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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6 (木) | 編集 |
良好教育環境最起碼的一點,要有一個優秀的導師。
這是狄林選擇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最根本的原因。
但是入學之後,他才發現——
想像太美好,現實太糟糕。朋友沒多少,導師很難搞。
狄林流傳後世的名言:「我光輝的人生……就是從無語開始的。」
1

楔子 ...


  聖院,全名聖帕德斯魔法學院。
  即便現在的夢大陸上又多了兩家以培養騎士為主的聖索維榮耀學院和光明神會所開設的聖迪安光輝學院,也依然不能動搖聖院在夢大陸高高在上、獨一無二的崇高地位。
  比起那兩家操縱在騎士協會和教皇手中,與各國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學院,聖帕德斯學院乾淨得就像生長在懸崖的百合花。她遠離權利和慾望的魔爪,隨心所欲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在某小國被侵略的時候伸出援手,比如在某個地區遇到災難的時候前去救援……
  她的地位並不是各國的君主所施與的,而是全大陸的人民真心追捧的。
  所以,當每三年一次的招生考試來臨時,整個大陸的學子都像待嫁少女一樣興奮得不能自已。
  ——即使三十年前,聖索維學院和聖迪安學院由於嫉妒聖帕德斯學院的報考率,宣佈任何參加聖帕德斯學院考試的考生都不得再報考它們學院的規定,也依然阻止不了聖院每三年一次的如火如荼的景象。
  
  但是這美好而令人感動的一切顯然不能沖淡聖院學院長奧羅賽心頭的煩惱。
  當年建立聖院的四位賢者為了讓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完完全全地擺脫當權者的政治陰影,與他們簽訂協議,同意每屆都會招收七位免試的貴族子弟,當然,交換條件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將擁有一塊遺世獨立,不受爭議的土地。
  於是他們擁有了土地……和每三年一次的麻煩。
  當身負各國期望的王子公主來到學院,想讓聖院絕對遠離政治紛爭便成了不可能。
  而這種紛爭在上一屆得到了進一步的惡化。
  來自大陸兩個最強大國家——砍丁帝國的皇子西羅和來自沙曼里爾的公主喬妮在學院裡公然上演了一出你爭我奪的權力戰爭。三分之一的學生都被捲入這張鬥爭中,學院被鬧得雞飛狗跳,影響極壞。
  儘管最終以將這兩位送返各自國家閉門思過為結果,但他們遺留和暴露出來的問題卻讓學院內的老師們望而卻步。
  奧羅賽低頭看自己手上的這份名單。
  擁有獨立帶班資格的導師們統統找各種藉口逃避下一批就讀的免試貴族學生們。如果在學生到達前,他還不能找到他們專屬的導師的話,那麼他將不得不親自擔當。
  「學院長大人。」他的秘書蜜雪兒看出他的煩惱,提醒道,「並不是所有導師都拒絕了,至少還有一位。」
  奧羅賽眼睛一亮,「誰?」
  蜜雪兒抽出聖院全體導師名單,指著最底下那行道,「塔吉利斯教授,十階正魔導師。我查過了,掛下他名下的學生人數是零,他還可以帶十個學生。因為長期呆在實驗室的緣故,所以這次的教授意見問詢表中沒有提及他。我想您可以詢問下他的意見。」
  「海德因?」奧羅賽露出極為古怪的表情。
  
  由初級院派出的六位精英魔導師突破重重魔法陣,終於來到實驗室的門口。
  作為初級院這一屆的教導長,麥克瑞斯不得不身先士卒,出來敲門。
  門在他指尖碰觸到的剎那,毫無預警地打開了。
  一張蒼白削瘦卻極為英俊的臉出現在門後,湛藍的眼眸滲得他們心裡一陣發慌。
  「誰允許你們來打擾我的?」海德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麥克瑞斯乾咳一聲,挺直腰背道:「是這樣的。我們是受偉大的奧羅賽學院長的委託,來請問你是否願意帶幾個學生?」
  「學生?」他的嗓音清朗中帶著點甜膩,在音調上揚時,有種說不出來的曖昧。
  其他人都緊張地等著他的回答。
  「唔。也好。」海德因突然指了指身後,「這是我五年的研究成果。你們幫我搬到圖書館機密檔案室鎖起來。」
  麥克瑞斯愣了愣道:「可是研究成果必須要經過學院議會一致通過之後,才能決定是鎖進機密檔案室,還是載入教材或是其他什麼地方。」
  海德因冷哼道:「你覺得你們能看懂我的東西嗎?」
  六個精英石化,有志一同地安慰自己:他是海德因,他是海德因,他是海德因……所以這種態度是正常的是正常的是正常的……要冷靜要冷靜要冷靜……
  「還有,我的學生必須由我親自挑選。」海德因傲慢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瞭然的目光,「我可不是垃圾收容所。」
  「……」
  如果奧羅賽能夠未卜先知的話,寧可自己帶學生,也絕對不會把他放出來吧?
  麥克瑞斯幾乎已經看到奧羅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捶胸頓足的景象。

2

新生待遇(一) ...


  船停靠在湖畔。
  從船上不斷走動的人影來看,船上已經乘坐了很多學生。
  索索站在山坡上,一邊聽著宮廷禮儀師不厭其煩的囑咐,一邊緊緊盯著船的方向。
  狄林見他的心思已經飛了出去,解圍道:「比爾老師,我相信索索一定會成為聖帕德斯學院和具蘭王國共同的驕傲。」
  比爾這才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道:「我毫不懷疑這一點。但這是索索王子頭一次離開具蘭,我實在放心不下。」
  狄林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那是當然。」有了他的保證,比爾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你們的母親是親姐妹,而你們的感情一向比親兄弟還親。」
  狄林看了看天色道:「我想我們必須要走了。」
  「好的。請千萬寫信回來。」比爾躬身行禮。
  狄林點點頭,拉著早已經不耐煩地索索朝船的方向走去。
  「向老師揮揮手吧。」等他們走出五六米的時候,狄林在索索的耳邊輕聲道。
  索索聽話地回頭,用力擺了擺胳膊。
  比爾也抬起手輕輕地搖了搖。作為宮廷禮儀師,他時刻克制著自己的言行,儘管他內心無比激動和不捨。
  索索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空間袋,「啊,我想再檢查檢查我的船票。」船票是和聖院錄取通知書一起夾在信封中送給每個新入學的學生的,是去聖院的唯一憑證。
  狄林無奈地攤開手掌,「你的船票在我這裡。」
  「你什麼時候拿去的?」索索驚訝地看著他。
  「昨晚比爾老師交給我的。」狄林突然有種自己很可能會成為他保姆的預感。
  索索伸手捏了他一下。
  狄林縮了縮胳膊,「你做什麼?」
  「我只是想證明現在不是在做夢。」索索露出興奮的神情。
  狄林揚手,「我有更好的證明辦法。你要試試看嗎?」
  索索吐了吐舌頭,猛然發力朝船奔去。
  狄林怕他摔倒,只好小跑著跟在身後。
  儘管是聖院專屬的船,但外形看上去卻和那些平民用的擺渡船沒什麼區別。一樓船艙低矮而狹窄,左右兩排長凳,每張長凳只能坐三個人。二樓是瞭望台,沒什麼人。
  索索和狄林交了船票,逕自走到一樓的船艙找位置坐。
  船艙的位置被佔據了一大半。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最後面找到一條空著的長凳。
  索索和狄林彎腰坐下。
  由於兩人進來的時候,手上什麼行李也沒有,不免引起別人的矚目。
  坐在他們前面的一個褐髮少年轉過頭來,訝異道:「你們的行李呢?」
  索索眨眨眼睛,戳著自己的空間袋道:「裝在這裡。」
  「這麼小?」褐髮少年眼珠瞪得滾圓。
  「那是空間袋,貴族才用得起的東西。」他身後,一個濃密黑髮的大眼少年懶洋洋道。
  「貴族啊。」褐髮少年看他們的目光頓時有所保留。
  大眼少年嘲諷道:「不用考試就能入學的貴族啊。」
  索索扁了扁嘴巴,不知所措地看向狄林。
  狄林淡淡道:「在下是沙曼里爾巴塞科公爵之子狄林•巴塞科,請多多指教。」
  船艙內靜默下來。
  其他人都驚異地看著他們。
  再孤陋寡聞的人也不會沒聽過沙曼里爾的巴塞科公爵。那是掌握著沙曼里爾半國軍隊的強大家族,聽說他們甚至有一支獨屬於家族的魔法軍團。也就是說,眼前這個看上去比女孩還漂亮的貴族少年很可能已經學過魔法。
  死氣沉沉般的寧靜讓索索感到不安。
  他悄悄地拉了拉狄林的袖子。
  狄林側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微笑。
  索索放下心來。在任何時候,只要能夠看到他狄林的笑容,他就覺得天塌下來也沒什麼可怕的。
  又有新的學生陸陸續續上船來。
  船上又漸漸恢復了活力——除了狄林和索索所在的一角。
  或許在他們各自的國土上,他們是受人尊敬和仰望的貴族,但是在這裡,他們卻只是靠家族庇蔭進入聖院的貴族免試生。
  到了傍晚,船終於慢慢離開岸邊。
  清風從船艙兩邊不斷地吹進來,讓人昏昏欲睡。
  索索的興奮在冷漠中迅速冷卻,最後趴在狄林的肩膀上睡著了。
  狄林也有些犯困,但是船艙內不時傳來的不友善目光讓他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船的四周依舊是一望無垠的湖水。
  趴下的人越來越多。
  狄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切。」前面有人發出嗤笑。
  儘管沒有前因後果,但狄林卻能感覺到這聲嗤笑是針對他而來的。原本有些彎曲的腰瞬間又挺得筆直。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個聲音尖叫道:「看,燈光!」
  沉寂的船艙一下子甦醒過來。連索索都伸長腦袋往前面看去。
  果然,船的正前方有一點白色的光芒,正一閃一閃地指引著方向。
  船內放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隨即,再度陷入靜謐中。
  但這次靜謐和上次不同,這次每個人都瞪大眼睛,看著船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著。要不是手裡沒有漿,他們會很樂意親自幫忙加速的。
  燈光逐漸在視野中變大,一塊廣闊的陸地也從天海一線處清晰起來。
  因為是晚上,所以陸地黑漆漆的,好像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森林。
  索索低聲道:「好像很可怕。」
  狄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眼少年冷笑道:「第一場考試裡中有一道題就是考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地理位置。它的東西兩面是沙漠,北面是夢魘林,南面是幻景湖,校舍周圍覆蓋著濃密的森林。」
  「謝謝。」索索真心實意道。
  大眼少年愣了愣。他原意是想羞辱他們的,沒想到竟然會得到一句謝謝。
  索索想了想,還是決定為自己爭辯道:「其實這些我也知道的,只是剛才太興奮,忘掉了。」
  大眼少年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搭話。
  船頭有學生驚呼道:「到了到了。」
  果然,沒多久船就靠了岸,學生們拖著行李,一個個排隊興奮地衝到岸上。
  索索和狄林跟在最後。
  「歡迎大家來到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不等他們倆站穩,就聽到一個渾厚的男聲從他們的正前方傳來。
  學生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他們正前方,一個穿著白袍的魔法師正打著燈籠飄浮在半空,微笑地看著他們,「我是你們的教導長,十階正魔導師麥克瑞斯。在你們這屆畢業之前,我們的命運將會一直牽連在一起。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嚴厲地對待你們,恰恰相反的是,我保證我在大多數時候都相當的和藹可親。」
  ……大多數時候?
  這句,應該是下馬威吧?
  學生們腹誹。
  「好吧。我想你們大家都累了,讓我先帶你們去住所休息吧。」麥克瑞斯身體在半空裡轉了半圈,朝前方飄去。
  索索貼著狄林,輕聲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像傳說中的幽靈?」
  狄林摀住他的嘴巴。魔法師們對週遭的感覺是相當靈敏的。
  果然,麥克瑞斯突然轉過頭來,看的就是他這個方向。
  狄林一臉鎮定。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他們終於在一處放著一個大袋子的空地上停下。
  麥克瑞斯望著茫然的新生,含笑道:「袋子裡有帳篷,你們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其他事,我明天再安排。」
  眾學生:「……」
  一直聽說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是三大聖學院中財政最困難的,但沒想到竟然困難到這個地步!


3

新生待遇(二) ...


  衝擊性的興奮漸漸退卻,疲倦和睏意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侵襲著每個人。
  空地四周掛著幾盞小油燈,看上去就像不起眼的螢火蟲。
  所有人都埋頭打著帳篷。
  細沙流動般的悉悉索索聲充斥四周,好似催眠曲。不少人已經放棄了,乾脆倒在帳篷的墊子上,蓋著布幕呼呼大睡。
  索索剛開始還饒有興致地幫忙,但堅持三分鐘之後,就只會抱著墊子流哈拉子。
  出身夢大陸最顯赫貴族的狄林原本也不懂如何搭帳篷,幸好來之前,他的魔法啟蒙導師已經提醒並親自教會了他做這件事情。可見,在聖帕德斯學院搭帳篷是學院一項寶貴的傳統。
  幾乎黑燈瞎火的情況下,他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將帳篷搭好。這時候,大多數的人已經進入夢鄉了。狄林將索索挪進帳篷的一邊,才吁了口氣躺下。
  終於到了。
  他閉上眼睛。
  只有經歷過,才知道走到這一步是多麼的不容易。事實上,如果不是喬妮公主在最後關頭被勒令休學回家反省,也許他此刻身下躺著的地方就是聖索維榮耀學院的學生宿舍。難以忘記父親帶回這個消息時,他內心的激動和興奮。儘管在沙曼里爾,騎士一樣受人尊敬,但這不符合他內心的那個小算盤。
  他想成為聖帕德斯的學生不僅僅因為他想成為魔法師,更多的原因是他想擺脫皇權、家族的桎梏。而這點,只有聖帕德斯學院才能做到。
  身旁的索索翻了個身,暖呼呼的鼻息不斷地噴著他的耳垂。
  狄林從空間袋裡取出毯子,蓋在兩人的身上,然後轉身睡去。
  帳篷墊子的柔軟度有限,所以天還濛濛亮,狄林和索索就被痠痛的腰背折騰醒了。兩人分別從空間袋裡取出漱口水漱口,然後用毛巾擦了擦臉。
  索索突然道:「我們現在在聖帕德斯學院吧?不是我在野營的時候做個荒誕的夢吧?」
  狄林對他時不時冒出來的興奮已經麻木了,順手收拾東西,打開帳篷走出去。
  一出帳篷,他就呆住了。
  因為麥克瑞斯正帶著一群魔導師對著帳篷做記號。
  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麥克瑞斯回過頭衝他露齒一笑。
  索索正好探出頭來,看到他的笑容猛然尖叫起來。他的嗓門原本就不小,更何況是在寧靜的清晨。頓時,所有的學生都被驚動了,慌慌忙忙地鑽出帳篷來,戒備地看著四周。
  麥克瑞斯的笑容僵住。
  跟在他身後,正在帳篷上做記號的魔導師們也僵住。
  狄林無奈地揉了揉額頭,伸手摀住索索的嘴巴。他幾乎可以預料,有了索索,他未來六年的學習生涯一定會過得相當精彩。
  
  不管怎麼說,索索畢竟是完成了叫醒服務。
  麥克瑞斯親自過來表示「問候」,「我萬分好奇你尖叫的原因。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解釋一下?」
  索索縮了縮肩膀。自從昨夜看到他在半空中飄來飄去之後,索索對他就打從心眼裡有了牴觸情緒。
  狄林鎮定地解釋道:「他從小就是閣下的崇拜者,所以才會對您的笑容表現得如此激動。」
  「哦?是這樣麼?」麥克瑞斯狐疑地看著索索。
  索索低頭。
  這個舉動顯然被他誤解成為害羞,麥克瑞斯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些,「好吧。你們倆在這裡留一下,我先安排好其他學生。」
  其實不用他安排,他帶來的魔導師們也已經將學生們挑揀得差不多了。
  索索見自己和狄林被孤零零地丟在一邊,不安道:「我們會不會被退回去?」
  「不會。」對於這點,狄林倒是很有信心。聖帕德斯學院寧可把他們丟在倉庫裡封存,也絕對不會冒險違反約定來退貨。
  麥克瑞斯將剩下幾個學生隨便撥給還有名額的魔導師,讓他們帶人離開之後,轉身回來。
  索索身體繃得筆直。
  麥克瑞斯滿意地點點頭。對於崇拜自己的人,他從來不吝嗇表現出溫柔的一面,「那頂帳篷是你們的嗎?」
  不等狄林回答,索索已經搶先道:「不是!」
  麥克瑞斯愣了愣道:「那麼你們的……」
  「沒有我們的。」索索咬著嘴唇,堅定道,「都是學院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麥克瑞斯想要進一步表達自己的意思,就聽索索又激動地接下去道,「我已經做好隨時為學院奉獻的準備了!」
  麥克瑞斯:「……」如果他沒記錯,他們辦的應該是學校,不是軍隊吧?
  狄林微笑地解釋道:「只要是關於您的事,他總是特別容易激動。尤其今年您的名字高掛在夢大陸魔法師排名的第九位。」
  魔法公會每一年都會舉行一次魔法師排名,以暗示自己才是最大的魔法師組織。當然,為了提高魔法公會的地位,這裡面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貓膩。比如魔法公會每次都會當仁不讓地包攬前三名。儘管在大多數聖院魔導師眼裡,所謂第一第二第三高手根本就是每天只有掉頭發力氣的糟老頭。
  麥克瑞斯皺眉道:「魔法公會還在胡搞嗎?」不過他沒有繼續追究這個話題,而是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支火紅色的筆,走到他們的帳篷旁邊,畫了一個徽章。
  每個會製作魔法捲軸的魔法師都是畫圖高手。
  索索眨了眨眼睛,小聲道:「我家族的徽章不是這樣的。」他頓了頓,又道,「巴塞科家族也不是。」
  麥克瑞斯道:「這當然不是你們家族的徽章,這是十階正魔導師海德因•塔吉利斯的徽章。」
  狄林恍然道:「他是我們未來的導師?」
  「是的。」麥克瑞斯看著眼前這兩張富有朝氣的臉,突然有些不忍心,「海德因他是個偉大的魔導師。就算千百年後,也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點。」
  狄林察覺到他口氣裡頭的古怪。
  索索倒沒有想那麼多,而是單純地眼睛一亮,道:「啊。所以你不是我們的導師?」
  麥克瑞斯見他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還以為他為此而感到難過,安撫道:「這還說不得準。要看海德因是否願意收下你們。」由於海德因堅持要挑選學生,所以學院最後研究決定,萬一海德因刷下學生,那麼他身為教導長,必須責無旁貸地接收他們。對於這個半強制半強迫的決定,他原本頗有微詞,但看到索索純真而明亮的目光之後,他突然改變了決定,「努力表現吧。如果真的無法通過的話,我會收下你們的。」
  索索想也不想道:「我一定會努力通過的!」
  麥克瑞斯:「……」
  狄林解釋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在您的面前丟臉的。」
  麥克瑞斯慈祥地看著索索那張充滿鬥志的臉。真是好孩子啊。
  狄林則望著海德因的徽章發呆。
  他終於想起來了,他似乎曾從魔法啟蒙導師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人物。
  
  麥克瑞斯送給他們倆一人一本小冊子,上面詳細地描繪了聖帕德斯學院的地理位置。諸如生活用品的領取,食堂的位置……然後,就由著他們自生自滅了。
  索索睡了一個午覺後,看到四周密密麻麻的空帳篷,擔憂地朝坐在樹下看書的狄林道:「我們會不會被遺棄了?」
  狄林頭也不抬道:「新生報到日一共有三天,我們來得太早了。」
  索索道:「可是為什麼只有我們的導師沒出現呢?」
  這種被丟在一邊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狄林想起關於海德因的種種傳言,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如果他們的導師確定是他的話……
  東南面突然出現鼓鼓的風聲。
  索索和狄林同時站起身,抬頭看去。
  不一會兒,四個魔法師便出現在天空中,他們每個人都抓著一根竹竿。四根相交的竹竿上放著一把椅子,一個穿著繁複考究皇族宴會裝束的青年傲慢地坐在上面。他們似乎沒有察覺底下的人,而是逕自朝學院所在的方向飛去。
  由於逆光的緣故,青年的面容藏在一片光亮中。
  但狄林對椅子下面那金色鷹頭的徽章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砍丁帝國皇室。


4

新生待遇(三) ...


  索索嘀咕道:「不知道砍丁帝國這次派誰來。」
  索索所在的具蘭和狄林所在沙曼里爾是友邦,在國家利益上,都是砍丁帝國的宿敵。
  狄林收回目光,繼續坐下看書。
  「你不好奇嗎?」索索在他身邊趴下,雙手支著下巴,憂心忡忡道,「希望不是什麼難纏的人物。」
  「這是老師要煩惱的問題。」狄林聳聳肩。他相信聖帕德斯學院的光輝校史絕對不是吹噓出來的。
  索索撅著嘴巴翻了個身,將頭枕在狄林的膝蓋上,然後閉上眼睛。
  為了讓他躺得更加舒服,狄林從空間袋取出一把巨傘來遮擋陽光。
  索索滿足地咧了咧嘴,進行今天下午第二個午覺。
  等他再度醒來,太陽已經掛到了西邊。
  狄林捶著發麻的大腿站起來,決定去尋找地圖上的食堂。
  索索舉雙手贊成。空間袋裡雖然帶著各種食物,但是儲存了這麼多天,早就不怎麼新鮮了。他現在熱切地渴望熱可可和鮮牛排的味道。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便拿著地圖開始冒險。
  小冊子上的地圖是相當清晰簡單的,一共有幾條彎曲的線組成,旁邊連簡易的路標都沒有。
  狄林只能猜測著地圖和現實可能的比例來尋找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來越暗。
  索索忍不住拿出空間袋裡的食物充飢。
  一直走在前面帶路的狄林突然停下腳步,「我好像聽到了人聲。」
  索索掰面包的手微微一頓,側耳聽了會兒,「我聽到的是水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聲音果然近了。
  大概過了十幾秒鐘,他們就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正湧過來。迎面走在最前的,正是他們今天早上剛剛遇到過的麥克瑞斯。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麥克瑞斯和他們一樣驚訝。
  索索最先關注的是他的雙腳。雖然天色有點暗,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的兩隻腳是貼在地面上的。
  「我們迷路了。」狄林誠實道。
  麥克瑞斯道:「我不是給了你們地圖?」
  狄林伸出手,掌中赫然捧著那本冊子,「我就是邊看著它,邊迷路的。」
  麥克瑞斯皺了皺眉,突然指著自己的後方道:「你知道這是哪一邊嗎?」
  狄林想了想道:「東邊?」
  麥克瑞斯摸著下巴道:「看來,海德因要上的第一堂課就是教你如何辨別東西南北。好吧,現在跟我來,我帶你們回去,順便安置下新丁們。」
  狄林這才知道原來他身後這群就是第二天到的新生。這樣說來,他剛才走的方向不就是幻景湖?這個方嚮應該是……南邊才對。
  他臉後知後覺地紅起來。
  「請恕冒昧打擾。請問是狄林•巴塞科勛爵閣下嗎?」清幽的聲音如小溪般滑過狄林的耳垂,他霍然回首,卻看到一個頭髮灰白的矮個少年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正對著月光的臉看上去有些慘白,柔和而普通的五官無論放在哪裡都是一張容易讓人忽略的臉,但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眸彷彿有魔力似的,牢牢地吸引著對方的視線。
  「是的。請問您是……」狄林遲疑地問道。
  「我是寧亞•尤,來自朗贊。」寧亞微微一笑,瞳孔半掩在笑眼下,剛才那犀利的氣勢消失得一乾二淨。
  狄林想了想,恍然道:「朗讚的小王子。」
  「是的。曾有幸在巴塞科公爵的家宴上見過尊容。」寧亞恭謹地低下頭。
  儘管狄林對這位來自朗讚的小王子的印象只剩下那串簡短的名字,但這並不妨礙他內心升起的愉悅。他雖然沒有像索索一樣將被排斥和孤立的鬱悶放在臉上,但事實上,對向來自尊心極強的他來說,其他學生無聲蔑視所帶給他的憤怒遠比索索要多得多。只是他不會將這一切表現出來,相較於抱怨和咒罵,他更喜歡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
  所以當同樣身為貴族免試生的寧亞•尤出現時,他下意識地將對方劃歸於自己這一方的行列。
  「很高興能在這裡再次遇到您。」狄林主動伸出手來。
  寧亞謙恭地握了握。
  索索湊上來,也伸出手道:「我是具蘭小王子,索索•萬特拉。」
  寧亞邊握手邊道:「久仰您的盛名,能在此遇到您,不勝榮幸。」
  索索訝異地看著狄林,「啊,我的名氣很大嗎?」
  狄林敏銳地感到麥克瑞斯的耳朵正朝這邊直直地豎著,便道:「當然不能與你崇拜的麥克瑞斯老師相比。」
  ……他崇拜的麥克瑞斯?
  索索皺眉想了想。他的確有崇拜的人,他也的確認識一個叫麥克瑞斯的人。可是兩樣加起來……
  那是誰?
  幸好扎滿帳篷的營地出現了,才阻止了他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麥克瑞斯像交代狄林他們那樣交代這一批新生帳篷任務之後,如昨天那般瀟灑地離開了。
  索索拉著狄林的袖子,好奇道:「啊,他們好像還沒有回來。」
  狄林淡淡地看了眼仍然空蕩蕩的帳篷,便幫寧亞搭起帳篷來。
  由於帳篷數遠遠大於新生人數除以二,所以寧亞並沒有室友。
  等狄林幫他搭好帳篷,三人正要互相告別,準備就寢,就聽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狄林問:「那是什麼方向?」
  寧亞道:「西北方。」
  大概有了動靜,不少原本鑽進帳篷的學員又探出頭來張望。
  狄林和寧亞也不急著回去睡覺了。
  索索更不急,反正他已經睡了將近一天的時間。
  腳步聲的主人終於從林中顯露出來。
  索索認出帶頭的那個正是昨天那個大眼少年,不由驚呼道:「啊,他們回來了。不過他們看上去好像剛洗了個澡。」
  寧亞笑道:「與其說洗澡,倒不如說是在哪裡打了水仗。」
  的確,他們全身都濕漉漉的,好像剛被人從池塘裡撈出來。
  「你們去哪裡了?」第二批到達的新學員中有人按捺不住問。
  但沒有一個人回答。
  他們好像被集體下了禁止開口的詛咒,一個個拖著疲憊的身軀鑽進帳篷裡就再也不出來了。
  狄林感到寧亞的目光正對著自己。他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寧亞理解地笑道:「看來我們需要花上一大段的時間來適應學院的生活。」
  此刻,狄林是感激他的善解人意的。
  「請早點歇息,晚安。」寧亞說著,躬身進了帳篷。
  索索見狄林的視線還留在寧亞剛才所在的位置,不由好奇道:「你在看什麼?」
  狄林愣了愣,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因為寧亞纖細的腰身而失神。
  「沒什麼。」他很快收斂心緒,摸摸索索的腦袋道,「不早了,快點睡吧。」
  索索突然指著天空的方向道:「那是什麼?」
  狄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東北方,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正從空中飛來。
  看到這一幕的不止他們,很多人又從帳篷裡探出身子。
  一時之間,驚叫聲此起彼伏。
  狄林下意識地看向寧亞的帳篷。他果然也出來了,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斗篷,顯得他整個人異常瘦弱。他看了眼那團影子,驚訝道:「怎麼會是他?」
  那團影子緩緩從空中落下,一團濃烈的火焰從那個方向燃起。
  一個披著猩紅斗篷的青年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守衛在他身邊的,是四個穿著黑色法師袍的魔法師。
  索索低聲叫道:「啊,他是中午那個。」
  狄林眉頭微蹙。
  他不但認出他是下午那個坐著椅子從空中飛過的砍丁帝國皇族,他還認出他的身份——
  砍丁帝國卡斯達隆二世的皇次子,西羅•卡斯達隆。那個造成喬妮公主休學回家閉門思過的罪魁禍首。


5

新生待遇(四) ...


  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著他英挺冷峻的臉龐,兩片薄薄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腳一步步地朝狄林的方向走來。
  四周靜悄悄的。
  平民學生雖然不認識他,但他的排場足以表明他尊貴的身份。
  索索見他越走越近,忍不住朝狄林身後縮了縮,但圓溜溜的大眼睛卻好奇地張望著。
  寧亞悄悄退了半步,不經意拉開和狄林的距離。
  西羅終於走到狄林面前,瘦削的下巴微微抬起,「狄林•巴塞科。」
  狄林右手輕按左胸,彎腰三十度行禮道:「西羅殿下。」
  兩個名字引起一大片竊竊私語聲。
  全大陸都知道大陸最強大的兩個國家——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是宿敵。尤其是近五十年來,明裡暗裡各種紛爭從未間斷。儘管還沒有上演到入侵彼此領土的白熱化階段,但是他們在他國的領土上卻從不吝嗇於留下戰績。
  西羅淡淡地望著狄林橘紅色的發頂,「你的父親,安德烈•巴塞科曾經在十五年前的納尼翁戰役中,用五萬的軍隊打敗我砍丁帝國的八萬大軍。」
  狄林緩緩抬頭,翠綠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他。既不驕傲,也不驚慌。
  西羅道:「我不是在歌頌你父親的功勛。」
  狄林道:「砍丁帝國的皇子不會這樣做。」
  「糾正,」西羅用手指指著他的鼻尖,「是永不會。」
  狄林盯著近在咫尺的手指,不卑不亢道:「我可以將它視作挑戰的信號嗎?」
  西羅嘴角一彎,收起手指,「可以。但不是現在。我向來只殺成年的豬。」
  狄林道:「如皇子這樣的年齡?」
  西羅收斂笑容,眼中迸射出如冰般寒冷的光芒。
  狄林沉著地與他對視著。
  索索不安地朝旁邊挪了挪,但很快發現這樣是露怯,又悄悄地挪了回去。
  「索索•萬特拉?」西羅不知何時將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索索緊張地吞了口口水,輕輕地點頭。
  西羅道:「聽說具蘭王有意讓你繼承王位,希望不是一個太錯誤的決定。」
  狄林反擊道:「對砍丁帝國來說是錯誤,對具蘭和沙曼里爾而言就是大大的喜訊。」
  西羅抬起手掌,一朵火焰花在他掌中燃燒著,「由衷希望你的實力將有你口才的一半。」
  狄林欠身道:「萬分樂意實現您的期待。」
  西羅收手,目光掃過寧亞,卻未作停留,轉身朝適才降落的位置走去。
  隨行的四個魔法師已經幫他搭好了帳篷,等西羅走進帳篷之後,便架起竹竿和椅子,重新飛上空中離開了。
  索索這時候才敢喘氣道:「他也要住在這裡嗎?」
  狄林也十分不解。喬妮公主之所以被休學在家檢討,就是因為和西羅在學院裡鬥得太凶,造成惡劣影響,驚動學院長奧羅賽。但如今看來,受罰的似乎只有喬妮一方?
  寧亞在旁輕聲道:「只有初級新生才會住在野外。」
  「初級?」索索驚訝道,「可是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年輕!」
  寧亞道:「學院沒有規定入學的年齡。而且,西羅殿下才十九歲。」
  索索道:「怪不得。比我大四歲啊。對了,他不是三年前就入學了嗎?為什麼還在初級?」
  狄林恍然道:「他被留級了?」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因為他改變了學院懲罰的方式。
  寧亞輕輕搖了搖頭道:「或許不是這樣。」
  狄林等著他的猜測,但他沒有往下說,而是攏了攏斗篷道:「夜很深了,我們還是早點歇息吧。」
  他既然不願說,狄林自然不會強求,便互相道了晚安,拉著索索進帳篷。
  大概白天睡過了頭,索索一點睏意都沒有,翻來覆去睡不著。
  狄林向來淺眠,只好跟著一起失眠。
  兩人一直鬧到半夜才睡著。
  次日早上,狄林睡得正香時,聽到有人不停地叫喚著他的名字,猛然驚醒過來,才發現是索索在說夢話。他無語地抱著被子呆坐半晌,才伸手幫索索拉好被子,走出帳篷找地方洗漱。
  等他洗漱回來,便看到寧亞站在帳篷外,疑惑地看著麥克瑞斯帶著另一群魔導師挨個做記號。
  狄林走過去解釋道:「他們在挑選學生。」
  「有特別的標準嗎?」寧亞好奇道。
  狄林聳肩道:「或許是單雙號?」
  如果他們此刻站在那群魔導師中間的話,就會聽到他們不時的自言自語——
  「這個帳篷搭得很結實,有力氣。不錯。」
  「啊,這根桿子要斷掉了。住在裡面的一定是笨蛋,不要不要。」
  「天,他的腿居然露在帳篷外面……這麼多腿毛,可以用來點火,不錯。」
  「……」
  魔導師們很快按照各自的喜好挑選好學生,剩下來的又被麥克瑞斯推給沒招夠學生的導師們。
  看著學生一個個被叫出帳篷,跟著各自的導師離去,寧亞疑惑道:「我們呢?」
  狄林道:「我們是例外。」他的目光落在西羅的帳篷上。如果聖院的制度是導師帶各自的學生,那麼三年前入學的西羅應該有自己的導師吧?所以,儘管都是初級,他們很可能並不在一起上課?
  說實話,他心裡並不願意和西羅發生太多的糾葛。
  他之所以來聖帕德斯學院就是躲開那些煩人的紛爭,但是昨天晚上,他很鬱悶地發現自己似乎不但沒有逃離,反而自己走進了一個紛爭最為激烈的地方。
  儘管大陸各國的勢力無法滲透聖帕德斯學院,但是他們能夠滲透學院裡的學生,這已經足夠掀起波浪。西羅和喬妮聯手證明這一點。
  寧亞若有所悟。
  第二天到達的新生離開沒多久,第一天到達的新生又被他們的導師帶走。偌大空地上,頓時只剩下狄林、索索、寧亞和一直沒從帳篷裡出來的西羅。
  「我餓了。」索索從帳篷裡伸出腦袋。
  狄林重新拿出小冊子,決定完成昨天沒有完成的探險。
  寧亞也加入了進來。
  三個人收拾好東西,就開始了他們的旅程。
  在方向發生錯誤時有寧亞及時指正的情況下,狄林他們順利找到了食堂——一座氣勢磅礴的城堡。
  有兩層那麼高的大門敞開著,食物的香氣隱約飄散在空中。
  索索感動地衝進去,「啊,這是房子!」
  狄林跟在身後,調侃道:「具蘭是遊牧族麼?」
  索索抱怨道:「住了兩天的帳篷,我快忘記具蘭皇宮的樣子了。」
  大門裡面放著密密麻麻的長桌子,可以想像,當它們全部被坐滿時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桌椅盡頭是一排橫著的,和屋柱連在一起的石台。石台後面站著一個兩米多高的巨人,濃密的鬍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食物的香味正不斷從他身後那排木桶中散發出來。
  索索嚥著口水走到檯子前面,「是在這裡用餐嗎?」
  巨人眨了眨眼睛,「是的。」
  「啊,我要兩份牛排!」索索伸手比了個二。
  巨人拿起一個與他體型完全相稱的大木勺,指了指牆上的掛鐘,「還有兩個小時才到吃飯時間。」
  索索垮下臉來,「可是我肚子餓了。」
  巨人挑眉道:「為什麼不吃你空間袋裡的面包呢?」
  索索吃驚地瞪著他,「你怎麼知道我的空間袋裡有面包?」
  巨人緩緩彎下腰,動了動他那兩個碩大的鼻孔道:「面包的味道告訴我的。」
  狄林暗暗心驚。
  從某個角度來說,空間袋是全密封的,絕對不可能有香味飄出來。但看巨人的樣子又不像是瞎矇的。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聖帕德斯學院一直遠遠領先於其他學院。
  ——這是一個連廚師都深藏不露的地方。
  他們在食堂裡挑了個偏遠的位置坐下。
  狄林看書,寧亞和索索則愉快地聊著彼此的國家。
  時間過得很快,眼看兩個小時即將過去,外面突然發出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
  狄林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今天早上神赳赳氣昂昂離開的新生們一個個像落湯雞似的衝進來,導師們在他們的身後呼喝。
  混亂了很久,他們才終於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巨人站在石台後面,大勺一揮。
  無數個盤子朝空中飛去,然後有秩序地落在每個人的面前。
  然後是食物和刀叉。
  索索瞪大眼睛,拿起刀叉插起盤中那塊牛排,驚呼道:「天哪!這是魔法?」
  狄林舒了口氣,將書收進空間袋,「看來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必須要戒掉大驚小怪的習慣。」
  
  用完午餐,新生們又被導師們呼喝著走了。
  狄林他們淡定地看著盤子和刀叉自動飛回石台,重新繼續上午被打斷的事情。
  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倒不如吃完晚飯再走,省的來來回回那麼長的路。
  當然,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
  聖帕德斯學院的膳食非常不錯。
  等他們吃完飯,心滿意足地迎著林間清風,踩著悠閒小步回到空地,第三批入學的新生已經到了。
  狄林下意識地搜尋西羅的身影。
  他果然從帳篷裡出來了,正和一個褐髮小矮個說話。不,應該說,褐髮小矮個正拚命地和他說話。西羅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漠然的樣子。
  索索目光在一群忙碌搭帳篷的人中掃來掃去,「這麼多人,誰會是我們的同學呢?」
  寧亞低聲道:「西羅皇子身邊的就是。」
  狄林豎起耳朵。
  「他是比亞各女皇的表外甥,阿里迪•波波夫。」
  索索興致缺缺。比亞各和砍丁帝國的關係就像具蘭和沙曼里爾。連帶的,比亞各和沙曼里爾、具蘭的關係也十分緊張。
  狄林算了算道:「一共七個名額,還剩下三個。」
  寧亞道:「或許是兩個。」
  狄林望著他。
  大概被看得不好意思,寧亞不得不將昨天未說完的話說了下去,「聖院有著和法律一樣嚴苛的規章制度,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輕易改變對學生的處罰的。」
  狄林腦海中靈光一閃,「你的意思是說,西羅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他佔用了今年給砍丁帝國的名額?」怪不得站在西羅身邊的是來自比亞各的阿里迪,而不是砍丁帝國的人。
  寧亞羞澀道:「這只是我的猜測。」
  狄林對他另眼相看。看來,他的內在並不像他的外在這樣平凡。
  
  究竟誰是同學,在狄林到聖院的第四天清晨就昭然若揭了——
  剩下面面相覷的就是。
  在互相做了自我介紹之後,來自森裡斯加的瑞蒙•切爾說出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想:
  「該死的!我們的導師在哪裡?」

作者有話要說:地圖畫好了,就在簡介下面,嘿嘿。
以下是狄林和他同學的簡介:
三派——砍丁派、沙曼派、中立派。

首先,沙曼派:
(和《陸小鳳》裡的江沙曼沒關係……不過如果這樣好記一點的話,咳咳,可以假裝有關係。)
【沙曼里爾】狄林(手握軍權的公爵之子)
【具蘭】索索(王子)
樓上是表兄弟。

其次,砍丁派:
(真的和砍男丁沒關係,這個一定要解釋清楚的。/(ㄒoㄒ)/~~)
【砍丁帝國】西羅(皇子,而且是野心勃勃的那種。)
【比亞各】阿里迪(阿里巴巴,阿里迪——你們明白的。)

下面的可能比較沒有存在感——中立派。
【朗贊】寧亞(完全可以當中文名記。而且經過那小細腰事件之後,他應該是有存在感的。)
【森裡斯加】瑞蒙(在本章結尾,逮到機會晃了一圈的傢伙。)
【桑圖】傑弗瑞(大家看地圖就知道桑圖這個國家的位置有多麼悲催。而更悲催的是,傑弗瑞同學明明這章已經出場了,但愣是沒機會被提到。╮(╯_╰)╭唉。)




6

新生待遇(五) ...


  海德因正坐在聖院最大的圖書館——一號圖書館喝咖啡。
  在他面前的是一號圖書館全體工作人員上躥下跳的忙碌身影。
  一號圖書館館長指揮著他們將最後一箱資料放上書櫃最角落最隱秘的右上方之後,擦了擦額頭密佈的細汗,問海德因道:「塔吉利斯,這樣可以了嗎?」
  海德因摸著他那因過於高鋌而顯得盛氣凌人的鼻子,緩緩道:「我始終覺得,它們應該陳列在機密檔案室裡。」
  館長垮下臉。他可不希望整整三天的努力全都變成無用功。「塔吉利斯,你知道學院的規矩。除非議會同意,不然我無權私下開啟機密檔案室的大門。」
  海德因眯起眼睛,「無權?」他特有的,帶著些許鼻音的甜膩嗓音中透出滿滿的不屑,「需要我檢驗一下機密檔案室開門的次數嗎?我保證比議會同意的次數要多得多。」
  館長乾笑道:「我偶爾會進去打掃打掃。」
  海德因斜睨著他。
  館長被他盯得吃不消,討饒道:「好吧好吧,我保證馬上幫你向議會申請將這些實驗成果放入機密檔案室的資格。一經議會通過,我立即將他們鎖進機密檔案室去!」
  「資格?」海德因不悅地撇撇嘴角,「他們成立議會的時候可沒向我申請過資格。」
  館長已經習慣於他時不時冒出的囂張言語,將目光轉向其他地方。
  牆上掛鐘的時針和分針分別指向九點和三十分。
  他轉了轉眼珠,驚訝道:「昨天不是新生報到最後一日嗎?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海德因問道:「不然我應該在哪裡?」
  館長道:「你應該在你學生在的地方。」
  海德因道:「如果我不在,他們會離開嗎?」
  「不會。」不是他自吹自擂,聖院創辦這麼多年來,還從未見過有人主動退學的。
  海德因挑眉道:「那我急什麼?」
  在館長和其他工作人員無語的注目下,他慢悠悠地花了一個多小時喝完咖啡,又在館長「盛情邀請」下,享用完午餐,才施施然地朝空地的方向走去。
  現在正是午餐時間,狄林他們都去了食堂,帳篷裡空蕩蕩的。
  海德因轉了一圈,在西羅的帳篷前停了下來。
  帳篷猛地掀開,西羅走了出來,英俊的面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塔吉利斯魔導師?」
  海德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留級?」
  西羅微怔,「這麼說……也可以。」他用新生名額復學的事是經過學院議會討論後首肯的,作為他的導師,海德因沒道理不知道。
  海德因撇撇嘴角,「作為聖帕德斯創校以來的第一個留級生,你應該被做成標本放在展覽櫃裡。」
  西羅抿了抿嘴唇。
  海德因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道:「現在十一點二十分,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把那群自由散漫,一點都不尊師重道的小傢伙抓回來。」
  西羅皺眉道:「十分鐘?」
  海德因道:「你想從十分鐘裡再分點時間出來討價還價?」
  「我不認為我有義務去叫他們回來。」海德因張狂的態度終於激怒他。
  海德因道:「當然不是義務,你可以拒絕。不過……你確定要麼?」
  西羅眼眸一沉。
  海德因不理他,逕自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把躺椅,坐在上面閉目養神。
  西羅深吸了口氣,嘴巴喃喃地唸著咒語,身體驟然被一陣風颳離原地。
  
  等狄林等人匆匆趕回來的時候,海德因懷錶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四十分。
  西羅會魔法,所以趕在三十分之前回到原地。
  看著海德因從以上緩緩站起來,莫測高深的模樣,狄林等人都有些忐忑。雖說是因為海德因遲到,所以他們才去食堂,但是……他們並不指望海德因能心平氣和地和他們一起討論這個前因後果的關係。
  出乎意料的,海德因並沒有在時間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而是單刀直入地問道:「除了這位留級生以外,還有誰會魔法?」
  狄林看了其他人一眼,朝前走了一步。
  與他一同出來的,還有阿里迪和瑞蒙。
  海德因退後半步,「展示一下吧。」他頓了頓,對西羅彎眼一笑道,「留級生,你也來。」
  「我叫西羅•卡斯特隆。」西羅說著,伸出手掌,一朵紅豔豔的火焰在他掌中熊熊燃燒。
  海德因揚眉,手掌往上一翻,頓時,一條火舌朝空中竄起,那囂張的氣焰一如它的主人。
  西羅嘴唇抿得死緊。他在緊張和憤怒的時候都喜歡抿唇。
  海德因收起手掌,「連這種低級程度都沒有達到的人,是沒有資格報名字的。」
  狄林等人看著西羅挺到近乎倔強的背影,心裡都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下一個誰呢?」海德因的目光在眾人堆裡搜了一圈,定在狄林的身上,「露出你的肉爪,揮舞一下吧。」
  「……」
  狄林沉著地上前一步,閉上眼睛。
  安德烈•巴塞科曾經為他請過魔法教師,但是教師認為以他的出身將來一定可以進入聖帕德斯學院修習,所以只教他最基礎的法門,以便於將來能夠更好地適應聖院導師。
  他感到思緒正漸漸平靜下來,水元素慢慢從腦海中浮現,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模樣。
  他驚訝了。
  那密密麻麻的水藍色小圓點像游魚一樣在四周遊來游去,它們是那麼閃亮,那麼耀眼。他從來不知道它們真實的模樣竟然是這樣的美麗。
  不過他為什麼突然之間對魔法元素的感應力提高了這麼多?
  ……還是說,這只是他的幻覺?
  額頭突然被彈了一下。
  狄林猛然睜開眼睛,卻見海德因正眯著眼睛打量他。
  從兩人的距離來看,剛才彈他額頭的不做第二人想。
  「我允許你報上你的名字。」海德因湛藍的眼眸隱隱發著光。
  狄林發現海德因和西羅在某些時候非常地想像,比如說話的時候都喜歡有意無意地抬高下巴。或者,這是所有傲慢者的通病?
  「狄林•巴塞科。」他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道。
  除了西羅之外,其他人都疑惑地看著他們,似乎不能理解只是閉著眼睛站在那裡的狄林究竟憑什麼讓海德因另眼相看。
  西羅望向狄林的目光則多了一種忌憚。儘管他是火系魔法的修習者,但在剛剛一剎那,他分明感到四周水元素興奮地活躍起來。
  他的導師,十階正魔導師柴福昂曾經說過,真正強大的元素魔法師修習的並不是那些複雜拗口的咒語,也不是那些難以熟記的手勢,而是和元素們的感應、溝通,獲得它們的喜愛與信任。當你與它們達成心靈上毫無窒礙的溝通時,忘記咒語吧,忘記手勢吧,你已經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元素魔法師!
  所以,狄林在入學之前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嗎?
  西羅眉頭微微一皺。
  接下來上場的是阿里迪和瑞蒙。
  阿里迪修習的是木系魔法。
  在四系元素魔法師中,修習木系魔法的魔法師數量是最少的。甚至很多極有天賦的魔法師寧可放棄自己的天賦,也要選擇另外三系魔法。因為相比幾乎無處不在另外三系元素,木系受到苛刻的地理位置的約束——只要他所在的位置沒有植物,那麼他就無法施展他的魔法。
  阿里迪的選擇多少有些出乎狄林的意料。
  只見阿里迪蹲□,將手放在地面上,雙唇不停地上下抖動著。
  狄林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
  大約過了一分鐘,阿里迪筋疲力盡地站起身,向海德因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完畢。」
  狄林等人看著曾被他手覆蓋過的地方,不停地將頭側左側右,妄圖看出點什麼名堂來。正準備大顯身手的瑞蒙在看到三個不斷出人意料的先例之後,猶豫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學狄林和阿里迪那樣裝神弄鬼地糊弄過去。畢竟,真正使用了魔法的西羅的下場可不怎麼值得後輩學習。
  「唔。」海德因撇著嘴角,「草長長了一毫米。」
  「……」狄林等人都欽佩地看著他,沒想到他居然連一毫米都看得出來。
  阿里迪幾乎熱淚盈眶。
  他表演了這麼多次,終於有人能證明他不是瞎說了!
  海德因聳肩道:「我的火系精靈告訴我的。」
  ……
  火系精靈?
  元素的最終形態——精靈?
  除了索索還很迷茫地自顧自走神之外,其他人的眼睛都瞪得滾圓滾圓。




7

新生待遇(六) ...


  要知道,精靈可是每個魔法師的終極夢想!只要能和元素精靈溝通,即使不會那像教科書一樣冗長難記的禁咒咒語,也能輕易使出媲美禁咒的魔法。
  據說連當初建立聖院的四位賢者中,也只有兩位擁有精靈。
  面對學生們崇拜的眼神,海德因輕描淡寫道:「想要見見嗎?」
  瑞蒙和阿里迪開心地叫起來。
  海德因道:「當你們和我一樣厲害的時候就能看到了。」
  瑞蒙和阿里迪的歡呼聲被硬生生掐斷。
  狄林和西羅望天。就知道是這樣。
  「下一個。」海德因看向瑞蒙。
  瑞蒙深吸了口氣,雙手合什,口中唸唸有詞。他腳邊的泥土慢慢聳動起來,以他為圓心,朝旁邊慢慢地推了開去。這種現象大約持續了十幾秒,瑞蒙精疲力盡地放下手。
  海德因挑眉道:「你用的是咒語,為什麼合攏雙手?」
  瑞蒙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緊張。」
  海德因歪頭道:「我很好奇,如果把你的手綁起來,你還能不能驅動魔法。」
  瑞蒙道:「這取決於你把我的手綁在前面還是後面。」如果綁在前面,他還是能雙手合什的。
  海德因默然,轉頭沖剩下的三人努了努嘴巴,「站出來,讓我看看你們的資質。」
  索索膽怯地看向狄林。
  狄林微笑鼓勵。
  索索這才跟在寧亞和來自桑圖的傑弗瑞身後上前。
  海德因先將手放在寧亞的額頭前,「閉上眼睛,放緩呼吸,用你的心來看待周圍的世界。」
  寧亞依言閉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看到。」寧亞老老實實道。
  「那感覺呢?」
  「腳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寧亞不是很確定。
  海德因放開手,「你對土元素的感知遠遠高於其他三系元素。」
  寧亞訝異道:「土元素?」
  「目前看,是的。如果你想選擇其他元素也可以,只是結果可能不如修習土系魔法出色。」海德因像背書一樣盡完作為一個導師的義務後,暴露本性道,「你的資質相當一般。」
  寧亞不以為意地笑笑道:「多謝導師。」
  海德因看向索索,「輪到你了。」
  索索僵硬地點點頭,慢吞吞地閉上眼睛。
  海德因將手放到他的額前,隨即皺起眉頭,一朵燦爛的火花突然從他的掌中噴出。
  從頭到尾一直關注著索索的狄林想也不想地伸手將索索拖進懷裡。
  「你做什麼?」
  「你做什麼?」
  海德因和狄林同時怒視對方。
  索索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兩個對峙的男子。
  海德因冷哼道:「如果我要殺他,你阻止有用嗎?」
  狄林剛才完全是出自本能,等理智回籠之後,才想到以海德因的實力,完全沒必要對索索下手。至少,完全沒必要當著他們的面對索索下手。
  他收斂神情,放開索索,虔誠地道歉道:「我失禮了。」
  海德因並不領情,「從你剛才兔子一樣的反應來看,你應該去聖索維那家跳蚤場。」
  索索道:「為什麼聖索維光輝學院是跳蚤場?它不是全大陸最出色騎士的搖籃嗎?」
  「騎士難道不是跳蚤?」海德因理所當然地反問。
  索索呆住。
  狄林道完歉,抬頭,理直氣壯道:「我相信導師所作的一切都由您的原因。但我由衷希望您能解釋剛才的所作所為。」
  海德因眯起眼睛,「如果我不達成你的希望呢?」
  狄林面不改色道:「我毫無辦法。」
  海德因目光冷冷地從他臉上劃過,然後落在索索身上,「你身上被下了禁錮的咒語。」
  索索變色道:「禁錮的咒語?會死嗎?」
  「不會死。」海德因見他稍稍安心之後,又「好心」地送上一句,「但是會變成廢人。」
  狄林看索索臉色蒼白,不忍道:「導師的意思是說他的身體會出狀況?」
  「不是身體出狀況,而是說他的禁錮咒語如果不解開,那麼他這一輩子都不能感應和接觸到元素。」海德因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我很好奇這背後的原因。」從咒語在他身上的契合度看,應該已經存在了很多年。但很多年前,這個少年應該還是個孩子……
  對孩子下禁錮的咒語,隔絕他和元素的接觸。想來想去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因為對方不想讓這個孩子成為魔法師。另一種是因為有個不得已的理由必須要隔絕孩子與元素之間的感應。
  狄林試探道:「導師知道下咒的人是誰嗎?」
  「不知道。」海德因回答得乾脆。
  狄林和索索一陣失望。
  如果知道那個人是誰,或許就能解開這個謎團。
  海德因又道:「但是我大概能才出來。」
  狄林眼睛一亮,「是誰?」
  「一個喜歡畫畫,卻總是畫得很糟糕的糟老頭。」海德因撇了撇嘴角,似乎並不想就這件事展開深入的討論,「今天到這裡。合格的名單我會明天公佈。」
  被晾在一旁的傑弗瑞正想開口,但狄林的速度更快,一個箭步上前道:「導師,那麼索索……」
  「他現在還不是我的學生。」簡而言之,海德因還沒有負擔他的義務。
  狄林還想說什麼,海德因卻在原地消失了。
  寧亞站在傑弗瑞身邊,小聲道:「你還沒有進行測試吧?」
  傑弗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沒關係。就算沒有通過測試,學院也會另外派導師給我的。」
  寧亞同情地看著他。
  連考試都沒有進行就被刷下來,恐怕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甘心吧。
  狄林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歉疚地看著他道:「或者,明天他會再給你一次機會的。」
  這麼多人安慰他,傑弗瑞反倒受寵若驚起來,「其實,沒關係的。哪個導師對我來說都一樣。再說,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忽視了。」
  最後一句應當很哀怨的話被他說得極為平靜和自然,可見忽視這兩個字已經深入到他的生命和骨髓,並不以為痛了。
  狄林知道,桑圖的地理位置非常尷尬,夾在大陸最強大國家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之間的它經常成為兩國交戰的炮灰。在聖院裡也是如此。而且由於聖索維光輝學院設立在桑圖境內,桑圖人民更欣賞騎士,魔法師並不盛行。
  所以對於桑圖貴族來說,來聖院讀書不但不是美差,而且還是一件苦差。
  傑弗瑞會被推選進入聖院,就說明他的家族在桑圖不夠強大。
  瑞蒙見他們都不說話了,憋不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索索突然朝旁邊看了看道:「西羅不見了。」
  不但西羅不見了,連阿里迪也跟著不見了。
  狄林對此沒什麼反應。對他來說,西羅不見才好。他現在期望海德因把西羅刷出去,以便他能平平安安、專心致志地呆在學院裡修習魔法。
  寧亞低聲道:「聽說西羅皇子的導師是柴福昂•孟雷拉大魔導師。」
  狄林低頭想了想道:「大陸排名第四的柴福昂•孟雷拉?」
  寧亞點點頭。
  瑞蒙道:「看來西羅不會和我們一個導師了。沒有人會放棄這樣好的導師。」
  他們的預感很靈驗。
  第二天早上,西羅帳篷上的徽章就變了,但阿里迪還是老樣子。
  狄林一夥人坐在帳篷群旁邊,一邊分享著各自的食物,一邊等海德因的出現。
  瑞蒙道:「我很想知道,其他新生每天在做什麼。」
  索索附和道:「他們昨天回來的時候,衣服上都是燒焦的小洞。」
  狄林和寧亞對聖院的教育方式略有耳聞,但都沒有多嘴。
  瑞蒙壓低聲音道:「你說,聖院招收新生會不會是個幌子?」
  「那他們實際是做什麼呢?」帶著鼻音的聲音淡淡地問。
  瑞蒙毫無所覺地接下去道:「做苦工?」
  狄林噌得站起來,恭敬道:「塔吉利斯導師閣下。」
  瑞蒙轉頭,看著那個穿著寬大黑色魔法袍沐浴著晨光的英俊男子傻眼。

作者有話要說:七人小班的角色——
西羅:學習優秀但意外留級的學長。
阿里迪:學長的跟班。
狄林:有責任心的班長。
寧亞:輔助班長的副班長。
索索:聽話的乖學生。
瑞蒙:逆反心理很重的搗蛋鬼。
傑弗瑞:翹課也不會被發現的透明生。




8

新生待遇(七) ...


  「苦工?」海德因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如果這是你的期望,我不介意成全。」
  瑞蒙噌得站起來,紅暈從小麥膚色的臉上透出來,「導師。」
  海德因挑眉,「我有說過收下你嗎?」
  瑞蒙的臉一下子由紅轉白。
  海德因嘴角慢悠悠地掀起,「成為我的學生並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場所有人都有同感。
  「可能比你們現在想像中還要不幸一點兒。」海德因笑得邪惡。
  瑞蒙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被選上還是不被選上了。
  「所以,如果要放棄的話,」海德因放慢語速,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劃過,「現在還來得及。」
  阿里迪嘴唇動了動。
  他是想離開的。在這裡,他只能信任和依靠來自砍丁帝國的西羅。但是西羅離開的時候並未和他打招呼,這讓他極為被動。
  他看了看海德因的神情,最終將話嚥了下去。
  反正他修習的只是木系魔法,他的家族也並不指望他能成為一個厲害的魔法師。所以,導師是誰,成績怎樣,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
  「真的沒有嗎?」海德因又問了一遍。
  狄林突然覺得他是期待有人走出來的,以一種遊戲的心態。
  「既然這樣,」海德因微笑道,「那麼我宣佈名單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管他是一個怎麼樣的老師,沒有人喜歡被刷下來。
  「索索。」海德因眼睛直視著他。
  索索白皙的臉蛋在他的目光下很快泛紅,雙眼激動地看著他。
  海德因殘忍地吐出三個字,「你離開。」
  索索臉變得愈加紅,又大又圓的眼睛好似隨時會有水滴流出來。
  狄林拳頭一緊,正好海德因看過來,眼裡似乎含著一朵不易察覺的火花。
  這種火花狄林見過很多次。從他成年之後,就有數不清的貴族向他挑戰,那時候,他們的眼中就有這樣的火花。
  他將胸口的怒氣強自按捺了下去。
  他不想剛剛進入聖院就鬧出事來,更不想就著海德因的期待往前走。
  「若是您不介意的話,可以解釋下原因嗎?」狄林用謙恭的語氣問。
  「一個沒有辦法接觸元素的學生,我要來做什麼?」海德因毫不客氣地反問。
  狄林窒住。
  索索的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這裡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全大陸最強魔法師的匯聚地。在他的心目中,無論索索遇到什麼問題,在這裡都一定會獲得解決的。現在看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索索眼眶濕了,但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用極輕的聲音問道:「那我怎麼辦?」
  所有眼光齊刷刷地凝聚在海德因的臉上,
  海德因抱胸,「我怎麼知道?」
  狄林思索道:「我記得您提過,下咒語的是一位喜歡畫畫卻畫畫很糟的老者……」
  「糟老頭。」海德因糾正他。
  狄林道:「可否告知他的身份?」
  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理由?」
  瑞蒙看不下去,嘀咕道:「你不是魔導師嗎?」
  「我只負責我的學生,他不是我的學生,我為什麼要負責?」海德因盯著狄林,眼中火花再現。
  狄林嘴唇抿成一條線。
  「如果你們非要知道不可的話,」海德因突然鬆口道,「也不是不可以。」
  狄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等著他的條件。
  阿里迪幸災樂禍。並且慶幸西羅沒有帶自己離開,不然他就不能看到沙曼里爾和具蘭的人倒霉的場面了。
  「入學三十天之後,聖院會有一場比賽。如果你們能包攬前六名的話,我就告訴你們。」海德因頓了頓,「而且在這三十天之前,他可以留在我這裡當旁聽生。」
  瑞蒙好奇道:「什麼比賽?」
  狄林皺眉。比試的內容他聽說過,如果用四個字形容的話就是——極其變態。
  海德因道:「背書。」
  瑞蒙眨眨眼睛,「背書?」因為比賽而沸騰的血液一下又沉寂下去。
  海德因微微一笑道:「不過是學院的規章制度而已,不多。」
  瑞蒙謹慎地問道:「不多是多少?」
  海德因揮了揮手,一堆書從他的空間袋裡掉落出來,很快堆成小山,「只有這麼一點。」
  「……」
  這麼一點?
  這得有多厚的臉皮才能對著這麼一座小山丘的書說這麼一點啊?!
  一陣風捲過。
  氣氛很蕭索。
  阿里迪壯著膽子問道:「六個人包攬前六名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有人退出,那麼他們就算輸了?」他用「他們」兩個字將自己隔離於其他人之外。
  狄林冷冷地瞥著他。
  瑞蒙的眼光也沒多友善。
  阿里迪心裡頭髮憷,但眼睛還是直盯盯地看著海德因。
  海德因揚眉道:「當然。如果你放棄,這個條件就無法成立。」
  狄林面容一繃。
  海德因又接著道:「你有選擇的自由。」
  阿里迪肩膀一鬆。
  海德因睨著他,「但我有不高興的權利。」
  阿里迪身體僵住。
  「天色還早,我們去踏青吧。」海德因說著,轉身朝北方的林子走去。
  其他人面面相覷。
  踏青,真是一項不錯的活動。
  但為什麼從海德因嘴裡說出來,就有種前途未卜的錯覺呢?
  
  今天的天氣確實不錯。
  藍天白雲,綠蔭如蓋,清風一陣一陣迎面撲來。
  狄林幾個人緊跟在海德因身後,剛開始還悠悠閒閒的,但慢慢地,海德因加速了。儘管他邁步的速度和距離不變,但是狄林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腳並沒有踩到地面。也就是說,他根本是用風推著走的。
  原本清涼的風漸漸變成了暖風。
  四大元素中,火元素和水元素都存在空氣中,肉眼不可見。它們都可以用自身的流動來實現風魔法。只是火元素會傳出陣陣溫熱感。
  阿里迪和索索開始小跑,然後是傑弗瑞、寧亞、瑞蒙、狄林。
  腳步越跨越大,越邁越疾。
  最後六個人幹脆拔腿狂奔起來。
  即便如此,海德因的身影還是在視線內遠去。
  索索抓著狄林的手,「跑不動了。」
  狄林等人見反正追不到了,乾脆放慢腳步,悠悠閒閒地往前走。
  「哎,前面有什麼聲音?」瑞蒙突然叫起來。
  狄林和寧亞都聽到了,腳不由自主地朝水聲的方向走去。
  如果沒猜錯,恐怕前面就是其他新生每天上課的地方。
  雖然狄林和寧亞大概知道他們上課的內容,但都沒有親眼見過,心裡不是不好奇的。其他人更不用說,一見他們轉向,一個個都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水聲越大,幾乎是萬川奔騰。
  每個人腦海中浮現了一條又長又寬的瀑布,但是真的到了地頭,他們才大大的吃了一驚。
  面前哪裡有什麼瀑布?
  只有一個巨大的水球,水流不斷地繞著水球的圓心滾動,水花不時從水球上飛濺下來。
  索索驚訝地張大嘴巴,「這是怎麼做到的?」
  狄林一指水球下面。
  一個魔法師正站在正中,說裡拿著魔法棒。旁邊是一圈又一圈的學生,一個個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瑞蒙道:「我打賭,他們中間最起碼有一半的人已經睡著了。」
  狄林道:「水聲很大。」
  瑞蒙心有靈犀地接道:「正好掩蓋呼嚕聲。」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有幾分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索索茫然道:「他們在做什麼?乘涼嗎?」
  因為巨大水球的關係,附近到處都涼颼颼的,索索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從空間袋裡找衣服穿。
  狄林解釋道:「在測試他們對水元素是否有感應。」
  在這樣充沛的水元素刺激下,其他人多多少少應該能感覺到水元素。
  狄林感到自己彷彿置身在水球之中,渾身被水元素所包圍。
  寧亞道:「無法感應四大元素的學生將會被退學。」入學試考的是智力、體力、品格。而對元素感應測試卻是在入學之後才考的,也可以說是第二道考試。只有安然度過這一道關卡,他們才能被正式承認為聖院的學生。
  這個話題無疑很沉重。
  狄林握索索的手不由一緊。




9

新生待遇(八) ...


  「你們要試試嗎?」海德因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狄林等人轉身。
  海德因手裡多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瑞蒙道:「但我不是水系的。」
  海德因道:「你的導師是這樣教你的?」
  瑞蒙愣了愣。
  「每個魔法師只能感應一種元素?」海德因面露不屑,並絲毫不加掩飾,「沒想到何種庸才居然能當魔法師,更沒想到居然有人會請這種庸才魔法師當老師。」
  瑞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兩隻手擺來擺去,放不好位置。
  海德因轉頭,沖狄林挑眉道:「狄林,你能感應到什麼?」
  狄林不用閉上眼睛也能感應到數之不盡的水元素在四周澎湃激盪,「水元素。無數的水元素。」
  海德因撇嘴道:「我要把你的名字從我的腦海中驅逐出去。因為你也不配讓我記住你的名字。」他手指一指那個巨大的水球,「用肉眼也知道這裡有很多水元素!」
  狄林目光閃了閃,閉上眼睛。
  亮閃閃的水元素鋪天蓋地地衝進他的腦海。他幾乎覺得自己的腦袋在發光。水元素四處擁擠著,不停地在旋轉旋轉旋轉……
  水球的形狀慢慢從他腦海中清晰起來,他彷彿能用這種冥想的方式來看清楚水的走向。
  但應當不僅僅是如此。
  聽海德因話裡的意思,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是他應該感應到卻沒有感應到的。
  是什麼呢?
  狄林努力地調試著呼吸,將胸口瞬間湧上的煩躁慢慢驅逐出去。
  行程水球的水元素漸漸透明起來,就好像他想過一道牆,然後那道牆漸漸地消失了,顯現出裡面的景象——
  一個數字7!
  明亮的水元素擺出7的造型,互相擁擠著,白花花的光芒充斥著他整個腦海。
  「七。」他聽到自己脫口而出。
  四周沒有回答。
  狄林睜開眼睛,卻見海德因正不滿地瞪著自己,那雙與天空一樣湛藍的眼眸中帶著絲絲讓人不舒服的嘲諷,「只有七?」
  狄林沒回過神。
  海德因朝瑞蒙一指,「等你畢業之後,可以去他家混飯吃。」
  瑞蒙很想找棵樹把自己遮擋住。
  海德因朝剩下的人看去,「你們也試試。」
  寧亞、阿里迪和傑弗瑞不敢怠慢,各自閉起眼睛。
  索索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終於下定決心要合上眼皮,卻聽海德因道:「你就不用了。還不到打瞌睡的時間。」
  狄林和瑞蒙對視一眼,繼續尋找著元素的感覺。
  水聲越來越大,最後連他們周圍的聲音都聽不太清楚了。
  狄林覺得腦袋好像浸在水裡,除了水之外,什麼都不存在,連索索拉他手的感覺都漸漸從身體的感知裡脫離開來。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好像要融化到水裡面去,和水元素化為一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狄林幾乎忘記自己是個人的時候,水聲停了。
  腦海中那白花花的水元素忽然散了開去。
  「狄林。」他聽到索索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喊著。
  狄林慢慢睜開眼睛,正對著索索擔憂的臉。
  「你沒事吧?」
  狄林看他的嘴巴在一張一合。「你說什麼?」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輕如蚊鳴。
  索索張大嘴巴,將剛才的話又吼了一遍。
  狄林摸摸耳朵,「我好像耳鳴了。」他扭頭看四周,「其他人呢?」
  「吃飯去了。」索索遞了塊烙餅給他。這時候,他就不得不感激一直照顧自己的夏洛特夫人是多麼的先見之明。
  狄林看了看天色道:「現在幾點?」
  索索掏出懷錶,「十一點二十分。」
  「這麼晚?」狄林嚇了一跳。
  索索道:「嗯。海德因導師很早就離開了,後來是傑弗瑞、阿里迪、瑞蒙,寧亞是第二個醒過來的,不過倒晚飯時分還沒等到你,就先離開了。」
  狄林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討厭事情脫離他的掌控,而且還在他人在現場卻沒有知覺的時候。
  他摸摸索索的腦袋,「你等了很久。」
  「還好。」索索想了想道,「不過剛才我看到西羅了。」
  「西羅?」狄林全身上下都警惕起來,「在哪裡?」
  索索道:「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魔導師。但他好像沒有看到我們。」
  狄林想,那個四十多歲的魔導師多半就是他之前的導師柴福昂了。「海德因離開前留下過什麼話嗎?」
  「有的。」索索羞怯地低下頭,「他說別忘記比賽。」
  「我們先回去吧。」狄林的手忍不住搭到他的腦袋上,摸摸他比嫩草更柔軟的頭髮。
  兩人順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月光照在這樣的小道上,竟有幾分暖意。
  索索側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狄林,我要是被退學了怎麼辦?」
  狄林的手微微一僵,但仍是輕輕地拍了拍他,「不會有這麼一天的。」他的自信並非毫無緣由,貴族免試生的七個名額是當初聖院創校者白紙黑字寫下來的,學院長想賴也不行。唯一要擔心的是,如果解不開索索身上的咒語,那麼他就算留下來也是浪費時間,根本不能接觸元素學習魔法。
  想著想著,他心情微微沉重起來。
  當初具蘭國王是希望索索加入聖索維光輝學院,成為一名騎士的。但索索知道他想來聖院之後便軟磨硬泡地磨著國王要到了這個名額。所以如果索索不能學習魔法的話,等於是他間接地害他浪費掉寶貴的三年和一個名額。或許,當這一切真的成為定局不能改變的時候,他應該勸索索離開。
  索索抓住他的手,道:「就算被退學,我也不會離開的。」
  狄林微愕,卻看他正堅定地望著前方。這句話似乎是對他說的,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說的,為了表達決心。
  「我想和狄林在一起。」索索五指緊緊扣著他的手掌。
  狄林手掌被捏得發疼,輕輕晃了晃道:「畢業後呢?」
  「如果你留下,我也留下。如果你回國,我就去沙曼里爾。」索索顯然將未來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反正父王對於我的去向並不很關心的。」這個名額,還是他父王看在狄林的面子上才磨到的。
  狄林逗趣道:「那我結婚了呢?」
  「那我就住隔壁,當鄰居。」索索想了想,「我還能帶孩子。」
  狄林笑了,「傻瓜。」
  索索突然擔憂地轉頭看他,「你真的要和喬妮公主結婚嗎?」
  狄林笑容僵住。
  「是真的?」索索看上去有點糾結。「我和她的關係可不怎麼樣。看來我以後要聽父王的話,好好巴結巴結她才行。」
  「我不會娶她。」儘管知道說出這種是不合時宜的,畢竟喬妮是沙曼里爾的公主,他所效忠的對象。但是這句話壓抑在心裡太久。為了避開她,他甚至打算放棄這次入學的機會!想起那張嬌豔卻盛氣凌人的臉,他的腦袋就一陣陣地痛起來。
  「那我還要巴結她嗎?」索索有點兒煩惱。
  他稚氣十足的話總能讓狄林跑開煩惱,「你可以看著辦。不過她現在可不在這裡,除非你想游過幻景湖去。」
  索索道:「我可以寫信的。」
  「怎麼寫?」
  索索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
  快到他們駐紮帳篷的空地時,他突然道:「我想開門見山會好一點。」
  「嗯。那麼直接寫,我是具蘭的索索•萬特拉,我是來巴結你的?」
  「這樣太沒誠意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
  「我是具蘭的索索•萬特拉,請允許我獻上我十二萬分的虔誠和真心來巴結您,尊貴的喬妮殿下!」
  狄林正要咧嘴大笑,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寧亞!」索索大叫。
  「不,剛才那個是阿里迪。」狄林道。
  「但出拳的是寧亞。」索索對自己的眼力向來很自信。
  狄林其實也看見了剛才那一幕,但是他顯然沒有索索那麼自信。因為他很難想像,記憶中那個纖弱的人居然會能揮出這樣充滿力量的拳頭。


10

新生待遇(九) ...


  狄林和索索走過去時,阿里迪正咆哮著站起來,朝寧亞撲過去。
  瑞蒙幸災樂禍地站在兩個人之間,眼睛緊緊地盯著阿里迪的腳,準備隨時伸出去讓他跌個狗吃屎。從地理位置上來說,森裡斯加更加靠近朗贊,兩國關係不錯。從性格來說,他也更願意親近寧亞,而不是跟在西羅屁股後面轉悠的阿里迪。
  「阿里迪。」
  淡淡的語氣像咒語一樣將阿里迪的腳步定在原地。
  狄林和索索停住腳步,西羅正掀起帳篷走出來。
  有些人天生擁有讓人不可忽視的存在感,無論他身上穿著什麼。就好像西羅,雖然身上穿著的睡衣像一隻肥大的布袋,但仍無損於他的威儀——至少在阿里迪的眼裡是這樣的。
  阿里迪像被欺負的小孩突然看到自家大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西羅不解。在他眼裡,阿里迪只是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友邦貴族弟子,實在想不通他對自己的依賴和信任從何而來。
  「發生了什麼事?」他走到阿里迪身邊,眼睛卻看著寧亞。
  阿里迪眼睛更紅了,這次卻是因為怒火。他手指指著寧亞,「他揍我!」
  噗、噗噗、噗哈哈……
  四周響起此起彼伏的噴笑聲。
  寧亞的脖子梗得很直,原本就不見血色的臉更加蒼白,那頭灰白的頭髮更讓他看上去虛弱得隨時隨地會昏過去。
  阿里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幼稚又可笑,急忙放下手,但眼睛仍死死地瞪著寧亞,一副隨時會衝過去的架勢。
  在笑聲中,西羅顯得格外冷靜了,「原因呢?」
  寧亞嘴唇動了動,沒有分辯。
  阿里迪以為他心虛,表情更加委屈,「他是個瘋子。」他低聲形容著當時的狀況。自己好端端得和傑弗瑞聊著天,寧亞卻突然從旁邊衝過來,給了他狠狠地的一拳。
  傑弗瑞感到西羅的目光瞟過來,猶豫了下,點點頭。
  狄林看著寧亞臉上毫無愧色,心中一動,正要開口,就聽西羅道:「你們在聊什麼?」
  阿里迪愣了下,眼睛朝傑弗瑞瞥去。
  傑弗瑞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努力將自己置身事外。
  阿里迪鄙視地冷哼,轉頭對西羅道:「沒什麼,只是談起另外兩所學校罷了。」
  他沒有特指是哪兩所學校,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全大陸能與聖院相提並論的只有聖索維和聖迪安而已。
  瑞蒙突然道:「你曾經在聖索維就讀過?」他這句話是對著寧亞問的。
  所有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寧亞的臉上。
  寧亞表情沒什麼變化,「嗯。」
  阿里迪反應過來了,「你認識黛安芬•伯格?」他細想剛才的談話裡,唯一冒犯的就是這位女騎士了。
  寧亞緩緩抬起頭,幽黑的眼眸森冷地盯著他。
  阿里迪不禁打了個寒戰,「就算你認識她又怎麼樣?我並沒有說錯!全大陸都知道她和有婦之夫私奔去了朗贊,最後卻給情夫的老婆毒死了。」說全大陸有點誇張,但由於黛安芬不僅是坦吉爾利的貴族,還是大陸三位金玫瑰騎士之一,所以名氣很大,其他國家的貴族都很關注她的消息。阿里迪是因為沒有來自坦吉爾利的貴族同學,所以才肆無忌憚地談論她的,沒想到卻觸及了寧亞的逆鱗。
  寧亞一字一頓道:「她沒有私奔,也不是被毒死的!」
  阿里迪從來沒想過,一個這樣不起眼的人發起火來竟然這樣犀利,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退縮。於是他也梗著脖子道:「大陸都是這麼傳的!」
  寧亞眼睛微微發紅,眼睛越發地亮起來。
  「夠了。」西羅突然打斷他們。儘管他不覺得這件事和他有關,但阿里迪的態度卻讓他不得不插手,「為了道聽途說的流言蜚語,你們就要破壞同學之間的友誼嗎?」
  如果心聲能變成語言的話,那麼現在一定會有一連串此起彼伏的不屑聲,包括西羅自己。
  這句話實在很肉麻。
  不過沒有人會把心聲大咧咧地說出口,尤其對方是西羅。所以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很真誠。
  狄林放開索索的手,走到寧亞身邊,用只有他們幾個才能聽到的聲音道:「還要做三年的同學。」
  寧亞側過頭,瞳孔如黑色的鋯石,一閃不閃地看著他。
  狄林定定地回望著他,毫不掩飾眼中的擔憂。
  寧亞垂頭。
  從他聳動的肩膀來看,他深吸了口氣。
  狄林躊躇著要不要再勸幾句,寧亞卻突然抬起頭。
  大概那一腳踢的阿里迪太過深刻,所以在寧亞抬頭的剎那,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西羅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淡不可見的不屑。
  「對不起。」寧亞淡淡道,「我衝動了。」
  ……
  只是衝動?
  我也很想衝動!
  阿里迪被他一句話噎得差點跳起來。但西羅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接受他的道歉麼?」雖然是問句,但聽上去卻更像是陳述。
  阿里迪扭頭看他,似乎想看看他掩藏在眼睛的態度。
  但西羅此刻的眼裡卻只有狄林。
  阿里迪不舒服地挪動著腳跟。明明他是受害者,是主角,可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忽視了呢?
  狄林緩緩開口道:「一個真正的貴族,是不會隨意議論毫無根據的謠言的。」從寧亞和他搭話開始,他已經擅自將他劃分到自己的陣營裡來。不過事實的確如此,目前看來,西羅陣營裡只有一個阿里迪而已。
  阿里迪氣得發抖,「我只是隨口說的。」
  「我可以想像你當時是多麼的隨意。」狄林正面對上他。
  西羅道:「想像本身就是一件隨意且毫無根據的事。」
  阿里迪精神一振。西羅終於為他說話了。
  狄林不以為意地一笑道:「看來我受到壞榜樣的影響,我鄭重地道歉。」他灼灼地看著阿里迪,「為我不負責任、毫無根據的胡言。」
  阿里迪撇過頭。他已經挨了一腳了,休想再用這種方式來激他道歉。
  西羅也不想再將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扯下去,「你的口才不下於你對水元素的感應。」
  狄林微愕,不明白他為什麼將事情扯到水元素上面去。
  西羅掀起嘴角,「我期待你追趕上我的那一日。」
  諷刺自己還遠遠不如他嗎?狄林淡然道:「那從來不是我的目標。」
  「是麼?」西羅下巴微揚。
  幾次交鋒之後,狄林已經明白他的這個動作代表著本人的心情有點不悅。
  「既然如此,」西羅慢慢上前邁了一步,「讓我拭目以待,你能走得多遠。」
  阿里迪莫名地看著對峙的兩個人。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剛剛被踹了一腳的人是他才對。可為什麼事情發展得好像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呢?
  無論如何,這場差點熊熊燃燒的大火終究在西羅和狄林的合作下撲滅了。而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嫌隙顯然必須追溯到兩國的恩怨,絕不是三言兩語或是三拳兩腳可以勾銷的。所以這件事就以狄林和西羅互丟戰書而終結。
  索索見狄林回帳篷,正要跟進去,就看到寧亞的身影比他更快,搶先入內。
  這種臨時帳篷的面積並不大,所以索索只好半個身子蹲在門外,眨巴著眼睛看他們。
  寧亞過意不去,解釋道:「我是來謝謝狄林的。」
  狄林擺手道:「我什麼都沒做。」
  寧亞想了想,低聲道:「黛安芬是我的導師。」
  狄林愣住。
  「她是一個真正的騎士。仁慈、公正、正義、謙和、勇敢、守信、忠誠、寬容。她擁有一切美好的品質,事情並不是像傳說中那樣。」寧亞低喃著,傾訴著,臉上滿是壓抑和痛苦,「她是我一生最尊敬的人,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詆毀她,誹謗她!不能容忍。」
  索索道:「你為什麼不說出真相呢?如果你說出真相,那些人既不會誤會她了。」
  寧亞痛苦的神色越濃,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地顫抖著。
  狄林無聲地嘆了口氣,「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寧亞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但心臟突然起來的悸動讓他呼吸一緊,整個人向前跪趴著。
  狄林嚇了一跳,扶住他的肩膀道:「你沒事吧?」
  寧亞搖搖頭。
  月光從索索的肩膀上劃過,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層朦朧的淺灰。
  狄林擔憂道:「你的臉色很難看。」
  寧亞苦笑道:「大概坐太久了。」
  狄林從來不知道,在自己帳篷裡坐五分鐘可以把一個人的臉色坐得這樣難看。但他沒有戳穿,而是鬆開手,任由寧亞鑽出帳篷。
  索索四肢並用地爬進來,「他既然是聖索維榮耀學院的學生為什麼還要進入聖帕德斯呢?」
  「總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索索好奇地睜大眼睛。
  「原因,我明天早上再告訴你。」狄林道。反正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不記得自己曾經答應過什麼。
  「好。不許賴皮。」索索想了想,補充道,「我總覺得你好像有很多事忘記告訴我了。」
  狄林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道:「這是你的錯覺。」



11

新生待遇(十) ...


  清晨,海德因沒有出現,而是讓麥克瑞斯帶來一張紙條,讓他們自由活動。
  現在的自由活動可不像之前那麼無所事事。狄林他們至少已經有了兩種選擇——
  背書和當其他導師的旁聽生。
  瑞蒙看了看四周,確定海德因不會像上次那樣突然出現後,小聲抱怨道:「我想我們是最倒霉最透明的新生了。」
  狄林突然道:「誰記得昨天那一山的書去了哪裡?」
  寧亞從空間袋裡將它們一本本地取出來道:「我收起來了。」
  狄林鬆了口氣。他敢打賭,要是他們弄丟了書,以海德因的性格,絕對不會再送他們一套。
  「所以我們今天去看書?」瑞蒙皺眉。對他來說,看書實在不是一件有趣的活動。
  「不是看書。」狄林搖頭。
  瑞蒙眼睛一亮。
  「是背書。」狄林隨手拿了最大最後的一本放在他的掌心裡,「要比賽的。」
  瑞蒙皺著臉。如果這不是一場關係著索索去留的比賽,而只是一場單純考試的話,他寧可不及格也絕對不願意和這樣一座山的書較勁。「全部都背嗎?」
  狄林也很犯愁。這麼多的內容別說是背書,哪怕讓他們拿著書考試,也未必全都找得到。
  寧亞道:「學院裡有好幾座圖書館,也許裡面會有歷年比賽資料總匯。」
  瑞蒙眼睛又亮起來,「啊。那我們只要被考捲上的那些就好了?」
  寧亞道:「不,我們可以參考出題的方式,或許能得到啟發。」
  不管有沒有啟發,只要不用全背就好。瑞蒙搶先拿出發的那本小冊子,照著上面的地圖朝學院所在的方向走去。
  寧亞看了狄林一眼。雖然他認為自己的選擇很正確,卻擔心狄林誤解他想偷懶而故意不努力。
  狄林微笑道:「你的決定是正確的。」
  寧亞這才露出笑容來。
  索索扁著嘴巴道:「都怪我。」
  「這和你沒關係。」狄林和寧亞異口同聲,隨即相視而笑。
  「那麼,」傑弗瑞怯怯地開口,「我們走吧?」他邊說邊看寧亞的臉色。儘管昨天和阿里迪聊天的過程中,他扮演的只是傾聽者,但總不是個太光彩的角色。
  寧亞友善地一笑。
  這樣一來,一直離他們五六米遠,蹲在地上研究草的阿里迪就成了被孤立者。
  索索同情地看著他。
  似乎感應到他的眼神,阿里迪很快回視了他一眼,又低頭,心裡不斷哼著比亞各的國歌給自己鼓勁。
  一雙擦得嶄亮的牛皮靴慢慢停在他的面前。
  阿里迪抬頭,狄林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倏地站起身,半仰頭地盯著他,戒備道:「你想做什麼?」
  「邀請你一起去圖書館。」狄林笑眯眯道。
  阿里迪心裡蠢蠢欲動,但面子仍有些掛不住,「你想利用我?」
  狄林含笑道:「不,我是邀請你加入我們的團體一同努力。」
  加入團體無疑是個很誘惑的條件。
  畢竟西羅不在,他一個人呆著又寂寞又孤單。但是狄林來自沙曼里爾,那個和砍丁帝國,和比亞各很不對盤的國家。
  狄林見他沉吟,又道:「我們是同學,不是嗎?」
  「同學?」阿里迪想了想,決定暫時放下國家之間的恩怨,和他們一起熟悉學院情況再說。反正在這裡他也沒辦法進行什麼打擊報復,從昨天寧亞揍了那一拳之後,他深刻地領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麼薄弱。「好吧。但是我不保證比賽裡一定能獲得前六名。」
  他偷瞄了那堆書一眼。開玩笑,他來這裡是學習魔法的,不是來當書呆子的。
  狄林笑容不變,「當然。只要你盡力了,結果不如預期也沒辦法。」
  「……」阿里迪總覺得他笑容裡好像帶著威脅。
  
  瑞蒙的方向感顯然和狄林不在一個檔次。
  六個人花了兩個多小時就離開樹林,來到那座媲美城市的學院中。
  「天哪!」瑞蒙大驚小怪地叫起來,「看看這裡是多麼寬廣和豪華?為什麼我們必須擠在那頂破帳篷裡?我打賭,這裡絕對有很多空著的房間每天沐浴著灰塵!」
  傑弗瑞和阿里迪雖然沒開口,但眼睛表達的意思也差不多。
  寧亞道:「生活在樹林裡更能貼近元素。」
  狄林慢慢地走在學院那條白玉般的大道上,「我感到我對水元素的感應弱了。」
  「並不是你的感應弱了,而是這裡的水元素不如樹林那麼充沛。」一個和藹的聲音從他們身邊響起。
  狄林等人看了看附近,什麼人也沒有。最近的那個人正站在草坪上畫畫,而且看他的姿勢,似乎並沒有關注這裡。
  索索的臉色發白,「難道是幽靈?」
  瑞蒙否定道:「這裡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就算有幽靈也早就被那些魔導師們解決掉了。」
  索索道:「可是聲音從哪裡冒出來的?」
  「當然是這裡。」那個憑空冒出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
  狄林突然朝那個畫畫的老頭走去。
  寧亞等人急忙跟在他身後。
  「很抱歉打擾您。」狄林將右手放在左胸上行禮。
  老頭轉過頭,白花花的鬍子像棉花一樣鋪在胸前,雪白的眉毛垂下來,正好和鬍子混和在一處。總體來說,他臉上最突出的部位就是那又紅又圓又打的鼻頭,相形之下,那雙眼皮耷拉的眼睛看上去很沒有神采,尤其是在打量人的時候。「哦,你好,漂亮的年輕人。」
  狄林目光微閃,不是因為他的讚美,而是因為他的聲音,「您的聲音很耳熟。」
  「當然,我們剛剛才交談過。」老頭笑了笑,指著自己的畫道,「你覺得我畫得怎麼樣?」
  狄林瞄了一眼,「充滿了盎然的生機。」
  老頭興奮道:「你能看得出我在畫花園?」
  狄林默默道:我不是看出來的,我只是根據四周的環境猜出來的。他微笑道:「您色彩運用得極為巧妙。」
  老頭坦然接受讚美,「是的,這是我的長項。」
  聽他們一問一答,瑞蒙幾乎懷疑他們看的不是同一幅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幅放在畫架上的畫都不能用巧妙來形容。如果非要找一個形容詞,他只想得起「亂七八糟」。
  狄林轉移話題道:「您是學院的導師嗎?」
  「當然不是。」老頭將筆放在嘴巴裡舔了舔,然後很快又將那條綠油油的舌頭縮了回去,「我人生的追求和他們不同。」
  索索道:「你是園丁?」
  「園丁?」老頭轉頭看他,「很像嗎?」
  「不,一點也不像。」索索道。
  「那你為什麼這麼問?」
  索索道:「我只是在畫師和園丁中更偏向後者。」
  老頭皺著紅鼻子,看上去有些糾結。
  狄林急忙轉移話題道:「您知道圖書館在哪裡嗎?」
  老頭道:「你要找哪個圖書館?學院裡一共有七座圖書館,這還不包括部分變態導師的私人書館。」
  狄林道:「我想查找關於三十天後比賽的資料。」
  老頭道:「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章制度?哦,這大概是學院最愚蠢的比賽了。獎勵也不夠豐厚,完全是糊弄你們這些剛入學的新生的。相信我,準備這個比賽將是你們人生中最得不償失的一件事。」
  狄林苦笑道:「我們別無選擇。」也只有海德因這樣的導師會讓他們把精力放在這種比賽上。
  「既然你們堅持,好吧。」老頭指著左邊那條路,「一直順著這條路走,你們會看到一座陰森森的古樸城堡,城堡最高的兩扇窗戶是紅色的,很好認。」
  狄林不放心地追問道:「那是圖書館?」
  「是的。一號圖書館,學院最大最齊全的圖書館。」老頭揮揮手,「祝你們早日找到想要找的東西。」
  「謝謝您的指點,我們將銘記於心。」狄林與他道別,朝一號圖書館走去。
  
  一號圖書館果然如老頭所言,顯眼得很——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建築風格。
  索索道:「我討厭那兩扇紅色的窗戶,看上去就好像魔鬼的眼睛。」
  瑞蒙附和道:「整個圖書館合起來就是魔鬼的臉。」
  圖書館看上去的確很陰森,比很多城堡都要陰森,而且佔地面積太大了,站在下面,有種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狄林想,只要它分出百分之一的地方來藏書,那麼他們可能就會淹死在書的海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只需要看和比賽有關的書就可以了。
  圖書館的門很高。用索索的話說,走進去就像走進一張血盆大口裡。
  但圖書館裡面卻和外表截然想法,窗明几淨,陽光一束束地曬進來,天花板上到處是吊燈。在這樣的光線照射下,即使是讓人望而生畏的大書架看上去也暖洋洋的。
  大門旁邊有一張闊台,一個穿著貼身長袍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喝著咖啡撥弄著台上的仙人掌,看到他們進來,微微一愣道:「新生?不上課嗎?」
  狄林道:「導師讓我們來這裡查資料。」
  「不行。」男人想也不想地拒絕道,「你們還沒有領到校徽,還不是正式的學生,沒有資格進入圖書館。」
  幾個人的臉頓時垮下來。
  狄林皺眉道:「不能通融一下嗎?」
  「當然不能。」男人板起臉道,「你們的導師難道沒有告訴你們這個規定嗎?他真是太不像話了!」
  「你說誰太不像話了?」懶洋洋甜膩膩的聲音響起。
  男人脖子一縮,暗道糟糕。他早該知道,在新生導師裡,只有這位才會做這種明知故犯的事情。
  一樓半,那專門用來看書的休閒區裡,海德因正端著咖啡杯似笑非笑地靠著欄杆往下看,「你剛才說什麼規定?我沒有聽清楚。」
  男人臉色從白到紅到青到黑輪流一遍之後,重新恢復正常,對狄林笑眯眯地問道:「你們要找什麼書?」


12

適應過程(一) ...


  狄林說出來得目的,男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看著海德因,似乎在等待他跳出來說什麼。
  海德因的確開口了,「嗯,這是條不錯的捷徑。那麼,你幫他們贏得這場勝利吧。」
  男人愣住,手指呆呆地舉起,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幫他們贏得這場勝利?」
  海德因歪頭睨著他,「我可以把你現在的表情當做……欣喜若狂嗎?」
  當然不可以!
  他現在哪裡是欣喜若狂,要不是海德因太過強大,強大得太過變態,他簡直想喪心病狂!
  狄林等人又欣賞了一次男人變臉的功夫。
  「其實,這個比賽一點都不重要。」男人嚥了口口水,希望自己的口齒能突然變得伶俐些,至少伶俐得能打消海德因的念頭。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海德因的念頭大多數時候都和他的脾氣一樣堅固執拗,「是的,比賽一點都不重要。你幫他們贏吧。」
  男人噎住。
  「你不會連這樣一場不重要的比賽都贏不了吧?」海德因眼中閃過一絲嘲弄,「你不是拿過一屆最佳朗誦獎嗎?」
  男人道:「朗誦比賽和開學那場無聊無趣的背書比賽有什麼相似處?」
  海德因道:「都是比賽,都很無聊無趣。」
  男人氣結。最佳朗誦比賽的獎項是他前半生最珍貴最美好的回憶,海德因居然將它說得一文不值!「好!我一定會幫他們贏得比賽的。」
  海德因嘴角微微揚起,「的確。這種比賽很適合你。」
  狄林等人同情地看著那個男人。雖然海德因才是他們的導師,但是在這一刻,他們是站在男人這一邊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同情弱者。
  男人從檯子後面走出來,朝裡面走去。
  狄林等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並挨個地做著自我介紹,然後道:「不知道如何稱呼您?」
  男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我叫盧塞。」他沒有像狄林那樣通報自己的姓。
  狄林他們沒有在意。通常貴族們才執著於姓氏,因為它代表著家族和榮耀,平民倒是不怎麼在乎的。
  「就是這裡了。」盧塞在一個巨大的書架前停下。
  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架子上的書彷彿在閃閃發光。
  「背書比賽的題量很大。」盧塞抽出其中一本道,「但是有很多考題是絕對不會考到的。」
  其實考生最喜歡聽的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絕對會考到的,另一種是絕對不會考到的。所以包括狄林在內的所有人都明顯精神一振。
  「比如說《奧加布十三規章》。它的內容其實已經被後來的《瑪尼修正規章》覆蓋了。但是為了尊重和紀念《奧加布十三規章》的起草者奧加布•克拉克倫,學院並沒有將三十規章從比賽內容中取消。」
  阿里迪皺著眉頭道:「為什麼我覺得奧加布•克拉克倫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
  其他人無語。
  狄林道:「奧加布•克拉克倫是創建聖帕德斯學院的四位賢者之一。」
  阿里迪臉上一紅。成為聖院學生卻不知道聖院的創始人,這無疑是件很丟臉的事。
  盧塞盯著他道:「看來我必須對你重點關照。」
  阿里迪嘀咕道:「大不了我不比了。」
  「不行!」盧塞回答得斬釘截鐵,隨即發現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硬,緩和道,「我既然答應了塔吉利斯,就必須要做到。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們拿到勤勉獎的。」
  狄林好奇道:「勤勉獎是什麼?」
  「比賽設置的獎項,只提供給前五十名。」盧塞見他們一臉的尷尬,終於察覺到不對,「海德因給你們的標準是……」
  瑞蒙沒好氣道:「前六名。」
  盧塞有點懵,呆呆地問道:「為什麼?」第一名是勤勉獎,第五十名也是勤勉獎,獎勵一模一樣,為什麼一定要爭前六名?「你們一共幾個人?」
  狄林道:「六個人。」
  盧塞目光在他們中間掃一圈,「你們都是各國的貴族吧?」
  自從入校以來,狄林就覺得貴族這兩個字褪去了榮耀和尊貴的光環,變成一種累贅,走到哪裡都顯示出自己的弱勢。
  但盧塞顯然不是這個意思,「那麼你們平時一定會背很多禮儀教條吧?」
  狄林道:「如果是國法、家訓和禮儀標準的話,是的。」
  盧塞鬆了口氣,「那麼你們的記憶力一定不錯。」
  瑞蒙道:「那些我從來沒有背全過。」
  索索道:「只要背有用的就可以。」
  阿里迪難得符合他們,「這些東西不用考試。」
  傑弗瑞沒說話,但表情所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
  盧塞的目光最後落在寧亞和狄林身上。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這個小團體的靈魂人物。
  狄林道:「我們有專門的課程,但是課程持續了五年。」
  ……
  盧塞一動不動地曬了會兒太陽,然後將書拋給狄林,自己轉身又重新翻起書架來,「既然這樣,我們更不能浪費一丁點的時間。」
  狄林等人很快就知道不能浪費一丁點時間的真正含義。
  吃飯?
  啃面包。
  喝水?
  白開水。
  上廁所?
  限時間。
  時間不夠?
  下次再去。
  由於盧塞守著圖書館唯一的大門,所以狄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難以逃過他的眼睛。而海德因除了最開始那天出現過之外,其後就蒸發了。
  狄林幾個人的不習慣只持續了開始的一禮拜,之後就適應了這種近乎於壓榨的背書方式。
  連阿里迪的抱怨都從一天三十次,減少到三天一次。
  時間一天一天地減少。
  三十天很快就要到了。
  狄林他們已經進入了抽背階段。
  至今為止,表現最好的是狄林、寧亞和傑弗瑞。瑞蒙和索索總是記前面忘了後面,記了後面又忘了前面。而阿里迪更糟,是串著記的,無論多麼不相干的話到了他的腦袋裡總能扭成一股繩。
  「阿里迪。」縱然是好脾氣的寧亞都有些無奈和煩躁了,「喜歡喝玫瑰花茶的是基恩•林,不是恩特羅•布魯斯。」
  阿里迪的頭髮被自己抓成了雞窩,「他們已經過世這麼久了,為什麼我還要去關注他們喝什麼?難道這也是學魔法所必須的嗎?」
  狄林解釋道:「這是為了基恩•林的《玫瑰花茶制度》所做的鋪墊。」
  阿里迪又抓了把頭上的雞窩,「天!喝玫瑰花茶都要制度,我以後一定要戒掉它。」
  「喝檸檬茶吧。」索索好心地建議,「這個是恩特羅•布魯斯喜歡喝的。」
  阿里迪鬱悶道:「我討厭喝茶。」
  門口的方向響起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狄林探出頭,看到盧塞正帶著一堆圖書館工作人員急匆匆地往裡走。海德因跟在他們的身後,悠悠然地步子,閒散得就像在自己家後院裡散步。
  瑞蒙他們聽到腳步聲,也都伸著頭過來。
  盧塞他們一直走到圖書館最裡面的位置,然後工作人員們飄起來了,然後迅速消失在旁邊兩排書架的後面。
  瑞蒙好奇道:「他們在做什麼?」
  「搬書。」海德因靠著他們身後的書架,施施然地回答道。
  狄林連忙站起來,恭敬道:「導師。」
  海德因用下巴朝前一努,「去幫忙。」
  狄林雖然不知道能幫什麼忙,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過去了。
  瑞蒙等人想跟上,卻被海德因阻止,「我只要一個人。」
  寧亞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這句話背後似乎另有所指。


13

適應過程(二) ...


  狄林原以為只是幫一把手,不會花多少時間,但真的幫忙之後才知道工作量有多大。等他照著盧塞的指揮,將所有書和文件都房間一間密閉狹小的房間之後,天已經黑了。他告別盧塞,特地回到那排關於比賽資料的書架前,果然有一個人等在那裡。
  幽暗的油燈掛在書架旁,那人坐著搖椅一晃一晃,似睡似醒。
  狄林眯著眼睛細看了好幾眼,才發現那個人竟然是海德因。
  「導師。」他將吃驚放在心底,原以為這時候還會留下來等他的只有索索。
  海德因淡淡道:「收拾好了?」
  狄林像應聲蟲一樣回答道:「收拾好了。」
  「搬得很辛苦?」
  換成別人,狄林一定以為對方是因為感激才這麼問,但海德因不是這種人。他接觸他的次數不多,但是對於這點卻異常篤定。「還好。」
  「那些是我的實驗成果。」海德因頓了頓,補充道,「近幾年的。」
  狄林頓時明白他剛才那個問題所隱藏的含義了。他甚至可以看到海德因的內心裡一定在這樣說:看,你光是搬就搬得這麼久這麼累,應該能想像我當初做這個實驗花了多長的時間,付出多少的心血,最重要的是,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了吧?
  搖椅突然停了,海德因抓著扶手慢慢站起來,「你很久沒有參加元素的感知練習了。」
  狄林臉有些發燙,就好像小時候開小差被宮廷禮儀師抓到,「最近一直在背書。」
  「這些東西很難嗎?」海德因朝書架一揮手,一本書飛到他的掌心。他並沒有翻開,而是將書遞給狄林,「《玫瑰花茶制度》第六十四頁說的是什麼?」
  狄林愣住,半天才道:「有具體的問題嗎?」
  「每一杯玫瑰花茶都有它獨特的韻味,它是每一朵玫瑰花燃燒生命所綻放的香氣。所以,在喝玫瑰花茶之前必須虔誠地祈禱,尊重每一朵花,愛惜每一個消逝的生命。」
  狄林將信將疑地翻到第六十四頁,一模一樣的語句讓他的眼睛瞬間睜大。
  「第六十五頁。紅色的玫瑰花代表熱情奔放,只有在冬季或夜裡才能領悟它的魅力。桌上必須放著一個燭台,用火焰來呼應它的芬芳。」
  「第六十六頁。若在溫暖或悶熱的天氣飲下玫瑰花茶,那麼,請懺悔吧。你必須要懺悔。因為那和紅玫瑰的顏色完全不匹配。這是褻瀆,無人願意見到此事。」
  「第六十七頁……」
  「你全都記下來了?」狄林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頭疼地打斷他。
  海德因直視他,「需要換一本書嗎?」
  狄林看著他坦蕩蕩的目光,默然地搖頭。
  在進入聖院之前,他已經有了遇到各種各樣強者的覺悟,但是這種覺悟是建立在魔法基礎上的,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能用背書就將他比得五體投地。
  「你拿過背書比賽的第一?」
  「我沒有參加。」海德因傲慢道,「沒有對手的比賽根本沒有參加的價值。」
  狄林不解道:「那你為什麼還要背下來?」難道他也喜歡玫瑰花茶?
  海德因道:「就算是廢話,我也討厭有我不知道的廢話。」
  狄林雙眼的疑惑未釋。
  海德因解釋得更加直白,「我喜歡無所不知的感覺。」
  狄林:「……」眼前這個張狂到不可一世、無可救藥的人真的是他未來三年的導師?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前途開始崎嶇起來。
  海德因很快證實他的預感是正確的。「但是作為我的學生,我對你的表現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滿。」三個非常說出口的時候都間隔了一段時間,比加重音更加加重音的感覺。
  狄林低頭不語。
  「跟我來。」
  海德因手一揮,油燈滅了。
  狄林能感覺到他那件黑色的寬大長袍從身邊擦過,帶著一陣風。他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盧塞坐在檯子裡愜意地吃著牛排。累的半死不活之後,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實在是件美好的事。
  「晚餐很香。」對某些人來說,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點突然冒出海德因的聲音,實在有種驚悚的效果。
  盧塞就是某些人之一。即將送進口裡的叉子驀然停在半空。他抬頭看著走到面前的海德因,臉上露出了一個絕對稱不上自然的笑容,「塔吉利斯?」
  海德因揮手,掛在盧塞身後的燈火竄高了些,「弱視和弱智只有一字之差,你要小心。」
  認識海德因久了就會知道,有時候忽略和隱忍也是一種生存之道。盧塞就靠著這條道路生存至今,「我確保你的研究成果正躺在機密檔案室裡睡著美美的大覺。呃,那你為什麼還需要出現在這裡?」
  海德因靠近檯子。
  居高臨下的壓力讓盧塞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
  海德因伸出手,將他面前的盤子接過去,然後遞給狄林。
  狄林愣愣地接過來。在海德因面前,他的觀察力毫無用武之地。對方總是不斷地做著超乎他認知和想像的事。
  「你餓了吧?」海德因問。
  狄林看著只剩下半塊的牛排,眼角微微一抽。儘管看不出來,但他從覺得牛排被切割的缺口上好像正沾著盧塞的口水。
  盧塞微弱地抗議道:「那是我的晚餐。」
  狄林抓住機會,連忙將盤子放了回去,並從空間袋裡取出面包道:「我吃麵包就好。」
  海德因挑眉,「面包比牛排好吃嗎?」
  盧塞二話不說,拿起叉子一把戳在牛排上,送進嘴裡,原本消瘦的面頰一下子鼓了出來。
  海德因側頭看著狄林。
  狄林捏著面包不說話。
  半晌,海德因從他手中抽走面包,送到嘴巴啃了一口,轉身往外走。
  狄林看了看空空的掌心,無奈地從空間袋裡取出另一隻面包,邊啃邊跟了上去。
  
  海德因並沒有走多遠,只是在樹林裡找了個寬敞的空地。
  狄林見海德因已經吃完麵包,立刻三下五除二將面包塞進嘴巴裡。
  海德因抬起手,猛然一簇火焰竄起,「你感覺到了嗎?」
  狄林先是望著火,然後閉上眼睛。
  火光的綠影還留在眼前,但他的腦海卻投射出很多亮晶晶的水元素來。「水元素,很多水元素。」
  「這樣呢?」
  海德因的聲音突然很近,和他的聲音一起飄過來的還有一道熱氣。
  狄林感到水元素突然散了開去,莫名地睜開眼睛,卻看到火焰正在鼻子前熊熊燃燒的,頓時駭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但背卻被海德因的手臂牢牢地擋住。
  海德因沉聲道:「一個優秀的魔法師會被其他魔法師的元素戰敗,卻從來不會被其他魔法師的元素嚇到。」
  火光跳動著。不止在狄林的面前,也在狄林睜大的瞳孔裡。
  海德因沒有收回手,因為他趕到汗水正從狄林背後的衣服裡滲出來。
  「魔法師對元素,就像騎士對劍,都是武器。你必須瞭解它們,無論是水元素,火元素,木元素,還是土元素。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要學會野心。」海德因的話輕輕地吹拂在狄林的耳邊,比火焰更熾熱,「無所不知的野心。」
  狄林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強忍著火焰在鼻尖前晃動的恐懼,慢慢地閉上眼睛。
  海德因眸光閃了閃。他察覺到狄林的心跳平緩下來了。
  
  




14

適應過程(三) ...


