厥的事。」

闕舒道:「中原和突厥的事若置之不理,很快就會變成西羌之事。其實突厥與西羌若真的打起來,是五五之數,可突厥可汗卻如此積極得與西羌求和,這其中又豈會沒有原因。」

聽他一條條地抽絲剝繭下來,察隆感到背脊一陣冰涼。不止他,連何容錦也聽得心頭一寒。

察隆道:「王的意思是,天神珠和這一切都有關係?」

闕舒搖頭道:「不,我只是將這些事胡亂聯繫起來,它們或許有聯繫,又或許沒有。事情真相究竟如何,要問輝煌門的那位門主才知道。」

察隆突然看了何容錦一眼,道:「聽聞尼克斯力與魔教長老交情匪淺,或許能請他代為打聽一二?」

匪石之心(九)

何容錦眼睛一亮,「他現在何處?」

闕舒頗不是滋味地回道:「已經逃往中原。」

「逃?」何容錦敏銳地望了他一眼,眼中之意,意味深長。

闕舒尷尬地撇了撇嘴角,手指不自在地撫摸著光溜溜的下巴,自從少了臉上的遮蓋,他的情緒就曝露得越來越多。

察隆對他們說著說著總能將話題拐到彼此才懂的方向上已經習以為常,識趣地退出門外,悄然掩門。

察隆的離開讓闕舒鬆了口氣。婚前自己不著調的樣子察隆見多了,如今成了親,有了王后,多少想挽回一點。只是看到何容錦面無表情的凝視,闕舒又覺得興許察隆留下來更好,還有個打圓場的。

「之前尼克斯力挾持赤教教主潛入營帳,為聖月教求情。」闕舒嘆氣道,「我若是不做些什麼,豈非叫人看低。」

何容錦望著他委屈的表情,突然笑起來,「他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闕舒對著他的笑容,心中大不平衡,臉也冷下來。

何容錦道:「若不是他,我們就不會有今日吧。」

闕舒道:「哼,我們早好了。」對他來說,任何將何容錦從自己手中偷走的人都是不可原諒的,諸如聖月教、尼克斯力……

何容錦道:「我覺得恰恰相反。」

闕舒頓時緊張起來。甜蜜的日子過久了,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想起過往,他心虛道:「通緝令已經撤消了。」

人的心境的確會變。就如以前看闕舒小心翼翼的討好是惺惺作態,如今卻覺得真情流露。他微微一笑,看著對方因自己的表情而展顏,心底泛起一圈圈甜蜜的細小漣漪,「尼克斯力不是氣量狹窄之人,日後有機會,你們把話說開就是了。」

……

「好。」闕舒笑得滿心不甘願。尼克斯力當然沒必要氣量狹窄,當初被挾持的是他,中了圈套的是他,連帳篷破了的錢都是他出的!

「你好似不太情願。」

闕舒拉動臉皮,務求笑得真誠,「當然不會。」反正和何容錦和好的那一天起他就想過如何與尼克斯力化干戈為玉帛,只是還有點不甘心罷了,畢竟當初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下了面子。不過……

他看著何容錦,又覺得那點不甘心實在不值一提。

「本王言出必行。」這句說得心甘情願。

尋找天神珠不僅僅是為了治腿,闕舒便把主意打到其他方面。他記得天神珠是從突厥神醫卑柯羅後人的手中出現的,或許找到他比找到天神珠更加有用。

他一邊讓察隆派人明察暗訪,一邊寫信給沙納利可汗請他幫忙。

沙納利倒是挺爽快,不但給了回信,而且沒多久就把人給送來了。來人叫伯頜,自稱來自神醫谷,是谷主的師叔。他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年紀,一問之下竟年近六旬,當下讓闕舒生出信心來。

伯頜兩隻手謹慎地摸著何容錦的腿,「長歪了。」

闕舒聽不懂,眼巴巴地看著何容錦。

何容錦發現自己又充當起譯官的角色來。

闕舒道:「可有法子挽救?」

伯頜道:「簡單,打斷就是了。」

何容錦被他的簡單給簡單得鎮住了。

闕舒見他的不說話,還以為沒得治,忙安慰道:「天下那麼多大夫,這個不行就再找其他的。」

何容錦乾咳一聲道:「他說能治,但是要打斷。」

闕舒聽得臉色發白。

何容錦道:「打斷我的。」

闕舒瞪著他,「打斷你的不比打斷我的更讓我痛?」

伯頜道:「王后意下如何?」

闕舒的話沒令何容錦如何,倒是這坦然無比的王后兩個字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乾笑道:「便照神醫所言。」