  火元素凝聚成火焰,將散開的水元素逼退到四周。
  儘管狄林能清晰地感受到火光和熱度,但是腦海裡屬於火焰的位置卻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背上突然一涼,那隻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手撤走了。
  狄林睜開眼睛。
  海德因已經收起了火焰。
  夜空稀疏的銀星降下一層灰色薄光,剛好罩在他們的頭頂。
  狄林頭一次覺得海德因眼眸中閃爍的光不再那麼明亮得滲人。
  「看來,是我高估了你。」海德因用高半個頭的優勢,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狄林放在身側的手指驀然握緊,「明天再來!」
  海德因撇嘴,「我看上去像天天有空的人麼?」
  狄林嘴唇抿緊。
  「或許,」海德因的臉向他的耳朵湊近,「你之前將心思都放在背書上是對的。」
  狄林側頭。
  兩人鼻尖對鼻尖,相差只有一張紙的厚度。
  「我會拿第一的。」狄林一字一頓道。
  呼吸的熱氣噴在海德因的嘴唇上,讓他情不自禁地皺著眉頭往後靠。
  「也會達到你的標準。」狄林瞪著他,儘管知道對方未必能看到他的神情,但他依然表現得嚴肅而堅定。
  「我的標準?」海德因輕哼一聲,旋即轉身朝林外走。
  狄林在原地站了會兒。林中的風不時拂過他的後背,幫他將身上的汗水慢慢收起。
  
  回到帳篷,索索正頭朝外趴著睡,肉嘟嘟臉旁拖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
  狄林無奈地掏出手帕幫他擦掉。
  索索動了動,將頭換到另一邊繼續睡。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上面托著一碗玉米濃湯。
  狄林順著手轉頭,便看到寧亞正衝著他微笑。「我幫你留的晚餐。」
  一塊面包的確不能頂太久。
  狄林在聞到玉米濃湯的第一瞬間就感到肚子裡傳來強烈的渴求。他接過碗,含笑道:「謝謝。」
  寧亞在他旁邊蹲下,「可惜涼了。」
  狄林啜了一口,稱讚道:「涼了也很好吃。」
  「是麼?」寧亞眼睛從玉米濃湯上一掃而過。
  狄林驚訝道:「你沒喝?」他隨即醒悟過來,這碗湯必定是寧亞省下來給他的。因為學院食堂的那位大廚是根據人頭來分餐的。他看著碗,躊躇著要不要分半碗給他。畢竟這碗湯他已經喝過了,這樣分出去,顯然是極不禮貌的。
  像是看透他的遲疑,寧亞笑道:「我吃了一整塊牛排,胃撐到現在還難受。」
  狄林這才低頭繼續喝湯。
  喝完湯,寧亞就極為自然地將碗接了過去,等狄林反應過來,他已經連人帶碗走出很遠。
  看著他的背影,狄林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寧亞對他的態度似乎已經超出他所認知的範圍。
  他在帳篷外坐下,靜靜地等著寧亞回來,算是他此刻唯一能回敬的禮貌。
  身後慢慢地傳來細碎腳步聲。
  狄林忍不住回頭。
  阿里迪正彎著腰悄悄地走過來,見他回頭,微微吃了一驚,加快腳步,在他身邊蹲下。
  「怎麼了?」狄林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時間不早,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了,因此阿里迪小心翼翼的樣子顯得格外可笑。
  「我知道這次比賽的考卷放在哪裡。」阿里迪壓低聲音道,「就在一號圖書館。」
  狄林皺了皺眉,「那又怎麼樣?」
  阿里迪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難道你真的認為我們這樣背,就能背出前六名來?」
  狄林道:「你目前最應該關心的是自己。」
  阿里迪興沖沖而來,卻吃了這樣一鼻子的灰,心裡大感沒趣,甩手道:「隨便你。反正賭注是索索,對我來說,具蘭人越倒霉我越開心。」他見狄林目光驟然變冷,不禁縮了縮肩膀,又像來時那樣,弓腰回去了。
  被他這麼一掃興,狄林也反身回帳篷躺下。
  儘管四周很安靜,但他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海德因的每字每句,每個表情都栩栩如生得在腦海中重演。他甚至用想像力修補了林中晦暗光線中,海德因當時可能的表情。
  一定是傲慢、不屑、失望……
  狄林怔了怔。
  失望的前提是希望。為什麼海德因獨獨對他抱有希望?
  亦或是,他其實已經將這些話告訴了寧亞他們,因為他不在,所以才單獨幫他補充?
  他想著海德因,順著又想到比賽。
  其實阿里迪的主意雖然爛,但他表達的意思卻沒有錯。就算他們很努力地背書,但拿到前六名的希望仍舊很茫然。據他所知,能夠加入聖院的學生中,有很多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天才,不止是領悟力,感知力,還包括記憶力。也許他們翻來覆去都未必記住的內容,別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熟記。
  他坐起身,看著索索天真的睡顏,長長地嘆了口氣。索索在具蘭的處境並不好。他原本還希望能讓索索用聖院畢業生的身份來改善自己的地位,現在看來,竟然也是困難重重。
  或許……
  他眸色一深。
  或許阿里迪的提議並不是完全不可行的。
  
  狄林心煩意亂地鑽出帳篷。
  空地上只有寥寥身影晃動。
  他想起去洗碗的寧亞,便走到寧亞和瑞蒙的帳篷前,悄悄用手指勾開一條小縫,想確認他是否已經回來。但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大吃一驚。
  帳篷裡不僅沒有寧亞,連瑞蒙都不見蹤影。
  狄林臉色一沉,快步走到阿里迪的帳篷前。
  阿里迪和傑弗瑞正背對著背躺著。
  似乎感應到他的視線,阿里迪翻身坐起,「你!」
  「寧亞呢?」
  阿里迪大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我怎麼知道?」
  「他和瑞蒙都不見了。」狄林沉聲道,「如果你不知道他們在哪裡的話,那麼我只好找導師來想辦法。」
  阿里迪見他轉身要走,急了,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狄林斜眼盯著他。
  「我只是告訴他們答案在一號圖書館。是他們自己決定要去的。」阿里迪咕噥著道。
  狄林甩頭就走。
  阿里迪不安地坐在帳篷裡。
  傑弗瑞這時才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生什麼事了?」
  阿里迪冷哼。
  要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早就在狄林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坐起來了。何必等人走了再惺惺作態?不過阿里迪現在也沒空揭穿他的小把戲。狄林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極蠢的事。明明是一片好心,現在卻鬧得他像是罪魁禍首。
  他啐了一口,猛然衝出帳篷。
  
  夜裡的一號圖書館陰森恐怖如傳說中鬼魅的住宅。
  狄林跑到大門前停下,慢慢地調整著呼吸。
  圖書館的大門半掩著,盧塞出乎意料地並不在他常駐的位置上。
  正前方那條這個月來走了不下百遍的走道好似成了一個無盡的黑洞。月光止步於兩邊的落地窗前十幾釐米的地方,灰與黑分明。
  狄林深吸了口氣,手掌摸著左胸激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地走了進去。
  腳下皮鞋輕輕地叩打著地板,一下一下。
  狄林頭一次知道,原來圖書館地板發出的聲音這樣清脆。




15

適應過程(四) ...


  他眼睛密切地注視著四周。圖書館這麼大,他不知道盧塞的住所是不是就在圖書館裡面。他很清楚,這個看上去有點兒牆頭草的圖書管理員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離門的距離越來越遠。
  狄林記得自己已經走過了一百六十排書架。
  他們在背書背得頭昏腦脹時數過圖書館的書架,這一層,一共是兩百五十排。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走過了一大半。
  他突然想起,自己忘記問阿里迪考卷的位置,不由懊惱。寧亞和瑞蒙一定也和他一樣如履薄冰地藏匿在圖書館的某個角落。這樣找等於大海撈針,雙方就算感覺到彼此也不敢確認。
  他看看前方,又回頭看看門的方向,心裡立即有了計較,轉身往回走。
  忽然,他腦海中一白又一黑,就像海德因讓他感覺火元素時的情景。
  幾乎沒有半分遲疑地,他用力向前一撲。
  一朵火花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綻放,火舌向四面八方鋪開來。
  狄林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向前衝去。
  火勢來得這麼快這麼急,完全沒給人任何思考和反應的空間。
  狄林除了跑還是跑。
  不知過了多久,水元素又慢慢地填補著剛才被火元素侵襲的位置。狄林胸腔裡的心臟依舊劇烈地跳動著。他喘了口氣,慢慢地回頭,原本被火焰鋪滿的長道上漆黑而寧靜。書架木訥地排立著,月光依舊稀疏。
  他抬手抹著額頭和頭頸裡滲出的汗水。
  這是證明他剛才並沒有做夢的唯一證明。
  他閉上眼睛,再次確定水元素都安靜地充盈在各處,才重新用打量起四周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朝著大門的方向跑的,所以這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
  狄林猛然轉身。
  絕對不應該是這堵牆!
  身上的熱汗慢慢變成了冷汗。
  他對自己的判斷力向來很自信,這一點,就連他那向來挑剔苛刻的父親也不能否認。所以他不認為是自己在慌亂中作出了錯誤判斷。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
  圖書館的位置變化了。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狄林在選擇聖院之前,就已經經過了詳細的魔法知識學習。據他所知,魔法除了元素魔法之外,還有充滿神秘的空間魔法、讓人聞之生畏的死靈魔法以及教會從來不承認卻無法阻止魔法公會將它收入魔法分類的神法。
  如果這次和上次都沒有判斷錯,那麼他現在面對的應該就是空間魔法。
  狄林努力在腦海中蒐集著他之前的家庭魔法教師關於空間魔法的隻字片語。
  ——空間魔法就像是用同一道門開啟了不同的房間。它們有時候是魔法師的人為控制,有時候不是。如果是魔法師控制著空間魔法,那麼他必然也困在這個空間裡面。打敗他,空間魔法就會像烈日下的冰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另一種完全處於自發的空間魔法則是有一定規律的,就像白天黑夜的輪流,春夏秋冬的交替。抓住規律,你會發現這是一個美麗的遊戲。
  「規律?」狄林喃喃出聲,隨即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種時候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只要是聲音就會讓人精神緊張。
  他很快作出判斷,這並不是一個人為的魔法。如果是人為,那麼對方不會對他下狠手。這是出於對聖院導師的信任。以他們的手段,要抓住他輕而易舉。
  所以他現在很可能出於另一個空間裡,很顯然,是一個兩頭都是牆,沒有門的空間。而寧亞和瑞蒙有可能和他處於同一個空間,也有可能不是。他現在不知道這個圖書館一共設下了多少空間,更不知道空間輪換的時間是多久。如果能弄清這兩件事,也許還有微弱地希望能和寧亞他們一起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
  這時候,他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寧亞!」他大喊了一聲。
  既然在不同的空間,那麼原來空間的人應該不會聽到他的呼喚才對。
  狄林心怦怦直跳著。
  長道傳來他的回聲。
  ……
  不在同一個空間嗎?
  狄林失望地朝窗戶的方向挪去。
  在黑暗裡呆的太久,他太需要光線的安慰。
  狄林摸著窗檯慢慢坐下。那薄薄的透明玻璃窗戶對他來說是一種無聲的誘惑。他的家庭魔法老師沒有告訴他,如果他把裝著空間魔法的房間牆打破,會有什麼後果。
  在他的認知裡,應該是走出房間才對。
  只是這樣勢必會驚動聖院。
  他嘆了口氣,眼睛默默地注視著牆的方向。
  如果空間魔法真的按照時間輪換的話,那麼到了一定時間,那道大門就會出現,就如他每天早晨來這裡報到時的樣子。
  對身邊環境的警醒和對寧亞、瑞蒙的擔憂,讓他的精神即使在凌晨也處於極端亢奮的狀態。盯著門的眸子熠熠生輝,如果這時候一盞燈,就能看到他的瞳孔是多麼閃亮。
  如果不是這樣的高度關注,那麼狄林一定不能親眼看到空間魔法轉換的一幕——
  一道門在牆壁最中央的位置慢慢地顯現出來。
  他霍然起身,不死心地又大喊了一聲,「寧亞!」
  這次的回聲比剛才還響亮。
  夾雜在回聲中的,是一聲急促又驚慌的呼喚,「狄林?」
  事後,狄林想了很久都沒有想起當時的心情。因為在聽到他呼喚的一剎那,他的腳就已經朝聲音的方向衝過去了。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這次沖的很小心。尤其是經過上一次冒火的地方,他幾乎是用飛躥的。
  腦海的水元素再度起了作用。但他這次感覺到的不止是水元素被擠壓去了別處,而且隱隱有黯淡的星光在飛舞。
  不過這種時刻他已經無暇去關注那是什麼東西了。
  因為他看到了前面不遠處,那被身後熊熊火光所清楚照耀出的面孔。寧亞原本病態的蒼白因為紅色的火光而泛起一層妖豔的紅暈,連帶那灰白色的頭髮都變得生機勃□來。
  「小心。」寧亞擔憂地看著他飛速朝前衝的身體,伸出雙手,準備隨時接下他。
  但狄林心裡很清楚,這火光並不會趕盡殺絕地追到牆壁。
  他心裡默默地倒數著,然後猛然停下。
  在寧亞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火光消失了。
  厚重的黑暗重新席捲整個圖書館,包裹著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
  「你沒事吧?」寧亞終於開口。
  狄林沒有回答,而是逕自走到他旁邊,「瑞蒙呢?」
  「瑞蒙?」寧亞愣了愣,「他還沒有解完手嗎?」
  「解手?」這次輪到狄林愣住,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我出來的時候,還沒有。呃,可能遇到了點疏通困難。」他因為看到瑞蒙和寧亞同時不在帳篷,便下意識地將他們歸類到了一處。現在想想,以瑞蒙的性格,如果來偷試卷,一定會更張揚地多叫上幾個人。
  寧亞道:「試卷在二樓,我上不去。」
  狄林道:「上樓必須要學院的徽章。」而他們還沒有獲得佩戴徽章的資格。
  黑暗中有短暫的沉默。
  寧亞重新開口道:「對不起。」
  「奮不顧身地獨闖圖書館,不像是你的風格。」狄林知道空間轉換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並不很著急。
  寧亞的腳步朝他的位置挪了一步。
  狄林能感覺到他的肩膀正碰著自己。
  「我只是希望能為你做點事。」寧亞輕聲道。




16

適應過程(五) ...


  狄林心頭湧起一陣怪異的感受。因為他肯定自己在來聖院之前,絕對不認識他。他甚至不曾與朗贊有過任何交集。但寧亞的話卻讓他有種兩人擁有十幾年交情的錯覺。
  「我們先想辦法出去。」他下意識地避開寧亞的目光。
  寧亞猛地抓住他的手。
  狄林一愣,轉頭看他。
  寧亞猶疑了下,道:「為什麼來救我?偷盜試卷被發現的後果很嚴重,就算是貴族,也可能被開除。」
  狄林平靜道,「和海德因的賭約其實與你們無關。即使受到處罰,也應該是我和索索來承擔。」
  他不知道寧亞聽了這番話是什麼表情,因為他一直低著頭。他只知道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慢慢鬆開了。
  狄林反手抓住他,在寧亞怔忡之前解釋道:「圖書館被設置了空間魔法,一起走,別走散。」
  「嗯。」寧亞反手抓住他。
  兩人慢慢地朝圖書館的中央靠近。
  狄林對於噴火的位置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所以這次他的並沒有太緊張,相反,他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期待。如果沒猜錯,剛才腦海中那晦澀的星光應該就是火元素。
  如果自己真的能在這裡感應到火元素的話,那真的是因禍得福。
  「快到了,小心。」狄林握著寧亞的手微微用力,兩人並肩跑,腳步慢慢加快,直到——
  「衝!」狄林腦海再度浮現那若隱若現的星光,儘管依然暗淡,但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鼓舞。
  這次的火焰比前兩次更為兇猛。如果不是狄林和寧亞早有準備,說不定真的會被火光吞噬。
  砰。
  狄林和寧亞雙雙撞在門板上。
  「門?」狄林驚訝地眨眨眼睛。他還以為這個時候空間魔法又起了作用呢。他不敢怠慢,拉著寧亞道:「我們快走吧。」
  寧亞的呼吸聲又疾又重,交握的手心不斷地冒著冷汗,聽到他的話之後,足足十秒鐘才回答道:「好。」
  狄林用另一隻手抓著門把,一點一點地拉開。
  其實他心裡還有一個擔憂,那就是空間魔法的範圍不止覆蓋了圖書館,甚至還覆蓋著圖書館週遭。如果這樣,他們的處境就會變得相當糟糕。
  當他把門拉到足夠讓自己側身出去的剎那,他的動作僵住,心頭且喜且憂。
  歡喜的是,看到眼前這個人,說明他並沒有被空間魔法傳送到其他什麼的地方去。
  憂慮的是,怎麼向眼前這個人解釋自己半夜出現在圖書館的原因。
  海德因站在圖書館前,雙手攏在袖子裡。夜空的月亮正好掛在他的正前方,月光照進他的瞳孔,反射出一層森冷的光。
  狄林無聲地嘆了口氣。若不是圖書館裡設有空間魔法,他會選擇一個人來承擔這份責任,可惜現在卻不得不把寧亞拉出來。
  「夜晚的記憶比白天更好嗎?」海德因的聲音經過夜色的襯托,彷彿夾帶著一絲妖氣。
  「至少比不記要好。」他沉著地問道,「您怎麼來了?」該不會盧塞也知道了吧?知道的人越多,後果就會越嚴重。狄林在心中不停地盤算著。
  海德因慢慢地走了過來,「你不會以為帳篷上的徽章只是用來辨別的印章吧?」
  狄林心頭一鬆。這麼說來,發現他們的只有海德因一個人。這樣,他咬死他們是來溫書而逃過懲罰的幾率又高了很多。比起偷試卷,偷偷學習這個藉口顯然更招老師的喜歡。
  海德因只走了三步就停下來,目光從狄林的面頰擦過,看著他身後的寧亞道:「你的夥伴看上去快要死了。」
  狄林一愣,轉頭看寧亞,卻發現他的臉色極為蒼白,墨黑的眼眸氤氳著一層霧氣,的確是病怏怏的樣子。他急忙扶住他,「你怎麼了?」
  寧亞靠在他身後,閉上眼睛,用近乎自言自語的低喃回答道:「沒關係,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海德因伸出手,放在寧亞的額前。
  狄林焦急地看著他。只見他臉上的神情從起先的滿不在乎慢慢變得凝重,最後定格在嚴峻上。
  「怎麼樣?」狄林覺得寧亞靠過來的重量越來越重,幾乎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海德因放下手,不悅地皺眉道:「又是一個被詛咒的。」
  狄林訝異道:「詛咒?」
  海德因盯著寧亞的目光冷若寒霜,「而且是神級的詛咒。」儘管魔法師沒有神的信仰,但是最起碼的尊敬還是有的。所以對於得罪神明的人向來沒好感。
  「不是神……」儘管寧亞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卻還是盡力地反駁道,「他不是神……」
  「他?」狄林道,「你知道他是誰?」
  寧亞默默地看著他的肩膀,半晌之後,緩緩站直身體,「他是魔鬼。」蒼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但瞳孔那層如霧氣般的哀傷卻並沒有消退。
  海德因挑眉道:「你是在懷疑我的判斷嗎?」
  寧亞垂眸,「或許他擁有神明一般的強大力量,但他完全沒有神明應該擁有的慈悲心腸!」
  海德因定定地看著他,忽而笑道:「誰規定神一定要有慈悲心腸呢?」
  寧亞猛然抬頭,似乎想要爭執什麼,但海德因卻已經轉身順著小徑朝學院更深處走去。
  狄林擔憂地追了兩步道:「今晚的事……」
  「今晚有什麼事?」海德因淡淡地嘲弄著反問。
  狄林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回去,轉頭和寧亞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輕鬆。
  「你真的沒事了吧?」狄林依舊很擔憂。
  寧亞微笑著搖搖頭,「沒事。」
  「那麼我們回去吧。」既然他不想說,狄林也不再多問。
  兩人沿著小徑慢悠悠地走回空地。
  阿里迪從帳篷裡偷偷伸出頭來,看到他們倆一臉愜意地回來才松了口氣。其實他之前跟在狄林身後,也到了圖書館。只是他守在門外,沒有進去。後來看到有人從遠處走來,他才急急忙忙地跑回來,心裡一直擔心狄林和寧亞抓住之後會把自己供出去,現在看他們都平安無事,才放心地鑽回被窩。
  寧亞和狄林在帳篷外告別,各自回到帳篷。
  狄林躺下之後,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平靜。
  這場驚心動魄的冒險對他來說並不是沒有收穫的,至少他能夠感應到火元素了。雖然還很微弱,但算得上是良好的開端。想著想著,他又想到了寧亞。
  無論是他的話,還是他身上的詛咒,都讓他蒙上了一層極為神秘的面紗。
  但他卻沒有揭開面紗的慾望。
  神的詛咒。
  無論是善良的神,還是如寧亞口中所說邪惡的神,對他來說,都是一件想像不出來的麻煩。而現在的他,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都沒有承受這種麻煩的準備。他最大的願望只是平平安安地畢業,然後獲取留校資格而已。
  狄林睜大眼睛望著帳篷的頂部,心中閃過一絲歉然。
  他能感覺到寧亞對他是懷有期待的——一種在他想來毫無緣由卻又確確實實存在的期待。
  ——他注定要辜負了。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像原先那樣過得一板一眼。
  夜闖圖書館的事情正如海德因所說的那樣,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盧塞依然每天在他們到達之前坐在那張檯子後面等著他們,海德因的行蹤依然和天上的白雲那樣不可捉摸,而圖書館的空間魔法在白天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彷彿一切都和往常無一,但狄林卻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變。在平常的相處中,他時不時能感受到寧亞遞過來的眼神,一種與瑞蒙等人不一樣的、過於親厚的眼神。
  如果只是進一步的友情,狄林並不會為此而感到彆扭。但他總覺得寧亞那雙承載著太多秘密的眼眸在看他的時候,好似帶著深深的期待和渴求。
  他不明白這種期待和渴求的根源是什麼。這種不明白讓他感到焦躁。
  他想,他或許應該和寧亞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這個念頭剛起了沒多久,寧亞就主動提供了機會。
  「等比賽結束,我能與你談一談嗎?」寧亞看著他,眼睛充滿著讓狄林倍感壓力的期盼。
  儘管頭頂疑雲繚繞,狄林表現得卻很平靜,「當然可以。」
  約定就這樣定了下來。確定比賽後能夠得到部分答案的狄林逐漸將這些煩惱拋開,全心全力地對付起這次背書比賽來。當然,對火元素的感知他並沒有放棄。為了鍛鍊自己,他甚至經常讓索索幫他烤火,但幾次下來,都沒什麼收穫。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背書比賽終於來臨。
  每個新生對這次比賽都很緊張。當然,他們緊張的不是那只有五十個名額的勤勉獎,而是背書比賽之後,聖院將會公佈留下的學生名單。只有通過這一關,才算真正的聖院學生。




17

適應過程(六) ...


  狄林他們擔憂的方向顯然和他們相左。
  他們蹲在聖院一號大禮堂靠東南邊的角落,拚命地抓住最後的機會惡補著。
  「上課打瞌睡,嚴重侵害導師尊嚴,無視導師心血,破壞課堂風氣者,當除以什麼懲罰?」瑞蒙眼睛迅速溜了一圈,然後定在阿里迪身上,「你來回答。」
  對於這個問題,阿里迪成竹在胸,「這一共分外幾種情況。第一,儘管在睡夢中,依然保持禮儀和對導師的尊重,沒打呼嚕、沒磨牙、沒流口水者,施以打掃教室一週的處罰。第二,在睡夢中打呼嚕,眼中影響導師講課情緒,其他同學學習熱情者,施以打掃教室一個月的處罰。第三……」
  瑞蒙難得聽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字錯漏,讚揚道:「你對事關切身利益的條款記得很牢。」
  阿里迪磨牙。
  狄林見索索緊張得臉色發白,拍拍他的腦袋道:「沒關係,盡力就好。」
  索索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泫然欲泣,「我好像……都忘記了。」
  「……」
  其他人都無語地看著他。
  狄林道:「沒關係,比賽的時候記得就好。」
  索索哭喪著臉道:「萬一不記得怎麼辦?」
  狄林道:「我會另外想辦法幫你找到下咒語的人。」
  索索吸吸鼻子,「真的?」
  「嗯。」狄林溫柔地笑笑。
  阿里迪鬆了口氣道:「早知道就不用背那麼辛苦了。」
  狄林笑容不改,對著他道:「剛才的話,我是對索索說的。」
  阿里迪不服道:「憑什麼?」
  狄林答非所問道:「圖書館的晚上真是涼爽。」
  阿里迪像只洩了氣的球,蔫了。
  
  比賽分組開始。
  狄林這組被安排在最後。
  其他學員有緊張有放鬆,表情不一。
  暫時擔當考官的導師們的表情倒是很一致,一致的無聊。
  這種比賽每三年舉行一次對他們來說已經嫌太多。每年各大導師的意見簿裡總有一條關於取消比賽的提議,但也每年都因為提議太小而被忽視。
  所以,不管多麼嫌棄,導師們還是不得不一本正經地坐在這裡,然後從那一堆小山丘似的書裡隨手挑一本,找一道最不起眼或者最難的問題來問。如果說這種比賽還有一點樂趣的話,大概就是看到學員臉上露出困惑和羞怯的表情了吧。
  狄林在他們並沒有拿出所謂的考卷,而是隨手拿一本書翻閱的剎那,臉色就變了。
  阿里迪當然明白他變色的原因,原本還帶著幾分幽怨的面孔一下子蒼白得毫無血色。但以為狄林會喝問他關於考卷的事,也準備好了答案,但出乎意料的,狄林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低頭繼續看書。
  阿里迪悄悄觀察了很久,發現他真的沒有馬上興師問罪的跡象之後,反而覺得更加忐忑不安,捧在手裡的書突然變得晦澀難懂起來,原本記在腦子裡的句子也開始慢慢地蒸發。
  他坐立不安了半個小時,終於決定主動走過去向狄林坦白,「關於考卷的事,其實……」
  「什麼考卷?」狄林迷茫地看著他。
  阿里迪愣了下,「就是圖書館……」
  「我從來沒有聽過考卷的事。」狄林微微一笑道,「快要比賽了,還是想想比賽吧。其他的事都無關緊要。」
  ……
  這是說他不計較了嗎?
  阿里迪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他原因為他就算不大發雷霆,也一定會借這件事來為難奚落他,沒想到就這麼平安度過了?還是說,他準備等比賽完秋後算賬。
  他想了想,絕對相信後面這種可能。因為以沙曼里爾和比亞各的關係而言,他們能和平相處已經是奇蹟。
  其實阿里迪的確是多慮了,狄林並沒有將這件事怪在他頭上的意思。因為他很清楚,能夠知道圖書館夜晚不安全且希望他去冒險的人並不是阿里迪。不客氣的說,他絕對沒有這樣大的膽量。若他沒有猜錯,這件事應該是由西羅主導的才是。能夠讓阿里迪這樣深信不疑的人本來就只有他一個。
  儘管心中憤怒,但他暫時壓制住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迎接這場比賽,至於西羅……那是比賽後要考慮的事。
  很快輪到倒數第二組。
  狄林等六人站在場邊做準備。
  索索突然指著最靠牆的大眼少年道:「是他。」
  狄林認出是曾經在船上譏嘲過他們的那個少年。他的表現在第二組中堪稱出類拔萃。在其他人都結結巴巴,撓頭撓腮的時候,他不但氣定神閒,而且對答如流。
  站在他身後的傑弗瑞緊張道:「他好強啊。」
  狄林轉頭,衝他微笑道:「你不比他差的。」
  儘管他很清楚這個時候穩定軍心的重要,但是從他的年齡和經驗而言,要完成這個任務顯然有點艱難。至少傑弗瑞的擔憂並沒有減少多少。
  倒數第二組很快下場,那個大眼少年在經過他們身邊時,還特地看了他們一眼。
  狄林抿唇。
  從這個大眼少年的表現來說,他們獲得前六名的機會渺茫。
  「來吧。」他率先走上場。
  索索照舊跟在他身後,接下去依次是傑弗瑞、瑞蒙、阿里迪和寧亞。
  考官們看在最後一組的份上,稍稍打起精神,然後繼續翻到哪裡算哪裡地考試。
  狄林鎮定地望著面前的考官。
  為了確保比賽的公正性,來當考官的導師都是陌生臉孔。沒有看到海德因,顯然讓狄林鬆了一口氣,回答問題的速度不比剛才那個大眼少年遜色。
  相較之下,索索的聲音總是斷斷續續的,但值得欣慰的是,每次斷了之後總還是能繼續。
  考官的問答大概進行了十分鐘左右,但是對於六個人來說,卻好像度過了十年。等他們下場時,一個個都是如釋重負的神情。
  狄林見阿里迪的神情很沮喪,心中一沉。其實知道這次比賽的內容之後,他對他們能拿下前六名的信心也並不很足,只是猶抱著一絲希望罷了。但事已至此,再怎麼遺憾和懊惱都是無濟於事的,因此他道:「比賽已經結束,讓我們好好輕鬆一下吧。」
  瑞蒙最喜歡「輕鬆」,忙問道:「怎麼輕鬆?」
  狄林道:「一起去食堂吃飯?」
  瑞蒙的興奮大打折扣,「天。這真是我見過最節儉和省力的輕鬆方式。」
  寧亞道:「比賽結果要下午才能出來,或許我們可以先回去睡個午覺。」
  在瑞蒙心目中,這個提議顯然比狄林的要好上那麼一點兒,「好吧。不過我還是輕鬆完狄林的,在去輕鬆你的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有很多學員朝食堂的方向走去。狄林等人不敢怠慢,趕緊跟在後面。
  用完午餐,瑞蒙就迫不及待地準備睡個美美的午覺。為了今天的比賽,他的腦子一直在高速地運轉著,連帶睡覺都能夢到那一本本的書在他面前翻開。所以這個能夠心無雜念地睡覺的機會實在很難得。
  寧亞故意放慢了腳步。
  狄林見狀,知道他肯定想現在就談一談,便也跟著放慢了腳步。
  索索一直和他並排走著。
  然後三人慢慢地拐進了林子裡。
  索索壓低聲音道:「我們有什麼秘密行動嗎?」
  不能怪他這麼想,因為寧亞和狄林的表情很凝重。
  狄林道:「不,我們只是有點事要談。」
  寧亞沖索索微微一笑道:「能不能請你稍微離開一會兒。」
  索索看向狄林。
  狄林猶豫了下,點點頭。
  索索道:「好吧,我幫你們把風。還是老規矩,要是有人來,我就吹口哨。」
  狄林道:「不用見到誰都吹。」
  索索道:「那見到誰才吹?我和你的父母都不可能來這裡。」
  狄林不假思索道:「看到海德因導師就吹。」
  「好吧!」索索弓著腰,緊張地朝外走去。看他探頭探腦的樣子,應該是在找一個潛伏地。




18

適應過程(七) ...


  寧亞見狄林轉頭望著他,臉上微微一紅,稍顯侷促道:「我們去那棵樹下說吧。」從這裡走到那棵樹只有五六步,他想藉著這五六步來緩一緩心頭緊張的情緒。
  狄林默默地跟著他走到古槐巨大的樹蔭下。
  林間的風悄悄從兩人之間溜過。
  寧亞鼓起勇氣抬起頭,墨黑的瞳孔中閃爍著狄林熟悉的期盼光芒,「我想,請你幫個忙。」
  狄林疑惑道:「什麼忙?」
  寧亞道:「我聽說,巴塞科家族擁有自己的魔法師軍團。」
  儘管從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創建以來,開辦魔法學校就成為了夢大陸的新風尚,但真正的魔法師的數量卻並沒有因此而猛增。事實上,由於那些半桶水的庸師誤導,很多能夠成為魔法師的學徒都被白白浪費了。
  所以,作為公爵,能夠擁有一支私人的魔法師軍團,的確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狄林眼瞼微垂。他似乎已經預料到,這個忙將會與他的家族牽扯關係。
  寧亞見他沒有回答,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更加不安起來,「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
  狄林道:「可以具體一點地告訴我嗎?」
  寧亞深吸一口氣道:「我可不可以請你將這支魔法師軍團借給我?」
  狄林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不要問我原因。」寧亞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但望著他的目光依然很堅定。
  狄林微微蹙眉,「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寧亞咬著下唇,眉宇間滿是躊躇,半晌,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狄林嘆氣道:「光憑這句話,我的父親是不可能答應讓我調度魔法士軍團的。」他這句並不是推脫。他的父親,那位沙曼里爾赫赫有名的公爵大人從來都不是盲目寵溺孩子的慈父。
  寧亞焦急道:「用我當抵押好不好?」
  狄林又是一怔。
  寧亞在他的注視下,臉色越來越紅,並且蔓延到了領子深處,「我可以答應你做任何事,就算不公開也沒有關係。」這句話他講得艱難,覆蓋著灰白髮絲的頭顱越說越低,幾乎要和膝蓋齊平。
  狄林終於開口,但聲音卻有些發澀,「你的意思是……」
  寧亞心猛烈地跳動了好幾下,突然將手搭著腰帶用力一抽,外衣頓時散開兩邊,露出潔白光潔的肌膚。他將雙手放在身後,輕輕地拉扯了下衣袖,外衣頓時落到地上。他又很快地解開了褲子,任由它掉在地上。
  狄林看著他赤|裸的身軀,喉嚨一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腰肢上。
  或許寧亞的容貌只能算普通偏清秀,但他的身體絕對算得上神的傑作,尤其是那纖細的腰肢,就好像白玉打造一般,弧度完美到無可挑剔。
  寧亞身體微微地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踩著褲子,往前挪了兩步。
  狄林站在原地沒有動,但是視線依然牢牢地凝在他那纖細的腰身上。
  「我不介意你以後想擁有自己的繼承人。」寧亞舔了舔嘴唇。換做以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說出這樣大膽的言辭,做出這樣大膽的舉動。但現在近乎走投無路的他不得不將矜持、尊嚴放到一邊。「我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就算永遠不再回到朗贊。」因為羞澀慚愧的混合情緒,寧亞說出的每個字都像粘在一起,柔柔軟軟,黏黏糊糊。
  狄林猛然轉過身,按著心臟的位置,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母親?」
  這次輪到寧亞愣住。
  狄林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我的母親和索索的母親都曾經是具蘭著名的美人,當年在她們家門前求親的馬車通宵達旦絡繹不絕。我母親有個很好聽的為好,叫細腰公主。她擁有非常纖細和美麗的腰身。」
  寧亞眼中閃過一抹震驚,身體慢慢地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狄林並沒有看到他身上的這些變化,兀自接下去道:「她在我四歲那年不幸因病過世,我對她的印象不深,唯一能記住的就是她那纖細美麗的腰身。也因為如此,我平時總是忍不住會去看那些腰長得很漂亮的人。呃,也許是一種懷舊的情緒?又或者是怪異的癖好?誰知道呢。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和你分享一些我內心的秘密,畢竟,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他說著,緩緩轉回身來。
  寧亞無聲地望著他,墨黑的眼眸好似被陰云籠罩,暗暗沉沉地看不出情緒。
  狄林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原因的話,也許我可以……」
  「我告訴你,你能保證幫我守住秘密,不再告訴其他人嗎?」寧亞木然地問。
  狄林張了張嘴,最終慢慢地搖了搖頭。要調遣魔法師軍團,就必須說服他的父親。而說服他的父親,就必須拿出足夠讓他信服的理由。他不知道理由是什麼,所以他不能保證什麼。
  寧亞嘴角微微勾起,似嘲非嘲。
  狄林覺得心口一撞,有種疼惜的情緒在胸腔流轉。
  「噓……」
  是那獨具索索特色的,永遠吹得有氣無力的口哨。
  狄林緊張地一個箭步擋住寧亞。
  寧亞已經轉身開始穿褲子。
  但穿衣服顯然比脫衣服要浪費時間得多。至少海德因過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寧亞胸前那片來不及遮住的雪白肌膚。
  「唔。好像打擾到了。」海德因目光在寧亞和狄林之間流轉。
  經過剛才的打擊之後,寧亞已經擁有足夠的淡定。他彎腰撿起腰帶,有條不紊地系好。
  狄林尷尬地解釋道:「剛才有東西掉進他的衣服裡去了。」
  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的手?」
  狄林:「……」他不得不承認,寧亞是對的,這種時候沉默才是金。
  索索躡手躡腳地走進來,沖狄林眨了眨眼睛道:「起作用了嗎?」
  狄林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他之前吹的口哨,便點了點頭。
  索索很欣慰道:「那就好。」
  海德因回頭,望著索索微微一笑道:「說起來,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特地叫我進來看這一幕呢?我以為我們還沒有一起偷窺的交情。」
  狄林搶在索索解釋之前大聲道:「特地叫你進來?」
  海德因點頭道:「嗯。我只是從林子外面經過罷了,是他噓了一聲,讓我進來的。」
  狄林無語地看向索索。
  索索委屈道:「不是老規矩?你惡作劇,我把風。有動靜就吹口哨嗎?」
  海德因有意無意地瞟了寧亞一眼,挑眉道:「惡作劇?」
  寧亞原本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的目光凝固在自己腳尖前大約二十釐米的位置,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狄林張嘴欲喊,但視線掃過海德因饒有興致的笑容,終究將話吞了回去,任由寧亞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的視線。
  海德因道:「看來,你的惡作劇不怎麼受人歡迎。」
  如果說之前因為海德因幫他隱瞞夜闖圖書館的事情而讓他生出一絲絲的好感的話,那麼現在,這一絲絲好感完全變成了惡感,而且還是成倍成倍變的。
  索索見狄林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拉著自己離開,不由擔憂地回頭看了看海德因。
  海德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笑得十分……意味深長。




19

適應過程(八) ...


  清風在林間穿梭,偶爾拂過狄林的面頰,卻拂不去他眉宇間的煩躁。
  索索拉著他的手,邊走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臉色。
  狄林鬆開手,按著他的頭頂,慢慢轉到前方,「看著路走。」
  索索聽話地將脖子固定在正前方,但眼珠子卻靈活地掃向他,「你和寧亞吵架了嗎?」
  吵架?
  狄林苦笑。恐怕比吵架嚴重百倍。
  他甚至能想像得出寧亞此刻心中所承受的羞怒和恥辱。如果易地而處,那個不惜用身體為代價來誘惑對方的人是他的話……他恐怕會殺了對方滅口。
  索索突然抓著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怎麼了?」狄林看向他。
  索索側著頭,嘴巴不停地往後面努著。
  狄林順著他所指的方向向後看去,只見海德因正悠悠然地跟在他們身後,看到他回頭,尖尖的嘴角微微上揚。
  當一個人透過一塊黃色琉璃去看世界時,他眼裡的世界都是黃色的。當透過紅色琉璃時,世界又變成了紅色。狄林眼前現在就有這樣一塊琉璃。所以在索索眼中只是純粹打招呼的笑容在狄林看來,就像是對剛才在林中撞見那一幕的嘲諷。
  他收住腳步,等著海德因一步一步地靠近。
  狄林道:「海……導師。」背後叫慣了海德因三個字,差點改不過來。
  海德因挑眉道:「我怎麼不知道我原來姓海呢?」
  狄林鎮定道:「我剛才說的是,嗨,導師。」
  「哦?」海德因的嘴角又像風帆般揚起。
  面對他,狄林從來不敢大意。他收起所有不良情緒,「導師也是去營地?」
  「很快就會公佈成績和被留下學員的名單。」海德因湛藍的眼眸閃爍著戲謔的光芒,「不過,也許對你來說,撿掉在衣服裡的東西更加重要?」
  狄林臉上那層偽裝的面具差點破裂,「您說笑了。」
  海德因道:「想知道背書比賽的結果嗎?」
  狄林心頭一緊,緊張地看著他道:「結果出來了?」
  「嗯。」海德因滿意地看著狄林猛然睜大的眼睛,悠悠然道,「應該出來了。麥克瑞斯通知我去你家聆聽結果。」
  狄林愣了愣,「我家?」
  海德因道:「就是你口中的……營地。」
  狄林心跳加快。背書比賽關係著索索身上的咒語。儘管他在索索面前打著包票,但事實上,他一點信心都沒有。
  「你怕了?」海德因毫不掩飾口中的幸災樂禍。
  狄林悄悄地吸了口氣,淡淡道:「我已經盡力了。」
  海德因似笑非笑,「失敗者都喜歡用這句話安慰自己。」
  狄林不理他的挑釁,拉著索索的手,退到一邊,「導師請。」
  「唔。這是你的尊師重道呢?還是不放心我走在你的身後呢?」海德因眯起眼睛打量著他。
  狄林終究忍不住,反擊道:「導師難道不應該被尊重嗎?」
  「等我正式收下你之後,再來尊重我吧。」海德因輕飄飄地丟下話,昂首向營地的方向走去。
  索索等他走出五六米,才小聲道:「他好像很喜歡你。」
  狄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怎麼可能?」
  索索道:「剛才他一直看著你,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
  狄林高聲道:「那是因為我一直在和他說話。」
  索索歪頭想了先道:「不止是因為說話,就好像他的眼裡只看得見你一樣。」他剛剛明明想插話,卻一個字都插不進去。
  狄林對他的想像力沒轍,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回到營地,狄林看到所有學員都整整齊齊地排著隊。
  麥克瑞斯站在隊伍的正前方,數十個魔導師站在他的身後,就好像兩軍對峙一般,嚴肅地看著學員臉上或緊張或惶恐或期待的神情。海德因和兩邊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是第三方,極為突兀。
  狄林和索索悄悄地排在隊伍最後列的位置。
  狄林還用眼睛搜索了一圈,找寧亞,可惜毫無所獲。
  麥克瑞斯若有似無地掃了他們一眼,清了清嗓子道:「現在公佈背書比賽的結果。」
  狄林等人都凝神靜氣地盯著他。
  麥克瑞斯慢條斯理道:「眾所周知,背書比賽緣起於……」
  狄林等人眼睛中的神采隨著他的長篇大論一點點地暗淡。就在大多數學生連眼皮都快撐不住的時候,他聽到麥克瑞斯道:「第一名,凱文,第二名,狄林,第三名,瑞蒙……」
  狄林腦袋轟得一下,足足三秒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們輸了,從一開始就輸了。他下意識地去看看索索。臉色有點蒼白,但很鎮定。
  麥克瑞斯的宣佈還在繼續,「第二十二名,金,第二十三名,休斯,第二十四名,索索……」
  索索抓著狄林的手指因聽到自己的名字而輕輕地縮了下。
  狄林反手握住他的手,想要將力量傳遞過去。雖然他自己也不知所措得很。
  「第五十名,雷頓,」麥克瑞斯報完,有意無意地看了狄林一眼,眼中隱隱藏著鼓勵和讚許。除了根本沒有參賽的西羅之外,這一屆六名貴族免試生統統獲得勤勉獎。
  「獲得勤勉獎的學員將獲得選擇宿舍的優先權。」
  麥克瑞斯宣佈的獎勵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事實上,大多數人都知道背書比賽的雞肋特性,沒有對這次的比賽獎勵抱有期待。
  「那麼接下來,我將宣佈通過考驗的合格學院名單。」麥克瑞斯緩緩道。
  這句話才真正將在場所有學員的心都提了起來。
  「狄林、索索、寧亞……」這屆的七位貴族免試生成了前七個被點到名的合格學員。但狄林卻並不覺得興奮。他們能夠留在聖院,這是毫無疑問的。憑藉著聖院和各國簽訂的協議,即使他們不適合學習魔法,也一定能夠留下來。但是他不肯定這樣留下來是否對索索有利。和海德因打的賭已經輸了,索索身上的咒語依然是個謎。正如海德因說的,不能學習魔法的學生又有什麼用?
  麥克瑞斯報名的語速並不慢,但沒有聽到自己名字的學員卻恨不得他嘴巴張合的速度能再快一些。
  「安東尼奧,一共是六十六名。」麥克瑞斯從名單裡抬起頭。
  營地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
  落針可聞。
  ……
  上一屆招收了一百八十一位學員的聖帕德斯魔法學院這次居然只招收六十六名?
  麥克瑞斯將紙放回空間袋,眼睛隨意地望著營地一角,儘量不去碰觸那些被淘汰學員傷心失望的眼神,「你們有三天的時間來準備離開,如果需要家人來接的話,可以與我聯繫。我會幫忙安排。」
  離開兩個字終於剝落淘汰者堅強的偽裝。
  細微的哭泣聲紛紛響起,如倒翻的杯中水,慢慢地蔓延開來,然後淹沒所有人。
  索索的眼眶也慢慢地紅了。
  狄林見他縮著肩膀小聲啜泣著,忍不住摟住他道:「沒關係。我們還可以想別的辦法。學院裡這麼多導師,總會有人願意幫我們的。」
  索索抽泣道:「我不是,哭這個。」
  「那你哭什麼?」
  「不知道。」索索努力地吸著鼻涕,「大家都在哭。」
  狄林:「……」
  
  海德因走到麥克瑞斯身邊,淡淡道:「我只收一個。」
  原本就因為哭聲而頭大的麥克瑞斯一下子提高音量道:「你說什麼?」
  海德因毫無愧色地看著他,「我說過,我不是垃圾收容所,我的學生我自己選。」
  麥克瑞斯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太猙獰,「但你之前已經答應接受了!」
  「我只是給他們考驗的機會。」海德因睨著他,「你不是也只選了六十六個嗎?」
  ……
  話是沒錯。但他手下的六個都是貴族免試生,情況不同。
  麥克瑞斯舔了舔嘴唇道:「這件事是學院長吩咐的。」關鍵時刻,只能抬出後台。他的內心被小小的羞恥感所刺痛著。
  「我沒親耳聽他說過。」海德因挑眉,「或者,你可以讓他親自來吩、咐我。」
  麥克瑞斯沉吟了下,「我們還是想想別的解決方式吧。」
  儘管沒有嘗試,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奧賽羅學院長絕對會拒絕與海德因直接面談——如果他是學院長,他也會這麼做的。和海德因打交道,絕對是一件能避免就避免的事。
  也許世人永遠不會知道,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下一任的學院長就是在此時此刻堅定了爬上學院長寶座的決心。
  有時候,人生就是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瞬間,徹底改變。


20

適應過程(九) ...


  海德因只打算收一個,就意味著有五個人將回歸無導師狀態。
  麥克瑞斯立刻查看了所有導師帶學生的情況。在聖院,每個導師都只能帶十個學生,以免學生太多,導師無暇兼顧,反而影響他們的課業。
  他望著表格,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通常,聖院的導師除了傳授課業之外,還會同時進行一定量的魔法研究。比起千篇一律地傳授著自己滾瓜爛熟的知識,很多導師更喜歡探索魔法新的領域。這樣導致的結果是導師有時候會搶著把學生推出去。
  所以一般留到最後還有名額的導師都屬於推脫功夫一流,十分難纏的導師。
  ——尤其是,他們還曾經聯合抵制了貴族免試生。
  海德因對麥克瑞斯的愁眉苦臉視而不見。
  「你覺得,用什麼辦法能最快地激發一個人對魔法的潛力呢?」
  麥克瑞斯頭也不抬道:「戰鬥!」
  海德因用手指輕輕勾住自己的下巴,「戰鬥麼?」
  麥克瑞斯突然又不好的預感,「學習必須循序漸進。太過激進的教學方式只會毀掉學生!」
  海德因斜眼看他,「你剛剛才說戰鬥是激發一個人對魔法潛力最快的方式。」
  麥克瑞斯道:「但並不是人人都適合的方式。」
  海德因眯起眼睛。
  麥克瑞斯心咯噔一下。
  「不要懷疑我的眼光。」海德因的語氣中帶著超強的自信。
  麥克瑞斯記起他忘記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選中的究竟是哪一個?」
  「狄林。」
  「狄林•巴塞科?」麥克瑞斯頭更加痛。
  儘管聖院獨立於夢大陸所有國家之外,也從來不需看任何國家的臉色,但這只是正常情況下。如果沙曼里爾最具權勢的巴塞科公爵之子在聖院受到傷害的話,也許聖院和大陸各國相安無事的慣例就會被打破。
  麥克瑞斯開始慎重地考慮,是不是應該讓海德因重新回到他的實驗室裡去。
  「他是我的。」海德因不悅地盯著他。
  麥克瑞斯一愣,「你為什麼非要他不可?」
  海德因勾起嘴角,「因為他很像我。」
  ……
  麥克瑞斯和狄林的接觸不多。印象中,他是個穩重謙和的少年。如果說有什麼和海德因想像的,應該就是兩個人長得都很不錯,都很容易吸引別人的目光。至於很像……那完全是海德因的一廂情願。
  「你心目中的自己就是狄林這樣的?」麥克瑞斯吃驚地問。
  海德因撇嘴,「只是魔法天賦。」他頓了頓,補充道,「其他方面他和我差得太遠。尤其是性格。」
  「這是他最大的優點。」麥克瑞斯將這句話含在嘴裡。
  
  麥克瑞斯最終挑出了兩個魔導師。
  西羅的導師——柴福昂。
  背書比賽第一名,凱文的導師——美蓮娜。
  同樣是學院裡出名的難纏人物,但名聲稍微比海德因好一點兒。
  ——只是一點兒。
  麥克瑞斯沒有和海德因商量,直接將他們兩個請到了辦公室,簡單地介紹了下目前的情況。
  柴福昂大約四十歲上下,身體微微的發福,但黑色的魔法師將他的肚子藏得很好,只顯得他那張臉比較圓比較大而已。他的眼角有深刻的笑紋,嘴巴一咧,眼角笑紋就像扇子折了起來,「讓海德因都頭疼的學生?我很感興趣。」
  海德因從他們一進來,臉色就變得不太好看,此時聞言更冷眼瞪他,「頭疼?哼,我只是不願意將時間浪費在垃圾身上。」
  柴福昂不以為意道:「我接受你為自己找的台階。」他沖麥克瑞斯微微一笑,「我願意接受兩名學生。」
  麥克瑞斯微微皺眉,「只是兩名?」他的目光看向坐在沙發最右邊,和其他人都保持著適度距離的美蓮娜。
  美蓮娜的年紀差不多是柴福昂加上海德因的總和。年近七十的她保養得很好,挺直的腰板,纖瘦的腰身,還有那頭銀亮而光潔的盤發。但是永遠只有一種表情的臉總帶著層生人熟人都勿近的寒意。「我最多再接受一個。」
  麥克瑞斯的臉垮下來,「但是這次一共有六個學生。」
  柴福昂皮笑肉不笑道:「我已經帶了三名學生。」他看向美蓮娜,「您呢?」作為美蓮娜曾經的學生,他始終對她懷有敬意。
  美蓮娜淡淡道:「兩名。」
  麥克瑞斯求助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抬頭看天花板。
  麥克瑞斯尷尬地干咳一聲道:「我已經讓他們過來了,或許你們可以見過他們再做決定。」
  柴福昂和美蓮娜不置可否。
  麥克瑞斯知道,他們都是固執己見的人,想要在短時間內改變決定是極難的。他鬱悶地想:難道他真的要去請那些接近退休的議會長老出山嗎?
  ……
  奧羅賽學院長一定會用法杖打爆他的頭!
  
  在麥克瑞斯宣佈完名單之後,狄林就一直很注意海德因的動向。
  因為以海德因的性格,如果事情完全和自己無關,他絕對不會浪費時間來參加的。果然,在全場一片哭聲中,他看到海德因和麥克瑞斯交談,然後麥克瑞斯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但從麥克瑞斯不經意看過來的目光,他感覺到這件事與他們有關。
  麥克瑞斯傍晚的邀請證實了他的猜測。
  在去的路上,阿里迪興奮地問道:「你說,他是不是準備給我們另外的獎賞?」作為他在背書比賽中得了第十名的他來說,他覺得自己的名次完全應該獲得更多的獎勵。
  瑞蒙冷笑道:「獎賞你只獲得第十名?」
  阿里迪反駁道:「狄林也沒有獲得第一,這不能怪我。」
  狄林看著索索那兩隻紅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安慰地拍著他的肩膀。
  阿里迪看到索索的眼睛,以為他是因為他們沒有獲得前六名而難過,便訕訕地住了口。
  一群人跟著領路的學長走到一座由許多長方體縱橫拼合成的小城裡。
  長長的吊橋架在一條明顯人工挖掘的小池上面。
  淺灰色的天空照在深灰色的小城上,既寧靜,又蕭索。
  學長介紹道:「這是根據朗贊皇宮所建造的。」
  瑞蒙等人都朝寧亞看去。
  狄林也是。事實上,他正想找個名正言順地藉口打量他。
  寧亞的表情很淡,淡得好像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
  「你沒事吧?」瑞蒙遲疑著開口。
  寧亞瞳孔彷彿沒有焦距,對著正前方,輕聲道:「沒事。」
  索索扯著狄林的袖子,眼裡充滿詢問。
  狄林別開頭,拉著索索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做錯。他不可能拿巴塞科家族的魔法師軍團當做證明,證明和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之間的友情。但是他和寧亞的關係變成如今這步田地,卻又讓他不自禁地感到鬱悶。
  如果寧亞願意信任他,願意說出原因的話,他會很願意幫忙的。
  可惜……
  
  狄林一行人走進麥克瑞斯的辦公室時,麥克瑞斯正滿頭大汗地竭力挽留美蓮娜。
  她的耐心顯然和年齡成反比。
  所以當麥克瑞斯看到狄林他們時,心裡大大地舒了口氣,沖美蓮娜微笑道:「他們已經到了。」
  美蓮娜眼睛冷漠得從所有人臉上掃過,然後一指寧亞道:「就是他了。」
  狄林等人都迷惑地看著她。
  連寧亞的眼眸都流露出幾分茫然。
  美蓮娜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美蓮娜•霍普金的學生。」
  柴福昂笑道:「導師您還是這樣心急。唔,讓我好好看看,該找誰和西羅做伴呢?」
  阿里迪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就見寧亞突然上前一步,雙眼直盯盯地看著柴福昂,堅定道:「請您收下我!」
  柴福昂:「……」
  美蓮娜表情不變,但身上冰冷的氣息卻陡然增加了數倍。
  一直望著天花板的海德因終於將視線調回正前方,嘴角興味盎然地上揚。
  麥克瑞斯很想找張被子把自己蓋起來。被子不用太大,只要不讓他看到眼前發展得亂七八糟的局面就好。


21

教學方式(一) ...


  寧亞對週遭的詭異氛圍視而不見,逕自望著柴福昂,重複道:「請您收下我。」
  柴福昂尷尬地看著美蓮娜高傲的背影,「美蓮娜是我的導師,我相信她一定能給予你更好的指導。」
  寧亞抿唇一言不發。
  美蓮娜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抬起下巴,沖麥克瑞斯道:「不是說挑學生嗎?」她的目光再也未瞟向寧亞的方向。
  寧亞深吸了口氣,悄悄地退後半步。
  狄林想開口安慰點什麼,但眼角卻瞄到海德因似笑非笑的神情,最終將話又嚥了回去。
  麥克瑞斯乾咳一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後,對寧亞等人道:「我想你們應該已經明白,在座的三位將是你們未來的導師。只是具體的分配還沒有定下來,所以,請你們過來自我介紹一下。」
  狄林皺了皺眉,疑惑地看向海德因。
  那目光彷彿在詢問,為什麼他的學生會多出兩個導師。
  海德因將他的詢問當做了不安,原本就不錯的興致更加高昂,施施然開口道:「你忘記補充一點了。」
  麥克瑞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是的。你已經向我宣佈過,狄林•巴塞科是屬於你的……」他原本想收口,又覺得這句話太有歧義,於是又補充了兩個字,「學生。」
  狄林明顯能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臉上。
  包括柴福昂,包括索索和瑞蒙。
  他心中疑雲更濃,還以為在林中感應火元素的那次已經讓海德因對自己大為失望,沒想到他竟然獨獨挑了自己?
  柴福昂摸了摸圓圓的鼻頭,笑眯眯道:「哦?能讓塔吉利斯掛心的學生,我也很感興趣呢?」
  海德因冷哼道:「我以為你的興趣僅止於女人的胸部。」
  「海德因!」美蓮娜不悅地出聲。作為在場唯一的女士,她顯然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請注意你的措辭。」
  海德因道:「我不認為我剛才的措辭有問題。它與你的得意學生相當匹配。」
  美蓮娜並沒有被激怒,至少她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這是你從巴森身上學到的?」
  「你總是喜歡把話題扯到他身上。」海德因挑了挑眉,「我可以假設,你是想通過我的口來打聽他的下落嗎?」
  美蓮娜神情不變,只是將目光移到麥克瑞斯身上,「還不開始嗎?」
  「馬上開始。」麥克瑞斯很清楚這幾位都是聖院的頂樑柱,每個人的時間都寶貴得可以用寶石當做單位來計算。所以他向瑞蒙使了個眼色。
  瑞蒙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道:「我來自森裡斯加……」
  如果說外形和氣質,他大概是在場除了狄林之外最出挑的一個。寧亞的長相略顯普通,而索索看上去像個長不大的小孩,阿里迪個子不高,走在哪裡都容易被人忽略,而傑弗瑞,毫無疑問,是已經被忽略的那個。
  所以當瑞蒙介紹完,美蓮娜就拍板決定將他收歸自己的門下。
  麥克瑞斯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個人販子,恨不得多推銷出去幾個,所以他很快將索索推了上來。
  光以容貌而言,索索長得非常討喜。圓嘟嘟的臉蛋,又大又圓的眼睛,粉紅的嘴唇,再加上他帶著點天真和膽怯的眼神,實在很招人喜歡。
  美蓮娜仔細打量他幾眼之後,似乎對於自己只要一個名額的決定動搖起來。
  麥克瑞斯趁熱打鐵,讓索索自我介紹。
  索索猶豫地看著狄林,輕聲道:「我想和狄林在一起。」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不會接受你。」
  索索的臉一下子垮下來,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
  海德因視若無睹。
  狄林皺了皺眉。他在衡量著,如果他和寧亞一樣,拒絕導師的安排會有什麼後果。從目前來看,海德因和另外兩位導師的關係似乎不怎麼樣。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惡劣到願意喜歡看他出糗的地步。
  他還在猶豫,柴福昂開口了,「這個孩子不錯,不如跟我吧。」
  索索睜大眼睛,看著他圓鼓鼓的肚子,然後看向狄林。
  狄林想了想,輕輕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先找到導師再說。聖院的情況太複雜,這是他來之前遠遠沒有預料到的。除了學生勢力之外,好像導師之間也分著派系。
  索索又不甘願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斜坐著,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他的身上被下了咒語。」
  柴福昂愣了愣,朝索索招手道:「過來。」
  索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柴福昂努力擺出笑容,「不要怕。我只是看看你身上的咒語。」
  索索遲疑著慢慢挪步到他面前。
  柴福昂伸出手,輕輕抵在他的額前,半晌才松手道:「唔。是他?」
  美蓮娜道:「誰?」
  柴福昂道:「克拉克倫導師。」
  美蓮娜道:「為什麼?」
  柴福昂道:「他被封印了與元素的感知。這通常有兩個原因。本人人品有問題,或者……」他收了口,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道:「目前來看,有問題的是他的智商,不是他的人品。」
  美蓮娜將柴福昂未說完的話接了下去,「或者,他的元素精靈有問題。」
  在場導師級人物面面相覷。
  以索索的年紀,就算學過魔法應該也不會學很久,而這個封印卻已經存在了很久。這說明,索索應該是在不會魔法的時候就被封印了。換句話說,他天生能夠感應道元素精靈!
  即使像海德因這樣學院公認的天才也是在接觸魔法很久之後才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元素精靈,而現在,居然有人天生就有!
  柴福昂和美蓮娜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驚愕。
  顯然這個猜測大大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麥克瑞斯忍不住將索索叫過來,也測試了下他的咒語,然後皺眉道:「好強大的咒語。」
  美蓮娜道:「很顯然,這個咒語對人體是有害的。」
  狄林緊張道:「什麼害處?」
  美蓮娜沒回答。
  回答的是海德因,「難道你不覺得他的腦袋有問題嗎?」
  狄林愣住。他的表情明顯地說著,不覺得。
  索索看看狄林,又看看其他人,怯生生地問:「很嚴重嗎?」
  麥克瑞斯也覺得這是個燙手芋頭。從目前來看,索索是不能學元素魔法,而聖院目前只公開傳授元素魔法,這就意味著,索索在聖院將一無所獲。
  「我並沒有改變我的決定。」柴福昂緩緩開口。
  麥克瑞斯驚訝地看著他。
  「難道這不是一項很有趣的魔法研究嗎?」柴福昂朝海德因送去挑釁的一眼。
  他的話讓狄林感到渾身不舒服。
  狄林突然很希望海德因也能有這種感覺,然後拍桌站起來,將索索要回來。
  海德因並沒有如他想像的那樣做。他只是撇撇嘴角,「這算是,你對自己不是天才的這項缺憾的彌補?」
  柴福昂的手指微縮。
  作為四十幾歲就榮登十階正魔導師的他來說,任誰都要承認他其實是個天才。
  但這個認知在海德因面前被擊得粉碎。
  因為海德因只用了二十年。
  寧亞最終如願以償地分給了柴福昂。這倒不是因為寧亞的決心打動了他,而是因為海德因說他身上也有咒語,所以讓他一併接收去研究。
  而美蓮娜為了顯示自己的行情並不太差,除了瑞蒙之外,將傑弗瑞和阿里迪全都收了。
  阿里迪鬱悶得差點一頭撞在門框上。早知道他也和寧亞一樣,大聲地表達他的想法了。一想到自己就這樣將和西羅同一個導師的機會放走,他心裡就難過得要命。但是沒辦法,他沒有寧亞的勇氣,敢對著美蓮娜那張臉大聲地說不。
  於是,麥克瑞斯的煩惱就這樣被解決了。
  海德因如他所願地獨佔了狄林。
  柴福昂收到了兩位被詛咒的學生。
  而美蓮娜,清場。




22

教學方式(二) ...


  導師終於定下來了。
  狄林被帶回營地收拾東西,準備真正搬入聖院宿舍。
  索索不停地看著別在胸前的校徽。
  聖院的校徽是一塊磨平了的黑晶石,週遭用金皮包住,上面用魔法水寫著聖帕德斯魔法學院。這種魔法水不但防水防火不退色,而且在夜裡還會閃爍出極微弱的光。
  索索突然扯著自己新換上的校服,將校徽移到狄林面前,「我們以後能夠用這個去圖書館借書了嗎?」
  狄林愣了愣,笑道:「當然可以。你想看什麼書?」
  索索道:「圖畫書,有故事的那種。」
  狄林望著他天真的面孔,突然想起海德因那句「難道你不覺得他的腦袋有問題嗎?」心下一沉,摸著他的腦袋道:「就快開學了,你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才對。」
  索索皺了皺眉道:「可是海德因說我不能學習魔法。」
  「柴福昂導師一定會有辦法的。」狄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沒關係。反正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和你一起而已。不能學魔法也沒關係的,到時候你保護我就好了。」索索說著說著,擔憂地蹙眉道,「可是我的導師還帶著西羅。」
  西羅的確是個頭疼的問題。
  狄林想起上次他唆使阿里迪騙寧亞去圖書館的事。以索索和他的關係,難保西羅不會對他下手。
  索索見狄林皺著眉頭,忍不住道:「啊,你也不要太擔心了。反正還有寧亞和我一起。」
  「寧亞。」狄林面容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寧亞的那個帳篷。
  正好寧亞從帳篷裡鑽出來,四目相望,竟一時誰都沒有移開。
  狄林嘴巴一張,正要打招呼,就見寧亞已經將頭轉了過去。
  瑞蒙跟在寧亞身後,兩人一起走了過來。
  狄林拉著索索也從帳篷裡出來。
  瑞蒙高興地笑道:「明天我們能優先選宿舍,這真好。啊哈,沒想到背書比賽的雞肋獎勵還是有點好處的。」
  大概他笑得太大聲,阿里迪和傑弗瑞也從帳篷裡探出頭來。
  寧亞突然道:「我想和阿里迪一間房。」聖院的宿舍從來都是兩人一個房間。
  瑞蒙笑聲驟止,吃驚地瞪著他道:「為什麼?」
  從來都是隱形人的傑弗瑞說了一句不太隱形的話,「是不是你睡覺打呼嚕太吵了?」
  瑞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睡覺才不打呼嚕呢!」
  傑弗瑞立刻縮回頭。
  瑞蒙看著寧亞,眼中有點猶疑不定,「真的是我太吵了?」
  「不是。」寧亞垂目看地,似乎在想怎麼解釋。
  狄林插嘴道:「寧亞不如和索索一個房間吧?」
  寧亞抬起頭來。
  狄林溫和地笑道:「你和索索都是柴福昂導師的學生,以後可以有個照應。」儘管他和寧亞有一段莫名其妙的尷尬往事,但他相信如果西羅真的欺負索索的話,寧亞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寧亞嘴唇動了動。
  索索已經抓著狄林的手,眼淚汪汪道:「你不和我一起住嗎?」
  狄林安撫他道:「我們可以當鄰居,住在隔壁。」
  瑞蒙似乎被寧亞剛才的決定傷透了心,身體向狄林的位置挪了半步道:「我和你一個房間。」
  狄林微笑著點頭。
  阿里迪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怎麼說,剛才寧亞也是選擇了他的。但是他想了很多說辭,又覺得這段對話裡,似乎沒有他插嘴的空間。這樣想著,他不免回頭瞪了傑弗瑞一眼。連向來被無視的傑弗瑞都被重視了一回,為什麼這回明明該被重視的他,又被無視了?
  ……
  是又!
  宿舍的安排就這樣在寧亞的沉默中定了下來。
  阿里迪小小的心思當然被他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再次無視了。
  
  第二天的清晨,營地上方縈繞著一團名為悲傷的空氣。
  即便被留下來的學生,也都一個個垂頭喪氣地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那群和自己一樣滿載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的夥伴在失意中踏上歸途。
  狄林等人站在營地最邊緣,看著一小群送著一大群人出去。
  儘管學院給了他們三天的收拾時間,但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不願意再多留一天的。
  瑞蒙感慨道:「這一屆收的學生真少。」
  阿里迪冷哼道:「沒辦法。上幾屆收了太多笨蛋,使得很多不能畢業的學生被囤積了下來,造成師資短缺。」
  瑞蒙斜了他一眼,「現在又多了一個。」
  阿里迪怒視著他,「我會魔法的,誰說我是笨蛋?!」
  瑞蒙道:「那種只有元素精靈才能欣賞的魔法?」
  阿里迪語塞,轉頭,突然遷怒索索道:「至少比他強。」
  瑞蒙不屑道:「你沒聽導師們說嗎?他是因為他的元素精靈有點兒小問題。你明白什麼是元素精靈嗎?我相信他的咒語被除去之後,一定會成為一個超級棒的魔法師!」
  阿里迪悻悻然。
  索索悄悄拉著狄林的手問道:「我真的會變成超級厲害的魔法師嗎?」
  狄林摸著他的頭,笑得異常堅定,「會,一定會!」
  
  那群學生送完人回來,臉上已經不見悲傷之色,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無論如何,他們的明天總是很燦爛的。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麥克瑞斯出現了,將他們帶去宿舍。
  如獎勵所說,背書比賽的前五十名擁有選擇宿舍的優先權——但真正能使用這項權利的卻只有五分之一。
  宿舍在一座石頭做成的城堡裡。
  黑漆漆的大門好像石洞一樣陰森。
  打開門進去,就看到一隻巨大的水晶吊燈掛在十米高的天花板上。
  燈上面的火光一閃一閃的,有點暗沉。
  城堡大廳的四周都是石壁,一塊一塊比人高的石頭讓身處其境的人的心裡忍不住生出一股壓抑感。
  從進城堡的那刻起,索索的手就一直緊緊地拉著狄林。
  麥克瑞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的。他那寬大的長袍成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每個人的眼睛都牢牢地盯著他的後背。
  「城堡分東西兩座,中間就是靠著這裡連接。」麥克瑞斯站在樓梯的最高處,朝下面仰望著他的學生們做解釋,「每一座都有四層樓,每層樓有六個房間。」他目光落在最前排的背書比賽勤勉小組身上,「現在,你們可以使用你們的優先權了。誰先來呢?」
  狄林道:「當然是第一名,凱文。」雖然比賽已經結束,索索的問題似乎也用另一種方式解決了。但他對於那個獲得第一名的人依然有些難以釋懷。
  和索索他們有過幾面之緣的大眼少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是我。」
  索索愕然道:「啊,你叫凱文?」
  凱文瞄了他一眼,「像你這樣的貴族,不需要特地記我的名字。」
  他的話帶著淡淡的挑釁,讓狄林不悅。不過不等他表現出來,索索已經開口道:「可是我們認識啊。」
  凱文似乎愣了下,「認識?」
  索索道:「我見過你好幾次。我們還說過話。你不記得了嗎?」
  怎麼會不記得?
  凱文迎上索索那雙純真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的諷刺蒼白又幼稚。
  麥克瑞斯見雙方沒有進一步交流的慾望,便道:「好了,開始分配房間吧。」
  凱文遲疑了下道:「我想一個人一個房間。」並不是他有心如此,而是和他同一個帳篷的人被刷了下去,而其他認識的人又都有了同伴。
  麥克瑞斯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意外,「當然可以。這裡有多餘的房間。你可以先行挑選。」等凱文上樓之後,他又看向狄林。
  狄林等人便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分配。
  儘管四樓跑上跑下很麻煩,但狄林和瑞蒙都不願意讓其他人踩在他們的腦袋上走來走去,所以挑選了最高層。索索則是一定要住在狄林隔壁的,寧亞沒什麼意見。阿里迪本來不想和他們靠太近,但更不想自己孤零零地住在平民中間,只好和傑弗瑞一起靠了過來。
  最後,六個人都住在東邊的四樓。
  和他們一起的,還有那位最先選擇的凱文。等他知道之後,木已成舟。他成了東邊四樓宿舍中唯一一個平民。




23

教學方式(三) ...


  有了正式的房間,藏在空間袋裡的東西就能拿出來裝飾了。
  瑞蒙和狄林都出身貴族,所以對於生活都保持著一定的水準品味,兩人又是拿花瓶,又是拿畫,弄了半天才將空空蕩蕩的房間裝飾得像模像樣。
  狄林收拾好床鋪,便往外走。
  瑞蒙道:「去找索索?」
  狄林點頭道:「我去看看他。」
  瑞蒙猶豫了下,在他打開門之前道:「寧亞他……」
  狄林抓著門把的手,微微一緊,面不改色地轉過頭來。
  瑞蒙道:「你不覺得他今天有點古怪嗎?」
  狄林心虛,裝作不知,「哪裡古怪?」
  「我覺得他好像因為柴福昂是西羅的導師,才故意選他的。而且阿里迪一直向著西羅,他誰都不選,偏偏要和他一個宿舍,不覺得很古怪?」瑞蒙還惦記著寧亞寧願和阿里迪一個宿舍,也不願意和他住在一起的事。
  狄林腦海中閃過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但沒什麼意願去揭開它。揭開又怎麼樣呢?終究是別人的事。他既然幫不上忙,當然更不能去妨礙他。
  「柴福昂導師的名氣很大,也許他很崇拜他。所以想和阿里迪、西羅打好關係,也很正常。」同樣一句話,他卻把因果顛倒了過來。
  瑞蒙聽他這麼說,也不好再堅持,聳肩道:「或許吧。」
  「要和我一起過去嗎?」狄林感覺出他對寧亞的不滿,便想幫他們緩和關係。
  瑞蒙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大套的連環畫丟在地上,「不了,誰知道上課以後會遇到什麼?我要充分利用我有限的時間。」
  狄林無奈地笑笑,走出門去。
  正好凱文也從房間裡出來。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再換個房間,但想來想去都覺得這樣表現得太明顯,反而會得罪人,所以按捺下來。反正他和這些貴族都不在同一個老師門下,平常遇到的機會也很少——這點,他顯然錯估了。
  「你好,凱文。要出去嗎?」狄林主動打招呼。
  這種情況下,凱文當然也不能像之前那樣板著臉,回應道:「嗯,去食堂。」
  「我叫上索索,我們一起去吧?」狄林根本不給他有拒絕地機會,直接敲響了索索房間的門。
  凱文站在他的身後,感到十分鬱悶。
  作為平民,和他們走得太近,很容易會被視為巴結貴族,但是太冷淡,又顯得不不近人情。畢竟到目前為止,狄林都表現得非常友善。
  他正在糾結,門被打開了。
  寧亞望著狄林。
  狄林腦海中頓時浮現他光著身體的樣子,不禁有些尷尬,「都收拾好了嗎?」
  寧亞定定地看著他,須臾,露出一抹淺笑,將門拉開,讓出條路道:「好了。」
  這笑容彷彿在宣告著那件事一筆勾銷。
  狄林舒了口氣,進門對著正和被單抗戰的索索道:「回來再收拾吧。先去吃飯。」
  索索聞言立馬跳下來,「我肚子正好餓了。」
  狄林看向寧亞,「一起去嗎?」
  寧亞想了想,搖頭道:「不了,我還要繼續收拾東西。」
  雖然不能再回到從前,但是能和寧亞保持這樣的關係已經讓狄林感到滿足。
  「好吧。那我們走了。」狄林拉著索索,和心情複雜地等在門外的凱文一起下樓去食堂。
  
  宿舍換了之後,與食堂的距離被拉近很多。
  當他們到時,食堂裡差不多坐滿了。
  又是食物漫天飛的場面,但狄林他們都已經見怪不怪。
  索索突然伸手往食堂另一頭一指,「啊,西羅!」
  狄林抬頭望去,果然見他坐在一條長桌最前方。他的對面沒有人,旁邊的人彷彿很敬畏他,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索索道:「他為什麼來這裡吃飯?」
  雖然西羅名義上是初級班的成員,但誰都能看出來他享受的是中級班的待遇。至少他的房間並不和狄林他們一起。想必這就是柴福昂得意門生的好處。
  「因為這裡有很多學生來自砍丁王國。」凱文冷不丁地回答。
  狄林不經意地皺了皺眉。
  他可沒有忘記西羅和喬妮公主之前搞出的風波。難道西羅還不死心,還準備繼續將這場風波延續下去?他有點頭疼。喬妮不在,最能代表沙曼里爾的人就變成了他。
  而他一萬分地不想被捲進去。
  「你來自哪裡?」索索突然問凱文。
  凱文埋頭沒說話。
  狄林收起心思,隨口道:「你來自具蘭?」
  凱文一怔,脫口道:「你怎麼知道?」
  這下輪到狄林怔住,「我隨便猜的。」
  索索興奮道:「你真的來自具蘭嗎?啊,那你是我國的子民了。」
  凱文面孔微僵,字像一個一個地從嘴巴裡蹦出來,「我搬了。」
  「啊?」索索茫然地看著他。
  「我搬家了。我現在住在坦吉爾利。」凱文淡淡道。
  索索捏著勺子,小聲道:「其實具蘭的房價和稅收都不是很貴的。」
  叮。
  凱文的勺子敲在盤子上,眼睛狠狠地瞪著索索。
  狄林抬頭摸了摸索索的額頭,順便隔開凱文的目光,「把雞肉吃光。」
  索索扁著嘴巴,「我討厭吃雞胸脯的肉。」
  狄林道:「你可以假裝它是大腿肉。」
  索索用叉子插了一塊進嘴巴,咀嚼半天,鬱悶道:「那它可真是太假了。」
  
  從食堂回來,狄林特地省下玉米濃湯給寧亞。看著他微笑著將湯碗接過去,狄林正式確認那件尷尬的事情已經成為了過去。
  因為明天要正式上課,所以他們很早就告別彼此,早早跳上床睡覺。
  狄林睡到一半,就聽到門被輕輕地敲著。
  他見瑞蒙還在蒙頭大睡,只好起身開門。
  門外的是索索。他抱著枕頭,委屈地看著狄林,「我睡不著。」
  狄林很訝異。連帳篷都能睡得像只小豬的索索居然睡不著?「床不舒服嗎?」他記得他幫鋪床的時候已經感受過那張床了,雖然比不上具蘭皇宮裡的那麼柔軟舒適,但絕對比帳篷好得多。
  索索皺著臉道:「我很擔心。」
  狄林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頓時軟成一堆泥。他關上門,將索索拉上床,自己睡在外側,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道:「不要擔心,柴福昂是一位很偉大的導師,他一定能讓你領略到魔法的奧秘。」
  索索道:「我怕西羅。」
  狄林的手頓了頓。
  「他是砍丁王國的人。」索索咬著下唇。
  其實別說索索,狄林對西羅也很忌憚。但這句話絕對不能對索索說出來,不然他很可能會嚇得整天躲在宿舍裡,逃課。這樣事情以前曾經發生過的。
  狄林沉思道:「上課的時候,你要儘量和寧亞在一起。」
  索索聲音極輕地應了一聲。
  「離西羅遠一點。」他也只能這麼囑咐了。
  索索又應了一聲。
  「不要反駁柴福昂導師的話。儘量做到他說的每個指令。」狄林輕聲地在索索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叨嘮著,知道他的呼吸變得勻稱。
  狄林翻了翻身,望著窗外的月光,發現失眠的變成了自己。
  「明天……」
  
  瑞蒙對於一大早起來發現多了一個室友的事情表達了一定程度的震驚。他更震驚的是昨晚有人敲門而他居然沒有絲毫反應。自從寧亞拒絕和他同住之後,他對自己睡覺的習慣就有了一定程度的懷疑。
  對此,狄林用了很多理由來安慰他。比如敲門聲很輕,時間很短,而瑞蒙的腦袋正好裹在被子裡。
  最後,瑞蒙再三邀請索索晚上一定要再來敲門一次,以表示他絕對不是一個貪睡、睡相不好的人。以至於索索很久都沒明白,貪睡和睡相不好有什麼必然的關聯。
  
  每個導師都有自己教學的教室,除了課外教學之外,他們每天都固定在那個教室上課。
  狄林和索索等人從食堂出來,正準備往教室的方向走,就看到海德因正悠然地站在食堂門前的那棵樹下等他。
  純金色的發,湛藍的眼眸,還有身後鬱鬱蔥蔥的綠樹,畫面美好得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如果海德因能一直站著不說話的話。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災難,即將開始。」他微笑著說。




24

教學方式(四) ...


  狄林跟著海德因走到林中小湖邊。
  清澈的湖面平靜地倒映著他們並立而站的身影。但狄林卻一點都不覺得美好,因為即便從倒影看,他也比海德因矮上那麼一點兒。也許,他應該多喝牛奶。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一如既往地沉靜。
  海德因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
  深灰色的,有棱有角,丟到石頭堆裡絕對找不到的那種。
  「記得它的樣子了嗎?」海德因將石頭放在狄林面前。
  狄林仔細看著,半晌點點頭。
  海德因抬手敲了他後腦勺一下,「你是痴呆症,用這麼久才記住?」他將小石頭丟開,俯身又撿了一顆給他。
  這次狄林不敢像剛才那樣看得面面俱到,粗略地看了兩眼,便點頭。
  海德因這次沒有將小石頭丟在地上,還是用力地拋向了湖中央。
  狄林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海德因道:「去撿回來。」
  狄林瞪著他。
  這種事情他曾經也幹過,不過當時的對象是一條狗。
  海德因施施然地看著他,道:「懂水性嗎?」
  沙曼里爾有很多湖,所以大多數貴族都識水性。但話到嘴邊,狄林卻把它變成,「不懂。」
  海德因並不感到失望,點點頭道:「不錯。一個不識水性的水元素魔法師。」
  不等狄林反應過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思,他就被一陣不知明的風捲到湖裡去了。
  湖水冰冷,讓狄林忍不住地打了個寒戰。他極快地從水裡探出頭,就看到海德因站在湖邊,眼中閃爍著得意的目光,「你學得很快。」
  狄林沒有與他繼續對峙下去,而是一扭身,深入湖底去找那顆所謂的石頭。
  海德因坐下來,無聊地火元素左右移動著前面那堆小石頭。
  這麼多年,他一直想把風系魔法獨立出來,成為單獨的魔法類別,而不是混淆在水系和火系之下。為此,他甚至開始著手研究風系的大規模殺傷魔法以及嘗試著將它們整理成單獨理論的可行性。但柴福昂的想法正與他相反,他寫了幾篇論文和報告都想將風系歸攏在水系之下,以拓展水系魔法,即便能使用風的不止是水元素。他排斥火元素出風系魔法的理由是火元素本身帶有溫度,高強度的使用火元素創造風系魔法的結果是極度高溫,從而掩蓋了風系魔法的威力。
  海德因嗤之以鼻,卻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學院長和議會目前對兩種說法都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顯然,他們關注的並不是風系魔法的歸屬,而是風系魔法的研究成果。
  想到這裡,海德因眼前石頭突然像被龍捲風席捲般,柱狀上升,然後猛地朝湖中央飛去。
  狄林剛從水裡露頭,就看到一大串石頭朝自己打來,嘴巴反射性地念出一串咒語。
  湖裡的水頓時蕩漾起一層透明的水罩將他護住。
  但石頭並沒有像想像中的那樣落下來,而是像花瓣一樣四散開,落在水罩的周圍。
  「誰教你的?」海德因的聲音陡然迫近!
  狄林轉頭,就見他站在一米遠的湖面上,法師袍的衣袖被清風吹得輕顫。
  狄林撤去水罩,低聲道:「裡奇老師。」
  「我命令你,從現在開始,立刻、馬上忘掉!」海德因沉色道。
  狄林皺了皺眉。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他潛意識地抗拒,但他並沒有正面反駁,「裡奇老師是八階魔法師。」魔導師是學院才有的稱謂。在外面,無論幾階都是魔法師。
  「你知道為什麼我是火系,你是水系,但我卻仍然能成為你的導師嗎?」海德因壓制住剛才一剎那湧上來的憤怒,淡淡地問道。
  狄林毫不遲疑道:「因為你傳授的是與元素感知溝通和運用的方式。」
  這就是聖院和其他魔法學院最大的差別。
  其他魔法學院為了能夠盡快讓每個學生學會魔法,會安排同系的魔法師作為他們的老師。這樣,學生只要照搬照抄老師的魔法,就能極快地畢業。
  而聖院並不。
  它從來不允許學生成為某某第二,無論那個某某有多麼偉大多麼厲害。每個學生想從聖院畢業,必須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魔法。這就是明明聖院的生源是全大陸第一,但畢業生的比例卻遠遠低於其他學校的原因。
  海德因定定地看著他,直到狄林慢慢地低下頭去。
  「我知道了。」
  狄林對著自己倒映在湖面的倒影說。儘管不想承認,但海德因是對的。
  海德因目光微暖,「找到石頭了嗎?」
  狄林這才想起剛才的任務,急忙將一直攥在手裡的小石頭給他看。
  其實每塊小石頭的外形都差不多,比如他手裡的這一顆,他自認為和之前看到的那顆一模一樣。但海德因連瞄都沒瞄,直接搖頭道:「不是。繼續。」
  狄林眉頭一皺。
  海德因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逕自乘風回岸邊。
  狄林丟開石頭,一個猛扎再次入水。
  
  天色越來越暗,四周已經開始模糊在灰暗中。
  狄林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抓著石頭游到岸邊,他只感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好像要泡化在水裡,四肢不自主地打顫。他從來沒有升起過這樣濃烈的對陸地的渴望。
  但是海德因高大冷峻的聲音就好像世上最堅固的結界。每當他腦海浮起上岸的念頭,就能看到海德因的目光冷冷地射過來,將他的身體定回原地。
  「不是。」海德因無情地打斷他上岸的奢望。
  狄林握緊石頭,任由石頭上的棱角來刺激掌心。
  他需要疼痛來延續自己的意志力。
  「狄林?」索索的呼喚聲從不遠處傳來。
  狄林精神一振,眼睛立刻朝索索聲音的位置看去。
  海德因目光閃了閃,「他很關心你。」
  狄林有氣無力道:「他是我的表弟。」他這麼解釋,是因為覺得以海德因的性格,未必會注意這種細節。
  果然,海德因挑眉道:「哦?」
  狄林正考慮要不要出聲,就聽他接著道:「那麼,如果他遇到危險,是否能夠激發你的潛能?」
  狄林渾身汗毛頓時炸開,「什麼意思?」
  海德因張開五指。一團火焰在他的手心裡燃燒。「我只是想讓教學變得更加多元化。」
  狄林咬牙道:「我再去找,這次一定會找到。」
  海德因收起火焰,冷聲道:「你根本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
  狄林身體一頓,臉上露出些許茫然。
  找什麼?不是找石頭嗎?
  可是海德因為什麼看都不看就能知道那些石頭不是呢?
  他承認他到最後的確是胡亂摸幾塊就上來,因為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幾乎不記得原先石頭的樣子了。那麼,海德因又是靠什麼來否認的?難道也是胡亂否認?
  海德因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突然伸手颳起一陣風。
  狄林只是一眨眼,就看到索索被那陣風颳到了眼前。
  「你要做什麼?」他緊張地問。
  海德因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索索道:「今天柴福昂教了你什麼?」
  索索蒼白著臉,顯然還沒有從剛才那陣風的速度中回過神來,直到海德因問第二遍,才訥訥道:「整理資料。」
  海德因勾起唇角,這個答案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聖帕德斯從來沒有學生是因為整理資料整理得太好而畢業的。」
  索索的臉色更白。
  狄林抿唇。
  海德因看著狄林,就好像看著一條正要上鉤的魚,「我幫你們找到那個下咒語的人。」
  狄林心頭一顫,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以他對他的瞭解,他每給一個好處,必然會帶著一個難以實現的條件。
  海德因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如果你能找到那塊石頭的話。」
  風吹過。
  狄林露在湖面的肌膚一陣輕顫。
  海德因緩緩道:「我在石頭上禁錮了火元素。」
  火元素?
  狄林知道答案剎那,幾乎想捶自己的腦袋。
  是了。其他石頭一直沉在湖底,就算拿上來,表面也一定密佈著水元素。海德因認石頭根本不用看它的樣子和形狀,只要感覺石頭上面有沒有火元素就可以。
  知道了方向,狄林深吸了口氣,又朝湖中心游去。
  索索看到狄林離開,心裡頓時湧上一陣恐慌。
  站在旁邊的這個人儘管是學院的導師,卻總讓他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
  海德因突然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咒語不能解開怎麼辦?」
  索索先一驚,又一怔,然後老老實實地搖頭。
  「那麼,從現在開始想一想。」




25

教學方式(五) ...


  水裡黑漆漆的。
  狄林只能閉上眼睛,用自己對水元素的感應來找到那塊表面藏著火元素的小石頭。
  腦海中明燦燦的一片水元素,密密麻麻得好像散落一地的銀色芝麻。別說火元素,連一點空隙都看不到。
  狄林又一次浮出水面換氣。
  湖水雖然不是很深,但他在水裡呆了這麼長的時間,體力和意志力都在耗盡的邊緣。
  他忍不住轉頭看了眼岸邊。
  只是一會兒的工夫,天色就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海德因和索索的身影一起淹沒在那片樹林中。他只能靠記憶中的位置,隱約去猜測他們可能在的方向。
  「呼……」
  他聽到自己深深地呼出口氣,然後繼續沉入水底。
  他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入湖底,每次都希望是最後一次,每次都失望。他該慶幸自己從小玩水,所以才能堅持到現在麼?如果不是這樣……
  狄林想像海德因的模樣,立刻得出結論,就算不會游水,他也會把自己踹下來的。
  或許,對他來說,只有他方法的使用,沒有是不適用。
  腦海中的水元素突然閃了一下。
  所謂閃爍,就是一明一暗。
  他心頭一緊,慢慢地游回原來的位置。
  那黯淡的點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狄林伸出手,在湖底慢慢地摸索著,一塊一塊……直到抓住。
  「咕嚕咕嚕……」
  抓到石頭的他頃刻將意志和身體都放鬆下來。
  等他發覺不好,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而空氣卻不停地從鼻腔中逃散出去……
  
  索索低著頭,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腳尖的位置。
  其實他是看不清楚腳尖的。但黑暗給他提供了太好的掩護,以至於就算眼前站著的這個是他一貫害怕的海德因,他也覺得心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緊張。
  只是他的那個問題——
  說實話,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本來對魔法就沒有太大的興趣,如果能夠留在學院,那麼哪怕是做著像今天一樣整理資料文書的工作,他也覺得很不錯。至少這裡比具蘭要清靜得多,又可以天天見到狄林。這樣想著,索索便覺得快樂起來。
  海德因望著湖面默默地算著時間,臉色驀然一變,身體隨著一陣疾風颳到湖面上,狄林下水的位置。他高高揚起手,火柱就像他手中的長矛深深地朝水中刺下去!
  索索震驚地看著湖水翻騰起來,然後像被火推開一般,朝岸邊上湧來。
  湖水很快漫過他的雙腳,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湖的位置。看海德因的樣子,他也猜到一定是狄林出事了。
  插|在湖中央的火柱猛然分開,在海德因的週遭畫了個圈,將他包裹在中央。
  由於火焰太猛烈,索索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只知道過了會兒,那道火焰慢慢熄滅。
  海德因抱著狄林慢慢飛回岸上。
  「狄林?」索索湊過去,卻被海德因一轉身避開。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脫力暈倒嗎?」海德因冷冷地問。
  索索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為你讓他去撿石頭。」
  海德因不悅地撇嘴,「他可以拒絕的。」
  索索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對勁,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
  海德因見他不吭聲,乘勝追擊道:「為了你,他不能拒絕。」
  索索茫然地看著他。
  海德因道:「他想幫你揭開身上的枷鎖。」
  索索唇角動了動,輕聲道:「我沒關係的。」
  海德因道:「如果你一直這樣弱,那麼他會一直認為你有關係下去。你的腦袋雖然笨,但總不是完全空的。你應該好好利用剩餘的東西找到自己的未來。」
  索索眼中更加茫然。
  湖水慢慢退去。
  海德因將狄林放在岸上,用手指掰開他的嘴巴,想了想,用一些火元素進入他的身體將水元素驅趕了出來。
  「咳咳。」狄林被胸腔的熱度燙醒,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海德因,須臾,才抬起手,將手中的石頭給他,「我找到了。」
  海德因收回火元素,淡淡道:「我會遵守約定。」
  狄林放心了,舉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索索怯怯地望著海德因,悄悄走到狄林的另一側,抓著他的手道:「你沒事嗎?」
  「沒事。」狄林給他安撫的笑。
  海德因挑眉道:「你不覺得以你這種樣子,他的問題問得很沒腦子,你的回答答得很沒誠意嗎?」
  索索咬唇。
  狄林抓著索索的胳膊慢慢站起來,全身的痠疼讓他差點就想永遠地躺下去不起來,「我們回去吧。」
  索索鬱悶道:「晚餐已經結束了。」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對不起。」
  索索剛想辯解他是怕狄林這麼累還吃不到熱乎乎的晚餐,就被海德因截斷道:「你養了一隻豬。」
  狄林對他三番四次針對索索的態度感到不悅,反駁道:「我願意。」
  ……
  三人走了一段。
  海德因突然道:「所以他真的是隻豬。」
  狄林:「……」
  
  經過這次溺水事件,海德因接下來的教學方式總算溫和許多,大多數時候都能吃上午餐和晚餐。
  狄林一隻記掛著找到那個下咒語的魔法師的事。
  海德因便抽了一個晚上,帶著他和狄林朝學院雜務人員住宅走去。
  儘管是雜務人員,但他們的住所並不比學員住得差。就狄林的眼光看,他們住宅的光線設計,比他目前住的房子要好得多。這或許是因為學員在這裡住不了多久,而他們卻要住一輩子吧。
  海德因的到來造成了一定的轟動。
  雖然狄林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場景,但事實就是,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
  原本很悠閒自得的人也一下子變得緊張兮兮起來。
  索索不明所以地問道:「他們怎麼了?」
  海德因難得合作地回答道:「沒什麼。我只是偶爾會讓他們幫助我做做實驗。」
  親身經歷過海德因教學方式並差點屍沉湖底的狄林頓時對員工們的行為深表同情和理解。
  通向閣樓的是一把古舊的梯子,踩在上面有吱嘎吱嘎聲。
  狄林讓索索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以防不測。而海德因則是用魔法飛了上去。
  閣樓有股顏料的怪味。
  狄林走上閣樓,就看到各種各樣慘不忍睹的畫放在房間的四周。
  微弱的燈光完全不能增加圖畫的美感,反而讓他們看上去更加的恐怖猙獰。
  海德因站在窗戶邊,他身邊坐著一個老頭,白花花的鬍子,圓滾滾的鼻頭。
  狄林覺得很嚴肅,索索搶先一步叫出來道:「啊,是你。」
  老頭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看著海德因道:「你不像是多管閒事的人。」
  海德因指著狄林道:「這是我的學生。」
  「所以?」
  「這不是閒事。」
  「那他是誰的學生?」老頭指著索索。
  海德因幾乎是用鼻子來念那個名字,「柴福昂。」
  老頭撇了撇嘴角,「看,你實在沒必要把他們帶到我面前來。柴福昂就很清楚,我絕對不會解開他的封印。」
  海德因道:「我和他的約定是帶他們來見你,至於要不要解開,那是你和他們之間的事情。」
  狄林忍不住道:「您能告訴我,為什麼不能解開他的封印嗎?」
  老頭慢慢地轉頭,然後指著牆上的一幅畫道:「你覺得這幅畫畫得怎麼樣?」
  狄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這是一幅很難形容的畫,上面只有白色和深深淺淺的橘紅色,而且亂七八糟地摻和在一起,完全不懂表達什麼。
  海德因道:「你畫畫的天賦和魔法的天賦成反比。」
  老頭道:「我承認我魔法天賦爛得要命。」
  狄林慢吞吞道:「這幅畫……和您像。」
  老頭眼睛頓時亮起來,「你看得出這是我的自畫像?」
  海德因也驚奇地看著他。
  狄林硬著頭皮點點頭。他認出的是那隻大鼻頭。




26

教學方式(六) ...


  老頭兩隻眼睛不停地閃爍著燦爛星光盯著狄林,「你是海德因的學生?」
  狄林點點頭。
  老頭突然站起身,轉頭燦爛地望著海德因,「讓給我吧?」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回答:「做夢。」
  「我用我最新發明的魔法陣跟你換!」
  「剛剛好像有人承認他魔法天賦爛得要命。」海德因施施然道,「我為什麼要一個魔法天賦爛得要命的人的魔法陣?」
  老頭眼睛在房間裡轉一圈,忍痛道:「我用我的畫跟你換!」
  海德因朝狄林比了比手勢,「有什麼話想說快說。」
  狄林見老頭依然「深情」地望著海德因,不由遲疑了下。
  「還是你想和這裡畫做等價交換?」海德因挑眉。
  「您能告訴我,為什麼不能解開索索的封印嗎?」狄林迅速問道。
  老頭見海德因對自己的懇求不為所動,鬱悶地坐回那把老舊的椅子上,「因為他的元素感知太強了。」
  狄林一怔,「太強?難道這不是好事嗎?」
  索索也驚訝地看著他。
  老頭道:「嗯,本來是一件好事的,但是沒處理好,就變成了壞事。」
  狄林和索索都是一臉茫然。
  老頭道:「你知道為什麼聖院招生標準,最低十三歲嗎?」
  狄林搖頭。
  「因為太小的孩子根本不懂得魔法的危險性。」老頭伸出手指,在面前那幅畫上輕輕地摩挲著,「魔法,是武器。非常危險的武器。」
  這點狄林承認。比起傷害的範圍和嚴重性,刀劍和魔法並不在一個等級上。
  「所以太小的孩子擁有太強的元素感知,就很可能會反過來被元素所利用。」老頭看著索索,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
  狄林皺眉道:「元素並沒有意識。」
  「元素沒有,但元素精靈有。」
  狄林吃驚道:「難道索索能夠驅使元素精靈?」
  老頭道:「而且是個脾氣極端暴戾的元素精靈。」
  狄林眨了眨眼睛,迅速將獲得信息在腦海中彙總分析,「難道說,如果解開咒語,索索會被那個元素精靈控制?」
  「不知道會不會被控制,但絕對會造成不小的麻煩。」老頭說著,還嘆了口氣。
  海德因道:「你似乎遇到過這場麻煩。」
  老頭撇撇嘴角,「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封印他?」
  索索小心翼翼地問道:「我造成過什麼麻煩?」
  狄林皺著眉頭,似乎想起什麼,喃喃道:「我聽說具蘭皇宮……曾經大規模修繕過。」具蘭存在這麼久,修繕皇宮什麼都很正常。他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父親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有點古怪。而且大規模三個字就好像在暗示皇宮已經不能正常居住。
  海德因和老頭的目光都落在索索身上。
  海德因突然勾起嘴角道:「有意思。」
  老頭瞥了他一眼,「你想收他當學生?」
  狄林和索索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如果海德因願意收索索為學生,那麼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上課了。
  海德因沒有正面回答,「你的導師是柴福昂。」
  索索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狄林還想說什麼,就被老頭拉著鑑賞他的其他畫作。
  狄林出身貴族,對畫作也算有一定鑑賞力。但是隨著老頭的介紹,他發現自己能運用的詞彙越來越少。就在他窘迫之際,海德因起身告辭。
  他忙不迭地拉著索索跟上。
  老頭看著慢慢下梯子,意猶未盡地趴在地板上,對他叫道:「記得常來。我每天都能完成一幅新畫的。」
  狄林回頭衝他微笑,但腳下的步子卻越走越快。
  出了員工宿舍,海德因就丟下他們,回自己的住所。
  狄林只好和索索一起回宿舍。
  索索見狄林悶悶不樂,便道:「其實我對魔法沒什麼興趣的。不學也沒關係。」
  狄林道:「我不想你在這裡浪費時間。」
  「其實也不算浪費時間,西羅每天都會讓我做很多事情。」
  「西羅?」狄林猛然收住腳步,震驚地盯著他。
  索索扁著嘴巴,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嗯。導師讓他指導我。」
  狄林緊張道:「那他有沒有找你的麻煩?」
  「還沒有。」
  還沒有的意思就是認定他會有,但還沒來得及施展嗎?
  狄林皺起眉,「他指導你什麼?」
  索索想了想道:「幫他翻書。」
  「還有?」
  「抄書。」
  狄林的聲音越來越沉,「還有?」
  「呃,偶爾還要煮咖啡……」他看狄林的臉色差不多和校服一個顏色,連忙道,「都是很輕鬆的。」
  狄林深吸了口氣道:「我帶你去找麥克瑞斯導師。」
  索索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我幫你申請換導師。」狄林說著,就轉身準備去找導師的宿舍,但他還沒有邁步,就聽索索在他身後小聲道:「我不要。」
  狄林僵住。
  這是他和索索認識這麼就,他第一次正面拒絕自己的提議。
  索索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住了,半天才繼續道:「反正我不能使用魔法,換哪個老師都是一樣的。」
  狄林轉頭看他。
  索索抬起頭,圓圓的眼睛笑成兩個月牙,「只要狄林變成十階大魔法師,就能保護我了。反正我以後住在你的隔壁,有什麼事情叫你很方便的。」
  ……
  狄林回身摸摸他的頭髮。
  索索笑得越發不見眼睛。
  「我保護你,那你的妻子誰保護?」狄林似笑非笑地問。
  索索愣了下,「妻子?」
  「嗯。」
  索索很認真地思索起來,「那,狄林一起保護吧。反正她以後和我住在一起,和你也是鄰居,保護起來也很方便的。」
  「……」狄林想,他必須要學好魔法,因為要保護的家族太龐大了。
  
  雖然最終沒有幫索索換導師,但狄林還是囑咐索索有空儘量和寧亞在一起,離西羅遠一點。他自己則更加拚命地學習。
  海德因見他對火元素的感知始終難以再近一步,便轉向了木元素的學習。
  這種學習方式倒不危險,但是枯燥得很。
  狄林一天下來,就是對著一棵樹,不停地看。睜著眼睛看,閉著眼睛用腦看,看到最後,做夢都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棵樹,但還是不知道木元素究竟是什麼樣子。
  問海德因,得到的回答是繼續。
  他想來想去,認識的人中只有阿里迪是休息木系魔法的,便主動去問他。
  阿里迪雖然一直對狄林抱著敵意,但是難得有人來向他請教木系魔法,虛榮心得到了大大的滿足,所以拿腔作調地揶揄了他幾句,便解釋起來。
  「木元素和土元素一樣,是固定地擁擠在一起的。不像火元素和水元素,是分佈在空氣中的。」阿里迪說的,其實是常識。但是狄林在來聖院之前就被測出對水元素有極強的感知,所以一直下功夫學習水元素,從來沒有關注過這方面的知識。
  「所以它們比火元素和水元素更容易被感應。」阿里迪說了這句,覺得好像有點貶低自己,急忙補充道,「當然,學好木系魔法和土系魔法,也能成為非常非常厲害的魔法師!」
  狄林微笑道:「這是當然的。」
  阿里迪見他態度良好,又接下去道:「木系元素很願意親近人,尤其是弱者。咳,我的意思是說,總之要對它親切點,溫柔點,它就會理你了。」他覺得自己越說越不對勁,怎麼好像又在貶低自己?於是扯開話題道:「你不是水系魔法的嗎?為什麼問木系?」
  狄林道:「這是作業。」
  「作業?」阿里迪伸長耳朵,「什麼作業?」其實他是很羨慕狄林被海德因一對一教學的,因為美蓮娜經常神出鬼沒,每次出現都是草草指點幾句,讓他們自己領悟,隨即又不見蹤影了。
  聽說很多聖院導師都是這個樣子。沒辦法,帶出畢業生是他們的本分,所以對於晉陞沒什麼幫助。只有在魔法研究上有所建樹,才能讓他們更快地升職加薪。
  狄林毫不耐煩地繼續回答,「家庭作業。」
  阿里迪不耐煩了,「你就不能主動說完整嗎?」
  狄林只好再補充地完整些,「導師佈置的家庭作業。」




27

教學方式(七) ...


  從阿里迪宿舍回來,狄林就覺得手癢,忍不住下樓隨便找了棵樹在那裡繼續感知。
  說來奇怪,他對於水元素好似有天生的感應,從小到大都有模模糊糊地感覺,後來經過老師一點撥,那種感覺就好像被撥開雲霧般,鮮明地顯露了出來。但對其他三系,他的感知就很弱,弱得幾乎可以忽略。
  他的啟蒙老師對此也覺得有些奇怪。能感應到一種元素的人通常也能感應到其他元素,或許一種,或許兩種,又或許四種都能。只是感知有強有弱,等固定修煉一種之後,另外幾種就會越來越淡,直到被徹底忽視。像他這麼專一的,實在少見。
  狄林不知道海德因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讓他感知到其他三種。他這樣努力,完全是出於少年的好勝心。
  將近十一點。
  夜格外寧靜。
  狄林站得雙腿有點發麻。
  如往常般的一無所獲讓他感到沮喪。阿里迪說過,感覺要溫柔要親切,他自以為已經很努力地溫柔了。難道說,還不夠親切嗎?
  狄林呆呆地看著樹。
  不知道他對著樹木微笑的話,木元素能不能感應到?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咧了少許。
  這是一幅極怪異的畫面。
  一個橘紅色短髮的漂亮少年正對著一棵樹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清脆的腳步聲闖入畫中。
  狄林立刻抿唇,朝著腳步聲的方向看去。
  寧亞神情漠然地往回走,就好像在月光下飄蕩的幽靈。
  「寧亞?」狄林輕喚了一聲。
  寧亞側頭,那雙黑得像無底洞的眼睛映著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眼睛,黑白得極端分明。
  狄林迎上前,關切道:「你沒事吧?」
  寧亞目光閃了閃,嘴唇無力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你……」
  「我很累。」寧亞避開狄林伸過來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宿舍走去。
  狄林想了想,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其實在樓梯的每個轉角,寧亞都能看到狄林跟在身後的身影,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就好像除了眼前的路,他什麼都看不見。
  狄林心裡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
  記得當初寧亞尋求他幫助未果,也是這個表情……
  寧亞很快回到房間。
  狄林回房,將躺在自己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索索搖醒,讓他回自己的房間。
  「為什麼?」索索揉著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寧亞的心情不好。」狄林看了眼從連環畫中抬頭的瑞蒙,壓低聲音道:「你去陪著他吧。」
  索索擦掉眼角因為瞌睡而滲出來的淚花,起身穿鞋,然後擔憂地看著狄林道:「我不知道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狄林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讓他獨處就好。」
  「繼續睡覺也可以嗎?」索索羞怯地問。他真的很困。
  狄林道:「你回去的時候,他差不多應該也準備睡了。」
  索索這才安心地回去了。
  瑞蒙等他關上門,突然很感興趣地轉過頭來,「我總覺得寧亞好像不是來學習魔法的。」
  狄林不動聲色道:「為什麼這麼說?」
  瑞蒙道:「他似乎總是不停地在結交朋友。」
  「我也很喜歡結交朋友。」狄林衝他微笑道,「難道你不是?」
  「唉,那不一樣。」瑞蒙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你總是替他說話?」
  狄林低頭沉默三秒,才緩緩道:「因為我覺得他過得很辛苦。」
  從剛開始認識寧亞的第一瞬間,就覺得這個蒼白少年的肩膀上好像負擔著什麼,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即便他從來不說,也很少流露。
  狄林想起偷考卷那夜,寧亞所承受的詛咒,雙眉緊鎖。
  
  第二天,狄林看著寧亞與昨夜迥然不同的溫和神情,默默地將原本要說的關懷藏回心中,獨自用完早餐,向和海德因約定的林中走去。
  天氣晴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草甜香。
  狄林正回憶著小時候和母親一起郊外踏青的情景,就感到腦中一黯,巨大的火舌直撲面門!
  身體在一剎那產生反應,朝右邊撲去。
  熱風在左耳邊呼嘯而過,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你為什麼不考騎士學院?」海德因獨特的嗓音在前方響起。
  狄林動了動腿,發現自己的四肢還沒有僵硬地太徹底,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海德因顯然不打算這樣輕易放過他,「在危險的時候用身手來保命,是騎士的本能。」
  狄林沉不住氣,回答道:「因為我尊重您的教導,忘記了曾經學過的水系魔法。」
  海德因冷嘲道:「你會忘記,那是因為它並不屬於你。如果是屬於你的,就算是死,也不會忘記。」
  狄林抬眸,眼中閃爍的光芒像是在揣測他話中深意。
  「一個真正的魔法師,他擁有的並不是那些前人所遺留下來的魔法,而是創造屬於自己適合自己的魔法。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你根本沒有來聖帕德斯學習魔法的必要。以你家族的財力,買一堆魔法捲軸來揮霍應該不難吧?」海德因下巴稍稍上揚,眼睛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滿是不屑。
  狄林嘴唇抿成一條線。
  所謂魔法捲軸,相當於和元素的契約。用寶石來充當和元素溝通的橋樑,用捲軸上魔法藥水書寫的咒語來啟動魔法的形態。它的優點是只要稍微有點元素感應的人就能使用,缺點是價格不菲。
  「我下次會注意。」狄林聽到自己冷冷地回答。
  「下次?」海德因手中凝聚出一朵火焰。
  狄林心頭一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火焰,腦海中的水元素翻江倒海般翻滾起來。他的習慣讓他差點就使出裡奇老師教過的水罩,但好強心讓他很快將這個慾望克制了下去。
  創造……
  創造……
  創造……
  他的思緒被這兩個字攪和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到最後,他的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滅火!
  或許是這個念頭太過強烈。
  水元素突然擁擠到一起,一起朝火元素所凝聚的位置撲去!
  嘩啦!
  極大的水聲。
  狄林呆呆地看著被一大瓢水從頭澆到腳的海德因,還有他保持著適才的姿勢,依舊伸在半空中卻已經空了的手掌。
  「海……德因導師?」他艱難地開口。
  渾身濕漉漉的海德因突然詭異一笑,「原來你心目中的魔法,就是這樣的。」
  狄林嘴角不自然地上翹。
  「毫無美感。」海德因冷漠地轉身,滴著水珠,朝林子更深處走去。
  狄林躊躇著要不要追上去。
  「繼續練習木元素。」海德因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是!」他大聲地回答,然後鬆了一大口氣。
  
  木元素的聯繫依舊沒有進展。
  但狄林的心情不錯。
  不管怎麼說,能夠看到狼狽的海德因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他覺得,海德因是故意沒有抵擋的,但這並不能阻止他的好心情。
  回到宿舍,他發現瑞蒙和索索都沒有回來。他便下樓邊聯繫木元素邊等,直到天色全黑,肚子咕嚕嚕地叫了很久,都沒見半個學生的身影。
  這太違反常理了。
  難道說他們正在參加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活動?
  如果說一個導師一個學生有什麼不好的話,那就是消息閉塞。尤其導師還是像海德因這樣獨來獨往的人。
  狄林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找誰打聽。
  他在原地兜兜轉轉了一會兒,決定去麥克瑞斯的住所看看,作為初級班的教導長,也許他那裡會有點兒消息。
  導師和學生的宿舍並不隔得很遠。
  步行的話差不多二十分鐘。狄林用的是小跑,所以他只用十幾分鐘就到了。
  導師樓燈火通明。
  他正要走上前,就看到麥克瑞斯從樓裡走出來,後邊還跟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只是一眼,狄林就認出那個人。
  月光下的蒼白,他實在太熟悉了。
  寧亞。




28

教學方式(八) ...


  麥克瑞斯最先發現狄林的身影,他停下腳步側頭看了看寧亞,「你的朋友來接你了。」作為初級院的教導長,他對學生私底下的關係瞭如指掌。
  寧亞眼神恍惚了下,半晌,才慢慢恢復清明,看著狄林慢慢靠近。
  「教導長閣下。」狄林行禮。
  麥克瑞斯點點頭,道:「你是來找寧亞的嗎?」
  狄林有些怔忡。他是來問為什麼宿舍裡空無一人的,但是看著寧亞蒼白的面孔和麥克瑞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將問題藏在心底,「他沒事吧?」
  麥克瑞斯嘆了口氣,「你先帶他回去吧。」
  狄林擔憂地看著寧亞。
  寧亞轉身,朝麥克瑞斯行了一禮,然後低著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狄林猶豫地望向麥克瑞斯,見他無聲點頭,才跟了上去。
  「或許你可以依靠朋友的力量。」麥克瑞斯站在原地低聲道。
  狄林不明所以地回頭。
  麥克瑞斯已經轉身回去了。
  「你……」狄林加快兩步,走到寧亞身邊,想問又不知道怎麼問地看著他。從側面看,寧亞的臉頰看上去比剛認識時更加消瘦,透明的膚色好似隨時會融化在空氣中。
  「你是來找索索的嗎?」寧亞瞟了他一眼。
  狄林表情有點尷尬。
  寧亞面無表情道:「他們在之前的空地上舉行篝火晚會,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一起去?」狄林試探道。
  寧亞搖搖頭,「我要去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
  「嗯。」寧亞肩膀微微垮下來,「我要回家了。」
  狄林呼吸猛然一窒,脫口問道:「為什麼?」
  「我想家了。」
  「可是我們才剛來沒多久!」想也知道想家只是個藉口。進入聖帕德斯對於夢大陸每個人來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夢想!沒有人會因為想家而放棄這個夢想。
  狄林胸口悶悶的,忍不住道:「是因為你之前拜託我的那件事嗎?」
  寧亞眉頭輕蹙,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道:「如果你當我是朋友,可不可以忘記那件事?」
  狄林收住腳步,眼睛定定地回望著他,「你來聖帕德斯,是為了尋求聖院的幫助?」
  「你不當我是朋友。」寧亞輕輕地垂下眼瞼。
  「是你不當我是朋友!」狄林衝動地上前一步道,「如果你當我是朋友,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遇到了什麼困難?!」
  「因為你來自沙曼里爾,我來自朗贊。」寧亞看著他,又好像透過他看著他身後的國家。
  狄林僵住。
  縱然他們來到聖帕德斯,這個遠離各國政治的地方,也不能改變他們身上的各國標籤。
  「那,」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不想讓氣氛繼續這樣凝重下去,「西羅呢?他可以幫忙嗎?」
  寧亞抬起頭,眼中隱隱有火苗一閃而過,「他和你不一樣。」
  狄林愣了愣。
  「還是,」寧亞的臉好像被冰霜凍住,又冷又硬,「你覺得,我對你做過的事會肆無忌憚地對每一個做?」
  狄林的臉噌得一下紅起來,訥訥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但寧亞沒有聽他的解釋,轉頭就走。
  狄林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就如昨夜。
  來時,路明明很長,但去時卻很快就走到了盡頭。快到狄林還沒有想清楚自己應該怎麼道歉。
  ——儘管只是短短的一剎那,但狄林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在心底偷偷揣測過寧亞會不會將在林中對自己做的事情再對西羅做一遍。
  寧亞回到房間,並沒有關門,而是將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起來。除了日常要用的,統統丟進了空間戒指裡。
  「你真的要走?」狄林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
  寧亞沒做聲。
  「學院不幫你嗎?」狄林很難理清自己對眼前這個虛弱少年到底是什麼感情。或許是同情,因為那身搖搖欲墜的虛弱。或許是在意,因為他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對他表示有異樣情感的同性。又或許……是依賴,因為他是這個學院裡,唯一一個曾讓他感到可以依靠的朋友。
  「暫時不能。」寧亞手指一緊。
  「暫時?」狄林道,「那是不是以後就可以?」
  寧亞抬起頭,看著窗戶外的月色,淡淡道:「沒有以後了。」
  他的話,狄林到很久很久之後才明白,只是那個時候,就算懊惱也改變不了現實。
  
  瑞蒙他們一直到半夜才回來。
  喧嘩聲一下子像海潮一樣湧進寧靜的宿舍,竟讓狄林分外不適應。
  阿里迪是被傑弗瑞和瑞蒙兩個人一個扛手一個扛腳地扛回來的。三個人都喝了不少酒,這點從阿里迪臉上的淤青就能看出來。
  狄林在門口等了很久,才看到索索的身影——
  掛在西羅的身上。
  儘管隔得有點遠,狄林也能感覺到西羅身上那瀕臨爆發的怒火。
  狄林皺了皺眉,迎上去。
  他今天晚上的心情可以用糟糕來表示,所以他一點都不介意找個對手來吵上一架!
  「把他從我身上弄下去!」西羅沒有給狄林任何發言的機會,就怒氣衝衝道。
  狄林微微吃驚。他認識的西羅是個陰沉得鮮少將喜怒放到臉上的人。眼前這個顯然和他的認識有些出入。不過他很快知道了原因。
  西羅胸前正散發著一股酒氣和臭氣。如果沒看錯,那應該是嘔吐後的痕跡。
  「索索。」狄林的聲音分外輕柔。
  如果不是西羅的表情太過猙獰,他大概還會拍著索索的腦袋,讚揚他幹得好。
  當然,他也不介意將這件事留到回去之後慢慢做。
  「這樣叫得醒才怪。」西羅強忍著胸前傳來的一陣陣惡臭,想將索索從身上甩下來。他平時真是小看了他,別看個子不高,四肢不長,但扒人的功夫實在一流。他將他連拽帶拉地甩了幾次,結果是差點撕裂自己的衣服,讓自己光著膀子。
  狄林看到索索手背和頸項都有紅紅的手印,目光陡然一沉,上前一步,摟住索索的腰,輕輕摸著他的頭道:「乖,到家了。」
  西羅冷冷地盯著他,眼中分明是嘲弄。
  但出乎他的意料,索索真的放開了雙手,乖乖地移到了狄林的懷裡。
  驟然失去身上重負的西羅只覺原本被抱的地方一陣發冷,忍不住顫了下。
  「多謝西羅皇子殿下將索索送還。」不悅歸不悅,到底是索索死活扒著對方,狄林沒什麼發飆的藉口,還得感謝他送索索回來。
  西羅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狄林知道他肯定是回去洗澡,心情大好,抱著索索往樓上走。
  索索安分得像只小貓,連狄林將他抱上床也沒什麼知覺,逕自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進入夢鄉。
  狄林氣喘吁吁地坐在床邊捂著鼻子。
  有兩個醉鬼在房間,他也別想好好睡覺了。
  他想了想,乾脆去了隔壁。
  因為索索經常在兩個房間穿梭,所以寧亞幾乎不關門。狄林進房時,他已經睡了。
  狄林躡手躡腳地爬上床,背對著牆,看著寧亞的背影。
  月光灑在他的背脊上,微微顫抖。
  狄林猛然坐起來。
  因為他發現顫抖的不是月光,而是寧亞。
  他想起圖書館外,寧亞身上詛咒發作的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低聲扶著他的肩膀道:「很難過嗎?」
  寧亞輕輕地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
  「你……」狄林剛說一個字,就駭然地看著他的後頸有一條黑色的藤蔓慢慢地往上蔓延。
  寧亞將頭縮回被窩,身體蜷成一團。
  對於詛咒,狄林一籌莫展,只能坐在床邊,隔著被子輕輕地握住他的手,默默地傳遞力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撒到兩張床之間。
  寧亞回過頭,低聲道:「沒事了。」
  「每天晚上都這樣嗎?」狄林凝眉。
  寧亞抬起頭,灰白色的頭髮黏在額頭上,黑墨似的瞳孔沉寂如深潭,「回家就好了。」
  狄林喉嚨癢癢的,我借你魔法軍團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最終只是幾乎。
  他擁有魔法軍團,是因為他姓巴塞科。
  因為他姓巴塞科,所以不能無緣無故地借給寧亞魔法軍團。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注定無解。
  




29

教學方式(九) ...


  寧亞一大早起來收拾剩下的東西,床單、被子,一件不落。
  狄林坐在床邊,看著房間裡屬於寧亞的東西一件一件減少,直到全都裝進他的空間袋裡。
  「你真的決定了?」狄林悶悶地問。
  寧亞微笑著看他,蒼白的臉色在晨曦的照耀下泛起微微的金色,竟出奇好看。「或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但我會永遠記得你這個朋友。」他伸出手,瘦骨嶙峋,卻異常堅定。
  狄林站起身,鄭重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一如他的人。
  寧亞主動鬆開手,「我要走了。」
  「不和其他同學告別?」狄林看著還濛濛亮的天色。這個時候索索、瑞蒙他們一定還在睡覺。
  「不了。」寧亞道,「也沒什麼好說的。」
  狄林聽他這麼說,也不再堅持,「我送你。」
  「好。」寧亞這回沒有拒絕。
  兩人走到樓下,就看到麥克瑞斯等在那裡。
  「你還是要走?」麥克瑞斯微訝。
  寧亞點點頭。
  麥克瑞斯躊躇道:「也許你可以再等等。」
  寧亞垂下目光,「我怕來不及。」
  麥克瑞斯嘆了口氣,眼中閃爍著對這個柔弱少年的同情,「儘管不關我的事,但我還是要說,抱歉,讓你失望了。」
  寧亞肩膀微微一震,抬起頭,複雜的情緒從他眼眸中一閃而逝,隨即淺笑道:「麥克瑞斯魔導師閣下,您言重了。」
  麥克瑞斯不再說什麼,轉身朝幻景湖的方向走去。
  寧亞和狄林默默地跟他在身後。
  路上,狄林幾次想開口打破沉靜,但始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麥克瑞斯沉重的腳步和寧亞漠然的神情讓他覺得追求輕鬆氛圍是一種奢侈。
  幻景湖漸漸出現在視野所及處。
  蔚藍的湖水猶如天空一般純淨無暇。清晨涼風吹皺湖面,波光粼粼。
  船停靠在岸邊。
  狄林看著船,眼神微澀。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家。
  「我走了。」寧亞在他身邊低聲道。
  狄林回神,望著他,正色道:「保重。」
  寧亞微笑,轉身上船,走進船艙,匆忙得好像急於逃開身後一切,又好像急於去什麼地方。
  船一點一點離岸,慢慢踏上旅程。
  麥克瑞斯突然道:「他沒有尋求你的幫助嗎?」
  狄林耳朵一熱,半晌才道:「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麥克瑞斯低頭瞄了他一眼,緩緩搖頭道:「算了。」他丟下仍站在岸邊眺望的狄林,起步往回走。從進入聖帕德斯求學開始,他就習慣了看各色各樣的人來來去去,所以寧亞的離開他雖然惋惜和遺憾,但那種感覺也只維持短短的一剎那。
  狄林望著越來越小的船影,左手慢慢地撫上心的方向,就好像有什麼感覺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寧亞的離開並未在學生中激起太大漣漪,除了索索和瑞蒙還難過了一陣子之外,其他人似乎根本沒有注意過他的消失。
  狄林問了問索索關於西羅的事,但索索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顯然對昨天晚上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狄林只好叮囑他以後不能一個人喝酒,如果去聚會一定要和他一起去。
  索索答應了。
  事實上他原本是想回來叫狄林的,但是被瑞蒙一杯酒灌下去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當晚,瑞蒙就收到了狄林的警告。為了引起他足夠的重視,狄林特地將事態渲染得極為嚴重。
  瑞蒙以為自己一時興起差點釀成兩國王子的對戰,心中愧疚不已,從此在索索面前夾著尾巴做人。
  時光匆匆,一轉眼,兩個月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過去了。
  在這兩個月,狄林通過不懈的努力,終於感知到了木元素和土元素,雖然很微弱,但是這種能夠感知四系元素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凱文的表現大大地潑了一盆涼水。
  看著凱文輕鬆地使用魔法創造出一個巨大的螺旋水渦,他內心的喜悅就被捲得無影無蹤。
  由於是平民,凱文在進入聖帕德斯之前是完全不會魔法的,但他現在對水系魔法的掌握卻遠遠在他之上,這種被反超的感覺就好像一把重錘敲在心底,讓他兩眼發黑。
  索索和瑞蒙見狄林回來臉色不大好,都很訝異。印象中的狄林似乎是個永遠溫和的穩重少年,極少露出這樣的表情。
  索索擔憂地搖晃著他的胳膊,「海德因又欺負你了?」
  狄林想點頭,但想了想,又搖搖頭。
  瑞蒙趴在枕頭上,兩隻腳輕輕地來回擺動,「學習遇到了困難?」
  狄林盯著他道:「美蓮娜導師教你魔法了嗎?」
  「魔法?那當然。」瑞蒙疑惑道,「我們來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不就是學習魔法嗎?」
  狄林抿唇。
  瑞蒙吃驚道:「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學過魔法?」
  狄林道:「沒有具體的學過。」
  「什麼叫沒有具體的學過?」瑞蒙雙手撐床,盤膝坐起來,「難道說海德因沒有教過你魔法咒語嗎?」
  「沒有。」狄林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說,真正的魔法師不應該學習前人遺留下來的魔法,而是應該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
  瑞蒙皺眉道:「開什麼玩笑?我們這樣連魔法是什麼都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創造魔法?而且,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不是聖帕德斯的畢業考試嗎?你現在還什麼都沒有學到呢,怎麼可能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
  原本一直存在心頭沒有說出口的疑慮終於被瑞蒙一語道破,狄林的臉色由黑轉紅。
  索索聽得迷迷茫茫,「狄林,你到現在還沒有學過真正的魔法嗎?那你這麼多天到底在學什麼?」
  狄林緩緩道:「感應其他三系元素。」這件事他只在請教阿里迪的時候,提到過,別人都不知道。
  瑞蒙叫道:「天!這算是什麼導師!誰都知道隨著魔法師對自己挑選的那一系魔法學習的深入,對其他三系元素的感應會慢慢消失,直到完全沒感覺。現在學習感應其他三系,簡直是浪費時間。」
  索索道:「啊。那海德因為什麼這麼做?」
  「天知道。」瑞蒙同情地看著狄林。原本他還很羨慕狄林能夠得到海德因的一對一教學,如今看來,那絕對是劫難。
  「你們先去吃飯,我離開一下。」狄林說著,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索索追了兩步,轉頭看瑞蒙道:「他去哪裡?」
  瑞蒙道:「找罪魁禍首算賬。」
  
  狄林出來的時候是帶著一肚子的氣憤和不解,準備好好質問海德因的。但當他真的看到海德因,氣憤不解還在,那滿肚子的質問卻不知道從哪裡起頭。
  海德因從書本裡抬頭,挑眉看著站在面前一動不動的狄林,「你滿頭大汗地跑來,就是為了站在這裡擋住我的陽光?」
  狄林沉聲道:「我有話想問你。」
  「問你?」海德因將最後一個字拖長音,然後撇嘴角道,「似乎是來興師問罪的。」
  狄林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教我水系魔法。」他頓了頓,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無理取鬧,又補充道,「其他同學都已經學會很多水系魔法了。」
  「你知道天才和庸才的區別在哪裡嗎?」海德因下巴微抬。
  「我看不出自己哪裡天才。」
  海德因譏嘲地掀起嘴角,「我什麼時候說你是天才了?」
  狄林狐疑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指的天才和庸才難道不是指他和其他同學?
  「毫無疑問,聖帕德斯最強大的天才……」他伸出手指,慢慢地朝自己一指,「就是我。你所謂的其他同學不過是一群庸才教出來的庸才二代罷了。想聽我還是聽他們的,你自己選擇。」
  狄林沉默了下,徐徐道:「我想知道你的教學方案,包括每個步驟和每個目的。」
  「可以啊。」海德因放下書,緩緩站起來,冷笑道,「等你成為聖帕德斯的學院長就可以。」
  狄林喉嚨一窒,似乎也察覺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莽撞了,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想要收回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向海德因低頭,於是話題便轉到了另一方向,「那麼,我想改選導師。」
  「也可以。」海德因抱胸道,「只要有人打得贏我就行。」
  狄林驚疑地看著他自信的神情,難道說……
  聖帕德斯那麼多魔導師,都不能贏他?




30

教學方式(十) ...


  狄林將信將疑。
  雖然海德因一直表現得很囂張,但他還是覺得這次太誇張了。從年紀和經歷而言,他應該比聖院大多數的導師都要小。所謂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他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超越所有的人。
  他將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人,瑞蒙等人都很義憤填膺,紛紛表示海德因太自大太無恥,並且非常積極地表示願意幫他和自己的導師搭橋牽線。
  那些導師們很快給了回信。
  凱文的導師古德里是個老實人,他的答案也很老實,「如果是海德因,嗯,我打不過。」
  而瑞蒙的導師美蓮娜的答案就十分惹人深思,「海德因?哼,他敢和我比嗎?他的導師只是我的學弟!」
  狄林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腦海中閃過的是:究竟是海德因不敢和她比,還是她不敢和海德因比?
  兩位十階正魔導師的答案大大打擊了狄林的信心。他開始相信海德因的自信並不是無中生有,或許,他真的很強大。但索索還沒有回來,他心裡還是抱著微弱的希望。畢竟索索的導師可是魔法公會承認的大陸第四啊!
  所以當索索進門的時候,他的眼睛差點貼在他的臉上。
  「柴福昂導師怎麼說?」狄林迫不及待地問。
  瑞蒙放下書,同樣期待地看著索索。
  「導師說,他是個戰鬥瘋子。」索索慢吞吞道,「正常人的是絕對不會和一個瘋子比試的。」
  狄林眼中的神采瞬間黯淡下去。
  瑞蒙安慰他道:「其他導師不願意和他比試不等於不願意接受你。你可以像學院提出換導師的申請,讓學院方另外幫你安排。」
  狄林心動,隨即洩氣道:「萬一他跑去找新導師的麻煩怎麼辦?」
  「怎麼……」瑞蒙想了想海德因的為人,硬生生把「可能」兩個字嚥了下去。
  索索脫掉鞋子,坐上狄林的床,安慰他道:「我覺得海德因也許有他的用意。」
  「用意?」
  「嗯。每個導師都希望自己的學生能有出息,我想他也不例外。不然為什麼單單只收你一個學生呢?」索索想起那次狄林沉湖,海德因飛身相救的情景,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或許,他只是教學方式和別人不同罷了。」
  瑞蒙道:「會不會他和你或者你們家有什麼仇恨?」
  狄林皺眉道:「不會吧。」如果有什麼深仇大恨,以海德因的為人應該一見面就把他燒成灰燼才對。
  瑞蒙道:「如果沒有,也許真的像索索說的,他只是教學方式和別人不同。」
  「教學方式不同嗎?」聽他們這麼說,狄林也茫然起來。
  瑞蒙道:「這對你也許是件好事。畢竟打遍聖院無敵手的導師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這麼一說,他同情心頓去,反而生出幾分羨慕。打遍聖院無敵手的導師,光是想想,就覺得很光榮。
  聽他們這麼說,狄林也不好再為這件事糾結下去,微笑著將話題岔了開去。
  儘管證實海德因的話不是吹牛,但狄林並沒有就此回到課堂上,而是乾脆泡在圖書館裡自學。
  圖書館藏書豐富,四系的初級魔法技能都有,還有不少使用魔法的心得。從他取得學生資格和徽章之後,就可以隨意進出圖書館翻閱。
  他窩在圖書館三天,學的東西竟然比之前兩個月加起來還多。
  他現在已經能夠聚攏水元素變成和腦袋差不多大小的水球,也能慢慢地凝聚成幾支水箭,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也能像凱文一樣,使用魔法創造出龍捲風似的水渦。
  「你看上去過得不錯。」
  就在狄林用魔法慢慢地凝聚著水球,並且越滾越大的時候,他身後傳來如噩夢般的甜膩嗓音。
  水球啪得一聲,落在地上。水滲入泥土裡,還濺了幾滴在他的褲腿上。
  狄林悄悄地吸一口氣,合上魔法書,轉身,「導師。」
  「你還記得我?」海德因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半夜裡掉下床摔到腦袋失憶了。」
  狄林不吭聲。
  「既然沒有失憶,那麼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幾天的曠課是故意的?」海德因的臉還在笑,但語氣卻陰森森的。
  狄林抱著魔法書,鎮定道:「我想學魔法。」
  「每個進聖院的人都這麼想。」
  「我想學真正的魔法。」
  「真正的魔法?」海德因冷笑,「你覺得怎麼樣的魔法是真正的魔法?這樣?」他伸出手,一個水球迅速在他的掌心凝聚,大小就如狄林剛才的那隻。
  狄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雙,雙系魔法師?」
  怎麼可能?
  他一直以為雙系魔法師是小說作家想像出來的人物,是不可能存在於世界上的。因為元素也好,精靈也好,他們都有奇特的獨佔欲,是不可能和其他元素並存的。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一開始能感應幾種元素,但在選擇一種修煉之後,對另外三種元素感知慢慢消失的原因。
  但是眼前的事實卻又不容許他否認。水元素和火元素是四大元素中公認的冤家,可它們的魔法卻出現在同一個人的手中。
  難道,海德因真的強大到突破了元素互斥的極限?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海德因微笑道:「你現在一定很好奇,我究竟是水系魔法師還是火系魔法師。」
  狄林沒有否認。
  海德因伸出另一隻手,掌心竄起一道濃烈的火焰。
  水火的光影同時落在海德因和狄林的臉上。
  狄林喃喃道:「怎麼可能?」
  海德因收起火焰,將水球往他面前遞了遞,用充滿誘惑的聲音道:「想知道原因嗎?」
  狄林看著水球,突然道:「為什麼水球的溫度這麼高?」水球越近,就越高的溫度朝他臉上撲來,就好像……火焰。
  海德因嘴角微彎,「發現了?」
  狄林依舊很疑惑。
  「因為,我用的是火系魔法。」海德因目光一凝,掌心水球周圍突然冒出一團火焰球,將水球緊緊地裹住。
  狄林恍然道:「我知道了。你是用火元素將水元素擠在一起!」水元素是被動的,因為被擠到一起,而不得不凝聚成一個水球!
  海德因手中的水火驟然消失,抱胸道:「比起你剛剛學的那個怎麼樣?」
  狄林臉上一紅,小聲道:「你從來沒有教過我。」
  「我的導師也從來沒有教過我魔法可以這樣使用。」海德因冷聲道,「如果你的一切都是由我教會的,那麼你有什麼用?向書本一樣把我的魔法傳授下去嗎?你不覺得書更可靠?至少它不會發脾氣,也不會曲解我的意思。」
  狄林垂下頭看自己的腳尖。
  明明覺得自己是佔理的,但是不知為什麼,見識過海德因的魔法之後,竟然開始理解和認同他的教學方式起來。
  「瞭解另外三系元素並不是讓你去學會怎麼使用它們的魔法,而是讓你能有更大的空間和想像力來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以及,」他頓了頓,接下去道,「戰勝所有敵人,無論他屬於哪個系。」
  狄林突然想起柴福昂對他的回答——他是一個戰鬥瘋子。
  他知道魔法師除了屬性不同可以分成四系魔法師之外,也可以根據擅長的領域而分成生活類、戰鬥類、輔助類。不過後面這種分法的界定比較模糊,很多魔法師都是既能在生活上提供幫助,又擁有一定的戰鬥力,比如聖院大多數的導師。但聽海德因的言論,他似乎是……絕對戰鬥系魔法師?
  狄林擁有了新的困擾。
  因為他希望自己的導師是個生活系導師,這樣就可以留在學院裡研究發明對民生有用的魔法。據統計,留在聖院的魔導師大多數是因為他們對生活類魔法做出了傑出的貢獻。而戰鬥系,有是有,但大多數的戰鬥系導師即使留在學院,之後也會經常派遣到大陸各地當和平和正義使者——這顯然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馳。
  「我想當生活系魔法師。」狄林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海德因微怔,「什麼?」
  「我想成為生活系的魔法師。」他更大聲地重申。
  海德因皺眉,「你的全名叫什麼?」
  狄林一愣,下意識回答道:「狄林•巴塞科。」
  「你的父親呢?」
  「安德烈•巴塞科。」
  「沙曼里爾的那個?」
  「嗯。」
  「那你怎麼會想當生活系的魔法師呢?」海德因一臉費解。
  「……生活方便。」




31

初級考試(一) ...


  「你以前生活的很不方便嗎?」海德因皺眉看著他。沙曼里爾是夢大陸最強大的國家之一,而巴塞科家族是沙曼里爾最強大的家族之一,這樣家族繼承人的生活難道會過得很拮据?
  狄林懊惱。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會冒出一句生活方便。他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我想留在聖帕德斯。」
  海德因看著他。
  「成為一個研究人員。」狄林道。
  海德因半天沒說話,看他的表情好像在消化這個事實。
  狄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決定。
  好半晌,海德因終於開口了,「這是你的選擇,你的自由。」
  狄林舒了口氣。
  「但是,我不會改變我的教學方式和目的。」海德因緩緩道,「能不能留在聖帕德斯當一個研究人員那要看你自己。」
  狄林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生活系和戰鬥系在訓練上有很大的不同,這種不同不僅僅是運用魔法的方式,更是使用魔法的思維。比如說,同樣的水系魔法師,戰鬥系想到的是攻擊,那麼他要做的就是儘量讓水元素變成危險且威力強大的武器。而生活系的也許想的是怎麼將衣服洗乾淨……就算同樣是水渦,也會有強度的差距。
  海德因冷眼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神采,「你記得魔法師和元素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感知、溝通。」狄林回答。
  海德因道:「這就是我要教你的。」
  狄林愣了愣,恍然道:「所以,你不會教我任何魔法?」
  「當你和元素真正一體的時候,你不需要學習任何東西,因為你的元素會幫你打成心願。」
  狄林試探著問道:「這是不是要元素精靈才能做到?」
  海德因挑眉道:「你覺得你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元素精靈?」
  想是想,但擁有元素精靈並不是光想想就能做到的。
  狄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海德因忽笑道:「不如這樣。就以擁有元素精靈作為你畢業論題吧。」
  狄林僵住。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明顯不能成為善意的微笑,「這樣,或許你會提早畢業。」
  但也可能永遠畢不了業。
  狄林發現自己對於永遠畢不了業這個可能性並不感到驚慌。也許,永不畢業也是留在聖帕德斯的一種方式吧。他緩緩嘆了口氣。
  「如果三年之內你不能做到的話,我會以不尊敬導師的罪名將你逐出學院。」海德因顯然不想看他太好過。
  狄林臉色刷白,脫口道:「為什麼?」
  「因為太蠢的學生會玷污我的人生。」海德因撇嘴角,「所以,你要努力在三年內找到獨屬於自己的元素精靈。」
  「……」在巨大的衝擊下,狄林失去說話的慾望。
  「你去哪裡?」海德因看著不吭聲往樹林外走的狄林。
  還書。
  狄林在心裡回答,並揚了揚手上的書本。事實上,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離這個一天到晚拉著別人和他一起變態的導師!
  他覺得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怎麼下去,也許他真的會成為史上第一個意圖謀殺導師還被逐出學院的學生——不過,這和三年後被以不尊敬導師而逐出學院也沒什麼區別。
  他回到圖書館,在盧塞那裡簽了名,然後將書放回書架。
  旁邊一本書藍色的書引起他的興趣。
  「《水魔法攪拌器》?」
  書很薄,總共三十六頁,除去前言後記,內容是二十七頁。如果不是顏色醒目,他一定會漏過去。
  狄林看了看天色,覺得自己能夠在日落之前讀完它,便找到角落的位置,安靜地讀起來。
  《水魔法攪拌器》講的是如何用魔法來簡單製作肉末、蒜泥等。前言明確地表示,用水元素來粉碎一樣東西並不很難,只要巨大的衝擊力來攪拌就能做到。難得是攪拌完之後,如何將水元素從那堆成品中奮力出來,畢竟肉也好、大蒜也好,本身並不是干巴巴的。這本書提出,肉和大蒜等食物中含有的水分與普通的水元素是有區別的,它們的本身帶著肉和大蒜獨特的氣味。
  狄林一頁頁看下來,突然覺得生活系魔法大有學問,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反而,如果把《水魔法攪拌器》運用到戰場上的話……
  他幾乎可以預見一個無堅不摧的巨大攪拌機在戰場上肆無忌憚地切碎敵方軍隊的畫面。
  狄林覺得身上有點發冷。
  他不知道寫這本書的人有沒有想過這個可用性,又或者說,除了本書的作者之外,聖帕德斯還有多少魔導師知道水的這種用法。
  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之所以能夠傲立當世,不受他國控制,其實是有著它的必然性。
  「很冷麼?」海德因靠著他前面那排書架,探究地看著他的神色。
  狄林猛然回神,「海德因?」他一出口,便暗道不好。
  「海德因?」果然,他挑挑眉,蔚藍如海的眼眸看不出喜怒,「這是你私底下對我的稱呼?」
  狄林慢吞吞地接下去,「導師。」
  「你稱呼對方的時候,都喜歡分成兩截來喊麼?唔,那我該慶幸我不是半夜遇到你,不然我不是要花兩天的時間才能聽到你喊全?」
  狄林急忙轉話題問道:「您也來圖書館看書?」
  「不。我來看你。」
  狄林一怔,「不是剛剛才看過?」
  海德因藍色眼眸水波微動,「我高興一看再看,不行麼?」
  「……」這種理由不是五六歲小孩撒潑時才用的麼?狄林小心翼翼地盯著他。海德因雖然不是五六歲的小孩,但他也會撒潑——用讓人抓狂的方式。
  一眼看穿他的防備,海德因心頭湧起濃烈的不悅,但他掩飾得很好,淡淡道:「我只是以導師的身份來告訴你一個通知。」
  「什麼通知?」自從成為海德因唯一的門生之後,狄林就好像和外界隔絕了,每次要回去從瑞蒙和索索的嘴裡才能聽到隻字片語的大眾消息。
  「半個月後,就是初級考試的日子。」
  狄林驚道:「初級考試?」
  海德因道:「想要從初級學院升到中級學院,就必須要通過三次初級考試,三次都合格才能升學。如果前兩次得到優秀,可以免考第三次。」這個規則還是來之前麥克瑞斯反覆告訴他的。
  狄林道:「如果不合格呢?」
  「留級。」海德因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
  狄林突然意識到,留級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海德因的怒火。
  果然,海德因陰森森地問道:「你該不會已經做好留級的準備了吧?」
  「我還不知道考試的內容。」如果和背書比賽一樣,那他就不擔心,但如果是魔法考試,他恐怕真的很可能會掛科!狄林內心極度不安起來。
  儘管聖帕德斯和大陸其他國家的聯繫不多,但他相信沙曼里爾一定再這裡安插了眼線,不然他的父親——安德烈公爵也不會經常告訴他喬妮公主在聖院的種種戰績。可以想像,如果他初級考試不合格,消息一定會立刻傳回沙曼里爾。因為那裡有太多的家族正虎視眈眈地覬覦著巴塞科的榮耀,恨不得他這位公認的繼承人多出點糗來抹黑自己家族的聲譽。
  想到父親未老先白的頭髮,狄林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該不會真的覺得自己通不過考試吧?」海德因瞪著他。
  狄林有種感覺,如果自己點頭的話,他一定會丟個火球把自己燒死。
  「我想知道考試的方式。」他沒有正面回答。
  海德因道:「方式很簡單,組隊去夢魘林。」
  「夢魘林?」這叫很簡單?!
  狄林眼睛瞪得比海德因更大。
  海德因淡淡道:「我十三歲的時候就去過了。」
  狄林閉緊嘴巴,儘管如此,但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地瞪著。
  「你一定可以順利過關的。」海德因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件得意的作品,眼中閃爍著自信。
  狄林顯然無法理解他自信的源泉,「聽說夢魘林有很多魔獸。」
  「是的。」海德因點頭道,「在聖帕德斯創建之前,有一種叫做魔獸師的職業。他們捕捉魔獸,並馴服它們,讓它們為人類服務。魔獸師又分為表演魔獸師、戰鬥魔獸師和生活魔法師。但魔獸就算被馴服,也依然保佑天生的野性,在戰場上往往會克制不住身體好戰嗜血的慾望,攻擊己方人員。所以久而久之,魔獸師這個職業就被各國所禁止。如今唯一不禁止這個職業的就是森裡斯加,不過礙於各國和聖帕德斯的壓力,這個職業已經慢慢消失了。」
  狄林道:「所以我們的任務是去捕捉魔獸?」
  「不是捕捉魔獸,是旅行。」海德因道,「尋找到考試指定的東西后,就能返回。」
  狄林恍然道:「冒險旅行?」
  「冒險?」海德因聳肩道,「夢魘林向來被稱為聖帕德斯的後花園,我並不覺得去後花園逛逛是冒險。」
  狄林雖然不服氣,但實力擺在那裡,他相信自己怎麼都不可能在十三歲的時候跑到夢魘林去的——這需要太崇高的捨己喂獸精神。他非常非常地肯定自己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他由衷地希望不要有。
  海德因瞄到他手上的書,「這本書是我的導師寫的。」
  「你的導師?」狄林低頭看封面上的署名——大衛•巴森。「他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魔法師。」不但精通戰鬥系,而且還能將他運用到生活中來。他猛然意識到,海德因是戰鬥系魔法師,而他看過這本書,所以這種攪拌器可能真的會被運用到戰場上。
  「你在想什麼?」海德因迷惑地發現他的臉色微微發白,就如他剛才進來看到時的模樣。
  「你使用過這種魔法嗎?」他問得含蓄。
  海德因皺眉,「這是水系魔法。」
  狄林一怔,隨即失笑。他太緊張了,差點忘記了這點。
  「而且這種魔法殺傷力太低,用火燒會容易很多。」海德因補充。
  狄林:「……」他的緊張不是沒有道理的。海德因怎麼看怎麼像喜歡研究各種殺人方式的危險人物。




32

初級考試(二) ...


  或許是因為自己導師的著作,海德因對於研究這本書並沒有發表什麼看法。狄林在他離開之後,得以繼續讀下去。
  海德因的話和這本書讓他扭轉了之前對生活系和戰鬥系的看法。那就是魔法本身是無害的,它究竟屬於戰鬥系還是屬於生活系就在於怎麼去運用他。
  思維,思維才是決定戰鬥系和生活系的關鍵。
  狄林突然不再那麼排斥當海德因的學生。他雖然不知道海德因算不算一個好導師,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是個好學生。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現在最需要解決的是半個月後的考試,他必須順利通過,不讓自己家族的名譽蒙羞。
  狄林目光掃過頁面上的文字,正準備翻頁,左邊肩膀就被輕拍了一下。
  ……
  又來?
  狄林強忍住不耐煩,轉頭微笑道:「海德因導……」
  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你是狄林•巴塞科?」對方怯怯地確認著。
  狄林謹慎地合上書,「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羅伯特•懷特。我的父親是班•懷特子爵。」他見狄林的面色不改,忐忑地補充道,「我來自沙曼里爾。」
  狄林心裡暗叫一聲,來了,但嘴角的笑容並沒有收起。他沒有站起身,只是朝他伸出手道:「很高興認識您。」
  羅伯特受寵若驚地握住手握了握,「我很早之前就想來拜訪您,但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狄林不動聲色地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經歷。
  用兩句話來概括就是,他雖然是貴族,但他是自己考入聖帕德斯的,是中級班的學生。
  羅伯特見自己說了這麼多,狄林都只是含笑看著他,沒有說話,一顆心頓時像吊桶似的上上下下,「巴塞科少爺?」
  「嗯。」狄林似乎現在才發現他站著說話,手指往旁邊一比道,「請坐。」
  羅伯特依言坐下,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狄林緩緩道:「我聽說,聖帕德斯的初級學院和中級學院從不互相來往。」
  羅伯特一驚,忙道:「校規並沒有這一條。」
  是的,校規沒有這一條,這只是聖院不成文的規矩。狄林打賭,這個羅伯特一定是偷偷摸摸摸過來的。一號圖書館雖然是聖院最大的圖書館,但是他提供翻閱的書籍都是針對於初級院的,像中級院的學生一般都去三號或四號圖書館。
  這倒不是怕中級院和初級院有什麼摩擦,而是聖帕德斯向來認為魔法的修煉應該依靠自己,而不是走老人的舊路。建校之初,很多新生在不敢依靠導師的情況下,經常將學長學姐當做救命稻草,反而走了彎路。之後,這條不成文的規定就慢慢行程了。
  所以,就算是同一個導師,中級院和初級院的學生也不太互相走動。
  不過狄林沒有揭穿他,淡淡道:「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中級院學生。」
  他用的是中級院學生,而不是學長。
  羅伯特毫不意外,以巴塞科家族獨生子的身份來說,他這種矜持和高傲完全可以理解。
  「其實,我是來送邀請函的。」羅伯特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張精緻的金色卡片,「中級院有很多來自沙曼里爾的學生,他們都久仰巴塞科公爵的盛名,希望能與您見一面。」
  狄林看著邀請函,並沒有伸手。
  他很清楚,這些來自沙曼里爾的中級院學生就是喬妮公主在聖帕德斯留下的勢力。他們之所以找上自己,恐怕也是收到喬妮公主的指示吧。畢竟西羅用僅有的名額回歸,一定大大出乎他們的所料,並且打亂了他們的步驟。他們現在急需一個與西羅抗衡的領袖。
  而自己,毫無疑問,中選了。
  「半個月後,就是初級考試。」狄林道,「我恐怕沒有時間。」
  羅伯特急忙道:「我參加過這種初級考試,並不很難。以巴塞科少爺的實力,絕對沒有問題。」
  「你很清楚我的實力?」狄林笑笑。
  「當然。」他曾經聽別人提起過,喬妮公主說狄林•巴塞科的水系魔法天賦萬中無一。以喬妮公主的為人來說,她這句話絕對不會是恭維。他很清楚她的驕傲。
  狄林意外挑眉道:「感謝你的信任,不過事實上,我現在正在自學和補課。」他揚了揚手中的書。
  「《水魔法攪拌器》?」羅伯特很茫然。他完全無法和眼前這個擁有著無比榮耀的家世背景的少年和攪拌器聯繫在一起。難道說,這是他導師佈置的作業?
  「您的導師是海德因•塔吉利斯?」他謹慎地問。
  「是的。」
  羅伯特皺了皺眉。
  狄林好奇地直起身,「你知道他?」
  「他是聖帕德斯的名人。」羅伯特似乎猶豫著要不要實言相告。
  狄林的興趣完全被提起來了,他也聽說過關於一些海德因的傳言,都很籠統,難得遇到知情人士,不問一問都對不起這場相遇。「我對他還不太瞭解。唔,好的導師對學生真的很重要。」他故意將自己和海德因撇開,以解除對方的猶疑。
  「這,我只是聽聞。」羅伯特看了看四周,好像怕海德因突然從哪裡竄出來。
  說實話,狄林也有這個擔憂。
  海德因大多數時候都是神出鬼沒的。
  兩個人一個隨意一個在意地確認環境後,羅伯特低聲道:「我聽說,他很厲害。」
  「多厲害?」
  「不知道。總之,很多人都說他,非常非常的厲害。」
  「……還有呢?」
  「而且性格很不好相處。」
  「比如說?」
  「不知道,反正,很多人都很怕他。」
  「……」
  「而且,他之前一直呆在實驗室裡,不帶學生的。」
  「……」
  「哦,對了,聽說他是個天才。」
  「羅伯特。」
  「嗯?」羅伯特正搜腸刮肚地想著關於海德因的信息,就看到狄林笑眯眯地站起來,「很晚了,要和我一同用餐嗎?」
  「啊,哦,謝謝,不了。」初級院和中級院用餐的食堂是分開的。他如果進初級院,很快就會被認出來。「這張邀請函……」他遲疑地看著他。
  狄林微笑道:「有什麼事等初級考試以後再說吧。」
  儘管羅伯特是學長,但他還沒有膽子去勉強巴塞科公爵之子,只好訕訕道:「好的,如果你有什麼事情……」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以對方的身份是不可能會主動冒險來中級院的,改口道,「我等初級考試之後再來找你。」
  狄林含笑點頭。
  羅伯特這才悄悄離去。
  等他走後,狄林嘴角笑容一收,眼睛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沉思。
  中級院和初級院向來涇渭分明,尤其是喬妮公主和西羅剛剛被校方勒令回家,他們不應該這樣明目張膽地找上自己。除非……
  西羅又有動靜了嗎?
  狄林心情煩悶起來。
  比起接收喬妮公主留在這裡的勢力,他倒更希望喬妮公主本人回學校。至少,他只要應付一個人就行了。
  
  狄林回宿舍,意外地看到西羅站在宿舍樓的門前。
  他停下腳步,微笑著打招呼。
  西羅手插在褲袋裡,探究地看著他,「中級院的人找過你?」
  狄林一怔,揚眉道:「什麼?」
  「放心,這不是什麼大事。」校方只是不希望初級院的學生依靠學長,又不是強制性讓他們互不交往。有時候,不成文的規定比成文的規定更加嚴苛,而且是毫無理由的嚴苛。
  狄林道:「你為這件事而來?」
  西羅沒有回答。
  中級院找上狄林是遲早。初級院的初級考試要到了,中級院的中級考試也快到了。這陣子他一直讓砍丁王國在中級院的勢力向沙曼里爾的那幫傢伙暗暗挑釁,對方不可能沒有動作。
  所以他剛才只是隨口試探而已,沒想到竟然真的問中了。
  宿舍樓裡跑出一個人。
  狄林微愕,隨即展顏,「你怎麼下來了?」
  索索氣喘吁吁地抱著一大疊資料,像是要跑過來,但中途被西羅攔住。
  「我的東西。」西羅臉色不大好。
  索索將資料遞給他。
  西羅冷聲道:「下次不准將資料帶回宿舍。」
  索索怯怯地不敢應聲。
  狄林見狀上前一步,漫不經心地將索索半掩在背後,「沒想到西羅皇子居然會把資料借給索索。」他故意用借這個字。想也知道。他一定是讓索索干跑腿的活了。
  索索拉拉他的袖子,小聲道:「不是的。資料是西羅讓我從柴福昂導師那裡拿來的,我半路鬧肚子,就回宿舍來了。」
  「鬧肚子?」西羅臉色怪異道,「你下來之前洗手了嗎?」
  索索正要回答,就被狄林搶先道:「索索最討厭洗手和洗澡。」
  西羅眼角一抽,轉身就走。
  狄林突然訝異道:「對了,西羅住在哪裡?」他似乎現在才想起西羅並不和他們住在一起。按照道理說,他應該和初級院的學生住在一起才對。
  「住在舊樓裡。」索索道,「就是初級院留級生那裡。」
  「……真是太適合他了。」
  狄林心情陰轉晴。




33

初級考試(三) ...


  不知道是不是討厭洗手和洗澡這句話震住了西羅,之後他極少使喚索索,拿資料這種事情更是親力親為。這讓狄林大大地鬆了口氣。從中級院那張邀請函可以看出西羅和他們緊張的關係,他可不想讓索索捲進去。
  去掉一大樁心事,他全心全意將精力投入到學習中去。
  海德因知道他在圖書館看書之後,對他選擇的書進行了嚴格的刪選。
  關於水系魔法的咒語、手勢統統被丟回圖書館。留下的不是關於水元素的奇論異談,就是其他三系元素的魔法。
  狄林抗議道:「這些書沒有實際作用!」難道他指望他關鍵時刻能召喚出其他元素的魔法嗎?
  海德因道:「當你領悟到他們實際作用的時候,就說明你變聰明了。」
  ……
  他的意思是說他現在很不聰明?
  從來都是沐浴在讚美和榮耀海洋的狄林萬分憤怒。他冷冷道:「導師和巴塞科有過節嗎?」
  海德因手指輕輕掃過自己的下巴,「巴塞科,聽起來真是耳熟啊。」
  難道真的有?
  狄林怔忡。所以說,他選自己為學生是有預謀的,所以說,他真的是在為難他?
  他凝視著他。英俊的容貌因為那雙湛藍而清澈的眼眸更加迷人,如果不瞭解海德因的個性,想必有很多人會為他神魂顛倒吧?可是,他的個性實在太張揚了,讓人想忽略都難。
  狄林抿緊唇。他的父親也很英俊,但個性比他好太多了!
  「啊,我記起來了。」海德因突然道。
  狄林心頭一緊。
  「那不是你的家族嗎?」
  「……」
  「說到過節……」海德因微微一笑,「如果這次初級考試你沒有通過的話,我想,不用擔心,我們很快會有的。」
  「……」既然這麼擔心他過不了初級考試,就應該拿些能用的書給他才對!
  感受到狄林眼中的怒火,海德因抱胸道:「同樣一條路,走的人多了,那麼第一名和第二名,甚至第一兩百名都不會距離得太遠。」
  狄林眨著眼睛看他。不得不承認,海德因有時候說話還是很有道理的,雖然他的態度依然讓人不敢恭維。
  「所以,想要遠遠地甩掉別人,有兩種辦法。」海德因伸出手指,「一,走捷徑。」
  狄林眼睛一亮。
  捷徑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是一種誘惑。
  「你想成為亡靈法師嗎?」海德因笑得十分無害,「我可以幫你。」
  狄林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他面前沒有鏡子,但他想像的出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
  「或者,」海德因緩緩道,「花時間製造一輛馬車,一勞永逸。」
  狄林的心落回肚子裡。
  這裡畢竟是聖帕德斯,就算海德因性格再惡劣,行為再放肆,也不會冒著觸怒整個夢大陸的危險來使用亡靈魔法——如果他真的會的話。畢竟,亡靈魔法師不但是光明神會的敵人,更是整個夢大陸的公敵。因為亡靈魔法師使用的是讓死者無法安息的召喚術。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先找一匹公馬和一匹母馬,等它們生下小馬,然後再養大?」狄林沒好氣道。
  海德因皺眉看著他。
  狄林被他看的心裡發毛。
  「我現在非常非常地懷疑,收你為學生是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狄林想:這個不用懷疑,答案絕對是否定的。因為它很可能毀掉一個少年對魔法的全部熱情。
  「有現成的馬不用,一定要等它們生下小馬再養大……」海德因怪異地看著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白痴。
  狄林什麼都沒說,逕自拿起一本書走到樹下,盤膝看起來。
  如果他從書裡抬頭的話,就會發現他從臉到脖子都是紅的。
  
  在海德因的監督下,狄林在短短的半個月中,對其他三系魔法有了系統的瞭解。
  這種系統的瞭解很快在初級考試中派上用場。
  「瑞蒙,如果你剛才咒語的後面再加上一句『watelassi-builong!』威力會更大一點。」狄林看著地上被翻起來的小土坑。
  「是麼?」雖然瑞蒙疑惑他為什麼會懂土系魔法,但還是試著做了。
  果然,地上的泥土隨著他的咒語翻滾起來,土坑比原先大了一倍。
  「啊,我要把這個咒語記下來!」瑞蒙驚喜地拿出筆記本。
  凱文驚詫地看著他。
  狄林從空間袋裡取出種子,撒進土坑裡。
  瑞蒙用咒語將土重新覆蓋住。
  凱文揮手,一道清泉慢慢地滋潤著土坑。
  「水太多了。」阿里迪在旁邊嘀咕道,「會淹死他的。」
  凱文聞言,立刻鬆開手。
  阿里迪將手放在土坑上面,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過了多久,一顆綠芽破土而出。
  「成功了!」瑞蒙欣喜道,「啊哈!這次初級考試太簡單了!」
  沒錯,這是他們初級考試的內容——用樹苗圈出一個周長一千米的圓圈。
  組員是隨即抽取的,可喜的是,他們被分到全是熟人的小組中——水系的狄林、凱文,土系的瑞蒙,還有木系的阿里迪。
  瑞蒙見狄林心不在焉,悄悄走到他身邊道:「放心,索索和傑弗瑞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狄林沉聲道:「但是同一組還有西羅。」
  提到西羅,瑞蒙擔心起來。
  自從寧亞走後,他們寢室一直是三個人一起住的,所以感情也比其他人要好。想到索索和西羅的個性,又想到他們背後的國家,瑞蒙的表情也陰鬱起來。
  「一千米究竟是多長?」阿里迪眺望著前方。
  凱文道:「反正三步種一棵。」
  阿里迪道:「但是人的腳步大小是不同的。」
  凱文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皺眉道:「找個身高標準的人來走吧。」他目光直接從阿里迪身上掠過去。
  阿里迪氣得哇哇叫,「我身高哪裡不標準?」
  他正說著,狄林和瑞蒙一起走過來,然後和凱文一起俯視著他。
  ……
  阿里迪鬱悶地走到前面去了。
  瑞蒙搓搓手道:「我來鬆土。」
  凱文看著四周,「我們要小心點,這裡隨時會有魔獸出沒。」
  狄林點點頭,也開始戒備起來。
  「啊!」
  阿里迪的驚叫聲打斷瑞蒙的咒語,三個人一起沖上去。
  「怎麼……」
  狄林將詢問聲嚥了回去。
  阿里迪身前十米處,一雙銀綠色的眼睛正氣勢洶洶地盯著他們。
  
  聖帕德斯學院長辦公室。
  奧羅賽正喝著咖啡就著餅乾,吃著下午茶。
  溫暖而舒適的陽光照在他的大腿上,一切都那麼美好而愜意。他的頭靠在抱枕上,雙眼昏昏欲睡。
  砰,門被重重地推開。
  茶几上的咖啡輕輕一晃。
  蜜雪兒緊張地衝進來道:「學院長,不好了!」
  奧羅賽睜開眼睛,眼角還殘留著來不及退去的睡意。
  「夢魘林活了!」
  奧羅賽瞳孔一縮。
  外人以為夢魘林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們蘊藏著各種各樣的兇猛魔獸,但是聖帕德斯魔導師們卻知道它有一個恐怖的傳說——它是一座活著的森林。
  就好像拼圖一樣,明明是最左邊的一塊,在它活動的時候,可能會被移到最右邊去。沒有人知道它活動的規律,只能在它活動結束之後,慢慢地尋路回來。但夢魘林面積廣大,最兇猛的魔獸都在林子深處,有人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回來的路。
  不過,這個傳說一直存在,不曾被人遺忘,但傳說中的情景卻從來沒有出現過。
  奧羅賽很快鎮定下來,「今天是初級考試的日子。」
  蜜雪兒點頭。
  「讓所有導師出發,把他們的學生找回來。考試取消!」
  「是。」蜜雪兒飛快地跑出去。
  奧羅賽起身,站在窗前望向夢魘林的方向。
  在聖帕德斯創校之始,四位賢者就發現了夢魘林的秘密——在森林最中心的位置有個天然的空間魔法陣。為了保障學院的安全,四位賢者已經將魔法陣破壞掉了。
  究竟是什麼使得它重新活動起來?
  西邊浮云飄過。
  掩住陽光。





34

初級考試(四) ...


  銀綠色的眼睛閃爍著,慢慢從草叢中露出它的本來面目。如果不是它身上的銀甲太炫目,狄林他們一定會把它認做野豬。
  瑞蒙深吸了口氣,道:「我確定它不在導師發給我們的小冊子上。」
  凱文低聲道:「看起來有點像銀甲獸。」
  狄林看了他一眼,「這個名字取的不錯。」
  凱文道:「不,我是說我曾經在一本書上見過這種魔獸,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狄林聽出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心往下一沉,「什麼?」
  「他是五階的魔獸。」
  五階?!
  魔獸師為了便於區分魔獸,特地將各種魔獸比照魔法師,劃分成十階,越往上越難纏。
  初級考試之前麥克瑞斯曾經說過,他們遇到的魔獸都是一階的,連二階的都極少,怎麼會一下子跑出一隻五階魔獸?
  狄林和其他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臉上難看的表情。
  銀甲獸走到距離他們五六米處,突然停下,銀綠眼睛閃過一道嗜血的光芒。
  狄林喊道:「捏碎水晶球!」
  考試前,他們每個人都收到一隻水晶球,如果在考試中遇到危險或者想放棄考試的話,就捏碎那隻球。但這也意味著考試失敗。
  所以凱文等人雖然在狄林說話的剎那就將水晶球捏在手中,但誰都沒有立刻捏下去。
  一旦捏下去,這次考試就結束了。
  他們互相看著,似乎都等著對方來行動。
  狄林沒有他們想的那麼複雜。他眼神緊緊地盯著銀甲獸的方向,手慢慢地從空間袋裡取出了劍。
  儘管他很早就決定要成為一名魔法師,但作為巴塞科公爵唯一的兒子,學習劍法是必須的課程。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與其依靠自己半吊子的魔法,還不如用劍來的安全。
  看到劍,銀甲獸彷彿感受到了挑釁,那雙綠油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鎖定他的身影,如同看著獵物。
  狄林握著劍的掌心慢慢的滲出汗水。他在心裡暗暗計算著導師們趕過來所需要的時間,並默默地計算著自己能夠拖住多久。
  凱文等三人看著對方手中依舊完好無損的水晶球,心裡的尷尬一點點地擴大。
  「也許,是我看錯了。」凱文訥訥道。
  「什麼?」狄林一怔。
  就在這一剎,銀甲獸已經化作銀風,朝他衝來。
  皮球大的水球飛快得從凱文手中砸了過去。
  瑞蒙和阿里迪也立刻使用魔法,但這種時候,他們那點魔法顯然幫不上什麼忙。
  只見銀甲獸刷得甩掉水球,任由它落在身後,依舊直直地朝狄林衝去。
  狄林敏捷地朝後一跳,雙手舉起劍,用力地向銀甲獸的腦袋揮落。
  叮得一聲,劍結結實實地砍在銀甲獸的腦袋上。
  狄林雙手一麻,幾乎握不住劍柄。反觀銀甲獸,竟是絲毫無損!
  銀甲獸噴了口熱氣,銀綠色的眼睛兇狠地盯著狄林的胸口,猛地拱過去。
  狄林胸口被狠狠一撞,撞出三四米遠。
  凱文等人這才傻了眼,幾乎同時地捏碎水晶球。
  銀甲獸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向前跑了兩步,抬起雙腳,猛地朝狄林胸口踏下去。
  「小心!」瑞蒙和凱文這時候也顧不得用什麼魔法,雙雙用身體撞了過去。
  銀甲獸對身後的危機全然不顧,此刻它的眼中裝的全是狄林的身影。
  狄林剛剛一下撞得暈頭轉向,見它抬腳,想也不想地往旁邊一滾。由於胸口太痛,他的動作不免遲鈍,手臂幾乎是擦著它的前蹄才閃過去的。
  瑞蒙和凱文撲到銀甲獸身上,還沒什麼動作,就被彈了開去。
  銀甲獸甩動尾巴,轉身看著他們。
  這下,誰也不敢懷疑它不是五階魔獸了。刀槍不入的體魄不是一二階魔獸應該有的。
  不過這個認識顯然有點晚。
  他們四個人中已經躺下了三個,剩下的阿里迪雖然沒躺下,但也和躺下差不多,兩條腿不停地哆嗦著。
  狄林深吸了口氣,手抓著樹幹慢慢站起來,胸腔裡傳來的疼痛差點讓他眼前一黑又軟下去。
  察覺到了他的動作,銀甲獸轉過身,再度對準他。
  「該死。」狄林抬手擦了擦嘴角。剛剛被撞的時候,他咬到了自己的嘴唇。
  凱文和瑞蒙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狄林想做什麼。想到就因為自己剛剛的私心,使大家陷入這樣的危險中,兩人面上都有點訕訕。
  「我一直朝東面跑,引開它。」狄林極快地說完這句話,一咬牙,轉身往後面的方向跑去。
  銀甲獸低吼一聲,竟然真的跟了上去。
  凱文和瑞蒙同時想站起,但很快又跌了回去。
  以身體素質而言,他們實在比狄林嬌弱太多了。
  阿里迪這時才悄悄走上來道:「他走的那個方向,不是北面嗎?」
  瑞蒙、凱文:「……」
  
  劇烈的奔跑讓狄林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出去多久,事實上,見識過銀甲獸的速度後,想引開銀甲獸本身就是一個天真的想法。但是剛才那樣的情況下,他別無選擇。
  天知道銀甲獸是不是食肉類的。
  出於銀甲獸顯然對他更有興趣,犧牲自己保住另外幾個才是最好的辦法。至少還能留下一線生機。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體力達到極限,想要放棄的時候,腦海中銀亮的水元素空前清晰。那種本能的想要跑得更快的慾望彷彿催動著水元素,讓它們迅速聚集在身體周圍,並且……
  讓他飛起來了?
  他睜開眼睛,確確實實地發現自己在飛。
  不,應該說,以飛的姿態向前衝。
  漸漸地,他覺得黑色從眼前退去,樹木飛快地朝兩邊倒掠著,耳畔都是呼呼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胸口湧起一陣噁心,有種想要吐的感覺。他急忙想著要停下來,果然,水元素一點點地退卻,他的雙腳落回了地上。
  狄林腳踏實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扭頭看來路。
  確定那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銀甲獸又不知道追丟到哪裡去之後,他才緩緩地舒出口氣,靠著旁邊的參天大樹滑坐下來,然後解開胸前的鈕子。
  大片的紅暈很快就會變成淤青,但他最擔心的還是內傷,不知道剛才那一撞有沒有傷到骨頭。他摸了摸,確定沒有碎裂才停下手,從空間袋裡取出水晶球。
  儘管在引開銀甲獸之前他已經對瑞蒙他們說了方向,但保險起見,還是捏碎水晶球比較好,這樣他們就能輕而易舉地找到他的所在地。
  但手指正要用力的剎那,他又停住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目前初級考試都已經脫離了原先的大綱,按下水晶球是最好的選擇。但是,狄林凝眉,他有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導師。這一切會不會是海德因設下的另一道關卡?他既然能提出讓他找到元素精靈才能畢業這種無理的條件,那麼找來一隻五階魔獸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能的事情。
  或許,他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他認輸求救?
  狄林低頭看著手中的水晶球,理智和情感默默地坐著鬥爭。
  鬥爭許久。他最終將它收了回去,轉而那出肉乾啃起來。
  反正銀甲獸已經被甩掉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任務完成。只要想到海德因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心頭的熱血就會沸騰起來,胸口的疼痛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他吃完肉乾,躊躇滿志地站起身,然後……呆住。
  糟糕。
  剛才他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在森林裡迷路和在沙漠裡迷路一樣,都是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因為走來走去都會發現四周的環境差不多。如果說優點,那麼就是森林的天氣還不錯,在太陽落山之前,光線充足。如果說缺點,那就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冒出一隻沒見過的高階魔獸來。
  不過,人有時候不能太盲目的樂觀。
  幾個小時後,狄林發現太陽正在下山,森林四周越來越陰暗,而眼前又出現了一雙眼睛。
  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睛。





35

初級考試(五) ...


  狄林心裡暗暗叫苦。
  以他現在的狀態,連對付一階的魔獸都有難度,何況眼前這頭怎麼看也不像比銀甲獸弱的樣子。
  他倒是能用風系魔法逃走,但那頭魔獸正好攔在前面,如果要過去,就必須和魔獸正面衝突。如果選擇其他方向,他怕自己已經被方向弄得暈頭轉向的腦袋更加暈頭轉向。
  就在他猶豫的當會兒,那雙赤紅的眼睛猛然跳起,朝撲來!
  它的身形曝露在光線下。如果說銀甲獸像一隻穿著銀甲的野豬的話,那麼眼前這只就是鼻子上長著一隻獨角,皮毛純黑的豹!
  狄林下意識地凝聚水元素,將自己往後移出六米。
  目標的突然失去讓獨角黑豹愣了下。那雙赤紅的瞳孔很快重新對準方向,尖銳如釘子的牙齒在落日斜暉下閃爍著詭異的橘光,齒縫中的肉碎隱約可見。
  看來它來到這裡是為了晚餐做準備。
  儘管理解它的需求,但狄林並不打算做自我犧牲。他飛快地權衡著當前的形勢。這頭獨角黑豹顯然不準備讓出身後的道路,而他的風系魔法還沒有練到隨心所欲的地步——他不知道怎麼跑出個圓弧繞過那頭魔獸。思前想後,先從其他方向撤離是最好的辦法。
  反正最壞不過是捏碎水晶球,放棄這次考試。
  獨角黑豹只覺得眼前又是一閃,那個看上去很美味可口的人類已經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內。
  
  什麼叫越來越倒霉,狄林總算明白了。好不容易逃離獨角黑豹的地盤,他又遇上了跑起來像飛的魔獸。
  如果他沒猜錯,這應該是他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疾風迅狼。它們是群居生物,所以現在追趕在他身後的不是一隻,而是一群。
  即使在風系魔法的飛速挪動下,那些狼依然緊追在身側,甚至每當他稍有鬆懈,它們就會趁機向他發起攻擊,讓他不得不再度加快速度。
  運用魔法是極為耗費精神力的,尤其他掌握風系魔法還沒多久,在這樣強度的連續使用下,狄林漸漸感到不支,腦袋像被水浸一樣,昏昏沉沉的,腦海中感應到的水元素開始暗淡下來。
  「嗷嗚……」
  身後彷彿傳來一聲狼嚎。
  狄林身體微震,腦袋傳來一陣刺痛,托著自己的水元素驀然消失,人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該死。
  他沒時間理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迅速從空間袋裡取出匕首,像旁邊橫刺過去。疾風迅狼的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到身影,只能依靠風的流動來猜測它們的行動。
  匕首揮空了。狄林感到右手手腕一痛,身體被狠撞在地上。一隻通體淺藍的狼正死死地咬著他的手腕,漆黑的眼眸滿是暴戾。
  血不斷從他的手腕和它的牙齒之間流出來,牙齒彷彿深深地嵌入手骨。
  狄林嘴唇一白,頓時痛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周圍黑漆漆的,天和地融為一體,伸手不見五指。
  狄林又閉上眼睛,亮晶晶的水元素又出現在腦海中。
  ……難道,死了?
  他動了動,手腕頓時傳來刺痛,和胸口的鈍痛相呼應,讓他呲牙裂嘴地縮起雙腿。
  「醒了?」隨著濃濃鼻音的獨特嗓音響起,狄林的頭頂飄蕩起無數朵小小火焰,如漫天星辰漂浮在半空,將四周照亮。
  「你?」狄林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腕已經被包紮過了,手腕傳來的疼痛也比之前輕了不少。他忍著微痛,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撐著地面坐起,眼睛緊緊地盯著坐在他面前的金發男子。即使坐在一團亂七八糟的草堆裡,他的臉上仍帶著熟悉的從容和傲慢。
  海德音見他一言不發地瞪著自己,嘲諷道:「嚇傻了?」
  狄林突然用左手支著地面,把自己的身體挪移過去。
  海德因靜靜地看著他靠近的身影,看著他舉起手……貼在自己的右臉上。那雙湛藍的眼眸隱隱有怒意流轉,海德因冷聲道:「做什麼?」
  狄林貼了還不過癮,又蹭了一下,才松了口氣,放開手低喃道:「是真的。」
  「很高興?」海德音道。
  死裡逃生,當然很高興。狄林露出微笑。
  「不解釋下剛才的行為?」海德因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狄林側頭看著印在那張臉上的清晰指印,嘴角微抽,但很快肅容道:「我只是想表達在這種關鍵時刻見到導師的興奮。」
  「關鍵時刻?」海德音眼睛微眯,「既然知道是關鍵時刻,為什麼不捏碎水晶球?」
  在夢魘林復活的第一時間,他就已經守在林子外面待命,等狄林水晶球捏碎提供方位。偏偏左等右等,其他學生都陸陸續續出來了,就是不見他的信號。要不是和他同組的人出來指了個大概的位置,他也不能及時救下他。
  想起當時千鈞一髮的情景,那雙蔚藍的眼眸微微一縮。
  狄林頓時想起自己的水晶球還沒有捏碎,愕然之餘,不由大喜道:「我的考試還沒有結束。」
  「你覺得像剛才這種情況,還要顧慮考試嗎?」海德音厲色道。他要是遲到一步,那麼坐在這裡的就不是一個受傷的少年,而是一個被啃的乾乾淨淨的屍骨!
  狄林被他的疾言厲色嚇了一跳,回想昏闕前的一幕,暗自後怕,訥訥道:「忘了。」這句不是謊話。在遇到疾風迅狼之後,他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求救的事。
  海德因道:「你怎麼會逃到這裡來?」
  狄林道:「我對他們說過,往東邊引開魔獸。」
  「東邊?」海德因瞪著他,「你的同伴說你去的是北邊。」
  「啊?」狄林茫然。
  海德因道:「而且我確定我是根據你同伴的提示才找到你的。」
  狄林皺眉道:「後來我遇到一隻獨角黑豹,又換了個方向跑,可能那個是北方?」
  「那麼說我應該在東北方遇到你?」海德因挑眉道,「那你能不能解釋下,為什麼我們現在在西北方?」
  「夢魘林太詭異了。」狄林下結論。
  海德因:「……」
  「對了,麥克瑞斯教導長不是說只會遇到一二階的魔獸嗎?為什麼我遇到的都不是?」狄林狐疑地看著他,那目光就像在看罪魁禍首。
  「因為你倒霉。」海德因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狄林更加確信自己的懷疑,「這是額外的考試?」
  「考試已經被取消了。」
  「取消?」狄林一怔,隨即道,「為什麼?」他經歷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保住水晶球,居然換來一句考試取消?
  海德因道:「奧羅賽的決定。」
  「學院長?」狄林終於發現事情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簡單,「為什麼?」
  海德因道:「因為……」他的右手漫不經心地在地上抓了一把。
  狄林伸長脖子,「什麼?」
  啪。
  那隻剛抓過泥土的手貼在狄林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狄林被拍得說不出話來。
  海德因收回手,撇嘴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有什麼嗎?」
  狄林:「……」他可以假設,海德因之前的表現都是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將這一掌還給他嗎?
  右前方發出細碎的踩草聲。
  狄林緊張起來,手腕的痛抽搐著發作。
  海德因揮手。
  原本盤旋在他們頭頂上的小火焰頓時飄向四周,繞成一個圈,守在他們的周圍不停地轉動。
  「這是?」狄林納悶道。
  「我的結界。」海德因手又是一揮。原本順時針轉的小火焰一蹦一跳地上下跳躍起來,就像火焰做的小柵欄。
  狄林:「……」
  他突然明白,什麼叫做屬於自己的魔法。比如他,就絕對不會使用這麼幼稚的結界。





36

初級考試(六) ...


  一匹,兩匹,五匹,十匹……
  狄林看著疾風迅狼慢慢出現,包圍在跳躍的火焰結界外,心頭不由打了個突,手腕上的痛似乎強烈起來。
  「我探查過你的身體,你精神力使用過度?」海德因對疾風迅狼視而不見,悠悠然地問道。
  狄林盯著疾風迅狼,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好像是。使用風系魔法之後,我突然感覺不到水元素了。」
  「風系魔法?」海德因伸出手指,將他的下巴一勾,迫使他看著自己,「我好像頭一次聽說。」
  狄林下意識撇開頭,「我剛剛學會。」下巴依然殘留著他手指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抹。
  海德因道:「只是風系魔法?」
  「只是」兩個字大大打擊狄林的熱情。他畢竟少年心性,不服氣道:「這是我自己領悟的。」
  海德因緩緩道:「我十三歲的時候……」
  「我知道了。我們什麼時候離開?」或許是相處久了,又或許是承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彈,狄林對海德因不像剛開始那麼拘謹。
  「後天。」
  「後,後天?」狄林愣住。
  「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啊,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取消考試。」
  「你?」海德因伸了伸退,湛藍的瞳孔閃過一道精芒,「看上去我們真是很親近啊。」
  狄林肅容道:「塔吉利斯導師,您多慮了。」
  「塔吉利斯導師?我以為你只記得我叫海德因呢?」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但狄林感覺得到,他並沒有為此不悅。
  說起來,直呼導師名諱是很不禮貌的表現。作為巴塞科公爵的繼承人,狄林本不該犯這種錯誤,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海德因,他就忍不住會省去那些生疏而客套的稱呼。
  明明,海德因和親和力完全不沾邊。
  狄林很納悶。
  「明天要去什麼地方?」既然海德因不願意說為什麼取消考試,狄林也就不再死纏爛打下去。
  「明天就知道了。」海德因靠著樹枝,緩緩閉上眼睛。
  狄林從空間袋裡取出兩條毛毯,將其中屬於索索的那一條蓋在他身上。太習慣照顧索索,所以無論什麼東西他都習慣性地會準備雙份。
  海德因動了動嘴角,沒有睜開眼睛。
  狄林看向四周。
  疾風迅狼還在四周虎視眈眈,但他突然覺得它們也沒什麼可怕的。就好像窗戶外面的蜜蜂群,看起來很嚇人,其實一點威脅也沒有。
  狄林抱著毯子躺下,很快進入夢鄉。
  第二天醒來,森林上空萬里無云。
  狄林看向四周,發現疾風迅狼竟然都不見了。
  「它們呢?」他吃驚地坐起來,看著正從遠處走回來的海德因。
  海德因抬手收起那些保護狄林的小火焰,隨口道:「你想找它們敘舊?」
  「不,我只想認清楚它們,有空回來報仇。」手腕上的那一下實在太刻骨銘心,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痛入骨髓。
  海德因道:「沒機會了。」
  「為什麼?」狄林疑惑地看著他。
  「咬傷你的那一匹已經被烤熟了。」海德因淡淡道,「剩下的,應該正在添翼虎敘舊。」
  「添翼虎很厲害嗎?」狄林站起來收拾毛毯。
  「比你厲害。」
  「……」
  「你不信,下次可以看看它們的前爪有沒有受傷。」
  狄林置若罔聞,「我想洗臉。」海德因臉上的指引已經不見了,看上去清爽又精神,反觀自己,不用照鏡子就知道一定是頂著個大手印,邋裡邋遢的。
  「口水舔一舔。」
  「……。」
  「因為右手受傷,所以做不到?」
  狄林想起貓舔臉的動作,臉色一黑,「我不是貓。」
  「不錯,貓是不會魔法的。」海德因意有所指。
  狄林猛然想起自己是水系魔法師,洗臉這種事情完全不必找水源。他閉上眼睛,水元素比往常更加清晰地印在腦海中,他默默地想著水球的形狀。
  睜開眼睛,果然一直大水球在他面前靜靜地旋轉,但不等狄林有所動作,那隻水球就像被什麼推了一下,全都潑在了他的臉上。
  「……」狄林落湯雞似的看著站在面前笑得十分開心的海德因,「塔吉利斯導師!」
  「稱呼正確。」海德因不掩笑容,「看來用冷水冷靜一下是個很不錯的提議。」
  狄林低頭擰著自己的校服。
  儘管很不願意這麼想,但他總覺得海德因剛才的所作所為是出於自己上次用水潑他之仇。
  「走吧。」海德因抬腳朝前方走去。
  狄林從空間袋裡取出毛巾,邊擦拭濕漉漉的頭髮,邊跟在他的身後。
  海德因的腳步慢慢加快。
  狄林已經掌握了風系魔法的奧秘,所以跟在他身後並不吃力。
  沒多久,兩人就像兩團風似的在樹林裡橫衝直撞。
  狄林很快就發現跟在海德因身後的好處。原本的他是不知道怎麼用風系魔法轉彎的,但是跟在海德因的身後,在他轉彎的時候水元素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完全不需要自己費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到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起來。
  像是聽到他腹中的呼喚,海德因驟然停下腳步。
  狄林跟著停下。
  「面包。」海德因伸手。
  狄林愣了愣,從空間袋裡取出面包和肉乾。
  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將面包拿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我有面包?」狄林驚訝地問道。
  「不知道。隨便問問。」
  「……」
  海德因三兩口將面包解決掉,然後指著前方道:「在過去,就是夢魘林天然陣法所在。」
  「夢魘林天然陣法?」狄林還是頭一回聽說,不由充滿好奇。
  「這座陣法本應該在聖帕德斯創校的時候被四位賢者聯手毀去了。」海德因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慢慢地凝重起來。
  狄林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隱約感覺到這個天然陣法一定和這次考試取消有所關聯。
  「你在這裡,我過去看看。」海德因順手做了跳躍火焰的結界,抬腳朝前走去。
  「我也去!」看著海德因的身影越走越遠,狄林猛地冒出一句。
  海德因頭也不回,直接消失在森林深處。
  「……」
  這種拒絕方式真是一點禮貌也沒有。
  狄林深呼吸。
  
  自然的風從樹葉之間穿梭而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狄林眼睛緊緊地盯著海德因消失的方向,但始終沒有聽到腳步聲。
  天色漸漸從全亮到微黃,然後一點一點黯淡下來。
  狄林看著四周毫無所覺,依然跳躍的很歡樂的火系魔法結界,躊躇要不要用水潑滅它闖出去。
  夢魘林的天然陣法當初要四大賢者聯手才能毀掉,想必很凶險,不知道海德因一個人能不能應付的過來。雖然知道自己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但狄林還是不希望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袖手旁觀。
  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乃至於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兩個水球已經朝那一朵朵的小火焰飛了過去。
  水火相砰,放出極輕微的嗤嗤聲。
  但水滴落下後,火焰依舊。
  狄林失望地垮下肩膀。
  前方傳來輕笑聲,海德因負手走出來,毫不掩飾眼中的譏嘲,「你覺得你能破我的結界?」
  狄林面上一熱,上前一步,挺胸道:「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海德因挑眉重複他的話。
  「我一定能破解它的。」
  「與其和我的結界較真……」海德因施施然道,「不如用所有精力來打敗我吧。」





37

初級考試(七) ...


  ……
  他對他的期望還真是一日千里。
  自從收到尋找屬於自己的元素精靈這一項畢業論文之後,狄林對海德因的各種古怪要求已經能夠平心靜氣視而不見了。
  海德因伸手解開結界。
  「你的事情辦完了?」不確定他是否會回答,但狄林還是問一句。
  海德因神色凝重,漫不經心地答應一聲。
  「那我們下一個目的地是?」狄林問。
  「當然是……去找個喝咖啡的地方。」海德因猛然靠近他,一手摟住他的腰,不等他掙扎,就使用風系魔法飛快地消失在原地。
  狄林學會風系魔法之後,一直以為風系魔法的速度最快不過如此。但感受到海德因的真正速度之後,他才知道什麼叫坐井觀天。
  火元素因為極快地摩擦,不斷湧起陣陣熱氣,如結界一般,將他和海德因包裹在其中,正好擋住正面迎來的強風。
  狄林安暗想:自己之前一直覺得風太大,有時候會睜不開眼睛。這倒是值得借鑑的方法。不過火元素和水元素從本質上來說,並不想同,想要達到海德因這樣的效果,還需要重新思考。
  大概過了足足一個小時,海德因的速度漸漸放慢下來。
  這趟順風車雖然不用狄林使用精神力,但一個小時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實在太難受。他全身都快僵成一塊木頭,尤其他的右手腕還帶著傷!
  眼見森林的邊緣隱約可見,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索索完成考試了嗎?」
  儘管速度有所下降,但他的聲音依然很快消散在空中。
  幸虧海德因和他靠得很近,因此很快回答道:「我一直在懷疑。」
  「懷疑什麼?」
  「索索和你的關係。」
  狄林愣了愣。
  海德因猛然停下,放開手,任由他顫顫巍巍地找樹支撐自己的身體,半真半假地問道:「你確定他不是你的私生子?」
  狄林一個沒控制住力道,一頭撞在樹上。
  海德因用右手捏了捏發麻的左手,疑惑道:「這是隱秘被撞破後的羞愧?」
  狄林捂著額頭,一跳一跳地轉身,用極為冷靜的語氣回答道:「塔吉利斯導師真是太幽默了。我和索索只相差兩歲!」究竟是他表現得太天賦異稟,讓他以為自己能夠兩歲生子,還是他外表太老成,看上去像索索的長輩?
  ……
  他不想知道答案。因為無論哪個答案都不那麼令人愉悅。
  「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海德因道,「不過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來就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
  狄林揉了揉額角,往稀疏的森林邊緣走去。
  海德因負手,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前方漸漸可以看到人影晃動,還有各種各樣的說話聲。
  狄林加快腳步。
  最先出現在在眼前的是麥克瑞斯。
  他看到狄林,猛然鬆了口氣,衝過來道:「你沒事吧?」這個問題其實不用問,他右手手腕上的繃帶代表一切。麥克瑞斯看向他的身後。
  狄林向他行禮,然後回頭,跟著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面無表情,「人我帶回來了,剩下的交給你。」
  麥克瑞斯看著他,彷彿有千言萬語,但在即將脫口的剎那又嚥了回去,無聲地點了點頭。
  海德因身影剎那消失。
  熱風拂面。
  狄林全身一暖,很快又冷下來。
  麥克瑞斯顯然很忙,他囑咐狄林去找治療師看一看手腕傷勢之後,又急匆匆地朝其他人走去。
  狄林雖然有一肚子的疑問,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好時機,只好先去找治療師。由於情況特殊,聖帕德斯的三位治療師都被叫到夢魘林外面待命。饒是如此,狄林還是看到每個治療師面前都排著長隊。
  他記掛索索他們,便先回了宿舍。
  宿舍裡,瑞蒙、凱文、阿里迪都在,見他進來,齊齊吃驚,隨即都露出放鬆的表情。
  三個人中,瑞蒙和他的關係最好,當下衝過來用力地抱住他,嚷嚷道:「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狄林舉起右手。
  瑞蒙這才看到繃帶,叫道:「沒事吧?難道是銀甲獸……」
  「不,是疾風迅狼。這個說來話長,以後再說。」狄林輕輕地推開他,「夢魘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瑞蒙立刻用誇張的語氣描述夢魘林會活動的傳說,並不斷地述說著他們有多麼的倒霉。因為這是聖帕德斯成立這麼多年以來,夢魘林第一次恢復活動狀態。
  狄林掃了眼宿舍,驀然道:「索索呢?」
  瑞蒙看向凱文。
  凱文看向阿里迪。
  阿里迪下意識地看向狄林,但目光一接觸他陰冷的眸光,立刻縮了回來,回望凱文。
  凱文搖頭道:「不知道。很多導師都出去找學生了,但聽說失蹤的遠比找到的多。」
  狄林扭頭就跑。
  
  麥克瑞斯焦頭爛額。
  隨著被捏碎的水晶球越來越多,被找到的學生也越來越多,大多數是負傷的。夢魘林這次的移動顯然移得非常不是地方。
  他緊張地來回踱步。一會兒去看看待命中的導師,一會兒又去治療師那裡轉悠轉悠,一刻不得閒。他怕自己一停下腳步,該死的緊張會將他淹沒。
  根據統計,還有二十三個學生沒有找到,其中包括砍丁王國西羅皇子和具蘭索索王子。
  一個身影從森林飛出來。
  麥克瑞斯急忙迎上去,但看清他身前身後都只有一個人時,眼中希望之苗立刻黯淡下去,「還是沒找到嗎?」
  柴福昂皺著眉頭,「安達說他們兩個在一起。」安達就是他懷裡的青年,和西羅、索索同組的組員。
  麥克瑞斯點點頭,沒說什麼。
  柴福昂安慰他道:「他們的水晶球都沒有捏碎,還有機會。放心,只要一有感應,我會立刻趕過去。」
  麥克瑞斯勉強扯出一抹笑容,道:「辛苦了。」剛擔任初級院的教導長就遇到這種事情,對誰來說都是沉重的壓力。
  柴福昂見狄林站在三步遠處,便道:「海德因回來了?」
  麥克瑞斯默默點頭。
  柴福昂眯起眼睛,「怎麼樣?」
  「他沒說過。不過,」麥克瑞斯頓了頓,「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柴福昂皺著眉頭。
  「你……」麥克瑞斯知道他和海德因向來不和,不由有點擔心。
  「我只是有些嫉妒。」柴福昂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搶在狄林鼓起勇氣走過來之前,用風系魔法朝學院長的辦公室衝去。
  
  學院長辦公室氣氛凝重。
  奧羅賽坐在辦公桌後面,經歷歲月無情摧殘而鬆弛的眼皮懶洋洋地耷拉著,但若仔細看,就會看到那耷拉著眼皮下正閃爍著精光。
  「你確定?」他問。
  海德因坐在他面前的籐椅上,手上捧著咖啡。咖啡濃郁的香味讓他原本不爽的心情打了個折扣,神情略微放鬆,「嗯。」
  「你知道後果嗎?」奧羅賽語氣微重。
  海德因抬起眼皮,「你問的是現在的我,還是十三歲的我?」
  奧羅賽語塞。
  「我檢查過天然陣法的設置。」海德因想了想,謹慎道,「四大賢者的禁制依然存在,只是少了幾塊晶石。」
  奧羅賽道:「如果不是你,那個人又怎麼能闖進四大賢者的禁制中去?」
  海德因道:「夢大陸各國法制都不會追究一個十三歲孩子的無心之過。」
  「十三歲?」奧羅賽冷哼道,「一個破壞四大賢者聯手禁制的十三歲孩子?」
  海德因道:「你漏了很重要的一句,無心之失。」那時的他一心撲在解謎上,所以看到那個禁制時,忍不住好奇就嘗試著解開了。至於那個人會在他解開禁制後偷走晶石,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無論是十三歲的他,還是現在的他,都很意外。
  「哦?如果你事先知道後果,就不會嘗試破解?」奧羅賽的臉上寫著明顯的不信。
  海德因想了想,「至少我破解之後,會把它重新修補好。」




38

初級考試(八) ...


  或許他應該想個辦法打擊下他的自信?
  奧羅賽盯著海德因理直氣壯的側臉。
  三分鐘後,他發現自己追究錯了方向,「那個人要晶石做什麼?」
  海德因放下咖啡杯,「那不是普通的晶石,是最純粹的元素晶。如果不是他好心留了一半,那麼夢魘林早在十五年前就復活了。」
  奧羅賽皺眉,「元素晶?」
  海德因道:「和你這張桌子差不多大的元素晶。」
  奧羅賽震驚。這麼大的元素晶他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拿走了幾顆?」
  「六顆?三顆水系,三顆火系,剩下的兩顆是的土系和木系,不過超負運轉,已經無用了。」
  奧羅賽啞然。他剛剛還在想怎麼將四大賢者留下來的陣法禁制補救完全,現在看來,就算找回失蹤的三顆也沒用。天知道四大賢者是從哪裡弄來這麼大元素晶的!
  門被輕敲兩下。
  奧羅賽回神,斂容道:「請進。」
  柴福昂推門進來,向奧羅賽微微行禮後,便逕自到海德因面前坐下,像獵鷹般緊緊地盯著他。「夢魘林的禁制是你還是他破壞的?」
  「我們。」海德因頓了頓,「應該說,當時的我只是解決了一個小問題。」
  連那個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絕對不是小問題。
  柴福昂瞪著海德因。即使在風系魔法理論上存在著分歧,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對魔法的研究和掌握比自己高太多——不過他是絕對不會當著他的面承認的。
  奧羅賽怕他們爭執起來,擺手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如果四大賢者的禁制無法起作用,那麼我們必須在聖院和夢魘林之間設置結界,防止魔獸闖進學院。」
  柴福昂皺眉道:「不能彌補嗎?」
  奧羅賽道:「除非能找到十二顆和我桌子一樣大的元素晶來修補禁制。」
  柴福昂看看五米長的大書桌,轉頭看海德因。
  海德因聳肩道:「他拿走的。」
  「以他的修為,要元素晶幹什麼?」柴福昂話音一頓,猛然瞪大眼睛道,「難道他還在尋找風元素?」元素晶最大的用處就是增強人與元素溝通的感應。無論是自我的提升,還是鑲嵌在魔法道具上,都極具價值。
  海德因十指交叉,「他本來就是個固執的人。」
  柴福昂和他對視一眼,彷彿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年少時的彼此。說起來,他們之所以鍥而不捨地研究風系魔法,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那個人的影響。
  風系魔法很早很被使用,但真正整理成體系還是那個人率先提出來的。他們都記得,那個人在失蹤之前曾作出令人震驚的大膽假設——在水、火、土、木四大元素之外,還存在著風元素。只是風元素的存在很虛無,只有對元素極為敏感並且得到風元素承認的人才能感應到。
  「他瘋了。」柴福昂低喃。感受風元素只是一個遙遠的設想。至少目前來看,從來沒有人能夠證實這個設想。那個人難道想用元素晶來提升自己的感知?
  要知道所有的東西都有正反兩面,驅動這樣大的元素晶所需要的精神力根本無法估計!要知道夢魘林的禁制是四大賢者聯手設下的。縱觀夢大陸的歷史,又有幾個人能被稱為賢者?
  奧羅賽沉聲道:「我會通知各國,正式發佈通緝令。」
  柴福昂脫口道:「以什麼罪名?」
  「叛徒。」奧羅賽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海德因回頭看他,目光凌厲似刀子。
  奧羅賽面色不改。
  「有意思。」海德因收回目光,拿起咖啡杯,將剩下半杯咖啡一口喝完。
  
  文森•林的通緝令並未在聖帕德斯引起軒然大波。
  這個名字已經被埋藏太久,久到當年認識的導師都要凝神細想很久才能回憶起那人的事蹟和音容。但此時此刻,大多數的導師都沒有這個時間。
  被找到的學生越來越多,死亡人生已經破零,並且慢慢上漲。
  麥克瑞斯的手不斷地捋著頭髮,短短一天時間,他的發際線已經有後移的趨勢。
  「還差多少人?」蜜雪兒手裡拿著初級院生的名單,不斷地核對著。
  「八個。」麥克瑞斯眼角在瞥到她手頭比勾勒的名單後,眉頭一下皺緊。
  蜜雪兒道:「確定死亡人數是六個。我會馬上聯繫他們的父母。」
  麥克瑞斯艱難道:「大多數導師都已經前往夢魘林進行地毯式搜索了。」
  蜜雪兒默默地點頭。以夢魘林的面積和聖帕德斯導師的人數,要將所有地方都搜遍最起碼要一個多月,而那些學生顯然沒有這麼多時間,就算他們等得起,夢魘林的魔獸也不會容許他們等這麼久。「聽說西羅和索索還沒有找到?」
  「嗯。」儘管聖帕德斯向來對每個學生都一視同仁。但現在牽扯到的不是學生的個人成績,而是兩個國家的皇位繼承人的生命安全——雖然不是第一順位,但他們對國家的影響力顯然不是平民可比的。
  「我想,我需要請示學院長,是否向砍丁帝國和具蘭報告。」蜜雪兒臉色凝重。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引起聖院和各個國家之間的紛爭。畢竟,砍丁帝國是夢大陸最強大的兩國之一,而具蘭背後又有另一大強國——沙曼里爾的支持。
  她彷彿可以預見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聯手夾擊聖帕德斯的情形。聖帕德斯強大的魔法師陣容向來為各國所忌憚和覬覦,如果能趁機對付和瓜分他們,其他國家相信會很樂意合作。
  麥克瑞斯也想到了這種後果,雙眉頓時皺成一團,「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捏碎水晶球?」
  難道真的是來不及?
  
  「我把水晶球交給你不是讓你用來玩的。」西羅一想到自己把找到歸途的唯一希望交給了這麼一個笨蛋,就恨不得用火焰狠狠焚燒他那頭令人厭惡的金發……還有自己。天知道曾經簡單地閉著眼睛都能過的初級考試會變得這麼詭異!
  索索縮了縮腦袋,用比蚊子還輕的聲音反駁道:「我說過了,我不是玩,是不小心掉了。」
  「……我寧可承認你用來玩了。」西羅深吸了口氣,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千篇一律的參天大樹,「我們走了三個小時,都沒有發現那三棵有刻痕的樹,這說明這個方向也不對。」
  索索愣愣地點頭。
  「四個方向都不對。」西羅捂著嘴巴盤算著,「難道要走東南東北西南西北?」
  索索不知道他在嘀咕什麼,他只知道在一天前某一眨眼的時候,他的另外兩位同伴眼睜睜地消失在眼前,而留在身邊的只有西羅。如果他想回去,必須靠眼前這個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走吧。」西羅轉身回原路。
  索索乖巧地跟在他身後。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動作,這兩天一夜以來,他和西羅做得最多的時間就是不停地走。兩隻腳已經磨起了泡,但他不敢叫苦。以為他看得出,西羅對他的不耐煩已經到了極點。這從他不厭其煩地提起水晶球就能看得出來。
  草叢傳出沙沙聲。
  西羅止步。
  索索知趣地躲在他的身後。
  一直獨眼魔獸猛然撲出來。
  西羅早有準備,一團螺旋火焰如張開的血盆大口,瞬間將它吞沒。
  「吼……」獨眼魔獸重重地摔到地上,浴火打滾。但火焰就像明亮燦爛的衣服,無論它滾到哪裡,都如影隨形,甩不脫。
  索索用手摀住眼睛,這樣的情形已經在短短一天內上演了好幾次,但他依然很難接受一條生命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輕易逝去。
  西羅等魔獸死後,走到它的屍體旁,取出匕首挖出它的魔核,撥到地上看了看,厭棄道:「三階。」
  索索改用手摀住鼻子。
  燒焦味和魔獸內臟的腥臭味太刺激他的嗅覺。
  西羅若無所覺地用草擦了擦匕首,收回空間袋,繼續朝前走去。
  他步子邁得很大,索索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你,你是不是生氣了?」索索不確定地問道。
  西羅淡然道:「沒有。」
  索索眼中滿是不信。由於從小不受寵,所以他對旁人的厭惡和憤怒極為敏感。
  西羅道:「我只是不喜歡當保姆。」很難想像狄林是怎麼把這件事做得那麼甘之如飴。
  索索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低聲道:「其實,我也能幫忙的。」
  西羅斜眼。
  索索從空間袋裡取出肉乾遞過去。
  「……我說過,一天只能吃兩餐。」西羅面露不悅。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從這個鬼森林裡找到出路,所以節省糧食是必須的。
  「我把我的讓給你吃。」索索討好地看著他。
  西羅一言不發地接過來,丟進自己的空間袋。既然他這麼想,那他有什麼理由拒絕?
  索索這才放心地舒出口氣。好像認定他接受了他的肉乾,就不會丟下他一般。
  說起來,自己為什麼不丟下他呢?
  西羅默默地問自己。
  無論是從雙方的立場,還是索索的能力來說,丟下他都是更好的選擇。但是……
  他看著四周。
  在這樣的森林裡,有個不會暗算自己背叛自己的人做伴至少比一個人孤零零得好。
  他想像著自己一個人走在這座不知道哪裡是邊界、什麼時候能遇到其他人的森林裡。
  ……
  比起獨行俠,保姆也算是份能夠接受的職業。




39

初級考試(九) ...


  西羅趕在天黑前回到原地,那裡有一顆棵交纏在一起的大樹,極為醒目。
  索索見他皺眉,乖巧地站在一旁,不敢吱聲。
  西羅突然道:「四個方向都不對,說明我們不是迷路了。」他們考試內容是找到五十棵木元素逐漸衰落的樹,並用水元素和土元素來醫治它。
  由於西羅擅長的火元素,所以他只負責用刻痕做記號。
  他們這一組之前已經醫治了三棵樹,那三道刻痕是他畫的,位置和形狀記得清清楚楚,如果看到,絕對認得出來。現在四個方向都走了一遍,還沒看到熟悉的環境,就說明他們已經不再原來的位置了。
  索索張大眼睛。
  「應該是,」西羅凝重道,「遇到了空間魔法。」
  索索脫口問道:「那怎麼辦?」
  聽他這麼問,西羅心底的煩躁又往上竄了竄。
  每個人在遇到困境的時候都希望遇到一個能探討問題的夥伴,甚至能解決問題的嚮導,絕對不是一個只知道依靠別人的小孩子。
  但他還是將火氣忍了下去,「找路出去。」
  索索見他眼中閃爍著冷光,立刻將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心思掐滅了。
  「先休息休息,吃點東西。」西羅撿了些干燥的木枝,堆成一堆,然後點火。
  索索從空間袋裡取出毛毯。一半鋪在地上,一半蓋在身上。
  西羅逕自拿出肉乾和著水吃。他吃了一半,見索索瞪大眼睛,抱著膝蓋望著他,不由皺眉道:「你不吃?」
  「我說過,要讓給你吃的。」索索說著,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
  西羅看他一臉可憐相,原本想將手中肉乾遞給去,但轉念一想,這次或許是讓索索明白做事情之前必須要考慮清楚的好辦法。餓過肚子,他就會知道有些話有些事既然敢說,就必須要承受相應的後果。
  這樣想著,他很快將剩下的肉乾消滅光。
  索索抱著膝蓋的手臂更加緊了,似乎想要掩蓋住正不停咕嚕咕嚕響的肚子。
  「早點睡。」西羅從空間袋裡拿出墊子枕頭和毛毯,全都鋪好之後,優雅地仰面躺下,兩隻手放在胸前,擺出最完美的睡姿。
  索索已經見識過一次他入睡前的睡姿,不過等他睡醒之後,睡姿一定會很奔放。
  他拿出水壺,喝了口水墊肚子,然後跟著躺下。
  兩人中間的火焰漸漸變弱,很快就剩下一團小火光。
  因為冷,索索縮成一團。
  咚咚咚……
  很遠處傳來類似於金屬撞擊的聲音,大地微微顫動。
  正睡成大字的西羅很快坐起來,惺忪的眼睛在看清楚四周的狀況之後,立刻一片清明。
  他將床墊什麼的丟進空間袋,然後看著索索猶豫了下,還是伸手推醒他道:「起來。」
  索索睡得正香,看到他的臉一時反應不過來,「西羅?」
  「快起來。」西羅扯著他的胳膊,將他硬生生地拉起來。
  索索吃痛皺眉,正要出聲,便聽到遠處有金屬的撞擊聲,並且正向這裡靠近。
  「那是什麼?」他膽怯地縮起肩膀。
  「不知道。」西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或許是聖帕德斯派人來找我們了。」
  索索眼睛一亮,立刻收拾好東西,「我們快走吧。」
  「你跟在我後面。」雖然西羅提出了一個希望,但是他的直覺卻告訴他不會這麼簡單。
  朝著聲源越近,大地的震動就感受得越清晰。
  到後來,索索幾乎半掛在西羅身上才能站穩。
  西羅幾次想將他丟出去,但是他的胳膊實在被抓得太緊,稍稍一鬆,對方就會抓得更緊。
  到後來,那撞擊聲幾乎震耳欲聾。
  索索一邊要捂耳朵,一邊要抓他的手臂,忙得不可開交。最後乾脆把耳朵貼在西羅的胳膊上,用他的胳膊當耳塞。
  西羅自己也被撞擊聲鬧得頭疼難忍,也懶得理會他的小動作。
  靠得近了,就可以看到兩頭外形顏色一模一樣的魔獸正不斷互相撞擊著。
  月光照在他們甲殼上,發出一點點青銅色的微光,猶如魚的鱗片。
  魔獸的額頭很光滑,中間微微凸起,好像天生適合用來互相撞擊。兩隻眼睛很小,尤其在那隻粗大的短鼻子的對比下,眼睛就好像是用兩顆綠豆粘上去的。它們嘴巴張著一手掌的寬度,四顆獠牙向斜上伸出來,像四隻雪白的牛角。
  但最彪悍的,是他們的體型。
  它們大概和西羅差不多高,體魄健壯,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百萬斤的鐵塊在跳動。
  索索看的身體一陣發冷,手指緊緊地攥著西羅的袖子,好像怕他一轉眼就不見了。
  「走。」西羅沒有轉身,而是躡手躡腳的後退。
  索索猝不及防,被自己的腳後跟絆了下,向後跌倒。失去平衡的剎那,他嘴巴下意識地驚叫出聲。
  ——剛好在兩隻撞擊完畢,正在喘氣的時候。
  西羅一把抓住索索的胳膊,摀住嘴巴已經晚了一步,兩頭魔獸的眼睛都朝他們這邊看來。
  西羅低咒一聲,拉著索索就往回跑。
  索索知道自己闖了禍,一聲也不敢吭,儘量跟上他的腳步,拚命地跑著。
  但是他們在跑,魔獸也在跑。
  震動的大地讓西羅和索索好幾次站不穩腳跟。
  眼見魔獸越來越近,西羅乾脆轉身,丟了一個火球過去。
  火球落到魔獸身上,好似點燃柴火一般,讓它瞬間變成了一頭火獸。
  「糟糕!」西羅猛然想起這是什麼魔獸,臉色刷白。
  如果他沒有認錯,正緊緊跟在他們身後的這種魔獸叫做獠牙怪,是八階魔獸。它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八階的魔獸一是因為他們刀槍不入的外殼,二是因為它們腳掌上天生的鐵石,三是因為它們能夠吸收元素——無論哪種。
  簡而言之,它的身體接觸到哪種元素多,就可以掌控哪種元素。
  若不是因為它的掌控還有一定量的限制,它們早就成為了十階魔獸了。
  看著獠牙怪越來越近,西羅腦海中極速旋轉著念頭。這種時候能夠保住一個人已經極為不易了,何況帶著一個肯定成為累贅的索索?
  將手放開的衝動越來越明顯,以至於索索感受到原本緊緊抓住他的手一點點放鬆,最後竟然全靠自己抓住他。
  索索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突然放開手,停下腳步,轉身迎向那隻獠牙怪。
  追上來的只有一隻。
  西羅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跟著轉身駐步。
  索索的身影已經完全被獠牙怪身上火焰的光芒所覆蓋,猶如清晨朝露,隨時會在光中蒸發。
  一瞬之間,幾乎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地……
  西羅用風系魔法衝過去,將索索摟住往旁邊一撲。
  但獠牙怪的速度顯然比他想像中更快。他覺得背上一熱,隨即一陣火辣辣地痛鋪天蓋地鑽心而來。他聞到了燒焦的味道。
  「西羅?」索索看著撲在他身上的西羅,眼中有著震驚和不敢置信。
  他不是很討厭他嗎?
  為什麼還會撲過來?
  已經被疼痛折磨得連呼吸都困難的西羅當然不能從他的眼神中讀懂這些問題並且回答,他唯一做的就是皺緊眉頭……呼吸。
  獠牙怪衝過去之後又掉頭沖了回來。
  身上的火焰比剛才更加熾熱。
  這種熱,讓索索的腦袋也漸漸像著火一樣地燒了起來。




40

初級考試(十) ...


  火勢像海潮一樣向四周蔓延開來,將漆黑如墨的天空照如白晝。
  兩道水柱從天而降。
  三個從附近匆匆趕來的魔導師分別站在大火的外圍,兩個水系魔導師負責滅火,土系魔導師負責設結界,不讓火勢繼續蔓延。
  「那是什麼?」其中一個水系魔導師飄上火焰上空,居高臨下看著火勢最中心的小黑點。
  土系魔導師臉漲得通紅,「不行,結界撐不住了!」
  水系魔導師大驚,放棄救火,在土系結界之外設了個水系結界。
  只見結界結成的剎那,熊熊烈火猛然衝破土牆,狠狠地撞在水壁上!
  土系魔法師面如土色地飛到水系魔導師的身後,「有人在控制這把火。」
  另一個水系魔導師皺眉道:「這麼強的法力,難道是海德因?」
  其他二人色變。
  「很有想像力的推測。」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海德因金色頭髮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連帶整個人看上去都籠罩著一層聖潔的金光。
  那個水系魔法師的臉頓時一紅。
  「活躍的火元素……」海德因伸出手,瞬間從上至下破掉水系結界。
  一束火焰猶如煙火般衝天而起。
  海德因臉色不變,將手高高抬起,重重揮落!
  原本熾烈的火焰頓時化作紅色煙霧四散開來,歸於無形。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整片夢魘林陷入詭異的沉寂。
  海德因伸手燃起一簇火焰照明。
  其他三位魔導師剛剛被嚇得飄出十幾米,但見海德因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又訕訕地飛了回來。
  海德因從焦木和焦土上掃過,朝焦土的中心飛去。
  三個魔導師面面相覷,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咦,這棵樹怎麼沒事?」土系魔導師看著那棵在焦枯群樹中顯得格外生機勃勃的參天綠樹,吃驚道。
  海德因飄落在地上,朝樹下走去。走得近了,便看到那裡有一個黑髮的長身青年正無知無覺地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衫被燒得七零八落,裡面的肌膚也被燒得通紅。
  土系魔導師突然衝過去,將他翻過來道:「是西羅!」
  另兩個水系魔導師聞言立刻趕過去。
  海德因的目光四下一轉,隨即抬頭看向茂密的樹枝。
  「我們先把他帶回去吧?」其中一個水系魔導師徵求意見般地看著他。
  海德因突然移到樹梢上。
  最粗的那根枝丫上隱約有個黑影仰面躺著。
  他隨手彈出一朵小火焰。
  火焰從黑影上掠過,照出那張蒼白安靜的臉。
  水系魔導師跟在海德因身後,探頭探腦道:「看起來有點眼熟。」
  海德因淡淡道:「索索。」
  「……聽起來也有點耳熟。」
  土系魔導師在下面叫道:「是不是具蘭的王子?」
  水系魔導師恍然大悟,「怪不得耳熟,原來是我們學院的學生。」
  海德因道:「不然你以為有人特地偷了學院的制服跑來這裡睡覺?」
  水系魔導師語塞。
  
  加上被救回來的西羅和索索,如今只剩下兩個學生還下落不明。麥克瑞斯仍舊指揮著其他導師繼續尋找,但大多數人心裡都知道,這兩個走失的學生只是新人,論法力遠遠不如西羅。在這樣長的時間和這樣險惡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幾率實在渺茫。
  西羅傷勢不重,但是他的身份對聖帕德斯來說,極為敏感,而且傷勢又拖延了這麼久,所以在簡單治療之後就被送進了治療室。
  而索索則和海德因一起移到了學院長辦公室。
  柴福昂、愛畫畫的魔導師湯米•克拉克倫都在。
  他們輪流檢查著索索的身體。
  柴福昂道:「他身上的咒語已經被強行衝開。不過那個火元素精靈顯然高估了他的精神力,導致他現在昏迷不醒。」
  湯米嘆氣道:「他們應該是遇到了獠牙怪。夢魘林的魔獸中,只有它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吸收周圍的元素,讓它們密集卻又不產生火系魔法。」
  奧羅賽緩緩開口道:「西羅還好嗎?」
  海德因依舊坐在床邊,喝著新泡的咖啡,悠悠然道:「沒死。」
  對於愛徒,柴福昂忍不住關心道:「受傷很重?」
  海德因想了想道:「如果他的背和臉一樣重要的話,那就算毀容。」
  柴福昂勉強放下擔憂。
  奧羅賽看著湯米,道:「您有辦法重新封印索索嗎?」
  關於索索的傳聞,他略知一二。不過就算不知道,現在見識了他燒掉五十分之一夢魘林的實力,大概也能猜到他的破壞力有多強。
  湯米道:「能是能,不過那個元素精靈的脾氣顯然越來越差,我一個人搞不定。」
  「他只燒了周圍的環境,沒有燒人,可見還沒有完全失去控制。所以……」奧羅賽看向柴福昂。
  索索是他的徒弟,柴福昂當然義不容辭,「我願意幫忙。」
  湯米望著海德因。
  海德因微笑道:「不關我事。」
  奧羅賽道:「事關學院的安危……」以索索曾經毀掉具蘭王宮的經歷,他的擔憂有根有據。
  「所以學院長責無旁貸。」海德因施施然地接下去。
  奧羅賽面有慍色,「那我就以學院長的身份命令你幫忙。」
  海德因道:「這算是額外的工作。」
  「……你現在是在討價還價?」奧羅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海德因道:「是的。」
  「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一個假期。」海德因將咖啡杯叩在桌面上。
  奧羅賽垂眸,「去找文森?」
  海德因道:「也許。」
  奧羅賽手指敲打扶手,半晌,對湯米道:「我會另外請人來幫你。」
  湯米略感失望地瞪了海德因一眼,「哦。」
  海德因似乎對奧羅賽的拒絕並不驚奇,只是拿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由於夢魘林被迫封界,新生初級考試中斷,所以,必須用另一種方式來完成這次考試。」奧羅賽緩緩道。
  柴福昂道:「做任務嗎?」中級院和高級院的考試除了去夢魘林,就是去大陸做任務。如果降低要求,初級院也可以仿照。
  奧羅賽搖頭道:「是比賽。」
  「比賽?」柴福昂愣了愣。每年發來比賽邀請的學校絡繹不絕,但奧羅賽從來沒有答應過誰。因為他說過,聖帕德斯的對手只有在聖帕德斯。
  海德因修長的手指勾住咖啡杯的把柄,輕輕啜了一口道:「不會是和那群只知道用武器砍殺的野蠻人吧?」
  「我喜歡稱他們為,聖索維榮耀學院。」奧羅賽邊說邊用眼神提醒他太口無遮攔,「所以,這次初級院所有學生都會參加這場比賽當做初級考試。而這次考試的帶隊老師就是……你。」
  奧羅賽的手指直直地指著海德因。
  海德因挑眉道:「如果比賽中出現意外怎麼辦?」
  「意外?」
  「比如火災。」海德因別有深意道。
  奧羅賽道:「我不想接到任何投訴。」
  海德因微笑:「我會做得很乾淨利落的。」
  奧羅賽:「……」
  躺在沙發上的索索動了動。
  湯米急忙用了個催眠咒將他重新弄暈。
  柴福昂道:「我想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奧羅賽瞥了悠然事外的海德因一眼,「我讓麥克瑞斯來幫忙。」
  海德因面無愧色。
  「還有,這件事暫時不要讓別人知道。」奧羅賽囑咐道。畢竟知道索索身上背負著這樣一個強大火元素精靈的人不多,如果傳出去,反而人心惶惶。
  柴福昂遲疑道:「我們要統一口徑。」
  「魔獸鬥毆造成森林大火。」奧羅賽很快道。
  「……」其他人面面相覷。
  這真是個很不真實的「真相」。
  奧羅賽看出他們的想法,淡淡道:「或者你們想?」
  柴福昂看了湯米一眼。
  湯米「專注」地看著索索。
  柴福昂微笑道:「魔獸真是無法無天。」
  




41

初級補考(一) ...