跛子當了沒幾日,何容錦又回到了輪椅上。為防不測,闕舒特地將塔布打發過來給他使喚。

何容錦哭笑不得,「在王宮裡會有什麼不測?」

闕舒道:「若我能知道,就不會讓它們存在。」

何容錦知道他心存愧疚,妥協道:「也罷。」

闕舒道:「我聽塔布說,你這幾日都陪著那些孩子讀書,可有中意的?」

何容錦笑道:「我中意的未必能當西羌的王。」

他只是一句說笑,可闕舒不免想到閔敏王身上去,臉色微微一黯,屈膝半跪在他身邊,抓著何容錦的手不說話。

「看中王的眼光,」何容錦反握住他的手,「我一生只有一次。」

闕舒猛然抬頭,眸光灼灼,眼底的熱度幾乎要見他吞噬。

何容錦暗道不好,正打算說個話岔開去,身體已經被闕舒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現在是白天!」他皺眉。

闕舒不滿地低語道:「五日沒碰你了。」神醫谷的神醫別的不管,管起房事節制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何容錦拿著他的話當令箭,拒絕了他的好幾回,他也只能忍著。

何容錦看他逕自進了書房,皺眉道:「這裡……」

闕舒將放在桌上,將那隻夾著夾板的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後拉過他的手環住自己。

「闕舒。」何容錦不安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闕舒低頭輕輕地親著他的嘴唇,「放心,有塔布守著。」

「……」

不放心的就是塔布啊。

當久了譯官,何容錦發現語言的重要,便在閒來無事的時候挑了兩個相對安靜的孩子教授。但安靜是相對的,他們雖然願意坐在凳子上,卻不表示願意安安分分地聽課。

才聽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就開始打岔了,「王后,聖月教的人會不會進宮啊?」

何容錦不得不停下來回答道:「沒有王的傳召,應該不會。」

「可是王后以前不是聖月教的人嗎?」

「如今不是了。」

「為什麼不是了?」

幼稚的問題連他的同窗都聽不下去,「笨啊,因為他是王后了,要在宮裡教我們,和王在一起,很忙的。」

何容錦忍俊不禁地點點頭。

好奇的小孩繼續問道:「可是教主武功很好的,王武功好嗎?」

何容錦道:「也不錯。」

「和教主比誰好呢?」

「要比過才知道。」話是這麼說,但何容錦心裡還是傾向於辛哈更高一些。

「我覺得教主好。」

何容錦發現他對聖月教很感興趣,「你喜歡聖月教?」

「喜歡啊。我長大以後要和王后一樣,嫁給教主的。」

「笨,王后沒有嫁給教主,是嫁給了王!」同窗又看不下去。

「哦,那我嫁啊。」

何容錦扶額。他突然覺得挑了這兩個孩子也許不是個好主意,「你喜歡聖月教教主,那麼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辛哈。我知道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何容錦道:「那你知道在中原這個詞怎麼寫嗎?」

兩顆小腦袋一起搖了搖。

何容錦拿起毛筆,在紙上緩緩寫下柳字,遞給他們看。

「這是什麼?」

「中原的辛哈。」

兩顆小腦袋挨在一起,一筆一劃地模仿著,好似想把這個看上去和鬼畫符差不多的圖樣記住。

何容錦見他們學得認真,便拿起手邊的枴杖悄悄地出了門。腿傷差不多好了,伯頜讓他每日多走動走動,所以他每到傍晚便要去花園走一圈。

他離開之後沒多久,就聽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兩顆挨在一起的腦袋一驚抬起,不見人影卻只聽那個聲音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笑嘻嘻地說著話。

「親親啊,你覺得這兩個小蘿蔔頭如何?他們『西古塔』的發音一定很好。」

「有刺……」小童呼聲還未傳出便戛然而止。

風拂之後,一張白紙從空中緩緩飄落在桌上,只見柳字右下角寫著一行小楷:試徒七日,再議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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