  天色漸亮,已經是早上七點多。
  大老遠,海德因就看到狄林在兩棵樹之間來回踱步。灰白的光顯然他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單薄。
  他嘴角微揚,隨手扔了個火球過去。
  狄林背對著他,但腦海卻清晰地反映出四周元素波動的狀況,立刻使用風系魔法閃了開去。
  「唔,不錯。」海德因鼓掌。
  狄林看著他發怔。
  「我是說,你逃命的本領很不錯。」
  狄林回過神,忙道:「索索沒事吧?」
  「沒事。」出乎意料地,海德因很快給了答案。
  他回答得這麼爽快,反倒讓狄林心裡七上八下的,「真的沒事?」
  海德因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擔心他。」
  狄林想:當然,你擔心過誰?「他什麼時候回宿舍?」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看了看他,扭頭就走。如果海德因不想說,那麼再糾纏也是白搭。他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去哪裡?」海德因閃身擋在他面前。
  「我去問麥克瑞斯教導長。」狄林沉聲道。
  「他在學院長辦公室。」
  狄林道:「那我去見柴福昂導師。」
  「他也在學院長辦公室。」
  「……索索也在學院長辦公室?」狄林試探著問。
  「沒錯。」
  狄林想了想,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海德因一閃身,又擋在他面前,「這條不是去學院長辦公室的路。」
  「我餓了,去食堂。」狄林頓了頓,瞪著他,「食堂總不會也搬到學院長辦公室去了吧?」
  海德因道:「我也餓了。」
  狄林道:「導師食堂和學生食堂不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決定讓你沾沾光。」海德因說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狄林躊躇了下,無奈地跟了上去。
  以海德因的個性,就算他不主動跟上去,也會被捆著綁著去。
  
  比起學生食堂,導師食堂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深不見底大廳裡放了一長排的紅木桌。鮮花在桌上盡情地展露著美豔和芬芳,兩邊是擦得鋥亮的白銀餐具。
  桌子正上方,掛著一溜的水晶燈。即使在這樣的白天,燈也亮著,光線從水晶上摺射出來,照亮整個廳堂。
  海德因在最靠門邊的位置坐下。
  狄林看了看他,坐在他對面的位置。
  兩人中間放著一隻金色的鈴鐺。海德因拿起來輕搖了兩下。
  倏地,一本菜譜被風送到海德因的面前。菜譜是用精美水晶框裱起來的,四周還鑲嵌著各色寶石,顯得水晶框裡的菜譜十分珍貴。
  海德因伸出手,將火元素黏在想吃的菜名上,然後遞給狄林。
  狄林一愣,菜譜上的火元素他還是能感應的出的,所以很快明白過來,也嘗試著將水元素定位在菜譜上。
  努力了大概十幾分鐘。
  水晶框上已經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地來回了幾遍,但除了海德因之前粘上去的火元素之外,還是沒有沾上其他元素。他的水元素要不就變成水滴,要不就繼續游離在空氣中。
  「我肚子餓了。」海德因托腮看他。
  狄林失落地抿唇,「我不餓。」
  他話音剛落,菜譜就嗖得一聲飛向長桌盡頭那片黑暗處。
  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沮喪的頭頂,慢慢地拿起餐巾,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狄林看著餐巾和餐具。受挫的自尊心將他的頭壓得很低,生怕看到對方的表情或者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肚子抗議了下,他臉上一紅,偷偷地瞄向海德因,希望他沒有聽到自己剛才的失態。
  海德因的目光一直盯著他,所以雙方的目光很快撞在一起。
  狄林猛然站起來道:「我先回去了。」哪怕被當做落荒而逃,也比坐在這裡受煎熬的好。何況,他真的是落荒而逃。
  海德因道:「受到邀請卻無緣無故地中途離席……是沙曼里爾的習俗?」
  狄林嘴唇動了動,又一屁股坐下。
  雖然受煎熬,但比起沙曼里爾的聲譽,這點煎熬就太不足掛齒了。
  幾隻盤子突然飛過來。
  狄林只是一眨眼,就看到它們穩穩地落在自己的面前。
  他看看自己面前的盤子,又看看海德因面前的盤子,臉上難掩驚愕。
  海德因拿起刀叉,看也不看他,逕自下刀,「我請你吃飯,菜色當然由我決定。」
  狄林心中流淌過一絲感動,垂下頭,靜靜地拿起刀叉吃起來。
  
  海德因率先吃完,然後不發一言地走了。
  狄林原想謝謝他,但是等他出來,已經不見對方的身影。他在原地思索了半晌,決定先回宿舍。
  索索既然被留在學院長辦公室,那麼一定有他被留下的原因。聯想到那場半夜三更都被討論的熱火朝天的夢魘林火災,他隱隱覺察出這兩件事可能與索索的封印有關。
  而且西羅又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難道是西羅想對索索不利,所以索索在危急時刻衝破了封印嗎?
  狄林覺得頭有點疼。
  儘管他很不喜歡西羅,但不喜歡歸不喜歡,西羅對整個大陸局勢的影響力卻不容忽視。他記得父親曾經說過,西羅皇室的勢力錯綜複雜,現今砍丁帝國的皇帝原本有十二個兒子,但活下來的只有三個,由此可見鬥爭的激烈。而西羅現任的皇太子身體一直不好,換句話說,西羅還是有可能繼承帝國的。所以,如果他的傷真的是索索造成的,那麼不管誰對誰錯,都可能造成夢大陸新一輪的動盪。
  他越想越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學院長辦公室的窗外看看究竟。
  「狄林!」凱文迎面奔來。
  經過狄林捨身引魔獸這件事,凱文對這個身份顯赫的沙曼里爾貴族的看法已經有了徹頭徹尾的徹底改變。「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狄林眼睛一亮,「索索回來了?」
  「不是。是西羅醒了。」凱文說著,還小心觀察著他的表情,「他一醒來就找索索,不過我們也不知道索索在哪裡,所以就來問你該怎麼辦?」
  狄林皺起眉頭。
  西羅一醒就找索索可不是一件好事。
  「或許,我去回絕他?」凱文知道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的利害關係,所以自告奮勇。
  「不用。我去見他。」狄林深吸了口氣,「正好,我也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西羅表情有些古怪。他還躺在治療室裡,橘黃色的窗簾稍稍掩飾了他蒼白的臉,卻讓背上的燙傷看上去更加火紅。「他沒有告訴你發生什麼事嗎?」西羅狐疑地看著他。索索那個白痴該不會忘記他救他的事了吧?想到這裡,他突然有種殺人的衝動。
  狄林道:「他在學院長辦公室,還沒有回來。」
  「學院長辦公室?」西羅皺眉,「他怎麼了?」
  「這就是我想問的。」從進門到現在,狄林一直在研究西羅的表情,但不管怎麼看,西羅都不像是憤恨難平的樣子。難道這件事另有隱情?
  西羅垂眸道:「我不覺得有必要回答你。」他記得自己受傷之後,很快痛昏了過去,隱約記得那隻獠牙怪又沖了回來。當時四周好像變得很熱,隱約還有誰在說話……
  他到底是怎麼被救出來的?難道是學院的人及時趕到?
  說實話,西羅的疑問一點都不比狄林少。
  狄林還以為他故意不說,便道:「既然這樣,那麼請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告辭了。」
  「索索回來了,讓他過來。」
  「我也不覺得有必要幫你傳話。」狄林衝他微微一笑,打開門,正好一個人撞進來,差點撲進他的懷裡。
  狄林退後半步,順手扶了他一下。對方不等站穩,就朝西羅急道:「皇宮派人來了!」
  西羅訝異道:「父皇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
  那人道:「不是。是皇太子殿下病逝了!」




42

初級補考(二) ...


  西羅猛然坐起,背上的傷口因為他的大動作傳來火辣辣的痛,但他顧不得了,冷聲道:「他的病不是一直在控制之中嗎?」
  那人轉頭看向狄林。
  狄林識趣地收起好奇的目光,轉身出門,還體貼地幫他們把門關上。
  回到宿舍,便見阿里迪、傑弗瑞和凱文都在。
  瑞蒙看到他,連忙直起腰道:「聽說砍丁帝國皇太子病逝了?」
  狄林一怔,「你怎麼知道?」
  凱文道:「砍丁帝國使者來聖帕德斯了。」
  狄林恍然大悟。雖然西羅是砍丁帝國的皇子,但是按照程序,帝國使者應該先見學院長以示尊重。那個學生應該是得到使者透露的消息,所以先給西羅報訊。
  瑞蒙道:「皇太子病逝,西羅是不是會繼任皇太子?」
  阿里迪道:「不一定。西羅還有一個哥哥。」比亞各和砍丁帝國關係緊密,所以他對砍丁帝國的現狀十分熟悉。
  瑞蒙道:「不一定的意思是不是有可能?」儘管他一早就知道同學中有皇子也有王子,但是來聖帕德斯的皇子和王子多半不會繼承皇位。因為皇位繼承人需要的不是魔法而治理國家的能力。所以想到西羅有可能會成為帝國皇帝,他感到萬分新奇。
  阿里迪想到西羅對自己的冷淡,老大不高興道:「我怎麼知道?」
  凱文見狄林面色懨懨的,悄聲問道:「索索沒事吧?」
  「還沒消息。」狄林在床上坐了會兒,又不安地站起來,「我去學院長辦公室問問。」
  瑞蒙嚇了一跳道:「你要去見學院長?」
  阿里迪冷哼道:「學院長現在一定再接見砍丁帝國使者,不會有空見你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狄林還是決定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遇到柴福昂或是麥克瑞斯。
  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運氣。
  學院長辦公室外除了蜜雪兒之外,只有和他一樣在等人的帝國使者。
  想了想,狄林還是決定開口,「驚聞貴國噩耗,請代我向貴國皇帝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並由衷期望他節哀順變。」
  帝國使者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原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學生,等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連忙回禮,「不知這位高貴的朋友來自哪個友誼之邦?」
  「沙曼里爾……」
  帝國使者目光一沉。
  「狄林•巴塞科。」
  帝國使者笑容一僵。
  從他的神情,狄林已經猜到對方一定是將自己剛才的問候當做了嘲諷。但這種事無謂解釋,反正以兩國的立場,就算他解釋,對方也未必會信。
  氣氛陷入尷尬。
  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湯米率先走出來。
  狄林上前一步,緊張地看著他,「索索……」
  湯米見到他眼睛立即亮起來,「是你。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欣賞我的畫?」
  狄林反應極快道:「索索一直很欣賞您的畫,如果有機會,希望能再與索索一同前往您的畫室。」短短一句話,提到兩次索索,他的意思昭然若揭。
  湯米笑了。儘管他的笑容藏在花白的鬍子裡,但從彎起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愉悅,「那好,以後每週來一次吧。」
  狄林眨了眨眼睛,「希望您不嫌我們打擾。」
  緊接著出來的是麥克瑞斯和柴福昂。
  麥克瑞斯看到他先是一怔,隨即緊張道:「又出了什麼事嗎?」不能怪他這麼緊張,實在是夢魘林的突發狀況給他太大的打擊。作為一個立志成為聖帕德斯學院長的人來說,這樣難看的記錄勢必會影響他未來的晉陞之路。
  「哦不,我是來接索索的。」狄林不著痕跡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麥克瑞斯鬆了口氣,「他很快出來。」
  正說著,索索就從他們身後鑽了出來。
  狄林見他毫髮無傷,終於放下心頭大石。
  「狄林!」索索激動地撲進他的懷裡。
  狄林順手接住他。
  麥克瑞斯乾咳一聲,對被晾在旁邊很久的帝國使者道:「學院長有請。」
  使者將目光從狄林和索索身上收回,轉身進入房間。
  索索大概在夢魘林受到太大驚嚇,一直壓抑到現在才發洩出來,身體止不住得一陣陣發抖。
  狄林連拖帶抱,好不容易才把他帶回宿舍。
  阿里迪等人已經走了,連瑞蒙也不在。
  索索回到熟悉的環境,總算平靜許多,喝了杯水定驚後問道:「西羅呢?沒事吧?」
  狄林皺了皺眉。是他的錯覺嗎?總覺得西羅和索索的關係好像不是他想像的那樣。「他背上被輕度燒傷,不過很快沒事了。你們在夢魘林遇到了什麼?」
  從他們回來,就流傳開夢魘林起了一場無名大火的事。他直覺和索索他們有關。
  索索吞了口口水道:「魔獸,很厲害的魔獸。有四顆很長的獠牙,龐大的身軀,全身沐浴在火焰當中,很恐怖。它向衝過來,是西羅救了我。」他頓了頓,擔憂道,「西羅一定是那時候受的傷。」
  沐浴在火焰中的魔獸?
  難道這就是夢魘林起火的真相?
  狄林沒見過那場火,所以很快就認定了這個解釋,將注意力引到另一件事上去,「你說西羅救了你?」
  索索用力地點頭。
  儘管狄林很訝異西羅的舉動,但是他相信索索不會撒謊。事實上,這件事完全沒有撒謊的必要。
  「我想去看看西羅。」索索小心翼翼地開口。
  「應該的。」狄林微笑鼓勵。他並不想讓索索牽扯到自己和西羅微妙的敵意中去。
  索索開心地咧嘴道:「那我們現在去?」
  「好。」狄林頓了頓,「要不要帶點禮物?」
  「禮物?」索索犯了愁,「送什麼禮物呢?」
  「去買點新鮮的水果吧。」狄林牽起索索的手。
  索索毫不猶豫地跟著走。
  水果店在食堂的旁邊。由於食堂三不五時地送飯後水果,所以水果店的生意並不好。
  狄林和索索到水果店時,才發現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於是匆匆進食堂吃飯。
  食堂鬧哄哄的,瑞蒙等人也在。所有人的話題不外乎砍丁帝國皇太子病逝和夢魘林無名大火兩件事。
  狄林屏息聽了會兒,發現左右不過那幾句話,便失了興趣。
  吃完飯,他和瑞蒙他們打了個招呼,便拉著索索在水果店買了兩隻菠蘿和一包葡萄。
  索索看看手上的東西,又看看水果店,皺眉道:「好像太少了。」他忍不住又買了一大包的蘋果、梨、桃子……
  看著驟然被搬得半空的水果店和笑得合不攏嘴的店主,狄林無奈地數著金幣。
  索索對於金錢沒什麼概念,所以臨出門,管家把他的錢都交由狄林保管。
  帶著沉甸甸的禮物,索索和狄林朝留級生宿舍走去。
  下午的留級生宿舍比上午要熱鬧得多。
  一路走去,都可以聽到鼎沸的人聲。
  索索縮了縮肩膀。陌生的環境讓他的熱情受到打壓,眼睛也不似剛開始那樣靈動,而是一本正經地看著前路。
  來到西羅宿舍門前,狄林正要敲門,就看到旁邊躥出一個人來,警戒地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狄林愣了愣,聽他的口氣竟是認識自己的,「我是來感謝西羅皇子對索索的救命之恩。」
  對方想過千百種他的來意,顯然沒有想到一種,跟著一愣,須臾才道:「西羅皇子正在接見帝國使者。」
  狄林這才恍然。
  這些人想必是西羅一黨的吧。砍丁皇太子病逝定然會對砍丁帝國的政局造成動盪,他們想必是來探聽消息和思量對策的。這樣想來,自己和索索的出現的確不太合適。
  他想了想,將空間袋中的水果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
  那人囧囧地看著面前堆成小山丘的水果。
  狄林道:「請你代為轉達我和索索的謝意。」
  索索納悶地拉著狄林的袖子。
  狄林微笑道:「我們下次再來拜訪。」
  那人點點頭道:「好吧。」
  狄林得到他的保證後,立即拉著索索離開。
  走到宿舍外,索索小聲道:「為什麼不等一等?」
  「現在不是時候。」這個時候,無論他們出現的理由是什麼,都會被懷疑成是來探聽消息的。
  索索似懂非懂,不過他知道狄林的話總是有道理的,所以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腦後去了。
  狄林確實是想等風頭過了之後再來見西羅當面感謝的,但是機會卻不等他。
  第二天,學院裡就傳出了消息——
  西羅已經啟程回國。




43

初級補考(三) ...


  索索知道後,失落了一陣子,不能親口向救命恩人道謝對他來說是一樣打擊。不過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新宣佈的補考轉移了過去。
  初級考試因為夢魘林的失控中斷還是聖帕德斯建校以來的頭一遭,而用與聖索維榮耀學院比賽來補考也是聖帕德斯建校以來的頭一遭,兩樣頭一遭加在一起,格外讓人無頭緒。
  這幾日,初級院到處都是關於這件事的討論。
  凱文和瑞蒙經過幾天相處,已經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每到下午放學,他們倆就一頭紮進宿舍,將一天聽來的消息彙總交流。
  托他們的福,狄林和索索足不出戶便知學院發生的所有事。
  凱文道:「麥克瑞斯教導長要留下設置夢魘林外的結界,所以不能參與這次補考。」夢魘林與聖院相交的邊界綿延百里,必須要設置好幾個魔法陣才能完全守住。而用什麼魔法陣,需要什麼晶石都是需要研究的問題。作為霉運當頭的初級院教導長,麥克瑞斯責無旁貸。
  瑞蒙道:「我不但知道麥克瑞斯教導長不去,我還知道這次的領隊是誰。」
  凱文揚眉道:「難道是美蓮娜導師?」
  瑞蒙朝狄林努了努嘴巴,道:「你知道嗎?」
  狄林茫然地聳聳肩。
  這兩天海德因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居然一個勁地偷襲他,讓他使用風系魔法。眼見補考臨近,他對水系魔法的認知卻還是停留在原地。
  「就是你的導師。」瑞蒙說的時候,表情絕對稱不上高興。
  凱文垮下臉道:「不會吧?」雖然沒有和這位傳奇導師深入接觸過,但是周圍卻從來不缺少他的傳說。
  狄林見他們兩人都望著自己,無辜道:「他沒說過。」
  瑞蒙突然跳下床,衝到他的床上,摟住他的肩,熱切道:「不如你去探探口風。」
  「什麼口風?」
  「關於補考和比賽的內容。」瑞蒙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至少讓我們知道怎麼樣算合格,好歹有個心理準備。」
  狄林下意識地想拒絕。因為在他記憶中,那個人從來不會好好地回答問題。但是看著瑞蒙和凱文熱情的目光和笑容,拒絕的話就變得難以啟齒起來。
  「海德因導師不會說的吧?」索索冒出一句。從出生到現在,他害怕的人不少,但是海德因絕對能排進前三。每次想起他的笑臉,他都覺得背上一陣陣發冷。更別說一天到晚和他相處的狄林。
  瑞蒙道:「反正試試又不會掉塊肉。」
  狄林一怔,才發現自己對海德因的抗拒竟不是因為對方會傷害自己,而是因為……每次和他相處,都會顯出自己的弱小。對方無論是法力還是對魔法的理解都遠遠超出他可以仰望的範圍,這種差距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遠離對方。這是弱者維護自尊的本能。
  ……
  弱者?
  狄林訝異地發現他居然讓自己和這個詞語畫上了等號。這是他來聖帕德斯之前絕不能想像的。作為巴塞科家族的繼承人,驍勇的安德烈公爵之子,他向來生活在鮮花和掌聲中。即使是學習魔法,他的天賦也讓啟蒙老師讚歎不已。從小到大,他都一直受人矚目和豔羨的角色。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需要用自卑的心態去看待另一個人——當然,他的這種心態有一半是因為海德因驕傲自負的言語和以打擊他為樂的態度。
  凱文見狄林沉默,以為他為難,便解圍道:「到時候就會知道的,先知道也沒什麼用。」
  「我去問。」狄林回神。
  他去問不是因為他想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想要改變現狀,改變自己的心態。而首先第一步就是正視那個強者,然後學習他,瞭解他,最後超越他!
  想到這裡,他覺得全身的血液與內心一同激動起來。
  「好兄弟。」凱文感動道。
  狄林回以微笑。
  ——不過,他不介意讓瑞蒙誤會自己的動機。
  
  要找海德因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從他離開實驗室加入到辛勤園丁的行列之後,他大部分的時間就耗費在了圖書館裡。
  狄林特地找盧塞要了杯咖啡,小心翼翼地端過去。
  不等他接近,就聽到背對他而坐的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終於想起尊師重道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狄林還特地朝他面前看了看,確定沒有鏡子之類的反光物。
  海德因施施然道:「因為你不是我。」
  狄林將咖啡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海德因合上書,拿起咖啡輕輕地啜了一口,皺眉道:「你不喜歡喝咖啡?」
  「你怎麼知道?」他更喜歡喝茶。
  「因為你一定沒有喝過自己親手泡的。」海德因皺著眉,又喝了一口。
  狄林臉上微微發紅。
  「來問關於補考的事?」海德因主動提及。
  狄林道:「你負責領隊?」
  海德因端著咖啡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決定不再繼續自己的味覺,放下杯子道:「嗯。」
  「考試內容是和聖索維比賽?」
  海德因挑眉,眼中分明帶著一絲戲謔,「我對你很有信心。」
  狄林受寵若驚地一笑,隨即又垮下臉,總覺得他不可能這麼好心誇獎自己,果然,海德因補充道:「你的劍法不錯。」
  「我是聖帕德斯的學生。」狄林強調。作為未來的魔法師卻因為劍法而受到自己導師的稱讚,他覺得這是一種侮辱。
  海德因對他的忿忿視而不見,「你確定你不會在關鍵時刻使用劍法?」
  狄林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立即回答。
  「你知道普通人為什麼不能飛嗎?」海德因突然將話題扯到八千里遠。
  狄林也習慣了,認真回答道:「因為沒有翅膀。」
  「是的,這是身體所侷限的。」
  狄林覺得他話中大有深意。
  「你會使用劍法卻不使用劍法,那就是你自己侷限的。」海德因摸著下巴,「一個人得有多愚蠢才能自己用繩子捆綁住自己的手腳?」
  狄林知道他在拐彎抹角地罵自己,當下硬聲道:「我相信我有足夠的判斷能力。」
  「我也相信。」海德因的答案又一次出乎的意料之外。
  狄林戒備地看著他。
  「所以,」海德因慢吞吞道,「我以導師的身份警告你……」
  狄林有不好的預感。
  「比賽時,不許你使用任何劍法。」
  「……」
  「這次不是你捆綁住自己的手腳,而是我捆綁住你的手腳。」海德因笑得十分暢快。
  狄林強忍怒氣道:「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作為一個魔法學院的學生居然問我為什麼不讓他在補考中使用劍法……」海德因嗤笑道,「你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紅潮再度襲擊狄林的雙頰。
  海德因一口氣喝完咖啡,站起身。
  狄林這才注意到他今天沒有穿魔法師袍,而是在絲製的襯衣外套了件小馬甲。馬甲收腰,顯得海德因的腰肢很纖細,竟然和寧亞有的一拼。
  海德因見狄林逕自望著自己的腰部,皺眉道:「我口袋裡沒放錢。」
  狄林臉色更紅,慌忙移開視線。
  「你到底在看什麼?」海德因的好奇心被勾起來。
  「我,」狄林難得支支吾吾,「看,看你的皮帶。」
  「我沒系。」海德因疑心更重。
  狄林深吸了口氣,正面迎上他的目光,「就是因為你沒系,所以我想問你……」他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條皮帶,「需要嗎?」
  海德因凝眸,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掩飾的蛛絲馬跡。
  狄林將目光集中在他的鼻樑上,努力不讓自己慌張。
  「謝謝。」海德因伸手抽走他的皮帶。
  狄林這才舒出口氣。
  海德因突然用手背輕抬了下他的下巴,眯起眼睛道:「果然有古怪。」
  就算再怎麼被說古怪,他也絕對不會實話實說的。
  狄林別開頭,朝門口看去。
  圖書館前的路上竟然有不少人跑過。
  海德因似乎也發現了,丟下他朝門外走去。
  狄林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門外走過很多人,都是生面孔,直到一個人混在人群中走過,狄林不由發出了一聲,「咦?」
  海德因與他站得最近,聞聲問道:「認識?」
  狄林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如果沒認錯的話,剛才過去的其中一個人是中級院的羅伯特•懷特。」
  「中級院?」海德因突然身影一閃,在原地消失。
  由於他速度太快,狄林根本連他去的方向都沒有看清,更不用說追上去。他在原地等了會兒,正考慮要不要先回去,就看到海德因一眨眼又回來了。
  「沙曼里爾有個叫喬妮的人,你認識嗎?」海德因問。
  喬妮?喬妮公主?
  狄林身體一震。
  海德因道:「那就是認識了。」
  「她怎麼了?」他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
  「她回來了。」
  「……」狄林臉上的所有表情回歸空白。




44

初級補考(四) ...


  喬妮公主回到聖帕德斯?
  雖然在他進聖院之前已經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的這麼快。
  「你欠了她的錢?」海德因睨著他。
  「沒有。」
  「那就是感情。」他說得很肯定。
  狄林面露尷尬,音量微微提高,「當然沒有。」
  「你的目光在閃爍。」海德因半眯起眼睛,好似在蠱惑他誠實一點。
  狄林將頭往後仰了仰,「導師,我以為以您的身份是不會對這種無稽之談產生興趣的。」他特地加重「您」「和無稽之談」的讀音。
  「您?」海德因似笑非笑,「不是你嗎?」
  狄林反省了下,發現自己似乎的確經常用「你」來稱呼對方,連忙道:「同樣表達了我對您的尊敬。」
  海德因道:「哦?」
  狄林一臉的堅定。
  海德因轉頭看向聖院正門的方向,「算算時間,那個喬妮應該快到了。」
  強風颳面。
  他斜眼,原本站在身邊的人消失了,只留下幾片被捲上半空的落葉。
  真的沒有麼?
  海德因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門被砰得打開,又砰得關上。
  正靠在一起看漫畫的索索和瑞蒙同時抬頭,怔怔地看著站在門邊頂著張蒼白臉色氣喘吁吁的狄林。
  「你……沒事吧?」看到他這樣的狼狽,瑞蒙有點羞愧。早知道不該逼著他去問的。
  狄林用手抹了把面孔,神色恢復如常,「跑得太急。」
  「海德因導師怎麼說?」瑞蒙期待地看著他。
  狄林聳肩,「他什麼都沒說。」
  瑞蒙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真的一句話都沒說?」
  「他說了很多句話,但是關鍵的問題,一個字都沒說。」
  瑞蒙大失所望。
  狄林心不在焉地坐到床上,腦子裡轉的還是喬妮公主回聖帕德斯的事。
  索索從瑞蒙床上滑下來,撲到他身邊,手指在他面前輕輕地晃了晃。
  狄林失笑道:「你怕我瞎了?」
  「海德因導師欺負你了?」索索一臉憂愁。自從那次在湖邊見識過海德因的教育方式,他就時刻擔憂著狄林的安危。
  「不。」狄林躊躇了下,還是說了實話,「喬妮公主來了。」
  索索瞪大眼睛,「來結婚的嗎?」
  狄林囧住。
  瑞蒙對這種事情最敏感,立刻豎起耳朵道:「喬妮公主是沙曼里爾的那個喬妮公主嗎?」
  狄林點點頭。
  瑞蒙雙眼發光,「你要和她結婚?」
  狄林連忙否認道:「當然不是。」
  瑞蒙轉念一想,道:「不過,她應該比你年長吧?」
  索索道:「大兩歲。」
  瑞蒙突然收起戲謔之情,低聲道:「是聯姻嗎?」
  狄林抬眸看他。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少年總是在不經意之間表現出他的冷靜和理智。
  瑞蒙嘆氣道:「聽說喬妮公主不但身份尊貴,而且是大陸難得一見的美人,就算是聯姻,那也是一樁十分美好的聯姻啊!」
  狄林:「……」可惜他理智持續得時間太短了!
  索索睜大眼睛,關心道:「你真的要和她結婚嗎?」
  狄林無力道:「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她的來意。」按照道理說,她應該還在閉門思過期才對。
  瑞蒙看出他的疑惑,突然跳下床,利落地穿好鞋子,邊往外衝邊嚷道:「我去打聽打聽。」
  狄林心底好奇得要命,當然不會制止。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瑞蒙就回來了。他進來的整張臉通紅,顯然跑得很急,「我知道她怎麼來的了。」
  從他離開到現在,索索和狄林就一直在靜靜地等待。所以聽他這麼說,索索立刻問道:「怎麼來的?」
  瑞蒙揶揄地笑笑,「當然是坐船來的。」
  索索並沒發覺他的調侃,而是恍然道:「原來和我們一樣。」
  看到自己的玩笑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瑞蒙乾咳一聲道:「她是特地代表沙曼里爾來表達慰問的。」
  狄林眼珠子一轉,就猜到了喬妮公主用的藉口,「因為夢魘林的事?」
  雖然夢魘林復活涉及的只是初級院,但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想必早就傳到了中級院和高級院,沙曼里爾各國知曉也是遲早的事。但沒想到喬妮公主竟然這麼快就想到利用這件事重回學院。
  瑞蒙道:「是的。」
  狄林微微鬆了口氣。如果她只是想回到聖帕德斯,那麼應該不會與他有太多牽扯。畢竟他們現在分屬初級院和中級院。而且她的到來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她的勢力不會再來騷擾他。
  「但是,」瑞蒙話鋒一轉,「聽說她只呆三天就要回去。」
  狄林愣了下,「只呆三天?是學院方決定的嗎?」
  瑞蒙搖頭道:「喬妮公主剛剛去見學院長,現在還沒有出來。呆三天是她的侍從說的。」
  「她的侍從?」狄林精神一振,跳起來道,「叫什麼名字?」
  「賈斯汀。」
  狄林拉著索索朝外跑去。
  賈斯汀在沙曼里爾十分有名,而且成名方式與狄林不同。他並沒有狄林這樣顯赫的背景,而是來自沙曼里爾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他在沙曼里爾引起轟動是因為他在十九歲那年,在所有人的嘲諷中打敗了當時的皇宮侍衛長——那個被稱作沙曼里爾第一騎士的傢伙。
  狄林和他的關係很不錯,兩人以前經常一起切磋劍法。狄林現在的劍法至少有一半來自於他的傳授。兩人的關係可以說是亦師亦友。
  狄林雖然不想見到喬妮公主,但比起錯過他,他覺得和喬妮公主的相遇也沒那麼糟糕了。
  要找賈斯汀很簡單。
  喬妮公主在見學院長,那麼他一定護衛在附近。
  所以狄林很順利地在學院長辦公室門口見到了他。
  「狄林?」賈斯汀看到他也很驚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狄林得意地笑道:「難道不是因為你闖進了我的地盤?」
  賈斯汀失笑道:「看來你在這裡過得很不錯。不過我還是對你沒有選擇聖索維而感到可惜。」
  「至少我至今沒有後悔。」狄林微笑。
  作為騎士,賈斯汀極力推薦大陸第一騎士學院,也是他的母校聖索維榮耀學院。他們曾經爭執過幾次,最終還是以狄林的堅持告終。但從他現在的表情來看,顯然仍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好吧。我偉大的魔法師。」他說著,目光總算移到站在他身邊的索索身上,原本的笑容疏淡許多,不慍不火地打招呼道:「好久不見,索索殿下。」
  索索有些不知所措,「你好。賈斯汀。」他從很久以前就發現對方並不喜歡自己,而且從來不掩飾這種不喜歡。
  狄林似乎習慣了兩人之間的疏離,並沒有放在心上,匆匆轉話題道:「公主這次來是因為夢魘林而來?」他用的雖然是問句,但眼神卻擺明著不信。
  賈斯汀也沒打算瞞他,「這只是其中之一。」
  狄林等著他說下去。
  「公主另一個目的,是來看你。」賈斯汀定定地望著他。
  狄林心頭別的一跳,眼中突然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可是你不是……」
  賈斯汀面色不變,截口道:「這是公主的意願。」
  狄林皺眉。
  他極力反對與喬妮公主的婚事一是因為不想捲進沙曼里爾的宮廷鬥爭,二是因為他很清楚眼前這個驕傲而優秀的青年比自己更適合公主。至少他有一顆真心。
  狄林不認為自己有一天能追趕上他。
  賈斯汀見狄林久久不語,臉色立刻沉下來,「這是你的榮幸。」
  「雖然是榮幸……」但他實在沒有介入別人感情的慾望。狄林看著他嚴肅到近乎凝重的神情,一連串的拒絕噎到了喉嚨裡,不上不下,悶得慌。
  「雖然是榮幸?」賈斯汀皺眉,「難道你要拒絕?」
  由於這樁婚事從來沒有正式擺上檯面過,所以狄林也一直是用迂迴和含蓄的方式「拒絕」著。或許不太明顯,但他不認為喬妮公主不知道。但如果她準備將這件事這樣擺上檯面,他就必須有一個更好的解決方式。
  「理由呢?」賈斯汀將他的沉默當做了默認。
  儘管他的神色很平靜,但狄林明顯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咄咄逼人的氣勢。
  「我有喜歡的人了。」狄林艱澀地說出口。作為一個從未想過這方面事情的少年,要坦然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哪怕是權益之計,也讓他尷尬和羞澀不已。
  「喜歡的人?」賈斯汀目光一閃,下意識地看向索索。
  索索被兩人的對話陷入云裡霧裡,好奇地看向狄林道:「你喜歡誰?」
  賈斯汀的目光也追了過來。
  狄林偷偷吸了口氣。賈斯汀剛才看索索的目光他也看到了,絕對不能將索索推出去,這樣會給他帶來大麻煩。他嘴唇動了動,搖頭道:「我不能說。」
  賈斯汀目光如炬,「是不能說,還是沒有這個人?」
  狄林鎮定地迎上他探究的眼神,「你覺得我有說謊的必要嗎?」
  賈斯汀脫口道:「你不希望我……」理智讓他很快收了口。
  三人同時沒有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一直被忽略的蜜雪兒突然道:「你們要不要來杯咖啡?」
  三人齊齊看過去。
  蜜雪兒道:「我想,你們也許要補充點水分。」
  狄林婉拒道:「謝謝您的款待,不過暫時不需要。」
  蜜雪兒無所謂地聳聳肩,重新回到透明人的狀態。
  賈斯汀沉默半晌,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我不覺得這個是真實的答案。」
  面對他那瞭然到透徹的目光,狄林腦海裡剛建立起樑柱的謊言轟然倒塌。





45

初級補考(五) ...


  索索跟著沉默的狄林走出樓外,小聲問道:「你真的不喜歡喬妮公主嗎?」
  狄林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上次問過了。」
  索索好奇地睜大眼睛道:「那你喜歡的是誰?」
  「這只是個藉口。」
  「藉口?為什麼?」
  狄林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忍不住道:「我不喜歡公主,但是賈斯汀喜歡公主。」
  索索猛然瞪大眼睛,「他喜歡公主?」
  狄林點點頭。他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是這方面的事情卻看得很清楚。
  「那,」索索疑惑道,「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實話?」如果賈斯汀知道一定會很感動吧?
  「我試探過。」狄林皺了皺眉。這才是矛盾所在,「在他喝醉酒的時候。」
  「結果?」
  「他向我提出決鬥!」拒絕公主的婚事本來就極為棘手和麻煩。當初他看出賈斯汀喜歡喬妮公主,原想慫恿賈斯汀主動追求。一來成全他的幸福,二來如果成功的話,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誰知道,他的話剛剛說出口,賈斯汀的劍立馬出了鞘。要不是他躲得快,那麼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將不會站在這裡——從贏面看,極可能是他。
  索索怔怔地看著他,「為什麼?」
  「可以解釋為騎士的驕傲,也可以解釋為對公主的欽慕。」因為太驕傲,所以不能忍受自己去高攀公主。也因為太欽慕,所以千方百計想要達成公主的心願。
  動機他懂,卻很難成全。
  索索撓頭道:「那現在怎麼辦?」
  狄林想了想,「一錯到底。」
  要完善一個謊言,就必須用另外的謊言。
  狄林一回宿舍,就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瑞蒙。
  瑞蒙見狄林說完之後,一雙眼睛一個勁兒熱切地盯著他,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你該不會是要我來當你喜歡的人吧?」夢大陸的風氣開放,對同性之愛並不太排斥和歧視,尤其是貴族之間。貴族的繼承人更注重才能,有的貴族甚至發現自己的子女不夠優秀時會主動從旁系血親中尋找繼承人,極大地緩解了同性不能生育這個矛盾。
  狄林聽他主動說出來,立刻笑彎了的雙眼。
  「不行。」瑞蒙斬釘截鐵地拒絕。
  狄林沒有太意外,「為什麼?」
  瑞蒙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我不敢得罪喬妮公主。」他之所以敢不給西羅面子,是因為他所在的森裡斯加與砍丁帝國相距甚遠,不用看他們的臉色。但沙曼里爾就不同了,只隔著坦吉爾利和具蘭而已。他不想得罪喬妮公主給自己國家帶來麻煩。要知道,有時候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狄林很快就想通了他的顧慮,輕輕嘆了口氣道:「是我沒想周全。」他當初之所以否認是索索,就是為了保護。現在想來,他對瑞蒙的要求的確太自私了。
  瑞蒙內疚道:「我不是不想幫你。」
  「我知道。」狄林微笑道,「請不要放在心上。」
  瑞蒙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狄林茫然。
  算起來,那麼多同學中唯一一個敢蹚渾水也夠資格蹚這渾水的應該是西羅。不過如果他說自己喜歡的人是西羅,那麼後果恐怕不僅僅是喬妮公主的憤怒了,甚至還會連累到巴塞科家族。
  瑞蒙看他露出沮喪,連忙道:「不過喜歡不一定是互相的,也可以是單方面的。」
  狄林道:「就算是單方面……」也很難保證不受到喬妮公主的遷怒。
  「那要看對方是誰了。」瑞蒙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狄林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索索也聰明了一次,「我知道了!奧羅賽學院長!」
  狄林:「……」
  瑞蒙乾咳兩聲道:「這個選擇太具有挑戰性了,先列入候選名單比較好。」如果狄林宣佈自己喜歡的人是奧羅賽學院長的話,應該會被劃歸為戀老癖的行列吧。
  狄林道:「那你覺得誰比較合適呢?」
  瑞蒙爽直道:「麥克瑞斯教導長。」
  狄林一臉的果然如此。
  「一來,麥克瑞斯教導長和我們相處過一陣子,有接觸時間做基礎,不容易引起人懷疑。二來,麥克瑞斯教導長的年紀不大,又沒有結婚。」瑞蒙的思維很靈活,在短短時間內已經想好了三個好處,「三來,他最近忙著佈置夢魘林和學院之間的結界,所以出現的幾率很小。」
  狄林贊同地頷首。
  索索冒出來,「為什麼不是海德因導師?」
  狄林和瑞蒙又愣住。
  「海德因導師比麥克瑞斯教導長年輕好看,和狄林相處的時間更多……」索索說著說著,聲音突然弱下去,「不過他也許會生氣。」
  ……
  這不是生氣不生氣的問題,是光想想都會覺得後果嚴重的問題。
  狄林決定趁熱打鐵,馬上將這件事定下來。
  趕到學院長辦公大樓,喬妮公主居然還沒有從辦公室出來。而更巧的是,連蜜雪兒也不在。時間地點人物都配合得恰到好處。
  狄林心頭一喜。
  賈斯汀看到他去而復返,稍稍吃驚,「你想好了?」
  「我決定告訴你,我喜歡的是誰。」狄林肅容道。
  賈斯汀愣了愣,冷聲道:「你說服了誰?」
  「不是說服,是真的。」狄林儘量讓自己表現得鎮定而從容。
  賈斯汀不發一言地盯著他。
  「我喜歡的人……」
  後面傳來腳步聲。
  狄林猛然回頭,臉一點點變紅。
  「誰?」賈斯汀不依不饒地問道,「你喜歡的人是誰?」
  麥克瑞斯和海德因並肩走來,蜜雪兒跟在他們的身後,聽到賈斯汀的問題,都揣著異樣的目光看過來。
  狄林心虛地不敢看麥克瑞斯。
  背後表白是一回事,當著人的面說是另一回事。而且海德因看向他的目光極為犀利,那雙眼眸藍得滲人,讓人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無辜地回望著他。
  「是他嗎?」賈斯汀的語氣不似之前那麼自信滿滿。
  海德因和狄林的對望在他看來好像是情人之間的深情凝視。
  「什麼?」狄林惶然回神。
  賈斯汀盯著海德因,「你喜歡的人,是他嗎?」
  「當然……」狄林還沒來得及說「不是」,就感到海德因嘴角噙起一絲冷笑,心裡頓時一凜。以海德因的驕傲,如果在他面前說自己暗戀的人不是他,而是麥克瑞斯……
  光是想像,他就有一種未來將會暗無天日的感覺。
  但是要承認他喜歡的人海德因……
  好像還是暗無天日。
  ……
  明明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為什麼會攪合成現在這樣的慘狀?
  狄林無語。
  他那說了一半的話無疑是認同了賈斯汀的猜測,讓賈斯汀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海德因的笑容倒是變得挺真摯,「哦?你喜歡我?」
  狄林努力將思緒轉移到別處去,以逃避這尷尬的時刻。他看著海德因的腰,突然發現他今天穿著魔法師袍……真是太遺憾了。不然他相信自己的注意力一定會很快轉移。
  麥克瑞斯從起先的震驚轉為驚訝,「你喜歡他?這是師生戀?」
  「師生戀?」賈斯汀轉頭看狄林,「他是你的導師?」
  狄林點點頭。事已至此,只能勇於面對,解決掉舊的麻煩,再來想辦法解決新的——雖然他覺得新麻煩比舊麻煩更加讓人頭疼。
  「他是我的朋友,沙曼里爾皇宮侍衛長,賈斯汀。」狄林站在賈斯汀和海德因之間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導師,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導師。」
  「您好,尊貴的魔導師閣下。」賈斯汀恭敬地行禮。
  海德因沖狄林挑挑眉,戲謔道:「我還以為你會這麼介紹我——這位是我的心上人。」
  嗖。
  狄林全身血液都匯聚到了臉部。




46

初級補考(六) ...


  「儘管學院沒有明確的規定,但作為初級院教導長我依然要表示,」麥克瑞斯想了想,謹慎道,「我將會對此事關注。」
  狄林僵硬的脖子向他的方向稍稍轉動了下。
  麥克瑞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得不說,狄林的臉實在紅得有些刺目。
  「很好。我需要有個人來做記錄。」海德因不怒反笑。
  麥克瑞斯茫然道:「什麼記錄?」
  海德因指著狄林,「他對我的追求史。」
  麥克瑞斯的臉也開始紅了,不過他覺得他是替海德因紅的。
  狄林的臉由紅轉黑。他懊惱地想:或許他應該澄清一下,他只是想偷偷摸摸地暗戀,並沒有將這件事搬上檯面的想法?
  緊閉的辦公室門終於打開了。
  奧羅賽和喬妮公主一前一後走出來。
  作為大陸知名的美人,喬妮公主的確擁有令人一見難忘的美貌。橘黃微卷的盤發猶如夕陽照耀下的云彩,柔順、茂密,配上淺藍色的長裙,猶如一副碧湖落日美景。
  麥克瑞斯不是沒見過喬妮公主,但這一剎那,他又有種揉眼睛的衝動。
  奧羅賽看到狄林,笑道:「你是來接喬妮公主的嗎?」
  喬妮公主的目光立刻追過來。
  狄林剛剛浮起的笑容頓時有點掛不住。
  「不。他是來向我告白的。」海德因懶洋洋的聲音就好像冬日裡的寒風,瞬間吹散了落日碧湖的愜意,讓四周景物都結起冰凍來。
  「告白?」奧羅賽看向麥克瑞斯。
  麥克瑞斯連忙撇清道:「是狄林表白。」
  奧羅賽微感吃驚,朝喬妮公主看去。
  喬妮公主很鎮定,含笑問道:「閣下是……」
  海德因不答,只是戲謔地看著狄林。
  狄林覺得肩頭又重了重。「這位是我的導師,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導師。」
  「海德因•塔吉利斯?」喬妮公主眨了眨眼睛,「是那位很著名的海德因•塔吉利斯魔導師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沒頭沒尾,但非常符合海德因的脾胃。他挑眉道:「不會有人比我更加適合這個名字。」
  「我聽過很多關於您的事蹟。令人大開眼界。」喬妮公主笑得很得體。從她的臉上絕對看不出有她的這句話帶著歧義。
  海德因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是麼?這點倒和傳聞相符。」
  就算旁人再吃頓,也微微品味出這裡的針鋒相對。
  奧羅賽朝麥克瑞斯使了個眼色。
  麥克瑞斯只好臨危受命,「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帶公主參觀學院?」
  帶聖帕德斯的學生參觀聖帕德斯學院?
  狄林和海德因都用看白痴的眼光看著他。當然,狄林表達得比較隱晦。
  「我是說,」麥克瑞斯顯然不太勝任這種半路殺出來的任務,笑容變得十分牽強,「有部分的建築在年初的時候修繕過,可能和過去不大一樣。」
  喬妮公主回以微笑,「我想那一定很有意思。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邀請狄林同行。」她問的是麥克瑞斯,但看的卻是狄林。
  狄林從容道:「這是我的榮幸。」
  喬妮公主有意無意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側頭問麥克瑞斯,「你準備去哪裡?」
  「五號圖書館。」
  「我順路。」
  麥克瑞斯湊近他,壓低聲音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海德因道:「需要我稱讚你不笨嗎?」
  麥克瑞斯道:「為什麼不是聰明?」不笨聽上去一點都不像是稱讚。
  「當然是因為你不聰明。」海德因見他滿眼不平,悠然地接下去道,「聰明人是不會問剛才那個問題的。」
  麥克瑞斯語塞。
  
  五個人的參觀團成立。
  麥克瑞斯和喬妮公主走在前面,狄林和賈斯汀在中間,海德因落在最後面。
  沿途清風習習,卻吹不散他們之間的僵硬氣氛。
  賈斯汀從知道狄林「喜歡」海德因開始就保持了沉默。
  狄林的腦海則不斷地想著怎麼將手裡這顆「后」將軍喬妮公主的「王」。
  麥克瑞斯和喬妮公主倒談得十分投契。
  兩個人都能將夢大陸史侃侃而談,天南地北,不受限制。
  話題告一段落,喬妮公主在麥克瑞斯另起一個話題之前,突然道:「我和狄林很久沒見了。真想和他單獨談談。」
  麥克瑞斯噎住。
  儘管他比喬妮公主大了將近十歲,但是在氣勢上,卻總是被對方牽著走,聞言只好道:「我認識另外一條去五號圖書館的路。」
  他們停下步子,後面的人也就跟著停下來。
  喬妮公主轉頭,對狄林微微一笑道:「能和我單獨相處一會兒麼?」
  狄林毫不遲疑道:「萬分榮幸。」
  賈斯汀看著喬妮公主欲言又止。
  喬妮公主道:「我對另一條路很感興趣,你記下來告訴我。」
  賈斯汀立正,恭敬道:「是!」
  喬妮公主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聳肩道:「你們可以走得快一點。」言下之意是一定要跟在後面。
  喬妮公主目光微閃,朝狄林微微伸出手。
  狄林下意識地彎起手臂,讓她挽住自己的臂彎,朝前走去。
  麥克瑞斯等他們走遠之後,才小聲感慨道:「真是相配。」他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海德因,道,「你真的認為狄林喜歡你?」捨棄家世、容貌、能力一流的喬妮公主,而選擇海德因……這無論是從正面想還是從反面想,都太令人費解了!
  海德因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聽說你曾經被困在夢魘林?」喬妮公主輕描淡寫地提起,就如多年的知心朋友,既能聽出其中的關懷,又不顯得做作。
  狄林道:「導師很快找到了我。」
  「海德因•塔吉利斯?」
  「是的。」
  「我聽過他的一些傳言。」她輕笑,「很傳奇的麻煩人物。」
  狄林想了想,終究決定先站在海德因一邊,將喬妮公主勸退,「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很盡責的導師。」
  「所以你喜歡他?」
  「嗯。」含糊的口吻。
  「是喜歡他?還是不想和我結婚?」喬妮公主臉上還帶著笑,但看他的目光卻無比認真。
  狄林慢慢地收住了腳步,「喜歡他。」
  喬妮公主道:「我知道你一直反對我們的婚事。」如果不是他的反對,他們現在已經訂婚了。
  狄林沉默。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瞭解你,就如同你瞭解我。」
  狄林沒有否認。
  「你不想和我結婚,是不想牽扯到皇室的鬥爭中。」喬妮公主頓了頓,「但是只要巴塞科家族存在一天,有些事情就是無可避免的。你可以拒絕我的婚事,也可以來到聖帕德斯,但總有一天,你要回到沙曼里爾,繼承你父親的爵位和責任。」
  「不。」
  喬妮公主疑惑地看著他。
  狄林道:「我已經向父親放棄了繼承的資格。」
  儘管喬妮公主力持鎮定,但眼睛依然忍不住流露出震驚。
  「請公主尊重我的決定。」他看著她,每個字都鏗鏘有力。
  她也看著他。
  少年俊美,碧綠的眼眸猶如一汪春水,卻從來映不進自己的身影。
  她艱澀地開口,「因為我?」
  「不,因為我。」狄林望著她在不經意間袒露傷感和難過,心頭微微一酸。
  曾經青春年少,不是沒有為眼前少女心動過。只是理想太低,讓他不由自主蹲□子,抗拒成長。歲月匆匆而過,下次抬頭,少女卻已經在可望不可即處,另一個世界。而自己,也再想不起當時心境。




47

初級補考(七) ...


  喬妮公主的目光慢慢從他的臉上移到了路邊。
  高大的綠樹地下,一片片嫩青嫩青的草東倒西歪地生長,肆意地揮霍著生命力。
  狄林力持鎮定。如果不是那稍嫌急促的呼吸聲,他掩飾得還不錯。
  「我不能接受。」
  喬妮公主平靜道。
  狄林欲言又止。
  「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目標。就好像我五歲的時候喜歡吃各種各樣顏色的糖果,十二歲的時候喜歡穿各種各樣顏色的裙子。你現在的決定不能代表將來。」喬妮公主眼眸一轉,那雙漂亮得連寶石都要黯然的瞳孔中綻放出無比熱的期待,「不要立刻拒絕我。至少在你十八歲生日之前。」
  狄林驚愕道:「可是公主……」他十八歲的時候,喬妮公主已經二十歲了。這個年齡對任何一個國家的公主來說都不算小,尤其是思想保守的沙曼里爾。喬妮公主近一年的延婚已經造成很多流言蜚語,他不認為繼續任由它們渲染開來是個好主意。
  「還剩下八個月而已。」喬妮公主笑起來,神采飛揚,「就當是我小小的賭注。」
  這絕對不是什麼小小的賭注。
  ……
  這是巨大的壓力。
  狄林深吸口氣,抬頭,沉著道:「如果喬妮公主是因為沒有合意的人選而延遲婚姻,那麼我將無條件支持公主的決定。但如果是為了一個毫無希望的賭注,」他頓了頓,又一口氣接下去道,「我想毫無必要。」
  「毫無希望的賭注?」喬妮公主眨了眨眼睛,但她的情緒絕沒有表露出來的那麼天真無邪。
  「是的。」狄林道,「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即使有一天我會回到沙曼里爾,我也希望能夠帶著我喜歡的人一起回去。」在危機面前,謊言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喬妮公主的聲音漸漸冷漠下來,「這關係著你的前程和未來,不應該被衝動沖昏了頭。」
  「男子漢的前程和未來是能力決定的!」狄林雙眉飛揚,青澀的臉龐彷彿發起了光。
  喬妮公主猛然轉身。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雙手抓著裙襬,慢慢地抬腿向前走。
  狄林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路似乎很長,又好像很短。
  狄林在等著她開口,哪怕一個字都好,但她始終不發一言、
  直到屋頂被增建巨大圓輪的四號圖書館出現在面前。
  喬妮公主看著已經在四號圖書館門前等候的麥克瑞斯等人,緩緩停下腳步,「你說得對。我會好好考慮你的建議。」
  狄林猜不透她的考慮是哪方面的。
  「那麼在這件事徹底解決之前,你能像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那樣,盡一盡地主之誼麼?」喬妮公主終於轉過頭。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卻一臉的若無其事。
  「這是我的榮幸。」狄林表現得也很若無其事。
  
  和麥克瑞斯他們會合,狄林陪著喬妮公主一起參觀四號圖書館。說實話,這裡他也是頭一次來,反倒不如學姐——喬妮公主熟悉。所以與其說他盡地主之誼,不如說喬妮公主在招待他。
  圖書館裡許多中級院學生正在看書,但見到喬妮公主之後,紛紛站起身行禮。
  喬妮公主一一回禮,態度親切,儀態雍容。
  麥克瑞斯輕聲對海德因道:「我覺得我們好像淪落成了侍從。」
  海德因睨了他一眼,「我們?」
  麥克瑞斯聳肩道:「我明白,你現在只想和狄林我們。」
  狄林驀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轉頭疑惑地看向他們。
  海德因朝他招了招手。
  狄林遲疑了下,還是走了過去。
  海德因道:「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心上人的嗎?」他沒有收斂音量,所以這句話很快傳開。
  喬妮公主背脊一僵,卻沒有停步,反倒是賈斯汀回頭瞪了他們一眼。
  狄林有種從狼穴跳進虎坑的錯覺。
  早知道這樣,他當初應該頂住壓力,當機立斷地選擇麥克瑞斯。至少麥克瑞斯的臉皮比他薄得多。
  海德因突然湊近他的耳畔,用曖昧的音調道:「你該不會只打算利用我吧?」
  狄林耳朵一下子紅了,因為他噴出來的熱氣。「導師……」他脖子不著痕跡地向右偏了偏。
  「不是海德因麼?」海德因嘴角一彎,「我還以為你已經很習慣這個稱呼了。」
  狄林另一隻耳朵也有泛紅的趨勢,「塔吉利斯導師……」
  「唔。」海德因站直身體,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看來,我要拒絕你的心意了。」
  狄林腳步猛然一頓。
  喬妮公主和賈斯汀也是。
  麥克瑞斯偷聽著他們的對話太入神,心不在焉地差點撞上賈斯汀。
  「海德因……導師?」狄林抬眸,碧綠眼眸清澈如湖水。
  「我現在非常懷疑你對我的心意。」海德因絲毫不理會自己的言語造成了多大的轟動,目光直盯盯地看著他,餘光順帶掃了掃喬妮公主。
  狄林全身就像被人打了一頓一樣,又難堪,又驚慌。
  無論他的性格多麼穩重,思想多麼成熟,畢竟還是十七歲。對感情最懵懂、最羞澀的時候。被海德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自己的感情——儘管是一個謊言,都讓他的自尊心和面子承受了沉重的打擊。
  他這個時候完全是腦子一轟,什麼理智都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有海德因放大的臉。
  儘管之前麥克瑞斯很懷疑狄林說喜歡海德因的動機,但是到現在也不得不同情他了。他幹咳一聲,打圓場道:「狄林在初級院的表現向來優異。我相信他對導師一定是發自肺腑的尊重和敬愛!」
  麥克瑞斯厚重的聲音一下子將狄林從怔忡中拉拔了出來。
  狄林飛快地整理起各種負面情緒,眼睛緊緊地盯著海德因莫測高深的面孔,在一眨眼的工夫做出了一個讓他後悔終生的決定。當然,在現下,他覺得自己這個決定還是無比正確的。
  「海德因導師!」他將五個字唸得很慢,以便於自己有足夠的時間來平穩狂亂中的心跳,「請相信我對您的心意,是絕對真誠和真摯的。」
  海德因不置可否。
  「因為我確定,您是我從出生到現在所見過的最完美的伴侶人選!」狄林的心又狂跳起來。他已經豁出去了,既然要唱戲,那就唱到底。反正他還年輕,還有著大把大把「移情別戀」和見識更完美伴侶的機會。
  狄林說完這句話之後,儘量不去看四周人的表情。
  夢大陸是個風氣開放的國家,同性之間的戀情並不會引起很大的波瀾。相比於同性,他們更可能關注他們的師生關係。
  果然,周圍漸漸有了竊竊私語聲,卻並沒有惡意。
  海德因嘴角微微彎起,藍得發亮發寒的眼眸慢慢地有了溫度。他沒有回答,而是側頭向喬妮公主看去。
  喬妮公主所有的情緒都暴露給了她抓著裙子的雙手,反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回應海德因的目光,然後優雅地轉身,繼續她沒有走完的參觀之路。
  
  好不容易從四號圖書館回來,狄林一頭栽在床上一動不動。
  索索和瑞蒙擔憂地看著他。
  索索小聲問道:「公主不相信嗎?」
  瑞蒙也問道:「是不是麥克瑞斯教導長長得不夠有說服力?」
  狄林很不願意回答,他甚至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累,但是從小形成的教養還是讓他忍住疲乏慢慢地坐起來,「不,我說我喜歡的人那個人不是麥克瑞斯教導長。」
  索索睜大眼睛,「難道是學院長?」
  狄林又搖了搖頭。在剛剛一剎那,他突然有種其實學院長也不錯,至少比海德因好的念頭。
  瑞蒙歪著頭,忽然失聲叫起來,「不會是海德因吧?」
  索索「啊」了一聲,然後看著狄林。
  狄林艱難地點了點頭。
  瑞蒙無語了很久,才低聲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狄林將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他隱瞞自己和公主的談話,卻沒有隱瞞他和海德因在四號圖書館的對答。後面那件事聽到的人這麼多,就算他想瞞也是瞞不住的,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瑞蒙和索索都聽得目瞪口呆。
  瑞蒙結巴了兩次才將句子說完整,「你真的向海德因告白了?」
  狄林點頭。
  「而且還告白了兩次?」
  狄林躊躇了下。其實他覺得第一次並不能算是告白,只能算是誤會。至於第二次……
  其實一次和兩次又有什麼區別?
  狄林又點了點頭。
  瑞蒙一下子倒在床上,用被子覆蓋住自己的臉,「我一定是在做夢。」
  索索見狄林情緒低落,悄悄地拉住他的手,「儘管我和海德因魔導師並不是很熟悉,不過我一定支持你的決定。」
  狄林想解釋什麼,又覺得無力。
  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解釋也是無用的。或許,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解釋,而是睡眠。讓他頭腦徹徹底底從發昏狀態清醒過來的睡眠!
  瑞蒙突然坐起來盯著狄林,面色詭異地問:「為什麼……海德因非要你在那麼多人面前表白呢?」
  狄林一怔。
  是啊,為什麼呢?




48

初級補考(八) ...


  麥克瑞斯也有同樣的疑問。
  「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他吧?」不是他想這樣懷疑,而是綜合眼前的情況只能得出這樣一個懷疑。
  海德因對問題充耳不聞,抬頭摘了顆葡萄架上的葡萄放進嘴裡。
  導師宿舍樓上的小花園裡種著各種各樣的鮮花和水果,由於花園管理員中不乏土系、木系和水系的魔導師,所以小花園一年四季花團錦簇,生機勃勃。
  麥克瑞斯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那顆嫩青色的葡萄,覺得一陣牙酸,「好吃嗎?」
  「嗯。」海德因又伸手摘了一顆。
  大概他吃得太投入,終於讓麥克瑞斯也忍不住嘗了一顆,不過他才咬了一口,就吐出來,「好酸。」他見海德因若無其事地摘第三顆,忍不住叫道,「不覺得酸嗎?」
  海德因道:「我喜歡吃酸的。」
  麥克瑞斯瞪著他。早知道他應該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別人的嘴巴。「你決定怎麼處理和狄林的關係?」
  海德因道:「他是我的學生。」
  「是的。一個剛剛當著那麼多人面前向你告白的學生。」麥克瑞斯覺得狄林或許應該找個醫生看看眼睛,如果不是眼睛有毛病怎麼會覺得海德因是最完美的伴侶人選?他們又不是沒有相處過!他可不信海德因對狄林會溫柔到哪裡去。「你和他到底在搞什麼?」
  「沒搞什麼?」海德因托著腮,「只是讓劇情更加激情一點。」
  「劇情?」麥克瑞斯敏銳地抓住這個關鍵詞,「你們是有預謀的?」
  「你覺得呢?」
  「……」他覺得不是。海德因在圖書館說懷疑狄林對他的心意時,狄林臉上的驚慌和尷尬絕不是裝出來的。這點判斷力,麥克瑞斯覺得自己是有的。那也就是說,海德因口中的「劇情」是他們兩個人臨時編排出來的?
  ……
  那還是真有默契。
  「你不怕學院長找你談話?」麥克瑞斯提醒他。
  海德因笑眯眯道:「我很期待。」
  麥克瑞斯:「……」應該是反過來,學院長會很頭疼和他談話吧。「對了,和聖索維的比賽形式已經定下來了。」他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張鵝黃色的紙遞過去。
  海德因隨意掃了兩眼,眯起眼睛,「攻防戰?」
  「是的。」麥克瑞斯有點無奈,「由於魔法師和騎士所學領域的差異,對方提出用戰爭的方式來驗證雙方的實力。當然,比賽會將學生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為了讓比賽在安全可靠的環境下,最大強度地發揮兩院學生的實力,中級院和高級院的教導長都給出了『很多很好很長』的建議。」
  「你還是那麼討人嫌。」海德因落井下石。
  「我向他們示好過,是他們拒絕了我。」
  海德因道:「誰讓你之前在議會供職呢。」三大院與議會的面和心不合早就不是新鮮事。
  麥克瑞斯很委屈,「我只是掛個名而已。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反對過他們提出的任何一項提議。」
  「哦?」
  「最多棄權。」他可沒興趣那群議會的老頭一個鼻孔出氣。
  「那就不是一夥的。」
  麥克瑞斯嘆氣道:「這種時候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比如說?」
  「有什麼辦法來取消這場荒唐的比賽?」麥克瑞斯深深擔憂,「攻防戰。這可是真正的戰爭!據說聖索維已經要求森裡斯加騰出一座城池來安排比賽。你不覺得荒唐嗎?騰出一座城池,虧他們想得出來。」
  海德因點頭道:「我也覺得他們太大題小做了。」
  麥克瑞斯疑惑地看著他,怎麼覺得他想的問題和他不是同一個呢?
  海德因道:「以初級院學生現在的實力而言,一個城堡就足夠了。」
  「……這不是重點。」麥克瑞斯忍不住拉扯著自己的頭髮,「我應該再找學院長談談,讓他否決這項提議。」
  「恐怕很難。」
  「為什麼?」
  「因為他和你很像。」
  麥克瑞斯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和他很像的意思是說奧羅賽也會和他一樣反對這次的比賽嗎?
  海德因顯然知道他誤解了,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他也很喜歡棄權。」
  麥克瑞斯:「……」
  真不該和這傢伙掏心掏費地談論問題的!
  
  和聖索維榮耀學院的比賽還沒有正式公佈,但已經被各種小道消息描繪出好幾種版本。
  初級院沸騰如滾水。
  以訪問為藉口滯留學院的喬妮公主特地派賈斯汀慰問狄林,並含蓄地表達了對他的擔憂和關懷。
  等賈斯汀走後,索索對狄林道:「喬妮公主還是很關心你。」
  「哦,狄林!」瑞蒙突然站在床上,深情凝望著懷裡的被子,「你一定要小心,我會在這裡等你。永遠!哦,我的愛,我的狄林。」
  索索睜大眼睛,完全不明白眼前這齣戲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狄林則拿起枕頭,狠狠地丟了過去,「你應該想辦法治一治你的興奮症!」
  「這個可沒辦法。」自從知道將去森裡斯加完成初級補考開始,瑞蒙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撤下過,「我要回家了。雖然我離開那裡才幾個月,但是……我要回家了!哈哈……不要太嫉妒我!反正你有公主在這裡等你。」
  狄林捂著額頭,「我想換宿舍。」
  「不要這樣。」瑞蒙用十分欠扁地聲音抗議著,「我知道你嫉妒我,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讓……這次是和聖索維比賽呢?哈哈哈……」
  索索好奇道:「為什麼你不進聖索維呢?」
  瑞蒙的大笑聲好像被人硬生生掐斷那樣,猛然停下來。
  狄林拍著索索的肩膀,讚許道:「問得好。」
  「因為我不夠變態!」瑞蒙終於收起了笑容,兩條眉毛向磁石似的朝中間扭動,「你們不知道聖索維的招生考試是多麼的變態,能進去的都不是人。」
  索索聽得肩膀一縮,「不是人?」
  「是野獸。」瑞蒙肯定道。
  索索轉頭看狄林,小聲道:「幸虧你沒有去考聖索維。」一想到自己差點和一群野獸在同一個學院,他就一陣後怕。
  瑞蒙豎起耳朵,聽得一清二楚,「沒去聖索維是你今生最明智的選擇!」
  狄林瞄著瑞蒙義憤填膺的表情,瞭然道:「你被刷下來了?」
  瑞蒙嘴巴一扁,「嗯。你都不知道那種考試根本就不是人能承受的。你沒去就對了。」
  狄林:「……」聖索維榮耀學院的學院長曾經親自書信給他父親邀請他入讀聖索維,所以,如果他想讀聖索維的話,根本不需要參加考試。不過……
  他看著瑞蒙鬱悶的表情,還是決定保留這件事。
  
  有了同樣為三大學院之一的聖索維榮耀學院做對手,初級學院一下子爆發出極為強烈熱情的求知慾望。
  早自習、午休、晚自習……在每個清醒的時間都能看到初級學院的學生在各個地方學習和練習著魔法。
  狄林也想好好準備,但是海德因的態度——
  「唔。這本書一點用都沒有。」他修長的手指一勾,原本被狄林抱在懷裡的《水系魔法速成I》就蒸發了。
  「導、師!」狄林忍無可忍。
  如果說夢魘林的考試他還能勉強說服自己隨機應變應該沒問題的話,那麼和聖索維的比賽他就算想說服也無從說服起。他相信瑞蒙說的野獸絕對不是誇張。作為夢大陸第一的騎士學院,聖索維榮耀學院的實力毋庸置疑。
  「嗯?」海德因靠著樹幹曬太陽。
  狄林道:「我想學習水系攻擊魔法。」
  「好。」
  「那請把書還給我!」
  「什麼書?」
  「魔法書。」狄林深吸一口氣,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一字一頓道,「《水系魔法速成》。」
  「速成?」海德因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你真的以為這世上有這種東西?」
  狄林一怔,「剛才那本……騙人的?」
  「不算騙人。」
  ……那就是有。
  狄林瞪著他。
  「但是,學過的人差不多都會變成廢人。」海德因緩緩地補充下面半句。
  狄林一臉不信。
  「因為這套系列叢書裡面,包含著很多實用型水系魔法。」
  實用型?那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狄林雙眼放光。
  「大多數人學完之後,就習慣了這本書上面的魔法,覺得再也沒有學習其他魔法的必要。更不用說創造屬於自己的魔法。」海德因睨著他,「即使這樣,也要學嗎?」
  《水系魔法速成I》憑空出現在狄林的面前。
  漆黑的封面好似魔鬼的契約。




49

初級補考(九) ...


  馬上能夠使用的簡易魔法……
  創造獨屬於自己的專用魔法……
  狄林心裡有一條繩子在左左右右的拔河。
  海德因抱胸,「很難選麼?」
  狄林抬起手。
  《水系魔法速成I》突然向後移了半米,海德因右眉高高挑起。
  「導師不是說讓我自己選擇嗎?」狄林面不改色地問。
  海德因道:「可以選,但只能按照我的方式來選。」
  「……」果然還是海德因才想得出來的選擇方式。狄林用風系魔法將自己送到書前,飛快地抓住書。
  這次海德因沒有阻止,而是半眯著湛藍的眸子睨著他。
  「並不是每個魔法師都喜歡鑽研的。」狄林拿著書,低聲喃喃道。
  海德因沒說話。
  「有的魔法師只是把它當做一種生活必須的工具,進入魔法公會的門檻不高,但是福利卻很好。也有的是為了保家衛國,就好像騎士學習劍術。」狄林低頭看著手中的書。
  書上「速成」兩個字在他注目下,格外凌厲和清晰。
  「不過,」狄林舒出口氣,「對我來說,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魔法,將自己的名字篆刻在聖帕德斯的光輝歷史上,實在是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
  「將自己的名字篆刻在聖帕德斯的光輝歷史上?」海德因眉頭輕蹙,眼角卻洩露出絲絲笑意,「我怎麼不記得我對你有這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狄林微笑道:「因為那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海德因緩緩站直身體,「你是在和導師分享,還是和心上人分享呢?」
  狄林的臉刷一下又紅了。
  
  從圖書館還完書回來,狄林坐在床上發呆,連瑞蒙回來也沒反應。
  「又發生什麼事了?」瑞蒙瞪大眼睛湊近他。
  狄林眨了眨眼睛,「你想吻我嗎?」
  瑞蒙逃命似的跳上自己的床,一臉驚魂未定地問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他該不會將主意打到他身上了吧?瑞蒙想到這裡,心裡一寒,連忙道,「海德因是個再完美不過的心上人人選,你千萬不能朝三暮四!不然很容易讓公主看出破綻的。」
  狄林摸著下巴,疑惑地看著他,「你聽到我剛才那句話,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瑞蒙誇張地搓著自己的胳膊,「當然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狄林若有所思。
  瑞蒙突然叫起來,「該不會,公主對你說了這句話吧?」
  「當然不是。」
  「那就是海德因了?」瑞蒙聲音更加高亢。一想到海德因用狄林剛才的表情說出剛才那句話,他身上的雞皮疙瘩就根被春風吹拂的野草,一粒粒站起來。
  「也不是。」狄林無奈了,再說下去只會越描越黑,「我只是突然想對你說而已。」
  「……」瑞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恐來形容了。
  狄林呆了兩秒,才發現自己的話有歧義,又很快補充道:「我是說,我突然想試一試。」
  「試一試?」瑞蒙的聲音變了調。
  狄林啞然。
  他的沉默顯然讓瑞蒙以為自己猜中了,心裡更是不安。他的確喜歡狄林,可以說,在聖帕德斯的所有同學中,他最欣賞的人就是他。但是這不等於他要以身相許啊。大陸雖然不禁同□,但是他很確定自己沒有那方面發展的潛力。
  他偷偷地看了狄林好幾眼,暗暗組織著婉拒的詞句。
  狄林啞然並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他發現自己竟然三番四次被海德因的話擾亂了心聲,甚至連分開之後餘波不斷。
  再次撞到瑞蒙瞄過來的視線,狄林嘆氣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瑞蒙眼睛明顯閃爍著不信。
  「我發誓。」狄林舉起右手。
  瑞蒙信了五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狄林含糊地找了個藉口,「公主一直不走,我有點煩悶。」
  瑞蒙總算信了,大大地鬆了口氣道:「你放心。喬妮公主應該呆不久了。」
  「為什麼?」
  「喬妮公主一直在暗中指揮中級院的學生收買高級院的學生,甚至有幾個導師都被她說服,準備離開聖帕德斯投靠沙曼里爾。」瑞蒙道。
  狄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為喬妮公主之所以沒有離開是因為他,現在看來,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喬妮。
  瑞蒙道:「不過這件事已經受到學院長和議會的高度關注。我想,她這次可能會閉門思過一輩子。」就算聖帕德斯再大方,也不可能任由這樣一個喜歡挖牆角的人留在學院裡面。
  狄林想了想,不禁佩服喬妮公主的魄力和決斷。犧牲自己一個,換來那麼多頂級魔法人才是相當合算的。尤其,她被學院勒令回家,重回聖帕德斯渺茫。與其等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解除的處罰,倒不如主動撈取更多的好處。
  「那些人都願意離開?」佩服歸佩服,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只是以學院而論,聖帕德斯無論是氛圍、福利,還是財力物力都是夢大陸首屈一指的。而沙曼里爾雖然是強國,但是國內貴族如雲,魔法師地位再崇高,也不能和他們抗衡。
  瑞蒙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不?」
  狄林看著他。
  瑞蒙好笑道:「難道你願意呆在聖帕德斯?放棄在沙曼里爾的地位和爵位?」
  狄林一言不發。
  瑞蒙臉上笑意消失,呆滯道:「不會是真的吧?」
  狄林道:「我喜歡學院。」
  「但是你家,沙曼里爾,還你的父親……」瑞蒙胡言亂語了好一陣,才撓著頭皮道,「我不知道該佩服你好,還是嫉妒你好。」巴塞科家族的繼承人,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他居然不屑一顧!
  狄林道:「人各有志。」
  瑞蒙長嘆,「這樣一來,你不是要和海德因糾纏一輩子。」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狄林的臉又有朝大紅發展的趨勢。
  他正考慮著要不要找個藉口溜出去避一避,免得被瑞蒙取笑,就看到索索推門進來。
  「你們不準備嗎?」索索驚訝地看著他們。
  狄林茫然道:「準備什麼?」
  瑞蒙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差點忘了,狂歡會!」
  索索向狄林解釋道:「過幾天要去森裡斯加參加補考,麥克瑞斯教導長要設置夢魘林外圍的結界不能去,所以就舉行篝火狂歡會歡送我們。」
  「歡送?我討厭這個詞。」瑞蒙一邊尋找合適的禮服,一邊嘀咕道。
  狄林想起自己上次被單獨拋下,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參加。「要準備什麼?」
  「化裝!」瑞蒙找出一隻金色的面具。
  「化裝舞會?」狄林一愣。在沙曼里爾,只有相熟的朋友才會在私底下舉行化裝舞會,而貴族之間更少。
  索索道:「是篝火狂歡化裝舞會。」
  「……」其實被拋下也不是什麼壞事。
  想到一群帶著面具的人走來走去,狄林的興致一下子低了下去。
  
  依舊是林中空地。
  初級院的學生都還記得當初在住帳篷,受考驗的事。這次故地重遊,都十分興奮。
  狄林穿了身普通的黑色禮服。索索更簡單,穿著睡衣就出來了——這是瑞蒙的新創意。而瑞蒙則最終放棄了那隻扎眼的面具,裝扮成了一個邋裡邋遢的游吟詩人,手裡還拿著一隻巴掌大、不知道會不會發出聲音的小豎琴。
  狄林注意到瑞蒙的情緒不高,跟剛出門時判若兩人,不由好奇道:「怎麼了?」
  瑞蒙望著慢慢升上天空的月亮,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想起寧亞。」
  狄林身形微頓。
  瑞蒙道:「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走。」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哈哈!」阿里迪不知道聽傑弗瑞說了什麼,笑得直捂肚子。儘管他腦袋上帶著一頂像南瓜一樣笨重的大帽子,但是他的身材還是無情地出賣了他的身份。
  瑞蒙心裡不痛快,看別人痛快就覺得刺眼。他悄悄走到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里迪轉過頭,看到是他,立刻戒備道:「幹嘛?」
  自從搬進宿舍樓,阿里迪和他們的交往就越來越少,原本的貴族小聯盟已經名存實亡。反倒是凱文經常來瑞蒙和狄林的宿舍走動。所以瑞蒙帶著一臉不懷好意的笑,突然站在他身後,自然讓阿里迪引起警戒。
  「沒什麼,我只是想問問你,難道一點都不想念西羅?」瑞蒙壞心道,「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對西羅忠心耿耿,鞍前馬後,就差沒有以身相許了。」
  阿里迪的臉被他損得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才吐出一句,「誰說我不想他?」
  「我有眼睛,看得出來。」
  阿里迪冷哼道:「西羅皇子很好,根本不用掛念。」
  「你怎麼知道?」
  阿里迪雖然心裡頭對西羅還是有個疙瘩,但是這個時候怎麼也不能漏氣,硬著脖子道:「他就快成為皇太子了,當然很好!」
  「皇太子?」儘管西羅離開時,瑞蒙就已經知道他是回國去搶奪太子位的,但真正聽到這個消息,還是不免吃驚。
  站在他身後的狄林和索索也愣了愣。
  阿里迪看著他們一張張呆若木雞的樣子,立刻趾高氣揚起來,「哈!你們如果害怕的話,現在寫信去討饒還來得及。」
  瑞蒙回神,摟住狄林在他面前一帶,「哦,兄弟,看,你有人在挑釁。」
  阿里迪自覺失言,臉色頓時不自然起來。
  狄林不想將事情鬧大,隨口笑道:「討饒就算了,不如寫一封賀信。到底是同學。」
  「你真是……」瑞蒙還想說什麼,後面的字卻被突然響起的樂聲蓋過去了。
  狄林轉頭看向聲源。
  只見那裡放了一隻掛滿小鐵片的架子,一個音樂魔法師正用風系魔法指揮小鐵片們發出悅耳樂聲。
  麥克瑞斯和一群穿著奇裝異服的魔法導師們站在鐵片架的旁邊。不過他們並不是在欣賞音樂,而是各自檢查著手裡的樂器。
  瑞蒙驚訝道:「教導長會吹小號?哦不,應該說,他居然要吹小號?」
  狄林的目光飛快得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
  海德因不在。
  兩分鐘,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有點失望,連帶著對狂歡會也提不起什麼興致來。
  鐵片音樂很快結束,掌聲如雷,不知道是給那演奏的魔法師,還是給即將出場的麥克瑞斯他們。
  嘟嘟嘟……
  麥克瑞斯吹起小號。
  其他樂器陸陸續續加入進來。
  氣勢磅礴得交響樂響徹整片森林。
  學生們隨著音樂跳起舞來。
  狄林本來不想參加,但是索索和瑞蒙都拉著他,所以不得不跟著跳起來。
  如果從整體來看,這場舞會絕對是一場糟糕至極的舞會。來自各地的學生們隨性地跳著自己國家的舞,各跳各的,時不時還學一學旁邊的人,到最後,連自己究竟在跳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的心情。
  笑聲和音樂聲不斷融合在一起,盤桓在空地上空。
  人與人的隔閡消失了。
  不管是生人,熟人,敵人,朋友,都彼此擁抱在一起。
  狄林心中的失落也很快被比別人的熱情洋溢的笑容所驅散。
  ……
  這一夜,很漫長,因為每個人都戀戀不捨。
  這一夜,又很短暫,因為它在每個人的回憶中只留下模糊而遙遠的一筆。
  在很久很久之後,狄林依舊能清晰地記起那種愉快放鬆的感覺,卻始終記不得當時一起跳舞的是誰,演奏的又是什麼樂曲了。




50

初級補考(十) ...


  喬妮公主終於決定離開。她這一趟並沒有白來。儘管和狄林的婚事可能告吹,但是在學院收穫這麼多的魔法人才,足以彌補此行的不利——如果只算表面上的因素。
  狄林送行至幻景湖邊。
  站在如畫般風景裡的喬妮公主美麗得如夢如幻。纖細的腰肢,妖嬈的身段,無一不讓狄林想起自己那早逝的母親。記憶中的她彷彿也是這般端莊溫柔。
  喬妮公主見他怔怔地看著自己,微微一笑道:「你現在在後悔嗎?巴塞科小公爵。」
  狄林微微尷尬,「公主一路順風。」
  「我在等你的答案。」喬妮公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狄林沉著道:「我堅持我的決定。」
  喬妮公主微微一笑,「看來我失去了一個拒絕你的機會。」
  「公主?」狄林愕然。
  喬妮公主笑容中含著些許悵然,「我也有女孩的自尊,更有公主的驕傲。」她這樣說,等於是為那未曾實現的婚約直接畫了句號。
  站在旁邊的賈斯汀目光一暖,眼中閃爍著他們都沒有發覺的柔情。
  狄林看在眼裡,只能沉默。
  以喬妮公主的驕傲和抱負而言,無論賈斯汀個人有多麼出色,都無法掩蓋他身後單薄的家世。
  
  送走喬妮公主沒多久,就到了出發去森裡斯加的日子。
  瑞蒙興奮得直撓腮,不小心在臉上留下了好幾道抓痕,被取笑了好一陣子。不過取笑歸取笑,大多數人還是很羨慕他。無論他們在同齡人中間是多麼的優秀,此時此刻,也不過是背井離鄉的少年。
  狄林注意到索索一上船就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和來聖帕德斯時完全判若兩人。
  「想家了?」他摸摸他的頭髮。
  索索搖搖頭。
  具蘭王宮對他來說,並沒有太大的留戀。
  瑞蒙和凱文坐在一起,正在他們前排,聞聲轉頭道:「該不會是暈船?」
  索索又搖了搖頭。
  瑞蒙道:「他上次坐船來學院還好好的。」
  狄林若有所悟,「是不是因為比賽?」
  索索嘴巴一扁,「我一定會被退學的。」
  瑞蒙和凱文面面相覷,一致看向狄林。
  索索來學院這麼久,一直做著整理文書之類的雜活,從來沒有學過魔法。如果這次比賽真的像之前傳出來的那樣,是城戰的話,那麼索索真的很不安全。
  瑞蒙想起聖索維嚴苛的入學考試,回家的喜悅頓時被沖得七七八八,跟著擔憂起來。
  狄林手搭在索索的腦袋上,輕輕地揉了揉,「放心。城戰需要的不僅僅是魔法,還要靠戰術。」
  凱文皺眉道:「我們從來沒有學過戰術。聖索維才需要這個吧?」
  瑞蒙笑道:「你忘記狄林的出身了嗎?」
  凱文經他一提醒,這才想起他是沙曼里爾第一戰將之後,連忙道:「那就好了。有你指揮作戰,我們一定會贏。」
  狄林想到自己小時候所學的知識能夠派上用場,心裡自然興奮,不過面上卻涓滴不露,「這個要看導師的安排。」
  瑞蒙一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道:「這次帶隊的是海德因……導師,沒問題的。」從海德因再那麼多人裡面獨獨只要狄林一個,就知道他對他有多麼的另眼相看,所以比賽的時候給自己得意門生一個一展長才的機會也很應當。反正以巴塞科家族的名聲,這樣做實在是合情合理。
  狄林下意識地看了眼船尾。
  海德因一上船就鑽進船家專用的房間沒出來。
  少年們很快就豁達地將這件事拋諸腦後,開始探討起森裡斯加的美食美景來。
  
  船一共在幻景湖上行駛了九天。
  少年們的心情從緊張到興奮,從興奮到煩悶,從煩悶到疲倦,最後再看到河岸時又回到緊張和興奮,起起落落,兜了一個大圈。
  因為船上位置有限,所以晚上他們只能睡在二樓的觀景台,那麼多人擠在這樣一塊甲板上簡直連轉身都困難。所以狄林和索索只住了一個晚上就逃了下來,寧可坐在船艙裡也不願意上去了。最多白天上去補個眠。
  下船的時候,他還好,索索臉蒼白得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和他們一個房間住了這麼久,瑞蒙早將索索當成自己弟弟一樣看待,見狀抱怨道:「都是學院太小氣,如果用魔法陣就不用受這麼多罪了。」
  凱文聳肩道:「沒辦法。自從夢魘林不能隨意出入之後,魔核的數量大大減少,寶石又是不能再生資源,所以聖帕德斯學院才不得不廢除大部分可以用別物替代的魔法陣。」
  瑞蒙嘀咕道:「夢魘林就在隔壁,拿兩個魔核有多難?」他不信聖帕德斯真的一直都當寶物一樣守著夢魘林,從來沒有出手拿過。
  凱文知道說不服他,乾脆閉嘴。
  不過離開船並不等於到達聖索維榮耀學院。
  他們所需要的交通工具還沒有結束。
  瑞蒙震驚地看著眼前那兩輛巨大的牛車,瞠目結舌道:「不要告訴我……」
  已經有學生在導師的引領下坐了上去,阿里迪和傑弗瑞都已經排上了隊。
  狄林側頭看了看海德因。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法師袍,雙手負在身後,一臉的漫不經心,就好像這些學生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狄林覺得心裡頭有點不舒服。
  「快走吧。」瑞蒙用手肘撞了撞他,「去佔個好位置。」
  狄林扶著索索朝後面那輛走去。
  正要上車時,海德因的目光突然掃了過來。狄林心頭砰得一跳,踏上去的右腳不由頓了頓。
  他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狄林腦海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但海德因的目光並未停留,很快又移了過去。
  狄林洩氣,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洩氣。
  他上車後,特地將旁邊的位置留給索索,以便能夠呼吸到更多的新鮮空氣。
  凱文對自己坐在最外面顯然很不滿意,用大眼睛瞪著瑞蒙,不滿道:「這就是森裡斯加的特產?」
  瑞蒙和他一起上的車,位置也沒有好大哪裡去,但還不能發脾氣,沒辦法,誰讓現在腳下這塊地盤剛好屬於森裡斯加啊呢?所以他只能陪笑道:「鄉村特色,鄉村特色。」
  凱文衝他做了個鬼臉。
  其實比起瑞蒙、狄林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貴族,他對牛車更加熟悉。
  瑞蒙突然湊近狄林,小聲問道:「你有沒有發現海德因導師好像不太高興?」
  狄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發現海德因正坐在他們這輛車的最前面,和趕車的人一起。儘管只是一個背影,卻充滿冷漠和疏離之氣。
  凱文和他坐得近,冷笑道:「任誰坐這麼一輛車都不會高興到哪裡去吧?」就算不夠馬車,那好歹也多派幾輛啊。讓每個人都這樣肩膀挨肩膀,大腿貼大腿的,算什麼事?
  「我覺得他從上船開始就沒高興過。」瑞蒙又總結。
  雖然凱文的很多總結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測,但狄林對他的猜測依然感到很好奇,「為什麼?」
  「在船上都一直都沒出來,現在上了岸,臉色又不大好看。」瑞蒙道。
  索索突然冒出一句,「我覺得海德因導師可能暈船。」
  另外三個人都怪異地看著他。
  索索的聲音陡然低下去,「我猜的。」
  瑞蒙摸著下巴,「有可能。他是火系魔法師嘛。」他突然嚴肅地盯著狄林。
  狄林沒好氣道:「你每次用這種目光看著我就沒什麼好事。」
  瑞蒙道:「凡事總有例外的。」
  狄林挑眉。
  瑞蒙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我只是覺得如果海德因導師真的不舒服的話,你作為學生,完全有理由也有義務要去探望他。」
  狄林狐疑地看著他,「然後?」
  「順便試探下,看看城戰是不是讓你指揮。」
  「然後?」
  「如果是的話,」瑞蒙終於露出他的真面目,抓住他的胳膊,真誠地說,「一定要分派個安全又出風頭的任務給我!」
  狄林面不改色,「吹號角嗎?」
  瑞蒙:「……」
  
  儘管白天拒絕了瑞蒙,到晚上,狄林仍是忍不住敲響了對面的門。
  他們住的這間旅館不算好也不算差,每層樓有十間房。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海德因的房間正好在他和索索的對面。
  門很快打開,海德因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金發皺眉看著他。
  狄林手背冷不丁地一冷,低頭才發現是從海德因髮梢上滴下來的水珠。
  「有事?」他挑眉。
  不得不說,濕髮的海德因看上去比平時年輕得多,甚至有幾分柔弱。
  ……
  柔弱?
  狄林被自己的形容詞嚇了一跳。
  海德因見他沒回答,乾脆敞著門往裡走。
  狄林猶豫了下,跟在後頭走進去,然後看到他正對著鏡子,舉起手掌的火焰……
  燒自己的頭髮?




51

攻城大賽(一) ...


  「導師!」
  狄林聽到自己的聲音嘹喨又高亢。
  海德因用眼角看著他。
  「你……」狄林很快發現他是在烘乾頭髮,原本要出口的慰問立刻縮了回去,改成,「需要幫忙嗎?」
  海德因掌中火焰頓滅,點頭道:「幫我把頭髮弄乾。」
  水系魔法是將頭髮弄乾的辦法是將附在頭髮表面的水元素分離,但是又不能將頭髮本身的水元素榨乾,屬於有難度的魔法。
  狄林想起那本《水魔法攪拌器》中所提到的辦法,要將普通的水元素和肉末、蒜泥中的水元素區分出來的方法就是它們的氣味。作者提到過,含有氣味的水元素顏色與其他水元素是不同的,而它的不同不是固定的,會根據使用魔法本人對這種氣味的理解而顯示成不同的顏色。
  狄林看過那本書之後,一直想找個機會試一試,現在機會正在眼前,卻讓他犯了難。
  肉和蒜的味道都很好辨認,但是海德因頭髮的氣味……
  狄林盯著那頭金發,遲疑著要不要上前聞一聞。
  海德因見他遲遲不動,皺眉道:「不要告訴我你不會。」
  一個不會立時打消狄林所有的顧慮很遲疑,認真道:「能不能請導師讓我聞一下頭髮。」
  ……
  海德因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狄林怕他誤解,連忙將理由說了一遍。
  「這樣啊。」海德因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浮現熟悉的戲謔。
  狄林後悔了。
  就算眼前這個人是他的導師,他也不該在私底下有任何牽扯的。或許,他現在轉身還來得及?
  他偷偷回憶著從進來到這裡的距離。
  「好吧。」海德因同意。
  這下輪到狄林遲疑。
  海德因乾脆低下頭,伸著脖子到他面前。
  狄林鼻子鑽入一道若有似無的清新香氣。如果不是這麼近的距離,一定聞不出來。
  「還要更近一點嗎?」海德因的頭又往前送了送。
  被火烘過,半乾半濕的發絲從他的鼻頭掃過,嚇得狄林惶急地後退半步,乾咳道:「好,好了。」
  海德因抬起頭,「那麼可以開始了嗎?」
  「嗯。」狄林定了定神,閉上眼睛。
  腦海中立刻浮現水元素的分佈圖。
  在一群亮晶晶的水元素中,海德因腦袋上的格外明亮。可見水元素密集度很高。但是,狄林在他的腦袋上翻找了半天,也沒有翻找到《水魔法攪拌器》裡提到的那種不同的水元素。
  在沒找到之前,他不敢任意移動海德因腦袋上的水元素,怕萬一移光了,他的頭髮就成了一堆枯草。
  大約過了三分鐘,那堆水元素移動了。
  狄林一驚睜眼,發現海德因已經坐上床了。
  「導師……」他內疚地看著他。
  海德因背靠床頭,隨手拿出一本書,衝他搖搖手道:「你繼續。我休息休息。」
  「……」
  以海德因以往的表現來說,他這句「休息休息」實在算得上溫柔和善,但是聽在狄林耳朵裡同樣不是滋味。他決定實話實說,「我分辨不出導師頭髮裡的水元素。」
  海德因翻著書,悠悠然道:「是分辨不出,而是根本看不見。」
  「看不見?」狄林一省。是了,頭髮裡的水元素就算存在也一定是極為微小的,根本不可能是他腦袋上那堆發光發亮的,「我明白了。」
  他胳膊一揮,水元素嗖得飛起,落在海德因蓋著的被子上。
  海德因從書裡抬眸。
  狄林乾笑著將被子裡的水元素分解出來,然後分離在空氣中。
  海德因道:「房間濕度增加了。」
  「呃,我可以再調節。」狄林剛想動用魔法,就見海德因擺擺手道:「無所謂。」
  「那麼,導師晚安。」狄林鬆了口氣,轉身要準備離開。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弄乾我的頭髮?」海德因懶洋洋地拖住他的腳步。
  狄林這才想起自己來的起因,便道:「我看導師白天面色不太好,所以來看看是否是暈船……」
  「是啊。」
  「真的暈船?」狄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高興。一向表現得驕傲自大,彷彿無所不能的海德因原來也有弱點。
  「不過,」海德因話音一轉,「你慰問的會不會太遲了?」
  狄林僵住。
  海德因慢吞吞地繼續道:「船一共航行了九天吧?」
  難不成他躲在船上小房間裡一直在等他過去慰問?
  腦海突然浮現海德因坐在床上,一臉怨念地看著門的畫面。
  狄林被自己的想法凍住,半天才道:「我以為導師希望有私人空間。」
  「私人空間啊。」海德因點頭道,「藉口不錯。」
  狄林垂頭。
  事實上,在船上的時候他的確沒有想過要去慰問什麼的。不知為什麼,比起之前的老師,自己和海德因之間的師生界限並沒那麼分明。連帶著,尊師重道的觀念也沒那麼深刻。
  或許,是因為海德因實在太不像老師了吧?
  「我接受你的藉口。」海德因重新將目光調回書本裡,半天才發現狄林還佇立在原地沒走,疑惑道,「還有事?」
  狄林想問自己在船艙上的不良表現是否會影響到城戰時的職務分派。畢竟他對指揮官這個頭銜還是很期待的。但看著海德因的神情,想起他之前的種種劣跡,他覺得還是保持緘默得好。
  不然,任務分派一定會被他用來要挾。
  狄林回到宿舍,瑞蒙和凱文都在,都問怎麼樣。
  狄林省去弄乾頭髮的細節,只是說海德因的確暈船。
  瑞蒙感慨,沒想到海德因這樣的人居然會暈船,真是太讓人愉快了。
  雖說自己剛才的想法和他一樣,但是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就不那麼悅耳。
  狄林壓下心頭的煩躁,委婉地下逐客令。
  剛好索索歪在床上睡著了,瑞蒙和凱文識相地起身回自己的房間。
  狄林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
  回聖帕德斯還要坐船的,也許他應該買點暈船藥備著。
  
  牛車緊趕慢趕兩天,終於到了「戰場」。
  森裡斯加騰出來的嚴格說並不能叫城,而是一個鎮,一個擁有六米多高城牆的鎮。
  狄林一見到城牆,就皺起了眉頭。
  沒護城河、沒內城牆也就算了,不能指望森裡斯加把真正的大城拿出來給他們玩過家家,但是這樣的城牆也太誇張了,分明是為攻城方設計的!
  瑞蒙見他目光細細地溜過城牆,低聲道:「怎麼樣?有什麼作戰方案?」
  「兩個字。」狄林嘆氣。
  瑞蒙驚訝道:「真的有了?什麼字?」
  「死守。」
  「……聽起來好像不太吉利。」
  狄林想起他是森裡斯加貴族,自己要是抱怨未免傷及兩人感情,便沒有搭話。
  不過他沒開口多得是人開口。
  「這城牆真矮啊!」
  「是籬笆吧!」
  「是牛羊圈吧。防狼的。」
  「喂喂喂,什麼叫防狼?聖索維他們是狼,那麼我們是什麼?」
  「……」
  初級院生看到這樣的城牆都爭先恐後地抱怨起來。
  瑞蒙臉色不大好看。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要是城牆很高,那還要我們做什麼?」
  瑞蒙咧了咧嘴,但心情明顯低落。
  狄林突然很好奇海德因對城牆的看法。他朝前面看去。
  海德因在隊伍最前面。他彷彿對城牆視而不見,對議論充耳不聞,逕自朝城牆最中間那道看上去異常附和「年久失修」標準的門走去。
  凱文悄悄走到狄林身後,極小聲道:「找這樣一個鎮,森裡斯加一定費了不少功夫。」
  狄林乾笑而不語。
  聖索維榮耀學院位於森裡斯加境內。森裡斯加傾向於他們也很正常。不過總體來說,守城方比攻城方佔優勢,所以,也不算偏心的太離譜。
  ……
  一個小時之後,他收回之前的想法——
  離譜的在後面。
  
  「什麼叫作攻城方有劣勢,所以人手增加一倍?」
  學院的學生嗡嗡嗡地質問著,幾乎吵翻天。
  森裡斯加派來的監督官和評委都眼巴巴地看著海德因,希望他出來表個態。
  海德因坐在大堂最舒適的椅子上,眯著眼睛,喝著咖啡,悠悠然地置身事外。
  監督官熬不住了,問了一句,「導師,您看?」
  「我幾時收你這樣的學生了?」海德因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厭惡兩個字。
  監督官臉皮掛不住,心想,我不過就客氣一句,你居然還不給臉!他的語氣當下就生硬起來,「我知道聖帕德斯學院擁有良好的聲譽,是大陸最著名的學院之一。」他將「之一」兩個字拖長音,「所以我相信聖帕德斯應當不會需要佔守城方的優勢來獲勝吧?」
  學生們見他和海德因說話,都自發地安靜下來。
  海德因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說,聖索維一定要兩個打一個才能贏聖帕德斯嗎?」
  監督官噎了下,連忙道:「不是的,我說過的,守城方擁有優勢。所以需要用另一個優勢來彌補聖索維榮耀學院。」
  海德因想了想道:「好吧。」
  監督官一喜。
  「那就把守城方優勢送給他們吧。」
  監督官由喜轉愕。
  海德因將咖啡杯往旁邊一放,站起身道:「由我們來攻城!」
  他見監督官還愣在那裡,補充道:「放心,就算作為攻城方,對付他們,我們單對單就可以。」
  聖帕德斯學生起鬨聲如雷。
  監督官:「……」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52

攻城大賽(二) ...


  由聖索維主攻,人手增加一倍都是森裡斯加之前和聖索維榮耀學院學院長談好的,監督官就算借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推翻。但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代表的話他又不能忽視,畢竟這次比賽是聖索維作為主辦方請對方過來的,要是因為自己一句話又把對方給攆回去了,那他還是吃不了兜著走。
  監督官賠笑了好一會兒,見海德因還是不為所動,只好訕訕離場,向上級匯報去了。
  他一走,海德因就讓還在興奮中的學生們先回房間休息。
  狄林走在後面,磨磨蹭蹭。
  「狄林。」海德因開口。
  狄林立馬蹦到他面前。
  「你的室友叫什麼名字?」
  狄林愣了愣,「索索?」
  「黑頭髮的。」
  「瑞蒙?」
  「他是森裡斯加人吧?」
  狄林點點頭,「是的。」
  海德因道:「讓他準備下作戰方案。」
  狄林徹徹底底怔住。
  海德因道:「由他來當指揮官。」
  狄林覺得身體好像被冰水澆過一樣,心裡頭又冷又硬,但是長年來養成的不動聲色的本領並沒有讓他將這些感受放在臉上,而是異常冷靜地回答道:「是,塔吉利斯導師。」
  海德因低頭看了他一眼,須臾,緩緩道:「你不要參與太多。」
  「……是。」
  狄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找到房間的,好像是走錯了好幾處。他只知道門一關上,看著索索瞪大的眼睛,自己心裡頭的冰就融化了,被凍住的難受一下子衝出來,差點將他擊垮。
  原來,他的期待曾經這麼高,所以一旦落空,才會摔得這麼狠!
  原來,即使海德因從頭到尾都沒有表過態,他也下意識地覺得對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原來……
  原來,這些「原來」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狄林,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索索小心翼翼地扶著他。
  索索身上傳來的熟悉體溫讓狄林的思緒慢慢收了回來,才驚覺自己竟然出了半身虛汗,「沒。可能有點累。我去洗個澡。」
  「我也去。」索索從空間袋裡拿出浴巾,推著他往外走。
  狄林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臉,強打起精神。瑞蒙是森裡斯加人,海德因讓他擔當指揮官是很合理的做法。比起誰當指揮官,戰勝聖索維榮耀學院才是最重要的。
  
  森裡斯加為他們安排的住所是小鎮裡的一家酒店,澡堂統一在底樓。
  他們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擠得滿滿噹噹,全是人。
  狄林皺了皺眉頭。
  澡堂的設施很簡陋,最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浴桶,裡面裝滿溫水。所有人都站在這只大浴桶旁邊,用勺子舀水洗澡。
  索索眼尖地看到正別彆扭扭抓著浴巾裹住下|體不肯放手的瑞蒙,和幫他澆水的凱文。「狄林,瑞蒙在那邊。」
  儘管在心裡說服自己要釋然,但是這個時候突然聽到瑞蒙的名字還是讓狄林感到單方面的尷尬。看到索索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狄林只好無奈地跟在他後面。
  「嘿!」索索拍了拍瑞蒙的胳膊,發出清脆的響聲。
  瑞蒙肩膀一縮。這種純肌膚的接觸讓他分外不習慣。「你們也來洗澡?」
  「狄林說要洗。」索索開始脫衣服。
  狄林還在猶豫。
  瑞蒙原本還很不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赤身裸|體,但是見狄林似乎也很彆扭,心裡頓時舒坦起來,慫恿他道:「一起洗吧,走了一天,髒得很。」
  狄林見旁邊的人紛紛注視過來,怕他們認為自己嬌貴,便大大方方地脫下衣服,然後用風系魔法,在其他人一眨眼的時間內用浴巾裹住下半|身。
  瑞蒙失望地掃過浴巾,「嘖,動作也太快了些吧。」
  索索就沒那麼多顧忌,慢吞吞地脫衣服,然後光著屁股就摘下掛在浴桶旁邊的勺子準備洗澡,還是狄林看不過去,伸手拿過他的浴巾幫他把屁股圍起來。
  「噗。」瑞蒙目光閃爍,朝狄林那裡靠了靠,小聲道,「你和索索其實是那種關係吧?」
  狄林沒好氣地睨著他。
  瑞蒙兀自接下去道:「所以才拒絕喬妮公主,然後拿海德因當擋箭牌。」
  「……」狄林為他豐富的想像力絕倒。
  瑞蒙瞭然地點頭,「我明白的。」
  「導師指定你為這次城戰的指揮官。」狄林故意提高音量。
  瑞蒙呆呆地看著他。
  「好好幹!」狄林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清脆的聲響將瑞蒙從呆滯中驚醒過來,驚詫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叫道:「我?!」
  其他人都停下勺子,盯著他。
  狄林笑道:「森裡斯加是你的家鄉,所以由你將勝利送給我們當土特產是最合適不過的。」
  「但是……」瑞蒙遲疑地望著他。
  狄林眼神堅定,「我們一定會支持你的!」
  瑞蒙半天說不出話來。
  索索從狄林身後露出腦袋,「我也支持你!」
  「支持!」凱文和其他人一起鼓噪起來。
  水花飛濺,竟然成了一場水戰。
  洗完澡,狄林回到宿舍剛躺下,就被瑞蒙咚咚咚的敲門聲驚起。
  被拖來的凱文抱怨道:「這傢伙從澡堂出來就像踩了釘子似的,腳和嘴巴都沒停下來過。」
  索索想了想道:「不停地舔|腳趾嗎?」
  「……」凱文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你還有說冷笑話的天賦。」
  狄林乾咳一聲,朝一直在旁邊擠眉弄眼的瑞蒙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還是覺得你做指揮官比較好。」瑞蒙道。
  狄林不動聲色道:「為什麼?」
  瑞蒙道:「我對指揮作戰一竅不通,這個你比較在行啊。」
  凱文嘀咕道:「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索索好奇道:「他怎麼說的?」
  凱文假裝沒看到瑞蒙的眼色,低聲道:「海德因和狄林關係這麼好,一定因為指揮官是苦差事所以才沒給他。」
  瑞蒙尷尬地撓頭道:「這種考量也是有一點點的。」
  狄林嘆出口氣,「別多想,反正只是指揮打仗,沒什麼大不了的。」讓聖帕德斯來攻城,實在是個大大的便宜。原本魔法師的體力就遠不如騎士,作為守城方,很可能會被進攻方的密集進攻拖到體力不支。但反過來,如果他們當進攻方,那麼進攻的時間就由他們來決定,自然會根據自身的狀態來調節步驟,聖索維在體力上的優勢就大大減弱了。
  他雖然不知道海德因提出交換攻守方是一時興起還是做過全盤考量,但是目前來看,這個決定對己方十分有利。
  瑞蒙涎著臉道:「要不,你寫個大概的方案,給我參考參考?」
  狄林心念一動。不能當指揮官,過過軍師的癮頭也很不錯。但海德因的音容很快浮現在腦海。他為難道:「導師讓我不要參與太多。」
  凱文看著沮喪的瑞蒙道:「看不出塔吉利斯導師居然這麼看重你。」
  瑞蒙自言自語道:「我總覺得,這種關照來得很莫名其妙啊。」
  
  這次比賽的形式是從來沒有過的。為了保證雙方學生的安全,他們商議的辦法是派出大量雙方學院的導師來保護對方學院的學生,同時由監督官來保證比賽的公平性,確認雙方導師都沒有在比賽過程中作出任何違反公平的行為。
  這個說起來簡單,但操作起來十分困難。所以除了海德因之外的所有導師都在連夜研究方案。他們是第一批,專門帶學生過來順便協商比賽的事情。其他導師因為要兼顧夢魘林外的結界設置,要等比賽前一天才到。
  而海德因則繼續和森裡斯加商談比賽條款的細則。
  監督官這兩天被夾在海德因和森裡斯加總務大臣之間,足足瘦了五斤半,圓臉方了,眼角垂了,連不少看他不順眼的聖帕德斯學生都對他產生了些許同情。
  但這種同情並沒有蔓延到海德因身上,至少談判依然僵持在要打就打,不過聖帕德斯要做攻城方。
  「這個,城戰的攻守方一開始已經定下來了,這樣貿貿然改變,實在很難向聖索維榮耀學院交代。聽說他們已經擬定好作戰方案了,如果改變的話,那套作戰方案就要推倒重來。」監督官說得口乾舌燥。其實這些話他翻來覆去說過好幾遍,偏偏海德因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作為他們的對手,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海德因不為所動。
  監督官瞪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無恥啊無恥!
  「這個,比賽應該是友誼第一,輸贏第二。」
  「只要他們肯輸,我們一定做到。」海德因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
  監督官往他咖啡杯裡望了一眼,果然空了。他無奈地朝旁邊的侍者揮揮手。侍者會意地端起空杯下去,重新倒滿送上來。
  「關於你的提議,其實我已經和聖索維的學院長談過了。」監督官沒辦法,終於決定改變戰略,搬出聖索維學院,「他對進攻方很執著。畢竟這個是一開始就定下來的,出爾反爾好像不大好。」
  「你的意思是說,攻守雙方是一開始就定下來的?」
  監督官以為他終於聽進去了,連忙賠笑又點頭。
  「所以其他什麼都沒定下來,」海德因緩緩道,「比如說人數。」
  監督官笑容有點僵。
  海德因摸著下巴道:「好吧。」
  監督官不敢盲目樂觀。
  「既然只定下了攻守方,那麼,就讓我來守城。」
  監督官茫然。「我」來守城是什麼意思?
  「聖索維愛來幾個來幾個,聖帕德斯就我一個。」海德因說完,悠閒地繼續喝咖啡。
  監督官:「……」這條件真是越談越離譜了!




53

攻城大賽(三) ...


  眼見比賽的日子臨近,森裡斯加從上到下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原本以為兩大學院的比賽在本國國土上進行是一樁足以炫耀的盛事,誰知道會節外生枝?
  監督官經過不斷地請示和商談,最終使雙方在比賽前兩天達成協議——聖帕德斯依然是守城方,但是聖索維不會增加人手,雙方將以同樣的人數展開對決。
  得到消息後,瑞蒙的臉立馬就垮下來,一屁股坐在狄林床上,半天只會唉聲嘆氣,愣是一個字不說。
  跟在他後面進門的凱文向房間另外的兩個人解釋道:「他在苦惱作戰方案。」從攻方變成守方,那麼之前定下的方案統統都沒有用了。眼見時間還剩下一天,瑞蒙急得嘴巴都起了個泡。
  狄林安慰他道:「你不是已經統計每個人最擅長的法術了嗎?你現在只要反過來,將他們當做盾牌放在城牆上。」
  瑞蒙抱怨道:「我更想把聖索維那群傢伙當做肉盾種在泥土裡。」
  凱文道:「等你學會禁錮魔法再說。」
  「禁錮魔法?」狄林好奇地看向他。
  凱文道:「海德因導師沒有提過嗎?一種像繩索一樣將人困住的魔法,啊,他是火系魔導師。這種魔法只有水系、土系和木系能使用。」
  海德因沒提不是因為他是火系魔導師,而是他壓根沒想過教他魔法。
  狄林心裡不是滋味。但他又沒辦法像瑞蒙那樣肆無忌憚地將抱怨說出口。長久的忍耐已經讓他習慣將自己的挫折和鬱悶放在心裡。如果說還有什麼人能讓他毫無保留,那就是索索,可惜他幫不上什麼忙。
  瑞蒙還在嘆氣。
  狄林最終看不過眼,讓他將地圖拿來。
  地圖是瑞蒙向監督官討來的,上面只有小鎮關於城牆的一部分。
  為了攻城,瑞蒙將地圖畫得圈圈叉叉,幾乎看不出原貌。他見狄林皺眉,尷尬道:「原本是準備採取密集攻勢的。」
  狄林指著覆蓋在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向上箭頭,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
  「土系魔法。加上我,一共有十六個土系魔法生,我們可以將城牆往上拔。」
  狄林納悶道:「把城牆往上拔?」
  瑞蒙嘆氣道:「可惜現在用不上了。」
  「墊高城牆難道不是守城方應該做的嗎?」狄林看著他。
  瑞蒙眨了眨眼睛,「我原本是想,對方守城的時候突然城牆變高了,一定會很意外吧?」
  狄林潑冷水,「然後我們會在爬牆的時候發現梯子不夠長。」
  瑞蒙又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對了,你們能將城牆拔多高?」
  「我們試過,大概在五到八釐米之間。」瑞蒙補充道,「絕對光滑,不會出現任何不規則形狀。你覺得用來守城怎麼樣?」
  五到八釐米?
  狄林用手指比了比,然後吐了口氣道:「我覺得剛才的驚嚇戰略不錯,可以在他們衝鋒陷陣的時候,用來當絆索。」他目光移到城門前的曲線上,「這是什麼?」
  「水攻。」瑞蒙道,「我和凱文商量過了,你們可以集中水柱進攻城門,像撞木一樣將門衝開。當然,現在又沒用了。」
  狄林道:「改為衝擊敵人怎麼樣?」
  「當然沒有問題。」瑞蒙漸漸有了頭緒,開始興致勃勃地指著地圖解說起來。
  狄林邊聽邊想,不時插幾句自己的意見。
  等討論完,已經是凌晨兩點。
  索索和凱文都躺在對面那張床上,被子被兩人抱成一團。
  「呼!」瑞蒙心裡有了底,聚集在腦門上的愁云總算被沖散,展開笑容道,「要不我們明天再繼續?」
  狄林走下床,拍醒凱文,將被子從他手中拉回來,幫索索蓋好。
  凱文揉著眼睛下床,走到瑞蒙面前,打了個哈欠道:「都談好了?」
  瑞蒙從床上跳下來,捶了捶腿道:「還在調配人手。你知道,我們平時上課都跟著各自的老師,根本不知道大家的魔法學到什麼程度,而且從來沒有配合過,一下子要進行這麼大的比賽,肯定會有漏洞。」說到這裡,他不免抱怨道,「不知道海德因在想什麼,一會兒說要攻,一會兒又妥協說防守。我們之前練習的幾個配合都是用來進攻的,這下全用不上來了。」
  狄林道:「進攻其實就是防守。」
  瑞蒙眨眼睛。今天晚上他什麼都沒學會,就學會了一招,遇到不懂就眨眼睛。
  果然,狄林很自覺地接解釋道:「打到對方無法還手就不用防守了。」
  瑞蒙嘿嘿笑道:「有道理。我們就用魔法打他們個片甲不留!」
  「不過有一樣一定要記住。」狄林嚴肅道,「絕對要用輪流替換制。不然,我們會被對方拖垮的。」
  瑞蒙對聖索維培養出來學生的彪悍程度深有體會,鄭重地點頭道:「放心,我有數。」
  
  聖帕德斯其他導師在比賽前一天終於趕到。
  柴福昂和美蓮娜在列,居然還有湯米•克拉克倫。
  瑞蒙站在歡迎的隊列裡,小聲對狄林道:「他是來這裡取景作畫的嗎?」
  狄林道:「那我希望他只打算畫風景。」
  瑞蒙道:「其實有一張集體畫作紀念也不錯。以後可以用來告訴學弟們我們凱旋時的英姿。」
  狄林道:「你確定認得出畫中的自己?」
  瑞蒙道:「我追求的是意境。」
  幾句話的時間,風塵僕僕的魔導師們已經進入酒店,並在侍者的帶領下去了房間。
  歡迎隊伍解散。
  不少人邊往回走邊低聲猜測著這些導師是不是也是坐牛車來的。
  瑞蒙正要拉狄林繼續探討作戰計劃,就聽到海德因那獨特的嗓音在他們身後喚道:「狄林。」
  「哦!」鬱悶的是瑞蒙。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海德因。
  「明天考試,我想做個小測驗。」海德因合上手中的書。
  「測驗?」雖然從其他同學中聽到過很多次,但從自己導師口中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海德因道:「如果通不過,你明天免考,直接不過。」
  「……」這種威脅當然也是別無分號。「怎麼測驗?」
  「當然是魔法測試。」海德因站起來,隨手將書丟進空間袋,意味深長地笑道,「還是你準備讓我考你軍事戰略?」
  狄林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他並不高興自己對軍事方面的興趣。關於將指揮官一職交給瑞蒙的事,儘管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該太介懷,但在這樣充滿憧憬的年紀,要完完全全放棄實在強人所難。
  他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你不希望我參與這次城戰的戰術安排?」
  「為什麼你會覺得作為魔導師,我會希望自己的學生在考試中發揮軍事特長?」海德因抱胸睨著他。
  狄林猛然間懂了他的意思,辯解道:「這不需要浪費多少時間。」
  「沒有一個將軍不會在戰場上關注自己的戰術。」海德因道,「而你現在只是我的學生,要關注的只有魔法。」
  「一個優秀的魔法師必須在戰場上配合戰術!」
  海德因冷笑道:「優秀?是平庸吧。真正偉大的魔法師應該依靠自己的力量來改變戰局,而不是靠所謂的戰術!」
  狄林道:「通過戰術合作,能夠更好的發揮自己的力量。」
  「過分依賴戰友只會阻礙自己在魔法上的突破。依賴的慣性會磨損你的創造力和勇氣。」海德因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蔚藍的眼眸正對他的瞳孔,一字一頓道,「記住!在任何時候,無論是力所不逮還是力不從心,都不要懷疑自己的能力。要永遠記得,只要你願意,你就能做到任何事。」




54

攻城大賽(四) ...


  他的聲音帶著磁性,難得鏗鏘有力,那雙藍眸射出凌厲的光芒,直直穿入,讓狄林的心不禁為之一顫。
  海德因見達到預期效果,慢慢放開手,轉身往外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又停下回頭道:「需要我叫輛牛車來請你嗎?」
  狄林抿緊唇,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後頭。
  他突然有種感覺,這次測驗會很難。
  酒店後院還有一處小空地,旁邊圍這一圈矮牆,牆根雜草叢生,牆面斑斑駁駁,彷彿一推即倒。
  海德因停下腳步,隨手喚出一團火焰停在半空中,「滅了他。」
  狄林見水元素凝聚成水球,朝火焰撲下。
  火滅。
  「再來。」又是同樣的一團火焰。
  狄林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還是照舊用水球去撲。
  水球從火焰淋下,火竟不為所動。
  狄林瞪大眼睛,又試了一次,依然是同樣的結果。他不死心,喚出兩隻更大更圓的水球,分別從左右夾擊。
  只聽啪得一聲,水球與水球相撞,激起水花四射,火焰卻依然如故。
  「這是什麼火?」狄林忍不住問道。
  海德因慢慢走到火焰前,呼得吹了一口氣,火焰被吹得煙消云散。
  「……」狄林道,「它只怕風?」
  「不,它只是怕我。」海德因順手又喚出一團火焰,「再來。」
  狄林深吸了口氣。
  海德因挑眉。
  倏地,一道勁風拂過!
  海德因金色劉海向兩邊高高吹起,又緩緩落下,露出光潔的額頭。
  狄林看著連風吹時都一動不動的火焰發怔。
  海德因道:「如果有兩撥敵人聯盟,同時攻打你,你怎麼辦?」
  狄林皺眉道:「這個問題太籠統。」
  海德因道:「你可以籠統的回答。」
  「滅了他們。」狄林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海德因聳肩道:「你滅吧。」
  狄林望著火焰繼續沉思。
  海德因朝廢木揮了揮手。它們像有了生命似的一蹦一蹦跑過來,自動搭成椅子狀。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條毛毯鋪在上面,然後坐下。
  「如果兩撥敵人聯盟,同時攻打你……」狄林自言自語。
  海德因拿出一本書,慢慢地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滅了它們……離間?!」狄林眼睛猛然一亮,彷彿火焰倒映在瞳孔中。
  海德因一抬頭,就看到那團火焰縮小了一點點。
  狄林興奮道:「果然是這樣。」海德因將火元素牢牢地控制在一起,密集度比生成火焰所需更高,所以火焰才會變成固體形狀,一動不動,也不能用水滅掉。他剛才用水元素一點點地分割著火焰中的火元素,果然將它變小了。
  海德因道:「如果這是你入睡前的蠟燭,你可能要等第二天早上蠟燭燃盡之後才能睡覺。」
  狄林道:「這是測驗?」
  「不。這是熱身。」海德因又吹了一口氣,火焰滅了。
  狄林道:「那測驗是……」如果這才是熱身的話,那麼測驗恐怕會更加難以應付。他打起精神。
  海德因隨手畫出一個橢圓形的火盾,「攻擊我!」
  他話音才落,已經有十幾個水球撞在火盾上。
  海德因隔著火盾睨他。
  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狄林微笑著解釋道:「我在熱身。」
  火盾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它顯然和剛才那團火焰不同,至少火元素並沒有緊緊聚集在一起成為一個固體。但是水球對它卻沒有產生分毫影響。
  狄林想了想,用剛才分解火焰的方法分解著火盾。
  火盾外圍被慢慢分解開來,但很快,新的火焰又冒起來,代替了舊的位置,甚至燒得比剛才更加濃烈。
  狄林皺眉。
  海德因冷笑一聲,火盾朝他推了推。
  狄林腳跟一動,正想退後半步,但腦海卻浮現海德因不屑的目光,腳立刻停住了,用風系魔法全力朝火盾吹去。
  火焰向後拉伸,卻停留在原地,寸步未移。
  「我看了很多其他魔法的書。」海德因慢悠悠地問道。
  「嗯。」狄林隨口答應。
  海德因道:「很愉快?」
  狄林愣了愣。不明白他的愉快指的是什麼。
  「就像女孩子愛看愛情小說。」海德因道,「不怎麼實用,卻很能打發時間。」
  狄林終於明白,他在調侃自己。「並不總是!」他突然用水元素凝聚出一個和火元素一樣的盾牌,緊貼著火盾,努力將它往前逼!
  「奇異的想法。」海德因晃了晃腿。
  火盾又像前猛躥了一步。
  狄林額頭漸漸有了冷汗,水盾越來越稀薄,橘黃色的光從那層透明的水光中穿透過來,彷彿熱風拂面。他閉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將水盾化為水元素,分解火盾。
  海德因的「熱身」一定有他的道理。
  狄林看著火焰再度竄起,猛然加大水元素分解的速度。
  對了,就是速度!
  火焰彌補之前被分解的火元素是需要速度的,只要他分解的速度更快,那麼火盾就會被滅掉——雖然做起來並沒有那麼容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狄林已經完全沉浸在和火盾的拔河裡。
  海德因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
  火盾還剩下一半。
  「嘖。」海德因五指一收,火盾消失。
  狄林猛然舒出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吃完午飯繼續。」
  
  狄林回到宿舍,索索已經幫他把飯帶回來了。
  瑞蒙在一旁慇勤地介紹道:「森裡斯加最有名的碳烤小牛排,上面用了獨特的配方,保證你吃起來分外爽口。」
  狄林坐在椅子上,拿起刀叉認真地看著小牛排道:「是幫我們拉車的那幾頭牛嗎?」
  瑞蒙張了張嘴吧,半天才道:「下午我會去驗證一下。」
  狄林隨便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瑞蒙不滿道:「不好吃?」
  狄林搖搖頭。
  瑞蒙道:「海德因又出難題了嗎?」
  「我給了一次測試。」
  「什麼測試?」索索和瑞蒙都很好奇,連一直坐在旁邊看漫畫的凱文都抬起頭來。
  「滅火。」
  三個人,三張好奇的臉。
  狄林揮了揮手,倒頭睡在床上不願意再解釋。
  三個頭立刻挨在一起。
  瑞蒙低聲道:「滅火?難道是海德因再前面放火,他追在後面滅?」
  凱文道:「不可能這麼簡單的。會不會是把火放得漫天都是,然後讓他追在後面滅?」
  瑞蒙沒好氣道:「這和我剛才說的有區別嗎?」
  凱文道:「我的比較有難度。」
  「會不會不是普通的火?」索索突然冒出一句。
  瑞蒙和凱文雙雙轉頭看他。
  索索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瑞蒙摸著下巴道:「有可能。不然狄林沒道理不說的。」
  「但是什麼火不普通呢?」凱文疑惑地問出口。
  「難道?」瑞蒙臉色一變。
  凱文看向他,卻發現他正朝自己的褲襠看過來。
  「……不會吧?」凱文眼角一跳。
  「你們在說什麼?」索索很茫然。
  ……
  瑞蒙乾咳一聲道:「你覺得中午的牛排怎麼樣?」
  
  到了下午,狄林一覺醒來,穿上鞋就往樓下跑,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他愕然回頭。索索、瑞蒙和凱文都急急忙忙地跟了過來。
  「你們……」狄林用眼睛詢問著。
  瑞蒙道:「我們想去觀摩觀摩,學習學習。」
  狄林躊躇。
  不知道下午海德因會出怎麼樣的難題,他並不想讓自己束手無策的樣子暴露在別人面前。
  瑞蒙和凱文顯然誤解了他的躊躇。
  瑞蒙拍著他的肩膀道:「朋友一場,有什麼事千萬不要放在心裡。」
  「但我覺得還是我自己解決比較好。」他的測試沒道理讓他們一起幫忙。
  「有我們在,至少他不會那麼明目張膽啊。」瑞蒙暗示他。
  狄林眨著眼睛。
  海德因會因為他們在場而不明目張膽?他哪裡來的自信?
  不過他們一片好意,他也不好意思辜負,便道:「好吧。一起來。」
  瑞蒙鬆了口氣。
  他們不反對師生戀,但絕對反對強迫、威脅、施虐!




55

攻城大賽(五) ...


  海德因看到瑞蒙、索索和凱文一起來時,沖狄林挑了挑眉毛。
  狄林道:「他們從前就仰慕導師,聽說導師給我測試,特意過來學習。」
  「哦?」海德因似笑非笑,「要不要一起考?」
  凱文和瑞蒙臉色頓時一黑。
  瑞蒙連忙道:「我們在旁邊看看就好。」
  海德因道:「白看?」
  難道你作為聖帕德斯的魔導師還要和聖帕德斯的學生計較?
  瑞蒙和凱文都瞪著他。
  索索道:「要學費嗎?」
  海德因道:「當然。」
  瑞蒙、凱文:「……」
  海德因道:「既然來了,就過來幫手。」
  滅火還要幫手?難道要做什麼大花樣?
  貴族出身的瑞蒙自然知道情事之中有各種花樣,心裡怦怦亂跳起來,幾乎不敢看狄林臉色。
  凱文和索索倒沒有他想的那麼深入。
  凱文問道:「怎麼幫手?」
  海德因道:「你是什麼系?」
  凱文道:「水系。」
  「好。」海德因沖狄林道,「打他。」
  眾人齊齊愣住。
  海德因慢悠悠地接下去,「用魔法。」
  眾人恍然,原來是魔法對打。
  瑞蒙心定了定。少年總有獵奇心理,鬆了口氣之後到還有幾分失望。
  凱文對狄林的心態十分複雜。開始因為他出身顯赫貴族,總有幾分不屑和忌憚,後來接觸久了,不屑沒了,忌憚消了,但隨之產生的是同為水系魔法師的攀比心理。難得有機會能夠將這種攀比放到明面上來,自然願意。
  狄林心情相若。
  兩名少年對視,俱看出對方眼中的好勝心。
  「來。」凱文口裡唸唸有詞。
  啪。
  一個水球毫無預警地打在他腦袋上,濕了一身,但與此同時,他的咒語也唸完了,只見狄林四周出現水做的漩渦,將他包裹在其中,似乎要捲到他處去。
  索索和瑞蒙齊齊驚呼。
  只是剎那間,狄林便完全淹沒在水裡。
  瑞蒙剛想開口,就見漩渦一旋,不見了。
  狄林一身乾爽地站在那裡,相比起濕漉漉的凱文,要多瀟灑有多瀟灑,要多悠閒有多悠閒。
  瑞蒙疑惑道:「剛才,不是眼花吧?」
  凱文的臉色難看。自己最得意的魔法被輕易化解也就算了,還要被懷疑是錯覺。如果不是他也在震驚中沒有回神,恐怕要吐出一場血來表達心中的鬱悶和憤慨。
  狄林望向海德因。
  海德因抱胸,搖頭道:「太弱。」
  「……」凱文因為他一句話回神,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海德因朝凱文和瑞蒙一努嘴巴,「你們一起上。」
  「……」
  這是屈辱!絕對屈辱!不,簡直是奇恥大辱!
  瑞蒙和凱文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狄林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狄林又無辜又尷尬地對海德因道:「導師,我……」
  「測試輸了,明天就不用補考,放假。」海德因道。
  狄林深吸了口氣,朝凱文和瑞蒙點了下頭。
  對面兩張嘴同時動起來。
  狄林不敢怠慢,在三人中間設了道水盾。
  這次凱文用的是水球攻擊,數隻水球從天而降。
  狄林敏捷地閃開。
  海德因冷哼。
  狄林知道他不高興自己用體能解決問題,只好像剛才那樣,拚命分解水球的水元素。比起海德因的火元素,他對水元素的感知和控制力明顯要高得多,再加上水球數量不多,分解起來也不吃力。狄林真正注意的是瑞蒙。儘管兩人同一個無言下住了這麼久,但是對於瑞蒙的瞭解僅僅停留在想法很多很古怪,看小說很賣力的基礎上,對於他的魔法是毫不瞭解的。所以當他感到腳下的泥土突然往上衝的時候,下意識地利用伸手再度讓開了。
  海德因順手彈出火球,擦著狄林腳跟閃過。
  狄林駭了一跳,用風系魔法瞬間閃到瑞蒙身後。
  海德因這才滿意。
  瑞蒙和凱文顯然沒想到他閃人的速度這麼快,等反應過來時,兩瓢水已經當頭澆了下來。
  凱文濕過一次,很習慣。瑞蒙卻狠狠打了個寒戰。
  「導師。」狄林恭恭敬敬地走到海德因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海德因朝瑞蒙等人一揮手,「戲看完了,回去吧。」
  ……
  看戲的明明是他自己吧!他們明明是來演戲的!
  瑞蒙和凱文很憤怒——但也只敢在心裡頭偷偷憤怒。兩人心情複雜地看了狄林一眼,一左一右拖著索索走了。
  狄林暗自嘆氣。瑞蒙和凱文是來幫他的,現在倒好,被他平白潑了一頓。如果有一天他眾叛親離,不用問,一定是因為海德因。
  「不算太蠢。」海德因對他剛才的表現評價。
  狄林一臉平靜。讚譽什麼的,他從認識海德因那天就已經不奢望了。
  海德因道:「過來。」
  狄林走過去。
  「轉身。」
  「……」狄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問,你是不是準備踢我。
  海德因揚眉道:「你可以選擇主動的,被動的。」
  狄林默不吭聲地轉身,但身體緊繃,顯然很防備。
  少頃,一顆墜子出現在面前。
  狄林愣了愣,身體下意識後退,正好跌入海德因的懷裡。
  海德因頭微微一偏,鼻子蹭著他的頭髮,淡淡道:「這是藍寶石。」
  狄林臉刷得紅了。他聽說過很多送珠寶事件。在沙曼里爾,貴族習慣用各種珠寶來討好心上人。
  「可以增強你對水元素的感知。」海德因後面一句話像冷水一樣將他臉上的熱度消退。
  狄林感覺到藍寶石隔著衣料,有點清涼。
  「藍寶石下面兩顆是斗星碎石。」海德因道,「加強精神力。」
  狄林吃驚。斗星石的價值僅次於元素晶,即便是碎石,也很珍貴。
  「好了。」海德因幫他系好。
  狄林轉過身,眼中還殘留著些許感動。海德因對他或許嚴厲,但在關鍵時刻還是相當護犢。他感覺得到。
  海德因側頭看了看,突然伸手將墜子塞進他的衣領中。
  他的手很冷,讓狄林鎖骨下的肌膚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海德因放好之後,才道:「明天如果輸了……」
  狄林眨著眼睛。
  「以後就天天測試。」
  狄林臉上發白。感動來得太早,去得太快。
  「如果贏了……」海德因慢吞吞道。
  狄林豎起耳朵。
  「就一禮拜測試一次。」
  狄林臉上發黑,「不能不測試?」
  「能。」海德因道,「幹掉整個聖索維。」
  「……」他早該知道,海德因的「能」從來都是建立在「不可能」的基礎上的。
  
  這就算是測試過了。
  海德因送完項鏈,沒有再說什麼就放他走了。
  狄林想起自己澆了瑞蒙和凱文一身水,十分內疚,點了好吃的親自端著送回房間。
  凱文和瑞蒙換了身衣服,正和索索說話,見他進來,都沒吭聲。
  狄林將吃的放在桌子上,乾咳一聲道:「我是來道歉的。」
  瑞蒙和凱文都用眼角睨著他。
  索索道:「剛剛他們說讓你幫他們擦一年的背。」
  狄林面色如常,「你沒告訴他們我一年只洗一次澡?」
  瑞蒙和凱文嘴角一抽。
  瑞蒙嚷道:「兄弟一場,這點小事也不答應?虧我們剛剛還為了你當了一次靶子。」
  「是兩次。」凱文伸出手指比了比。
  狄林嘆氣道:「我怕看你們的裸|體會把持不住。」
  瑞蒙剛夾了小塊的奶酪酥進嘴巴,差點噴出來。
  凱文一邊幫他拍背,一邊道:「少噁心人,我們換個條件。」
  狄林搬椅子坐下道:「洗碗?」
  「沒這麼便宜的事。聖帕德斯不需要洗碗工。」凱文正色道,「我們想知道,為什麼你不用咒語就能使用魔法?」
  「這個,是有原因的。」狄林道。
  瑞蒙和凱文豎起耳朵。
  索索雖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是對於魔法方面的知識也非常有興趣。
  「因為,我不會任何咒語。」狄林道。
  凱文和瑞蒙面面相覷。
  瑞蒙忍不住問道:「那你是怎麼使用魔法的?」
  狄林道:「在腦海中控制水元素。」
  凱文和瑞蒙看著他,像在看天方夜譚。
  狄林板起臉,用嚴肅的口吻道:「真的。」
  許久。
  瑞蒙才舒出口氣道:「我曾經聽魔法啟蒙老師說過,最強大的魔法師是不需要咒語和手勢的。他們用思維來控制元素。」
  凱文低聲重複道:「最強大?」
  狄林連忙擺手道:「這頂帽子太大。」
  瑞蒙捧著臉道:「真羨慕你。」
  「羨慕什麼?」狄林隱約猜到他想說什麼。
  「海德因導師雖然很變態,而且還想讓你滅火,但他的確是個好導師。」瑞蒙不用猜也知道狄林今天的成就是怎麼來的。
  儘管狄林覺得那句「而且還想讓你滅火」很古怪,不過也沒細想,只是道:「我做不到凱文的漩渦似的魔法。」
  凱文不吭聲地瞄他一眼。
  狄林道:「我相信只要堅持和努力,每種方法都能達到頂峰。」
  瑞蒙心裡稍稍舒坦了些,「那是,美蓮娜導師不一定打不過海德因。」嘴上是這麼說,心裡頭還是不怎麼自信。
  狄林笑道:「你能達到美蓮娜導師那樣的程度再來炫耀。」
  瑞蒙想了想,頓時釋然。他的目標是順利從聖帕德斯畢業,這點美蓮娜導師已經綽綽有餘,不一定要海德因。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下午與海德因對話的情景,背後冷汗直冒。不但不羨慕狄林,反而同情起他來。
  凱文突然看著狄林道:「比賽結束後,我們再比一場。」
  狄林想也不想地答應下來。
  他可以不繼承巴塞科家族的擔子,卻不能不繼承巴塞科家族的驕傲!




56

攻城大賽(六) ...


  晚上來了位不速之客。
  當狄林和瑞蒙看到湯米出現在門外,都有種頭隱隱作痛的感覺。
  「嘿,小傢伙們。」湯米抱著一個大畫框進來。
  狄林只好讓出位置。
  畫框放在地上,幕布揭開,露出一幅風景畫來。
  瑞蒙搶先道:「這次我知道,這是幻景湖的風景。」難得看懂一幅畫,他激動萬分。
  「這是個小遊戲。」湯米對他的識貨並不是賞臉。「主要是猜這裡面有多少隻海鷗。」
  瑞蒙:「……」這裡有海鷗?
  狄林、索索和凱文都湊過來。
  湯米自顧自地找了張椅子坐下。
  瑞蒙道:「有沒有提示?比如說,在哪個位置。」
  湯米道:「不如我告訴你在哪兩個偶數的中間?」
  瑞蒙小聲道:「是奇數。」
  凱文指著畫的上方道:「一個,這裡。」
  是嗎?
  狄林和瑞蒙都懷疑地看著他手指所指的地方。
  湯米道:「你該戴眼鏡了,那明明是白云。」
  凱文訕訕地把手指放下來。
  湯米突然對站在旁邊認真搜尋的索索招招手,「小圓臉,過來。」
  狄林輕輕扯了扯全神貫注的索索。
  索索茫然地回頭。
  「過來。」湯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索索納悶地坐下。
  湯米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最近過得怎麼樣?」
  索索很認真地想了想道:「這裡食物沒有學院的食堂好吃。」
  湯米點頭道:「那當然。聖帕德斯所有的廚師都是火系魔法師,在火候掌控方面沒有什麼人能趕上他們。」
  火系魔法師當廚師?
  想到學院用風系魔法分菜,狄林等人都沒有大驚小怪。
  「還有呢?」湯米手指輕輕地按在索索的頭頂上。
  索索道:「監督官很囉嗦。」
  湯米道:「大陸大多數官員的嘴巴都很能說。那是他們晉陞的捷徑。」
  狄林和瑞蒙都沒吭聲。
  雖然他說得太不留情面,卻的確是大陸的現狀。
  瑞蒙有些尷尬。這位囉嗦的監督官出自森裡斯加。
  湯米很快把話題引了開去,「對於明天的考試你有什麼打算?」
  索索道:「狄林讓我找個地方躲起來。」
  湯米看向狄林。
  狄林道:「他分到的任務是吹號角。」
  湯米道:「聽起來很不錯。明天早飯記得多吃一點,這樣才有力氣。」
  索索躊躇了下,小聲道:「我想用魔法。」
  湯米花白的鬍子從自己胸前掃過,堆在索索的肩膀上。
  「我想幫助學院打贏聖索維。」索索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那雙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湯米,完全沒有任何私心。
  湯米嘆了口氣道:「我解不開你的封印。」
  狄林皺了皺眉。儘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閃爍的目光已經出賣了他的想法。
  索索的頭垂了下去。
  湯米道:「其實你可以試著在封印的狀態下,學習魔法。」
  「封印的狀態下?」狄林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騙子。讓索索在封印的狀態下學習魔法,就好像讓一個人不帶眼睛來看書。
  「相信我。他對元素的感知力很強,如果他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力,就會成為這世上最偉大的魔法師。」湯米乾乾脆脆地送了一頂高帽子。
  狄林不為所動,「您可以說得更加詳細一點嗎?」
  湯米道:「他之所以被封印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精神力來控制他的元素精靈,反而會被他的元素精靈所控制。反過來說,如果他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力來控制那個元素精靈的話,他的封印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當然,他也會成為大陸最頂尖的魔法師之一。」
  狄林道:「但是他的感知被封印了。」
  湯米道:「封印的作用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大。」這是他再三考慮後得出的結論。與其一天到晚擔心什麼時候封印會失效,那個火爆的火元素精靈會重新跑出來,倒不如培養索索的精神力,如果他真的能夠做到,那麼夢大陸將會又出現一位超級魔法師。
  狄林道:「您沒有從正面回答我。」
  湯米道:「我只是給了一道選擇題。你們可以選擇接受或不。」他站起身,看著早就心不在焉的瑞蒙和凱文,緩緩道,「怎麼樣?找到了幾隻?」
  瑞蒙和凱文同時搖頭。
  「其實有一百零一隻。」湯米不顧他們在畫上四處亂瞄的眼神,用幕布將畫裹好,挾在肋下,朝外走去。
  瑞蒙忍不住問道:「在哪個位置?」
  「湖裡。都綁著石頭淹死了。」。」湯米順手幫他們把門關上。
  「……」瑞蒙道,「誰幹的?」
  
  第二天,比賽終於開始。
  酒店裡瀰漫著一股異常緊張和緊繃的氣息。
  吃早飯時,勺子叉子刀子的聲音比往日都響亮。
  狄林甚至聽到雜亂無章的心跳聲。
  瑞蒙搓著雙手道:「終於要開始了。」今天早上一起床,他的話就沒停過,這是他用來解除緊張的辦法。
  狄林道:「全看你的了,將軍!」
  瑞蒙肩膀縮了縮,「該死,我好像腳抽筋了。」
  狄林笑道:「需要我為您按摩嗎?將軍大人?」
  瑞蒙道:「不,你只需要站起來拿一塊面包給我,我快餓死了。」
  狄林道:「你已經吃了九個面包了。」
  瑞蒙道:「可我還是餓。」
  「你不是餓,是緊張。」狄林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吃並不能解決問題,要適可而止。我可不想跟著一個肚子太大而跑不動的將軍。」
  瑞蒙心定了定,轉頭看索索正氣定神閒地喝著牛奶,「你不緊張?」
  索索道:「我只負責吹號角。」
  瑞蒙懊惱道:「我應該把這份肥差留給自己的。」
  早飯吃完,所有學生在酒店前集合。
  聖帕德斯的魔導師們站在最前面,面對面地看著他們。
  監督官小心翼翼地問海德因道:「時間差不多了。」
  海德因用風系魔法把他送到十米外,然後對學生道:「輸了很丟人。」
  學生寂靜。
  「別丟人。」海德因說完,側頭看了看美蓮娜,「需要擴充內容嗎?」
  美蓮娜瞪他一眼,對著學生道:「丟人的,我會把他丟到幻景湖裡丟個夠。」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學生們小小騷動。
  海德因對她的威脅很滿意。這就是她讓她開口的原因。
  「瑞蒙,接下來交給你了。」他朝他夠了勾手指,眼睛卻盯著站在他旁邊的狄林身上。
  狄林面無表情。
  瑞蒙走到隊列前,抽筋的右腳到現在還有點發軟,但少年的臉上卻露出勇往直前,毫不退縮的堅定,「讓我們盡情地施展魔法,取得勝利!」
  下面一片寧靜。
  這和瑞蒙想像中的劇本不一樣,在他的想像中,所有人應該都熱情高漲地重複才對。狄林、凱文和索索原本說好要附和,但嘴巴還沒張開,就被巨大的沉靜給壓下去了。
  瑞蒙用眼神向狄林求助。
  狄林猛然鼓掌道:「好,說得好!」
  「說得好!」凱文很快在另一頭答應。
  掌聲陸陸續續響起,士氣不太高漲。
  瑞蒙轉身,朝城牆的方向走去。
  狄林跟在他伸手,經過海德因的時候,海德因輕聲道:「口號不行。」
  狄林愣了愣,再回頭,海德因已經和其他魔導師混在了一起。
  
  走上城牆,可以清晰地看到城牆外的平原。
  太陽從那裡升起,從背後落下。
  瑞蒙辛苦地分派著每個人的崗位。關於配合,之前已經商量好了,但是能不能發揮出效果,只有天知道。
  索索被塞到角落,手裡緊緊地攥著號角。
  狄林就在他的身邊。
  這是瑞蒙的特殊照顧。
  平原處,出現黑壓壓的粗線,並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駛來。
  小魔法師們緊張地喊道:「來了來了。」
  過了不久,隱隱有馬蹄聲。
  狄林的胸口突然熱血沸騰。
  如果說魔法師和騎士最大的區別,就是魔法師經常需要冷靜地感知和控制魔法,而騎士常常用熱血來解決戰鬥。
  狄林深吸了口氣,將沸騰的熱血慢慢地壓了下去。
  索索抓著號角的手出了汗,在衣服上擦了擦道:「要吹了嗎?」
  「不,等一下。」狄林道。
  城門打開,聖帕德斯的魔導師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魔法師服站在城牆下,好像一條不可踰越的警戒線。
  城牆上學生們的心緩緩平靜下來。
  聖索維的師生終於到來。
  清一色的白馬銀甲,在旭日下熠熠生輝。隊列後面是大型的攻城工具。
  「真帥!」不知道誰在城牆上小聲嘀咕了一句。
  狄林手微微一緊。屬於巴塞科的血液在身體裡叫囂,好像責怪他投錯了陣營。
  最前面的騎士跳下馬,將銀色的頭盔拿下,露出與海德因同樣燦爛的金發。他走到海德因面前,伸出手道:「盧卡斯。」
  海德因看了眼自己旁邊的魔導師。
  對方很識相地走出去,替他和盧卡斯握手致意。
  盧卡斯不以為意地衝海德因笑笑,「魔法師的脾氣比我想像中更加古怪。」
  海德因淡淡道:「說明你太缺乏想像力。」
  這樣的挑釁並沒有對聖索維造成任何影響。他們每一個人都安靜地呆在馬上,等待著進一步的指令。
  監督官總算找到機會站出來,「根據之前雙方的協議。你們必須保護對方的學生,所以請聖帕德斯的導師們去聖索維學生的後方,聖索維的導師上城牆。」
  盧卡斯挑眉,等海德因表態。
  海德因道:「不要弄壞聖帕德斯的學生。」
  盧卡斯疑惑道:「弄壞?」
  海德因道:「正常的意思。」他揮了揮手,「走吧。」
  所有魔導師突然像風一樣,從聖索維騎士團中穿過,瞬間出現在後方。
  盧卡斯內心一凜。夢大陸第一學院的實力果然不同凡響。
  他一歪頭,朝身後的同事使了個眼色。
  剎那,六把劍飛出,叮得一聲,從上到下,像梯子一樣定在城牆上。
  盧卡斯在城牆前躍起,只在從下數到上的第四把劍上輕輕一點,跳上城頭。
  聖索維其他導師跟在他身後,有節奏地跳上城頭,最後一個順手將六把劍一一收回,然後依次站在聖帕德斯學生的身後。
  但狄林他們一點都沒有得到安全感,反之,有種極強的壓力壓迫在心頭,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其中,感覺最明顯的就是瑞蒙,他甚至連開口都覺得喉嚨沙啞。
  他忍不住站在狄林的身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重新獲得勇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狄林看出他的緊張,伸出胳膊輕輕地摟住他的肩膀道:「按照原計劃。」
  盧卡斯朝這邊看過來。
  狄林沒有回頭。
  儘管規則中,雙方的導師是來保護對方學生的,但想也知道,他們內心深處都希望各自的學生贏。所以在保證每個學生安全的基礎上,他們都會用各種方法來幫助自己這一方。
  很顯然,聖索維用的方法就是壓力。
  他看向巍然不動的聖索維學生,暗嘆了口氣。相比之下,聖帕德斯學生的心理素質太差了。
  嗚——
  對方的號角聲響起。
  聖索維學生整齊劃一地跳下馬,不緊不慢地朝城牆靠近。
  但他們並不是列成方隊走過來的,而是散得很開,狀若圓弧。
  瑞蒙皺眉道:「這樣會分散攻擊力。」
  狄林道:「先派人攻擊攻城工具!」他說完這句話,就覺得聖索維的後方有兩道極為犀利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他放開瑞蒙,改而輕推了他一下,「看你的了,指揮官。」
  瑞蒙衝索索喊道:「吹號角!」
  嗚——
  明顯比對方弱的號角聲。
  十幾個火球從空中打下來。
  「該死。」瑞蒙急得抓頭皮,「我還沒有說攻擊哪裡呢!」
  火球軟綿綿地落在地上,下面的小騎士很輕鬆地閃避了開去。
  狄林皺眉。
  不行,士氣太弱!
  瑞蒙已經衝到城牆最中間,大吼道:「聽我的,攻擊攻城工具。」
  火球和水球分別打了出去,但攻城工具已經被分開來了。
  六把梯子,一個巨大的撞門木!
  撞門木已經衝到城門前。
  瑞蒙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吼道:「照著人打!」
  火球和水球掉下去,但抓著撞門木的學生根本不閃不避。就在即將打到的剎那,火球突然消失,水球潑在他們身上,不痛不癢。
  所有學生駭極,看向站在聖索維背後的自己導師。
  有幾個導師手伸在半空,顯然剛才出手的就是他們。
  該死!還是中計了!
  狄林突然想通了對方的詭計。
  在雙方都不能受傷的情況下,騎士以體力佔據上風。只要他們能夠闖上城牆,己方必輸無疑!
  他遙遙望向海德因的方向。這一點他是真的沒算到,還是……
  「怎麼辦?」瑞蒙已經亂了章法,又躥到他身邊。
  狄林閉了閉眼睛,深吸了口氣道:「該死,豁出去了!」
  他把瑞蒙往自己守的位置一推,衝到城牆最中間,高叫道:「我們是偉大的魔法師!讓騎士滾蛋!從現在開始,聽我指揮!」




57

攻城大賽(七) ...


  在這種時刻,根本就已經沒人關注誰來指揮,就好像一群迷路的人遇到一個領路人,管他說的是對是錯,總之能領著大家前進就行。
  狄林很清楚這種心理,所以他根本沒有廢話,直接下達指令。
  「土系魔法師使絆子,不能讓他們靠近城門!」
  「水系朝最近的腦袋打。」
  「火系瞄準撞門木和梯子!」
  「木系待命!」
  狄林用最快的速度說完,雙手一伸,一陣強風吹起,硬生生阻住聖索維小騎士們的腳步。
  只是這一個耽擱,已經讓聖帕德斯的小魔法師有足夠的時間唸完咒語。
  剎那間。
  數十火焰和水球從城頭落下。
  水迷濛了小騎士們的眼睛,火焰落在撞門木和木梯子上,卻沒有燃燒起來。
  離狄林最近的小魔法師道:「他們浸了水,不容易燒著。」
  正說著,城牆前的地面上隆起一個個小土坡,但聖索維學生的平衡能力很好,大多數人只是晃了晃,很快又繼續朝前衝。
  「在城門前壘起高土坡,保護城門!」狄林額頭冒出虛汗,風一吹,陣陣發冷。
  但他的命令已經下得遲了,撞門木砰得一聲,重重地撞在了城門上。
  六把木梯子紛紛搭在城牆上,有幾個聖帕德斯的小魔法師嚇得尖叫。他們大多數是平民,從未接受過軍事訓練,眼前的情景真實得好像真的有敵人要攻破自己的家園和祖國,心裡的恐懼就像杯子裡的水,不停地溢出來。
  狄林定了定神。
  木頭第二次重重地撞在門上。
  水、火、土的攻擊還在繼續。他們手中不是拿著魔法棒,就是戴著小戒指……顯然,為了這次比賽,他們的導師也出血了一把。但是即使有魔法道具的輔助,他們施展的魔法威力也並沒有得到很大的提升。在他們成長為真正的魔法師之前,這樣的小魔法對戰爭來說,實在像隔靴搔癢,除了好看之外,毫無威懾力。
  「怎麼辦?」凱文出現在他身後。
  「還記得你的絕招嗎?」狄林頭也不回。凱文在他們這批新生中,絕對算尖子生。
  凱文沒吱聲,雙手平舉在身前,唸唸有聲。
  水元素融合成的旋風吹起,飛快地將城門前的騎士卷在裡面,甩了出去。這次,聖帕德斯的導師們並沒有插手,只是在他們被甩出來掉到地上之前,用風輕輕地接住他們,不讓他們摔得太慘。至於為什麼他們只被甩出三米,卻掉在近十三米的地方……那並不重要。
  撞門木落在地上,城門總算鬆了口氣。
  凱文擦了擦額頭的汗。
  城牆雖然不太高,但也超出他平時使用魔法的範圍,所以剛才對他來說,已經是超常發揮。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他看向狄林。
  狄林皺眉。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究竟怎麼樣才算打敗對方?
  聖索維的勝利贏很簡單,就是奪取城牆。
  但是他們既不能全殲對方,又不能離開城牆搶奪平原……
  狄林發現,守城方實在是個很大的陷阱,怪不得聖索維死活不肯接這個燙手芋頭。他有點後悔,早知道這樣,他當初就應該好好和瑞蒙談論守城戰略,而不是敷衍。
  「上來了!」
  有魔法師大喊。
  狄林轉頭看去,果然有個騎士從梯子上爬了上來,那銀色的頭盔在升高的太陽底下閃爍,刺得人睜不開眼。
  狄林在腦海中控制水元素。
  猛風吹過,將他連人帶梯子地刮了下去。
  「這裡這裡。」另一頭,一個火系魔法師拚命用火球攻擊著木梯子。
  凱文道:「這樣下去不行。」
  狄林呼了口氣。
  他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剛才接下來爛攤子是一時衝動,根本就沒有完美的應戰方案。
  他看向聖帕德斯導師們的方向,不知道他們此刻在想什麼?滿腹的焦急、暴躁、懊惱、憤怒、失望和痛心?
  海德因似嘲非嘲的臉鑽進腦海。
  如果是他,一定會獨自搞定吧?把這當做一個人的戰爭。
  「我們是不是應該打配合?」在瑞蒙那裡看多了各種小說,凱文也有了一定的經驗。
  狄林抬手將胸口的項鏈拉出來。藍寶石和斗星碎石的交映生輝。
  他閉上眼睛,伸出雙手。
  各種元素在腦海中清晰地顯示著。
  砰!
  撞門木重新撞響大門。
  到處是吟唱聲。
  火的熱度,水的濕度,在半空雜亂地舞動。
  狄林睜開眼睛,雙手微微往上抬。
  隱藏在木梯子中的水元素被驅趕了出來。「燒梯子!」他的聲音近乎冷酷。
  火系的學生們根本沒有問原因,直接投放火系魔法。
  梯子齊刷刷地冒起火焰。
  趴在梯子上的騎士當機立斷,抽劍插|入城牆,然後一躍跳到劍柄上,借力跳上城頭。
  狄林將風系魔法發揮到最大威力,呼得將剛剛侵入城頭,幾乎可以在這場比賽中列入英雄名單的三個人刮了下去。
  瑞蒙突然衝過來,「可以使用C計劃了!」比賽之前熬夜的成果終於能夠派上用場。
  已經鏖戰半個多小時的聖帕德斯小魔法師們慢慢把握住了戰鬥的節奏。
  六個小土坑出現在城門前,讓正在撞門的騎士們崴了下腳,撞門木一時沒拿穩,重重地跌落在地。
  水從天而降,像澆花一樣,將小土坑變成了小水坑。
  木系魔法師終於找到了自己作用。
  阿里迪激動地大吼一聲:「長草的時刻到來了!」
  在水、土、木的配合下,撞門木上長出長長藤蔓,將自己深深地紮根在土坑裡,任憑聖索維的人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梯子燒了,撞門木紮根了,聖帕德斯從最大的危機裡找到了喘息的機會。
  狄林雙手托著城牆,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幹得好!」瑞蒙和凱文一左一右地摟住他的胳膊。
  狄林扯了扯嘴角。聽過太多戰爭故事的他,很清楚這只是開始。聖索維最大的體力優勢還沒有發揮出來。
  號角聲嗚嗚地吹響。
  狄林他們回頭,索索站在城牆最那頭,手裡牢牢地抓著號角,露出極為燦爛的笑容。
  瑞蒙低聲道:「我們贏了嗎?」
  四周很安靜。
  那些被派來保護他們的聖索維導師們都面無表情地站在他們身後,對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
  盧卡斯的面孔藏在銀色的盔甲了,但眼睛卻若有所思地關注著狄林的一舉一動。顯然,他剛剛的一系列動作已經引起了他的興趣。
  叮叮叮……
  前後不一敲牆聲。
  聖帕德斯的學生們從城頭上伸出腦袋。
  一把把劍釘在城牆上,就像之前聖索維導師所作的那樣。只是他們走一步,釘一把劍,速度和力量都要遜色很多。
  「第二輪攻擊。」
  來得真快。
  狄林手指一緊,「水系魔法師準備!」
  
  太陽已經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戰鬥還在繼續。
  城牆邊,到處都是濕漉漉的藤蔓和水覆蓋著焦土的痕跡。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很難想像,只是兩個學院剛入學沒多久的學生,竟然也能將戰鬥打得這樣慘烈。所幸,沒有傷亡。
  「誰說沒有傷亡。」瑞蒙抗議,「你看我的膝蓋。」
  「自己摔了一跤,磕破的。」凱文道。
  瑞蒙狠狠地瞪了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聖索維導師一眼。「他們根本就不遵守約定。」
  凱文道:「他們只保護在戰鬥中受到的傷害,不包括意外。」
  瑞蒙還想再辯解,但狄林揮了揮手。
  風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聖索維的學生又在爬牆了。
  他掃了眼己方的人馬。
  大多數都靠著牆根睡覺,補充精神力。剩下幾個站著的也是勉強支撐。
  魔法師最大的支撐就是精神力,在經歷近五個小時的戰鬥之後,他們的精神力已經透支了。但是聖索維的體力卻還沒有下降。
  瑞蒙看著狄林不知道第幾次地將幾乎爬到城頭的聖索維學生用風掃下去,眼中的羨慕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敬佩。這個時候,狄林已經是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
  其他人之所以能睡得這麼安穩,是因為狄林從頭到尾都站在最中央,充當著最後一道防線。
  「再這樣熬下去,你會被拖垮的。」凱文坐下來。他的精神力已經到了極限。精神力到極限是件極為可怕的事情,他比體力到極限要恐怕得多。過度耗費精神力,有可能會把自己耗成傻子。沒人願意在這樣的比賽中把自己變成傻子,又不是國家存亡的生死時刻。
  「他們又上來了。」瑞蒙無奈道,「我想喝水。」
  他面前立刻聚集起一團漂浮在半空中的水球。
  瑞蒙看了看,搖頭道:「算了。靠近它,我總有種會挨打的錯覺。」
  狄林順手將水球打了下去。
  不要浪費。
  阿里迪拉著傑弗瑞走過來,「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定會輸的。」
  狄林全神貫注地看著又開始攀爬的聖索維學生,「來點新鮮的詞彙。」
  「我們得想個辦法。」阿里迪道。
  「當然。我們……所以你快點想。」狄林腦袋裡嗡嗡作響。無論如何,將這樣一場戰鬥的勝負全都壓在他的身上,實在過於沉重。
  凱文冒出一句,「有什麼徹底打擊到他們的魔法嗎?」
  狄林匯聚水元素的速度越來越慢,所以不得不提早在對方才爬到一半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使用魔法。
  瑞蒙擔憂地看著狄林蒼白的臉色,「你還好吧?」
  「你剛才說什麼?」狄林雙手撐著城牆。
  「你還好吧?」不會連聽力都不行了吧?瑞蒙更擔憂了。
  狄林側頭看凱文,「你的那句。」
  「徹底打倒他們的魔法。」凱文很快接上。
  狄林閉上眼睛,手指輕輕地按壓著鼻樑,須臾,睜開眼睛,「放手一搏吧。」




58

攻城大賽(八) ...


  「聽起來很不錯。」凱文熱血沸騰,「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狄林的腦海中翻騰著無數其他系的魔法。海德因只是禁止他看有關於水系方面的魔法,所以他對火系、土系、木系的魔法都有一定的研究,就像當初他告訴瑞蒙怎麼樣增加土系魔法威力的咒語。
  「合力,使用大型魔法陣!」他聽到自己冷靜地說。
  凱文和瑞蒙都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
  「魔法陣?」離他們最近的魔法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我們連魔法陣的樣子都沒有見過,怎麼用?」
  「吃豬肉,並不用見豬本來的樣子。」狄林用極端鎮定的聲音道,「把所有有餘力戰鬥的人聚集起來。」
  瑞蒙看著向上攀爬的聖索維學生,「恐怕來不及。」
  「我會守住這裡。」狄林道,「你們主要按照我說的,劃好魔法陣,然後啟動它。」
  「什麼魔法陣?」一直沉默在旁,像石像一樣一動不動的盧卡斯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狄林沒回頭,「就算你不相信我們,也應該相信我們的導師。」
  盧卡斯抿緊嘴唇。
  魔法領域對他而言,就是一個完全未知的神奇領域。儘管他認為眼前這幫只能使用低級魔法的學生還遠遠夠不上魔法師的標準,但是這個少年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卻不容他小覷。
  他看著那些小魔法師們慢慢聚集到他的身後,對魔法師這個職業有了小小的改觀。至少從目前來看,聖帕德斯的魔法師並不像他曾經見過的魔法師那樣虛弱嬌貴。
  狄林雙手慢慢地抬起。其實這個動作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他只是想用動作來減少自己的壓力。掛在胸前的斗星碎石和藍寶石同時亮起來。水元素迅速移動,將正爬上來的聖索維學生一次送出百米之外!
  「好了,現在聽我說。」他半側身,以保證城牆之前的情形依然留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我們現在要使用的魔法陣,是空間魔法陣。」
  沒有驚呼聲,所有人都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緒。經歷過這樣的戰爭,他們的神經已經得到很好的擴張,比比賽之前粗了不止一倍。
  「空間魔法沒有派系的分別,只要足夠的精神力。」狄林朝索索招手。
  索索立刻衝過來。
  「我來說,你來畫。」
  瑞蒙自告奮勇道:「我小時候的家庭教師說過我有出色的繪畫天賦。」
  凱文道:「那你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瑞蒙噎了下,半天才道:「我父親說畫家兒子容易敗家。」
  凱文道:「希望他能意識到問題不是出在畫家上,而是兒子上。」
  「需要我泡一壺玫瑰花茶讓你們繼續聊嗎?」狄林插|進來。
  瑞蒙道:「可以換咖啡嗎?我眼皮快把我壓垮了。」
  狄林沒空和他繼續貧嘴,「過來幫忙。」
  索索正照著他說的那樣畫了個圓。
  瑞蒙道:「呃,這種橢圓形的鴨蛋沒問題嗎?」
  狄林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對於魔法陣他也只是在書上面看過,具體能不能成功他也說不準。但是從目前看,除了能夠將所有人精神力集合起來操作的魔法陣之外,他想不出還有更好的辦法來取得勝利。「儘量畫得圓一點。」
  「等等。」傑弗瑞用幾乎可以省略的聲音道,「畫魔法陣需要特殊的筆和墨水。」
  狄林聽見了。他愣了下,叫道:「我差點忘記了。」
  索索拿著手裡普通鵝毛筆和墨水,無措地看著他。
  瑞蒙道:「我們先把下面又漲起來的潮水打退,再來糾結接下來的問題吧。」
  那個魔法師道:「我有這種筆和墨水。」他說著,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支看上去像黑炭似的筆和一瓶發光的墨水。
  狄林拍了拍手掌,「看起來,我們可以繼續幹活了。」
  站在一旁的盧卡斯突然不那麼擔心了。
  
  太陽漸漸落到了小鎮的那頭。
  昏暗中,城頭燃燒起一簇簇小火焰。
  狄林胸前的斗星碎石和藍寶石都出現了裂痕。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在崩潰邊緣。為了保存其他魔法師的精神力,這幾輪的攻擊都是靠他一個人擋下來的。到現在,已經將近兩個小時。
  瑞蒙見他掛在城牆上,一副隨時昏過去的模樣,忍不住用肩膀將他撐起來,「再堅持一會兒。魔法陣快畫好了。」
  「掐我一把。」狄林用手支著額頭。
  瑞蒙輕輕地掐了。
  「你掐哪裡了?」狄林毫無感覺,思緒依舊慢慢地陷入更深沉的黑暗中去。
  瑞蒙道:「你的手臂,好吧,還是你想掐更敏感的地方?」
  「畫好了!」後面興奮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
  「掐我的臉。」狄林道。
  瑞蒙不客氣地重重擰了一把,「還可以嗎?」
  狄林勉強點點頭,轉身。
  特殊魔法藥水所繪製的魔法陣在小簇火光的招搖下閃閃發亮。
  索索收起筆,癱坐在旁邊,兩條腿已經麻得站不起來。
  狄林仔細地檢查著魔法陣,點頭道:「差不多了。他們分成六組,分別站到六個角上,然後一起吟唱咒語。」
  瑞蒙見他站在原地不動,擔憂道:「你還撐得住嗎?」
  狄林點點頭,「啟動魔法陣需要時間,我幫你們擋住進攻。」
  「我和你一起。」瑞蒙看出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這種時刻,我不希望有人搶我的風頭。」狄林笑了笑,將他往裡一推。
  黑影一閃。
  聖索維的學生在經過一天的努力之後,終於第一次沖上了城頭。
  看著同伴們驚嚇的面孔,狄林想也不想地抽出空間袋中的劍回頭一揮。
  對方顯然沒有想到魔法師居然會揮劍,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啊」得一聲從城牆摔了下去。他掉下去時的聲音實在高亢,以至於聖索維其他的學生都頓了頓。
  狄林忙道:「快唸咒語。」他不擔心那個學生會受傷,聖帕德斯的導師絕對不會容許,哪怕他是自殺。
  「Dassala etagu-npaya……」
  小魔法師們低沉而疲倦的吟唱聲好似涓涓細流,慢慢潤入深沉壓抑的黑暗中,啟動這場勝負的關鍵之戰。
  似乎意識到了危機,聖索維的攻勢猛然加強!
  狄林深吸了口氣,抬手戳了戳剛剛被瑞蒙掐過的臉,疼痛讓他稍稍清醒。
  空中懸浮的水元素在腦海中若有似無,晦暗的幾乎看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
  水元素從慢吞吞地移動,到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身體漸漸失去感覺,頭卻好像要爆炸了,脹痛難忍。
  猛然——
  水元素消失了。
  腦海裡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但是在消失的剎那,他彷彿感知到了另一種細微的,細微到好似是幻覺的……
  元素。
  「Jelovia bolileyar!」
  咒語完成。
  城牆上的魔法陣亮起光芒,又迅速黯淡。
  魔法陣出現在城牆下。
  從城牆上被風掃下來的聖索維學生還沒站穩,就被吸入魔法陣的光芒中,瞬間消失在戰場上。
  瑞蒙等人剛想歡呼,就看到狄林一下子摔倒在地。
  
  「結束了?」柴福昂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海德因挑眉道:「你把他們移到哪裡去了?」
  柴福昂微微一笑,顯然沒打算隱瞞自己的小伎倆,「一千米,一萬米,或是十萬米,誰知道呢?他們的魔法陣畫的不錯,我只是用了點精神力幫他們增加魔法陣的威力。無論如何,我暫時很難再見到他們了。」
  美蓮娜道:「你該早點出手的。」站在這裡吹了一天的冷風,讓她的心情變得相當惡劣。
  柴福昂解釋道:「這一整天我都在找下手的機會。」
  聖索維想了很多,卻忘記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魔法師可以不著痕跡地保護聖索維的學生,同樣也可以不著痕跡地作弊。
  「更何況,」柴福昂頓了頓,似笑非笑道,「總要留出足夠的時間給你的學生,出出風頭。」他臉上在笑,心裡卻很懊惱。如果西羅沒有回砍丁帝國,那麼今天出風頭的肯定不會是狄林。
  海德因看著城頭皺了皺眉,隨口道:「不要自卑,你今天出的風頭僅次於他。」
  「……」柴福昂正想組織語句扳回一城,海德因已經颳起一陣暖風,回鎮裡去了。




59

攻城大賽(九) ...


  在黑暗和寂靜中沉淪得太久,以至於醒來後任何聲音都變得陌生而遙遠。
  狄林慢慢地睜開眼睛。
  窗簾透過來的光亮讓他暈眩,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城戰的激情還有些許殘留在身體深處,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動了動手指,手腕重得抬不起來。
  「起碼再休息三天,你才能做英雄式的揮手。」懶洋洋的聲音。
  狄林眼珠往聲音的方向斜了斜,「導師?」聲音虛弱粗啞到陌生。
  「是的,巴塞科將軍。」海德因瞬間出現在他的床前,冰藍眼眸似笑非笑。
  心情好像不太好。
  狄林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贏了?」
  「有你這樣的英雄英明領導,英勇抗敵,怎麼可能不贏呢?」
  狄林聽得渾身一抖。
  心情的確不太好。
  「呃,我睡了很久嗎?」其實他更想問的是能不能喝口水。
  「不久,只是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四個字的音拖得很長。
  「……」看他的臉色,狄林覺得還是閉嘴比較好。
  海德因睨著他幹燥的嘴唇,淡淡道:「要喝水嗎?」
  狄林立刻道:「謝謝。」
  海德因下巴朝桌子的方向一抬,「在那裡。」
  狄林:「……」他在思考,他跑過去和桌子跑過來兩種可能哪一種更大點。
  「你的劍不是很長,拿出來撩一下,應該能撩到的。」海德因的笑容有點陰森。
  狄林大概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當時情況很緊急。」
  「嗯。」手指在床鋪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只是下意識地抽出了劍。」
  「嗯。」手指又敲了一下。
  「……我錯了。」狄林詞窮。
  海德因挑眉道:「錯在哪裡?」
  「不應該拔劍。」
  「哦?」
  「我是一個魔法師。」狄林嗓子幹得冒火。
  海德因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朝桌子一勾手指,水杯立刻飛到他的手中,水壺懸在水杯右上方,慢慢傾倒,倒了半杯水,然後又飛回桌上。
  狄林暗自琢磨自己能不能用水元素做到。
  海德因一手托起他的腦袋,一手將杯子扣在他的唇邊,倒了一點點。
  狄林喝了一小口,喉嚨還沒怎麼滋潤,杯子就移走了。「導師。」他意猶未盡。
  「不夠就召喚水元素。」海德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是說,你只記得怎麼揮劍?」
  狄林乖乖閉上嘴巴。
  其實他很委屈。
  原本以為自己醒來之後,多多少少會收到些讚美、誇獎和掌聲什麼的,畢竟他也覺得自己這次表現非常不錯,但沒想到迎接他的只有嘲諷。
  海德因無視他耷拉著的腦袋,站起身回到原先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
  狄林用眼角的餘光緊緊尾隨他的背影。他很想問比賽結果究竟怎麼樣,索索、瑞蒙他們又去了哪裡。但是照著剛才的氣氛,想必他無論問什麼都只是得到更多的嘲弄。
  他越想越無趣,睜著眼睛躺了會兒,眼皮又忍不住慢慢合了起來。
  再醒來,已經是半夜,肚子咕嚕嚕得響,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狄林動了動手腕,雖然很虛弱,但確定能夠移動。他強撐著一點點坐起來。
  「做什麼?」海德因的聲音突然冒出來,狄林驚得往後一仰,腦袋重重地撞在床頭柱上,「哦!」
  火光竄起,如流星般點燃桌上的蠟燭。
  狄林看著海德因走過來,詫異道:「你還沒走?」
  海德因抱胸道:「看來,你一點不需要水和食物。」
  「……」再沒有食物和水,他可能會變成乾屍。狄林哭喪著臉道:「導師……」
  海德因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直看得狄林全身發毛,才轉身道:「等著。」
  過了會兒,就有個侍者端了碗玉米濃湯上來。
  狄林一聞到味道,肚子裡的饞蟲就統統甦醒了,差點沒有撲過去。
  侍者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拿起勺子作勢要喂他。
  狄林吃了一驚,「你……」
  侍者微笑道:「塔吉利斯先生給了我一個金幣。」
  狄林確實乏力,也不再拒絕,任由他喂自己吃下了一碗濃湯。等碗見底,他仍意猶未盡,便道:「再來一碗。」
  侍者搖頭道:「不行,只能喝一碗。」
  狄林瞪著他。
  侍者道:「塔吉利斯先生吩咐的。」
  這就是一個金幣的威力。狄林嘆氣。不過海德因怎麼知道自己還想再吃的?
  侍者離開,海德因回來時已經換了身衣服,空氣飄蕩著淡淡的浴後清香。
  狄林看著他,身上開始一陣陣地發癢,「我也想洗澡。」他忍不住撓了撓頸項。
  「可以。只要你走得動。」海德因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手上凝聚起一團火焰,又開始烤頭髮。
  狄林眨了眨眼睛,腦海中出現水元素的亮點,正要將水元素從那頭金色的頭髮上分離出來,就聽海德因呵斥道:「你在做什麼?」
  他嚇了一跳,「什麼?」
  海德因陰沉著一張臉,「想用魔法自殺嗎?」
  狄林茫然。
  「你想精神力再透支一次無所謂,」海德因道,「但是我先聲明,我沒有那麼多斗星石來救你一次又一次。」
  精神力透支?一次又一次?
  昏厥前的記憶慢慢浮現腦海。
  狄林張了張嘴巴,「我,精神力透支了?」
  海德因盯著他,「你以為是餓昏了?」
  「……」其實他根本沒有想過。「聖索維怎麼樣了?」
  「回家,不然留下來幫你們開慶祝會嗎?」
  慶祝會?
  狄林眼睛一亮,「所以我們贏了?」
  海德因道:「精神力透支果然會影響智力。如果你再繼續問這麼蠢的問題,我不保證會不會把你從這裡丟出去。」
  狄林道:「可不可以再問一個?」
  海德因不置可否。
  「索索和瑞蒙他們呢?」
  「回去了。」
  「去哪裡?」狄林自從醒來之後,情緒就一直起起落落,跌宕不停。
  「聖帕德斯。」
  「但是,」狄林抬起手,軟綿綿的手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道,「為什麼我們還在?」
  他話音剛落,就發現自己被一陣暖風送到了酒店後面的空地上。
  星空浩瀚。
  但風很冷。
  海德因的聲音從樓上的窗口傳出來,「我只容許你再多問一個蠢問題,你超額了。」
  
  狄林在酒店侍者的幫助下,顫巍巍地回到房間。在過程中,他打聽到聖帕德斯的師生們在比賽結束的第二天就回去了,似乎有什麼事。而他當時正陷入昏迷,海德因留下來照顧他。
  儘管這樣想有點狼心狗肺,但狄林還是由衷地覺得,如果留下來的索索或是瑞蒙,他的身體應該會復原得更快。
  海德因並沒有在屋子裡等他。
  狄林爬上床,重新躺下,繼續睡覺。
  他必須要盡快恢復身體,這樣有一頓沒一頓,偶爾一頓還吃不飽的日子實在不好過。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狄林聽著窗外的鳥叫聲起床,覺得身體已經恢復了五六成。雖然還有些虛弱和暈眩,但日常生活不成問題。
  他能夠自由活動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樓要了兩大碗的玉米濃湯。
  喝完湯,他滿足地轉頭,看到海德因從樓梯上下來,「導師。」他按著桌子站起來。
  「能走了?」海德因問道。
  「嗯……」狄林回答得略微遲疑,似乎怕他有什麼任務或差事。
  「那出發。」海德因隨手丟了兩個金幣在前台算是退房,然後不顧狄林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步朝外走去。
  狄林只好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門外並沒有出現記憶中的牛車,而是一輛普通的一看就是租用的馬車在海德因的招呼下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狄林還算滿意。
  先坐馬車再坐船,路上雖然顛簸,但並不很累。
  他和海德因先後坐上馬車,車伕便吆喝一聲啟程。
  狄林怕海德因繼續追求比賽的事,所以一上車就閉上眼睛裝睡。裝著裝著,他就真睡著了。等醒來,太陽正要下山。他看著車外陌生的路,驚訝道:「這不是來時候的路。」
  「嗯。」
  「我們要去哪?」從森裡斯加到聖帕德斯,只有那一條路。
  「隨便逛逛。」海德因說完,學他把眼睛一閉,拒絕繼續交談。
  狄林:「……」




60

攻城大賽(十) ...


  傍晚將近,馬車終於駛入一座陌生城市。
  狄林好奇地打量這兩旁的建築。夢大陸各國的建築都各有風格,森裡斯加的建築頂部喜歡用圓頂。看著兩旁大小各異的圓頂,他就知道自己還在森裡斯加境內。
  馬車在這條街道最大的建築前停下。
  海德因開門下車,狄林跟在他身後。
  車伕趕著馬車走了。
  「這裡就是目的地?」狄林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
  海德因斜眼睨著他,「你希望把這裡當做你人生的目的地?」
  人生的目的地?聽起來就像在說墓地。
  狄林識相地閉上嘴巴。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建築物的大門前。
  這是一道很有氣勢的大門,門上畫著四大元素的代表符號。
  狄林嘴唇囁嚅了兩下。
  海德因頭也不回地解釋道:「這些符號只有裝飾的作用。」
  狄林好奇道:「為什麼要用元素符號來裝飾門?」
  「總比魔法公會會長的肖像好。」
  狄林很快領悟過來,「這裡是魔法公會?」沙曼里爾也有魔法公會,不過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資格去。
  海德因抬手輕輕擦過門旁的黑色水晶,門自動開啟。狄林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裡面和普通的旅館並沒有很大差別。
  一張又長又舊的櫃檯擋去大多數視線。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一手支著腦袋,昏昏欲睡。
  海德因的手指在櫃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中年人頓時彈坐起來,「到夜宵時間了?」
  海德因道:「不,才晚飯時間。」
  中年人呆呆地看著他,「晚飯我吃過了。」
  「但我們沒吃過。」詭異的話題居然在兩人一問一答中持續下去。
  中年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他看看海德因,又看看狄林,詫異道:「他們是誰?」
  海德因轉了轉右手上的戒指。
  由於室內燈光昏暗,中年人看不清他戒指上的圖騰,只好拿出紙和印泥放在桌上。
  海德因將戒指表面在印泥上輕輕一按,蓋在紙上。
  「這個是……」中年人仔細地辨認了很久,又拿出一本破舊得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書來比對。
  狄林從來沒有注意過海德因身上的裝飾,所以頭一次知道原來他的戒指有代表身份的作用。
  「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中年人吃驚地抬起頭。
  海德因道:「你的發音很準確。」
  「哦。你,哦不,您來做什麼?」中年人抓著書的指關節微微發白。
  「吃晚飯。」海德因道,「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了。」
  
  魔法公會和聖帕德斯魔法學院除了名字上都有魔法兩個字之外,毫無任何關係。但是介於聖帕德斯在夢大陸的特殊地位,以及他們從來不曾缺少和流失的頂級魔法人才,歷屆魔法公會都會單方面將他們納入公會的版圖之中。任何持有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標誌的魔導師和學生都享有魔法公會成員的待遇——甚至比普通成員的待遇更好。
  比如說現在,海德因和狄林就擁有了兩間非常舒適的房間和一頓豐盛的晚餐。
  魔法公會在森裡斯加的負責人甚至立刻用魔法陣從首都趕了過來。事實上,他才剛剛為聖帕德斯全體師生坐船回聖帕德斯學院而舒了口氣,誰知不到一天時間,就又冒出了兩條漏網之魚。
  等海德因和狄林吃完飯,就看到他笑眯眯地站在門外,「您來做什麼?」
  他的開場白和那位接待員一樣毫無新意。
  海德因朝他夠了勾手指。
  負責人雖然對這種輕蔑的態度感到不悅,但依然乖乖地走了過去。
  「我要查一個人的記錄。」海德因道。
  負責人謹慎地問道:「什麼人?」
  「文森•林。」
  負責人道:「他也是貴學院的導師?」
  海德因想了想,「曾經是。」
  負責人道:「如果方便的話,是否能夠提供一下他的背景。」
  「他曾經是我的,啟蒙導師。」海德因緩緩道。
  狄林吃了一驚。
  這種感覺就好像知道一個很厲害的魔獸其實也有幼年換牙時期一樣。
  「那他現在怎麼了?」負責人打量著他,暗自盤算那位啟蒙老師的年紀。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海德因道,「我想知道他最後一次與魔法公會聯繫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負責人猶豫了下。調查魔法公會成員的聯絡記錄是必須要公會會長批准的,而且就算不需要批准,這也不是他權限之內能做到的事。「我需要請示會長。」
  「好。」海德因也沒指望他能一口答應下來。
  「如果不介意,是否能請教您的姓名。」負責人問。
  「海德因•塔吉利斯。」
  負責人確定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心中不免失望。如果眼前這個人是柴福昂該有多好。想到傳說中的超絕魔法師,他難掩景仰之情,「請稍等,我馬上去匯報。」
  對於海德因口中的啟蒙導師,狄林也感到很好奇。但是他知道如魔法公會這樣的機構絕對不會立刻給出答案,它最起碼先要向聖帕德斯證實海德因的身份,然後魔法公會會長會召集副會長或是長老之類的人物進行討論,最後得出結論。絕對不是一個晚上能得出答案的。所以他很早就回房睡覺。
  到第二天早上,狄林到海德因房間報到,魔法公會果然還沒有給出答案。
  海德因的臉色開始陰沉。
  狄林以練習魔法為藉口,正要偷溜,就聽海德因道:「我陪你練。」
  看著他臉上那片烏云,狄林含在嘴裡的「不用那麼客氣」終究沒說出口。
  大概是心裡揣著事,海德因的考驗並不很嚴厲,只是幫他鞏固了上次領悟的分解魔法。
  只練了半小時,海德因便停了下來,「夠了。」
  狄林正好覺得有點頭暈,便點點頭。
  海德因道:「我們去城裡逛逛。」狄林只好充當小跟班。
  這座城的規模比比賽的小鎮要大得多。光是城牆就高了足足一倍。城中人口也多,街道兩邊有攤販擺出新奇的玩意兒。
  但大多數東西狄林都在沙曼里爾見慣了,並不很好奇。倒是海德因不時駐步觀看。
  「導師很久沒出來了?」狄林沒事找話說。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離開學院。」海德因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狄林愣道:「那原先的家呢?」
  聖帕德斯學院不是少兒收留所,十三歲是收學生的底線。除非海德因從十三歲開始有記憶,不然之前他在哪裡?
  「沒有家。」海德因淡淡道。
  狄林心頭一震,儘管好奇,卻是無論如何都問不下去了。
  反倒是海德因主動解答道:「以前聖帕德斯學院曾經開設過一個天才兒童班,在全大陸尋找有魔法資質的天才兒童從小培養。」
  「怎麼樣是有魔法資質的天才兒童?」狄林很好奇。
  海德因道:「這個問題恐怕只有文森•林才能回答。當時被選上的一共有十二個,只有我和柴福昂沒有親人。」
  狄林看著他孤獨的身影,忍不住悄悄握住他的手。
  海德因下意識掙開。
  狄林頗感受傷。他不該忘記,眼前這個不是需要關懷的索索,也不是同齡的瑞蒙,而是他的導師,一個站得比他高,看得比他遠的成年人。
  「我們回去吧。」經過牽手的小插曲,海德因顯然沒有說故事的興致。
  狄林暗自後悔,卻也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後。
  
  回到魔法公會,那個負責人已經等候在大廳,看到他立刻走過來道:「您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海德因目光一閃,大跨步地朝前走去。
  負責人追在他身後,倒好像是海德因在帶路。
  「這邊,是這邊。」負責人為了引路,不得不小跑。
  好不容易進了辦公室,負責人拿出一本筆記本,攤在他面前道:「這是總部提供的信息,我已經抄下來了。」聽魔法公會會長的隻字片語,眼前這個魔導師絕對不是什麼無名小卒。說來也是,聖帕德斯臥虎藏龍,不知道有多少厲害的魔法師不為外界所知。想到這裡,他不禁對眼前的青年和少年羨慕起來。
  能夠進聖帕德斯實在是每個魔法師畢生的夢想。他當初也去參加過考試,可惜失敗了。
  海德因無聲地看著記錄,手指最終停在最後一行,「五年前,桑圖的尼爾城。」
  負責人湊過來道:「是的。他當時向公會發佈了五千金幣懸賞元素晶。但是他要的元素晶實在太大了,別說是五千金幣,就算是五萬金幣也未必找得到。」
  海德因皺眉道:「只有五年前嗎?」
  負責人道:「是的。他當時提供的聯絡方式是尼爾城的一家小旅館,現在已經拆遷了。」
  海德因合上本子,一言不發地帶走。
  狄林替他向負責人道:「謝謝,辛苦了。」
  負責人見大的沒什麼話說,轉而將目標放在小的身上,「你是聖帕德斯的學生?」
  「是的。」
  「聽說聖帕德斯學院很難畢業?」
  狄林道:「我今年剛入學。」
  「啊。是嗎?聽說今年入學比往年要簡單得多。」
  狄林道:「或許吧。我並沒有參加考試。」
  「為什麼?」負責人瞪大眼睛。
  狄林道:「免考。」
  負責人在原地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聖帕德斯招生唯一的例外,「啊,是貴族?」
  不過回答的人已經不在了。
  
  海德因還留在房間裡,並沒有像狄林想像的那樣收拾東西走人。
  房間門大敞著。
  「那個,」狄林站在門邊,躊躇道,「或許你可以接下懸賞?」
  海德因從筆記本中抬頭,看到是他,招了招手。
  狄林走過去。
  「我沒有那麼大的元素晶。」海德因道。
  狄林不解。
  「這是誠信問題。」海德因合上書,「我會找到他,但不會用欺詐為手段。」
  「……」
  狄林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他的原則總是出現在意料之外。
  「他出現在桑圖,」海德因隨手從空間袋裡取出地圖,然後看著桑圖左右的國家道,「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大陸最富裕的兩個國家,也是最可能有大塊元素晶的國家。」
  狄林心頭一緊,「你覺得他會藏匿在沙曼里爾或砍丁帝國?」
  「他不是容易放棄的人。」如果容易放棄,也不會為風元素執著這麼多年。
  狄林想了想道:「如果是沙曼里爾,我想我可以幫忙。」
  海德因側頭,湛藍的眼眸澄澈如水。
  想到能夠幫助眼前這個人,狄林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興奮。或許是被打壓得太久,難得一次能夠讓對方依靠的機會,他不想錯過。哪怕是為此回到那個他並不想呆的圈子。
  「好。」海德因道。
  狄林聽到自己的心落回胸口,嘴角輕輕上揚。
  
  魔法公會在大陸各大城市都設有魔法陣,可以用來傳送人、物和信。聖帕德斯也有足夠的實力這樣做,但第一任學院長考慮到聖帕德斯奇特的地理位置,已經不欲被外人打擾的心態,下達了不得在學院內任何地方設置魔法傳送陣的校規,從此之後,唯一能進入聖帕德斯交通工具就是船。
  算上離開家用魔法陣去具蘭找索索一起去聖帕德斯那次,這是狄林第二次使用魔法陣,心裡仍是緊張得很。他轉頭看了眼應該是頭一次用魔法陣,但表現得十分淡定的海德因,暗暗佩服。
  「你在想什麼?」海德因問。
  狄林將想法說出來。這是正面的肯定,他相信海德因會很樂意知道。
  但他又一次錯估了海德因的反應。
  「當你足夠強大,就會發現這世上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海德因看著他的眼睛裡分明寫著,你還不夠努力。
  「……」讚美是件技術活。而狄林顯然還不夠火候。




61

出門家訪(一) ...


  博特城。
  依舊是古舊的街道,緩慢沉重的馬車車輪,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懶散氣息。比起東西部建立的新城,沙曼里爾的首都就像一個步入晚年的老人,悠閒的同時,難以掩蓋衰敗和疲憊的氣息。
  巴賽特家族的馬車已經恭候在魔法陣外面。
  擔任臨時車伕的是管家鮑勃。在退役之前,他曾經在戰場上立過不少大功。狄林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如果他不是因為瞎了一隻眼睛,現在可能已經成為了上將軍。那是十萬里挑一的幾率。不過作為管家他也很稱職。自己只是托魔法公會帶了個口信,他就將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鮑勃看到狄林和海德因出來,方正的臉上頓時露出溫和的笑意。
  「少爺。歡迎回家。」他親自跳下馬車,打開門。
  狄林上前輕輕擁抱了他一下,高興道:「鮑勃叔叔。」
  鮑勃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力轉到海德因身上,「這位一定是狄林少爺在信中提起的塔吉利斯導師。」雖然做了近十年的管家,他還是沒有染上貴族慣用的阿諛奉承,講話依舊簡潔而直爽。
  海德因點點頭,「你好。」
  狄林微微吃驚,難得看到他這樣和顏悅色。
  鮑勃當然沒有想那麼多,將他們請上車之後,立刻駕著馬車回巴塞科寓邸。
  作為帝國第一公爵,巴塞科寓邸的規模僅次於皇宮,佔據了整整半條街。
  馬車穿過寬闊的草坪,又過了一條木板橋,才停下來。
  海德因下馬車,抬頭打量著氣勢磅礴不下於聖帕德斯圖書館的建築。
  狄林問將馬車交給其他僕人的鮑勃道:「父親呢?」
  鮑勃道:「公爵正在皇宮與皇帝陛下商談政務,可能要晚上才回來。」
  狄林答應一聲,眼睛難掩失望。
  海德因挑眉。無論怎麼樣早熟,也只是個需要關懷和在意的少年,在回家的時候總是希望能夠看到親人迎接。
  鮑勃道:「少爺請進。您的房間每天都有人打掃,裡面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動過。塔吉利斯導師的客房就在您房間的樓下。」
  狄林道:「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海德因知道他指的是尋找文森的事,立刻側頭盯著鮑勃。
  鮑勃道:「沙曼里爾境內一共有三百六十個文森•林。除去一百一十三個死亡的,兩百三十六個年紀不符的,還剩下十一個。公爵已經請各地官員代為留意,很快就會有消息。」
  海德因道:「他很善於偽裝。」
  鮑勃自信滿滿道:「塔吉利斯導師閣下請放心,戰場上的敵人也很善於偽裝,但他們最後總是會赤|裸裸地暴露在刺刀下。」
  狄林想起一件事,「喬妮公主回宮了嗎?」
  「已經回宮了。聽公爵說,她可能會下嫁於卡特家族。」鮑勃道。
  「卡特?」狄林嘆息。不知道是為了公主,還是為了那個永遠不可能將心意展示在陽光下的賈斯汀。
  邊走邊說,狄林很快走到海德因客房門前。
  鮑勃親自打開房門。狄林注意到房間的格局雖然和自己房間很像,但佈置卻完全不一樣。自己的房間充滿了少年的陽光氣息,而這件客房卻簡潔而沉重。
  「這裡所有家具都是公爵親自挑選的。」鮑勃道。
  狄林意外道:「父親?」他可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還有這樣的時間。
  鮑勃看著海德因,別有深意道:「公爵說,這是他對愛子導師的一片心意,感謝您的悉心教導。」
  海德因不置可否,「感謝他的好意。」
  送海德因入房間,鮑勃又和狄林一塊上他的房間。
  鮑勃態度軟化下來,溫和道:「在學院一切都好嗎?」
  狄林眼神一凝,一隻水球出現在兩人的面前,「很好。」
  鮑勃驚訝道:「你不用咒語和手勢就能使用魔法?」
  狄林無奈道:「導師不准我學習任何手勢和魔法。」
  鮑勃雖然不會魔法,卻是識貨的人,當下感慨道:「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導師。」他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在海德因入住這幾天,一定要用最好的東西來招待他。
  狄林道:「希望能早日找到文森。」他知道這是海德因當前最關注的事。
  「你放心,只要沙曼里爾境內有這樣一個人,就一定能夠找出來。」鮑勃堅定道。
  
  安德烈•巴塞科半夜才趕回來。
  狄林在書房裡睡得正香。
  安德烈打開門愣了下,轉頭看鮑勃。
  鮑勃道:「少爺堅持要等您回來。」
  安德烈點點頭,「去拿點夜宵來。」
  鮑勃領命而去。
  安德烈進門,脫下外套蓋在他的身上。
  狄林身體一動,睜開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後,刷得站起來,身體繃得筆直。「父親!」
  「我把你吵醒了。」安德烈微微遺憾。
  狄林自責道:「是我不夠戒備。」
  安德烈笑道:「我以前是以一個戰士的標準來要求你,不過現在你是魔法師,可以適當降低要求。」
  狄林低頭看著外頭,沉默半晌道:「做魔法師,就不能再當戰士嗎?」
  安德烈被他問題問得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狄林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導師不高興我使用劍術。」
  「哦?」
  「他也不高興我指揮軍隊。」
  「指揮軍隊?」安德烈一臉的疑惑。他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聖帕德斯有軍隊了,而且就算聖帕德斯擁有軍隊,也不應該由自己的兒子來指揮啊。
  狄林將聖帕德斯和聖索維比賽的事情簡略地說了。
  安德烈恍然道:「我想他是希望你能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魔法中去。這就好比過河可以用游泳和划船兩種方式,但是如果你想學好游泳,就必須先將划船這種方式摒棄,不然很難專心致志。」
  狄林皺著眉。
  安德烈臉上發熱,「我的例子舉得不好。咳,但你知道,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同樣戰勝敵人,有劍術和魔法兩種方式。但導師希望我用魔法,是因為希望用魔法思考成為我思考的第一選擇和慣性嗎?」狄林道。
  安德烈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
  狄林道:「但我還是覺得我做的並沒有錯。」
  「我想你的導師也很清楚這一點。」
  狄林將信將疑,「是嗎?」
  「所以他並沒有指責你。」安德烈頓了頓,「儘管從你的口氣中,我能夠聽出來他並不很高興。」
  「為什麼我覺得父親你很瞭解他呢?」狄林很訝異。他和海德因接觸了這麼久,還時常對他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但安德烈卻總能恰如其分地領悟他的意圖。
  安德烈促狹地笑道:「或許這是男人和男孩的區別。」
  鮑勃送了兩碗雞肉沙拉上來。
  安德烈和狄林坐在沙發上邊吃邊聊。
  狄林生動又不失條理地傾訴著自己在聖帕德斯的遭遇。說到西羅和喬妮公主時,安德烈又多問了幾句。狄林一一解釋。不過他和他們在學院裡的交往並不多,所以也提供不了什麼。
  他見安德烈嘆氣,不由好奇。
  安德烈道:「西羅繼任皇太子已經是定局。聽說他的手腕和魄力都比原先的皇太子高出很多,又和海登•那菲斯特交好,以後一定會採取鐵腕作風治國。」
  「海登•那菲斯特?」
  「砍丁帝國新一代的元帥。」安德烈道,「今年剛好二十歲。」
  二十歲的元帥?
  狄林一陣熱血上湧。
  安德烈瞄了他一眼,「你既然已經決定留在聖帕德斯,就不要理會這些事情了。」
  狄林激情退卻。
  是的。從他選擇聖帕德斯,放下肩頭的重責起,就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立場。
  「不要為我擔心。」安德烈看出他眼中的掙扎,「我已經決定過繼你凱利叔叔的兒子為繼承人。」
  狄林垂下頭,「父親。我……」
  「家族不只是責任,更是榮耀。」安德烈淡淡道,「你不能理解這一點,所以就算沒有向我提出去聖帕德斯,我也不會挑選你作為家族的繼承人。」
  狄林知道他這麼說只是不想自己太難過。事實上,他的心情的確好受很多。
  安德烈似乎疲憊了,眯了眯眼睛道:「我明天會找個機會見見你的導師。他喜歡什麼東西,我會儘可能的準備。」
  狄林想了想道:「他喜歡咖啡。」




62

出門家訪(二) ...


  海德因的面前放了五大箱精心包裝的咖啡。為了體現隆重,包裝盒上面還打了五個大大的紅色蝴蝶結。
  狄林偷瞄他的臉色,解釋道:「這是沙曼里爾貴族最常喝的咖啡,維雷卡。父親知道您喜歡喝咖啡,特地從皇宮採購處要來的。」
  海德因正想說什麼,就見安德烈從樓梯上走下來,笑容滿面道:「這位一定是塔吉利斯導師。」
  狄林立馬對海德因悄聲介紹道:「我的父親。」
  海德因站起身,很正式地行禮道:「巴塞科公爵閣下。」
  狄林吃驚。他認識海德因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客氣。他不是連西羅、奧羅賽都不假辭色的嗎?難道是因為這五箱咖啡起了作用?
  安德烈不知道海德因的劣跡,所以並未感到受寵若驚,「狄林一定為你添了很多麻煩。」
  海德因道:「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安德烈似笑非笑地看向狄林。
  狄林眼睛瞄向別處。說實話,他給海德因添了很多麻煩嗎?好像也沒有。除了夢魘林……但這又不是他的錯。至於和聖索維的比賽……那也不能怪他。
  ……好吧,的確添了點小麻煩。
  安德烈問道:「昨晚睡得還好嗎?」無話可說時的常用問題。
  海德因道:「床如果更柔軟一點會更好。」
  安德烈對他直白的態度並無不悅,笑道:「我住慣了軍營,所以喜歡用木製的硬床板,沒有顧忌客人的感受,是我招待失周。」
  海德因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要求過於嚴苛,便道:「不,這是個新奇的體驗。」
  狄林忍不住想笑,剛好安德烈的目光掃過來,他立刻抬手摀住嘴巴。
  「怎麼了?」海德因眼角餘光一直在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狄林眨了眨眼睛,「昨晚沒睡好,有點犯困。」
  安德烈幫著解釋道:「昨晚我們聊到很晚。」
  海德因眉頭微微蹙起。
  安德烈連忙問道:「有何不妥嗎?」
  「良好的精神對魔法師很重要。」海德因道。
  安德烈肅容道:「我下次會注意。」
  談話在僵硬中結束。
  安德烈離去後,海德因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狄林擔憂道:「導師?」
  「我剛才的表現是不是很差勁?」海德因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差點把狄林炸飛!
  「不會。您多慮了。」事實上,比起他以往的戰績來說,他剛才的表現簡直稱得上平和。
  海德因轉頭看他,發現他正用一種驚奇的眼光看著自己。
  狄林見四目相對,乾脆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導師,你是我父親的崇拜者嗎?」
  海德因:「……」
  狄林當他默認,「每年都會有很多崇拜者等在我家門口,再瘋狂的言語都有,所以,導師你剛才說的實在不算什麼。」
  海德因瞪著他,湛藍的眼眸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狄林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妥,「你剛才的表現很好。」
  海德因緩緩道:「幫我泡杯咖啡。」
  狄林如釋重負地跑向廚房。
  海德因慢慢地放鬆身體,靠在沙發背上。
  剛才看到安德烈•巴塞科,精神和身體突然就緊繃起來,這對於一個以精神力見長的魔法師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尤其是他和對方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關係和衝突。而在事後,他居然很在意自己剛才的表現。
  狄林雙手捧著咖啡,端到他面前。
  海德因眼神上揚,詭異地盯著他。
  狄林被他盯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導師?」
  是因為他嗎?
  海德因捫心自問,自己和安德烈唯一的聯繫就是眼前的少年。所以,他是在潛意識裡想要表現出一個優秀的導師,不希望安德烈有任何藉口將他從自己的身邊帶走?
  「導師?」狄林雙手微微發酸。
  「我記得你以前想過要換導師。」海德因沉聲道。
  「……」難道他準備現在算賬?在他的家裡?狄林納悶地想。這算是藝高人膽大嗎?
  海德因見他久久不答,心慢慢沉下來。
  狄林想到另一種可能性,「導師準備把我丟在家裡?」
  海德因試著將自己的思路和對方的聯繫在一起。
  「導師要找的文森導師,是很難對付的人嗎?」狄林試探著問。
  「你怎麼知道我要對付他?」海德因反問。
  狄林道:「我猜的。」一是因為海德因提到這個名字時的表情實在不算友善。二是因為他覺得比起記情,海德因更加記恨。消失這麼多年的人還被他唸唸不忘,絕對不是因為他是啟蒙導師這麼簡單。
  海德因沒有否認。
  狄林想了想道:「或許我幫不上什麼忙,而且還可能拖後腿……」
  海德因臉上寫著的確如此。
  狄林當做沒看到,繼續道:「但是我可以請求父親的幫助。」自從向父親提出放棄家族繼承權之後,他就很少再動用家族的勢力。但是為了海德因,他不介意再麻煩父親一次。
  海德因皺眉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一個隨時需要別人幫助的魔導師?」
  狄林連忙道:「當然不是。」他差點忘記,所有強者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自信和驕傲。
  海德因隨手將五箱咖啡丟進空間袋,然後站起來,淡淡道:「還是謝謝。」
  ……
  他謝的是咖啡還是自己剛才的提議?
  狄林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答案,忍不住在安德烈回家之後去請教他。
  安德烈道:「為什麼不能是兩者都謝呢?」
  狄林一愣。
  「我的兒子似乎很關心他的導師。」安德烈探究地看著他。
  狄林道:「他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
  「情緒化到連謝謝兩個字都藏著陷阱。」安德烈不打算這樣放過他。
  狄林語塞。
  「而且關心到失去了一向引以為豪的判斷力。」安德烈從探究變成研究,「這樣程度的關心也只是因為導師很情緒化?」
  狄林道:「父親,你究竟想要說什麼?」
  安德烈道:「沒什麼。即使是你的父親,我也始終是個旁觀者。人生的道路容不下其他人來左右,答案應該由你自己來找尋。」
  狄林眼眶微濕。
  這就是他的父親。總是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地保護他,他會提點他,誘導他,卻從來不會強迫他選擇的方向。因為他總是說,每個人都只有一條人生道路,它只通往一個方向,也只能由走的那個人自己來選擇。
  「你導師交託的事情已經有消息了。」安德烈低頭,沒有去關注兒子此時的表情,「剩下十一個人中,有九個確定不會讓任何魔法,也不曾與魔法有過任何接觸。」
  狄林心頭一動,「還有兩個。」
  「一個已經退役,在退役之前,他是皇室魔法軍團的成員。」安德烈道。
  狄林眼睛一亮道:「能夠加入皇室魔法軍團一定是很強大的魔法師。」
  「不夠強大。」安德烈道,「至少沒有強大到進入聖帕德斯學院。他曾經連續九年三次考聖帕德斯失敗,最後就讀於博格帝都魔法學院。」
  狄林嘴角垮下來。
  安德烈微笑道:「不要這麼快放棄希望。最後一個文森•林……年齡符合。」
  狄林道:「還有呢?」
  「沒有了。」安德烈道,「他的資料是一片空白,除了年齡以及名字。」
  狄林皺眉道:「怎麼會這樣?」沙曼里爾的人口調查制度向來嚴謹,不可能出現有年齡有名字卻沒有任何記錄的情況。
  安德烈笑道:「像不像一個誘餌?」
  狄林恍然道:「難道那個人一直在等待導師去找他嗎?」
  安德烈攤手道:「這恐怕只有你的導師才知道了。」
  
  狄林迫不及待地將消息告訴海德因。
  海德因正在拆魔法公會博格分會成員送來的禮物,「的確有可能。」
  狄林滿腔熱情頓時被冷水潑滅,「只是有可能嗎?」
  「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他想引我去,一定會留下信息的。」
  「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不急。」海德因打開一個茶几差不多大的正方盒子,然後拿出一顆比鵪鶉蛋還小的紅寶石,在陽光底下看了看道,「這顆寶石遇光會變大嗎?」
  狄林道:「不會。」不止這顆寶石不會,所有寶石都不會。
  「那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盒子?」
  狄林道:「或許是為了便於你在眾多禮物中一眼看到它。」
  海德因道:「然後呢?」
  「這樣你就記住他是誰了。」狄林伸手去拿盒子裡那張賀卡,但海德因搶先一步將盒子關住。
  「我不準備浪費腦力去記這些無聊的信息。」海德因將紅寶石丟進空間袋。
  狄林暗暗考慮自己應不應該看在同胞的份上,偷偷告訴他們不要再花冤枉錢。
  「你不出去嗎?」海德因開始拆下一份禮物。
  狄林一愣道:「去哪裡?」
  「這是你的家鄉,你可以見見你的朋友。」這只大盒子裡裝的是一本魔法書,如果海德因沒有記錯的話,這本書的作者是柴福昂。
  「我最好的朋友在聖帕德斯學院。你在做什麼?」他看著海德因手上的書被一團火焰所吞噬,直至燒成灰燼。
  「消滅垃圾。」海德因拆第三份禮物。
  狄林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啟程?我讓鮑勃叔叔準備一下。」
  「如果你沒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就可以啟程。」海德因皺眉看著第三份禮物中的粉紅布料,如果他沒記錯,這似乎是女士用的。
  狄林瞄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道:「我想,這應該是內切爾夫人的內衣。」
  「所以?」海德因丟開。
  「她也是一位魔法師,我想這代表著,呃,邀請。」
  海德因斜睨著他,「你怎麼知道這是誰的內衣?」
  狄林指了指放內衣的盒子,上面寫著內切爾。
  海德因食指從下巴刮過,狀若思考。
  狄林心頭一緊,乾笑道:「導師真的想去?」
  「不,我只是想,或許這是一份不錯的禮物。」在狄林驚詫的目光下,他將內衣重新放進盒子,然後丟進空間袋。
  
  海德因並沒有赴約,而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和狄林一起趕赴最後一位文森•林所在漢沽那小鎮。
  安德烈和鮑勃默默在他們身後送行。
  等他們身形完全消失在魔法陣之後,安德烈和鮑勃才從馬車上下來。
  鮑勃道:「公爵,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阻止少爺?他是繼承巴塞科家族的最佳人選,而巴塞科家族也是他的最佳選擇。」
  「因為我是他的父親。」
  鮑勃依然一臉迷茫。
  安德烈微笑道:「父親對兒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希望他每天都快快樂樂。」
  鮑勃道:「也許他繼承巴塞科家族之後也會很快樂。」
  「這就是父親和叔叔的區別。」安德烈道,「叔叔願意為這個『也許』來冒險,可父親不行。」
  鮑勃愣愣地想了半天,嘆氣道:「您太寵他了。」
  安德烈自豪道:「他也從來沒有辜負過我的寵愛。」他很高興他的兒子有自己的理想,比起城中那些天天抬頭等爵位掉到自己頭上的貴族子弟,他對這個願意用自己翅膀飛翔的兒子非常滿意。
  
  漢沽那小鎮離桑圖很近,差不多靠近沙曼里爾和桑圖的邊界線。博格城沒有直達那裡的魔法陣,必須先到漢沽那小鎮最近的大城約瑟城,再坐馬車過去。
  等海德因和狄林趕到時,已經是第四天下午。
  小鎮的鎮長早早就得到消息,在路口等了兩天。看到他們從車上下來的剎那,那張黯淡的臉瞬間散發出光彩。「啊,兩位一定是巴塞科少爺和魔導師大人吧。」
  狄林微微一笑,「您好。辛苦您久等。」
  「哪裡哪裡。」狄林的微笑讓他頓時覺得自己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滿腹的牢騷更是飛到了九霄云外,「晚餐和房間都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63

出門家訪(三) ...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食物的香味從家家戶戶的廚房飄出來,瀰漫在街道上。
  狄林食慾大振。
  鎮長邊帶路邊介紹道:「我們小鎮的特產是葡萄,所以每年都會釀很多葡萄酒,味道極好。你們一會兒一定要嘗一嘗。」
  狄林道:「多謝。」和海德因在一起,他只能主動擔任起外交的角色。
  鎮長偷瞄著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海德因,想說什麼,又怕得罪他,只好繼續和狄林閒扯道:「為你們準備下的房間原本是我女兒出嫁用的,那裡剛剛裝修過,一切都是新的,請放心入住。」
  狄林連忙道:「不必麻煩。我們住旅館就可以了。」
  「沒關係,沒關係。」鎮長擺手道,「她要下個月才出嫁呢。現在空著也是空著。」
  狄林仍是推辭。住別人的新房總歸不大好。
  鎮長一個勁兒地說沒關係。
  兩人正較著勁,就聽海德因開口道:「我們住旅館。」
  鎮長說了一半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裡,老半天冒出一句,「好的。」
  於是,一行人半路折返,去了鎮上唯一一家旅館。
  進旅館的時候,鎮長心裡不停地嘀咕著自己的失策。早知道應該做兩手準備才對,這家小鎮平時很少有外地人往來,旅館的生意只能是勉強維持,所以設施和裝潢都不怎麼樣。用他的標準來看,絕對是怠慢貴賓。
  不過狄林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
  他和海德因各自回房間,沖涼換衣服。過了會兒,鎮長就將香噴噴的晚飯準備好了。
  狄林、海德因和他一起用過以後,話題終於轉到文森•林上來。
  鎮長提起這個名字有點戰戰兢兢,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說錯了話,「其實這個名字我也是頭一次知道。漢沽那小鎮的人口記錄裡可沒有這個名字,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記錄在民政部的檔案裡。而且,民政部檔案裡他名下的那棟房子在我們漢沽那小鎮的檔案裡是屬於沙克老爹的。不過他在三十年前已經去世了。由於他沒有任何親人,所以現在這所房子屬於小鎮的公共產業。」他說完,將剛才說的話又細細地回憶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紕漏,才看向狄林。
  狄林道:「你說的那位沙克老爹是怎麼去世的?」
  「他上了年紀,身體又一直不好。需要看他的病例嗎?在鎮上牧師那裡就有。」牧師在很多時候都會兼任醫生的職責。
  狄林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終於開口了:「那棟房子有人去過嗎?」
  鎮長道:「我每個月會請唐娜去打掃。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去過了。畢竟,我們小鎮暫時不需要出售或出租它來換去什麼。」
  海德因道:「帶我們去看看。」
  「可是現在已經是晚上了。」鎮長為難地看著天色。
  狄林道:「那裡很遠?」
  「遠倒是不遠。但是從這裡過去,需要經過一條林間小路。」鎮長心裡老大不願意,但是又不想逆他們的意,便道,「我去找一輛小一點的馬車。」
  事實證明他找的馬車還不夠小。
  看著馬車差點卡在兩棵樹之間,鎮長的臉頓時紅得像只燈籠。
  狄林和海德因跳下馬車。
  「這條路走到底就是了。」鎮長尷尬道,「我很久沒來了,所以有點估計失誤。」
  「我們自己去,你留在這裡看馬車。」海德因不等他回答,就慢慢走入樹林。
  狄林朝躊躇的鎮長道:「您可以先回去。我們認得路,會自己回來的。」
  「那好吧。」對那個冷漠的魔導師,鎮長總感到打從心眼裡的敬畏。
  狄林在樹林裡走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迷路了。原本應該在腳下的小徑也不知道歪到哪裡去了。他有點著急。明明海德因沒走多遠,他也沒落下多久啊。
  他用風系魔法四處尋找著。
  大概過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有點洩氣了,開始思考自己該不該等在原地。畢竟固定的目標比移動的目標要好找得多——如果海德因已經發現他失蹤的話。
  他正猶豫著,胳膊被猛地一拽。
  狄林下意識抽劍,卻看到眼前火光一閃,一張英俊傲慢的臉出現在面前。
  「導師?」他迅速收起劍,並默默祈禱自己的動作夠快,沒有被發現。
  ——這顯然很不現實。
  「你對劍的依賴就像嬰兒對奶瓶。」海德因收起火光,拽著他的胳膊往回走。
  「我們去哪裡?」狄林扯開話題。
  海德因道:「你原本想要去的地方。」
  狄林:「……」
  走了大約一刻鐘,那條小徑終於出現在腳下。
  狄林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發現我迷路的?」
  「比你想像中的早。」海德因道。
  狄林聽出他口氣不善,不敢再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說。
  但海德因沒準備這麼簡單放過他,「沒有方向感的人也可以當將軍嗎?」
  「不知道,我只是個魔法師。」狄林見海德因回頭,連忙補充道,「未來的。」
  「回頭我會在收徒的標準上多加一條,路痴不收。」
  狄林暗暗吐了吐舌頭。
  小徑盡頭慢慢展露出來。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小木屋。木屋孤零零地暴露在月光底下,旁邊有一條一眼見底的小溪。
  「這裡看起來與世隔絕。」狄林道。
  海德因隨手丟出一串小火焰,像條鏈子,拉成直線,隨著海德因的步伐在前面引路。
  木屋的門自動開啟,火焰伸入木屋裡。
  狄林藉著火光打量著木屋內部。
  木屋裡面和外面一樣簡陋,桌子椅子都是木製的,看它的做工,應該是自己做的。
  「這裡沒有人。」狄林說了一句廢話。
  海德因道:「找找線索。」既然文森•林留下了這麼一個屋子,就一定會留下線索的。
  狄林拿起桌上的油燈,放到小火焰下點著之後,三步並作兩步上樓。
  通常,屋子的主人都喜歡將秘密放在樓上。因為樓下人來人往太容易被發現。比如他的父親就喜歡把兵法書藏在臥室衣櫥的暗格里,和母親生前的金銀首飾放在一起。這是他最寶貝的東西。
  海德因留在一樓。
  火焰慢慢散開,各自漂浮在屋子四周,將他目光所及之處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繞了一圈,確定沒什麼顯眼的東西,便決定上樓。但他才走到樓梯口,腳步就停住了。
  樓梯上方,狄林蒼白著臉低頭望著他,整個人僵硬如石像。他身後,站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袍中的高瘦身影。
  「文森。」海德因沉聲道,「放人。」
  文森•林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還是小時候的你比較可愛。至少那時候你的臉是圓的,撒嬌起來更讓人心軟。」
  狄林眼珠往旁邊斜了斜,心裡十分鬱悶。
  雖說論輩分,文森算得上是他的師公,但是一見面連招呼都沒打就這樣被制住了,實在讓人感到窩囊。
  「這是你的學生?」文森抬起手,按著狄林的腦袋,輕輕地摸了摸,「唔,很不錯的天賦。」
  海德因冷靜道:「你想怎麼樣?」
  「這個問題不是應該我問你嗎?」文森笑眯眯道,「明明是你來找我的。」
  「你在這裡設下結界,不是為了等我來找你。」海德因很快想通文森突然出現的原因。這座木屋一定有他設下的結界,所以自己一進來,他就感應到了,所以才能及時趕來。「你在附近設下了魔法陣?」如果不是魔法陣,他絕對不可能到的那麼快。
  「這個是重點嗎?」文森摸著狄林的手慢慢移到了他的頸項,「現在的重點難道不是你可愛的學生嗎?」
  海德因皺眉道:「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嘖。你真是上了年紀了,這個問題剛才我已經回答過你了。是你究竟想怎麼樣?」文森微笑道,「你總不會這麼多年才想起有我這個老師,所以特地跑來孝順我的吧?」
  「我的老師是巴森!」
  「那個傢伙?沒眼光。」文森不滿道,「他除了會用水澆花做飯之外,還會什麼?」
  海德因冷聲道:「他會的不多,但絕對不會盜竊夢魘林的元素晶。」
  「元素晶。呀,果然被發現了。」文森笑著,毫無愧疚之意,「不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能拿到元素晶,你是大功臣啊。」
  海德因道:「那真是多虧你誘拐兒童。」
  文森大笑,「真是好大一個兒童。」
  狄林右腿有些發麻,心中著急地想,你們究竟要敘舊到什麼時候?
  「你的學生好像不耐煩了。」文森手指搭著他的動脈,「心跳很快呢。」
  海德因道:「因為他到睡覺時間了。」
  「……」這個藉口真是不怎麼樣。狄林不能開口,但這不妨礙他的腹誹。
  文森突然放開手,順便解開加在他身上的禁制,拍拍他的肩膀道:「嗯,好孩子應該早睡早起的。」
  「……」直到狄林衝到海德因身後,腦子仍有些恍惚地想,這樣就放了?那是不是說明,其實他一點都沒有當人質的價值?




64

出門家訪(四) ...


  儘管狄林已經站在他的身後,但海德因的精神和身體依然繃得很緊。
  「好吧,那麼讓我們來敘敘舊吧。」文森一步步從樓上走下來。
  海德因佇立在原地不動,兩人距離不斷拉近。
  文森在還有三格階梯的時候,突然停住腳步,「我聽說,你也在研究風系魔法。」
  海德因淡淡道:「這是學院的課題。」
  「是課題嗎?」文森道,「我還以為只有你和柴福昂對它感興趣呢。不過,比起柴福昂那個豬腦袋,我更欣賞你。至少你想要把風系魔法列為單獨的體系。」
  海德因道:「但我並不贊同風元素的說法。」
  「我知道。」文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悠悠然道,「你是眼見為實的那種人。」
  海德因心頭一動,「你感應到風元素了?」
  文森嘆了口氣,「元素晶不夠用。」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文森嗤笑,「年齡的增長只讓你學會了咄咄逼人?」
  海德因道:「至少沒學會嘴硬。」
  「好吧,我沒有發現風元素。」文森狀若無奈的妥協。
  海德因心中微感失望。他雖然嘴上說不相信,但心裡頭對風元素還是持有幾分嚮往的。不同於其他四系魔法,風系魔法是建立在火系和水系的基礎上的,如果真的有風元素,那麼風元素並不會和水元素或火元素相衝突,這意味著未來將會出現真正意義上的雙系魔法師。
  「你呢?你對風系魔法有什麼見解?」文森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這就是你找我的目的。」他早該想到,能夠讓文森分神的,從來只有魔法。
  文森不理他,兀自問著自己的問題,「還是在研究和拓展風系魔法嗎?我雖然不能說這是無用功,但是這項研究顯然可以讓其他任何人來做,並不是非你不可,獨一無二的。」
  「你的意思呢?」海德因半仰起頭,眼珠從下往上,不屑地睨著他。
  「你來找我,就說明你並沒有放棄對風系魔法的追求。」文森伸出手,自信慢慢道,「到我的身邊來吧。就像當初幫我破去夢魘林的魔法陣一樣。我相信如果我們聯手的話,一定會找到風元素的。」
  「我沒有空和你一起發瘋。」海德因冷哼道,「我找你只有一個目的。」他和文森一樣伸出手,冷冷道,「交出元素晶。」
  兩隻手同樣身伸在半空中,手掌向上,似邀請似索求。但兩個人的目光卻落在對方臉上,像挑釁像逼迫。
  狄林見過劍術高手比試,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父親就經常帶去他看騎士們的比試。那時候的感覺是熱血沸騰,恨不得也加入進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像被壓得喘不過氣。
  海德因沒回頭,仍是注意到了他的臉色,道:「你先回去。」
  魔法師和騎士不同。騎士是靠身體的力量來贏得比賽,而魔法師是靠精神力。這種比拚比身體的比拚更要凶險。
  文森突然笑了,「海德因,你真的要向我挑戰嗎?」
  海德因道:「我不覺得有逗你的必要。」
  「那好吧。」文森說完,身影消失在原地,又很快出現在門口,「那麼我們就比一場吧。讓你的學生當評判。」
  海德因皺眉,「我說過,他到睡覺時間了。」
  「我明天放他一整天的假,讓他睡個夠,如果還不夠的話,我可以放他一整年。」文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海德因道:「這不歸你管。」
  「打贏我再說。」文森囂張道。
  狄林一陣恍惚。這樣不可一世的口吻他在海德因身上也見過,沒想到這麼快主角就換了人。他見海德因準備往外走,伸手想去抓他,但手指在碰觸到他手背的剎那,他又縮了回去,「你有把握嗎?」
  海德因側頭看他一眼,「如果我輸了,你當他的學生怎麼樣?」
  狄林愣了愣,堅定道:「你不會輸的。」
  海德因嘴角一彎,竟化解了眼角的孤傲。
  狄林心狠狠地撞了一下,直到他離去都沒有回過神。如果他沒有理解錯,剛才那一剎的感覺似乎應該稱為——悸動。
  
  像海德因和文森這樣水準的魔法師,很難讓普通人來當評判。不要說狄林,就算柴福昂也很懸。
  所以他只走到門口,就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看清楚戰場。
  風、火、水……
  三種魔法像發了瘋似的肆虐著。
  不過他們還是控制著分寸,並沒有驚擾到小鎮。
  狄林在門口只站了幾秒鐘,就被強風撞到階梯扶手上。
  門啪得一聲猛然關上。
  窗戶嘩啦啦得被搖晃著。
  他按著後背站起身,走到窗檯旁。
  火光如蛇,水聲如雷。
  海德因和文森的身影已經完全隱沒在水火之中。
  狄林捏著拳頭,手心漸漸有汗水滲出。背上也是,滑膩膩得難受。但是他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全副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勢漸弱。
  文森大笑道:「這是我新發明的魔法,叫做風捲水龍。你試試看!」
  狄林看到半空中,一條巨大的水鏈子旋轉著上升,緊接著,水鏈子外面又出現一條水鏈子,越舞越多,到最後,竟然整個窗戶都被各種旋轉的水鏈子所擠滿。
  海德因身影在水中隱約可見。
  文森道:「你還是不承認有風元素的存在嗎?你真的因為這場魔法從頭到尾都只有水元素?」
  海德因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從風水之中透出來,譏嘲道:「你感覺到了嗎?還是又在想像?」
  文森沒有再說,但狄林明顯感到外面的風愈加強烈。
  窗戶發出輕又脆的破裂聲。
  狄林看著那扇玻璃窗慢慢碎裂開來,然後嘩啦啦碎成渣。
  風發了瘋似的衝進屋子。
  狄林又被逼到了牆角,眼睛被風吹得完全睜不開來。腦海中的水元素肆虐,但又似乎不止是水元素。與聖索維比賽時的新元素像細碎的粉末,繞著一個中心打圈圈。雖然很小,很淡,很快,不過狄林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這種元素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下意識地,他用精神力將它們逼了開去。
  「咦?」
  文森的聲音出現在耳畔。
  很快他腰上一緊,再抬頭,已經在海德因的身邊。
  紅色火焰結成圓柱形的結界,努力抵抗著風水的侵襲,但狄林看得出來,海德因的形勢並不好。
  「兩個一起上嗎?有意思。」文森的聲音在正對面,狄林雖然看不到,但火結界卻慢慢向自己倒過來。
  狄林想起自己剛才將新元素逼退,似乎真的讓風力小了點,連忙閉上眼睛,想依樣畫葫蘆。奈何海德因的火元素太強大,完全阻隔住了他對水元素和新元素的感應。他想了想,咬牙道:「導師,讓我出去。」
  海德因沒說話,只是用眼角瞪了他一眼。
  狄林道:「我剛剛感知到新元素,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他看著海德因猛然瞪大的眼睛,後面的話開始斟酌起來,「我想也許對戰鬥有幫助。」
  「新元素?」文森剛才沒說話,但耳朵卻豎得很長,「你剛才真的感應到了新元素?!」
  風水的壓迫驟然撤去。
  海德因單手摟著狄林,跟著撤去了火結界。
  文森站在對面,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狄林,「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狄林詢問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皺著眉頭,慢慢地點頭。
  「這是我第二次感應到這種元素,第一次是在和聖索維的比賽當中。」狄林照實說。這樣一來,也可以加大自己的可信度。
  「比賽?什麼比賽?」文森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和聖索維的攻城戰。」狄林簡單地介紹了下比賽的背景。
  文森道:「你實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感受到的?」
  「使用水系魔法的時候。那時候我的精神力幾乎感覺不到水元素了,這種新的元素突然蹦了出來。可惜我很快就昏了過去,所以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這次呢?」
  「這次清晰了很多。」狄林歪著頭,似乎在想形容詞,「但是又不是特別清晰,總之,我能感應到它。」
  文森看著海德因,緩緩道:「我相信他。」
  因為他剛才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開了,但水元素卻停留在原地,並沒有移動。這說明,狄林的確是在繞開水元素的情況下,控制了風。
  海德因注意到他望向狄林的貪婪眼神,警戒道:「他是我的學生。」
  「我知道。」文森頓了頓,微笑道,「你賣嗎?」




65

出門家訪(五) ...


  海德因眉頭一挑。
  文森道:「我還剩下兩枚元素晶。」
  海德因知道他指的是夢魘林取出來的元素晶,無論是出售還是使用,都有無法估量的價值。
  「除了用來做風元素的實驗,它們還可以做很多其他實驗。」文森蠱惑道,「相比之下,學生就太氾濫了。如果你需要,隨時都能擁有一支軍隊編制的學生。」
  狄林看著海德因。儘管他臉上表現得很平靜,但心裡頭早就擔憂澎湃得排山倒海。他很想大聲宣告自己想跟誰不由他們做主,但他更清楚,這種時候沒有他抗議的份。
  「發現風元素的是他不是你,你要他做什麼?」海德因反問。
  「我的確很想發現風元素的那個人是我,但每個人都有力所不逮的時候。既然有一條捷徑擺在我面前,我沒有道理不走。我要做的只是證明這個世上的確有風元素,證明當初所有否定我的人都錯了!」說到這裡,文森漸漸激動起來,「這是我畢生的心血!我堅定地走在這條路上,哪怕整個大陸都站在對立面,也從未動搖過我的決心。他的出現,就是對我的堅持的最好回報!」他手指直指狄林,「我一定要得到他!」
  「好。」海德因道。
  狄林心頭一糾,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文森難掩眼中的狂熱。
  海德因氣定神閒道:「拿你的命來換。」
  「……」
  狄林緩緩把心收回肚子裡。和海德因相處這麼久,他早就應該習慣他這種用不可能條件來回答可能的獨特說法方式。
  海德因道:「元素晶太值錢,我要你的命就好。」
  文森眼中的熱度慢慢退卻,最後化作冷意,「剛才熱身的差不多了。」
  海德因左手的大拇指輕輕地搓了搓右手手掌,「唔。希望你日漸酥脆的骨頭承受得住。」
  狂風大作。
  海德因單手支起結界,抽空對狄林道:「盡你所能。」
  「是。」狄林毫不遲疑。
  從剛才的局勢,他已經看出海德因和文森的戰鬥中是出於下風的,所以他必須想辦法幫助他挽回劣勢。既然文森對他能夠感應到風元素很感興趣,那麼他就盡情地使用它們。
  火元素結界不像之前那樣銅牆鐵壁,而是變成薄又密的一層。
  狄林知道這是海德因故意留出機會給他,表達對他的信任,視他為自己的戰友。想到這裡,他身體裡的熱血漸漸沸騰起來。作為一個剛進入聖帕德斯才幾個月的新生來說,海德因的信任實在來得彌足珍貴。
  水元素猖獗。
  風元素則完全感應不到。
  文森的笑聲穿透火牆,「是不是無法感知風元素呢?別忘記,我既然可以使用風系魔法,當然也可以控制它。親愛的小朋友,你還是乖乖投入我的門下吧。」
  火勢陡然朝前撲去!
  天邊頓時覆蓋在一片橘紅之中。
  水如旋風般旋轉起來,將火困在中央。
  狄林看天上,火光與水光已經分不清楚彼此。熱氣和水滴在空中亂成一片。
  海德因神情凝重,藍眸倒映著火光,微微發青,亮得蜇人。
  落在兩人身上的水滴越來越大。
  狄林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試圖去控制水元素。但這些水元素在文森的控制下像脫韁野馬,他甚至只要一靠近,腦袋就會發出陣陣的疼痛。風元素依然無影無蹤。
  海德因突然從空間袋裡丟出一顆紅寶石入火牆。
  火蛇靈活地從火堆裡躥出,迅猛地穿過旋轉中的水鏈,向文森撲去。
  文森微愕,顯然沒想到對方能夠突破,但意識卻極快築起一道防線,將火蛇擋在外面。
  「現在。」海德因在他築防線的同時,低聲道。
  狄林反應過來,孤注一擲般地將意識投向水元素,甚至不顧成功與否,直接想像著將它們反攻文森。
  水鏈子在空中抖了抖,突然靜止在原地。
  從文森建立結界,到水鏈子靜止,一共沒有超過三秒鐘,但就是這三秒鐘的時間,火牆像坍塌似的,完全撲向文森。
  這一刻,海德因身邊沒有任何防備和結界。
  一道透明而稀薄的水牆擋在他們和文森之間。
  海德因斜眼。
  狄林臉上一熱,悄聲道:「總比沒有好。」
  呼。
  火牆被吹散。
  文森的身影在水牆後露出來。
  黑色的法師袍被燒掉了幾片,露出蒼白的肌膚,看得出,文森並不喜歡陽光。頭髮也有燒焦的痕跡,怎麼看怎麼狼狽。
  「幹得好。」文森的聲音從牙齒縫裡蹦出來。
  海德因揮揮手。
  狄林收起水牆結界。
  「我鄭重邀請你回聖帕德斯接受審查。」海德因道。
  「審查?」文森冷笑道,「你不會真的相信議會有這個能力吧?他們除了口水戰和拖延時間之外,什麼都不會。」
  海德因道:「你太小看他們了,他們還懂得挑剔下午茶的質量。」
  文森道:「既然你也不喜歡他們,為什麼不離開?我相信有很多國家會很歡迎你的。」
  「哪個國家歡迎了你?」海德因順勢問道。
  「等你走投無路的時候,也許我會寄一份邀請函給你介紹工作。」文森一言帶過。
  海德因道:「回聖帕德斯接受審查或者交出元素晶,你可以選擇一條。」
  文森默默地看著他,從閃爍的眸光可以看出他內心正在劇烈掙扎。
  海德因慢慢抬起手,火焰在他的掌心上上下下地跳動,「我對我自己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原來,我的耐性不大好。」
  文森手一動。
  面前突然多了兩塊書桌大小的元素晶。
  文森冷冷道:「這筆賬,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海德因道:「兩顆?」
  「我只有兩顆。」文森的表情幾乎算得上陰森。
  這句話顯然很不真實。但是海德因知道拿出兩顆元素晶已經是他的底線,儘管對方受了點傷,但如果真要奮力一搏,自己的勝算並不大。他見好就收,道:「聽說砍丁帝國對魔法師很禮遇,相信你能夠在那裡頤養天年。」
  文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平靜下來,「希望你也能找到這樣一所好的養老院。」
  看著文森不甘心的身影消失,狄林對海德因道:「沙曼里爾對魔法師也很禮遇。」
  海德因順手將兩塊元素晶丟進空間袋,「你累不累?」
  狄林愣了下,搖頭道:「不累。」
  「困不困?」
  狄林又搖搖頭。
  海德因衝他招招手,「過來。」
  狄林識相地過去。
  「轉身。」
  狄林照做。
  隨即,他背上一重,海德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累了,困了。」和文森戰鬥所耗費的精神力簡直是他以前加起來的總和。尤其是戰鬥的同時還要顧及不能損毀到樹林和房屋。
  狄林僵了僵,慢慢蹲□。
  海德因不客氣地摟住他的頸項,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逕自睡起來。
  狄林抱住他的腿,慢吞吞地轉身往小鎮的方向走。
  柔軟的發絲抵在頸窩處,既溫暖又有些發癢。他忍不住用脖子蹭了蹭頭髮。
  海德因突然轉過頭來。
  輕輕的呼吸吹在他的耳邊。狄林身體一僵,心隨即狂亂地跳動起來。
  「你走錯了。」
  煞風景的一句。
  狄林停下腳步。
  「左轉三十度。繼續。」海德因說完,轉頭閉目繼續睡。
  這次狄林走得很認真,將腦袋裡亂七八糟地全都驅逐出去,一心一意全神貫注地走著直線。
  大概三分鐘之後,海德因道:「向左十五度。」
  狄林鬱悶地轉向。
  「還差兩度。」
  「……」
  等狄林走出林子,才發現小鎮上很多人都站在街上,伸長脖子看著樹林的方向,看到他出來,一個個臉上都露出驚疑的表情。
  鎮長快步走過來,大約三步處停住,想打量又不敢太明目張膽地看著狄林和他肩膀上的海德因,低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狄林道:「沒什麼事。」
  聽海德因的口氣,文森似乎已經投奔了砍丁帝國,那麼還是不把他牽扯出來的好。不然一定會驚動皇室,到時候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但是我看到剛剛那裡有火光……」鎮長遲疑道。
  「大概有人燒烤。」狄林說完,才發現自己的答案實在是囧到無可救藥。
  鎮長卻識相得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送他回了旅館。
  狄林先將海德因送回房間,順手幫他關窗,卻見街道上的人群並沒有散去。鎮長站在人群中央,挨個解釋道:「是的,只是有人在燒烤。大概夜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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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出門家訪(六) ...


  狄林和海德因起了個大早,向匆匆忙忙趕來的鎮長辭行。
  鎮長昨晚為瞭解釋誰在樹林裡燒烤這個問題和小鎮居民耗了大半夜,來的時候眼睛還腫著,看人的時候老是一眯一眯,「真的這麼快就回去了嗎?其實我們鎮的葡萄酒確實很不錯。」
  狄林微笑道:「我要回學院了,下次有機會一定品嚐。」
  鎮長遺憾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那文森……」
  狄林道:「我想那只是個小小的失誤。」
  鎮長還想挽留,但狄林和海德因已經邁上了馬車。
  一上車,海德因就自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靠著。窗外的陽光落在他金色的頭髮上,分外耀眼。
  「巴塞科少爺?……巴塞科少爺!」鎮長猛然大喝,才將狄林的注意力拉回來。他忙不迭地將手中的葡萄酒遞了過去,「小小心意。」
  「學院規定不能喝酒。」狄林故意用朝海德因的方向努了努嘴唇,低聲道,「等放假的時候,我和父親同來品嚐。」
  聽到巴塞科公爵會親自來,鎮長立刻將酒縮了回去,笑容滿面道:「好的好的。您一路順風。」
  門關上,車輪緩緩滾動。
  狄林身體在座位上左左右右扭了很久,才終於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安定下來。
  景色飛掠。
  海德因臉上時晴時陰。
  大概一個小時之後,狄林才猛然醒悟。自己剛才拚命地扭動,只是為了找個舒服的位置可以一眼看到他。
  這個認知讓狄林驚出一身冷汗。
  腦海還殘留著昨晚海德因離開小屋之前的微笑,越是不想想,畫面就越是清晰。記憶好像入了魔,無論他怎麼調整自己的情緒思緒,那抹笑容總是在眼前晃來晃去。
  「你在笑什麼?」海德因懶洋洋地問。
  狄林回神,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
  半眯半睜的眼睛帶著明顯的睡意,湛藍的眼眸因為光線和角度,不像平時那樣清澈透亮,朦朦朧朧的,好似隔著一層霧。
  狄林胸腔鼓噪起來,臉上卻保持得十分鎮定,「我在想童年趣事。」
  「哦?說起來娛樂一下。」
  狄林飛快地臨時組織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
  「是童年趣事吧?」
  「……大概五六年前吧。」
  「真是很久很久啊。」
  狄林對他的嘲諷習以為常,難得的是這次並不覺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種脈脈溫情在字裡行間流淌,心差點柔軟成麵糰。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來平靜自己的心跳。「鮑勃叔叔的遠房表侄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那陣子,他天天被哈利追得四處亂竄。有一次差點跳到鮑勃叔叔的背上去。」他見海德因無動於衷,解釋道,「哈利是我家以前養的狗。」
  「現在呢?」
  「過世了。」
  「哦。」海德因頓了頓,「故事的笑點在哪裡?」
  狄林道:「當時雞飛狗跳的場面。」
  「比起你說的場面,我覺得你把那個遠房表侄比作雞更有笑點。」海德因慢慢閉上眼睛,「到約瑟城再叫醒我。」
  「好。」狄林從空間袋裡取出毛毯,蓋在他身上。
  「這張毛毯你多久沒洗了?」海德因閉著眼睛問。
  狄林面露尷尬,「從來沒洗過。」他等著海德因大發雷霆,將毛毯掀翻。
  但海德因只是將毛毯往下拉了拉,不讓它太靠近自己的臉。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前往約瑟城的大道上。
  
  等海德因再次睜開眼睛,四周全暗。整個車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慢慢坐起身,心中難掩驚訝。
  儘管和文森的對戰耗費了他很多精神力,但是還不至於連身邊人離開都不能發現的地步。他從未想像過自己有一天居然會睡得這麼沉,沉到精神力完全處於鬆懈狀態。
  門被輕輕拉開,狄林帶著一身寒氣鑽進來。
  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淡淡的肉香。
  「你買了什麼?」海德因問。
  「你醒了?」狄林將手裡的漢堡包遞給他,「我再去買。」
  海德因接過漢堡包,「你只買了一個?」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醒,所以想等你醒來再買。可以趁熱吃。」狄林說著,轉身又了下車。
  海德因咬了口漢堡。
  鬆軟的口感安撫了他煩躁的心。他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吃著。
  等狄林回來,漢堡只剩下最後一口。
  「我好像沒吃飽。」海德因將最後一口送進嘴巴。
  狄林將手裡的漢堡遞給他,上車。
  「你不吃?」海德因拿著漢堡。
  狄林揚了揚另一隻手,笑道:「我怕你不夠吃,所以特地多買了一個。」
  海德因:「……」不得不說,在照顧人這個方面,狄林經驗老到。
  
  吃完漢堡,狄林和車伕結清車錢,包括剛才無端端佔用地方的耽誤費。
  海德因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叫醒自己,而是無聲地走向魔法陣。
  狄林結賬後,小跑著跟上他。
  考慮到魔法陣的特殊作用,大多數城中的魔法陣都有士兵守衛,以免敵人利用它們來輸送諜報人員。他們出示身份證明之後,便安然返回博格城。
  由於海德因精神力受損,所以狄林以探友的名義,愣是在家裡多休息了三天,直到安德烈急匆匆地從皇宮回來,告訴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朗贊要滅國了。」
  狄林一怔,半晌才消化掉這個消息,「哪個國家攻打?」
  「沒有國家,是東瑰漠。」安德烈道。
  東西瑰漠和夢魘林一樣,是夢大陸最危險也最神秘的地方。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東瑰漠並沒有像夢魘林那樣吸引著整個大陸的眼光。它是隱形的。沒有人會想不開地跑進去,它也安安分分得沉寂著。
  所以當安德烈說東瑰漠要滅朗讚的時候,他腦子完全沒有拐過彎來。
  「怎麼滅?」他問。
  安德烈臉凝重,「吞噬。」
  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國與國的戰爭,傾覆都只是人禍。最終佔據土地還是人。但這次不同,漫天黃沙一步步蠶食著人類居住的環境,讓所有人都無能為力。
  狄林突然想起寧亞莫名其妙的請求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如果真是東瑰漠要吞噬朗贊,那就能理解寧亞為什麼對這個消息諱莫如深。因為這種時候,朗贊所有國力必然都調去抵制東瑰漠了,其他地方守衛必然不堪一擊。其他國家只要出小小的兵力,就能令他們兵敗如山倒。
  國家與國家直接的掠奪往往是不需要藉口和顏面的。
  「消息是怎麼透露出來的?」他不相信朗贊會自己公佈出來。如果注定無法抵抗東瑰漠,只會激起其他國家堅定趁火打劫的決心。
  安德烈道:「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議會通過了朗贊請求援助的申請,已經調派了一百名魔法師前往支援。」
  狄林恍然。比賽結束之後,所有師生便被學院匆匆忙忙地招了回去,想必是這個原因。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精神力受損,恐怕現在海德因也已經在朗讚了。
  「我去告訴導師。」狄林轉身就往海德因的客房跑。
  安德烈皺了皺眉,最終忍住了想將他留下的慾望。
  
  第二天,狄林和海德因便啟程回聖帕德斯。
  安德烈因為被皇帝召進宮,所以並沒有來送行。來送行的只有鮑勃。
  他們的行程安排是從博格城的魔法陣直接傳送到具蘭最靠近的幻景湖的城,然後坐船回去。初步估計大概今天半夜就能抵達。
  鮑勃在狄林臨走前,極小聲地叮嚀道:「雖然公爵大人並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知道他很擔心少爺。」
  狄林一愣。
  「如果可以,少爺還是安心呆在學院裡吧。」鮑勃含蓄地表達。
  狄林頓時領悟了他的意思。父親是在擔心他會加入到朗讚的支援軍去吧。雖然他很想,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以他這樣的新生,是絕對不可能被挑中的。
  他笑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鮑勃才微微鬆了口氣。
  
  從魔法陣到馬車,從馬車到船,他們連續換了三樣交通工具,終於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回到了聖帕德斯學院。
  狄林見海德因臉色不大好,主動蹲下,要求背他回去。
  海德因正暈船暈得四肢無力,也不推脫,熟練地趴了上去。
  「不要迷路。」他不放心地叮囑道。
  「……好。」狄林艱難地抬頭看著月亮走。
  但是在半個小時後,海德因還是無奈地開口道:「向右四十五度角,一百米。」
  ……
  好不容易送海德因回去,狄林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宿舍。
  打開房間門,清晨第一縷陽光已經照到了床鋪之間。
  索索和瑞蒙在各自的兩張床上睡得安穩。
  久違的熟悉感湧上心頭,狄林如釋重負。
  終於,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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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出門家訪(七) ...


  索索和瑞蒙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狄林正拿著拖把拖地。
  瑞蒙瞪大眼睛,「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狄林停下手,手肘拄著拖把,笑眯眯道:「你的故事書裡,通常大家都叫我書神。」
  「輸神?那我一定不會把你帶進賭場。」瑞蒙說著,索索已經從床上歡呼著跳起來,三兩下蹦到狄林身上。
  「你沒事吧?暈過去的時候嚇死我了。我本來想留下來照顧你的,不過被海德因趕走了。」索索開始打小報告。
  瑞蒙道:「他走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一路,害得所有人都以為我對他做了什麼。幸虧凱文幫我解釋,不然我真是跳進幻景湖都洗不清了。」
  狄林笑著將索索放下來,「那也不是所有人都以為你做了什麼嘛。」
  索索戀戀不捨地放下腿,兩隻手依舊緊緊地拽著他的胳膊,生怕他又跑了。
  狄林繼續拖地。
  「你在幹什麼?」瑞蒙的目光終於放在他手中的拖把上。
  「幹你們這幾天都沒有干的事。」
  瑞蒙拉著索索去洗漱。
  進了洗漱間,他小聲問索索,「寧亞的事情要不要告訴狄林?」他知道寧亞在學院裡最好的朋友就是狄林,怕他知道之後擔心。
  索索道:「就算我們不說,他也會知道的。」
  「他怎麼知道?」
  「咦!狄林你回來了!你知道朗贊出事了嗎?」凱文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
  瑞蒙:「……」
  
  四個人沉默著朝食堂走去。
  從凱文說完朗讚的近況之後,狄林就一言不發地沉思著。
  瑞蒙幾次想開口,都堵在喉嚨裡沒有說下去。
  最後還是索索忍不住,拉著狄林的袖子道:「朗贊一定會沒事的。」
  真是太蒼白無力的一句安慰了。
  瑞蒙大搖其頭。
  「嗯!一定會沒事的。」凱文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詞。
  「……我也這麼覺得。」瑞蒙立刻補充了一句。
  狄林緩緩開口,說出自己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結論,「我想去朗贊。」
  聽完凱文的話之後,他才知道原來聖帕德斯除了派遣出導師組成的援軍之外,另外還允許學生組成志願軍。這樣一來,去朗贊幫寧亞就不是不可能的了。當然,支援軍並不是全無好處的。只要表現良好,就能獲得一定的學分。對於在學院呆了很多年都不能畢業的老學生來說,這是個尋找出路的好機會。不過他還只是初級院生,所以沒有想得那麼長遠,只要能去朗贊幫忙就行。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過申請,但總歸是有希望的。
  索索聽他要去,二話不說舉手。
  瑞蒙道:「你沒有魔法,去做什麼?」
  索索毫不猶豫道:「我可以吹號角。」
  瑞蒙道:「朗贊遇到的麻煩不是吹號角能夠解決的。」這幾天從朗贊傳來回來的消息雖然說不上糟糕,但絕對不算好。有傳言說第二批志願軍已經召集得差不多,就等一個領軍人物。
  想來想去,能夠被稱為領軍人物又外出未歸的只有海德因了。
  凱文沉吟片刻,道:「我也想去。」
  瑞蒙左看右看,下定決心道:「要去一起去!」
  狄林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好,一起去。」
  他們想得非常美好,但實現起來卻很有難度。
  臨時擔任報名處負責人的蜜雪兒發佈以下聲明——
  「初級院及中級院不得參與。」
  瑞蒙愣了下,嚷道:「我記得上次還沒有這一條的。」
  蜜雪兒嘆氣道:「是的,這條是新添加的。」
  「為什麼?」索索瞪大眼睛。
  「形勢險峻,除了高級院之外,其他學生去了也只是增加負擔。」蜜雪兒毫不給面子。
  瑞蒙的臉頓時垮下來。
  狄林擔憂道:「東瑰漠真的這麼難對付?」
  「不是難不難對付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辦法對付。」蜜雪兒道,「我們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鋪天蓋地,無窮無盡的沙塵暴。就算能夠用魔法阻擋得了一時,也阻擋不了一世。」
  瑞蒙道:「那朗贊怎麼辦?」
  蜜雪兒道:「朗贊國王已經開始疏散國民去馬塞和坦吉爾利避難。但是由於人口眾多,安置工作進展得十分緩慢。」
  狄林道:「森裡斯加不是也在朗贊附近嗎?為什麼不去森裡斯加?」
  蜜雪兒道:「森裡斯加的鄰居不但有朗贊,還有東瑰漠。目前森裡斯加也可以做防護工作,以防東瑰漠的沙塵蔓延。」
  瑞蒙皺著眉頭冒出一句,「東瑰漠不是就在聖帕德斯的東面?」
  凱文補充道:「我們的西面還有西瑰漠。」
  瑞蒙捂著額頭道:「北面是夢魘林,南面是幻景湖,真是個風景優美的特殊環境!」
  蜜雪兒不理他的嘲諷,道:「到目前為止,朗贊已經喪失了四分之一的國土,接下來會怎麼樣,所有人都不知道。所以,你們還是安安分分地留在聖帕德斯等消息吧。」
  狄林想了想道:「志願軍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狄林吃了一驚,「這麼快?」
  蜜雪兒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和海德因遊蕩得太久,他們早就應該出發了。」
  「你是說志願軍的領隊是海德因……呃,導師?」狄林心思又活絡起來。
  「如果你說的海德因呃導師和我認識的海德因是同一個人的話,是的。」
  「謝謝。」狄林眼珠子一轉,和索索等人一起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不用他開口,凱文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想找塔吉利斯導師通融?」
  瑞蒙搖頭道:「你真是瘋了。他的性格會通融你才叫奇怪。」
  「為什麼不會?」狄林出人意料地反問。
  瑞蒙怔了怔道:「因為他總是喜歡讓別人的願望和現實逆向而行。」
  「我是不是應該為你對我的瞭解而鼓掌呢?」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響起。
  瑞蒙臉刷得白了,僵硬地轉身低頭,「導師。」
  「噗。」凱文大笑。
  瑞蒙看著空空的走廊,頓時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掐著凱文的脖子,「你戲弄我!」
  索索看狄林一臉茫然的樣子,解釋道:「凱文能模仿海德因的聲音,很像呢!」
  狄林皺眉道:「哪裡像?」就是因為不覺得像,所以他才不能理解瑞蒙為什麼會被嚇到臉發白。
  凱文邊被掐著脖子,邊仰頭捏著鼻子,故意用甜膩的聲音道:「不像麼?我可愛的狄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脖子被掐得關係,發出來的聲音居然比剛才更接近了些。狄林彷彿聽到海德因用這種口氣喊著「我可愛的狄林」。
  「怎麼了?」索索拉著狄林的袖子,將他思緒拉回來。
  狄林抹額掩飾自己的失態,「我只是覺得,凱文實在叫得太噁心了。」
  凱文看著狄林和索索朝前走,鬱悶地看向還「摟」著自己的瑞蒙,「噁心會嗎?」他用鼻音叫道,「親愛的瑞蒙。」
  瑞蒙動作頓了頓,隨即更加用力地掐住他,「我為什麼會認識你認識你認識你……」
  凱文很配合地晃著身體翻著白眼。
  
  因為明天就要出發,所以狄林當天下午就去找了海德因。
  房門敲了很久,才終於把他敲醒。那雙睡眼惺忪的眸子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有種別樣感受。
  「晚餐呢?」海德因目光移到他手上。
  狄林愣了愣,從空間袋裡取出離開家時,鮑勃新放進去的新鮮肉乾。
  海德因順手接過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然後轉身回房間。
  狄林順手關上門,「導師,我……」
  「去朗讚的事提也別提。」不等他開口,海德因就堵死了門。
  狄林一驚,問道:「為什麼?」
  「需要原因嗎?」海德因走回臥室,順勢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繼續咀嚼著肉乾。
  狄林反應極快道:「朗贊遇到的是沙塵暴。我能控制風元素,也許對抵抗沙塵暴有所幫助。」
  海德因吃完肉乾,張開嘴。
  狄林識相地又送了一片進去。
  海德因繼續吃。
  「而且,寧亞曾經請求過我的幫助,但是我拒絕了。」狄林愧疚地看著房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所以,現在我想盡一份力。」
  「他告訴你朗讚的現狀?」
  「沒有,但是……」
  「那關你什麼事?」
  狄林調回目光,發現海德因正睜開眼睛看著他。「我還是想去。」就算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沒有辦法以兒子的名義向父親請求使用巴塞科魔法軍隊。但是他願意以朋友的身份提供個人力所能及的幫助。
  「那麼我維持原判。」
  「為什麼?」狄林有點上火。
  「因為我原來就準備帶你去。」
  「你憑什……啊?」狄林怔住。
  海德因手指捏住自己眉間,輕輕按壓,「幫我倒杯咖啡。要你父親送給我的那種。」
  「好的。你放在哪裡?」
  海德因隨手一揮道:「自己找。」
  半個小時後,海德因面無表情地抱著一箱咖啡,對滿房間找得大汗淋漓的狄林道,「我找到了。」
  「哪裡?」
  「我的空間袋裡。」
  「……」



68、出門家訪(八) ...


  狄林托關係進志願軍這件事在寢室只引起小小的波瀾。
  那波瀾就是索索。
  他就差沒有把自己裝進狄林的空間袋裡非要跟去了。
  凱文對這個結果彷彿早已料到,向瑞蒙露出一個詭異之中帶著三分瞭然的笑容。
  狄林被他笑得頭皮發麻,「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凱文道:「不不不,這句話應該我問的。你有沒有發生什麼我們不知道但是又很想知道的事情?」
  狄林茫然地看向瑞蒙。
  瑞蒙堅定地搖頭道:「我始終覺得這樣驚悚的猜測是不可能實現的。」
  狄林道:「驚悚的猜測?」
  瑞蒙瞟了凱文一眼道:「他覺得你和海德因在談戀愛。」
  狄林臉刷得白了,不過只頓了一秒,血色便瘋狂上湧,讓他的臉漲紅得像只西紅柿。
  「我就說很驚悚吧。」瑞蒙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凱文道:「我這樣猜測是有根據的。以我導師對塔吉利斯導師的日常形容,他應該不是那種願意配合學生扮演戀人趕走公主的人。」
  瑞蒙下意識地反駁道:「不是扮演戀人,只是被暗戀者,這很難滿足虛榮心。」
  凱文道:「那你為什麼不幫忙?」
  瑞蒙噎住,半天才道:「對方是喬妮公主。」
  凱文道:「你認為沒什麼,塔吉利斯會無緣無故得罪公主。」
  「誰說是無緣無故。狄林是他最得意的學生。」瑞蒙擊掌道,「再說。以海德因的個性,說不定是把這件事當做挑戰來看的。」
  凱文用怪異的口氣道:「挑戰?」
  「不然問狄林,他最瞭解海德因了。」瑞蒙轉頭,卻發現索索和狄林都不見了。「他們去哪裡了?」
  門被輕輕推開,索索從門縫裡露出半個腦袋,「狄林說房間讓給你們了,我們去凱文的房間睡。」
  凱文跳起來,「等等,為什麼要去我房間……」
  「這是你的襪子。」索索捂著鼻子丟進來。
  凱文手忙腳亂的接住。
  「狄林說這雙襪子你藏在枕頭底下,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所以讓我交給你。」索索說完,就關上門走了。
  瑞蒙摀住鼻子,嫌惡地看著凱文手裡的襪子,「你沒事把臭襪子放在枕頭底下幹嘛?」
  凱文尷尬道:「以免氣味外漏。」
  「……」瑞蒙飛起一腳將凱文踢到床上。
  過了會兒。
  襪子像流星一樣從窗戶裡飛了出去。
  
  同樣是坐船離開,這趟的氣氛比上次與聖索維比賽要凝重得多。
  高級院的精英不是緊繃著一張臉,就是閉目養神,船艙裡靜謐無聲。
  狄林獨自坐在一群成年人中間,好像一隻誤闖羊群的兔子。他倒是想找船艙上唯一熟悉的人,但考慮到今早離開時,蜜雪兒和其他別有用意的眼光,他就將衝動按捺了下去。
  儘管是一片好心,他到底算是走關係才能破格進志願軍的,如果再和海德因表現得太親近,恐怕更會有各種流言蜚語傳出來。
  風景還是上次的風景,狄林卻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到第四天,他終於忍不住偷偷去了海德因的房間。
  門敲了兩下,便自動從裡打開。
  海德因躺在床上,俊挺的五官在隔著紙窗的光照下,顯得更為立體。
  狄林這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要買的暈船藥因為連番的事情給忘了。「導師?」
  海德因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第幾天了?」
  「第四天。」
  海德因抿了抿唇。
  原本他們可以取道具蘭,用魔法陣直接去朗讚的,這樣只要在船上呆不到一天的時間。但朗贊為了防止其他國家趁火打劫,已經封閉了傳送魔法陣。也就是說,要到朗贊,必須結結實實地坐船坐車去。
  「要不要喝咖啡?」狄林聲音下意識地放輕柔。
  海德因輕聲應了。
  狄林取出咖啡轉身去泡。自從上次找不到咖啡,海德因就將兩箱的咖啡交給他隨身帶著。
  這條船雖然不大,但該有的東西還是有的。
  狄林泡完咖啡,正要轉身,唯一的路就被堵住了。
  「你就是那個初級院的?」來者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兩鬢斑白的頭髮讓他看上去極為滄桑。
  「是的。」狄林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的導師是一個天才。」中年人沒有讓路的意思。
  狄林只好保持禮貌的微笑,「我也這麼覺得。」
  「這次朗贊之行很危險,你還年輕,又不急著修學分,為什麼要冒險?」
  狄林儘量不讓不耐煩表現在臉上,耐著性子道:「我的朋友在朗贊。」
  「是貴族嗎?」中年人道,「我知道你是貴族免試生。」
  好久沒有聽到貴族免試生這五個字了。狄林確定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曾經在凱文眼中看到過的輕蔑。「是的,這並不是什麼秘密。」
  中年人見他口氣轉硬,便笑著讓開道:「我只是對你和塔吉利斯魔導師感到好奇。因為他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個專心研究魔法,不屑理會俗世的人。」
  所以收他為學生,將他帶出來就是理會俗世?或者,乾脆說是巴結他貴族的身份?狄林對他的惡意揣測感到好氣又好笑。他從上船開始就很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生怕讓他們看低自己,但沒想到對方不但早已判了他的刑,甚至連海德因都被拖下了水。
  「感謝您這麼關注我的導師,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很願意多瞭解瞭解您的導師,儘管,我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哪一位。」狄林邊笑邊捧著咖啡從他身邊走過。
  「diveaka nimoyoli……」
  狄林聽到他的喉嚨發出極輕的咒語聲。他腳步一頓,緊張地關注著四周。
  船突然大力地晃動了下。
  狄林毫不猶豫地用風元素將自己捲進小房間,然後砰得關上門。
  船重新平穩下來。
  他沒時間去猜測那個中年學長現在的臉色,海德因正虛弱地趴在床的邊沿,吐了一堆黃水。
  「糟糕,船上沒有藥嗎?」狄林隨手將咖啡一放,伸手扶起他。
  海德因慢慢坐起來,閉著眼睛道:「剛才是誰在用魔法?」
  狄林道:「一位學長。」
  「這裡除了我之外,都是你的學長。」
  「這裡除了你之外,我都不知道名字。」
  「……你混得太差了。」海德因睜開眼睛,起身去拿咖啡。
  「你要做什麼?」狄林搶先一步將咖啡端走。
  海德因皺眉道:「這不是給我喝的嗎?」
  「我改變主意了。你還是先喝點稀米粥。」狄林不等他回答,逕自打開窗將咖啡潑了出去。
  海德因挑眉道:「我不知道該說你糟蹋咖啡還是糟蹋湖水。」
  狄林充耳不聞,「我去煮粥。」
  「先把地板清理一下。」海德因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出門。
  
  船上因為剛剛的晃動熱鬧起來。
  中年人坐在角落裡,看到海德因出來時,身體微微一縮。
  「剛才是誰在用魔法?」海德因獨特的嗓音將所有騷動都壓了下去。
  學生們都停下來,轉頭直盯盯地看著他。
  「你們中間應該沒有五六歲需要用惡作劇來強調自己存在感的兒童吧?」海德因眼睛一掃。
  下面鴉雀無聲。
  「那麼,回到剛才的問題,是誰在用魔法?理由是什麼?我很好奇。」蔚藍如海的眼眸襯著蒼白如雪的肌膚,讓他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病態般的森然。
  學生們面面相覷。
  海德因懶洋洋道:「我希望他在我還不想追究後果的時候站出來……」
  他身後的門開了,狄林走了出來。
  中年人面容一緊,噌得站了起來。「是我。我只是想溫習魔法。」
  海德因淡淡道:「恭喜你。你遲到了。」
  中年人不懂他的意思。
  「既然你這麼有空,那麼,」海德因轉頭對狄林道,「將推動船的魔法陣撤掉,然後找一把槳給他。」
  中年人猜到他要做什麼,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海德因對其他人道:「記得上岸之後感謝他的辛勤勞動。」
  其中一個高級院學生站起來道:「塔吉利斯導師,我明白您的做法。但是朗贊事態嚴重,我們是不是不要將事件浪費在路上?」
  海德因朝中年人努嘴道:「聽到他說的了嗎?不要將時間浪費在路上。」
  中年人一張臉黑得像鍋底。
  
  船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行至第八日。
  中年人終於刑滿釋放。但是其他學生對於這幾天的龜速都怨聲載道。本來坐這樣的小船就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更何況還拖延了行程。
  海德因再次出現在船上。
  面對學生們幽怨的眼神,他只作了一個動作——打響指。
  隨即,船像離弦之箭,刷得衝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兩點半,船出現在森裡斯加的岸邊。
  海德因看著天色,皺眉道:「早到了。」
  不過沒有人關注這個問題,因為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倒下了。
  窗邊、甲板上都掛滿了人。
  「嘔!」
  「嘔……」
  海德因意外的發現這種速度居然並沒有引起他的任何不適。他自言自語道:「原來,這樣可以解除暈船。」
  「嘔!」
  「嘔哇……」
  狄林算是比較輕微的一個,還能搖搖晃晃地走到海德因身邊,「接我們的人什麼時候來?」
  「今天下午。」
  「那現在怎麼辦?」
  「睡覺吧。」海德因滿足地回他的小房間,留下狄林看著吐得天昏地暗的其他人皺眉。



69、出門家訪(九) ...


  
  第二天下午,森裡斯加的官員前來迎接,看到從下船的學生一個個面色蠟黃、腳步虛浮,以為他們擔心朗讚的事情,披星戴月一路趕來,心中感動,暗道:不愧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學生啊!
  這陣子森裡斯加全國上下都在擔憂東瑰漠的沙塵暴,怕它們會席捲到境內,所以對朗讚的災難特別能感同身受。
  為了他們能夠及早趕到朗贊,他們特地準備了六匹馬一同拉的四輛大馬車。
  官員道:「坐馬車大概六天就能抵達朗贊國境。」
  「六天?」狄林欲言又止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不發一言地點點頭。
  其他學生面如金紙。他們現在看到任何可能會搖晃的東西都有心理陰影,就連剛剛海德因點頭,他們都看著有點暈。
  官員不明白始末,還以為他們嫌棄馬車太慢,嘆氣道:「沒辦法。現在整個大陸風聲鶴唳,尤其是我們西方諸國,都不敢開啟傳送魔法陣,不然你們就不用一路顛簸了。」
  學生們此時都默默地下定決心:回去一定要向學院長提出建議,在聖帕德斯學院裡面設立一個傳送魔法陣。平時不用開啟,但在關鍵時刻,一定要能用。
  下決心歸下決心,這種時候,除了上馬車也別無辦法。
  幸好這四輛馬車的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駒,和脫韁野馬般的船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學生們在適應了一天之後,也就習慣了。唯一臉色難看的是狄林。
  因為自從上車之後,海德因就一直摟著他睡覺。海德因睡著了沒怎麼樣,他卻被其他人探究的目光盯得如芒刺在背,連晚上睡旅館都不踏實。
  就這樣緊趕慢趕了六天,他們終於進入朗贊境內。
  
  國內正遭逢大變,又要防止其他國家偷襲,朗贊忙得焦頭爛額。但是邊境的防守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密。若不是聖帕德斯支援時的動作太大,可能到現在其他國家都還不知道這個秘密。
  即使事先已經得到聖帕德斯學院志願軍會在這個時間抵達的消息,朗讚的守軍依然查得很嚴密。
  在整個過程中,狄林分外提心吊膽,就怕海德因一個按捺不住,發生衝突。所幸,海德因由於暈車太久,身體不適,根本沒心情計較。
  這樣,他們被反覆認證了一個下午之後,才被送往離邊境最近的圖塔城。
  到城門前時,大城門已經關了,只在牆邊留了一道小門出入。
  守城門小官又將他們仔仔細細地盤查了一遍,才放行。
  到這時,連狄林在內的學生們都沒有力氣去介懷了。他們現在最想的就是一頓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和一張舒舒服服的軟床。
  他們的願望被打著折扣完成了——
  狄林和其他人在旅館的澡堂裡洗了個哆哆嗦嗦的冷水澡,哆哆嗦嗦地睡在了硬板床上。
  至第二日清晨起床,來自聖帕德斯的三十個志願軍中,六個發燒倒下,八個頭疼,十二個感冒,只剩下四個還健健康康地能蹦能跳。
  海德因和狄林站在旅館走道上,看著另外兩個挺過來的學生帶著牧師們跑前跑後。
  「現在怎麼辦?」狄林問道。其實也不能怪旅館招待不周。主要是朗贊國王發佈轉移命令之後,國內大多數民眾都已經遷徙去了其他國家,剩下來的人只好一人當兩人用,所以很多事情當然就能省則省。
  海德因道:「我已經讓柴福昂趕來了。」
  「柴福昂導師?為什麼?」狄林記得他是第一批前往朗贊救援的導師。
  海德因面不改色道:「他更適合當鳥媽媽。」
  狄林恍然,小聲道:「你想把他們丟給他?」
  「嗯。」
  狄林想到海德因和柴福昂的關係,分外懷疑他的陰謀是否會實現,「他要是不來怎麼辦?」
  「他一定會來的。」海德因自信滿滿,「我告訴他病得很難受,上吐下瀉。這樣難得奚落我的機會,他一定不會錯過。」
  狄林:「……」
  
  如海德因所料。
  當天下午,柴福昂就不惜耗費精神力用風系魔法趕路,風塵僕仆地趕到了。不過他沒有見到想像中令人愉悅的場面,只見到了一張代管委託函。
  「……該死的!」
  同天下午,正在病中休養的學生們都經歷了一場房門突然被推開,平常笑眯眯的柴福昂導師帶著滿腔怒火衝進來「慰問」的驚悚場面。
  晚上。
  牧師驚訝地挨個房間診斷,邊診斷邊道:「病怎麼更重了呢?」
  
  朗贊其他城市的戒備也很嚴,但海德因和狄林都用風系魔法輕鬆突破,一路趕至朗讚的都城——小貝城。
  小貝城曾經名列夢大陸十大名城之一,以城內縱橫交錯又不失繁華的街道而著稱。
  但如今,街道依舊縱橫交錯,卻是冷冷清清的模樣。
  狄林道:「我們先去王宮吧?」
  海德因挑眉道:「哦?朗贊王宮你很熟?」
  「不熟。不過我想先見見寧亞。」狄林老老實實地回答。他這次來朗讚的最大原因,就是為了見寧亞。
  海德因沒說話。
  狄林見他熟稔地穿梭著各種街道,詫異道:「你來過?」
  「沒有。」海德因出門的次數用一個手掌就能數的完。
  「你把小貝城的地圖都記下來了?」狄林佩服道。
  「沒有。」
  「那你是根據什麼在走?」
  「瞎走。」
  「……」
  有些人隨便怎麼認真走,也走不到目的地。但也有些人,隨便怎麼盲目走,也能走到目的地。
  如果說狄林是前者,那麼海德因就是後者。
  但海德因看上去一點都不高興。
  「真的到王宮了。」狄林興奮道。
  海德因皺著眉頭。同行的人有時候不一定是同一個目的地。他看著狄林興沖沖地向守衛解釋著自己的來歷和目的,原本皺起的眉頭不由更緊。
  守衛盤問了很久,久到狄林忍不住凝聚了個水球,對方才將信將疑地進去通報。
  半刻鐘後,守衛匆匆忙忙地跑出來道:「總管讓我帶兩位去迎賓館休息。」
  狄林一愣道:「寧亞呢?」
  「總管會安排的。」守衛道。
  狄林心中閃過一絲失望,不過掩飾得很好。
  他和海德因到了迎賓館,裡面卻空空蕩蕩的。
  守衛解釋道:「聖帕德斯學院來的援軍已經在最前線的大貝城了,總管請兩位好好休息,明天會安排馬車送兩位過去。」
  狄林道:「寧亞今晚會來嗎?」
  守衛道:「這個,我不太清楚。」
  狄林嘆了口氣。
  海德因在一旁冷眼旁觀,一言未發。
  
  用過晚餐,狄林開始坐立不安。眼見天色越來越晚,但門外遲遲沒有動靜。他想來想去,最後做了個冒險的決定。
  深色緊身衣褲都是現成的,他換上之後,又猶豫著要不要把劍拿出來。這樣就算被看到也不會被懷疑身份。想了想,他還是決定進了王宮再說。
  他在門邊屏息等了會兒,確定外面沒有動靜之後,才躡手躡腳地打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然後躡手躡腳地轉身……
  「做賊去?」海德因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迴響。
  狄林背脊一緊,若無其事地微笑轉身道:「導師還沒睡?」
  海德因抱胸倚在牆邊,「睡了怎麼看你的好戲?」
  狄林知道瞞不過去,只好坦白道:「我就是想見寧亞一面。」
  「為什麼想見他?」
  狄林想了想道:「因為曾經的拒絕,多多少少有點愧疚,所以想見一面,確定他沒有記恨,我可以好過一點。就算不見我,我也想知道不見我的原因。」
  「只是這樣?」
  「還有朋友一場,我也很想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
  海德因站直身體,道:「那走吧。」
  「走?」狄林看著海德因從面前擦過,朝門的方向走去。「導師也去?」
  「我怕你笨手笨腳被抓住。」
  狄林又感動又好笑地跟了上去。
  海德因涼颼颼地接下去,「跟著你,至少可以保證及時地滅口。」
  「……」




70、出門家訪(十) ...


  入夜後,王宮的守衛更加嚴密。
  狄林繞著王宮外圍逛了好幾圈都沒有找到突破口。
  在他繞第二圈時就等在原地的海德因終於忍不住拉住還在繞的他,無奈道:「你在找什麼?」
  「後門。」狄林道,「王宮肯定不止一個大門。」
  「跟我來。」海德因轉身朝來路回走。
  狄林狐疑地跟在他身後。他剛剛從那個地方過來,哪裡有門?
  海德因熟門熟路地轉進一條看上去很狹窄的走道,隨即聽到有人呼喝,「誰?」
  狄林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衝了上去,只見海德因背對著他站著,地上躺了三個侍衛。
  「你……沒事吧?」他原本想問「你對他們做了什麼」,誰知話到嘴邊竟改了口,變成這樣一句廢話。他暗暗懊惱,以海德因的性格一定會狠狠嘲笑回來的。
  出乎意料地,海德因不但沒有譏嘲,反而認認真真地回答道:「沒事。」
  「那就好。」狄林舒了口氣,蹲□摸了摸侍衛的心跳,確定他們只是昏過去之後,搶先往前走。
  海德因對於他的搶道並不以為意,施施然地跟在後面。
  朗贊王宮的設計實在奇怪,竟然在門前鋪了一條繞來繞去的長道。
  等狄林又拐過一個彎道,就聽到前方一聲怒喝道:「你們究竟是誰?為什麼鬼鬼祟祟地闖進王宮?」
  狄林暗道一聲不好,除了之前被海德因弄暈的三個侍衛之外,他們一路上並沒有遇到其他人,看來,古怪的是這條長走道。既然已經被發現,自然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他落落大方地走出來。
  數道劍光立刻劃過他的臉上的。
  狄林低頭望了眼幾乎逼到自己頸項處的劍刃,微笑道:「我是來見寧亞的。」
  「胡說!如果見寧亞王子,為什麼要偷偷摸摸來?」喝問的是一個體態修長的中年,看他三四十歲還長痘痘的臉就知道這個人平時一定經常上火。
  狄林好脾氣地解釋道:「我白天求見過,你們說他晚上會來,但他並沒有來。」
  中年怒道:「王子不來一定有王子的原因,這不是你半夜闖王宮的理由!」
  狄林道:「我見寧亞也有我想見他的理由。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大貝城了,我必須要在出發前見到他。」
  「你覺得你們還能去大貝城嗎?」中年冷冷地看著他,「夜闖王宮的罪名足以讓你在監獄中度過餘生。」
  狄林出身貴族,當然知道夜闖王宮是多麼大的罪。他有愧於心,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想見寧亞是一時衝動,沒想到竟然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尤其他的身份敏感,不但牽扯著聖帕德斯學院,更牽扯沙曼里爾,如果因此而造成三方勢力的對決,
  「既然是這樣,」海德因終於從狄林的身後走出來,「如果沒有王宮,或是沒有監獄,那麼你剛才的話就不能成立了。」
  中年聽出他話中的威脅,眼神冷厲如刀,「你敢!」
  海德因不理他,自顧自道:「反正王宮就在眼前……」
  「導師。」狄林硬著頭皮,輕輕地扯了下他的袖子,然後上前一步,從容道:「夜闖王宮的確是我莽撞了,但我確確實實是為寧亞而來。是真是假,只要讓我與他見面便知。」
  中年神情微動。
  他身前身後的侍衛突然分成兩邊,讓開一條路。
  中年急忙回頭,只見一個身穿王袍的國字臉中年人徐徐走出來。
  「國王陛下!」中年邊讓路邊恭敬道。
  朗贊國王微一頷首,眼睛直直地落在狄林臉上,「寧亞去了大貝城。」
  狄林愣了愣,「什麼時候?」如果一早就已經去了,為什麼之前不告訴他?
  朗贊國王似乎看出他的疑問,解釋道:「他身負秘密任務。你如果去了,也不要向別人提起。」
  狄林稍稍釋然,隨即又驚訝道:「陛下相信我?」
  「你是狄林吧?」國王滿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聽他提起過你。」
  狄林完全釋然,忙道:「今晚實在太失禮了。」他還想說什麼,就見國王敷衍般的點點頭,轉身回去了。想來東瑰漠之事已經讓他心力交瘁,沒有更多的精力來應付他。
  中年聽國王不再追究,恨恨地說了一大串警告,便放行了。
  回去的路上,狄林還為自己適才的莽撞懊惱不已。要不是寧亞之前提起過自己,朗贊國王又不願意追究,那麼今天晚上的事情鬧不好會變成國與國之間的問題。
  「那條走廊有古怪。」海德因思考的問題顯然與他截然不同。
  狄林道:「或許那裡有什麼警報。」
  「不是警報,」海德因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鍵,「是魔法陣,將那裡的情景投射到水晶球裡,以至於宮裡的守衛只要看住水晶球就能知道外面的動態。」
  狄林倒沒有想到這層,讚歎道:「沒想到朗贊王宮的警衛竟然這麼森嚴。」他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海德因竟然沒有跟上來,不禁訝異地停住腳步,轉身看他,「怎麼了?」
  「突破這樣森嚴的警衛,應該很有趣。」海德因眼中儘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盎然興致。
  狄林一驚,道:「我們剛剛才被抓包!」
  「所以他們不會想到我們會馬上回去。」
  「寧亞不在小貝城,我們沒有去的理由。」
  海德因盯著他,湛藍的眼眸帶著幾許蠱惑,輕聲道:「有的。」
  狄林見他一臉堅決,腦袋拚命轉著,想著各種阻止他的辦法。
  海德因道:「放心,這次一定不會被他們抓住的。」上次是太大意,居然漫步進去。這次主要使用風系魔法,就算他們有一百雙眼睛對著水晶球,也絕對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狄林深吸了口氣道:「如果這次再被發現,他們一定會翻臉的。」屢教不改、明知故犯,到時候情節會嚴重得多。
  「我已經打定主意了,所以,」海德因搖了搖手指,「你不用再鼓勵我。」
  鼓勵?他分明是在勸說。狄林道:「我們是來幫助朗讚的。」
  「是的。順便幫他們檢查一下警衛。」
  「但是……」狄林還沒說完,就被海德因一把摟進懷裡,然後直接入一陣風般的向王宮衝去。
  
  狄林到底還是個少年人,再怎麼成熟也做不到寵辱不驚。自從能夠感知風元素之後,他雖然表面上沒什麼,但心裡頭到底有點沾沾自喜。但是這次再見海德因風系魔法,那點沾沾自喜就變成了羞愧。
  能夠感知風元素和使用風系魔法是兩回事。
  海德因也好,文森也好,他們或許感知不到風元素,但是以他們對火元素和水元素的控制,使用出來的風系魔法要遠遠強大於他。
  魔法師的強大最終是屈居於對魔法的掌握和控制,而不是對元素的感知。
  想到這裡,他不禁暗暗收斂起這陣子養出來的驕傲,重新地調整著自己的心態。
  「到了。」海德因放開他。
  擦著兩頰的風驟停,狄林被風颳得冰冷的臉上血氣回湧,一下子熱起來。他戒備地看了看週遭。這裡已經是王宮內部,看附近佈置,應該是會客室之類的地方。海德因的猜測沒有錯,對方的確沒有想到他們會回來,內部的警備很鬆懈。
  「既然突圍成功,我們就走吧。」狄林小聲道。
  「你不想見見水晶球嗎?」海德因問道。
  狄林毫不遲疑道:「不想。」他現在只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這個是非之地。
  海德因挑眉,似對他的答案早已預料到,「看來,沒了你那位朋友,你對週遭一切都興致缺缺。」
  狄林覺得他這句話透著幾分怪異,但他一向被嘲諷慣了,也沒深想,「我畢竟是沙曼里爾巴塞科家族的人,如果再被他們逮住,一定會引起他們對沙曼里爾的不滿和揣測,說不定還會造成兩國的摩擦。」
  「唔,那麼走吧。」海德因道。
  狄林調整姿勢,等了會兒,卻久久不見海德因的動作,忍不住轉頭看他。
  海德因微微張開雙臂,一副等人來抱的姿勢,「走吧?」
  「我?」狄林面色一緊。換做平時,有這樣的實踐機會他是不會錯過的,但是現在他可不敢冒險。
  「作為導師,佈置功課給自己的學生是理所當然的。」海德因笑容可掬。
  狄林咬了咬牙,伸手主動抱住他。
  被抱和主動抱完全是兩種感覺。至少狄林被抱的時候完全感受不到海德因的腰肢竟然這麼細。他的手緊了緊,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過了會兒,猛然睜開。
  一陣風颳過,會客室空無一人。
  ……
  狄林不知道水晶球所能採集到的最慢速度是什麼,但從遠處看著依然平靜的王宮,可以確定他過關了。
  「呼。」他鬆了口氣,慢慢地平緩著劇烈跳動的心。
  海德因側身看著他,目光深邃。
  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提升自己的速度將近一倍……看來危機中的逼迫的確是條捷徑。
  「導師,我們可以回去了吧?」狄林語氣中帶著無奈。
  「你剛剛表現得很好。」希望以後有更多更精彩的表現。海德因別有深意地一笑,轉身朝迎賓館走去。
  ……
  剛才,是被稱讚了吧?
  狄林恍惚了會兒,才起步跟上。



71、國外實習(一) ...


  第二天一大早,朗贊送行的隊伍就在迎賓館門口嚴陣以待。看陣勢,與其說是護送,倒不如說是押送。那輛馬車的車廂銅牆鐵壁,由三匹馬來拉。狄林和海德因上車之後,門就被重重關上,好像一隻上了鎖的鐵箱子。
  狄林等馬緩緩走動,才小聲道,「會不會是昨晚被發現了?」所以才對他們這樣防範。
  「會和不會有什麼區別?」海德因說話的時候還帶著朦朧的睡意。昨天被折騰到大半夜,今早天濛濛亮就起,他的心情惡劣到極致。
  狄林想了想,覺得的確也沒多大差別。反正他們只是來支援的聖帕德斯志願軍,等這裡的事情結束之後,應該不會再有其他交集。唯一要擔心的是他們會把他們送去哪裡。
  兩天過後,疑慮打消。沿途遇到的朗贊人都證實他們的確是朝著大貝城的方向前進。狄林也放下了心。
  話說鐵箱子重歸重,倒是不像普通馬車那樣顛簸,海德因的暈車症狀好了許多,心情也漸漸好轉起來,在車上閒暇,便小範圍地測試狄林魔法。由於車廂堅固,所以狄林就算失手也不會造成很大影響。
  不過不管他們鬧出什麼動靜,護送隊伍都沒反應,好像隱形人一樣,除了歇腳時會說兩句話之外,其他時間的存在堪比空氣。不可或缺,卻絕不礙眼。
  隊伍在第四天中午抵達大貝城。
  送行隊伍將他們一路送進城裡臨時搭建的別館。
  狄林和海德因一下車,就看到一個黑瘦的中年女人迎上來,佈滿血絲的眼睛閃爍著堅定凌厲的光芒。
  「我們是……」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中年女人大吼一聲,將狄林剩下的話卻堵了回去,「王都那群蠢物還嫌這裡不夠麻煩嗎?」
  護送隊的隊長臉色有些尷尬,又有些憤怒,「我們是來護送聖帕德斯志願軍的。」
  中年女人這時才將目光移到狄林和海德因身上,「你說他們是聖帕德斯志願軍?」
  隊長猶豫了下。在來之前,隊長的上級——王宮侍衛長曾經囑咐過他,讓他在路上小心這兩個人,也就是說侍衛長對他們的身份是存疑的,但是面對女人質疑的目光,他卻硬生生將那些話嚥了下去,僵硬地點了點頭。
  「兩個?」女人怪腔怪調。
  狄林覺得是時候解釋了。他只好將聖帕德斯志願軍初到圖塔城就遭逢大病的事情說了一遍。
  女人臉色稍霽。柴福昂匆匆離開時的確向她提過聖帕德斯志願軍病倒的事情,時間地點都很一致。
  「我是大貝城城主,帕米拉•瓦拉。聖帕德斯先遣部隊正駐紮在城外十五里的前線,你們先在別館休息一下,我下午帶你們過去。」
  「十五里?」狄林面色一變,吃驚道,「不是五十里嗎?」
  帕米拉麵露疲憊,「沙塵暴的速度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快。」
  海德因突然開口道:「調查出這場大風暴的原因了嗎?」
  帕米拉那雙黑中泛褐的眼珠朝他一斜,答非所問道:「我先帶你們登記房間。」
  護送隊長見她說走就走,乾乾脆脆地將自己和護送隊晾在這裡,心中更是憤怒,大聲道:「城主!」
  帕米拉腳步不停,只是不耐煩地發出鼻音:「嗯?」
  「人已送到,我們回去覆命了。」既然對方沒有打算留下他們,他們也不會厚著臉皮留下來,反正人已經交給帕米拉,又是她親手接收的,以後就算出了什麼事,他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這樣一想,對帕米拉怠慢的怒火頓時熄滅,他毫不猶豫地帶著護送隊和馬車離開。
  等門外車輪聲消失,狄林好奇地問帕米拉道:「城主為什麼不留下他們?」護送隊一個個年輕體壯,對於大貝城來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那些蠢物除了浪費糧食之外還能做什麼?」帕米拉疲憊得按著太陽穴,顯然不欲多說。
  別館是用簡易木板搭建起來的,踩在上面還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狄林踩得很小心,生怕一腳把地板跺出個窟窿。
  帕米拉分給他們一間狹小的雙人間。房間裡只有兩張用三塊木板搭出來的床。沒有床單,各放著一張疊得像被子的麻布。
  帕米拉將他們丟進房間,什麼都沒交代,就匆匆忙忙走了。
  狄林和海德因站在房間裡,不時聽到左鄰右舍不斷傳來的咳嗽聲,咳到劇烈處,幾乎連房子都震動了。
  「這裡的守衛比小貝城鬆懈多了。」狄林側著身子從海德因身前擠過去開窗戶。窗戶本就是半搭在窗框上的,一推就開。他低頭望向街道,只見街上行人大多形色匆忙,腳不點地。
  正好帕米拉從別館出來,從上面看她的頭頂,發現中間一塊竟已經花白。她看到一個青年提著兩大桶水從面前走過,立刻呼喝道:「誰讓你從這裡過去的?」
  「我送水。」青年被她喝得一愣一愣的。
  「沒人告訴你送水從南十街走嗎?!這條街一會兒用來運樹!別堵著!」帕米拉揮手。
  已經走了大半條的街的青年不得不掉頭走。
  帕米拉跑到街對面,拉過一個正指揮工人鑿井的軍裝男子,吼得半條街都聽到:「為什麼不守好街口?」
  「我派人守著呢。」軍裝男子被吼得莫名其妙。
  「那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帕米拉往剛才送水青年一指,卻發現兩桶水在街道邊,那人已經不見了。
  軍裝男子看她表情,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無奈道:「是不是又有奸細來搗亂?」
  「我不管有多少奸細混進來,反正這裡也沒什麼不能讓他們知道的。我現在只希望這群蠢物能夠管好自己的腿,不要總是不長眼地到處亂走!」
  軍裝男子苦笑道:「這個恐怕很難。我們越是封鎖街道,他們越好奇我在這裡做什麼。」
  「他們要是有種來我這裡報到,我就天天告訴他們我要做什麼,省的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帕米拉不屑地冷哼,顯然也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實現,便收斂脾氣道,「你調了多少樹過來,夠不夠用?」
  軍裝男子道:「傳送魔法陣被封,只能從離大貝城最近的歐蘭城和漢斯城抽調,一共只有九百棵。再不夠,只能從更遠的龐納城入手。不過聽說龐納城的城主是第一撥遷徙的,所以現在龐納城亂成一團,根本沒人做主。」
  「九百棵?那有什麼用!」
  「現在的問題不是樹不夠,而是木系魔法師不夠。對付黃沙最好用木系,但大陸木系魔法師本來就不多,聖帕德斯和魔法公會的援軍加起來也只有十六個。」
  帕米拉沒吱聲,轉頭朝街頭走去。
  軍裝男子突然抬頭朝狄林的窗戶看來。
  狄林愣了下,隨即微笑示意。
  對方探究似的打量了好幾眼,才轉開頭。
  狄林縮回頭,看了看狹窄的房間,對坐在床上正要翻開書的海德因道:「我們去城裡其他地方看看吧。」外面熱火朝天的氣氛,讓他很難安於一隅不聞不問。
  海德因挑眉道:「你不怕被當成奸細?」
  狄林笑道:「這裡的奸細好像不太被重視。」不然剛才那個提水的青年也不會這麼猖獗。
  海德因收書起身。
  狄林突然想起他之前問帕米拉的問題,「你知道沙塵暴的原因嗎?」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想想也是,他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如果他知道,自己也應該知道才對。
  兩人下樓,還沒走出別館,就聽到沉重的車輪聲從城門的方向傳過來。須臾,一輛巨大的木板推出便出現在視野之內,車上層層疊疊放著很多樹,枝葉茂密,鬱鬱蔥蔥,讓城市的焦躁在剎那沉澱下來。
  狄林突然道:「如果我是木系就好了。」從來都被其他三系看不起的木系在這一剎,高大神聖無比。
  好不容易等運樹的車隊過去,帕米拉又走了過來,朝他們一人手裡塞了一塊看似烙餅的食物和一隻水囊,「樹要運到前線,我們跟著一起走。」
  狄林前後張望了下,沒車沒馬。
  帕米拉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聲,抬起兩條腿跟著車隊去了。
  狄林臉色微紅。
  海德因突然出聲道:「這種速度,要走到什麼時候?」
  帕米拉猛然回頭。
  正準備吃午飯的狄林只好將到嘴的食物放下來。




72

72、國外實習(二) ...


  帕米拉知道他是魔法師,也有心想試試他們,見他主動送上門,立刻道:「那麼你的意思呢?」
  海德因道:「我只是問一問路的遠近。太遠的話,我想坐馬車去。」
  帕米拉眼睛中的神采瞬間從期待變成輕蔑,「大貝城的馬車只用來運送那些不能走的東西。」
  「運送?」海德因看著慢慢吞吞的車隊,手指一擺,樹木頓時像尾巴被點了火的馬,一下子衝出十幾米,然後詭異地浮在半空中,「你是說這種運送方式嗎?」
  帕米拉吃驚地看著他。
  海德因手指一勾,樹又一陣風地回來,重新堆積在車上,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他說著,正要走,就被帕米拉一個箭步攔住道:「你的魔法能堅持多久?」
  海德因嘴角一勾,「我的魔法從來只運送有兩條腿能走路的。」
  狄林看到他的目光看過來,不知怎的想起之前抱自己的事,腰部一緊。
  帕米拉強忍住怒火道:「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海德因道:「那是你以為。」
  「你!」帕米拉看看天色,不想再和他胡攪蠻纏下去,甩手跟上車隊。
  海德因在他身後施施然道:「我不做,不等於我的學生不做。」
  狄林看著他的後腦勺。作為海德因唯一的學生,他很清楚這個特指指的就是他。
  帕米拉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狐疑地打量著狄林,「你說他?」
  海德因問狄林,「剛才的你會嗎?」
  狄林想了想道:「沒試過。」他雖然會風系魔法,但從來沒有運送過這樣沉重的物體。不過剛剛看到海德因舉重若輕的模樣,他心裡也被激起了幾分鬥志,便道,「我試試。」
  他閉上眼睛,明亮的水元素如藤蔓般糾纏上前方車隊上的樹木,然後輕輕抬起。
  帕米拉看著一棵樹獨自脫離車隊,飄浮在空中,半點不動。
  「這樣?」她問海德因。
  海德因道:「這是過程。」
  帕米拉道:「結果呢?」
  狄林這時已經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成果,稍稍鬆了口氣道:「我只是先試試。」
  「算了。」帕米拉扭頭就走。
  一棵樹先運送到前線有什麼用?獨木難支。
  狄林小聲向海德因解釋道:「我只是先練練手。」萬一不成功,一大堆樹就會滾落下來,造成破壞。
  「你覺得需要解釋嗎?」海德因挑挑眉。
  狄林心頭一暖,「導師能將那麼多樹一起送到前線嗎?」從他將一棵樹浮起所用的精神力和水元素來看,他最多應該能浮起三十棵左右,這已經是往最好的結果想。這幾天他一直都在聯繫魔法,精神消耗很大,恐怕未必能得出這個最好的結果。
  「能。」海德因用了一個字。
  「那為什麼……」狄林雙眼熱切。他雖然不知道這些樹運到前線有什麼用,但是既然有用,那早一刻運到也是好的。
  「會消耗很多精神力。」海德因說完,用兩條腿跟了上去。
  狄林想起上次他和文森大戰之後的疲憊,當下將這個念頭打消了。運送樹雖然重要,但還不至於重要到隨意浪費海德因精神力的地步。他深信,海德因的存在對前線來說將是莫大的助力。
  ——如果他願意全力以赴的話。
  
  從大貝城到前線只有十五公里,卻整整走了一個下午,到天全黑了,才終於看到前線軍隊的營地。
  「到了。」狄林呼出口氣。
  不得不說,自從進入聖帕德斯之後,他的體力下降很多。也許這就是選擇魔法師和選擇騎士的區別。
  他轉頭看海德因,發現他臉色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但呼吸卻微微重起來。作為一個魔法師,他的體力也是可以想像的。
  倒是帕米拉還是精神奕奕的樣子。
  狄林懷疑要不是這些裝著樹的車拖慢了她的腳程,她早就已經走了一個來回了。
  看到營地,帕米拉並沒有鬆一口氣,而是在沉思之後,用嚴肅的口吻道:「目前,我們分三個營區。」
  狄林敏感地豎起耳朵。
  朗贊目前正是需要同心協力的時候。這個時候在前線分出三個營區只能說明一點,前線不和。
  帕米拉道:「你們學院的住在東營區,西營區是魔法公會的人,最中間是我們的軍隊。」
  狄林問道:「只有魔法公會來了?」
  「不然你以為還有誰?」帕米拉睨著他。
  「聖索維學院和聖迪安學院都沒有參加?」狄林感到意外。
  「表面上沒有。」帕米拉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滿。
  狄林動了動眼珠,就想到原因。
  三大學院他之所以選擇聖帕德斯是因為它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使他遠離各國勢力的要挾。聖索維和聖迪安在行事上則多多少少都帶了點其他國家的影子。
  「不過,就算他們來了也沒什麼用。」帕米拉嘆了口氣道,「連身為金玫瑰騎士的黛安芬大人也葬身在這片黃沙之中,其他騎士來了也只是犧牲而已。」
  「黛安芬?你是說……」狄林吃了一驚。
  怪不得上阿里迪在言語上對黛安芬不敬時,寧亞這樣生氣。原來黛安芬真的不是因為私情而死,而是為了朗贊犧牲。
  想到寧亞,狄林忍不住想問他的下落,但轉念又想起國王說過他正在執行秘密任務,只好暫時按捺下來。
  營區漸漸在望,密密麻麻的燈火在這樣的黑暗中點燃了希望,送來了溫暖。
  儘管風沙越來越大,狄林的腳步卻越來越輕鬆。
  
  帕米拉才走到營地門口,就看到中營地的士兵排得整整齊齊地出來迎接。
  帕米拉大手一揮道:「先把樹送進去。」
  一個高級軍官打扮的男子跑過來,「城主,聖帕德斯的魔法師說這裡的水元素越來越稀少,火元素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很容易造成火災。你看我們要不要從城裡調些水過來。」
  「遠水解不了近渴。城裡的河水都乾涸得差不多了,格力正在城裡鑿井,不過希望不大。」
  「但是沒有足夠的水分,樹根本沒有辦法載活。」
  帕米拉皺著眉頭看著前方許久,才抹了把臉道,「你先照顧好樹,剩下的問題我來解決。我先送他們去東營區。」
  高級軍官這才注意到海德因和狄林的存在,不由多看了兩眼……只有兩眼,到第三眼的時候,他們已經跟著帕米拉走得只剩下背影了。
  
  到了東營區,狄林才知道柴福昂還沒有回來,目前這裡由美蓮娜做主。
  帕米拉見美蓮娜確認,總算將心裡頭最後一點對他們存疑都釋盡。她和美蓮娜打了個招呼,告訴她樹已經運到,希望聖帕德斯的木系魔法師做好準備。
  美蓮娜一改在學院時的高傲作風,出奇地配合。
  等帕米拉離開,海德因才道:「用風系魔法也擋不住?」
  換做平時看到他,美蓮娜一定不會給好臉色,不過現在她想給難看的臉色也沒力氣。「我們進帳篷再說。」
  從朗贊各地調集起來的帳篷,顏色質地大小都是不一的。
  美蓮娜住的這個雖然不是最大的,卻絕對是最厚實的。
  她掀簾進入帳篷,喝了口水,才道:「你知道這場沙塵暴的原因嗎?」
  ……
  他如果知道的話,那就說明整個大陸都知道了。
  海德因道:「不知道。」
  狄林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驚訝於他態度上的收斂。
  「有傳言說,是因為極厲害的魔獸。」美蓮娜一臉凝重道。
  「魔獸?」狄林吃驚。他想像不出有什麼魔獸能夠厲害到傾覆一個國家。
  海德因道:「如果有這種魔獸,就不會有聖帕德斯了。」論魔獸,整個大陸哪裡都沒有夢魘林多。
  美蓮娜道:「但這是目前最流行的說法。」
  海德因總算知道大貝城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奸細了。
  如果真的是魔獸,那就說明是可以馴服了。一個能夠滅國的魔獸,就算不能落到自己手裡,也絕對不會有哪個國家願意它落在別國手裡的。



73、國外實習(三) ...


  「冷僻點的說法呢?」海德因顯然不想趕時髦。
  美蓮娜在帳篷裡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有兩種。一種是自然災害。」
  海德因冷笑道:「比魔法師更厲害的自然災害?」如果是自然災害,那麼魔法師很容易通過控制元素來制止這場災害的蔓延。
  「另一種,」美蓮娜音量轉低,「你知道聖迪安信奉什麼嗎?」
  狄林心頭一驚。
  聖迪安信奉的不就是……
  海德因緩緩道:「有點靠譜了。」
  美蓮娜瞪著他,「你不覺得這是三種之中最糟糕的說法?」
  「我只知道這個離現實更接近。」海德因淡淡道。
  美蓮娜沉默須臾,才不甘不願地問道:「那你準備怎麼辦?」她這樣問,其實已經默認自己也覺得第三種可能最接近事實。
  「首先要知道他想幹什麼。這麼多年沒動靜,沒理由突然冒出來。」海德因眼眸一深,腦海突然閃過寧亞身上的詛咒,還有他口口聲聲叫對方魔鬼,也許,答案早就在不經意間揭曉了。
  「怎麼知道?」美蓮娜問。
  海德因道:「找到一個人。」
  「誰?」
  海德因突然收口不言,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美蓮娜雙頰微紅,卻不是害羞,而是憤怒。大概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對方牽著思路走了。「既然你已經有主意,就加緊去辦吧。」她不自在地撇頭,送客之意明顯。
  海德因也沒有再取笑,掀著簾子就出來。
  狄林匆匆向美蓮娜道別,出來追上他問道:「我們晚上住哪裡?」他原本還指望美蓮娜給他們安排宿舍的,沒想到……還是談崩了。
  海德因側身擋住一個過路的魔導師,問道:「柴福昂的帳篷在哪裡?」
  
  柴福昂的帳篷大概是整個東軍區最華麗的一個。
  用海德因的話形容就是騷包。
  不過帳篷裡沒什麼東西,大概柴福昂走的時候也順帶收拾走了。幸好狄林和海德因都有帶著鋪蓋上路的習慣,不愁晚上沒地方睡。
  由於時間不早,兩人鋪好床鋪就各自睡下。
  明明累了一天,但狄林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美蓮娜在帳篷裡的話不斷在他的腦海裡回想。如果真的是她說的那樣,那麼他們現在要面對的這個根本就不可能戰勝。
  他並不是輕易言敗的人,但這次是真的沒底。
  「睡了嗎?」他用極輕的聲音問。
  那邊沒聲響。
  狄林輕嘆口氣,又翻了個身。
  「你覺得普通人可能聽到那種音量嗎?」海德因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
  狄林晃來晃去的心終於找了塊踏實的地歇了下來。「導師不是普通人。」
  海德因聽得挺舒爽,便沒有反駁他。
  「沙塵暴真的是……引起的嗎?」他問。
  「我只能告訴你,」海德因緩緩道,「不是我引起的。」
  狄林頓時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那我們要怎麼打敗他?」
  海德因道:「不知道。」
  這是狄林第一次聽到海德因清楚地表露出他的沒把握,心中有幾分感慨,又有幾分喜悅。對一個強者來說,示弱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情,尤其事情還沒有進行的時候。海德因的驕傲他一清二楚,所以他在自己的面前的示弱就更顯得彌足珍貴。
  「這很值得高興麼?」溫暖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臉頰上。
  狄林驚愕地轉頭。房內放著一顆很小的夜明珠,光線不亮,卻足夠他看清正坐在自己床鋪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海德因。兩人鼻子對鼻子的距離絕對不會超過三釐米。
  「你笑什麼?」那好雙湛藍的目光彷彿充滿魔力,幾乎要將自己吸引進去。
  狄林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垂眸卻正好對上他的唇瓣,頓時一陣口乾舌燥。
  海德因看著他的臉越來越紅,呼吸微微急促,不禁挑了挑眉,用風瞬間將自己送回自己的床上,淡淡道:「睡吧。」
  狄林屏息不敢動。
  過了很久。
  確定海德因真睡著之後,他才捂著心房,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幸好剛才海德因退開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會衝動地做出什麼。聽說過很多貴族少年的衝動劣行,他不想自己的名字添加在上面。
  儘管心裡不斷地說服自己,但身體卻不領情。鼓噪的慾望磨著他輾轉到凌晨,直到實在疲憊不堪,才迷迷瞪瞪地睡過去。
  第二天起來,雖然狄林已經強打起精神,但怎麼都透露著一股無精打采的樣子。
  海德因什麼都沒說,逕自帶著他去美蓮娜的帳篷。
  真正的戰鬥就要開始了。
  
  帳篷裡除了美蓮娜之外,帕米拉也來了,她身邊還坐著一個一把白鬍子的白袍老者。
  看到他,狄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愛畫畫卻始終畫不好畫的神秘魔法師湯米•克拉克倫,想到他,不免又想起聖帕德斯學院的點點滴滴——索索、瑞蒙、凱文……
  等他想了一圈回神,帳篷裡已經是劍拔弩張的氣氛。
  帕米拉瞪著海德因,身體氣得發抖。原本今早美蓮娜告訴她海德因在學院中的地位和成就之後,她還暗自慶幸來了這樣一位強援,但沒想到這份慶幸還不到一個小時,就變成了怒火。
  「你提的要求實在太荒謬可笑了!」帕米拉看在美蓮娜和聖帕德斯的份上,不想撕破臉,強自壓抑著怒氣道,「現在朗贊最急缺的就是人手,怎麼可能還派出來去找寧亞王子?再說,寧亞王子在小貝城,如果你真的想找他,不應該來大貝城找!」
  狄林雖然不知道海德因為什麼突然急著要找寧亞,但嘴巴卻不假思索道:「我們去過王宮,國王說他來了前線。」
  「陛下也許不想對別人提起寧亞王子的行蹤。」對於狄林,帕米拉就沒有這麼好的脾氣了。她甚至指桑罵槐道:「現在朗贊最需要的是同心協力對付沙塵暴,而不是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騷擾我國王室!」
  美蓮娜倒是知道海德因的脾氣。他雖然說話不靠譜,但做事向來很靠譜。「為什麼找他?」
  海德因道:「記得我們昨晚的話嗎?」
  美蓮娜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是他?」
  「猜的。」在眾人的目視之下,海德因將這兩個字說得毫無壓力。
  帕米拉憤怒地掀簾出帳篷。
  白鬍子老者的屁股依然牢牢地黏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
  美蓮娜皺著眉頭,一臉不高興地介紹著霸佔自己椅子的人,「魔法公會,布蘭德里。」
  狄林驚訝道:「魔法公會會長?」
  布蘭德里衝他微笑道:「是的,很高興認識你。」
  布蘭德里在夢大陸的身份很微妙。論高貴,他絕對高貴不過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的皇帝,論神聖,絕對神聖不過光明神會的教皇,論淵博,絕對淵博不過聖帕德斯學院的學院長,但是,論勢力,他可能比上面提到的所有人都要強上一點。他手中掌握著的是夢大陸大多數的魔法師。聖帕德斯的魔法師再出色,在數量上也絕對無法和他相提並論。而且,從名義上來說,聖帕德斯的魔法師一直都屬於魔法公會。自從他們肆無忌憚地使用魔法公會的資源之後,就再也沒立場撇清這硬攀上來的關係了。
  所以,狄林對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還是保持著相當的尊敬和好奇。「能夠在這裡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布蘭德里對他微微一笑,便轉頭看向海德因道:「塔吉利斯導師一直強調要先找到寧亞王子,是否和朗贊目前遭遇的困境有關係?」
  「什麼關係?」海德因不答反問。
  布蘭德里不以為意,「東瑰漠不比夢魘林,除了漫天黃沙之外,它什麼都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中一定大有文章。」
  這兩句有說等於沒說。
  「什麼文章?」海德因繼續問。
  布蘭德里笑了。「塔吉利斯導師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不知道。」海德因乾脆地回絕。
  布蘭德里道:「那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尋找寧亞王子呢?」
  海德因一把摟過狄林,「我是為我的學生找的。他們是朋友。」
  美蓮娜也驚疑地看過來。
  狄林點了點頭。雖然不相信海德因找寧亞的目的這麼單純,但這種時候,他絕對毫無遲疑地支持。



74、國外實習(四) ...


  布蘭德里當然不會相信這樣簡單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自己學生的朋友,他剛才不會用這樣正式的態度和語氣告訴帕米拉。不過他知道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適時地扯開話題道:「黃沙蔓延的速度驚人,我們必須要另外想辦法才行。」
  海德因道:「已經用過了什麼辦法?」
  布蘭德里見美蓮娜沒說話,自覺地接下去道:「很多。除了木系魔法之外,什麼都用過了。」
  海德因問道:「試過結界嗎?」
  美蓮娜點了點頭。
  布蘭德里道:「我們試過十多種結界,都被輕易破解了。」
  海德因沉吟道:「試過空間魔法嗎?」
  布蘭德里愣了愣,「空間魔法?」
  海德因道:「製造回型空間,讓黃沙不斷循環。」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興奮。
  之前他們想的所有辦法都是怎麼阻止黃沙繼續前進,卻從來沒有想過將黃沙引到別處去!
  布蘭德里很快又皺眉道:「但是東瑰漠佔地極大,連結界都不能全面覆蓋,更何況是空間魔法。」空間魔法的設置比普通魔法更加難百倍,它依靠的不是一種元素,而是各種元素的摩擦變異,從而造成空間的扭曲。在東瑰漠邊緣設置空間魔法理論上沒問題,但實踐起來卻到處都是問題。
  美蓮娜道:「不用全部,先擋住大貝城外的。」
  這樣很可能將沙塵暴引到森裡斯加去,畢竟東瑰漠同時連著兩個國家。布蘭德里猶豫了下,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這種時候,不是前怕狼後怕虎的時候。
  「先用木系魔法設下第一道屏障。」他斟酌道,「如果能抵擋得住更好,即使抵擋不住,也可以拖延時間設置空間魔法。」
  美蓮娜道:「設置空間魔法需要魔法師之間的配合,除了主設魔法師很重要之外,其他配合的魔法師也要有一定的水準。這一點比木系魔法師更加難得。」
  布蘭德里擔憂地點點頭,同時在心裡計算著魔法公會能夠勝任的人選。
  美蓮娜則看著海德因。
  一號圖書館晚上的空間魔法就是他主設的,論空間魔法,整個聖帕德斯恐怕沒有人比他更加精通。
  海德因沒有推辭,「我要狄林當我的助手。」
  「他?」美蓮娜皺眉,滿臉的不認同。就算是超級天才,也畢竟只是個剛加入學院沒多久的新生,在這種關鍵時刻,有太多比他更加適合的人選。
  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布蘭德里收斂心思,默不吭聲地觀察著他們。
  美蓮娜強忍怒火,委婉道:「聖帕德斯來了很多魔導師。」儘管她努力地表現出「委曲求全」,但聲音依舊冷冰冰的,半點不客氣。
  海德因施施然道:「哦?那我為大家掠陣。」
  美蓮娜瞪著他,怒氣終於爆發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要胡來?」
  海德因淡淡道:「其他魔導師,你能保證他們不出任何狀況,一次成功嗎?」
  美蓮娜噎住。她能保證自己不出任何狀況,那是自信。但是保證別人……她還沒有盲目到這種地步。
  海德因道:「我的學生我保證。」
  美蓮娜的目光移到從頭到尾都像隱形人一樣站著的狄林身上,彷彿在說,你最好有一點自知之明。
  狄林坦然道:「我不會令導師失望的。」海德因立了軍令狀,根本不容他有退縮的餘地。
  布蘭德里看夠了戲,終於戀戀不捨地離開那把椅子,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安排安排。」
  他走後,海德因和狄林也出來了。
  狄林不解道:「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參加?」空間魔法他只是經歷過一次,相關理論知識完全沒接觸過。他甚至不知道空間魔法的原理,這樣怎麼協助?
  「這種機會很難得。」海德因道,「東瑰漠可不是天天都有閒心發瘋的。」
  「但是……」狄林隱隱覺得不妥。
  「放心,我會教你的。」
  狄林一震。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是海德因頭一次親口說教這個字。以前他向來是用逼迫手段的。
  海德因道:「空間魔法不是靠想像就能想像出來的,它很複雜。所以,我會等你完全學會空間魔法的原理之後,再鼓勵你去創造新的空間魔法。」
  「……」雖然未來是可以預見的艱苦,不過至少目前還算幸福。狄林心頭雀躍,卻又保持著一貫的平靜問:「空間魔法很難學嗎?」
  「不太難。」
  ……那就是很難。
  海德因的話他從來都是打著折扣聽的。狄林不由擔憂道:「萬一失敗了怎麼辦?」想到海德因在美蓮娜面前那樣信誓旦旦地擔保,讓他一陣心虛。
  海德因老神在在,「重來。」
  「可是美蓮娜導師她……」
  「我說了我保證,又沒說萬一保證沒做到會怎麼樣。」海德因聳聳肩膀,「有什麼好擔心的?」
  ……
  看到他對他的信心也不是很足。不然不會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想好了退路。
  狄林跟在他身後嘆息。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還在物色設置空間魔法的魔法師,木系魔法師們已經測量完距離,和土系水系魔法師們動手栽樹。
  狄林閒著無事,也跟在旁邊幫忙。
  九百棵樹聽起來不少,但真的種下去的時候還是捉襟見肘。
  總是有木系魔法師在那裡喊著,「距離再近些近些……」
  土系魔法師鬆土,水系魔法師澆水,木系魔法師栽樹,配合從一開始手忙腳亂,到後來越來越默契。
  狄林漸漸地也忘了自己到底澆了第幾棵樹的水,兩隻腳下意識地往下一站走,漸漸暗淡的水元素不時在腦海裡轉了轉去,連午飯都沒吃,一直呆到傍晚。
  不知誰喊了一聲,「最後一棵!」
  他精神猛然振起,看到所有魔法師都朝最後一棵樹奔去,神采飛揚。
  「我們快點開始吧。」木系魔法師們比其他人都要冷靜。因為栽樹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他們站成一排,其他魔法師都識趣地站在他們身後觀看。
  只見他們唸唸有詞,須臾,那些樹的枝葉都瘋狂地生長起來,朝兩邊的樹伸展,就好像想去拉朋友的手。慢慢地,左右兩棵樹的枝葉都糾纏到了一起,像一道茂密的木牆,將黃沙擋在了視野之外。
  「哦!」
  其他魔法師又是鼓掌又是起鬨。
  木系魔法師們可不敢掉以輕心,他們只有十六個人,但樹卻有九百棵,接下來的任務十分艱巨。
  狄林又看了會兒,確定接下來沒自己什麼事之後,獨自轉身朝帳篷的方向走去。幸好沿路都是一排樹,倒不至於迷路。栽樹的時候不覺得,等沿樹走回東營區,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走了好幾里的路,回去的時候天色全黑,營帳裡到處是斑斑點點的燈火。
  他茫然地看著各式各樣的帳篷,有些不確定自己昨晚住的是哪一個。
  營地裡飯香飄溢,正是用餐時間,除了他之外,沒什麼在外面瞎逛的人。
  要不要大喊一聲?
  狄林正在遲疑,就看到遠處一盞微弱的燈火下,一點金色正慢慢朝自己靠近。
  夜風呼嘯,將他的斗篷輕輕撩起。
  他站在冷風裡,心暖如豔陽下。
  「想跑路卻跑迷路,不小心又轉回來了?」海德因一出口就是被冷風更冷的刀子。
  狄林依舊好心情道:「導師,我回來了。」
  海德因不言不語地盯著他。
  狄林解釋道:「我去幫忙種樹了。」
  「記得今早我說過什麼嗎?」
  「什麼?」狄林先是茫然,隨即瞪大眼睛。
  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五本書,一氣丟進他的懷裡,似笑非笑道:「既然你對空間魔法遊刃有餘得還有閒心看熱鬧,那麼明天千萬不要丟我的臉。不然,扣光你目前所有學分。」
  狄林手忙腳亂地接下三本書,腳背又被砸中了兩本,還來不及呼痛,就聽到這麼一個痛心疾首的消息。但等他想起要求情時,那點金色又已經飄然遠去。
  ……
  三分鐘後。
  一個少年在寒風中抱著書,急著滿頭大汗地自言自語:「剛才他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75、國外實習(五) ...


  空間魔法不同於其他魔法,它受到地域的限制,不能隨意移動,所以很少被用來戰鬥,大多數都是當做陷阱或者警衛。但這並不是說沒有魔法師以此為擅長。三十年前曾經有四胞胎兄弟就憑藉四個人與生俱來的默契,用各自的元素屬性將空間魔法配合使用得出神入化,橫掃整個夢大陸,可見空間魔法的威力。
  但這樣巧合畢竟百年難得一見。所以,至今為止,大陸上仍是很少有魔法師聚集在一起研究空間魔法。
  現在倉促之間要靠一群從來沒有合作過的魔法師配合設置空間魔法的難度其實並不比阻止沙塵暴小多少。但美蓮娜和布蘭德里還是決定試一試。微弱的希望總比完全沒有希望強。
  更何況……
  美蓮娜看了泰然自若的海德因一眼。有人既然信心強大得下了保證,她就姑且信一回。
  海德因對四周投來的各種眼光視若無睹,只要沒人不長眼地送上門來給消遣,他也懶得主動出擊去找茬。
  「聽說你就是這次空間魔法的主設?」
  事實證明,不長眼的人到處都有,從來不會因為黃沙太多而被埋沒。
  海德因抬了抬眼皮。
  來者見他愛理不理,頓時覺得大失顏面,語氣微微僵硬起來,「我浸淫空間魔法十多年了,對空間魔法的瞭解自認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海德因道:「你對空間魔法是很瞭解。」
  來者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難道他認識我?他腦海裡冒出這麼個念頭。
  海德因緩緩接下去,「可是你對自己一點都不瞭解。」
  「你!」來者勃然大怒。
  海德因道:「既然你研究了這麼多年的空間魔法,那麼能不能轉移自己呢?」
  來者冷哼道:「這算什麼難題?」他回頭朝一直看向這邊的夥伴們揮手。他的夥伴立刻走了過來。
  五個人像居高臨下地包圍著仍舊坐在椅子上的海德因。來者向他們講述了海德因的要求,其他人都露出輕蔑的笑容。
  「你睜大眼睛看好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人就這樣眼睜睜地消失在面前。
  他的夥伴們都得意洋洋地看著海德因。
  過了會兒,那人趕了回來,傲慢地問道:「怎麼樣?」
  「一個用最簡單風系魔法就能解決的移動,居然要勞煩四個人幫你。」海德因譏嘲道,「我實在不明白你的愉快從哪裡來?」
  由於他們幾個動作太大,之前那人說話聲又高亢,所以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現在聽海德因這麼說,聖帕德斯學院的人都很配合地笑出聲來。
  狄林比疾風更迅速地用魔法擠到那五個人和海德因之間,恭敬道:「導師,美蓮娜導師說已經準備好了。」
  海德因見五人因為狄林的速度而蒼白的面頰,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淺笑,站起身,拍了拍狄林的肩膀道:「唔,空間魔法有什麼問題嗎?」
  狄林道:「五本書我都已經看完了。不過沒有實踐過,配合上可能還不太純熟。」
  「一個晚上能看完五本書,已經不錯了。」海德因有意無意地看了那人一眼,「總比五年都看不完一本書的人好。」
  「你說誰五年看不完一本書?」那人色厲內荏地喝道。
  海德因瞄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
  那人語塞。
  狄林怕他們吵得沒完沒了,乾脆一把拉著海德因走到美蓮娜面前,卻見她眼神古怪地望著自己的手,心中一驚,當下撒手。
  美蓮娜疑惑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面色如常道:「沒人拉過你的手?」
  「誰敢?」美蓮娜冷哼。
  海德因微笑道:「那是因為你的手沒有我的手好摸。」
  狄林整個人好像剛從紅色大染缸裡走出來。
  布蘭德里適時地插|進來道:「不知道塔吉利斯魔導師有沒有想好怎麼設這個空間魔法?分成幾個,如何將它們聯在一起?」
  狄林看了一整夜的空間魔法書籍,對它多少有點瞭解。知道空間魔法覆蓋的面積越大,操作就越困難。如果要保護大貝城,光靠一個空間魔法是絕對不行的。連昨天種下的九百棵樹也沒有完全擋住大貝城。他自己在心裡估算了下,用書上提及的較為複雜的空間魔法大概需要五百個左右才夠用。
  美蓮娜道:「我建議一百個左右。」
  布蘭德里點點頭,和他心中的數量差不多。
  「一個。」海德因給出了令所有魔法師瞠目結舌的答案。
  美蓮娜叫道:「你瘋了?」
  布蘭德里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儘管美蓮娜給了他很多讚譽,但是對他來說,海德因•塔吉利斯依舊是個陌生的名字,目前他只知道他是火系魔法師,擅長空間魔法,性格不太好相處,其他一無所知。
  海德因微笑道:「對付瘋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瘋,不是嗎?」
  美蓮娜沉下臉。原本以為設置空間魔法的難度會比直接阻擋沙塵暴要低,現在看來,兩個沒區別,同樣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狄林見眾人都靜默不語,知道這件事的難度一定超出所有人的認知,便道:「那樣怎麼做呢?」
  之前向海德因挑釁的那人大笑數聲,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回家做夢!」
  他的同伴也跟著笑出聲來。
  雖然無心,氣氛卻鬆弛許多。
  布蘭德里道:「塔吉利斯魔導師有計劃了嗎?」儘管他心裡也覺得不可能,但是人活到他這個歲數,就已經明白這世上總有些在發生前難以讓人理解的事情。就好像這場突如其來詭譎無比的沙塵暴。
  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厚厚一疊文件,然後慢慢翻開……
  帳篷很快就不夠用,所有人都移到帳篷外,然後,他們發現營地的佔地面積其實一點都不大。
  文件最終鋪成一張覆蓋三大營地的紙。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看到紙上內容的剎那臉色就變了,眼睛綻放出極亮的光芒。其他魔法師的反應雖然沒有他們那麼快,但是結果差不多。
  狄林明白這是一張關於極複雜的空間魔法的解說示意圖,但與他昨天看的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他只看了一小會兒,就覺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塞了一夜的知識全都變成了棉花。
  海德因看他不停地揉著自己的額頭,便道:「到時候你跟在我身邊,配合我就行。」
  狄林略微放下心。昨夜拚命學空間魔法除了自尊心作祟之外,他也不想讓海德因因為自己而失信。雖然海德因說得輕鬆,但他很清楚,他的好勝心是絕不輸給自己的。
  海德因見其他人都脫了鞋子,如痴如醉地看著地上的紙,便帶著狄林回帳篷開小灶。
  
  時光匆匆。
  狄林邊看書邊向海德因請教,才剛剛重新打開空間魔法的神秘大門,就聽有人站在帳篷外道:「吃晚餐了,先歇歇吧。」
  這聲音有些耳熟。
  狄林收起書,和海德因一起出來。
  外面站著的正是之前挑釁的人。只見他羞怯又躊躇地看著海德因,眼中水波粼粼,一臉欲言還休的模樣。
  狄林心裡咯噔一聲。
  在夢大陸,男男戀並不是禁忌。所以他對寧亞的表白雖然意外,卻並不反感。看這人目前的樣子,分明就是他曾經在舞會上見過沙曼里爾貴族小姐遇到心上人的樣子。難道說,短短一天的時間,他竟然愛上了海德因?
  「塔吉利斯魔導師。」在海德因終於不耐煩,準備繞開他的剎那,他慌忙地開口了,「我今天太失禮了,請您千萬要寬恕我。」
  海德因收住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我叫尼克,來自坦吉爾利,目前效力於坦吉爾利的王都魔法學院……」他開始絮絮叨叨地介紹起自己的生平來。
  海德因在他說到自己家鄉特產的時候,終於忍無可忍地摟起狄林用風系魔法離開了。
  背貼著海德因的胸膛,耳畔感應著他的呼吸,狄林心中的不安慢慢釋然,轉而化作絲絲無影無形卻又確實存在甜蜜。
  「你病了?」美蓮娜冷冰冰的聲音像鑿子砸開他的私人世界,讓他回歸現實。
  「啊?沒有。」狄林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海德因早就鬆開手,在餐桌旁找了個位置坐下,看到他還站在原地,不由皺眉道:「還不過來吃飯。」
  「好。」狄林很快調節情緒,頂著正慢慢消退熱度的紅臉,在他身邊坐下。
  前線的食物很簡單,烙餅、醃肉……都是些容易保存的食物。
  海德因吃了幾口就沒什麼胃口地停下了。
  狄林則破天荒地吃了很多,到現在仍沒停口。
  美蓮娜在他們開動之後就出去了,這時才回來,跟在她身後的有布蘭德里……和剛剛匯報過名字的尼克。
  狄林胃口盡失地停下手。



76、國外實習(六) ...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尼克猶豫了下,挑了個離海德因比較近的位置。
  這頂帳篷是專門做餐廳的,不過他們幾個坐下之後,餐桌上的食物就被撤了下去,其他想要用餐的魔法師都被大貝城派來的侍者指引去了別處。
  帳篷頓時冷清下來。
  布蘭德里看看左右,決定開口道:「那張圖紙上所繪的空間魔法實在太深奧太神奇了!令人難以置信竟然是短短一天時間想出來的。」
  「不是一天。」明知道他是故意試探,海德因還是回答了,「這是我在之前的研究成果。如果要用來包圍大貝城,抵擋沙塵暴,必須要將這個空間魔法擴張十倍以上。」
  帳篷裡除了他和狄林之外,其他三人的臉色頓時有一秒鐘的空白,隨即黯淡下來。
  美蓮娜道:「我們可以嘗試著多做幾個空間魔法。」
  布蘭德里點點頭。這算不是辦法中的辦法。
  尼克眼中閃爍著激動,「那我們馬上行動起來吧?」
  美蓮娜皺眉瞪了他一眼。「你是誰?」
  尼克內心頗受打擊,但遇到海德因之後,他知道聖帕德斯臥虎藏龍,能人輩出,不敢像下午那樣驕傲自大,低聲道:「我是尼克,來自坦吉爾利,目前效力於坦吉爾利的王都魔法學院……」
  布蘭德里見美蓮娜眉頭越皺越深,急忙撿了句重要的介紹,「他是空間魔法的專家。」
  「不敢說是專家。」尼克一驚站起,眼角偷偷瞄著海德因,臉差點燒起來,「在塔吉利斯大師面前,我只是剛入門而已。」一轉眼,他對海德因的稱呼已經上升到了大師級。
  美蓮娜知道布蘭德里眼光毒辣,既然他說尼克是這方面的專家,多半不會差到哪裡去,但他對海德因這樣誠惶誠恐的樣子卻十分讓她看不慣,冷笑道:「你以為人人都和他一樣變態嗎?」儘管心裡不願意承認,但那張圖紙的確讓她震撼無語了。她知道海德因幾乎每年都會上交一定的風系魔法研究成果,卻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還暗中抽時間研究空間魔法。
  海德因手指在下巴上輕輕一撓,「空間魔法不算什麼。」
  其他幾個人的臉都有些掛不住。
  如果空間魔法不算什麼,那他們這幾個對「不算什麼的空間魔法」倍加讚賞欽佩的人又算什麼呢?
  「相較之下,除了風系魔法之外,最有意思的應該是亡靈魔法。」海德因語出驚人。
  布蘭德里重重咳嗽了一聲。
  雖然魔法公會並不如光明神會這樣憎惡亡靈魔法,視所有亡靈法師為敵人,但作為聖帕德斯學院的魔導師當著魔法公會會長的面公然讚賞亡靈魔法還是極不妥當的。
  美蓮娜也愣了下,不過她倒沒有布蘭德里那麼反感,只是道:「亡靈魔法也不是人人能學的。」
  布蘭德里只好又咳嗽一聲。
  尼克突然道:「你說,這場沙塵暴會不會是亡靈魔法師的傑作?」
  其他人都驚詫地看著他。
  尼克以為他們認同自己的觀點,忙道:「亡靈魔法師是整個夢大陸最邪惡的魔法師,為了消滅光明和正義,他們會使用一切卑鄙的手段!」
  美蓮娜道:「你和亡靈魔法師有仇?」
  「沒仇。」尼克搖搖頭。
  海德因道:「那就是和光明神會有瓜葛。」
  尼克再遲鈍也能聽出他們口中的不以為然,急忙解釋道:「我的父親信仰光明神,但這並不代表我的立場。」
  狄林突然冒出一句,「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該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的父親撇清關係。」
  「……」他好端端的一句解釋怎麼就成了撇清關係呢?尼克看著其他人淡漠的神情,一顆心拔涼拔涼的。
  驚訝的除了他之外,還有狄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脫口而出那句話。在他說出父親那一剎,他腦海中的確閃過了安德烈高大挺拔的身影,但他知道,他衝動的原因遠遠不止如此。開口的一瞬間,好像有種莫名的敵意想要噴發,看尼克驚慌的面孔,他心裡又湧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這究竟是為什麼?
  狄林在迷茫之餘,心中隱隱感到不安。彷彿有什麼超脫於他理智和理解範圍的感情正在暗處滋生。他若有所覺,卻又不能完全掌控。
  就在他暗自糾結的當口,布蘭德里、美蓮娜和海德因已經開始探討空間魔法的可實施性。
  先不說怎麼將它擴大十倍,但是怎麼將它變成現實都是一個極難的難題。這不像木系魔法師把九百棵樹手牽手拉在一起那麼簡單,到時候可能需要一百個……甚至更多的魔法師依靠默契和配合來實現設置。這個難度遠比四個不同系的魔法師互相配合要難幾百幾千幾萬倍。
  畢竟空氣中的元素是有限的,怎麼樣能讓所有魔法師都有默契地各用各的元素而不發生搶奪?而且設置的時候,就算知道誰和誰配合,但是真正操作起來需要的精準是百分之一百。所有人中間只要有一個出錯,就整個全錯。
  隨著談話的深入,布蘭德里、美蓮娜和尼克都已經收起了初時的興奮,面色凝重起來。
  海德因道:「我之所以沒有將這項研究成果上交,是因為本來以為這個圖紙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實踐。」這張圖紙是他幾年前畫的,他獨來獨往慣了,對於這種需要高度配合的魔法很快就燃盡了熱情。
  狄林聽他們說了一會兒,插了句道:「不能改成魔法陣的形式嗎?」
  魔法陣的優勢就是穩定和能夠借助外力,像這樣大型的魔法,用魔法陣絕對是上選。但他說完,卻沒什麼人附和。
  尼克幽幽道:「那就要完全推倒重來。」
  圖紙上說的是魔法師怎麼互相配合,如果用魔法陣,圖紙就變成了廢紙。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海德因半眯著眼睛道。
  狄林訝異地看著他。他知道他不是為了支持自己而胡言亂語的人,但是聽尼克的意思,如果改成魔法陣就要一切從頭開始。難道他真的能像美蓮娜說的那樣,在短短一天時間之內,設計出一個龐大繁複的大型空間魔法陣出來?
  美蓮娜等人顯然和他保持著同樣的想法,看海德因的目光都像在看怪物。
  「我們不可能有足夠的魔法師和精神力來設置十個一模一樣的空間魔法。」海德因緩緩道,「除非用魔法陣來補足。」
  美蓮娜恍然道:「複製魔法陣?沒錯,只要有九個這樣的魔法陣,就可以將設置好的空間魔法複製到開來,擋住大貝城。」
  布蘭德里苦笑道:「光一個複製魔法陣就可能要耗去半年的工夫,更何況是九個?」光是它所需要的寶石數量就是個天文數字!
  美蓮娜沉吟道:「事在人為。」不得已,只能讓學院長忍痛割愛,打開聖帕德斯多年來只進不出的藏寶庫了。至於人手,或許這次需要聖帕德斯傾巢而出,集合整個夢大陸所有魔法師的力量。
  不管是多麼匪夷所思的計劃,總算是擬定下來了。至於它的種種阻礙和困難只能到時候再考慮。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又留下來繼續商討分工合作的事宜,海德因和狄林沒什麼事,就先出來了。離開帳篷剛走了兩步,就聽到尼克從身後追上來。
  海德因眼神一冷。
  「塔吉利斯大師。」尼克面紅耳赤地擋在他面前,侷促不安地抖著肩膀,「雖然這個時候說這句話有點不合時宜,但如果繼續這樣憋下去,我一定會因為焦慮而死!」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從空間袋裡取出一隻鑽石做的手鐲,恭敬又期待地遞到海德因面前,忐忑道:「您的才華使我黯然失色,自慚形穢。但我發誓,我一定會努力不懈,追逐你的腳步與餘輝,所以,請收下我對您的愛慕吧!」
  海德因面色不改,只說了一個字,「滾!」
  然後尼克真的滾了。
  ——羞愧的。
  海德因往前走了兩步,見狄林還一動不動地逗留在原地,不由停下腳步等他,「不走?」
  「啊?哦,走。」狄林低頭跟上,但心還停留在剛剛的餘震中沒有回來。
  在尼克表達對海德因的愛慕時,他居然感到自己胸口爆發出強烈的醋意,濃烈得幾乎將整個人都酸出了泡。
  如果他沒有理解錯,這應該被稱作吃醋——一種對喜歡的人產生強烈佔有慾而衍生出來的情緒。所以……
  他喜歡海德因?
  噗,拍土聲。
  海德因轉頭。
  狄林被自己左腳絆右腳地摔在地上,半天沒動。



77、國外實習(七) ...


  回帳篷海德因繼續講解空間魔法,卻發現得狄林有些心不在焉。
  「必須要多少火元素和水元素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能造成一平米空間的最大扭曲?」海德因冷不丁地提問。
  狄林拚命地計算,只是無論他怎麼思考,腦海和眼前晃來晃去都是海德因的臉,那些知識一個個都吃了閉門羹,怎麼也闖不進來。
  海德因的面色漸漸陰沉下來,「你在想什麼?」
  當然不能如實回答。狄林低頭,「想家。」
  海德因挑眉。他從小到大在聖帕德斯長大,從來沒有家的概念,周圍的夥伴也是,所以「想家」對於他來說,是個極為陌生的詞。
  「你之前才剛回過家。」他道。
  「嗯。」狄林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竟然真的開始想家起來。
  海德因想了想道:「快放假了。」
  每個學院每年都有固定的探親假日。狄林算了算,差不多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如果這裡事情順利,你可以提前回家。」海德因道。
  「我能邀請導師與我一起回去嗎?」狄林期盼地看著他。
  海德因皺眉道:「為什麼?」
  「……皇宮差不多會有一批新的咖啡進貢。」
  「你開學帶來。」
  「……」所以,這是被拒絕了?狄林心情低落。
  海德因看著狄林漸漸展露出英氣的漂亮面孔,驚覺這個初見時沉穩持重的少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漸漸在自己面前撤下了心房,不再戒備和矜持,經常流露和他年齡相符的情緒。
  狄林見他半天沒說話,忍不住抬頭,正巧對上他探索般的凝望,臉噌得就紅起來。
  海德因道:「你最近很喜歡臉紅?」
  最近?
  狄林回想了下,的確,在很久之前他就經常因為海德因的話或神情而羞澀面紅,只是那時候的他不曾細想,所以才沒察覺到自己對海德因在不知不覺中變化的心情。
  「天太熱。」他蹦出這麼一條理由。
  海德因道:「還有什麼藉口你一起說出來吧。說完睡覺,明天繼續學習。」
  狄林聽出他聲音裡的不耐煩,留存在心裡的各種遐想頓時一消而空。大敵當前,海德因作為空間魔法主設,壓力可想而知。但他居然還在這會兒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心中愧疚難當,連忙振作起精神道:「不用,我現在可以了。」
  海德因瞄了他一眼,那雙碧綠的眼眸果然恢復了下午時的認真堅定,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去沙曼里爾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狄林心中一蕩,差點前功盡棄!
  
  時間不等人。就在他們為設置空間魔法做前期準備的時候,沙塵暴又近了一里半。帕米拉的吼聲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嘶啞,東、中、西三個營區都籠罩著濃重的緊張氣息。幸好柴福昂終於帶著聖帕德斯學院的志願軍趕到了,新生的力量總算讓軍營緊繃的弦稍稍鬆了鬆。
  海德因乾脆將狄林丟給柴福昂,讓他帶著自己的學生和其他魔法師一起模擬和磨合空間魔法。他則和美蓮娜、布蘭德里等人研究複製魔法陣。理論上的可行性一旦發展到現實當中,就舉步維艱起來。
  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和魔法公會調集全大陸資源,才蒐集齊兩個複製魔法陣的資源,其中有一部分還是用的代替品,究竟能不能施展出預想中的威力還未可知。
  到了第七天,沙塵暴離前線不過六里。
  美蓮娜站在還未完成的魔法陣上,拿出梳子理了理打結的頭髮,搖頭道:「這樣不行。」
  其實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設置一個能夠擋住沙塵暴的空間魔法並不可行了。但是誰都不願意先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放棄。目前這個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布蘭德里轉頭看海德因,似乎寄望於他再度說出什麼力挽狂瀾的驚人之語。
  由於現實中人力物力的限制,海德因確切的說,是個理論遠超實踐的天才魔法師。在聖帕德斯根本就沒什麼人願意和他一起實踐,無論是做幫手還是做對手。所以他對這次的失敗很坦然,就好想實驗失敗一樣。
  「唔,再想別的辦法。」能夠親手做出複製魔法陣他已經很滿足了。
  布蘭德里追問道:「什麼辦法?」如果這次魔法公會和聖帕德斯聯手,傾盡全力都無法保住大貝城的話,那麼可以想見,魔法師在夢大陸的地位和聲望必然會有所下降,而光明神會和騎士公會一定趁機擴張。
  這絕對是他所不樂見的。
  「找到寧亞了嗎?」海德因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
  但布蘭德里這時候已經不管這個問題有多麼突兀了,立刻派人去問。海德因既然在這種時候還對這個問題唸唸不忘,就說明這個問題絕對不止是表面這麼簡單。
  問題很快有了回覆,是帕米拉親自來說的。
  短短十天的時間,她好像又老了十幾歲,臉上的皮膚已經完全開裂了,嘴唇也乾巴巴的,要不是說話的時候還會飛唾沫星子,幾乎要讓人以為她只是一具會走動的乾屍。
  「你找寧亞王子幹什麼?」她腦袋裡想的念頭和布蘭德里是一致的。這種時候,沒人會再想一些無緣無故的瑣事。
  海德因鬆口,「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帕米拉步步緊逼。
  海德因挑眉,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帕米拉深吸了口氣,「你一會兒來我的帳篷。」
  布蘭德里眼中精光一閃。看來這個寧亞王子身上的確有什麼秘密,不然帕米拉前後的態度不會差這麼多。他看了看海德因,似乎在掂量從他身上探出口風的可能性。
  感覺到他的注目,海德因微微一笑。
  「……」布蘭德里想,還是從帕米拉身上下手吧。
  
  帕米拉在帳篷裡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海德因和狄林才慢悠悠地閒步過來。
  帕米拉等他們一邁進帳篷,就啪得一聲拍桌而起,眼神兇狠得好像要將他們吞下去。
  海德因和狄林都是神情如常。
  帕米拉見他們無動於衷,怒火更甚,「你怎麼這麼晚才來?你知不知道你浪費了我多少時間?」
  「不知道。」
  「我不是讓你一會兒就來嗎?」怒火從那張蠟黃的面皮上完全綻放出來。
  海德因聳肩道:「顯然你的一會兒和我的一會兒有段理解上的差距。」
  「你……」明知道他在消遣自己,帕米拉卻尋不到錯處。一會兒這個詞的確過於含糊,她稍稍冷靜,知道自己在糾結下去也只是繼續浪費時間,便轉口道:「你為什麼非要找寧亞王子?」
  狄林這才知道原來海德因是為了這個問題來找她。
  海德因道:「他在哪裡?」
  帕米拉沉聲道:「如果你不說原因,我是不會說的。」
  海德因默然地看著她。
  帕米拉道:「寧亞王子的下落是王宮最高機密。」
  狄林一愣。難道寧亞在執行的秘密任務很重要很危險?這樣一來,自己倒的確不便追根究底下去。他看向海德因,猶豫著怎麼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卻聽他緩緩道:「原來他在大貝城。」
  帕米拉血紅色的臉頓時一白,冷硬道:「別自作聰明。」
  「如果不在大貝城,這樣的王宮最高機密沒道理會讓你知道。」海德因悠悠然道。
  帕米拉這才知道自己不經意間已經透露出蛛絲馬跡,當下怒目而視。
  「或許,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解除朗讚這場浩劫的人。」海德因丟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轉身拉著狄林往外走。
  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胳膊,狄林心頭五味雜陳。好像,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起,海德因會習慣性地拉上自己。難道是因為怕他迷路?還是……別的什麼?
  狄林表情還是很鎮定的模樣,腦海卻天馬行空不知道想到了哪裡。
  海德因一出帳篷,就等著狄林主動問自己關於寧亞的事情,但等了半天,卻發現對方一臉木然地望著自己的胳膊,完全的心不在焉,頓時不悅道:「你在想什麼?」
  「想……寧亞的事。」狄林臨場發揮能力越來越強悍。
  「想出什麼結果了?」
  狄林這才將思緒收回來,「寧亞真的能解除這場危機?」如果寧亞能的話,為什麼他當初要向自己求救,而且還眼睜睜地看著朗贊落到今時今日的地步?可是海德因的話又極少出錯……
  「我只是猜測。」海德因道,「他身上有一個神級詛咒。」
  「我記得。」狄林想起偷進圖書館的夜晚,「那個詛咒很厲害嗎?」
  「你說呢?」海德因反問。
  狄林道:「你能解開嗎?」
  海德因思索了會兒,「不知道。或許要花很多時間,或許花再多時間也沒用。」
  狄林真正吃驚。在他看來,海德因的魔法實力已經可以排進整個大陸的前三,而神級詛咒竟然連他都毫無把握,那麼那個下咒語的人該強悍到什麼地步?
  海德因道:「你知道光明神會的力量之源是什麼嗎?」
  狄林脫口道:「光明神啊。」沙曼里爾也有不少光明神會的教徒,連沙曼里爾的皇帝都是光明神會教皇名義上的教子,所以他對神會的教義還是略有瞭解的。
  海德因別有深意地一笑。
  狄林猛然反應過來,目瞪口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隱藏在這場沙塵暴背後的不就是……


78、國外實習(八) ...


  帕米拉突然從裡面追了出來。她原本是想去追狄林和海德因的,但沒想到他們居然還在門口,所以腳步一時收不住,反衝到他們前面,轉過頭,臉色精彩。
  「我們進去再說。」她很快沉靜下來,做了個請的姿勢。
  海德因原本想再刁難刁難她,但狄林已經轉身老老實實地回去了,只好無言地跟在他後面。
  重新走進帳篷,氣氛和剛才又有所不同。
  試探還是有的,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帕米拉壓低聲音道:「你剛才說寧亞王子是解救朗讚的唯一希望?」
  「或許。」海德因追加兩個很重要的字。
  帕米拉單刀直入,「怎麼解救?」
  「問他自己。」
  「他要是知道我還用得著來問你嗎?」帕米拉怒氣又開始蠢蠢欲動。
  海德因道:「不如我來問他?」
  帕米拉閉上嘴巴,神色複雜。
  既然似乎王宮最高機密,那麼寧亞此刻的處境一定很凶險。狄林的心微微提起。
  「好。」帕米拉一咬牙,豁出去了,「不過你必須要答應我,這件事,絕對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她倒沒有提出讓狄林出去,大概知道就算提出來海德因也不會同意。
  海德因道:「儘量。」
  認識海德因的人都知道這話敷衍得很,但帕米拉對海德因的認識來自於他聖帕德斯魔導師的身份,所以覺得已經過得去了。她咬咬牙道:「寧亞王子就在前線。」
  狄林道:「我知道。國王說他來執行秘密任務。」
  帕米拉搖搖頭,「不是秘密任務,你們見到就會知道了。」她朝他們做了個跟上的手勢,逕自朝中軍營走去。
  比起東西軍營,中軍營的防守明顯要嚴密得多。
  即使有帕米拉在,狄林和海德因身後還是跟了一小隊人馬監視。
  走到軍營中間靠右的帳篷,一個魔法師擋住她的去路。
  「城主。」他雖然對她說話,但眼睛卻看著狄林和海德因。
  帕米拉道:「請霍普王師讓開,他們有救寧亞王子的辦法。」
  救寧亞?
  狄林心頭一震,臉上卻涓滴不漏,彷彿胸有成竹。
  霍普眼神眼睛如火似電得從狄林和海德因臉上掃過,「陛下吩咐,不能打擾王子休息。」
  帕米拉道:「事急從權,當初不知道有人能想出辦法。」
  霍普沉下臉,不悅道:「他們都沒有見過王子當時的情況,城主怎麼能肯定他們一定有辦法?他們又有什麼具體的辦法?」
  帕米拉語塞。她來之前沒想到會撞上這位身居國王老師十幾年的朗贊第一魔法師,剛剛這麼說只是想騙他讓開而已,要真探究根底,她連編都編不出來。
  「既然沒見過,那就見一見。」海德因說得輕鬆。
  霍普冷冷地望著他,「你是聖帕德斯學院的老師?」但凡魔法公會有點份量的人物他都認識,海德因的外形又那麼引人注目,絕對不可能被忽略,所以只能來自聖帕德斯。
  海德因輕描淡寫地丟出一句,「知道朗贊快滅國了嗎?」
  霍普身體一震,想要呵斥,但話到嘴邊,又無力嚥下。眼前朗讚的局勢所有大貝城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一小部分死守在小貝城的貴族們還在做白日夢,以為只是一場小小的風暴,很快就會過去。
  「那你們還來做什麼?」
  海德因道:「努力,為不可能的可能。」
  帕米拉低聲道:「他說,寧亞王子是關鍵。」
  狄林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向大嗓門的帕米拉竟然也能壓低聲音。
  霍普眼中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半晌才道:「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帕米拉見他鬆口,如釋重負道:「沒有了。」
  霍普點點頭,對海德因道:「跟我來。」
  狄林有些緊張。猶記得分別前寧亞單薄落寞的身影,心中對故交的處境隱隱不安起來。
  帳篷很厚實,寸光不進。當狄林將簾布放下後,裡面便只剩下一團黑暗。
  一簇火苗在海德因手中亮起。
  霍普面色大變,「快滅掉!」
  海德因難得配合。
  沒了火,帳篷重新恢復黑暗。
  霍普喃喃低念了幾句咒語,只見一團白光從他手中亮起。
  狄林驚訝道:「照明術?」
  照明術和火球術,水球術一樣,只是基本入門法術。不過它是光明魔法的入門法術,是光明神會會眾才能學的。狄林之前看霍普穿著魔法師的袍子便已經將他劃分到魔法師一類去,所以現在才會吃了一驚。
  霍普沒理他,只是將手中的光往帳篷中間引了引。
  狄林這才注意到正中間一具沒合上的黑木棺材,心口不由一窒。
  「放心,王子只是沉睡了。」彷彿聽到他陡然沉重的呼吸,帕米拉開口解釋。
  狄林這才跟著海德因上前去看。棺材中藏的是一整塊的冰,中間封了個人,但只能看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他伸著腦袋左右辨認了好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從身形、髮色、五官輪廓來說,應該是寧亞。」他小聲對海德因道。
  海德因直接問道:「為什麼?」
  霍普看了帕米拉一眼。海德因這個問題立刻曝露了他對寧亞的事情一無所知,帕米拉之前說能救他只是誆騙。
  大概怕霍普翻臉,帕米拉連忙解釋道:「他的確說過寧亞王子是解救朗讚的唯一希望。」
  霍普正盯著海德因。
  海德因決定稍稍透露一點,「這場沙塵暴,是針對他來的。」
  霍普雙眉一挑,臉上明顯是認同的神色,但很快搖頭道:「我不能拿王子去冒險。」
  「是不是冒險,我們可以討論討論。」海德因道。
  霍普猶豫了下,終於開口。「沙塵暴侵襲我國邊境,戴安娜犧牲後沒多久,國王便藉著朗贊擁有一個名額的機會將寧亞王子送入聖帕德斯,一是為了求援,二是為了留下我朗讚的王室血脈。可惜,沒多久,寧亞王子就回來了,而且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極少出來見人。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因為沒有完成任務,覺得愧疚,都沒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們無意中發現,他之所以將自己關在房間,是為了忍受詛咒發作時的痛苦!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痛苦越來越劇烈,我聯合王宮所有的魔法師都束手無策。就在一天晚上,我們正試著解開詛咒的時候,寧亞王子突然發狂衝了出去。我們一路追在後面,終於在他脫離前線之前將他抓住!那時候,他渾身猶如被烈火焚燒一般,無數火元素都聚集在他的肌膚上。為了消除他的痛苦,我們只好先用冰塊將他的身體封住,隔絕火元素的襲擊。」有人陪著一起煩惱總比自己一個人煩惱好,他說完之後,心情大為舒暢。
  怪不得剛才海德因要用火元素,他這麼緊張。狄林恍然。
  霍普歇了口氣,又繼續道:「我原本打算將寧亞王子送回小貝城,但又怕火元素將冰融化,所以只好將他留在這裡,我多少還能照看一點。」
  帕米拉解釋道:「朗贊所有的魔法師都已經駐守在這裡。不過他們和魔法公會的人住在一起。」王宮魔法師也是魔法公會的成員。
  怪不得王宮的防守這麼弱。
  狄林又恍然。
  霍普對海德因道:「我說完了,該你說了。」
  海德因道:「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剛才不是說寧亞王子是關鍵嗎?」狄林和帕米拉都看得出他在努力壓抑怒火了,但是從語氣分析,他壓抑得不太成功。
  海德因道:「我們先打打看,打不了,就把他叫醒。」
  「然後?」霍普眼皮一跳。
  「走一步,算一步。」海德因說得瀟灑。
  霍普回頭怒視帕米拉。
  帕米拉只好指著海德因喝道:「你騙我!」
  海德因道:「哪裡?」
  「你說你……」
  海德因不等他說完,就淡淡截斷道:「或許。」
  ……
  他好像的確說過或許兩個字。帕米拉積了一肚子的火。
  外面有腳步聲,一個士兵在帳篷外道:「報告城主,報告王師,光明神會的人求見。」
  光明神會?
  帕米拉訝異。由於朗贊地處大陸東端,受光明神會影響極小,光明神在朗贊沒什麼信徒,國王和神會教皇也素無交往,在這種時候,他們來做什麼?難道是趁火打劫?
  她想什麼,臉上就寫了什麼。
  霍普手裡還舉著那團白光。他幹咳一聲道:「是我邀請他們來的。」
  另外三人看他。
  他解釋道:「我叔叔是光明神會的二級祭祀,我從小在光明神會的教堂長大。」
  怪不得會照明術。其他人想。



79、國外實習(九) ...


  光明神會只來了兩個,比起陣容,遠遠不及魔法公會和聖帕德斯。
  但是當他們自報身份之後,所有人都收起了輕慢之心。
  七級光明祭祀,在光明神會的地位僅次於教皇和八級神祭祀,是教皇和神祭祀的加班人,地位尊崇,極少在外活動。這次能一次出動兩個實在難能可貴。
  「我是朗贊王師霍普,很榮幸能邀請到麥隆大人和維勒大人駕臨敝國。」帕米拉雖然是城主,但身份地位卻遠不及他尊貴。
  麥隆的臉很圓,眉毛稀疏,五官小巧,腦袋看上去就像一隻乾淨的圓球,笑起來尤其和藹,「霍普王師太客氣了。朗讚的遭遇教皇已有耳聞,只是一直未接到貴國國王的信函,不敢妄動,還請王師見諒。」
  霍普的笑容頓時有些尷尬。
  由於教皇對各國政權的插手,使得朗贊國王對光明神會沒什麼好感,所以遇事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從來不涉及他國內政的聖帕德斯學院。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實在想不出辦法,他是絕對不敢私下和光明神會接觸的。
  帕米拉瞄了霍普一眼,似乎並不贊同他的做法。光明神會和其他國家政權牽扯至深,難保不會有什麼其他想法。這個時候請他們來,說不定是引狼入室。
  霍普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她的心思,並沒有將寧亞的事情托出,而是先請他們入住早已經準備好的帳篷。
  等他將他們安頓好,出來便看到帕米拉、海德因和狄林正在外面等他。
  霍普朝兩位七級祭祀住的帳篷看了眼,發現沒什麼動靜,才朝他們招了招手,往寧亞的帳篷走去。
  走進帳篷,依然是一片漆黑。
  這次霍普沒有用照明術。
  在黑暗中討論秘密,更讓人有安全感。
  帕米拉從來都不是有耐心的人,第一個出聲道:「他們不可靠。」
  霍普沉默。
  帕米拉有些著急,「光明神會近幾年一直想將勢力擴張到朗贊來,要不是朗贊實在太遠,恐怕他們的藤蔓早就已經糾纏住王國大門了!
  海德因突然道:「你也覺得沙塵暴背後的是……」他說了個極輕的字。
  但霍普和狄林都聽見了。
  帕米拉因為是女人,所以和他們站得稍遠,一時沒聽清,皺眉問道:「什麼?」
  海德因沒有回答,黑暗中只傳來霍普緊張地吞嚥聲,「你也這麼想?」
  「這個答案最有意思,不是嗎?」海德因答非所問。
  霍普又沉默。
  黑暗中,誰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神色。
  帕米拉按捺不住,叫道:「你們究竟在說什麼?這場沙塵暴背後是什麼?難道是別國的陰謀?」
  霍普苦笑道:「如果是別國的陰謀就好了。」他轉而問海德因,「那你覺得光明神會……會有幫助嗎?」
  海德因想了想,「難說。」
  帕米拉想不到海德因也站到霍普一邊去了,急道:「你不是說寧亞是唯一的希望嗎?」
  「多兩個希望不好嗎?」海德因反問。
  「我是蠢蛋,才會相信你的話!」帕米拉氣得拉開簾布,大步衝出去。
  狄林擔憂道:「導師?」帕米拉到底是大貝城的城主,眼前最高的行政指揮官。
  海德因聳肩道:「放心,光明神會的人是他請來的,就算他們闖禍,也和我們沒關係。」
  霍普道:「你覺得我不應該相信他們?」
  「他們或許有用,卻未必會被你用。」海德因悠悠然地說完,也轉身出帳篷。
  狄林留戀地看了眼棺材所在的方向,也跟了出去,留下霍普一個人患得患失。
  
  空間魔法還在演練。但這種演練只是理論上的演練,這個時候,誰都不敢浪費一絲一毫的精神力。誰都知道,這樣大的魔法所要消耗的精神力將是空前的。
  複製魔法陣已經設置完成,一左一右地護著大貝城城門的方向。
  明知道這兩樣的效果未必理想,但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或者說,他們已經沒有其他希望可以寄予。
  在沙塵暴離前線還剩下兩里的時候,海德因強制狄林放下所有的學習,開始睡覺。為了盡快熟悉空間魔法,狄林這幾天的睡眠嚴重不足,造成精神力透支嚴重,如果再不補眠,他恐怕連最簡單的水球都丟不出來。
  這一睡就是兩天兩夜。
  狄林懷疑自己臨睡前,海德因遞給他的那杯水裡加了東西。不然他不可能睡得這麼死,這麼沉,而醒來後精神又這麼好,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
  不過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心情去追問了。
  沙塵暴離前線還有半裡。
  那黑壓壓的濃霧已經不是天邊的烏云,而是切切實實地到了近前。
  人的軀體在這樣巨大的覆蓋下,顯得極為渺小。
  帕米拉雙目赤紅地站在那一排樹木後面。
  這麼久不見,樹已經高過城牆,成為一道密實僵硬的高牆,強硬地攔在大貝城和沙塵暴之間。
  海德因遞了條圍巾給他。
  狄林見他自己也圍了一條,被依樣畫葫蘆地圍上,然後將口鼻都藏在裡面。
  「快開始了?怕嗎?」海德因問道。
  狄林訝異,隨即笑道:「我來自巴塞科家族。」
  「你還有什麼願望沒有達成的嗎?」
  狄林心頭微震,謹慎地問道:「如果我說有,你會幫我達成嗎?」
  「不會。」
  「……」
  海德因漫不經心地將圍巾往上拉,遮住自己的鼻子,「我會讓你記著,等解決眼前這一切後努力。」
  「解決眼前這一切後努力嗎?」狄林望著沙塵暴的方向,眉眼彎起。
  風聲越來越大。
  狄林漸漸聽不見其他聲音,但他知道,海德因就在他的身後。
  帕米拉突然從後面衝過來,看到海德因和狄林,大喝一聲,「快跟我走!」
  狄林聽不見她說什麼,但看得懂她的意思,不由看向海德因。海德因已經跟上去了。
  
  他們去的是寧亞的帳篷,照明術正亮著。
  裡面除了霍普之外,光明神會的兩位七級祭祀也在。只見他們的手掌正平舉在棺材上方,手中白光不斷在冰上掃來掃去,顯然是在檢查什麼。
  狄林頓時明白了霍普的打算。
  既然怕光明神會的人使詐,那就故意拖到沒有時間去使詐的時候再說這件事,讓他們措手不及。
  維勒很快睜開眼睛,搖頭道:「必須要解開這塊冰。」
  「不行!」帕米拉激烈反對,「所有魔法師都已經上了前線,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來保護寧亞王子。」
  維勒對她的態度很不悅。事實上,事到臨頭才被擺一道已經讓他感覺糟糕透頂,要不是教皇想要將光明神會發展到朗贊來,他才不想了理會這種事情!
  「放心,有我和麥隆在,不會有事的。」維勒道。
  霍普躊躇了下,咬牙道:「但是寧亞王子身上的封印不是普通封印。」
  「是神級封印。」麥隆終於張開眼睛。
  維勒一震。
  同為七級祭祀,麥隆的神術比他更高,讓他不得不信。
  霍普眼巴巴地看著他,「有辦法解嗎?」
  麥隆想了想道:「教皇或許有。」
  遠在千里之外的教皇?
  霍普和帕米拉心頭都是一沉。早知道這樣,也許他們應該早早地讓他們來看,這樣可能還得及把人送過去。
  海德因突然道:「或許就是未必。」
  維勒勃然大怒。
  麥隆卻搶先道:「是的。夢大陸目前只有三個神級封印,一個在夢魘林。」他點到即止。海德因知道他說的是那個用來封住夢魘林魔法陣的超級魔法陣。「一個在光明神會,教皇修習的殿堂。它封印的是世上最強大的魔。」他沒有說第三個,好像故意忽略了。
  帕米拉道:「難道沒有辦法解開?」
  麥隆道:「如果隨便誰都能解開神級封印,那麼魔早就被放出來了。」
  帕米拉不死心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帕米拉掛心外面的事,看他們都沉默地站著,一跺腳又出去了。
  霍普不死心地開口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維勒看著麥隆。
  麥隆想了很久,才下決心道:「解凍看看。」


80、國外實習(十) ...


  解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不過在場除了狄林之外,都是成名已久的魔法師和祭祀,所以這件本不簡單的事情在他們做來也不見得有多難就是。
  隨著包裹在寧亞身上的冰一層一層地脫去,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越來越凝重。
  赤紅的咒文如密密麻麻的蟲子佈滿寧亞全身,連他的臉都不放過。
  狄林看在眼前裡,只覺得毛骨悚然。並不是所有東西冠以神字就會神聖無比,至少他眼前看到的就讓人無比反感。
  「小心!」麥隆突然低喝。
  寧亞猛然張開眼睛,四肢劇烈掙紮起來。
  看著他痛苦地扭動身體,狄林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如果不是極巨大的痛苦,那個安靜斯文又善於隱藏和忍耐的少年是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的。
  霍普急躁地問道:「現在怎麼辦?」
  麥隆和維勒的表情也很難看。
  「用神之洗禮!」麥隆衝著維勒大吼。
  這個時候已經根本不容許維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立刻吟唱起神之洗禮的咒語來。
  麥隆看了海德因一眼。
  海德因滿不在乎地挑眉。
  一切盡在不言中。
  麥隆放開對寧亞的束縛,專心致志地吟唱起咒語來。
  寧亞的掙扎越來越大。
  霍普的結界終於被掙斷。海德因凝成一道火紅色的結界,如火焰在熊熊燃燒一般,將寧亞團團圍住。
  寧亞對周圍的烈火毫無所覺,在掙脫霍普的結界後,直接朝火焰衝了過去。
  狄林面色一變,咬牙聚集水元素,擋在火焰外圈,形成新一道結界。
  似乎感受到他的緊張,海德因隨手將火焰結界揮散。
  咚。
  寧亞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狄林匆忙組成的水結界之上。
  這是狄林第一次使用水系結界,沒有任何技巧,只是下意識地將每顆水元素都牢牢地團結在一起,凝固成一道堅硬水牆。
  寧亞的衝擊力讓水牆頓時變形。
  「水的屬性是柔。」海德因突然道。
  柔?
  狄林在寧亞不斷地衝撞下,艱難地分出一點思緒來思考海德因在暗示什麼。
  水牆越來越稀薄,寧亞那張佈滿咒文的臉從水牆中一點一點地向前凸出來,猙獰又邪惡。
  維勒和麥隆不斷將神之洗禮澆灌在他的身上,只引起他震顫般的低吼。
  海德因看著已經竭力的霍普,皺了皺眉,重新在水牆外面設置了一道只有紅光隱隱的火系結界。
  紅色的結界遮住寧亞的面孔,讓狄林的思緒迅速集中起來。
  水,柔,屬性……
  三個詞不斷在腦海中旋轉……旋轉?!
  凱文曾經使用的水渦魔法頓時浮現在腦海。
  狄林不及細想,腦中一動不動、凝固成堅牆的水元素就一點點慢慢地朝著順時針的方向轉動起來。
  寧亞猝不及防被帶動著朝右歪了一下,但很快站直身體,重新衝去。水結界轉動時帶起力量卸掉了他的衝力,將他牢牢鎖在正中。
  海德因滿意頷首,收起結界。
  維勒和麥隆加快了吟唱。
  兩道白色的光不停落在寧亞的身上。
  寧亞瘋狂地咆哮起來,灰白的頭髮不斷飛甩著,身體扭成詭異的姿勢。赤紅的咒文像火一樣明豔奪目,讓人不寒而慄。
  狄林忍不住閉上眼睛。
  風聲鼓鼓。
  漸漸地,寧亞的聲音從耳畔遠去,水元素好似已經脫離了他的指揮,自發地旋轉著的。曾經隱晦稀少的風元素一點點地浮現出來,但是它們的速度太快,還不等他怎麼反應,就又從原地消失了。
  背被輕輕地拍了一下。
  狄林勉強睜開眼睛,發現其他人都看著他,有讚許有驚疑。
  寧亞已經暈了過去。
  他急忙驅散水元素,逕自尋找那雙熟悉的藍眸。
  溫熱的氣息突然撲在右頰上,海德因獨特的嗓音穿過風的鼓噪,涓涓流入耳中。
  「沙塵暴到了。」
  麥隆和霍普合力將寧亞重新放進棺材。
  似乎看出他的擔憂,麥隆用照明術在空中寫道:沉睡,無礙。
  狄林鬆了口氣,正想上前查探,左手已經被海德因拽著往外走去。
  簾布剛掀起,塵沙就像海浪撲過來,刮得面頰生疼。
  海德因側了側身,擋在他的面前。
  狄林下意識地抓緊他的手掌,艱難地朝前走去。
  這種時候誰都沒有想到用結界,因為如果樹牆擋不住沙塵暴,他們就必須馬上使用空間魔法。誰都不知道空間魔法會耗費多少精神力,多攢著點都是好的。
  狄林感覺剛才的水結界已經耗費了他三分之一的精神力,略感疲憊。
  海德因突然停下腳步,一道紅色結界將他們包裹起來。
  風沙被擋在結界外,連風聲都變得若有似無。
  狄林驚道:「導師?」
  「在這裡睡一會兒。」海德因坐下來。
  狄林看看四周。他們所站的剛好是一塊高起的小土坡,可以清楚地看見前面那豎起來的高高樹牆和從樹牆後面冒出來的烏黑沙塵。士兵和參與空間魔法的魔法師們在土坡前後左右忙碌地跑來跑去。其他魔法師都已經站在樹牆後面充當第二道防線。相比之下,他們清閒得好像無關路人。
  他慢慢坐下,愧疚感蔓延。
  「等前面結束了,我叫你。」海德因道。
  「一定會輸嗎?」壓抑許久的不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海德因嘴角微揚,「只要空間魔法成功,就不算輸。」
  「……」即便已經承認了心裡對他的喜歡,狄林還是覺得看不透他。明知道對方是怎麼樣的存在,依然悠閒自若,完全沒有任何緊張感。他已經分不清楚他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覺悟了。
  「你喜歡睜著眼睛睡覺?」海德因斜睨了他一眼。
  狄林躊躇道:「我想給父親留一封信。」他不畏懼死亡,卻害怕父親為此而傷心。儘管他知道父親一定會理解自己,也一定會堅強地挺過這場打擊。
  「你可以在放假的時候親自對他說。」
  狄林側頭看他。
  海德因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向我提出去沙曼里爾做客的邀請了嗎?難道那是個玩笑?」
  「不。」狄林低頭,望著自己的膝蓋,須臾,又抬起頭道,「我一定會請你喝咖啡,在我家。」
  「唔。」
  狄林把腦海中亂七八糟想法都驅逐出去,手環抱膝蓋,頭枕在手臂上,閉目養神。睡到中途,肩膀好似被輕輕地撥了一下,頭不由自主地向左邊靠去,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揉著他的太陽穴。
  疲憊和舒適讓他懶得睜眼。反正,即使不睜開眼睛,他也知道這個懷抱屬於誰。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彷彿禁止。
  狄林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熟睡,但精神力卻在慢慢地恢復。
  「快了。」海德因突然道。
  狄林戀戀不捨地張開眼睛,然後直起身。
  樹牆已經被黑色的沙塵淹沒了,魔法師們一個個像驚弓之鳥般倒掠回來。有幾個飛得慢的,瞬間就消失在塵沙中。
  狄林看的身上發冷。
  他不知道那些消失的魔法師還能不能活下來,他只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出發吧。」海德因懶洋洋道。
  狄林深吸了口氣,漸漸平靜下來。等站起來的時候,他的頭腦已經摒棄了所有雜念。
  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場戰爭。
  ——只是一場戰爭。
  
  海德因和狄林手拉著手走到土坡下。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正率領魔法公會和聖帕德斯學院的魔法師們等著他們。狂亂風沙吹拂著他們的法師袍,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從姿態上,看不出任何退縮和驚慌。以精神力強大而著稱的魔法師們總是懂得怎樣更好更快地調整自己的情緒。
  「站隊。」美蓮娜用魔法將自己的聲音傳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其實不用她說,所有魔法師都已經自發地動了起來。
  形勢已經是千鈞一髮,在這個時候沒有任何猶豫和發呆的時間,他們此刻腦海中唯一想的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狄林的位置靠近海德因,只有一步的差距。他站好位置,正準備放開一直牽住的手,卻感到對方手掌傳來更大力的箝制。
  空間魔法開始啟動。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只是默默地將原本打算鬆開的手抓得更緊。



81、難題解析(一) ...


  即使帶著圍巾,也能感覺到風沙的壓迫。
  空間魔法已經啟動。
  水元素和火元素不斷在半空激烈撞擊。
  土元素扭曲著,腳下的地正詭異地打著轉兒。
  狄林不敢掙扎,任由雙腳在凹凸不平中保持著危險的平衡。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狄林明顯感到風沙更強了,身體在微微顫抖。
  海德因抓著他的手,越來越用力,但空間魔法依舊在原地踏步。
  魔法師都已經豁出性命般的驅使著元素,在魔法師中間,一粒小水滴詭異地凝固在半空中,完全不受風沙的影響。
  所有人腦海中都叫了一句不好!
  空間魔法是依靠元素和元素直接的摩擦所產生的空間扭曲,是不應該也不能產生任何水滴或火焰這樣的實物的。
  水滴的產生就意味著空間魔法的規則設定在執行中產生了錯漏。而空間魔法的難度就在於它的精準,一個極小的錯漏就會造成整個魔法前功盡棄。
  怎麼辦?
  這是每個人都閃過的念頭。
  然後大多數人都採取了不動。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在剎那的緊張之後,也完全冷靜下來,繼續做著原本應該做的事情。
  這個魔法的演練時間本來就少得可憐,整個團隊完全不具備配合度和默契度可言,更不用說制定嚴密的責任範圍。這個時候,他們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海德因,因為他是整個魔法的靈魂。
  雖然水滴最好由一個水系魔法師來解決,但海德因作為火系魔法師也同樣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雖然烘乾它可能會花更多的時間,但這個時候,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
  ——只是幾乎。
  交握的手沒有任何變化,無論是溫度還是力道。但狄林就能感覺到海德因在指揮自己。
  這種感覺來自於精神最深處的交流,無法用言語和任何物質形態來體現,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水滴很快分解成為水元素,重新飄散在空氣中。
  火元素突然雀躍起來,一個個興奮地挑釁著每個水元素。
  其他系的魔法師還沒什麼感覺,但火系魔法師卻激動起來。
  火元素精靈!
  雖然只是淡淡的感覺,但這已經讓他們足夠驚喜。他們知道這是由於他們身處在同一個魔法中,所以才能感受到同伴的火元素精靈。
  火元素的亢奮讓水系魔法師們大感吃力。
  空間魔法需要的元素衝撞是對等的,火元素的亢奮勢必讓水元素變弱。
  但沒有一個水系魔法師對此不滿。因為凌厲猶如刀刃的風沙讓他們意識到他們已經在沙塵暴的邊緣!
  難道就這樣失敗了?
  每個魔法師的胸口都充滿了不甘心。
  這麼多天的努力,這麼多天的期待,竟然就毀在這短短的一瞬間。
  人的潛力總是在危急關頭超常發揮。
  同為水系魔法師的布蘭德里和美蓮娜同時將自己的精神力逼到了頂端。狄林狠狠地咬著下唇,疼痛能夠讓他保持著頭腦的清醒和敏銳。
  所有水系魔法師正齊心協力將水元素迫回去。
  沙塵暴已經張開猙獰的血盆大口。
  牙齒如死亡鐮刀,懸於他們的頭頂。
  傾覆的剎那——
  水元素和火元素終於在一個微妙的點上,達到平衡。
  
  腳下躁動的土元素頓時安分下來。
  世界驟然安靜了。
  天和地,一個高高在上,一個踩在腳下,那樣分明。
  魔法師們互相對望著,呆呆地看著對方全身上下那層灰沙,然後轉頭,看那平靜得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土地。
  「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一個魔法師小心翼翼地問出口,唯恐驚擾了這一場不切實際的美夢。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早在第一時間就衝過去查看那兩個複製魔法陣。直到魔法陣上的寶石一顆顆亮起,才松了口氣。
  「是的。」布蘭德里微笑道。
  「噢!」
  魔法師們發出了一聲精疲力竭地歡呼,然後一個個倒了下去。
  狄林沒有像他們那樣毫無形象地睡在地上,而是慢慢地坐下來,抬頭望著依然屹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看不出一絲疲憊的海德因。「有什麼不對勁嗎?」他問。
  海德因低頭看他,然後坐下來,主動拉過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懷裡,「睡一覺吧。」
  狄林心頭一動。
  之前是因為沙塵暴即將到來,所以要休息,那現在呢?難道為了下一場大戰?
  他環顧四周。
  除了他們之外,所有人都已經撤回了大貝城。連帕米拉、光明神會的兩位祭祀、霍普都退了回去。他雖然沒有看到寧亞所在的棺材,但想必也已經帶了回去。
  此刻的平原孤零零的,完全不像黑暗褪盡後的黎明,反倒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狄林抬頭看了看已經拉下圍巾,露出淡漠神情的海德因,安靜地伏在他胸前,強迫自己入睡。
  在睡著前,美蓮娜的聲音不斷鑽進耳朵。
  看來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徹底征服了她的驕傲和冷漠。
  「沒想到空間魔法加兩個複製魔法陣居然能將整個沙塵暴都吞噬進去。」她一邊從空間袋裡取出毛巾,擦拭著自己的臉,一邊激動道,「這太難以置信了。一場末日之戰居然就這樣贏了。」
  布蘭德里雖然沒有說話,但他那張怎麼都合不上的嘴巴已經表達出他內心難以抑制的喜悅。
  「看來這個空間魔法很有用。」美蓮娜難得對海德因和顏悅色,「你比你的老師有用得多。」
  海德因淡淡道:「或許你還不夠瞭解我的老師。」
  美蓮娜沒想到難得的示好竟然換來一鼻子灰,臉立馬沉了下來。幸好她臉上的灰本來就不少,所以看上去並不明顯。
  魔法師們在趴了會兒,感受過大地的溫暖之後,陸陸續續爬了起來,準備收工回家。
  美蓮娜見海德因和狄林還摟抱著不走,不禁皺眉道:「你們可以回學院繼續你們的師生情誼。」
  海德因突然道:「你聽到了嗎?」
  「什麼?」美蓮娜不耐煩地問道。
  「爆裂聲。」
  美蓮娜道:「什麼爆裂聲?」
  布蘭德里突然叫道:「是複製魔法陣!」
  原本要離開的魔法師們頓時像中了禁錮術一樣,腳牢牢地釘在原地,然後回頭看向複製魔法陣的方向。
  只見魔法陣上,那用來作為啟動能源的寶石們突然一顆顆地、裂開了!
  「小心。」美蓮娜低喃一句,突然尖叫道,「小心!」
  或許她的聲音太尖銳,刺破了其他魔法師的神經,讓他們下意識地用兩條腿朝大貝城的方向奔去。不能怪他們想不起風系魔法,而是他們的精神力實在已經透支到無法使用風系魔法的地步。
  狄林睜開眼睛。
  短暫的睡眠讓他的精神力稍稍恢復。
  海德因問道:「接下來是一場硬仗。」
  彷彿知道他想要問什麼,狄林霍然從他的懷裡坐起身,從空間袋中取出劍,叮得一聲插進地裡,「巴塞科家族從來不在戰場上退縮。」
  海德因摸著下巴道:「作為你的魔導師,我對你在這種時候拔劍表示極大的不滿。」
  「……我只是想要一把枴杖。」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是除了他們之外唯一留下的魔法師。
  事實上,除了其他魔法師就算留下來也沒用。精神力透支的魔法師就像四肢殘廢的騎士,根本沒有戰鬥力。
  美蓮娜看著海德因,低聲道:「學院需要你。」
  海德因挑眉。
  美蓮娜不自在地轉過臉去,「你沒必要留下來。」
  狄林問道:「你為什麼留下來?」
  美蓮娜冷哼一聲道:「你覺得我比不上巴塞科家族的人嗎?」
  狄林看向布蘭德里。那花白的鬍子總是讓他情不自禁地擔心起對方的身體——在明知道對方是全大陸有數的強者的情況下。
  察覺到他詢問的目光,布蘭德里微微一笑道:「你知道魔法公會會長的年薪是多少嗎?」
  狄林搖頭。
  「一個很令人驚訝的數字。」他從空間袋裡取出各種魔法裝備戴在身上,低聲嘆了口氣道,「現在,是我回報的時候。」



82、難題解析(二) ...


  即使有了援手,四個人的陣容也顯得十分單薄。
  複製魔法陣的裂痕越來越大。
  美蓮娜低頭在地上佈置著小型魔法陣。
  狄林左右看了看,布蘭德里檢查著魔法捲軸和各種輔助用具,海德因閉目養神,每個人都表現得很鎮定。他走到美蓮娜身邊,問道:「我可以幫忙嗎?」
  美蓮娜畫完最後一筆,轉頭看了他一眼,從空間袋中取出一隻盛著藍色藥水的透明瓶,「將它沿著我畫的魔法陣邊線倒下去。」
  狄林接過瓶子,看了看劑量和邊沿長度,在心裡估摸了下,才開始傾倒。
  他手腳配合得很穩定。一圈倒下來,竟是剛剛好。
  美蓮娜有些驚奇。她朝海德因瞟了一眼,道:「我聽說你之前想換導師?」
  狄林一愣。這個「之前」似乎已經很遙遠了,現在的他,是絕對不願意離開海德因的,除非……對方厭棄。當然,他會竭力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
  「我想,你現在有一個很好的選擇。」美蓮娜挑挑眉。
  狄林微笑道:「我已經適應導師的教學方式了。」
  美蓮娜明顯不悅,「他的學生通常只有兩種人。瘋子和傻子。」
  「需要先熱熱身嗎?」海德因施施然道。
  美蓮娜不理他,沖狄林冷笑道:「看,瘋子一個。」
  狄林不敢搭話,乾笑數聲,慢慢退回海德因的身邊。
  美蓮娜在魔法陣的陣眼上放了幾顆紅寶石。這是一個小型的空間魔法陣,在關鍵時刻,能夠起保命的作用。
  海德因和布蘭德里看了一眼,都沒什麼表示。
  咯、咯。
  很明顯的破裂聲。
  他們轉頭看去。
  複製魔法陣中央,最大的兩塊元素晶……裂了。
  狄林感到腰部一緊,身體就被海德因猛地帶了開去,但還是遲了一步,一股極強的衝擊力直撞胸口,讓他差點痛昏過去。
  五官感知在剎那失去。
  死亡之神彷彿就站在他的身邊準備收割靈魂。
  不過,站在他身邊的不止死亡之神,還有海德因。
  只見紅光一閃。
  一道極強的火束竟然朝著風沙逆衝出去,擋住了風沙打擊在狄林身上的衝擊力。
  就這麼一個停頓,狄林已經緩過氣來,將風沙中流逝極快的水元素凝聚到身前,形成一道水盾,然後開始捕捉風元素。
  歷經聖帕德斯與聖索維的比賽,文森和海德因的大戰,還有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合力空間魔法,狄林無論是精神強度還是對元素的控制力創造力都已經遠超普通的魔法新生。
  他很快意識到他學習的所有魔法中,最有用的可能就是他最不熟悉的風元素。
  火束逆衝出很遠,最終力竭消散。
  不過海德因已經帶著他退到三里之外。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的身影完全淹沒在漫天黃沙中。
  「我們現在怎麼辦?」狄林拚命吶喊,聲音卻被風颳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海德因突然抓住他的手,無聲寫下:逼。
  逼?
  怎麼逼?逼什麼?
  這是狄林的第一個念頭。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海德因是指逼出這場沙塵暴的幕後操縱者!
  海德因鬆開手。
  狄林用水元素將自己固定在半空,還沒站穩,水元素就開始不安分地鼓噪起來。
  狄林腦海中除了水元素和偶爾閃過的風元素之外,火元素竟然也清晰地顯示出來!要知道,雖然海德因曾經教過他感應其他系的元素,但那些都只是很朦朧的影子,從未有眼前這樣明亮過。明亮得連水元素都相形黯淡。
  他瞪大眼睛。
  紅色的霧逐漸在眼前聚攏來,如琉璃做的天然屏障,將風沙阻隔在另一頭。但這僅僅是開始。
  霧越來越濃烈。
  狄林身前的水元素慢慢地消失了。
  海德因在他掉下去之前,重新將他摟住,低喝道:「抱緊。」
  狄林反手抱住他,讓自己像只大麻袋一樣掛在他身上。
  海德因等他抱穩之後,重新放開手。
  紅色的霧突然變成漫天大火。
  火光衝天而起,竟是不下沙塵暴的蠻橫!
  狄林震驚。
  他似乎看到火光中,一個人影在手舞足蹈,翩翩起舞。
  難道這就是……元素精靈?
  
  熊熊烈火朝前蔓延。
  黃沙猛然擴散,鋪天蓋地地將烈火包裹在中央。
  正值雙方僵持不下,一道清泉衝天起。
  狄林眯起眼睛,依稀看到站在水光中的似乎是布蘭德里和美蓮娜。
  泉水噴射,如噴泉般,朝四面八方鋪開。
  黃沙驟然被洗滌出一小塊的淨地,將原本團在一起的黃沙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邊。
  「小心。」狄林驚呼。
  黃沙擦著火的邊緣,像猛獸般朝他和海德因撲來。
  沙粒擦過臉,像磨刀石的表面。
  狄林用力地閉著眼睛,咬牙將風元素定在半空。
  雖然不是第一次使用風元素,但這次的數量遠超前次,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精神力瞬間就被吸得幾乎見底。
  烈火突然爆了!
  就如爆炸一般,瞬間將整個天地覆蓋在一片火海之中。
  瞳孔中滿是鮮亮的火光,但狄林確定,在爆開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兩個跳舞的身影。也就是說,海德因有兩個元素精靈?
  雖然知道現在不是感慨的好時機,但狄林心頭還是忍不住豔羨起來。
  風元素再珍貴,也貴不過兩個元素精靈吧?
  彌天高的火一點點退下來。
  風塵暴似乎已經消散於無形。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站在一起,厚重的水球包裹在他們外圍。即使有了這層保護,依然能看到布蘭德里的鬍子和美蓮娜的裙角有燒焦的痕跡。
  他們飄過來。
  美蓮娜首先發難,「你這是謀殺!」
  海德因道:「作為學院的前輩,我對你有足夠的信心。」
  美蓮娜的話被堵死。她是絕對拉不下臉來說,如果不是旁邊還有個布蘭德里,這次就死定了的。
  布蘭德里道:「沒想到你居然擁有兩個元素精靈。不過,它們還能用幾次?」他其實間接問的是他的精神力還能支持多久。
  海德因想了想道:「最多一次。」
  布蘭德里臉色凝重。
  狄林看了看平靜的四周。他們的意思是,沙塵暴還要殺回來?
  那麼,繼空間魔法、雙元素精靈之後,他們要靠什麼來贏得這場戰爭?
  海德因道:「他不可能總是完好無損。」空間魔法不止是空間魔法,就如圖書館的空間魔法裡有火系陷阱。他所設計的空間魔法精密到每個點就是為了在空間魔法形成的同時能夠有多餘水、火、土元素形成陷阱。
  無論對方強大到什麼地步,在經過這樣兩次連續的打擊之後,他不相信對方還能不傷分毫。
  布蘭德里苦笑道:「那還需要幾次呢?」剛才這次已經是勉力了,再來一次,恐怕真的要拚命。他低頭將已經碎裂的寶石戒指從手指上脫下來,換上幾顆差一等的戒指。魔法捲軸已經用得七七八八,剩下一些都是不太用得上的。
  美蓮娜見他默默整理,突然冒出一句,「他的目的是什麼?」
  狄林目光一閃。
  海德因撇著嘴角道:「試煉吧。」
  美蓮娜狐疑地看著他。
  海德因聳肩道:「你不覺得,有這樣的對手當試煉對象,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嗎?」
  「瘋子。」美蓮娜丟出這句,慢悠悠地飛回地上,原地休整。
  海德因也飄落下來。
  狄林在落地之前,特地看了眼大貝城的方向。
  ——毫無動靜。
  
  天漸漸暗下來。
  唯一的火系魔法師在四人中間升起一堆火。
  狄林低喃道:「我以前一直以為,火一定要木柴才能生起來的。」
  布蘭德里道:「元素存在於天地間,永恆不滅。」
  「元素永恆不滅,元素精靈卻會消散成云煙。」冰冷刺骨如尖刀的聲音突然硬生生地插了進來。
  狄林轉頭。
  一個半裸著上身的健壯高大男子正一步步走來。
  張揚的紅發迎風舒展,如一條豔紅的披風。


83、難題解析(三) ...


  美蓮娜面色緊繃,布蘭德里面不改色地將手悄悄放在手邊的束縛魔法捲軸上。
  狄林隱約猜出這個人的來歷,身體僵直。
  唯一淡定的是海德因。他甚至摸出了一塊烙餅,放在火上烘烤。
  男子走到近前。
  狄林看清他的面目。這本應該是一張極英俊的臉,但從左額頭到右嘴角的刀疤卻破壞了面部完美,反而顯得極為凶橫猙獰。如果不是他身後沒有背著一把大砍刀,幾乎就像藏在沙漠裡殺人越貨的沙盜。
  「你這樣已經很難得了,我不殺你。你們走。」那滿頭紅發如火焰般耀眼刺目。
  狄林等人都看著海德因。
  這句話明顯是針對他的。
  海德因把烤好的烙餅對半掰開,一半交給狄林,一半輕咬了一口。
  男子面色凜然,不怒而威,「回答!」
  海德因道:「我餓了。」
  「……」
  海德因道:「吃飽才能繼續。」
  狄林見美蓮娜和布蘭德里臉色同樣疲憊。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一起,他沒吃過,他們當然也沒吃過。所以立刻將烙餅遞了過去。
  布蘭德里想推辭,但美蓮娜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對半分,一人一半。
  狄林又從空間袋裡取出了幾塊肉乾分發。
  面對他們的無視,男子沒有發怒,而是盤膝坐下道:「也好。」
  吃的過程很漫長。
  狄林看得出來,大家都在拖延時間,讓精神力恢復一點。其實誰都知道,這種恢復的速度是很慢的,但在這種時候,哪怕是米粒大的一點都是好的。
  天色全黑。
  只有火光一圈周圍還能看得清楚。
  男子突然道:「我應該等到明天早上的。」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睛明確地表達出了認同。
  「但是我等不及。」男子下一句話就潑了他們一頭冷水。「反正你們注定要輸,黑夜和白天區別不大。」
  海德因道:「打過才知道。」
  男子道:「也許對魔法師來說,元素精靈已經很了不起,但事實上,只要我願意,我隨時可以集天地之力,召集成千上萬的元素精靈。」
  狄林心頭一震,面上的鎮定終於崩潰一角。
  成千上萬的元素精靈?那不是可以毀天滅地?
  「其實你們完全沒有必要阻擋我的路。」男子道,「我之前已經向他們發出了警告,只要滿足我的條件,我不會動他們一草一木。」
  海德因道:「我對你的條件一點都不敢興趣。」
  「為什麼?」
  「因為我只想打敗你。」
  男子似乎被他大無畏式的自信所迷惑,「你不知道我是誰?」
  「猜到了。」
  「……好。」男子道,「我成全你。」他利落地站起來,一雙眼睛隱隱閃爍著火焰般的光亮。
  布蘭德里道:「你們既然消失了數千年,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男子道:「你也知道我是誰。」
  美蓮娜冷哼道:「沒什麼,我們都知道。」儘管是很有氣勢的一句話,但由於她哼得不太自然,以至於氣勢大大打了折扣。
  男子面色冷下來,「看來,是我們離開太久,以至於你們都忘記,誰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
  海德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屑,淡淡道:「強者。」
  他偷襲了。
  烈火猛然將男子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狄林與他離得最近,右頰當即感到一陣劇痛,正要讓開,左臂就被海德因大力拉倒一邊。他踉蹌站穩,下意識地摸臉,只是發熱,並沒有燒傷。
  美蓮娜沒有動。她是水系魔法師,和火系相對,這種時候想幫忙也幫不上。
  倒是布蘭德里,將手中的各種捲軸都丟了出去。
  「束縛術。」
  「重力術!」
  「光炫術!」
  「盜竊術。」
  「……」
  看來這次這位魔法公會會長真的是不惜工本了。狄林感慨地想。
  火焰越燒越大,兩個元素精靈隱約可見。它們在火力舞動著曼妙的腰肢,興高采烈。
  狄林見海德因臉色凝重,暗暗做好出手的準備。
  火猛然像旋風一樣轉上天。
  狄林似乎聽到兩聲尖銳的叫聲。
  原本在火中跳躍的精靈在一瞬間扭曲如波瀾,慢慢拉長,最後熔化在火中。
  他看得背脊發涼。雖然沒有接觸過元素精靈,但作為魔法師,每個人心底都對他們存在著難以描述的親切和憐惜,甚至可以說,能夠擁有一個元素精靈是每個魔法師的終極夢想。所以現在看到他們就這樣灰飛煙滅,狄林心中忍不住地難過。
  海德因倒沒有他這麼明顯的情緒。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在那片開始脫離他掌控的火焰上面。
  「只是這樣嗎?」
  一個身影緩緩從火中出來。
  火光直接貼在他的肌膚上,他卻毫髮無傷。
  狄林不知道他有幾根頭髮,但用他的眼光來看,應該一根都沒有掉。
  火很快被甩在身後。
  海德因似乎自暴自棄了,由著那團火朝天衝去。
  隨著火光越來越遠,黑暗重新充斥在周圍,有種熱烈退去後的極致陰冷。
  「我說過,元素精靈會煙消云散。它們根本沒什麼用。」男子伸出手指,根根修長,「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海德因抱胸,「我有說過,我盡全力了嗎?」
  狄林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句話至少穩住了他的焦躁和徬徨。
  男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殺氣,「你一定要死?」
  海德因道:「死是要死的,但絕對不是現在。」
  水花突然從四面八方向男子潑去。
  美蓮娜手中多了一根墨黑的魔法杖,杖上一圈藍水晶正閃爍著光芒。
  布蘭德里已經用光了所有捲軸,他僅有的就是手上的戒指。只見他的雙手不停地做著手勢,越來越多的水匯聚過來。
  狄林主動地尋找著風元素,試圖用它們產生風刃。這是他新想出來的風系魔法,還沒經過任何實驗,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他只知道,目前,什麼都要試一試!
  「只有這樣嗎?」
  男子的聲音飄蕩在平原各處。
  海德因目光一凝,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水波被猛然推開來,狄林側身,一邊擋在海德因面前,一邊慌忙阻止住洶湧而來的水元素。儘管他的反應已經足夠快,但胸前還是濕了一片。正當他準備用少得可憐的風元素發出風刃的剎那,一把長劍從水中穿透出來,直直地插|進他的腹部!
  狄林痛得精神力完全崩潰,手下意識地去摸那把劍,卻摸了個空。
  那把是虛刃!
  海德因見水結界崩潰,立刻撐起火系結界,然後伸手摟住他,皺眉道:「你怎麼……」
  狄林身體完全靠在他的手臂上。
  海德因駭然低頭,即使疲憊也不曾變色的湛藍眼眸在看到他腹部的傷時,霎時激起滔天怒火。
  男子幽幽道:「如果你為他心疼,就該知道我此刻的心情。」
  海德因抱著狄林的手臂一陣發緊。
  自他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任何事難倒過他。他有足夠的自信,也有足夠的實力將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的手掌之中。哪怕是察覺到自己對懷中少年有不尋常感情的時候,他也是篤定和泰然的。
  曾經,失控從來與他絕緣。
  只是曾經。
  美蓮娜和布蘭德里的身上也有傷,不過比狄林好一點。他們都只是擦破點皮。
  海德因瞬間移動,將狄林交給美蓮娜,臉色陰沉得幾乎凍結成冰霜,「帶他走。」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之前設下的空間魔法陣,「你行嗎?」
  海德因沒有回答,但冷冽的表情已經代表了一切。
  美蓮娜道:「保重。」
  她看了布蘭德里一眼,布蘭德里和她一起扛著狄林往空間魔法陣的方向走。
  男子傲慢道:「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水漫天撲來,猶如海嘯一般。
  「你們全都要死。」



84、難題解析(四) ...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突然被釘在原地!
  他們感到身體好像被什麼壓住了,幾乎喘不過氣來。
  布蘭德里勉強扭轉頭,看著傲然與紅發男子對峙的海德因,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神、威。」
  血水猛然從狄林的傷口處噴出,如泉湧。他的臉色刷白,出氣比入氣多,顯然已到了生死垂危的關頭。
  布蘭德里和美蓮娜對視一眼,心中做了同樣的決定。
  其實魔法師的精神力不是不能透支的,有一個古老的咒語能夠做到這一點。只是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慘痛的。精神力一旦造成這種程度上的透支,就會變成永恆傷害。也就是說,從此之後,他們的精神力就會大打折扣。好像裝水的杯子缺了一個口子,再也不能將水裝滿一般。
  但這種時候,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以後怎麼辦,他們唯一的想法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帶狄林走。
  咒文很快唸完。
  原本乾涸的精神突然亢奮起來。
  在空氣中漂浮的水元素猛然聚集成一道結界,幫他們頂住壓制他們的神威。在四肢恢復知覺的剎那,他們衝向美蓮娜事先佈置的空間魔法陣。
  水結界很快產生裂痕。
  這是美蓮娜一生之中,唸咒語最快的一次。
  就在空間魔法陣發動的剎那,她發現狄林睜開了眼睛,準確無誤地看著海德因的方向。
  水結界崩潰。
  水霧好似碎掉的石塊,一團團地掉下來,正好擋住他的視線。
  再一晃,他們已經回了大貝城……
  
  「他們走了。」紅發男子道。
  海德因沒有回答。因為只要他一開口,血水就會從嘴巴裡淌出來。布蘭德里和美蓮娜離紅發男子還有段距離尚且被壓制得不能動彈,更何況直面與他對抗的海德因!身體裡的五臟六腑幾乎被擠成一塊,兩隻腳像灌了鉛似的,他此刻還能站著,完全是依靠他的意志力。
  紅發男子道:「其實我很欣賞你。」
  血絲從嘴角緩緩流下。
  「不過,我也很討厭你。」紅發男子話音剛落,就見海德因單膝跪了下去。
  他嘴角一揚,「看來人類的驕傲也有限得……」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看清楚的火箭從他當胸穿過。
  紅發男子震驚地低頭。
  海德因單手撐地,瞬間向後移動十幾米,然後一點一點慢慢站起。
  紅色的火焰在他周圍飛舞。
  歡快又明豔。
  但那片熱情卻沒有倒映在他那雙湛藍的瞳孔中。他眼睛一片冰冷,「這一下,是我替狄林還給你的。」
  紅發男子低頭看了眼被火射穿的傷口。由於身體半裸,所以傷口看上去幹脆利落,連血絲都沒有,而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癒合。
  「如果是人類,這樣就會死了吧?」他冷笑。
  海德因道:「剛才是熱身。」
  他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根魔法杖,開始吟唱咒語。
  紅發男子冷冷地看著他,「失去了元素精靈,就開始用吟唱來使用禁咒嗎?不過,你認為禁咒會比元素精靈更加厲害?」
  四面黃沙豎起,形成沙牆,翻滾著朝中間衝來。
  海德因的禁咒完成。
  「烈焰焚城!」
  火系魔法師的終極禁咒魔法。
  無數烈焰從地上竄起,所望之處,儘是火海。
  紅發男子任由烈火燃燒自己的雙腳,笑容嘲弄。
  其實烈焰焚城雖然是禁咒魔法,但它的特色是大規模殺傷性,用來攻城略地最好,用來打擊單個高手就稍顯單薄。
  沙牆越來越近。
  海德因在數十米高的沙牆之下,好像一隻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紅發男子眼中閃過暴戾之光,身體裡殺戮的念頭呼之慾出,幾乎按捺不住。
  他狠狠地咬住舌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海德因的方向,又似乎在隔著他看大貝城。
  沙牆終於將海德因埋沒。
  紅發男子卻沒有鬆口氣,他突然感到危險。這種感覺他很久不曾嘗到了。如果不是身體本能地保持著警戒,他甚至會以為這是自己的錯覺。
  他身體微動,剛朝海德因消失的地方邁出一步,腳心就猛然一痛,灼熱的火焰幾乎刺穿他的腳底。
  四周景色驀然一變。
  一人高的元素精靈在他的面前舞動,妖冶的舞姿彷彿是無聲的挑釁。
  海德因站在元素精靈的身後,臉色蒼白,眼睛卻出奇的亮。
  紅發男子緩緩挪開腳,身體有些不穩,「怒火精靈?」
  元素精靈一共分兩種。
  一種是普通的,由元素變成的精靈。另一種是極俱個性的元素精靈,它們力量很強,幾乎是普通元素精靈的十幾倍。但同時,它們擁有自己獨立的個性,十分難纏,有時候甚至會主動攻擊自己的召喚者。不過在夢大陸,能夠擁有後一種元素精靈的是極少數。擁有者通常有兩個下場,一是死也不說出它的存在,另一種是死了無法再說出它的存在。
  這導致的結果是,目前夢大陸對於元素精靈的分類,知道的人不多。
  紅發男子盯著海德因,瞳孔收縮,「你不怕被它反噬嗎?」
  海德因道:「我會殺了你再考慮這個問題。」
  「殺了我?」紅發男子仰天大笑,然後沉聲道:「你的確是我遇到過最強大的人類,不過也只是這樣了。你以為我的腳底是我最脆弱的地方嗎?」
  海德因沒有回答,回答他的是怒火精靈新一輪的攻擊。
  黑夜中的火焰,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
  紅發男子盯著那化作漫天火舌衝來的火焰,眼中血色再也按捺不住,熊熊燃起……
  
  「穩住了。」
  狄林隱約聽到有人在耳邊走來走去,腹部的傷口差點又將他痛昏了過去。他喉結動了動,一嘴的血腥氣。
  「你醒了?」美蓮娜的聲音在耳邊冷冷響起。
  狄林眼珠左右晃了晃,慢慢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沒事了。」麥隆圓滾滾的臉出現在床尾。顯然,在關鍵時刻出手救命的就是這位光明神會的祭祀。光明神會最出名的就是光系治療術。這是它在大陸維持影響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狄林嘴唇囁嚅,想張開,卻又沒什麼力氣。
  美蓮娜道:「海德因還沒有回來。」
  狄林眼中的光彩一下子散去了,呆呆地望著床尾的方向出神。
  美蓮娜突然嘆息道:「把他掉個個。」
  麥隆阻止道:「他的傷勢不適合挪動。」
  美蓮娜道:「難道你看不出他想看的其實是前線的方向?」
  維勒在旁冷哼道:「不都是一道牆,看哪邊不一樣?」
  「笨蛋。」美蓮娜罵完,手輕輕地揮了揮。
  狄林的身體浮起來,然後慢慢地掉了個個,睡到床尾。儘管他看到的只是一道牆,但他還是沖美蓮娜眨了眨眼睛。
  '「你們都在這裡?」帕米拉走進來,「那誰看著寧亞王子?」
  維勒道:「霍普在那裡,更何況他都已經昏過去了,有什麼好看的?」
  美蓮娜道:「你們是不是準備撤離?」
  帕米拉道:「我們已經是最後一批了。如果不是寧亞王子現在不適宜移動,那麼你們剛才看到的就會是一座空城。」
  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帕米拉臉色大變,急忙衝出去,吼道:「發生什麼事?」
  「有個怪人跑出去了。」
  帕米拉頓時跑了沒影。
  怪人?
  麥隆和維勒對視一眼,急忙從窗戶跳了出去。
  美蓮娜皺了皺眉,最終決定留在原地。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證狄林的平安。


85、難題解析(五) ...


  「水……」狄林嘴巴動了很久,才冒出這個詞。
  美蓮娜摸了摸他的額頭,「我去倒。」雖然她是水系魔法師,取水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她只能取冷水,如果要熱水就必須有火系魔法師的配合。這種時候,想到火系魔法師,就不免會想起海德因。
  無論曾經看這個人多麼不順眼,但此時此刻,她是真心實意地為他擔憂。
  其實她很清楚,在那樣的情況下,海德因的勝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儘管她相信以海德因的變態,絕對還有厲害的殺手鐧,不過人的力量總是有盡頭的。
  她倒完水回來,卻發現床上空了。她心中一驚,立刻從窗戶飛到街上,正好看到狄林趴在不遠處的地上。
  美蓮娜急忙扶起他,低頭查看他的傷口。血水已經從紗布上滲透出來。狄林的臉色十分蒼白,嘴巴拚命地小口呼吸著空氣。
  美蓮娜給他吃了顆止痛藥。
  這種藥不能多吃,多吃會減弱魔法師對元素的感知能力,不過看狄林的情況,如果不吃,他很快能會痛昏過去。
  狄林吞下藥,閉眼躺了會兒。
  「好點了嗎?」她難得柔聲。
  狄林慢慢睜開眼睛,呼吸速度明顯減緩,身體又開始掙扎。
  「你想做什麼?」她怒了。
  狄林的手緊緊地抓著她,眼中是更勝於她的倔強和固執。
  美蓮娜嘆了口氣,「你能去做什麼?」
  狄林仰頭看著天空,默默地閉上眼睛。
  正當美蓮娜以為他已經放棄,準備用風系魔法將他抬回去時,狄林突然像陣風一樣在她面前消失了。
  美蓮娜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一臉憤怒地低咒,然後用風系魔法朝前線奔去。
  
  火舞黃沙。
  黃沙和火焰瘋狂地糾纏著,幾乎找不到縫隙,大地震顫。
  遠處的一道身影朝這邊疾掠,好像對眼前的大戰視而不見,即使到了近前,也毫不減速,直接衝入火焰黃沙之中。
  原本各自為戰的黃沙猛然聚成一股,然後用力地向四周火焰拍落!
  火焰被壓扁似的,橫鋪近百米,圍成一個巨大的火圈。
  火圈中央,三個身影分站在三個位置,各自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你輸了。」紅發男子冷冷道,裸|露的肌肉每一塊都繃得死緊,顯然他贏得並不簡單。
  海德因站得最遠。他慢悠悠地取出一根枴杖長的魔法杖,用手拄著,硬撐著身體不倒。但是臉色卻比死人更加難看。
  站在兩人中間的是一個渾身被藤蔓般魔紋纏繞的詭異的少年。他的眼睛發紅,死死地盯著紅發男子。但那雙眼睛中只有痛苦,除了痛苦,什麼都沒有。
  紅發男子移開視線,避免與他的目光接觸。「我是為你好。」
  少年身體抖動,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好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我是為你好。」紅發男子又說了一遍,嗓音略略提高,不知道是在說服他還是說服自己。「只要跟我走,你才能擁有最好的一切。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執著於現在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少年瞪著他,一滴清淚緩緩從眼角流出。
  紅發男子愣了下,臉色陡然沉下來。「寧亞,難道選擇跟我走,會讓你這樣難受?」
  寧亞沒有開口,但是被咬出血絲的下唇已經告知了他答案。
  紅發男子面色越發難看,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恨聲道:「那麼你來這裡做什麼?!流淚讓我心軟?真可惜,我做不到!」
  寧亞慢慢地抬起頭。
  他的瞳孔純黑,近距離看,既純澈,又木然。
  紅發男子似被勾起了回憶,心不由作痛。
  寧亞突然雙膝一曲,跪了下來。
  紅發男子依舊抓著他的胳膊,手勁卻稍稍放鬆,「什麼意思?」
  「我答應了。」寧亞終於開口了,聲音極為暗啞,完全不似當初的清朗柔和。
  紅發男子看著他灰白的發頂,卻沒有任何喜悅。「答應什麼?」
  「答應跟你走。」寧亞回答得有氣無力。這麼久的肉體精神雙重折磨,已經磨光了少年曾經的銳氣和天真。在這樣的強勢下,任何掙扎都是枉然,都只是給對方更多傷害的機會,給所有幫助自己的人更多的麻煩。
  明明是預料中的結果,卻沒有預料中的欣喜和快感。紅發男子鬆開手,嘆氣道:「如果你一開始就答應,也不會鬧出這麼多事。」
  寧亞低著頭,「放過他們。」
  紅發男子看向海德因。
  對這個人,他是很欣賞的。能夠擋住他攻擊的人不多,能夠在擋住他的攻擊之後反擊的人更少,而擋住他的攻擊又反擊成功的,至今為止,他只見過眼前這一個。
  雖然,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好。」紅發男子伸出手。
  寧亞身上的黑紋像蛇一般,一條條得從他身上溜回紅發男子的手中,最後消失在古銅色的肌膚下。
  「走吧。」紅發男子沒有縮回手。
  寧亞溫順地抬手牽住。
  海德因皺了皺眉。
  「導師。」寧亞回頭看著他。
  海德因靜靜地聽著。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還有,」他頓了頓,「謝謝,和對不起。」
  紅發男子有些不耐煩,直接將他拖進懷裡。
  沙塵重新揚起。
  海德因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終於忍不住單膝跪地,扶住腦袋。他的精神力已經是超負荷運作,剛才如果不是寧亞的出現,他現在不是死在紅發男子的手中,就是掏空精神力變成白痴。
  不過即使沒到那一步,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
  黃沙慢慢落下。
  一股神聖之力落在身體上,讓他身上的痛楚微微減輕。
  海德因睜開眼睛。
  維勒和麥隆正站在他面前,擔憂地看著他。
  「沒事吧?」麥隆問。
  海德因搖搖頭,慢慢地站起來。
  三人無語。
  海德因知道,他們一定不是剛剛來。不過是礙於紅發男子,才沒有現身。
  像是看出他的嘲弄,麥隆道:「這場浩劫能夠過去,實在太好了。」
  維勒不語。他一向是心高氣傲的,但是看到剛才黃沙和火焰之爭後,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魔法師在魔法造詣上已經超出自己太多。
  麥隆見他站不穩,主動伸出手道:「我送你回去。」
  海德因正要拒絕,心裡突然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轉頭看向大貝城的方向。
  突地,一股衝力撞在他身上,一起倒在地上。
  麥隆原本想伸手,但是在意識到來人是誰之後,又將手縮了回去。
  「狄林?」海德因咬牙切齒地問。
  狄林沒回答。
  ——因為他暈過去了。
  
  最後的結果是,狄林是被背回來的,海德因是被扶回來的。儘管海德因從來不承認,用他的話說,只是順路同行。
  海德因精神力透支,狄林腹部重傷,兩人都養了將近一個月的傷才好。
  大貝城危機過去,朗贊人重新回到故土。但由於舊時陰影,以大貝城為界,大貝城以北荒無人煙,沒人願意居住。連大貝城也從一個繁華重鎮變成了關卡。
  海德因和狄林稍稍能移動後,就被聖帕德斯學院派來的人接了回去。
  海德因一戰成名,被魔法公會會長布蘭德里親自宣佈為魔法師排行榜的第一人。這是近百年來,魔法公會第一次沒有暗箱操作,將這個位置交給了聖帕德斯學院的人。
  狄林也受到了很大的關注。
  沙曼里爾皇帝親自下詔書表彰,並表示如果他願意,隨時可以回國接受伯爵的封賞。這種世襲爵位繼承人另外接受封賞在沙曼里爾是很罕見的。一時之間,巴塞科家族雞犬不寧。誰都知道,雖然狄林現在只是伯爵,但他還小,以後一定會獲得更高的爵位。這樣一來,安德烈•巴塞科的公爵之位可能會交給其他人繼承,也就是說,巴塞科家族很可能會出現兩位實權貴族,這樣的殊榮恐怕夢大陸都找不出第二家的。
  不過處於風頭浪尖的兩個人並沒有其他人想像中的那樣興奮。事實上,他們回到了聖帕德斯之後,就又過起了從前的日子。
  ……
  或許比從前的日子還要差一點。
  因為狄林的魔法進展明顯變緩了,海德因為此臉色一天比一天臭。
  狄林很委屈。他沒有辦法改變現狀。
  他之前雖然發現了自己對海德因的感情,但因為當時大敵當前,根本沒什麼心思去深入研究地思考,現在一閒下來,那顆正值少年蕩漾期的心就怎麼都平靜不下來了。
  每次海德因凝望他的時候,他就血氣上湧,什麼都不記得了。
  每次海德因發怒的時候,他依然血氣上用,什麼都不記得了。
  ……
  總之,只要看到海德因,他走神的幾率就與日俱增,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邪火蠢蠢欲動。
  瑞蒙對他回來之後的各種狀況找了兩個字概括,「思春。」


86、難題解析(六) ...


  為了證實這兩個字的正確性,凱文和瑞蒙進行了一系列的實驗。
  開始他只是故意和凱文一起在狄林的面前討論學院裡的女性,由於他們知道的學院女性實在少得可憐,所以連美蓮娜導師也在討論之列,偶爾還有遠在千里之外的喬妮公主。不過這個實驗很快就以失敗收場,於是,更具威力的方案出爐了。
  比如——
  學貓叫。
  在半夜貓叫第五天時,狄林終於忍不住坐起來,「學院裡沒有貓!」
  瑞蒙躺在床上道:「你不懂。身體的慾望能讓它們穿過整片海洋,更不用說只是區區一條幻景湖。」
  狄林撫額,「你半夜沒什麼其他事好做嗎?」
  瑞蒙用被子將自己裹緊,一臉驚恐地看著他,「你想要對我做什麼?」
  「……」狄林無語地看著他,「你覺得我能對你做什麼?」
  「太多了!」瑞蒙悲憤地表示,「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有招蜂引蝶的魅力!」
  狄林:「……」
  瑞蒙突然嚴肅道:「不過你思春的對象應該是海德因吧?」
  狄林躺下,翻身,當沒聽到。
  「該死。」那頭瑞蒙低咒道,「居然沒反駁。難道真的讓凱文說中了?」
  狄林道:「凱文好像一個人住。」
  瑞蒙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房間挺缺人氣的。」
  「嗯?」
  「要不要搬過去住?」狄林為了擺脫「貓」的夜夜糾纏,不得不出此下策。
  瑞蒙久久未答,等狄林慢慢進入夢鄉時,他又突然開口道:「我走了,你走了,那索索怎麼辦?」
  「我沒說我要搬走。」狄林咬牙。
  「遲早的。」瑞蒙用過來人的語氣道,「海德因是不可能搬過來的。」
  狄林:「……」
  「唉。」瑞蒙用一聲嘆息為這場對話畫下休止符。
  索索。
  原本昏昏欲睡的狄林猛然清醒過來,側頭看著身邊近在咫尺的酣甜睡顏。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索索一起散步聊天了。這倒不是他想東想西想得沒時間,而是從他回來之後,索索就回來得很晚。每次問他也只說是導師有事。但他只是整理整理文書,又不能修煉魔法,究竟哪來那麼多的事呢?
  出於鳥媽媽對鳥寶寶的關懷,他決定明天親自去尋求答案。
  
  海德因發現今天狄林練習十分認真。從朗贊回來之後,他對風元素的掌握一直停滯不前。所以難得他開竅,海德因特地多留了一些作業。
  倒傍晚三點左右,狄林又開始走神。
  海德因挑眉道:「用惡劣的表現來引起家長關注這一套手法已經幼稚得過時了。」
  狄林也知道最近的表現實在很糟糕,如果不是海德因對他的容忍度大大提高,恐怕早就被削得體無完膚了。
  「有事?」就算低著頭也能感覺到他心事重重。
  狄林道:「最近索索回家很晚。」
  海德因斜眼,「你確定他不是你的私生子。」
  狄林:「……」
  「我聽說他轉導師了。」海德因的答案大出他意料之外。
  「轉導師?」
  海德因道:「在柴福昂支援朗贊期間,是學院長親筆批准的。」
  狄林道:「為什麼?」
  海德因道:「他對土元素有感知力。」
  狄林驚喜道:「真的?可是他不是被封印了嗎?」
  「他這次的封印主要是針對火元素的。因為火元素有溫度,所以封印主要是隔絕他對溫度的感知。感知土元素對溫度的要求不高,所以他能感知到並不稀奇。」
  「這次的封印?」狄林敏銳地聽出話中的不妥。
  海德因衝他微微一笑,利落轉身,「下課了。」
  狄林知道他不想說的事情,自己無論怎麼追問也是沒用的,當前最重要的還是看看索索最新的進展。
  由於海德因走得太快,使得狄林根本沒來得及問索索新轉的導師是誰。只好先去找柴福昂。
  從朗贊回來之後,柴福昂和海德因的關係就緩和很多,學院也太平很多。所以柴福昂的學生對狄林的到來,表達了一定程度上的歡迎,並親切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索索學弟轉到威達導師門下了。」對於那個臉圓圓,笑甜甜的學弟,學長們還是相當懷念的。
  狄林在去的路上回想了下威達的資料。
  如果沒有記錯,他似乎就是土系魔法的導師。在學院裡,同系師生是很少見的,因為聖帕德斯提倡創造,如果師生同系,學生的魔法就會留下老師的烙印,對於自主成長不利。不過這樣看,索索對土元素就算有感知,感知也一定很少,少到學院長不認為他能夠在土系魔法上突破,所以乾脆讓土系魔法師幫他一把,成為一個普通的土系魔法師就好。
  
  狄林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威達對索索的教導方式就是將現成的土系魔法咒語教給他,並指導他如何在自己微弱的感知下,讓魔法威力最大化。
  狄林到的時候,威達正在教導土系防禦魔法。
  「四系魔法中,土系的防禦是最堅固最有用的。水系防禦雖然能夠以柔克剛,但是魔法師必須不斷地用精神力支撐著它,相當地消耗精神力。火系魔法最強的是攻擊力,它的防禦與其說是防禦倒不如說是陷阱,也很不實用。木系的防禦倒是不錯,但是它必須得有花草樹木才能使用。只有土系,唯有土系,它的防禦最堅固,最實用,需要的條件最少,產生的效果最大。好,現在你來試試。」威達將其他三系都批駁了一番之後,終於說到重點。
  索索站在他面前,雙手看著腳前面的小土坡,全神貫注。
  為了讓他能更好的感受土元素,威達特地弄了個土坡出來。
  「Bibalafier din-yaloo!」
  隨著他的吟唱,小土坡像小矮人一樣慢慢立起來,擋在他的面前。儘管只有他的膝蓋高,但是這已經很不錯了。
  威達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土元素對你還是很有感覺的。」
  索索疑惑道:「不是我對它們的感知嗎?」
  威達道:「你對它們能做什麼?跳舞還是唱歌?魔法師和元素是依賴關係,主要是你依賴它們。只有當它們喜歡你承認你的時候,你的元素感知才會變強。」
  「那麼,如果元素精靈很強大,他能衝破人為的封印,讓被封印者恢復對它的感知嗎?」狄林的聲音插|進來。
  「理論上是可以的。不過誰會封印元素感知呢?」威達說完,才後知後覺地問,「你是誰?」
  「初級院狄林,見過威達導師。」
  威達恍然道:「哦,你就是海德因的學生啊。」
  索索看到狄林立刻跑過去,拉著他的手到小土牆前面,驕傲道:「以後我能保護你了。」
  狄林摸摸他的頭。
  威達揶揄道:「這麼小的土牆,你準備保護他的頭還是腳?」
  索索握拳道:「我會努力的!」
  威達道:「我很高興聽到你有這樣的信心。」
  索索見他不相信,連忙道:「我有行動的。導師上次說五號圖書館裡有很多關於土系魔法的書,我每晚都會去看。」
  「咦?真的去五號圖書館了?」威達驚奇。五號圖書館和其他幾個圖書館不一樣,它那裡雜書眾多,很多都是不能記錄在魔法教學書上的偏方。由於索索元素感知太弱,他才隨口提的,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去了。「你在那裡學到了什麼?」
  索索認真回答道:「我正在看一本叫做《土系精靈十大愛好》的書。我想,也許等我完全掌握了他們,土元素對我的印象會更好一點。」
  有這種書嗎?
  威達摸著下巴道:「好吧。如果有成果的話,記得介紹給我。今天的課程到這裡為止,你可以和你的小夥伴一起去吃飯了。」
  索索向他鞠躬,感謝他一天的授課,然後匆匆和狄林一起朝食堂走去。
  狄林還是第一次發現索索吃飯的速度可以這麼快,而且全程一句話都不說,吃完直奔五號圖書館。
  
  五號圖書館的地理位置稍嫌偏僻,外面有一大圈高木圍著,只露出尖尖的屋頂。
  管理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看到他們直接揮揮手,連問都沒問。
  索索熟門熟路地找到土系魔法,然後對狄林低聲道:「火系在最後邊的右邊角落。」
  「咳咳!」老婦人的咳嗽聲響起。
  索索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噓的手勢。
  狄林點點頭,朝他說的方向走去。不過走到一半,他就被其他琳瑯滿目的書籍給帶偏了方向。
  《討女性歡心的一百種方式》、《討男性歡心的一百種方式》……很顯然,這是系列叢書。
  他繼續一本本地掃過去。
  《親吻的奧秘》、《獨守空房的悲劇》……
  腳步聲突然停了。
  
  五號圖書館有個特點,這個特點除了學院長、圖書館管理員之外,連導師們都不知道。那就是有一部分被認為需要限制閱讀卻又還未達到限制閱讀資格的書下面都安裝著一塊很不起眼的黑色小晶石。當這本書離開它原來的位置時,管理員旁邊的魔法陣中相對應的晶石就會發光。
  所以,老婦人現在就看著本來黑漆漆的魔法陣突然亮起了一簇小光亮。
  「YD696969?」她拿出一本巨大的記錄本,一頁頁地翻找,最後終於找到這本書的書名——
  《床技一百問》。


87、難題解析(七) ...


  狄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這本書從書架上拿了下來。直到翻開書頁,看到前言裡那張大大的笑臉,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在恍惚之下做了什麼,臉一下子紅起來。
  但是寂靜的四周好似無聲的鼓勵,讓他的手指自發地往後翻頁。
  原本模模糊糊的問題在書不遺餘力地解釋和描述下,逐漸清晰起來。狄林甚至在腦海中架構出一幅動態的畫面,而畫面的主人公是——
  「狄林?」書架後面傳來索索的低聲呼喚。
  狄林心怦得一跳,鎮定地將書合上,放回原位,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你剛才在看什麼書?」索索隨口問道。
  狄林背脊微僵,「沒什麼,雜書。」
  「不借回去看嗎?」索索手上抱著兩本厚厚的書。
  「你借了什麼書?」
  索索的注意力果然被帶開,獻寶似的給他看,「一本是導師今天教的《土系防禦魔法守則》,一本是《土系魔法六條不為人知的捷徑》。」
  「學習魔法還是腳踏實地的好。捷徑只會限制你天賦的發展。」狄林脫口後才發現自己此刻的語氣竟然和海德因有幾分相似。
  索索撓頭道:「我也知道,但是導師說我對土系魔法的感知力很弱,就算從現在開始學習,也只能成為一個普通的四五級魔法師。」
  狄林心中一軟,摸摸他的頭道:「凡事都不一定,努力總會有回報的。」其實很多人在修習魔法之前,都能感知到不止一種的元素。但是在他選定其中一種元素之後,其他幾種元素的感知力就會慢慢失去,直到完全消失。他對其他元素有感知全賴海德因之前對他的種種壓迫,使得他雖然不能控制其他三系元素,但是在精神極端集中的情況下,還是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它們存在的。
  索索微笑,「沒關係,有你在。我只要建立一個牢固的城牆,其他交給你。」
  狄林點頭。
  兩人走到櫃檯前,索索將手中的書給老婦人。
  老婦人幫他辦理借書手續。
  狄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總覺得老婦人的眼神好似有意無意地探究著自己。
  好不容易等手續辦完,狄林和索索正要走,就聽老婦人在他們身後道:「你不借書嗎?」
  狄林愣了下,回頭道:「不借。」
  老婦人道:「那看完了嗎?」
  狄林直覺她知道了什麼,一張臉霎時紅若明火。
  「有些書不太適合給你們看,所以下次我或許會收起來。」老婦人重新低下頭去,「所以如果沒看完的話,最好看完再走。」
  索索疑惑道:「什麼書不太適合?」
  狄林拉著索索落荒而逃。
  一路奔回寢室,瑞蒙以為他們被怎麼了,連忙問道:「誰殺進來了?」
  索索一邊喘氣一邊搖頭。
  狄林的體力比索索強得多,很快順氣道:「鍛鍊身體。」
  瑞蒙疑惑道:「你準備轉學去聖索維嗎?」
  索索睜大眼睛。
  瑞蒙道:「我開玩笑的。」
  狄林道:「也許去聖索維也不錯。」
  瑞蒙瞪大眼睛。
  狄林道:「我也開玩笑的。」
  瑞蒙:「……」
  晚上狄林在浴室洗澡,腦海中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本《床技一百問》來。他的記憶力不錯,書上的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印在腦海,然後他發現……
  他硬了。
  他的生活一直過得很自律,從來沒有過因為主動想像而發生這種情況的。看著自己身體上的反應,他慢慢地將手伸了過去,然後嘗試著用書上的知識解決問題。
  時間過得很快,又很慢。
  一陣陌生的快感之後,他仰面躺在浴缸裡。
  瑞蒙敲了兩下門,「今天怎麼這麼久?」
  「很快就好了!」狄林瞬間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打掃著。
  等他開門出來,瑞蒙鼻子用力嗅了下,然後皺眉道:「怎麼這麼香?」
  「我洗了兩遍。」
  「為什麼?」瑞蒙問道。
  狄林若無其事地走出來,「我愛乾淨。」
  「……」
  為了表示自己也很愛乾淨,瑞蒙洗了三遍。
  以至於索索進去之後,差點被熏暈在浴室裡。
  
  狄林的魔法進度依舊停滯不前。
  海德因的耐性終於告罄。
  「你究竟在想什麼?」湛藍的眼眸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狄林鼓起勇氣道:「導師,你喜歡怎麼樣的表白方式?」
  「表白方式?」海德因面露古怪。
  狄林舔了舔嘴唇道:「對心上人的那種。」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作風,既然確定了心意,經受了折磨,好歹要嘗試一把。
  「你有喜歡的人了?」海德因抱胸睨著他。
  狄林輕輕地點了點頭。
  「誰?」問得乾脆利落。
  狄林道:「還沒有確定。」
  海德因挑眉道:「你想要確定?」
  狄林遲疑著點點頭。他不太清楚海德因的年紀,雖然看上去挺年輕的,但難保哪一天他就準備成家立業。自從發現「喜歡」這種心情之後,他開始在細節問題上患得患失。
  「不如我幫你。」海德因話裡的意味不明。
  「幫我?」
  「一天不把這件事情定下來,你一天不肯好好學習魔法。」海德因手指在手臂上輕輕一彈,「所以,作為你的導師,我有義務幫你解決這個煩惱。」
  狄林眨了眨眼睛,「導師真的要幫我?」
  「嗯。」
  「無論對方是誰?」
  「嗯。」
  「導師幫我讓對方答應?」雖然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卑鄙,但狄林還是設了一個陷阱。
  海德因卻沒有往下跳。「不保證。」
  「……」
  「不過我可以快刀斬亂麻地給你一個答案。」
  「……」狄林想到海德因知道後可能產生的後果,飛快地搖頭道,「還是算了。」
  海德因眯起眼睛道:「你不相信我?」
  「不,我只是想,這麼麻煩的事情我還是自己解決好了。」
  「如果你能解決的話,又為什麼要我?」
  狄林乾笑道:「我只是想找個人問問。」
  海德因盯著他。
  狄林後背一陣發冷。
  「那就算了。」出乎狄林意料,海德因沒有勉強,「不過為了證明你能解決,你明天必須把我這一個月教你的東西全都演示出來。」
  狄林吃驚道:「明天?」
  「你想要提前也可以。」
  「……」
  「還是你改變主意,想要告訴我答案?」
  狄林咬咬牙,「明天就明天!」
  海德因嘴角冷冷一撇。
  
  至晚上十一點,瑞蒙發現狄林還沒有回房間。索索原本還說要等狄林,但是他這幾天累得很,頭一沾上枕頭除非天亮不然別想叫醒他。
  瑞蒙在床上又等了會兒,終究不放心地下去找人。
  雖說聖帕德斯學院內部治安不錯,但一想到鄰居是夢魘林的魔獸,他還是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走下樓,還沒出門,就看到狄林站在樓前練魔法。
  「你怎麼突然用功起來了?」瑞蒙驚訝道。
  狄林收起魔法,嘆了口氣道:「明天小考。」
  「小考?」瑞蒙緊張起來,「考什麼?為什麼我不知道?」
  「是特別佈置給我的小考。」狄林道。
  瑞蒙鬆了口氣,隨即發現自己表現得不大厚道,連忙安慰他道:「你放心。以海德因對你的寵愛,他絕對不會為難你的。」
  「寵愛?」狄林像見了幽靈似的瞪著他。
  瑞蒙道:「難道你不覺得嗎?」
  狄林搖頭。
  「不是每個人都會在生死攸關時刻,先拜託朋友把自己學生帶走的。」瑞蒙道。
  狄林想起大貝城外的大戰,佯作鎮定道:「不止我,還有美蓮娜和布蘭德里會長。」
  「他們是朋友的行列。」瑞蒙道,「你真的不覺得海德因對你很特別嗎?」
  狄林道:「我是他唯一的學生。」
  他這麼一說,瑞蒙也懵了下。的確,特別不特別都是要對比出來的,狄林是海德因唯一的學生,根本沒有什麼可以比較的對象。不過他很快想出其他的比較方式,「那你比比我導師對我和海德因對你。」
  「……你導師和我導師性格不一樣。」狄林道。
  瑞蒙又覺得他挺有道理的,「唉。算了,不想這個問題了。反正他對你怎麼想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對他怎麼想。」
  狄林說不出話來。
  瑞蒙盯著他的表情足足三分鐘,然後捂著額頭嘆道:「真是太沒眼光了。」




88、難題解析(八) ...


  狄林下意識地為心上人辯駁,「他哪裡不好?」
  瑞蒙連思考都不用,直接回答道:「性格不好。」
  狄林道:「他有時候也很溫柔的。」雖然時候不多,表現不明顯,感覺不強烈……但,的確有過。
  瑞蒙看他神色溫柔,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不是說明天要小考?這樣還叫溫柔?考死你的溫柔吧!」
  狄林嘆氣道:「他是為我好。」
  這點瑞夢倒沒辦法反駁,「那你想怎麼辦?」
  狄林猶豫了下,道:「我今天本來想表白的。」
  「咳咳。」瑞蒙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但是說不出口。」
  瑞蒙理解道:「這才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他看著苦惱的好友,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如果他喜歡的對象是別人,或許他還能提供點建議,但是海德因……他光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實在很難設身處地地為他考慮。
  「一般人是怎麼追求的?」狄林問。
  瑞蒙道:「寫情書,找人牽線,送玫瑰花……大概是這樣吧?沙曼里爾呢?」
  狄林道:「差不多。」
  兩人沉默。
  寫情書給海德因?
  送情書的人大概要有慷慨赴死的準備。
  讓人給海德因牽線?
  那人大概會生不如死。
  至於送花……
  瑞蒙突然道:「我覺得,海德因會對你手下留情。」
  狄林不解。
  「那麼多人裡,你大概是唯一一個讓海德因另眼相看的。不管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你是所有人中被他幹掉幾率最小的一個。」
  狄林盯著瑞蒙,發現他是認真的。「所以,你的意思是?」
  「直接告白是死亡率最小的辦法。」瑞蒙道。
  狄林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用底氣不怎麼足的聲音反駁道:「他不是那麼暴力的人。」
  ……
  他不是那麼暴力的人嗎?
  到了第二天,狄林站在海德因面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再那麼確定了。背了一個晚上的台詞也開始像水元素一樣,在腦海裡游來游去,就是不安分。
  海德因對他心事重重的表情早已經習慣了,淡淡道:「準備好了嗎?」
  「等一等。」狄林深吸口氣道,「我有話要說。」
  海德因挑眉。
  「關於昨天的話題。」儘管心裡緊張的要命,狄林說話的語氣依然是有條不紊的,「我承認,我的確有喜歡的人了。」
  海德因睨著他,「你昨天已經承認過了。」
  被打斷了。狄林腦海有三秒鐘的空白。
  海德因道:「你想說的只是這個?」
  「不是,是,導師。」狄林緊張得口乾舌燥,話開始不經過大腦,「你覺得我怎麼樣?」
  「不錯。」海德因回答得很快。
  狄林心臟一停,又劇烈跳動起來,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我做一個假設。我喜歡你,你能接受我嗎?」他屏息以待。
  「能。」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
  「……」狄林呆住了。
  海德音悠悠然道:「不過,坦白就免考的協議是昨天的,所以,今天的考試還是不能免。」
  狄林看著他平靜的臉,忍不住追問道:「導師,你確定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的表達能力很差嗎?」海德音斜眼。
  ……
  所以,現在他算是表白成功了?
  狄林覺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實。為了更有真實感,他拼著讓海德因反感的危險,再次問道:「我們……現在,是情侶了?」
  「嗯。」海德因抱胸,不耐煩道,「你準備拖延到什麼時候?」
  ……
  狄林猛然舒出口氣,臉色一整,整個人已經完全進入到戰鬥狀態。
  「開始!」
  
  考試的結果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好在海德因沒說什麼,算是過關。
  狄林回到宿舍,被等結果等得魚尾紋暴增的瑞蒙一把抓住,「怎麼樣?」
  狄林面色沉靜地望著他。
  瑞蒙輕輕地搖搖頭,試探道:「不好?」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也沒什麼,我們再想辦……他同意了?」瑞蒙的情緒從低到高,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狄林點頭。
  瑞蒙激動道:「你是怎麼說的?」
  狄林將今天上午的對話簡單地描述了下。
  瑞蒙聽得眼睛差點瞪出來,「就這樣?」
  「就這樣。」
  「他就這樣同意了?」
  「嗯。」
  瑞蒙垂頭在床上呆坐了會兒,突然拍床道:「我就知道!他根本從開始就看中你了!不然那麼多學生為什麼他誰都不選,就偏偏選中你?」這麼久的心裡疙瘩總算解開了。
  狄林道:「因為我資質好。」
  「……」戀愛中的人都沒臉皮!
  瑞蒙一頭栽倒在床上。
  
  托瑞蒙大嘴巴的福,海德因和狄林的事情很快就傳遍聖帕德斯上下。
  學院長甚至親自找海德因面談。
  海德因面色不改地承認了。
  奧羅賽很頭疼,「我不是反對自由戀愛。」
  海德因看著他。
  「你知道我從來不在乎這種事情。不過,考慮到情侶的特殊關係會對學生學業造成一定的影響,我覺得讓狄林轉到其他導師名下是更好的辦法。」奧羅賽邊說邊看他的臉色。
  海德因道:「你覺得誰會教得比我好?」
  「這不是教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你們的關係有些複雜,我們想更加簡單化一點。」
  海德因道:「我反對。」
  奧羅賽只好攤牌,「其實這是議會的意思。難得的全票通過。」
  海德因冷冷地盯著他。
  奧羅賽道:「我必須尊重議會的決定。」
  「我會為狄林申請畢業。」海德因一語出,石破天驚。
  奧羅賽看他的目光和看瘋子無異,「他現在在初級院,呆的時間還不到一年!」
  海德因道:「你不能否認這世界上天才的存在。」
  奧羅賽道:「但你口裡的這個不是天才,是神。」
  「我會證明的。」
  奧羅賽道:「畢業必須要足夠的學分。他夠了嗎?」
  「我記得參加志願軍可以獲得一定學分,而為學院做出貢獻也可以獲得學分。學分的多少是由導師決定的。」海德因道。
  奧羅賽深吸一口氣道:「那麼畢業必須的魔法技能呢?」
  「風元素。」海德因直直地望著奧羅賽震驚的表情,「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奧羅賽下意識道:「別開玩笑。」
  「文森也已經承認了。」
  提到文森,奧羅賽的臉色凝重起來,「你見過他了?」
  「唔。」
  「他現在在哪裡?」
  「大概是……家裡。」
  奧羅賽凝眉想了想,「他必須證明自己的確能夠感知到風元素。」
  「一言為定。」
  
  狄林不是最後一個就是倒數第二個知道自己即將畢業的人。
  瑞蒙將這個消息帶過來的時候,他正在煩惱自己和海德因停滯不前的關係。儘管已經雙方認可的情侶關係,但是兩人相處的方式和沒有認可之前一模一樣。
  他甚至懷疑,海德因對情侶的定義與他並不相同。
  所以他聽到自己要畢業時,腦子完全沒有轉過彎,「為什麼?」
  「有小道消息說,學院長想要將他轉給其他導師。海德因不同意,所以讓你提前畢業。」瑞蒙道。
  狄林反應過來了,吃驚道:「怎麼畢業?」
  「不知道。」瑞蒙道,「不過他這麼說,應該有把握的……吧?」他看著狄林,彷彿想從他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
  狄林按捺不住,衝出門,「我去找他問清楚。」
  「記得回來報告第一手資料!」瑞蒙站在門口喊的,很快走廊裡探出很多顆腦袋。
  包括阿里迪和傑弗瑞。
  阿里迪看瑞蒙望向自己,眼珠一轉,正要說話,就見對方微微一笑,猛地關門。
  雖然都是貴族免試生,剛來的時候曾經一起呆過。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誰與誰更適合做朋友,久而久之就會看出來。就好像瑞蒙、狄林、索索後來反倒與平民出身的凱文親近,與阿里迪他們疏遠。



89、難題解析(九) ...


  狄林要畢業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聖帕德斯。
  海德因房間一下子迎來了好幾撥客人。他輕鬆打發走了前面幾撥,只剩下最後一撥。
  「你準備這樣一直瞪著我?」美蓮娜慢悠悠道。
  海德因不發一言地從空間袋裡取出書,攤開看起來。
  美蓮娜不滿道:「我好歹也是你的長輩吧?」在大貝城外好不容易對他產生的一丁點兒好感在回到學院之後又一點點地瓦解了。
  海德因道:「這不是打探隱私的好藉口。」
  「打探隱私?」美蓮娜臉色一紅,卻是氣的,「我是正常過問學院學生的學習情況!」
  海德因道:「如果我沒記錯,我是狄林唯一的導師。」
  美蓮娜冷哼道:「就因為你是狄林唯一的導師,我才想勸你。提早畢業對他並沒有好處!」
  海德因道:「我的學生必須由我親自來教。」
  美蓮娜道:「你覺得我教得不如你?」
  「事實上,你在掠奪我的學生。」海德因說這句話時,眼睛還帶著微微的不屑。
  美蓮娜被徹底激怒了,「你覺得我有必要掠奪你的學生嗎?!是議會先否決了你繼續教狄林的資格,麥克瑞斯才來拜託我收下狄林的!如果不是看在狄林資質不錯的份上,你覺得我有必要趟這趟渾水?」
  「無論他的資質怎麼樣,你都沒必要趟這趟渾水。」海德因雖然沒有直接說,但言下之意就是她自做多情。
  美蓮娜怒極反笑,「你覺得現在的狄林能夠畢業?」
  海德因道:「不要把你的學生和我的學生相提並論。」
  美蓮娜深吸了口氣,「我希望你做這個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狄林是一個學生,除卻他的家世背景,他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你的一個小小的意氣用事,就可能毀掉他的人生!」
  「我要糾正你兩點。第一,我不是意氣用事。第二,他不只是一個學生,他還是我的戀人。」海德因慢條斯理地說完,不顧美蓮娜震驚的表情,順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美蓮娜好半晌才道:「傳言都是真的。」
  「如果是我剛才糾正你的兩點中的一點,那麼,是真的。」海德因舔了舔嘴唇,突然覺得有些口乾。
  身後傳來開門聲和關門聲。
  話說到這份上,她已經沒有再留下來勸說的立場。
  海德因正準備起身去倒杯咖啡,但身體剛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悠悠然道:「一杯咖啡,謝謝。」
  狄林只好先把滿肚子的疑問吞回肚子裡,找起咖啡來。
  傳言來得太詭異,內容更詭異。他一直又不真實的感覺。但是剛剛美蓮娜出去的臉色和看他時意味深長的眼神,似乎又在暗示傳言的真實性。
  他嫻熟地泡好咖啡,遞給海德因。
  海德因啜了一口,道:「你有心事?」
  狄林知道在他面前沒有繞圈子的必要,老老實實道:「我聽到傳言,說我要畢業了。」
  「唔。這是真的。」
  傳言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他錯愕地看著海德因,訥訥道:「我怎麼畢業?」
  「正正當當地通過考試。這並不是很難。」海德因全然不將這當一回事。
  狄林沉住氣,「為什麼要我提前畢業?」
  「我的私心。」海德因供認不諱。
  狄林等著他繼續解釋。
  「我不想把你讓給任何人。」海德因從咖啡中抬頭,眼神帶著淡淡的,如清風般的笑意,「就算是議會,也休想把你從我手中搶走。」
  狄林心頭悸動,聲音頓時低了下去,「議會想讓我轉到其他導師名下?」
  「嗯。」
  「因為我們最近建立起來的關係?」
  「嗯。」
  狄林有些欣喜又有些納悶。欣喜的是他和海德因果然變成了情侶,並不是他一廂情願理解錯誤。至少議會也是這樣理解的。納悶的是夢大陸的風氣向來開放。學院談戀愛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雖然他和海德因是師生,但是在議會有切實證據證明他們的戀愛產生不良影響之前,根本沒必要非讓他轉給其他導師。
  除非……
  他看著海德因,無聲地詢問著。
  海德因手指撐著腦袋,微笑道:「唔。很顯然,你身價上漲得太快,讓我相形失色啊。」在聖帕德斯,他從來都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學院倚重他,卻又不敢太倚重他。他的性格和實力總是讓古板的議會大為頭痛。狄林的出色表現讓他們寄予厚望,所以想另外找一位靠譜點的導師。
  狄林想了想道:「我可以去找學院長表達我的立場。」
  海德因晃著咖啡杯,「這樣很容易被誤解的。」
  「誤解什麼?」
  「誤解我之前是在吹牛。」海德因眯起眼睛。
  狄林垮下臉,「你真的想讓我畢業?」
  「難道你不覺得畢業是件好事嗎?」海德因問。
  狄林道:「比如說?」
  「比如在畢業之前,你需要向聖帕德斯交學費,但畢業之後,卻是聖帕德斯向你發放薪水。」海德因誘之以利。
  「畢業之後,聖帕德斯向我……」狄林眼睛一亮,「我可以留校?」
  海德因道:「每個魔導師都可以尋找兩位助手,目前我身邊的兩個職位都是空缺。」
  狄林有些激動。當初他挑中聖帕德斯學院就是為了能夠留在學院,脫離夢大陸的種種政治紛爭。沒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這個夢想竟然就要實現了!
  看到魚兒上鉤,海德因滿意道:「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就好好想想怎麼樣才能順利畢業吧?」
  「……」狄林發現自己掉進陷阱了。雖然,這個陷阱看上去前景不錯。
  
  要在聖帕德斯畢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容易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高級院生還在學院裡孜孜不倦了。其實,每年還有很多退學生。他們有的是攢不夠繼續留校的學分,也有的是壓力太大,自動求去。總之,想要呆在這樣一所大陸排名第一的魔法學院所需要付出的不僅僅是努力,還要一定的天賦。
  像狄林這種進校不到一年,只在初級院呆過的學生想要畢業簡直像剛出生的嬰兒使用禁咒一樣讓人歎為觀止。
  這件事究竟是會變成傳奇還是笑柄?學院每個人都在期待。
  其中最期待的莫過於狄林。
  這個陷阱的前景雖然不錯,但是眼前太過困難。聽到海德因說出一項項的畢業要求時,他的頭猛然大了兩倍有餘。
  狄林發愁道:「我的學分不夠。」
  初級院學分是記得最少的。他現在學分連升中級院都有問題。
  海德因老神在在道:「放心。支援朗贊,我給你記得一百分。」
  狄林怔忡道:「支援任務不是最多記十分嗎?」
  海德因道:「一等功是十分,我給你記了超一等功。」
  「有這種功?」狄林狐疑地看著他。
  海德因道:「現在有了。」
  狄林無語。他覺得他有可能會成為聖帕德斯建校以來,第一個以烏龍學分畢業的學生。
  「就算一百分也不夠。」
  「可以加點平時分。」海德因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塗塗畫畫,「如果導師認可平時表現好,也可以加點分。」
  「這個我知道,最多加五分。」基本上每個高級院生都能加這個分。除了學生本人之外,只有導師最希望他們能夠早日畢業了。
  海德因摸著下巴,「最近沒什麼支援任務……真可惜。」
  狄林因前景而喚起的嚮往和激動在現實面前漸漸冷卻下來。「我覺得現在就提畢業還是太著急了。」
  「不著急。」海德因道:「還有另外的辦法。」
  狄林看著他。
  「你覺得救學院長和捕捉高階魔獸,哪一個更好一點。」他用樹枝指著地上,「只差兩百分了。」
  無論是前面一句,還是後面一句,都讓狄林萬分無語。
  「我覺得捕捉高階魔獸更有意思。」海德因道。
  狄林道:「學院禁止捕捉魔獸。」
  「是的。所以我們不是捕捉他們,而是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把他們解救出來。這個能加分的。」海德因這幾天已經把聖帕德斯學分制度瞭解得很透徹了。
  狄林:「……」他突然覺得,也許他覺得美好的前景,根本也是一個陷阱。



90、難題解析(十) ...


  不知道是不是奧羅賽感應到了海德因的陰謀,在他們把預謀付諸於實踐之前,就先幫他們準備了一條康坦大道。
  「課外修行?」狄林訝異。這種方式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海德因皺眉道:「又是議會想出來的?」
  奧羅賽嘆氣道:「你不要總是對他們抱有敵意。」
  海德因挑眉道:「難道有敵意的不是他們嗎?」
  他們不是有敵意,他們只是太閒。奧羅賽在心裡偷偷道。
  狄林道:「課外修行要做什麼呢?」
  奧羅賽道:「其實這是聖索維榮耀學院的制度,不過議會覺得這條制度很適用於你現在狀況。聖索維和傭兵工會的關係密切,所以他們課外修行的主要內容就是在傭兵工會接任務,根據任務的等級來獲取相應的學分。我們學院和傭兵工會並沒有這樣的往來,所以你所有的課外修行內容都是學院方所出的。當然,在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尋求魔法公會的幫助。你放心,我已經和布蘭德里打過招呼了。你們曾經一起戰鬥過,應該不會陌生吧。」
  海德因似乎覺得這筆買賣還不錯,便道:「只要完成任務就行?」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沒錯。」
  「理論上?」
  奧羅賽看海德因眼神不善,不由暗嘆。果然再冷靜再高傲的人遇上了感情,都會變得衝動和敏感起來。「議會特別提出了兩點要求。第一,他們是因為狄林能夠感應到風元素,所以才相處這套專門適用於他的方案的。如果狄林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證明這一點的話,那麼這套方案就不成立。」
  海德因胸有成竹,「第二呢?」
  「第二,這是學生的畢業修行。所以導師不能一同前往。」不然以海德因的實力,無論他們佈置什麼樣的任務都會很快解決。
  海德因一撇嘴角,似笑非笑,「你覺得我會幫助他作弊?」
  奧羅賽道:「不。是因為學院目前非常、非常地需要你。」
  「哪裡又有沙塵暴嗎?」海德因問。
  奧羅賽道:「是盧塞前天不小心把你存放在一號圖書館的研究成果弄亂了。所以你必須要留下來將它們整理清楚。你知道,你的研究成果除了你自己之外,其他人並不是瞭解得那麼透徹的。」
  海德因眯起眼睛,「這個藉口不錯。」
  奧羅賽乾笑。
  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的。
  從學院長辦公室出來,狄林還有種云裡霧裡的感覺。「真的這麼簡單?」
  「簡單?」海德因抱胸,看著對面那排碧綠的參天大樹,淡淡道,「你覺得議會那群人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我有可能會這麼輕易鬆口嗎?」
  狄林笑道:「至少比留在學院裡等上幾十年還不知道能不能畢業要好得多。」
  海德因道:「他們出的題目一定會很刁鑽。」
  「我能應付的。」狄林信心十足。他進聖帕德斯學院可不是為了畢業留校混口飯吃。他有他的理想,他雖然不想在政治上有所成就,但這不等於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所成就。
  海德因忽而一笑道:「他們太得意的話,我會非常難過。」
  狄林看著他,一臉疑問。
  但海德因只是拍拍他的頭,「你現在只要想著怎麼通過風元素測試就行了。」
  狄林摸了摸被拍過的地方,突然認真道:「我是你的戀人。」
  海德因道:「所以?」
  「我更希望我們能用戀人的方式相處。」儘管這句話已經在他心裡練習了很久,但說得時候仍然不免有些磕磕巴巴的。注意到海德因的臉色變得莫測高深,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這句話說出的後果是什麼。
  「戀人的方式?」海德因的手捉住他的下巴,臉慢慢朝他靠近。
  狄林屏息,一雙眼睛隨著瞳孔中倒影越來越大,瞪得越來越直。
  「是……這樣麼?」海德因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碰了碰。
  比想像中更加柔軟和溫柔。
  狄林緊張得心差點跳出胸腔。
  海德因近距離地望著他,突然伸出舌頭舔了下他半張的嘴唇,低沉地調侃道:「滋味不錯。不過,這個時候還是先想想怎麼通過考試比較好。」
  「……」狄林確定,他被調戲了。
  
  瑞蒙看著一回來就坐在床上不發一言的狄林,疑惑道:「發生什麼事了?」
  狄林眼珠子動了下,又很快將視線固定在牆上。
  「是不是學院裡的傳聞讓你壓力太大了?」瑞蒙有些心虛。畢竟狄林和海德因的事情是他宣揚出去的,他也想不到後果會這麼嚴重。「其實,畢業的事情可以先緩一緩。反正都在一個學院裡,想做什麼也很方便。」他剛說完,卻發現狄林的臉色一下子刷得通紅,不由吃驚道:「你……真的沒事情吧?」
  狄林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才將自己的思緒從那個吻中拔出來。不得不說,初吻對於情竇初開的少年來說,殺傷力是很大的。「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壓力太大的話,可以把畢業的事情再緩一緩。」瑞蒙道,「反正現在這一切都只是傳言,誰都沒有正式拍過板。」
  狄林道:「學院長已經正式提出我畢業的方案了。」
  「啊?」瑞蒙目瞪口呆。畢業還需要學院長特別設計方案的嗎?
  狄林將學院長提的方案說了。
  瑞蒙想了想道:「聽起來有點難度,但其實也不是很難。就算海德因不去,以你父親的地位和權力,完成一些小的考驗是很簡單的。」
  狄林皺眉道:「這是我的畢業測驗。我寧可通不過,也不會借助別人的力量。」他想畢業除了海德因說得留校福利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想盡快地走到海德因的身邊去。不僅僅是助理的這個身份,更希望是他的能力和實力。如果考其他方式通過畢業,他的心裡就永遠會有一個疙瘩和疤痕,讓他永遠也無法真正地靠近海德因。
  瑞蒙搖頭嘆氣道:「你總是把很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不過無論怎麼說,我都支持你!」
  狄林感激一笑道:「謝謝。」
  「別忘記畢業之後回來看看我們。」
  「我畢業想留校。」狄林道。他的夢想從來沒有對瑞蒙他們分享過,所以他並不知道。
  瑞蒙吃驚道:「那你的父親和家族怎麼辦?」同樣是貴族之後,他很瞭解如果留在聖帕德斯,他會放棄什麼。
  狄林笑道:「巴塞科家族從來不缺乏人才。」
  「嘖嘖,愛情的力量真是太偉大了。」瑞蒙感慨。
  狄林道:「不是因為海德因。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這也是我加入聖帕德斯的最大原因。」
  瑞蒙道:「你真的不留戀公爵的爵位?」
  狄林道:「和爵位一起來的還有相當的責任。」
  瑞蒙感慨地點點頭道:「也對。不過我還是想回去,雖然我將來繼承的爵位沒有你高,但是這條人生的道路會比其他路好走得多。」他頓了頓,欽佩地看著他道,「你真勇敢。」既然狄林的決定是在遇到海德因之前做的,就說明他在魔法天賦顯現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在聖帕德斯拚搏到底的準備。這樣的決心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下的,尤其是他有那樣顯赫的家世。
  狄林笑而不語。
  「那準備怎麼證明風元素?」瑞蒙想起這件事,「風元素究竟是怎麼樣的?你告訴我,說不定我也能感應到。」
  狄林道:「我每次感應到風元素都是水元素或火元素被用來施展風系魔法的時候,所以我想,也許風元素本身是不存在的。它只是水元素和火元素到一定程度時的變異。」
  瑞蒙驚訝道:「元素能變異?」
  「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究竟是還是不是,要測試那天才知道。」他笑道,「反正我一定會通過這個測試的。」
  瑞蒙肅容道:「光憑這個發現,你就有絕對的資格畢業!天哪,如果被證實的話,你一定會被篆刻在聖帕德斯歷史最光輝的一頁上。」
  狄林道:「不,我還差得太遠。」經歷過大貝城外一戰,他才知道在這個魔法世界,他有多麼渺小。當然,他也深信,總有一天,他會站在和海德因一樣的高度,並肩前進。



91、畢業學分(一) ...


  雖然狄林要畢業的事情在聖帕德斯傳得沸沸揚揚,但是到真正考驗的當天,在場的除了考生和考官之外,只有海德因一個觀眾。這當然不是他們不願意來,而是學院長怕萬一狄林通不過考驗,當著那麼多人面前太丟臉,所以讓全院導師「適當地」控制人數,保證學員安定團結。
  於是,那一天,全院加課時。
  這次的考官除了學院長奧羅賽之外,還有傳說中的議會成員。他們在學院的名聲很響,因為很多怨聲載道的政策都出自他們的手中,但他們很少露面。瑞蒙一直猜測是他們怕走在路上被別人砸鞋子的緣故,不過現在在狄林看來,是因為他們不方便。
  ——他們的年紀實在有點大。
  奧羅賽在他們中間簡直就像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小夥子。
  「小夥子」乾咳一聲,「好了。狄林•巴塞科,你做好準備了嗎?」
  狄林沉穩地點頭。
  「那麼,你準備如何展示風元素?」奧羅賽問。其實他們心底倒是有幾套方案,但既然是狄林的考驗,方案當然也應該由他自己來想。
  狄林道:「我想請在座的其中一位考官用火元素來施展風系魔法。」
  奧羅賽聽著直點頭。
  狄林是水系魔法師,他希望對方用火元素顯然是為了避嫌。
  「就由我來吧。」一個臉皺得像橘子皮的老人從考官台後面顫巍巍地站起來,「我是火系魔法師,我將使用的風系魔法是飄浮術。」
  狄林眉頭微微一皺。
  飄浮術是很簡單的風系魔法,就是用元素將人抬起來。他記得前幾次發現風元素都是在元素運行速度極快的風系魔法中。這點,飄浮術術並不具備。
  但是在對方已經飄起來的情況下,狄林也只能拚命集中自己的精神力來感知。
  老人慢悠悠地飄到他面前,為了表示悠閒,還特地上下顛了兩下。
  「最簡單的飄浮術啊……」海德因站在場邊,突然似嘆非嘆地低喃。
  老人眼珠一斜,面色有些不悅。
  狄林額頭有薄汗滲出,他完全感應不到風元素。
  海德因抬眸,望著老人,淡淡道:「如果你飄不動,我可以幫你。」
  「哼。」老人什麼都沒說,猛然繞著狄林飛了一圈。
  有了!
  狄林眼睛一亮。
  雖然剛才風元素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但他還是確定自己剛才感應到了風元素。
  老人剛停下,就看到狄林正眨巴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自己,不由想起自己的曾孫,心頭一軟,「怎麼樣?」
  「你可以飛得再快點嗎?」
  老人:「……」果然是海德因帶出來的學生,跟他一樣討厭!想歸想,他還是像剛才那樣,一圈圈地飛起來。而且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老當益壯,他飛行的速度越來越快。
  奧羅賽和議會成員看著有點暈。他們也不年輕了。
  倏地。
  就在他們想著是不是應該閉會兒眼睛的時候,老人突然被甩了出去。
  奧羅賽猛然站起。
  議會雖然不招人待見,但他們的確是聖帕德斯的寶貴財富。他們本身魔法造詣未必很高,但是對魔法理論的瞭解卻比大多數人都要透徹。因為他們早在年輕的時候就放棄了實踐這條路,選擇了鑽研理論。這也是為什麼議會的建議和決定總是與學院大多數人相左的原因。
  無數風系魔法朝狄林這邊飛來,都被一道紅色的火系結界擋住了。
  原本摔下來的老人在離地面十釐米處穩穩停住,總算有驚無險。
  奧羅賽鬆了口氣,別有深意地看向將所有風系魔法擋住的海德因。
  海德因抱胸道:「我只是在維持考驗的公正性。」
  議會成員對他怒目而視,剛才這種情況如果一個沒處理好,那位老人的一把老骨頭就可能直接被摔得散架。但是從立場上來說,他們又沒有指責的理由。畢竟,那位老人正穩穩地落到地上。
  老人雙腳一落地,就衝到狄林面前,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激動道:「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狄林任由他晃著,臉上保持微笑道:「我只是將您的風元素撤走了。」
  「我的風元素?」老人狐疑地看著他。
  狄林道:「我之前一直有個猜測,在您的幫助下,這個猜測至少有八九成的可能性。我認為風元素是火元素和水元素在施展風系魔法時因為極速運動而產生的變異。」
  議會一陣騷動。
  這個理論很出乎他的意料。
  老人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世上本來沒有風元素,只是火元素和水元素快速運動才產生了風元素?」
  狄林點頭道:「是的。就好像我剛才發現風元素產生之後,火元素的數量變少了。」
  「胡說。」其中一個議會成員站起來道,「你是水系魔法師,怎麼能感知到火元素?」
  狄林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不負所望地開口道:「每個人的能力是有高低差別的。」
  站起來的議會成員差點氣得背過去。
  海德因道:「我也能感知其他三系元素,只是暫時和他們的溝通不夠,不能驅使而已。」
  奧羅賽再度動容,「溝通不夠是什麼意思?」
  海德因道:「你不覺得所有魔法師都被侷限在一種元素魔法中……太寂寞了嗎?」
  站在狄林面前的老人顫聲道:「你想成為雙系魔法師?」
  海德因搖頭道:「你太高估我了。」
  其他人一頭霧水。
  只有狄林知道,海德因所有的謙虛都是為了鋪墊他隨之而來的驕傲。
  果然,海德因接下去道:「我沒有那麼專一,我只是想嘗試當個全系魔法師而已。」
  「……」老人無語地看著他。
  奧羅賽想了想道:「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說,先說說狄林的風元素。剛才我們距離得有些遠,咳,所以能不能再試一遍?」
  老人不悅道:「你是在懷疑我嗎?」他可以肯定剛才所有火元素都是在他掌控之下的,自己會突然掉下來除了狄林說的被他撤去由自己火元素所產生的風元素之外,他實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奧羅賽連忙擺手道:「不是,只是我們也想親自感受一下風元素。」
  其他議會成員也跟著附和。
  「一邊加起來有幾千歲,一邊只有十幾歲……」海德因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奧羅賽臉有些掛不住,看向那幾個議會成員,最終推選除了奧羅賽和兩個議會成員一同上場。
  奧羅賽道:「為了不浪費你的精神力,我們三個會同時飛起來,你儘量施展就可以。如果疲憊的話,也可以明天再繼續。」
  狄林笑道:「沒關係,我可以。」經歷過和聖索維的比賽,大貝城外的戰鬥,他的精神力早已一日千里,雖然遠不及海德因這樣層次,但起碼是中級院的水準。
  奧羅賽見他說得仔細,也不再說,和另外兩名議會成員突然一起飛了起來。
  狄林閉目屏息。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這次很快就抓住了風元素。他怕像上次那樣貿貿然將風元素撤走會造成他們幾個跌下來,自己不夠實力一下子接住三人,便故意想風元素反方向運作。
  不過他顯然高估了自己對風元素的控制能力。
  風元素剛被他抓住,還沒有反作用,便突然消失了。
  奧羅賽等三人還是不可避免地掉了下來。
  幸好這次他們有準備,在跌下來的剎那,用飄浮術穩住自己的身體,免得像前一位老人那樣狼狽。
  他們一落到地上,一位議會成員就興奮地抓住他道:「那個風元素是什麼樣子的?」
  狄林大概形容了下。其實也沒什麼可形容的,和普通元素差不多,只是色澤更淺,更難以捕捉罷了。
  議會成員們如獲至寶,一群人回去交頭接耳,又是交換心得,又是提出構想。
  奧羅賽站在原地,欣慰地看著狄林,緩緩道:「你會是聖帕德斯的驕傲。」


92、畢業學分(二) ...


  從考驗場上下來,狄林和海德因走在小路上。
  同樣的路他們不知道走過多少次,但狄林這次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同。即使承認是情侶之後,認知上也沒有出現太大改變的狄林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和海德因的距離在拉近。
  看著前面那雙修長的手,他突然有抓住的衝動。
  情侶……應該可以抓住一起走的吧?
  狄林慢慢地吞了口口水,試探著伸出去。
  海德因回頭。
  狄林一咬牙,手猛然抓住對方。
  「嗯?」海德因眼帶疑問。
  狄林鎮定地轉移他的注意力,「你剛剛在考驗場上說的話是真的嗎?」
  「全系魔法師?」海德因道,「這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既然你確定了風元素,那麼關於風元素的研究已經就交給你。」
  狄林握著他手的手微微冒汗,「我不是指這個。」
  海德因挑眉。
  「你說,你沒那麼專一……」狄林突然覺得而很丟人。作為一個男人,居然在計較這種問題。
  海德因愣了愣,隨即露出了然的笑,「你說呢?」
  狄林肅容道:「專一和忠誠一樣,是每個人格高尚的人所必須具備的。」這也算是巴塞科家族不成文的家規。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句話。可以確定的是,海德因在自己之前,感情史是完全空白。可是他依然覺得那句話有點刺耳。
  海德因道:「唔。讓我專一也可以。」
  狄林知道接下來才是重點。
  「你試試看。」海德因施施然地丟下戰書。
  
  關於這次考試結果,學院方似乎完全沒有遮掩的打算,不但將考驗的經過和結果如實公佈,甚至連奧羅賽最後的感慨都沒有落下,讓狄林一躍成為聖帕德斯頭號風雲人物。頂著聖帕德斯驕傲這麼大的頭銜,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大片圍觀。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中級院和高級院不會隨意越到初級院來,總算讓他能夠喘一口氣。
  不過初級院的同學就沒這麼容易放過他了。
  不提走得最近的瑞蒙、凱文等人,連好久沒有打招呼的阿里迪和傑弗瑞都倒貼上來打探消息。
  狄林在滿足一波又一波人的好奇心之後,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床上。
  瑞蒙抓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魔法棒,在他面前走來走去,笑得極不懷好意,「不用裝了,你連議會都搞得定,精神力一定很強大,這兩下累不死你的。」
  狄林翻了翻眼皮。
  索索坐在床邊心疼道:「聽說能進入議會的都是學院很厲害的魔法師,要通過他們的考驗一定很辛苦。」
  瑞蒙拍著他的肩膀,「放心,這不是你要苦惱的事。」
  狄林睜開眼睛瞪了他一眼。
  瑞蒙連忙向索索陪笑道:「嘿嘿,我開玩笑的。」
  索索道:「我知道你說真的。」
  瑞蒙被噎住了。
  「不過就算不能達到狄林這樣,我也會努力的。」索索一臉天真爛漫,「導師說,機會是無窮盡的,它們只留給願意努力的人。」
  瑞蒙道:「十個老師九個會這麼說。」
  狄林道:「說明這句話是真理。」
  瑞蒙湊過去,涎著臉笑道:「咱兄弟誰跟誰啊。快說說,風元素究竟要怎麼練才能感知到?」
  門被敲了兩下,凱文伸了個腦袋進來。
  瑞蒙朝他招手,「快快快,狄林大師授業的關鍵時刻。」
  原本動作緩慢的凱文頓時像上了發條,一下子衝進來,關門,落座,微笑,一氣呵成。
  狄林無奈地坐起來,將自己對奧羅賽和議會解釋的話一字不改地又說了一遍。
  瑞蒙撓腮,「什麼意思?就是非得水系和火系魔法師才能行?」作為一名土系魔法師,他深深地感覺到了被歧視。
  「不。」凱文滿臉深思地搖頭道,「我想他的意思是說,到目前為止,風元素被發現的最大作用是克制用火元素和水元素施展高速運轉的風系魔法。」
  瑞蒙經他一提點,頓時在腦海中模擬起狄林通過考驗的情景,心中一驚,「啊!萬一對方用飛行術……」
  凱文道:「會猝不及防地摔死。」
  這些狄林都是想過的,而且他想得更為透徹。他現在對風元素的控制不夠,所以只能取消火元素和水元素施展的風系魔法,但是如果能夠將風元素控制得更好,說不定能夠將對方的風系魔法反制回去!儘管這個念頭在考驗中失敗了,但他對這種理論的信心並沒有動搖。
  索索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畢業?」
  原本高漲的氣氛頓時因為這個話題而冷卻下來。
  狄林笑道:「還不能馬上畢業,要先通過學院長交付的任務,獲取相應的學分。」
  瑞蒙感慨道:「沒想到我們一起入學還不到一年,你竟然就這樣要畢業了。」
  凱文道:「我聽瑞蒙說,你先留校?」
  狄林點頭道:「是的。」
  瑞蒙朝他擠眉弄眼道:「留在海德因的身邊?」
  狄林臉一紅,還是堅定地點點頭。
  索索從旁邊抱住他,低聲道:「我不想和你分開。」
  狄林拍拍他的手,「我們還在一個學院裡。」
  瑞蒙摸著下巴道:「不過以海德因的個性,索索以後很可能會被視為眼中釘。」
  狄林瞪他。
  瑞蒙吐舌頭。
  索索手臂微微用力,「我會努力學好魔法的。」
  狄林摸著他的腦袋,「嗯。我相信你。」
  當天夜裡,索索連睡覺都緊緊地抱著狄林,好似生怕自己一轉身,對方就會不見。
  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索索心情仍然低落。
  狄林有些無措。
  瑞蒙拍著他的肩膀道:「這就是雛鳥要離開鳥媽媽時的心情。」
  狄林道:「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他。」
  「你不用擔心,再幾天就放假了。等回了家他的心情自然而然會變好的。」瑞蒙道。
  狄林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不松反緊。
  
  關於畢業修行的事很快定下來。
  奧羅賽給狄林的時間是三個月,其中包括放假回家的假期。
  狄林知道,三個月的時間絕對不算寬裕,尤其是他看到任務內容時。
  奧羅賽看著坐在窗邊悠悠然泡咖啡的海德因,別有深意道:「這是你的畢業修行,我和議會商量過,完全是按照你目前的能力所量身訂做的,完全不需要擔心。」
  狄林不動聲色地將任務紙條放進空間袋裡,微笑道:「當然。」
  奧羅賽對海德因道:「你準備在哪裡過假期?」
  海德因放下咖啡杯,淡然地轉頭道:「你準備向我發出邀請嗎?」
  對海德因發出邀請絕對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誰都知道他的挑剔和他的破壞力一樣有名。奧羅賽權衡了下,決定做出自我犧牲,「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明年我會考慮看看。」海德因道,「今年我的假期安排已經滿了。」
  奧羅賽迅速瞄向狄林。
  狄林供認不諱道:「是的。我在大貝城外向導師提出了邀請,他已經答應了。」
  大貝城……
  奧羅賽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勸說又嚥了回去。
  大貝城的驚險他已經聽美蓮娜和柴福昂描述過了。而大貝城外的邀請想必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吧?奧羅賽擅自下了定義。「好吧。希望你們能度過一個美好的假期。」他頓了頓,強調道,「只是假期。」
  海德因站起來,用眼角睨著他道:「你覺得經歷過大貝城外之戰的魔法師還會在這種小修行上作弊嗎?」
  「……」奧羅賽確定自己在他眼睛中看到的是鄙視。
  狄林打圓場道:「我一定會按時完成任務,回到學院的。」
  奧羅賽點點頭,對這個極可能成為聖帕德斯未來最驕傲光輝的少年越看越滿意,尤其是知道他願意放棄沙曼里爾的公爵爵位,留校當助教之後。要知道,這年頭能夠有這樣天賦又有這樣眼光的少年真是太難得了。


93、畢業學分(三) ...


  放假到來意味著期末考試也隨著到來。不過這次考試並不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而是由每個學生的導師自己評分。基本上,只要不是太懶惰的,學院都會睜一隻眼閉一眼地讓他們過個好假期,最多將不合格的學生留到下學期重點「栽培」。
  狄林當然更不用為期末的分數而擔心。為了能讓他順利畢業,海德因就差沒有在他的學分後面寫個「乘以十」了。
  瑞蒙上次借補考的光已經回過一趟家,到沒有像其他人那麼興奮。他知道狄林也回過家,所以對他的鎮定十分理解,只是索索……怎麼看他也應該是一聽到回家就兩眼放光的少年啊,怎麼表現得這麼冷靜?
  他悄悄溜進浴室,用手拍了拍正在洗衣服的狄林,「索索他沒事吧?」
  狄林抬起頭,望著房間的方向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喂。大家同居這麼久,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瑞蒙為了表示彼此親密的關係,特地蹲□,緊緊地摟住他。
  狄林翻了個白眼。
  他不說,瑞蒙只好自己猜,「難道說是因為要離開你,所以捨不得?可是你遲早要嫁人的啊?」
  「誰說我要嫁、人?」狄林咬著牙根。
  「難不成你還指望海德因嫁給你?」瑞蒙用力地抓著他的肩膀,捏了捏道,「不過你的天賦好,努力努力也不是沒希望的。只是目前要委曲求全一點。」
  狄林皺眉道:「什麼委曲求全?」
  瑞蒙驚異地看著他,「不要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嫁娶問題啊。」瑞蒙邊說,邊猛眨眼睛。
  狄林道:「這個無所謂,反正一場婚禮可以有兩個新郎。」
  「一場婚禮可以有兩個新郎,但是一張床上,只能有一個主動。」瑞蒙幾乎是明示了。
  狄林很快反應過來,腦海中猛然浮現《床事一百問》的內容,臉瞬間紅起來。
  「你現在想也不算太晚。我看海德因應該不會太衝動,畢竟你還屬於比較青澀的年紀……」後面的話自動消失在狄林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裡。瑞蒙想了想,又用力地摟了他一下,道:「別說我不夠兄弟,其實,你如果不想被動的話,有沒有想過先下手為強?」
  狄林洗衣服的手一頓。
  「我想海德因現在對你一定還沒有什麼戒心。」他看著狄林的側臉。狄林容貌秀氣漂亮,總讓人有種柔弱的錯覺。「所以,只要你計策得到,說不定就能佔據主動地位。」
  狄林心頭鬆動。
  「瑞蒙!去聚餐了。」凱文推開門,伸出腦袋朝裡喊。
  儘管瑞蒙、凱文和狄林的關係不錯,不過在學院,他們還有另外的朋友圈子。那群朋友喜愛熱鬧,經常聚會,這次便是為了迎接假日所舉辦的期末聚餐。瑞蒙回頭朝他喊了一句,「就來!」他見狄林若有所思,便道:「算了,別想那麼多了。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聚餐?很多人都想見一見你這位傳說中的超級天才!」
  狄林搖頭道:「我還有衣服要洗,你帶索索去吧。」就算他畢業後會留校,但和索索的關係肯定不能像現在這樣同吃同住,所以他希望瑞蒙能夠帶索索進入一個新的社交圈,以免他寂寞。
  瑞蒙理解他的意思,當下拍拍胸脯,一語雙關道:「放心,交給我。」
  狄林又埋頭洗了會兒衣服,直到索索和瑞蒙的腳步聲全都消失在關門聲後,才停下手。
  一張床上……只有一個主動?
  
  第一學期終於結束。
  海德因雖然只有狄林一個學生,但是作為學院導師,他還是必須等所有導師成績公佈記錄,然後聆聽完學院長的學期總結之後才能離開。
  所以狄林只能與索索先走。
  事實上,狄林也準備在海德因去他家做客之前,先向安德烈坦白。儘管他對父親應允此事充滿了信心,但是這畢竟是人生大事,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他總覺得有些忐忑。
  船起航。
  狄林看著坐另一條船的瑞蒙鑽進船艙,才和索索、凱文一起進去找座位。
  一個學期的相處讓這些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都找到了各自的朋友,不像剛來時那樣拘束。
  狄林當仁不讓地成為所有人的焦點,一會兒被要求演示下風系魔法,一會兒又讓他解說風元素,以至於他想在下船之前和索索好好談談的願望泡湯。
  喧嘩一直持續到下船。
  狄林好不容易和所有人打完招呼,才發現索索和一個穿著宮廷禮儀師服裝的陌生人站在旁邊。
  「請問您是……」狄林疑惑地問。
  「我是索索王子新任的宮廷禮儀師,我叫左伊。」他微微一笑,極為得體地向他行禮。
  狄林道:「比爾呢?」比爾儘管很古板,但是對索索的忠心毋庸置疑。
  左伊道:「比爾老師前陣子病倒了,正在宮中休養。」
  狄林暗自皺眉。他看了眼默默不語的索索,含笑道:「好吧,那麼我們走吧。」
  左伊欠身道:「恐怕不能與巴塞科少爺同路了。王上身體不適,正在利安別院休養,希望索索王子能盡快去見他。我另外為您準備了馬車,祝您旅途愉快。」
  狄林心中微感不安,「姨夫身體不適,作為晚輩,我理當探望。」
  左伊想了想道:「請容許我先稟明王上和王后,再向巴塞科少爺提出邀請。」
  狄林不安感更加強烈。
  左伊見他板下臉,連忙道:「我這完全是為了您的立場所考慮。聽聞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在桑圖境內發生了小小的衝突。儘管有光明神會居中調解,但是情勢依然不容樂觀。我憂心巴塞科公爵隨時可能會上戰場,所以才不敢擅自答應,以免誤了您與巴塞科公爵相聚的時間。」
  狄林感覺到他有所隱瞞,但是他所說的消息卻不得不讓他擔心。他知道就算他不想讓自己陪索索回去,也絕對不會拿這種軍政大事做理由。
  「狄林。」索索突然扯著他衣袖,勉強露出微笑道,「你回家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狄林抓住他的手,安撫道:「從這裡到利安別院並不遠,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索索搖搖頭道:「我不能總是要求你停下來等我。我要學會成長,總有一天,我會跟上你的腳步的!我說過,就算你結婚了,我也會當你的鄰居,和你永遠在一起的。」
  「索索。」狄林看著他強作輕鬆的臉,心頭一揪。這個一直站在他的背後,讓他細心呵護的少年終於決定要走出他的庇蔭,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了嗎?明明應該很高興的事,為什麼他總有種不安和失落?
  索索抱住他,將腦袋埋在他的肩膀上,「我這幾天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不要總讓你保護,就算我可能永遠沒有辦法保護你,但是,我也不希望成為你的累贅。」
  狄林聽他語帶哽咽,忍不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好了,我們走吧。」索索鬆開手,退出他的懷抱,看著停在不遠處的兩輛馬車,努力掀起嘴角露出微笑,「反正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
  「嗯。」狄林摸摸他的頭。
  如果他能夠預知未來發生的事情,也許在這一刻他不會這樣輕易放手。但是,人生總是充滿了未知和冒險,也因為未知和冒險,所以人生才會有無窮的希望和夢想。無論狄林對索索多麼不捨,又不論索索對狄林多麼依戀,他們總歸會踏上不同的旅程,到達不同的終點,找到不同的幸福。


94、畢業學分(四) ...


  從左伊那裡知道了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關係惡化之後,狄林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具蘭首都,然後用魔法陣瞬間轉移到了沙曼里爾的首都——博特城。
  可惜即使他在路上節約了一切能夠節約的時間,還是慢了一步。
  鮑勃看到他風塵僕仆地出現在門外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少爺,您回來晚了。公爵大人昨天便帶著軍隊秘密啟程前往桑圖。」
  狄林心頭別得一跳,「真的要打仗了?」
  鮑勃沉吟道:「這個說起來很複雜。少爺先進來吧。」
  狄林回房間稍作整理後下樓,鮑勃就已經準備好了一頓極為豐富的晚餐。
  「公爵大人知道少爺這幾天就會回來,所以一直讓我們時刻準備著。」鮑勃幫他舀湯。
  狄林吃得很快,因為他心裡有太多的疑問。
  鮑勃似乎也看出他的急切,所以等他放下刀叉後,二話不說地跟著他進了書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在桑圖境內鬧起來?」不能怪狄林疑惑。桑圖是光明神會的大本營,一直處於微妙而又中立的位置。尤其是近幾年,在光明神會的周旋下,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雖然時不時地會騷擾一下桑圖,從它那裡挖掘一些好處,但從來沒有用軍隊侵入過。這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彼此之間的正面衝突,另一方面也是顧忌勢力越來越大的光明神會。如果要將軍隊調遣入桑圖,就說明事態萬分緊急。
  鮑勃解釋道:「目前軍隊只是暗中調遣進入桑圖。無論是我國還是砍丁帝國,都沒有大張旗鼓的意思。」
  狄林道:「為什麼?起因是什麼?」
  鮑勃道:「起因是砍丁帝國霍爾皇子的親信哈立德男爵與我國蒙特伯爵的一場小誤會。」
  「小誤會?」
  「至少目前雙方都是以這個理由表態的。」鮑勃道。
  狄林目光一閃,「那真實原因是……」
  「一場由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所達成的暗中協議。」鮑勃眨了眨眼睛。
  狄林心底透亮。
  桑圖當然不夠資格讓夢大陸的兩大強國為它暗自聯手演戲,它們的目標應該是光明神會。看來,沙曼里爾也好,砍丁帝國也好,他們的皇帝都已經越來越無法忍受光明神會對他們的指手畫腳了。
  「可是為什麼這麼突然?」狄林問道。兩國對光明神會的不滿是日積月累,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突然爆發的樣子。
  鮑勃道:「前陣子,光明神會的教皇暗中寫了一封信給兩位皇帝,希望兩國下一任皇帝的即位儀式能夠在光明神會的正神殿中舉行,享受光明神至高無上的福澤庇護。」
  狄林疑惑道:「這也沒什麼不好的。現在即位儀式不也是在神殿中舉行的?」
  「這當然是有區別的。」鮑勃道,「在自己國家內舉行,就是由皇帝陛下做主,去了正神殿,就是由教皇說了算了。」
  狄林隨即反應過來教皇的用意。
  他是想將兩大國皇帝的任命權抓在手中!怪不得兩大帝國會同時忍不住。
  既然了這場戰爭背後的真正目的,狄林總算稍稍放下心來。至少目前的局勢來看,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都只是為了給光明神會施加壓力,而光明神會也絕對不可能一下子與兩大強國為敵。所以三方目前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這樣想著,心情頓時放鬆下來,疲憊隨之沖垮了他。
  狄林早早地上床,睡了一整夜又半個白天,才神清氣爽地起床下樓。進入餐廳時便看到一個高傲的身影背對著自己,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
  「導師?」他驚喜地衝過去,雙手在碰到他肩膀之前停住,腳步轉而繞到他面前。
  海德因將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杯放下,「換一杯新的。」
  狄林笑眯眯地接過杯子就跑,很快從廚房裡端了杯新的給他。
  海德因接過來嘗了嘗,滿意地點頭。
  「導師怎麼這麼快就來了?」狄林還以為他起碼要過三四天才道。
  海德因道:「你覺得剩下來的人中,對著哪張臉是件愉快的事?」
  「……」真是久違的刻薄。狄林拉開椅子坐下。
  鮑勃送上午餐。
  狄林邊吃邊偷瞄海德因。
  海德因用叉子截走他盤子裡剛切割好的牛肉,淡淡道:「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很遺憾我父親出門了。」
  海德因側頭看他。
  狄林道:「我想正式向父親說明我們倆的事。」
  海德因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雖然他的反應很輕微,但是和他相處了這麼久,狄林還是輕而易舉地看出了他的不自然。
  「或者,我先寫一封信給他?」狄林試探著問。
  海德因道:「隨便你。」
  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狄林有些吃不準。
  海德因停下刀叉,輕啜了口咖啡,狀若漫不經心地道:「你父親喜歡什麼?」
  「啊?」
  海德因十指交叉,湛藍的瞳孔閃爍著明亮的光澤,「總要一份見面禮的。」
  「哦。」……這是高興吧?狄林暗暗猜測。
  
  海德因向來是行動派,中午剛說完,下午就拉著狄林上街購買。
  狄林很少逛街,但他知道博特城最有名的購物聖地就是城東的丹尼爾街。那裡不但有各種珠寶、服飾、食品等吸引普通人的店,還有很多出售魔法用具、武器防具的特殊職業商品店。
  海德因選擇的就是武器防具店。
  安德烈是武將,又經常上戰場,武器防具最適用。
  狄林原本想說父親作戰這麼多年,所有防具和武器都已經是最趁手的,但見海德因滿眼熱切,要說出口的話就情不自禁地被他嚥了下去。
  「哦,尊敬的客人,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老闆問歸問,眼睛卻露出疑惑。因為他很清楚,走在前面的周圍年輕人身上穿的分明是魔法師袍。難道是走錯了?
  「你們店的鎮店之寶是什麼?」海德因單刀直入。
  「……」老闆在揣度眼前這位魔法師打劫的可能性。
  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一隻錢袋。
  老闆面無表情。
  雖然這只錢袋很大,但是再大的錢袋裝的金幣也是有限的。
  海德因將錢袋打開。
  老闆的眼睛陡然瞪大。
  錢袋裡面全是各種各樣色澤鮮亮的大寶石。在這個魔法師極為流行和吃香的世界裡,能夠用來修飾法杖,啟動魔法陣,甚至提高魔法師修為的寶石相當的珍貴。別說這樣一袋,就算是一顆,都能抵得上一千金幣。
  老闆突然有種打劫他的衝動。
  「鎮店之寶呢?」青年甜膩卻又透著冷意的嗓音將他從美夢中喚醒過來。
  老闆想起自己只有三階的騎士實力,不由感嘆:打劫,果然只是個遙遠又不可實現的夢啊。
  「請您稍等。」想歸想,老闆還是很快從櫃檯底下抽出了一本樣本書來,「您請看。這些都是我店的鎮店之寶。」
  海德因翻開書,狄林也湊過來看。
  書頁上是彩畫,畫得栩栩如生。
  以狄林的眼光來看,這些幾乎都是上品,但也就是上品,離極品還有一段極大的距離。
  海德因問:「你父親喜歡什麼?」
  狄林想了想道:「劍吧。」不過最近戰爭不多,所以他父親手中那把極品好劍——魅惑之心的耗損不大,估計可以用一輩子。
  海德因翻到最後,臉色不虞,「只有這些?」
  老闆陪笑道:「真品絕對比畫上要漂亮得多。」
  海德因搖搖頭,轉身出門。
  狄林跟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極品武器和防具很少會在這種店裡出現,除非是……
  「我們去拍賣場吧。」海德因搶先把他想的話說出來。
  狄林吃驚道:「拍賣場?但是進入拍賣場必須經過嚴格的身份審查才能拿到會員資格……」他聲音自動消失。因為他想起來了,魔法師是拍賣場會員資格的自動擁有者。也就是說,只要名字受到魔法公會的認可,那個魔法師就自動成為大陸大多數合法拍賣場會員資格的擁有者。
  「你不是還有一場關於拍賣場的考驗?」海德因道。
  狄林皺眉道:「是的。」
  奧羅賽給他的三場考驗的其中之一就是接受魔法公會的安排,完成一場拍賣。雖然他不知道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但是既然是拿學分,當然是越簡單越好。
  「那麼,我們先去魔法公會報到?」狄林道。
  海德因點頭。
  
  博特城的魔法公會設立在城西,與城南的傭兵工會,城北的光明神會三足鼎立。
  魔法公會查驗過海德因和狄林的身份之後,立刻為他們辦妥參加拍賣場的會員資格。公會分會長更親自出來招待。
  狄林便將自己需要通過主持拍賣來完成考驗的事情說了。
  分會長驚奇道:「可是拍賣場所有的主持都是需要通過培訓和考試才能上崗的。」
  狄林道:「要培訓多久?」
  分會長道:「起碼要半年。因為拍賣場接受的都是大買家,不能有半點馬虎。」
  海德因皺眉道:「沒有例外?」奧羅賽就算再無聊,也不會用這種事情開玩笑。他既然設定時限會三個月,就說明三個月之內一定能夠完成。
  「合法的拍賣場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地下拍賣場有可能。」分會長壓低聲音道,「我想學院長指的應該是地下拍賣場。因為,博特城的地下拍賣場正好和我們公會有一點點瓜葛。」
  狄林眼睛一亮道:「那我能不能主持一場拍賣會呢?」
  分會長看著他,眼中隱隱有些擔憂,「在你主持之前,或許你先看一看拍賣場的氛圍會比較好。因為,它不像合法拍賣場表現得那麼友好。」
  「……」
  狄林和海德因到晚上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只有晚上才開的地下拍賣場中人山人海。
  叫囂聲、嘈雜聲、謾罵聲、調情聲……一切能夠想像得到的聲音都能在這裡聽到。
  海德因和狄林一進去,就被淹沒在人海之中。
  拍賣已經開始了。
  主持人使勁地吹著號角。
  大概吹了兩三分鐘,會場才漸漸安靜下來。
  會場最上方豎起一塊大大的牌子,上面只有兩個字——坐下!
  又是五六分鐘的耽擱,坐在最後面的狄林和海德因終於能夠看清楚主持人的模樣。
  那實在是個很魁梧的人,單薄的衣料幾乎包裹不住他的胸肌。
  「嘿!兄弟們,閉上狗嘴吧!有你們驚嘆的時候!」主持人嘿嘿笑著,手裡拿著小鐵錘在鐘上敲了敲,「今天你們可趕上好時候了,相信我,如果你口袋裡只裝著一千個金幣的話,你會懊悔得嗷嗷叫!今天可是個歷史性的關鍵時刻,接下來的東西會讓他們眼花繚亂,目眩神迷……不要懷疑,今晚隨便一樣東西都可能改變你們家族的命運。是的,是家族的命運。每個家族都會為獲得這樣的傳家之寶而發瘋的!哈哈,好吧,讓我們一起來為變成瘋子家族而努力!」
  「吼……」下面亂鬨哄的一片。
  狄林頭大了。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站在台上像這個主持人一樣,一邊扭動腰肢和屁股,一邊做著這種……風格的介紹。
  「讓我們一起來瞧瞧第一樣寶貝。」他身後的幕布揭開,一隻鑲嵌著各種寶石的手鐲被放在紅布上端出來。「哦,天哪,你們能想像嗎?這世上竟然有這樣迷人的東西。金子,寶石……你知道它們的結合意味著什麼?一位絕世美人會脫得精光躺在床上任由你們擺佈!」
  下面發出會意的大笑。
  「這隻手鐲五百金幣起價。來吧,揮舞你們的手臂,告訴我你們願意捐獻的財富。」
  「五百零一個金幣。」下面有人喊。
  「五百一十金幣。」
  「……」
  「六百金幣。」
  看著台上主持人遊刃有餘的和買家們打著交道,狄林心跳加速。眼前這個可能是他有生以來遇到最大的考驗了。比面對議會和學院長還要緊張。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風格。」海德因突然道。
  「我知道。但是,」狄林道,「我想不出其他擺平他們的辦法。」他看得出這些買家絕對不是能夠包容別人的人,甚至可以說,他們隨時都在等著主持人出醜。
  海德因道:「你的實力應該可以應付這裡大多數人。剩下的交給我。」
  「……這裡是拍賣場。」
  「唔。」
  「不是競技場。」
  海德因挑眉道:「我以為你不知道。」
  這麼會兒工夫,那隻寶石鐲子已經找到了主人。
  拍賣很快進行到下一輪。
  「嘖嘖,騎士們,戰士們,勇士們……你們有福了。你們會在這裡看到你們最好的戰友……格魯森的榮耀!」
  一把沒有劍鞘的長劍被捧了出來。



95、畢業學分(五) ...


  格魯森的榮耀可以追溯到一位很久之前的傳奇人物。
  在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出現之前,夢大陸最強大的國家就叫夢之帝國。夢大陸就是以它命名的。而格魯森的榮耀則是夢帝國開國皇帝十大佩劍之一。
  雖然不知道這把長劍是否是真的格魯森的榮耀,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引起了在場大多數人的興趣。
  狄林和海德因就是其中之二。
  即使離得很遠,他們也能感受到從那把劍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王者之氣,這絕對不是造價仿製所能模擬出來的。
  來參加地下拍賣場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淘寶的眼光,他們能看得出就算沒有這樣的名聲,這也是一把極品好劍。只是有了這樣的名聲,這把劍的價格會更加昂貴而已。
  「這把劍的底價是……兩千金幣。」主持人笑眯眯地聽著場下的咒罵聲。
  「兩千零一塊金幣。」
  「兩千零兩塊金幣。」
  由於價格太高,每個人都喊得很小心翼翼。
  「兩千零三……」
  「一萬金幣。」
  全場頓時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那從後面傳來,帶著點甜膩嗓音的男子。
  主持人眼睛亮閃閃的,「這位先生,你確定是一萬金幣?」
  海德因懶洋洋地點頭。
  「嘖,傻子!」前面有人唾罵。
  頓時場上一片唾罵嘲笑聲。
  有時候,鄙視是掩飾內心嫉妒最明顯的表達方式之一。
  主持人高叫道:「一萬金幣!還有更高價嗎?如果沒有的話,這把劍將屬於這位魔法師先生的!」
  依舊是沉默得令人心頭髮慌的氣氛。
  「好!成交!」
  劍很快被送下去。
  交易進入第三輪。
  拍賣場的夥計悄悄走到海德因身邊,詢問是立即付款取物還是等拍賣完全結束再去。海德因看狄林目光依舊黏在台上,便選擇後者。
  夥計問完之後並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一旁安靜等候。
  海德因挑眉。這算是防止買家買了之後又反悔麼?畢竟地下拍賣場並不像合法經營拍賣場那樣擁有會員制度,以保證每個會員都是有檔案記錄。
  拍賣會展出的第三件商品是一個人。
  雖然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都禁止販賣奴隸,卻不禁止買賣終身制僕役。而地下拍賣場所佔的就是這個空子。站在檯子上的是一個千嬌百媚的絕世美女。光滑如羊脂的肌膚,純淨如天空的眼眸,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發出來令每個人都無法不陶醉的嫵媚氣息,瞬間讓原本變得沉悶的拍賣場重新掀起了高|潮。
  美女的底價是八千金幣。
  狄林看著瘋狂的主持人和買家,心中一陣難過。
  拍賣場其實是反映國家現狀的最好的鏡子。當一個美女可以拍賣出比絕世名劍更好的天價,那麼,這個國家縱然還沒有在糜爛中沉淪,那麼,也將不遠。
  海德因和狄林起身去後台付款取劍。
  但是當他們到後台時,卻看到拍賣場場主憤怒的臉,其他人都滿面愁容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當夥計提出要取劍時,那位場主的臉像麵糰一樣扭曲起來,半天才露出個笑容,對海德因和狄林躬身道:「萬分抱歉。我知道這是個不容原諒的錯誤,但是,這世界居然存在著這樣的無恥之徒,實在讓人太意外了。我真的……」
  狄林截口道:「發生什麼事了?」
  場主的面皮又抖了下,笑容瞬間塌下來,「格魯森的榮耀……被盜了。」
  海德因眉頭一皺。
  場主連忙道:「當然當然。我一定會按足規矩,像您賠償的。只是兩萬金幣不是小數字,我一時湊不齊。您看,可不可以寬限幾日?當然當然,我絕對不是要賴賬。請您相信我,這樣大的一筆……」
  「誰盜的?」這才是海德因關注的焦點。
  場主狠狠瞪向身後的人。
  其中一個人壯著膽子向前一步道:「我們並不知道劍究竟是怎麼丟的。只是放在那裡的劍突然就變成了……」他慢吞吞地舉起手中的東西,「青瓜。」
  「神出鬼沒的偷盜手法,難道是盜賊公會的人?」站在旁邊的夥計突然道。
  那人道:「就算不是,也脫不了關係。盜賊公會不是把所有盜賊都像魔法師一樣分了等級嗎。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破我們拍賣場這樣的警衛,起碼是一級盜賊。」
  場主恨聲道:「恐怕是超一級。」
  其他人吃驚。
  在盜賊公會,超一級的盜賊差不多就是魔法師中的十階,屬於頂級強者。
  海德因沉著臉,扭頭就走。
  場主鬆了口氣,心中暗喜。看來這位買家對於賠償並不在意。
  「賠償記得送到巴塞科公爵府,署名寫海德因•塔吉利斯。」狄林看了眼再度變臉的場主,輕笑著跟上海德因。
  ……
  巴塞科公爵府?
  海德因……塔吉利斯……
  場主捂著胸口,以極為優雅的姿勢緩緩倒地。
  
  海德因走到門口,突然頓住腳步。
  狄林道:「你準備去找盜賊公會嗎?」
  「你還沒有為自己的拍賣會約定日期。」海德因道。
  狄林愣了下,沒想到他這個時候還想著這件事。「分會長會幫我安排的。那把劍……其實也沒那麼重要,選別的禮物也是一樣的。」他雖然沒有和盜賊公會打過交道,但多少聽聞過一些。它和亡靈公會一樣,屬於夢大陸的隱形公會,被光明神會、魔法公會和騎士公會所鄙視和忌憚,卻又對它無可奈何。
  海德因道:「在我拍下它的那刻起,它就已經是屬於我的。我討厭別人動我的東西。」
  狄林知道他的性格,再勸只會火上澆油,而且轉念一想,再難惹的都已經惹過了,這次應該已經是降低危險度和難度了。
  兩人在城內逛了一圈才回公爵府。
  鮑勃指著大廳裡裝著三萬金幣的大箱子道:「是地下拍賣場的人送過來的。」
  狄林笑道:「真迅速。」
  海德因瞄了眼,突然道:「你父親愛錢嗎?」
  「呃?」狄林被問住。
  海德因喃喃道:「送錢會不會更實惠?」這樣想買什麼就可以買什麼。
  鮑勃當做沒聽到,乾咳一聲道:「我已經將塔吉利斯魔導師到府的事情寫到信中,送給公爵大人了。」
  狄林微微一笑,有點兒羞澀。他當然知道,鮑勃的信絕對不是只寫到府這麼簡單。
  海德因很快回房睡覺,狄林正要上樓,卻被鮑勃悄悄叫住,塞給他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狄林看著手裡的小瓶子。
  鮑勃臉色有些不自然,道:「拍賣場場主來的時候,我無意中問起了男人之間……應有的常識。他就送給了我這樣東西。我想,或許有一天你會用得上。」
  狄林聽他說得語無倫次,臉色茫然。
  「其實,不用這麼早知道的。」鮑勃突然懊悔,又想將東西收回來。
  狄林手指一緊,笑著跑上樓,道:「既然有一天用得上,我就先留著。」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將瓶子打開聞了聞,有股濃烈的玫瑰香,又傾倒了一點出來。是粘稠的液體,淡淡的琥珀色,他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很清涼。
  男人之間……應有的常識……
  狄林猛然想到《床事一百問》,心中一驚,差點失手將瓶子打翻。
  「難道這是……」他嘴巴慢慢張大,腦海不知怎的浮現自己將它塗抹在海德因……那裡的情景,全身不由自主地燥熱起來。
  他放下瓶子,跑進浴室飛快地衝了個涼水澡,然後赤|裸著身體靠著牆壁默默地想:導師現在心情不好,不知道這種事會不會改善他的心情?
  他記得《床事一百問》的結束語是:
  所有的理論都是枯燥無趣的,即使本書文字精妙絕倫,也只能讓你氣血澎湃,絕對無法解決你真正的需求。只有用實踐親身經歷過,你才會明白那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哦,天哪,我想,接下來是我要去實踐的時間了。
  ……
  真的要實踐嗎?
  他摸著牆壁,似乎想感受到隔壁那人此刻的心情。
  半晌。
  「不對,導師住在那一頭。」
  他跳出浴缸,挑了套極為精緻漂亮的衣服換上,換做平時,他一定不會穿這樣工序繁複的衣服,但是這個時候,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衣服足足穿了半個小時,就在扣上最後一顆紐扣,即將大功告成的時刻,他突然又想起《床事一百問》中的一句話:不要穿太多太複雜,激|情燃燒有沸點,達到這個點之後,溫度會慢慢下降。繁複的衣服只會平白錯過激情,變成一場無意義的撫摸,甚至直接關燈睡覺。
  「……」
  他飛快地將衣服脫掉,衝進浴室,換了身睡袍。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狄林照著鏡子,努力尋找身上可能發生的紕漏,「或許,再泡一杯咖啡?」
  《床事一百問》又浮現在腦海:
  不不不!絕對不能是咖啡。這個時刻我們需要意亂情迷,咖啡只會讓你的腦袋變得精於算計,或許是身上的贅肉,或許是眼角的魚尾紋,如果都沒有,你也要小心它把你愛人的注意力帶到頭髮數量上面去。所以,來點水果酒吧,帶著點甜膩的味道,讓你們的吻也變得甜蜜起來。最好還能有點頭暈的感覺,你知道,為所欲為是個美妙的詞。
  
  剛剛巡查完公爵府,正準備上樓的鮑勃突然看到狄林穿著睡袍衝過來,興奮地眨巴著眼睛望著自己,「有水果酒嗎?」
  鮑勃:「……」他之前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如果公爵知道……唔,還是不要讓他知道好了。
  「有的。」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96、畢業學分(六) ...


  狄林一手提著水果酒瓶,一手拎著兩隻高腳杯,在海德因房間門口忐忑徘徊。
  鮑勃站在走廊的轉角處,心跟著那來回的腳步聲一起顛簸著。他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希望狄林進去還是不希望狄林進去,他只知道,站在這裡聽腳步聲實在太折磨人了。
  門把突然動了下。
  站在門口的狄林和站在轉角處的鮑勃同時一僵。
  狄林甚至聽到自己手裡的水果酒正在瓶子裡蕩漾。
  門開啟一條縫。
  燈光從裡面流瀉出來,順著狄林的腳面一直蔓延到他的臉上。橘色的光殺進眼睛,讓他微眯了下,才看清楚眼前的臉。
  海德因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順著金發優美的弧度往下滴淌。
  狄林慢慢地吸了口氣,正想找藉口進屋,就見海德因轉身回屋,「進來。」
  「……」
  事情發展得有些出乎意料的順利。
  狄林默默進門,關門,剛好避開鮑勃望過來的擔憂目光。
  房間很香。剛沐浴完的熱氣從浴室傳出來,濃郁的香精芬芳充斥著整個房間。
  狄林納悶地看向海德因。
  海德因從鏡子裡看到他的反應,淡淡解釋道:「不小心打翻了。」
  「哦。」狄林低頭看了眼果酒,鼓起勇氣道,「我想……」
  「幫我把頭髮弄乾。」自從發現水系魔法更擅長乾髮之後,海德因就很少再用火烤這種原始技術。
  「哦,好的。」狄林連酒都沒有放下,直接用意念將粘附在金發上的水元素分離出來。
  海德因滿意地看了看頭髮,轉身道:「你出現得很及時。」
  「……我是來請導師喝酒的。」狄林將酒和杯子放在桌上,鎮定地各斟了半杯。
  海德因皺眉道:「酒?」
  狄林心裡咯噔一下。他好像從來沒有看過海德因喝酒,難道說他從來不喝?「是很有名的果酒,我想導師一定會喜歡。」
  海德因目光從那紫紅色的液體上掃過,然後在狄林緊張又期待地注視下,慢慢那起酒杯,輕嗅了一下,「不是葡萄?」
  狄林拿起杯子輕啜了一口,笑道:「真甜。」
  海德因伸出舌尖,沾了沾酒,抬眸卻見狄林正怔怔地看著自己,眼中起伏著讓他感到陌生的慾望。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還有什麼事麼?」
  「呃。」狄林的手下意識地抓住浴袍帶,「我是想和導師討論下盜竊公會的事……」他說完就想咬舌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海德因並沒有如他想像中那般發怒,「我會處理的。」
  「其實不一定要那把劍的。呃,我父親還很喜歡畫。」狄林道,「他之前一直很欣賞我母親的畫。」
  海德因道:「你是希望我模仿你母親的畫,還是希望我當你的母親?」
  「當然不是!」狄林急急地否認,隨即意識到自己被調侃了,臉頓時漲得通紅,全身血液的劇烈澎湃讓他產生一種豁出去的念頭,「那個,我只是想進一步確認我們的情人關係。」
  海德因挑眉。
  「你不覺得我們的關係一直停滯不前嗎?」他舔了舔嘴唇。如果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是海德因,而是任何一位年齡相當的青澀少女,也許他的壓力不會這麼大。但是既然已經選擇了,並且不止一次地堅定了自己的選擇,那麼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我覺得,我們也許應該突破一下目前的關係。」
  海德因伸出手指勾住他的下巴,低頭輕吻著他的嘴唇。
  他的動作很輕柔,輕柔得讓狄林感到好像是羽毛停留在上面。
  「這是禮貌的吻。」海德因微微放開他,但唇並沒有離得太遠。
  狄林吞了口口水,眼睛大膽地注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藍眸。
  「接下來是狂亂的吻。」海德因說著,用舌頭輕易地撬開他的雙唇和牙齒,開始盡力地吞噬他的一切。
  狄林頭稍稍後仰,卻被海德因的手掌捧住,迎來更激烈的進攻。
  瘋狂的糾纏讓他的意識漸漸薄弱,手指一鬆,杯子瞬間墜地。但魔法師的反應拯救了它。狄林在杯子即將觸地的剎那,用風元素將它刮到了桌子上。
  「看來,我的情人還不夠投入。」海德因輕笑著。狄林只覺景物一晃,身體猛然倒在床上。
  海德因不等他反應,立刻覆了上來,繼續與他唇齒糾纏。
  口水交融聲彷彿在喚醒身體最深層次的慾望。
  狄林雙手忍不住抱緊上面的軀體。
  時間流逝得毫無意義。
  許久,又許久。
  發紅的嘴唇終於分開,海德因邪氣揚眉,「這樣算不算突破關係?」
  狄林看著他凌亂的金發和明顯情|欲未退的藍眸,抱住他的手突然一用力,翻身覆在海德因的身上,屬於少年的清亮嗓音一下子變得沙啞而低沉,「還不夠。」
  海德因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狄林低頭,唇落下的位置卻不是嘴唇,而是他的頸項,然後順勢往下。
  海德因身上穿著的不是浴袍,所以對他造成了一定的障礙。不過既然已經發展到這一步,而且又沒有得到對方明顯的推拒,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用手解開衣服。
  雖然是魔法師,但海德因的身體並不像大多數魔法師那樣瘦削無肉,而是瘦得很結實。
  狄林用舌頭描繪著每塊肌肉的紋路。
  海德因扶著他的肩膀,任他在自己的身體上啃來啃去。
  狄林一邊努力一邊在腦海中努力地回憶著《床事一百問》的內容。他目前最想知道的是如何順利突破到最後一步。
  ——什麼是慾望?就是會讓大多數人化成野獸的東西。當然,也有少部分的人能夠用理智來克制,但是,要記住,對方只能用理智來克制他的慾望,不能用理智來克制你的慾望,所以,最後的結果就要看你的慾望是否能戰勝他的理智了。衷心地祝你好運。
  他的手已經摸到褲頭的位置,並且正將障礙物除去。
  狄林完全想像得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儘管這個想像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過無數遍,但是從未有過這樣真實的情景。
  當他成功除掉一切障礙物的時候,興奮幾乎沖昏了他的頭腦。
  不過理智還殘留在他的腦海之中。
  是的,他還需要工具。
  地下拍賣場場主的禮物。
  狄林將瓶子從空間袋裡取出,正要打開,手中的瓶子卻被另一隻手拿走了。一抬頭,正好對上海德因笑眯眯的眸子,心中一蕩,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自己又被壓在了下面。
  海德因打開瓶子,倒了一點在手上,「唔。好東西。」
  狄林心頭一緊,四肢猛然掙紮起來,但是火元素像鎖鏈一樣牢牢地捆住他的四肢,讓他無法動彈。他目光一凝,水元素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
  海德因嘴角微揚。
  剛聚集起來的水元素頓時被擋在結界之外。
  「導……啊。」狄林皺眉。
  清涼感刺入身體,讓他神智一醒。
  海德因低頭吻住他的唇,「放鬆。」
  湛藍的眼眸彷彿大海一般,帶著讓人安定的魔力。
  正當狄林身體微微鬆軟,突然起來的疼痛讓他全身繃緊。
  「很快就好了。」海德因輕輕附在他的耳邊,低聲道,「這是一種享受,極致的享受。所以,無論你處於被動還是主動,都只要相信對方,讓自己的感官沉淪在與對方的頻繁接觸之中。」
  好耳熟!
  狄林一邊忍耐,一邊回想。
  ……
  《床事一百問》!
  
  清晨。
  海德因親了親從迷濛中醒來的狄林,微笑道:「我說過,我不喜歡這世上有任何我不知道的事。所以,圖書館的書我就算沒有全都讀過,也全都翻過。」
  狄林努力張開眼睛。
  「還有,你去五號圖書館看《床事》書的事,圖書管理員跟我說了。」海德因微笑道,「我告訴她,下次可以建議你借回來看。」
  「……」狄林堵了好半晌,才開口道,「我會在上面的。」
  海德因挑眉道:「我不介意,只要你能贏我。」
  狄林惺忪的眼眸頓時一亮,兩簇烈火在瞳孔中燃起。
  
  《夢大陸記》記載,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傳奇魔法師之一的狄林•巴塞科最被人所津津樂道的除了他無與倫比的天賦之外,就是他勤勤懇懇永不懈怠的學習精神。從學習魔法那一年開始,他對魔法的修煉就從未間斷,甚至連結婚前晚都獨自修煉到了天亮。也正由於他的勤奮,所以他才成為後世公認的史上最強風系魔法師。



97、畢業學分(七) ...


  鮑勃覺得早晨飯桌上的氣氛很詭異。這不得不讓他聯想到昨天晚上那扇門關上之後所發生的事情。要知道,他在門外守了一夜,確定狄林少爺的確沒有再出來。而早晨清潔衛生的僕人又信誓旦旦地保證少爺和海德因是一起出那道房門的,所以,儘管他不想聯想,卻也不得不聯想到了某些事情。
  ……
  天知道,他的少爺還在發育!
  想到這裡,鮑勃看海德因的眼神不免有些幽怨。
  海德因無關痛癢。
  狄林覺得屁股火辣辣的,但表情很淡定,除了醮果醬時力度稍微大了一點之外,完全看不出他和平常有什麼不同。
  鮑勃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頓時充滿了同情和憐惜,「少爺,今天天氣很好。」
  狄林應了一聲。
  「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鮑勃問。
  狄林愣了下,反問道:「為什麼?」
  鮑勃反應很快,「少爺在學院辛苦這麼久,難得回家,應該好好放鬆一下。」
  狄林也很想躺,但轉頭看到海德因,昨夜情景歷歷在目,鬥志頓時昂揚起來,擺手道:「不用,我一會兒還要修煉。」
  鮑勃試探道:「您確定今天也要修煉?」
  狄林重重地點頭。
  門鈴響起,鮑勃轉身走向大門。
  海德因若有所思地看了鮑勃的背影一眼,轉頭對狄林道:「也許睡覺是個好主意。」
  狄林聽到睡覺兩個字,頭皮頓時一麻,「什麼意思?」
  「休息。」海德因目光順著他衣服上的鈕子往下掃,「你目前需要的。」
  「不需要。」狄林沉聲道,「我目前只需要修煉魔法,然後打敗你。」
  海德因饒有興致地看著曾經跟在他身後團團轉的少年一夜之間脫胎成鬥志昂揚的小青年,「我拭目以待。」
  鮑勃很快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少爺,您的信。」
  狄林放下倒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接過來展開。
  信很短,他只掃了幾眼就看完了。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他道。
  鮑勃道:「需要為少爺準備馬車嗎?」
  狄林想了想,點點頭道:「我要去馬吉爾鎮。」
  海德因抬頭。
  他道:「我的三大任務之一。魔法公會已經將這個消息告訴亞伯納大魔法師了,他要我今天就趕過去。」
  海德因道:「我想他對一個免費送上門的勞動力一定很滿意。」
  狄林雙眼放出亮光,「能夠在當世聞名的魔法陣製造大師手下學習,是我的榮幸。」
  海德因皺了皺眉。
  「導師覺得不妥?」儘管將他立為自己的對手,但狄林心底很清楚,在學習魔法的大道上,沒有人會比海德因更適合當他的老師。
  「魔法陣對個人魔法成就的作用並不大。」海德因道。
  狄林道:「但是它可以輔助魔法修為的進階。」
  「在遇到瓶頸的情況下,是的。但這只適用於初級和中級的魔法師。你聽過哪個高級魔法師是靠魔法陣進階的?」海德因道,「就算有,那也說明他終此一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魔法大師。」
  狄林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記住。魔法的世界有投機取巧,但後果是得不償失。只有真正領悟魔法,才能創造魔法。只有創造魔法,才能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魔法師。」
  狄林疑惑道:「真正意義上的魔法師?」
  海德因嘴角微揚,「魔法的意義就是讓一切不可能變成可能。重複別人做過的事情不過是將一件別人已經完成可能性的事情經由你的手再完成一遍而已。」
  「我知道了。」從成為海德因學生的那天起,創造就成為他學習生涯的中心詞。海德因極為看中這一點,不止他,聖帕德斯學院也是。所以才會有畢業必須要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魔法的苛刻條件。不過,這樣說來,想要打敗海德因,必須也要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魔法吧。畢竟海德因是目前公認的第一魔法師,現存的魔法顯然不能撂倒他。
  想到這裡,他豪情萬丈。「我們快點出發吧。」
  完成學業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從他的身後走到他的身邊,最後超越他!
  
  馬吉爾鎮是個名副其實的小鎮。
  狄林和海德因站在小鎮鎮頭,一眼看到鎮尾的模樣。
  「你們找誰?」大腹便便的大媽在仰頭看了他們許久之後,終於忍不住搭話。
  「我想找亞伯納大師。」狄林道。
  大媽道:「大師?這裡的大師只有漢克,他是個木匠。哈哈。」
  海德因目光一斜。
  大媽的笑聲被凍住。
  狄林道:「我們想找的這位是位魔法師,他主要研究魔法陣。」
  「魔法師?我們這裡可沒有這麼高級的傢伙。」大媽想了想道,「不過說起什麼陣的,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走出小鎮也不要停,就會看到一個很奇怪的老頭子。也許他知道你們要找的人。」
  如果不是狄林和海德因走出小鎮半個小時之後終於看到一個鋪得極大的魔法陣,他們會以為那位大媽的指路是在暗示他們默默地離開小鎮不要回頭。
  大媽口中的奇怪老頭正拿著一把尺子彎腰測量。
  「亞伯納大師?」狄林試探著喚道。
  老頭猛然抬頭,尖尖的腦袋和下巴讓他整張臉看上去像只大橄欖。
  「我是狄林•巴塞科。」狄林自我介紹道,「我來自聖帕德斯。我之前收到了您的信……」
  「你怎麼這麼小?」亞伯納猛然打斷他。
  狄林一怔,道:「您是指個頭還是……」
  「是指心態,居然還要保姆隨行。」亞伯納十分不滿。
  「保姆」挑眉,「你從哪裡看出我和他是一起的?」
  「哈!」亞伯納晃頭,「你們除了沒把對方貼在自己身上之外,還有什麼看不出你們是一起的?」
  狄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他和海德因同進同出慣了,並沒想到在外人看來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海德因道:「我們不是一起的。」
  亞伯納睨著他,好似看著個被當場抓住還死不承認的小偷。
  「我是來找你的。」海德因道。
  亞伯納狐疑道:「你是誰?」
  「海德因。」
  亞伯納跳起來,「你找我幹什麼?」
  海德因嘴角一彎,「你說呢?」
  亞伯納眼珠子轉了轉,「雖然你也算小有名氣,不過我不會收徒的。還有,你!」他指著狄林,「你是來給我幹活的!不是站在旁邊演少爺給我看的,快點快點。脫衣服!」
  狄林怔忡道:「脫衣服?」
  海德因右眉挑起。
  亞伯納又跳腳,「不把換衣服你怎麼幹活啊?你該不會準備穿著這身花裡胡哨的東西來碰觸我最尊貴神聖的魔法陣吧?」
  狄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無論從哪個部分來說,它都算不上花裡胡哨,最多……做工考究而已。
  在他換衣服期間,亞伯納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海德因。
  「你非要留在這裡嗎?」他語氣不善。
  海德因道:「不是。」
  「那你還不走?」
  「我不是非要留在這裡,我只是在狄林留在這裡期間留在這裡。」他淡淡道。
  亞伯納嘴角一抽,「哪有老師這麼粘著學生的?」
  「誰說我是他的老師?」海德因悠悠然地反問。
  「全大陸都知道。」亞伯納氣勢洶洶地說完,眼中浮現一絲疑問,「難道不是?」
  「現在是放假期間。」
  「……那又怎麼樣?」
  海德因道:「我只是他的情人。」
  亞伯納一愣後大笑道:「啊哈,還說你不是陪他來的?」
  「誰規定我是他的情人就一定是陪他來的呢?」海德因淡淡地反問。
  亞伯納張了張口,發現居然真的沒有因果關係,不由惱羞成怒道:「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海德因道:「挑戰你。」
  亞伯納兩隻眼鏡和嘴巴一起張成圓形。
  狄林換好衣服出來,就看到亞伯納呆滯的臉。「亞伯納大師?」他看向海德因,無聲地詢問著。
  海德因道:「他知道我來挑戰他,太興奮了。」
  亞伯納嗖得躲到狄林身後,遙遙地指著海德因道:「你為什麼要來挑戰我?!」他是被稱為大師沒錯,但他只是製造魔法陣的大師!被大陸第一的魔法師挑戰……這絕對是十死無生的結局!
  海德因無辜地聳肩道:「我總要找個理由來找你。」
  「……」亞伯納看看他,又看看狄林,最終屈服在生命的威脅之下,「其實,我這裡也很歡迎……學生家眷參觀留宿的。」他一定要和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斷交!省的以後他們再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任務塞過來。
  海德因微笑道:「那麼,打擾了。」
  「……」亞伯納決定無視他。他轉頭看了眼已經穿上自己特製工作服的狄林,帶他去房子後面。
  那是一個極大的魔法陣,大到超乎狄林的想像。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漫山遍野。畫魔法陣的魔法藥水可以分很多種,分別對應四系元素,其中藥水的好壞根據藥水的純度和濃度來分別。眼前這個魔法陣以狄林的眼光看,絕對價值連城。不是說這個魔法陣畫完之後的價值,而是畫這個魔法陣所用藥水的價值本身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亞伯納見他被鎮住了,心中得意,「你是第二個有幸欣賞到這個魔法陣的人。」
  「第一個是你?」狄林受寵若驚。
  「……第一個是魔法公會會長布蘭德里,這是魔法公會出資贊助的。我不算!」亞伯納覺得很他們師生講話實在太累。
  狄林也發現自己認識海德因之後,說話變得喜歡摳字。「這是什麼魔法陣?」
  「迷幻陣。空間魔法陣的一種。」亞伯納頓了頓道,「我聽說你們上次在朗贊也製作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大型空間魔法?」
  狄林點頭道:「是導師設計的。」
  亞伯納冷哼道:「不是失敗了嗎?」
  狄林想說那是因為敵人太強大,但隨即又覺得這樣找藉口沒意思,便沒說話。
  亞伯納本來沒有貶低的意思,只是好奇那個魔法而已,見他不接話茬,不由急了,追問道:「怎麼失敗的?」
  「被破了。」其實狄林也不知道是怎麼被破的。按道理說,以他對那個空間魔法的理解,應該是無出口才對。但當時對方又的的確確是從魔法中出來了。
  亞伯納道:「那說明魔法還不夠強大啊,畢竟需要人與人配合的大型魔法不可能像魔法陣那樣精密牢固。你看我這個就不同了,它是根據七萬八千九百一十種扭曲造成的新空間。如果要破掉這個陣法,必須要將它們之間所產生的六十七萬九千八百八十七種空間結解開。」
  狄林想起海德因曾經說過空間魔法陣的關鍵並不是在空間結的數量上,而是這些空間結之間的複雜程度上。但是他看到亞伯納自豪的表情,終究將話嚥了下去。
  「既然你學過空間魔法,那我就不普及基礎知識了。先簡單告訴你魔法陣的原理和佈置。」亞伯納睨著他,「不過我的這個迷幻陣很複雜。它除了會扭曲空間,造產生次空間之外,還會佈置次空間,讓它變成美麗的宮殿。」
  這個倒是狄林不曾學過的。他好奇地豎起耳朵。
  亞伯納對他的態度表示滿意,頷首道:「迷幻陣是空間魔法陣中最繁複的一種。不是空間結的繁複,而是場景的繁複。迷幻陣的最大特色就是會讓陷陣的人迷戀上陷入的幻境中,所以這個幻境必須要佈置得很漂亮才行。我聽說你是風系和水系?」
  狄林想解釋他的風系只是水系的衍生,但亞伯納並沒有給他機會,又逕自接下去道:「所以你目前要做的就是……當運輸工。」
  狄林愣住。
  
  亞伯納口中的運輸工……就是一個普通的運輸工。
  狄林很懷疑聖帕德斯將他派來幫助亞伯納並不是因為他懂得空間魔法,而是因為他會風系魔法,運輸東西很方便。
  亞伯納建在次空間的宮殿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主要是用土木築成的,外表用時下最流行的牆粉粉刷,樣式很新潮,的確比時下很多建築都要漂亮。
  狄林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不免吃驚,「這是你自己設計的?」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只會讓泥土站起來,讓木頭倒下去嗎?」亞伯納難掩得意。
  狄林咋舌。如果亞伯納不是魔法師的話,他也一定會成為一個極出色的建築設計師。
  運輸工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月,宮殿終於完全建好。在這期間,海德因一直過著自己的日子,沒有打擾他們。唯一能見到他的時間就是吃飯時間。
  狄林暫時將魔法和兩人的關係都拋到腦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魔法陣的建設中去。
  亞伯納之後開始教他真正與空間魔法陣相關的知識。這些知識大部分狄林都從海德因那裡聽過,一小部分是亞伯納的心得。儘管空間魔法陣的原理大同小異,但是在細節上,每個空間魔法大師都有自己獨特的秘訣。比如說亞伯納的空間結就比海德因的簡單省事,當然,堅固度上會略有遜色。
  「其實,魔法空間不一定需要空間結。」有一天,亞伯納看著狄林按照他的吩咐畫完元素咒語之後,突然冒出這樣一句,「你導師真的設計了一個只用人來配合的大型空間魔法?」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狄林大約瞭解了他的性格,知道他表面心高氣傲,其實對魔法充滿了熱忱。「是的。」他回答道。
  亞伯納不語。
  「大師?」
  「你說,我這個迷幻陣有什麼用呢?」
  「啊?」
  亞伯納認真道:「這個迷幻陣可能要再過兩年才能完成,但那時候,布蘭德里說不定會把它當做一個旅遊景點。相比之下,大型空間魔法才更有用吧。只要人夠,配合默契,就能隨時隨地地完成。」
  狄林道:「但是空間魔法陣也有空間魔法陣的好處。」
  「什麼好處?」亞伯納就像個大孩子,嘴巴嫌棄自己的成果,心裡又巴不得對方反駁自己。
  「它……呃,很漂亮。」狄林道。
  亞伯納更沮喪,「還是個旅遊景點。」
  「也不一定。」狄林想了想道,「或許可以當做……避難所?」
  「避難所?」亞伯納一愣。
  狄林道:「迷幻陣最大的特點不是迷幻嗎?這樣不止可以讓敵人進去迷路,也可以讓自己進去躲避敵人。不是嗎?」
  亞伯納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間有了光彩。他衝過去抱住狄林,狠狠地拍著他的後背,「你是天才,你是天才!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哈哈,避難所,這個想法真是太天才了!」
  自從成為魔法師之後,狄林覺得自己的身體素質直線下降。就像現在,只不過被拍了幾下後背,他就有種得內傷的錯覺。
  「你完成任務了!」亞伯納突然鬆開她,高興地大聲宣佈。
  「啊?」狄林傻眼。
  亞伯納道:「我準備把宮殿拆掉,設計成迷宮。啊哈,讓它成為所有追蹤來的敵人的噩夢!」
  狄林遲疑道:「我可以留下來幫手。」
  「難道你還沒有當夠運輸工?」亞伯納促狹地眨眨眼睛,「不過就算你沒有當夠,你的情人導師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狄林臉上一紅。
  海德因的不耐煩很難從表情上看出來,但是只要靠近他五米的範圍之內,就能從氣場上感受出來。他一直以為感受到的只有自己,沒想到亞伯納也發現了。
  亞伯納大聲道:「你解決了我的一大困惑,讓我找到了生命的新意義,所以我非常高興地宣佈,你自由了!」
  「……」狄林有種出獄的幸福感。
  
  儘管被宣佈「刑滿釋放」,但由於天色較晚,狄林和海德因還是在馬吉爾小鎮多留了一個晚上。
  看著亞伯納大手筆地拆掉宮殿,狄林很心疼。這樣美麗的建築,終究成了一朵曇花。
  像是看出他的心疼,亞伯納道:「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意義。如果放棄是為了更高更好的追求,那麼一點也不可惜,反而應該慶幸。」
  海德因冷冷道:「不要把個人的總結當做真理。」
  亞伯納看了他一眼。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他已經肯定這個比自己更加刻薄的傢伙只是嘴上刻薄,並沒有真的要發展到動手的意思,所以說話也變得隨意很多,「你是擔心你的學生會放棄你,尋找更高更好的導師情人嗎?」
  海德因道:「你說過狄林通過試煉了。」
  「是啊,那又怎麼樣?」
  「所以,就算你現在消失了,對他的試煉結果也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不,還是有影響的。我還沒有把試煉結果上報。」
  「我可以等你。」
  「……不,還是我等你們吧。等我確定你們離開馬吉爾小鎮。」亞伯納堅決道。
  
  第二天,亞伯納果然親自送海德因和狄林離開,直到他們消失在空間傳送魔法陣,他才舒出一口氣。
  負責了一個月的伙食,這次跟著他一起來送行的大媽看著他,突然呵呵笑起來。
  「怎麼了?」亞伯納不悅地瞪著她。
  大媽道:「金發離開之前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雖然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話,但亞伯納還是忍不住問道:「什麼話?」
  「他說,很多高明的兇手都是離開之後再偷偷溜回來下手的。」
  亞伯納:「……」



98、畢業學分(八) ...


  狄林和海德因回到博格城的家中,才知道地下拍賣場的場主為了讓他主持拍賣之事,已經數次來找他。
  算算日子,學院再過幾天就開學了。離奧羅賽給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而他卻還有兩個任務沒完成。狄林不敢耽擱,回房間隨便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就準備去拍賣場。
  海德因還留在房間裡沒出來。
  狄林站在走廊有些躊躇。
  亞伯納的話讓他有些警醒,自己是否真的過於依賴海德因了。如果想成為與海德因並肩……不,不止是並肩,是壓倒海德因的強者,一味地站在他身邊依賴他是不行的。
  成長的第一步,必須離開庇蔭,就好像小孩子學走路,必須要離開父母支撐的手。但是,他又怕貿貿然將海德因丟在一邊,會造成反效果。雖然不是心甘情願地成為下面那個,他卻是心甘情願和海德因在一起的。
  海德因打開門,不等他反應,直接將他拉入懷中吻了一通。
  狄林茫然地睜開眼睛。在他記憶中,海德因的慾望一直很淡,甚至於那夜之後也不曾主動求歡。當然,其中一個原因是在馬吉爾鎮時有亞伯納在,很多事情都不能明目張膽。
  「你是為這個來的?」海德因聲音慵懶,帶著濃濃誘惑的意味。
  但狄林卻一個激靈,用手搭住他的肩膀,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不是,我是來問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
  「去地下拍賣場啊。」狄林轉念一想,試探道,「你不想去?」
  「不用去。很快就會有人來請你的。」海德因老神在在。
  狄林恍然。像地下拍賣場場主想要知道狄林什麼時候回來其實很簡單,狄林和海德因都沒有隱藏行蹤,只要他稍稍派人關注一下,消息自然而然地會傳過去。他之所以鍥而不捨地上門,只是為了示好而已。
  「所以,我們還有時間。」海德因一笑低頭。
  狄林配合地側頭。
  這種不分上下的行為,他還是很歡迎的。
  
  地下場場主果然很快來了,不過他總覺得狄林看他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滿。難道是嫌上次的三萬不夠?可是他明明已經多加了一萬。這位巴塞科少爺的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
  這樣一想,他心裡也有點不舒服,「狄林少爺,抱歉,我來晚了。」
  「你的確可以再早點來。」狄林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情,想要變強的心情更加迫切,「對了,我什麼時候能主持拍賣場?」早日將試煉完成,他就能早日畢業,潛心研究魔法。
  場主看出他的迫切,忙道:「如果狄林少爺和海德因大師不嫌倉促,今天晚上就可以。」
  狄林一怔,「這麼快?」
  場主笑道:「拍賣的東西我一個月前已經準備好了,都是好貨,現成的。只是狄林少爺和海德因大師一直外出未歸,所以才耽擱下來。」
  狄林想了想,拍板道:「好,就今天晚上。」
  鮑勃突然冒出來,擔憂道:「少爺,你身體吃得消嗎?」
  狄林身體一僵,眼角看見海德因意味深長的笑容,皮笑肉不笑道:「當、然。」
  鮑勃被他隱含怒火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暗道:我只怕少爺剛趕路回來,太過疲憊,為什麼少爺看上去好像很不高興?
  場主倒沒看出這些暗潮洶湧,興高采烈道:「那我馬上回去準備。」
  說是馬上去準備,其實都已經準備好了。
  場主回去通知人將原本預定在今晚的物品取消,改為之前魔法公會特地送過來的東西后,便靜靜地呆在後台等狄林和海德因的到來。
  為了這場主持,狄林特地拿出他所有衣服中最花哨的一件。那天觀看拍賣的時候他就注意了,主持人的衣服也是台上的一大看點之一。他本身長得漂亮,穿上那身花哨的衣服之後,更像是個精緻的娃娃,一下馬車,就引起很多關注。
  狄林皺了皺眉,那些關注的人的目光讓他極不舒服。
  但是那些目光很快收斂了。
  狄林回頭,發現海德因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裡,手裡一簇火焰無情地燃燒著。
  「是巴塞科少爺和塔吉利斯大師嗎?場子已經為兩位準備好了,這邊請。」拍賣場的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走到狄林身邊,和海德因保持了一段安全距離。
  狄林走了兩步,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對海德因道:「導師,你在下面幫我助陣吧。」
  海德因挑了挑眉,「好。」
  狄林轉身跟著那個夥計走。
  拍賣場的後台很大,不過這時候沒什麼人,只有場主和上次那個主持人等在那裡。
  狄林知道場主是怕人太多,讓他分心緊張,便笑了笑。
  時間還沒到,主持人自來熟地走到他身邊攀談起來,兩人很快就熱絡起來。
  主持人先告訴他今天要拍賣的是什麼,隨即狀若不經意地聊起自己的經歷來。
  狄林知道他是在傳授自己經驗,聽得很入神。
  雖然是小小拍賣會,但是該注意的地方很多。尤其這是地下拍賣場,只要交錢就能夠進來,所以龍蛇混雜,一不小心就可能鬧出事情來。
  聽他說了幾個事例,狄林終於知道這場試煉在試煉什麼。
  反應。
  如果拍賣的貨物很令人垂涎,台下甚至可能會有人產生奪寶的念頭。就好像之前海德因看中的格魯森的榮耀最後被盜竊公會的人偷走一樣,在拍賣場裡存在著各種危險的因素,一個控制不好,就可能造成混亂。
  時間越來越近,主持人最後乾脆道:「我知道您是魔法師。在拍賣場,魔法師是很稀少的。」因為所有的魔法師都可以參加正規拍賣場,那裡的東西更全也更便宜,不需要擠到這裡來。「萬一無法控制不住局面的話,您可以稍微展現一下您的實力。這樣,他們或許就會知難而退了。」
  「感謝你的提醒。」狄林站起來,朝他行了一個貴族之間特有的禮節。
  主持人吃驚地讓到一邊,「巴塞科少爺,這……」
  狄林微笑,「我要上台了。」
  「祝您好運。」主持人很恭敬地行了一個見貴族的鞠躬禮。
  狄林頷首,從後台的樓梯一步步地走上了檯子。
  原本鬧哄哄的台下拍賣場因為狄林的上台而有了一剎那的寂靜,隨即爆出更大的喧嘩聲。
  狄林面無表情地聽著四面八方衝自己而來的口哨聲、調笑聲,沉穩地走到台邊。那裡有個小型的風系魔法陣,能夠將聲音傳播開去。他感受得到,這是個用水元素組成的魔法陣。
  「大家好,我是狄林•巴塞科。」
  死寂。
  所有人的喉嚨都好像被誰一把捏住似的,全場籠罩在一片無聲的靜謐中。
  狄林恍若未覺,繼續道:「很高興大家抽空來參加今天的拍賣會,希望今天的拍賣品能讓個別的幾位朋友滿載而歸。」
  喧鬧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聲。
  他們不知道狄林是誰,但他們很清楚巴塞科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在沙曼里爾,巴塞科是個很罕見的姓氏,聽說它是沙曼里爾開國皇帝從巴塞克里特改過來的,為的就是凸顯。所以,沙曼里爾的巴塞科家族只有一個。而在博格城的巴塞科姓氏只會讓他們想到一個人。
  安德烈•巴塞科。
  狄林彷彿對四周的安靜毫無覺察,繼續道:「我今天要拍賣的第一樣物品是一對耳環。」
  原先的主持人親自托著托盤上來。
  或許是這張熟悉的面孔讓很多人感到親切,從而放鬆了心情,稀稀拉拉的喧鬧聲又回來了。
  狄林道:「這對耳環叫做海洋溫度。它能夠隨著天氣的變化調節人四周的溫度,不僅如此,它還是一件魔法防禦器。」
  場下嘩然。
  能夠調節四周溫度的魔法防禦器?
  這不就是一隻帶在身上無影無形的小型魔法陣?
  狄林也是暗暗吃驚。由於聖帕德斯注重的是個人修為,對於防具武器和捲軸都不怎麼關心,所以他也不太瞭解。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他聽到這個屬性的時候,心裡也是暗暗動過心的。
  「它的底價是一萬金幣。」
  一開場就是一萬金幣。
  下面又靜了。
  「一萬零一枚金幣。」開口的是個魔法師。
  主持人詫異地看了狄林一眼。
  狄林早就注意到了。今天來的魔法師不少。
  其實這是奧羅賽的事先安排。以狄林的實力,主持一場普通的拍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尤其還是在沙曼里爾的首都。所以他特地讓魔法公會準備幾樣稀罕的魔法用具,然後暗中透出消息,果然,引起很多魔法師的關注。
  要不是場主為了賣狄林的人情,也為了不讓狄林在自己的場子裡出事,將時間設定得很倉促,也許今天來的魔法師會人滿為患。
  「……」
  「一萬兩千金幣。」
  短短兩分鐘,叫價聲沒有停止。
  狄林屏息聽著,並努力注意著這些魔法師所在的位置和特徵。
  作為主持人,必須時刻耳聽八方,眼觀六路,注意每個客人的特徵和表情,在必要的時候進行安撫和打斷,防止事故的發生。
  「兩萬金幣。」蒼老的聲音響起。
  狄林看去,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魔法師,他坐在角落裡,身體幾乎完全被前面的人擋住,如果不是刻意看,絕對不會注意到。
  狄林能感到他周圍的水元素很活躍,這說明他是火系魔法師,而且修為不低。相較之下,海德因身邊幾乎沒有魔法波動。這是返璞歸真的境界,比那個老魔法師又高明很多。
  「兩萬金幣一次。兩萬金幣二次,兩萬金幣三次。成交。」狄林並沒有像主持人那樣在耍些花招,誘惑客人出更高的價格,反正他的任務是完成拍賣主持,而不是獲得多少利益。
  下面沒什麼聲音。
  完全不同於原先主持人的僵硬。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受煎熬的一場拍賣會。主持人雖然很漂亮,但表情很嚴肅,氣質很高貴,就像在給他們開會。
  「下面是第二樣拍賣物品,這是一張魔法捲軸。一張,」狄林壓低聲音,放慢語速,「火系禁咒魔法的魔法捲軸——天火焚城。」
  台下的水又燒開了。
  對魔法師來說,魔法捲軸不算什麼稀罕物,基本上高級以下的魔法師每個人都會帶上幾張,而有的高級魔法師為了不過度耗損精神力,身上也會帶一些最普通的魔法捲軸,畢竟它們使用起來很方便。但是禁咒魔法捲軸……這絕對比找個魔法師親自施展禁咒還要困難。
  因為這意味著一個精神力充沛的六階魔法師就能使用出讓九階魔法師都震撼的禁咒!
  這絕對是縮短,不,簡直是無視魔法師階級差距的法寶。
  「它的底價是七萬金幣。」狄林覺得這個價格不高,至少他自己就有點心動。
  「十萬!」
  顯然很多魔法師事先已經得到了消息,早就準備好了資金。
  「十一萬!」
  「十二萬!」
  接下來是萬級廝殺。沒有人再在一個兩個金幣上打轉。畢竟大多數的魔法師都是很富有的。
  「二十一萬。」
  「二十五萬!」
  「三十萬。」
  「三十一!」
  價格飆升極快,場面逐漸火爆起來。
  「卡儂!你不要太過分!」一個魔法師突然站起來,他目光所向正是拍下那對海洋溫度的老魔法師。
  老魔法師卡儂悠悠然地坐在那裡,「我是很正常地參加拍賣。」
  「你一個水系十階大魔法師要火系禁咒幹什麼?」那個魔法師憤怒道。
  卡儂道:「誰知道呢?或許可以拿來送人。」
  那個魔法師瞪著他,突然軟下來道:「你知道,我們家族就快舉行比賽了,我很需要這張捲軸。你,你讓給我吧。」
  卡儂慢吞吞地轉頭,像橘子皮一樣的臉皮突然詭異地笑了笑,「可以。只要你給我一百萬,我就答應你。」
  「你不要太過分!」一朵火焰突然朝老魔法師打過去。
  不過半路就截下來了。
  狄林飄浮在半空,用水元素將火焰一點點地熄滅,然後面無表情地對出手的魔法師道:「這是我的場子!」
  ……
  無疑,一個貴族少年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詭異的畫面。
  原先的主持人不由拍了拍額頭。
  這句話是他第一次發飆時說的,他沒想到狄林居然會照搬照抄地用了。
  那個魔法師很快冷靜下來,「三十二萬。」
  狄林慢吞吞地飄回去,「繼續。」
  卡儂冷冷一笑,「五十萬。」
  那個魔法師臉色頓時變得極難看。
  禁咒魔法捲軸的確很罕有,但這畢竟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五十萬實在是個瘋狂的價格。
  狄林照例喊了三次,見沒人反對,直接成交。
  拍賣場的貨物向來是一樣比一樣高級,經歷過禁咒魔法捲軸之後,所有人都對下一樣貨物萬分好奇。因為魔法公會事先只透露了兩樣消息,第三樣卻一直保密。
  「第三樣貨物是木系禁咒魔法書。它的底價是八萬金幣。」
  其實這本書反倒不如禁咒魔法捲軸稀缺。因為書是能夠批量生產的,但他有個好處,就是上面的禁咒一旦學會了,只要精神力足夠就能反覆使用。而且它是木系禁咒魔法,相比較之下,又比其他三系珍貴一點。畢竟四系之中練木系的人是最少,而能練到使用禁咒的更加少之又少。
  但是來拍賣場的木系魔法師很少,有八萬的更少,有八萬又有興趣買的完全沒有。
  所以木系禁咒魔法書就這樣被……冷落了。
  狄林拍賣完東西,正要舒一口氣,就見場主突然跑上來,將他拉到一邊,小聲道:「臨時有一樣東西要拍賣,請狄林少爺幫忙。」
  「什麼東西?」狄林很清楚,能這種時候讓場主跑上來的,絕對不是普通貨物。
  「我也不知道。是光明神會的祭祀送來的,指定說要今天拍賣。」場主看著他,「或者,我請安迪來拍賣吧。」
  安迪就是原先的主持人。
  狄林皺了皺眉。他有種感覺,光明神會是衝著他來的。但是為什麼呢?
  場主見他沒反對,正要走,就聽狄林道:「等等,我來。」
  既然他是拍賣場的主持人,就必須有頭有尾。何況,他只是賣東西,又不是搶東西,就算東西在珍貴,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後果的。
  場主見他答應,立刻下台去。
  原本要走的人看到兩人的神情,知道肯定有什麼事,又紛紛留了下來。
  狄林回到台前道:「請各位留步,還有一樣東西要拍賣。」
  「早就知道啦。」
  下面的人突然回嘴。
  狄林愣了愣,隨即莞爾。
  或許他笑容太明亮,那些原本對他僵硬的主持不滿的人也都不再抱怨什麼。
  過了會兒,一個穿著神袍的祭祀走上來,他的手上也有一個托盤,只是他的托盤明顯比拍賣場的要精緻得多。上面放著一個很小的小盒子。
  「這是什麼?」狄林好奇地問。
  下面的人聽到主持人都不知道是什麼,不由更加好奇。
  祭祀道:「您打開就知道了。」
  狄林依言打開,一顆土黃色的石頭放在裡面。他依然很茫然。
  祭祀道:「請拿起來。」
  狄林伸手拿起石頭,正想再問,突然看到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八個字——
  大地之母碎裂神格。
  「什麼是神格?」狄林忍不住問出聲。
  四周突然靜了。
  比他剛出場時更加的安靜。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狄林下意識地朝海德因看去,發現他正皺著眉。
  祭祀平靜無波的聲音在場上淡淡流淌,「神格就是神的力量之源。」



99、畢業學分(九) ...


  神的力量之源?
  狄林心臟有一剎那的緊縮。
  大貝城外的經歷讓他深刻地體悟到神與人的區別是什麼。縱然強大如海德因,在神的絕對力量面前,也變得無反擊之力。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神格。它看上去實在很普通,如果丟在路邊,他絕對不會去撿的。但是光明神會既然敢將它公開拿出來拍賣,就說明它是神格的幾率是百分之一百。
  「開價吧!」下面有人叫囂。
  狄林看向祭祀。
  祭祀淡淡道:「你隨便喊吧。」
  隨便喊?
  狄林有點懵。在今天之前,他連神格是什麼都不知道,而現在居然要他為神格喊價?
  「低一點,低一點!」下面又有人喊。
  狄林定了定神。雖然不知道神格對人類有沒有用,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它絕對比禁咒魔法捲軸要稀缺得多。所以它的價格再低,也不能比剛才的魔法捲軸低。
  他想了想,開口道:「五十五萬金幣。」
  全場嘩然。
  魔法師雖然富有,但像那位卡儂一樣隨隨便便拿出幾十萬金幣的卻不多。
  「六十萬金幣。」卡儂開價。他表情很嚴肅,看著盒子的目光充滿堅定,顯然是志在必得。
  「七十萬。」魔法師們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紛紛行動起來。
  神格是什麼?是傳說中的東西。而它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現了,並且是可以用價錢來購買的。在場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不把它買到手,自己絕對會後悔一輩子。
  「……」
  「一百八十萬!」
  喊價進入白熱化。
  參與競爭的不僅僅是魔法師,還有很多商人、僱傭兵……總之,全場都瘋狂了。
  「五百萬。」
  慵懶的聲音像一把慢吞吞的刀,制住所有人的咽喉,讓他們的呼喊聲噎住。
  狄林望向海德因。
  海德因漫不經心地抱臂,對週遭一雙雙赤紅的眼睛視若無睹。
  「六百萬。」卡儂蒼老的喊聲形成另一道風景線。
  「一千萬。」海德因眼睛一眨都不眨。
  卡儂喉嚨艱難地吞了口口水。他的全部資產加起來差不多是九百萬金幣,一千萬已經超出他的負荷。但是神格……他的瞳孔燃燒著熊熊烈火。
  「一千零一萬金幣。」他聽到自己喊。
  滿場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高昂進天文數字的價格所震住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價格就向上翻了進十倍!
  「一千一百萬。」海德因閒閒道。
  卡儂轉頭,目光陰森如地獄幽火,「年輕人。你拿得出這筆錢嗎?」
  海德因聳肩道:「這是問題嗎?」
  卡儂道:「我們維森利特家族財力雄厚,你鬥不過的。」
  維森利特!
  在場很多魔法師都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維森利特在整個夢大陸都算是古老的家族。它的年代甚至比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都悠久得多。沒有人知道維森利特究竟擁有多少財富,更沒有人知道他們擁有多少強大的魔法師。
  維森利特的強大不同於聖帕德斯。因為他們是整個家族,他們擁有共同的家族榮耀。所以在難纏度上,它絕對不比聖帕德斯低。
  要不是神格太珍貴,卡儂並不想曝露自己的姓氏。畢竟他在家族中並不算什麼核心人物。只是現在他顧不得了,只要能夠得到神格,家族一定會支持自己這次的行為的。
  之前對卡儂怒目而視的魔法師也吃驚不已。他一直以為卡儂只是個性格古怪的高級魔法師,沒想到他竟然出身維森利特家族。
  海德因道:「無所謂,繼續就是。」
  卡儂惡狠狠地盯著他。他和海德因的關係就好像之前他和那個魔法師,只是角色對換了。
  「一千一百萬一次。」狄林打斷兩人的對峙,「一千一百萬兩次。」
  「一千五百萬!」卡儂豁出去了。
  大不了將這個神格交給家族。以家族的財力,拿出一千五百萬實在不算什麼,而且他們一定會願意的。
  海德因眼睛也不眨道:「兩千萬。」
  卡儂幾乎吐血,「你拿得出兩千萬?」就算是巴塞科家族也未必出得起這筆錢。
  海德因道:「這是我的問題。」
  卡儂咬著牙根,恨聲道:「你敢不敢留下名字!」他不敢再往上報價,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家族的態度。如果家族並不將這塊神格放在心上,那麼這筆賬他是絕對還不起的。
  「海德因•塔吉利斯。」海德因沒有任何猶豫。
  全場又是倒吸一口涼氣聲。
  原本準備打劫的魔法師都悄悄放棄了這個打算。
  大陸第一魔法師。
  連布蘭德里都甘拜下風的魔法大師,絕對不是他們想偷襲就能成功的。
  卡儂慢慢地轉頭,不再看他一眼。他心裡一片荒涼。如果只是海德因,也許他還能說動家族出手搶奪,但海德因身後是聖帕德斯,不下於家族的龐大勢力。更何況海德因本人就絕對不是好惹的。
  狄林見其他人都不吭聲了,直接喊完三次,成交。
  貨物要後台交易,狄林想起上次格魯森的榮耀失蹤,不敢大意,和光明神會的祭祀一起,親自護送到後台。
  其他魔法師戀戀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三三兩兩地離席。
  海德因早就用風系魔法飛到後台等候。
  狄林一見到他,就將盒子丟給他,「查清楚後放進空間袋吧。」
  盜賊公會的人再厲害也不可能將手伸到海德因的空間袋裡。
  海德因打開盒子,將那塊土黃色的神格翻來覆去瞄了兩眼,直接丟進空間袋裡。隨便的態度就好像那只是塊普通的石頭。
  場主和光明神會的祭祀面面相覷。
  祭祀忍不住道:「塔吉利斯大師,您還沒有付款。」
  沒辦法,狄林胳膊肘往裡拐,東西送得太快,讓這場交易變得很被動。
  海德因道:「問奧羅賽要。」
  祭祀遲疑道:「萬一貴學院的學院長……」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畢竟自己取貨,讓學院買單實在沒什麼道理。
  海德因微笑道:「放心,他會付的。」
  祭祀道:「這,我該怎麼開口呢?」
  海德因道:「研究費用。」
  狄林腦海中突然浮現學院長辦公室裡那張桌子被拍飛的表情。
  祭祀想了想,對方畢竟也是夢大陸數一數二的強者,應該不會賴賬,稍稍放心,與他們匆匆告別後,就忙著回去向神殿報告這裡的情況。
  狄林完成了拍賣場任務,與海德因一同回家。
  路上,狄林問出心中疑惑,「為什麼光明神會會有神格?」
  海德因道:「光明神是夢大陸最強大的神祇,她擁有其他神祇的神格很正常。」
  「可是光明神會為什麼要將它拿出來拍賣呢?」狄林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不是光明神的神格,但按照它的珍貴度,也應該供奉在光明神殿裡啊。
  「不知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普通人無法使用這神格。」
  狄林吃驚道:「為什麼?」
  海德因道:「如果能用的話,光明神會絕對不會這麼大方地送出來的。」就算是神格碎片,它裡面蘊含的也是神的力量,對光明神會絕對是一個嚴重威脅。
  狄林愕然道:「那買下來有什麼用?」
  海德因道:「觀賞。」
  雖然海德因說是為了觀賞,但狄林稍稍一想就明白他買下來的用意。不管神格究竟有用沒用,它到底是神最寶貴的東西,也是最強大的力量象徵。今天拍賣場上如果出手買下他的不是海德因的話,其他人一定會抱著僥倖心理出手爭奪,從而引發混戰,讓拍賣會不可收拾。
  「我們明天就回聖帕德斯吧?」狄林是做兩個考量。一是他們身懷巨寶,就算嚇住了拍賣會上的人,難保不會引起其他勢力的強者垂涎。二來,任務的期限還有一個多月,而最後一樣任務正是在聖帕德斯學院旁邊的夢魘林中進行。
  海德因瞥了他一眼,「好。」
  有些話是不用說出口的。
  
  桑圖首都,尼爾城。
  光明神會總神殿中央,一道聖潔的光輝從上而下灑下來。
  光輝中隱約站立著一個極窈窕美麗的女神影像。
  教皇穿著簡單不失華貴的白袍,虔誠地站在影像面前,雙手合什,上身微微前傾,似乎在禱告什麼。
  他身後,八級神祭祀肅容而立。
  時間過得飛快。
  許久,教皇才直起身,慢吞吞地回過頭,「特裡斯特。」
  「是,陛下。」特裡斯特抬起頭,淺灰的瞳孔毫無波瀾。
  「神格賣掉了嗎?」
  「是的。由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海德因•塔吉利斯買下。」
  「海德因?」教皇道,「那個與殺戮之神戰鬥到最後的大魔法師?」
  特裡斯特道:「我想他已經超越普通大魔法師了。」
  教皇道:「唔。就算只剩下一半神格的殺戮之神也是神。以人類的力量讓他受傷,的確很了不起。」
  特裡斯特道:「他現在拿到大地之母的神格碎片會不會……」
  「神格之所以是神格,是因為只有神才能使用它。」教皇道,「就好像魔獸的魔核,對我們來說一樣是毫無作用的。」
  特裡斯特道:「那他為什麼要買下呢?」
  教皇道:「每一個真正的強者都不會甘心於每一場失敗。或許他想要找出打敗神的辦法,又或許他想成為神。不過這些都不要緊,我們只要等著有沒有神從神之領域出來就行了。大地之母是殺戮之神的母親,如果他知道母親的神格碎片落到人類的手中,一定會出手的。」
  特裡斯特道:「真的有神能從神之領域出來嗎?」
  「以前沒有不等於永遠沒有。不要小看神的力量,尤其是……」教皇猛然收口,似乎不想將那個名字說出來。他回頭,目光凝望著光中的美麗倩影,低喃道,「這是偉大光明女神的預言。」
  特裡斯特灰眸終於有了些許波動,「如果他們真的出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教皇眼眸中閃過一道冷光,「殺。」
  
  由於狄林和海德因屬於提前回學院,所以學院裡大多數學生都沒有回來,連學院長奧羅賽都在度假中,只有初級院的教導長瑞斯坐鎮。
  他在食堂碰到海德因,臉色立刻一變,將他偷偷拉到一邊道:「你真的買下了大地之母的神格?」
  海德因懶洋洋地點頭,「嗯。」
  麥克瑞斯眼睛晶晶亮,搓著手道:「讓我看看吧。」
  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隨手丟給他。
  麥克瑞斯大驚,用六種魔法確保它不會摔到地上後,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來。
  等狄林和海德因吃完飯,他還在研究。
  狄林好奇道:「能看出它有什麼用嗎?」
  麥克瑞斯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很多遍後,終於忍不住道:「你確定你沒有被騙?」
  海德因道:「這是學院長和教皇要煩惱的事情。」
  麥克瑞斯疑惑道:「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把賬單寄給奧羅賽。」
  麥克瑞斯張大嘴巴,半天才道:「學院長會瘋的。」
  海德因拍拍他的肩膀,道:「到那時候,我會支持你的。」
  「支持我,支持我什麼?」難道是繼任學院長?麥克瑞斯有些難以置信。沒想到自己竟然能令海德因心悅誠服。「等等,你們去哪裡?」
  「夢魘林。」海德因頭也不回。
  麥克瑞斯看看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神格,「喂,你的神格!」
  「幫我交給奧羅賽。」海德因瀟灑道。
  「……」麥克瑞斯又仔細地打量了會兒神格,皺眉道,「不會是買到假貨了吧?」
  
  奧羅賽交給狄林的三樣任務之中,以最後一樣最為艱難——
  馴服魔獸。
  眾所周知,野獸有野性,而魔獸有魔性,尤其是奧羅賽交給狄林的任務是收服七八九階魔獸各一隻。七階以上的魔獸就算是高階魔獸,而狄林目前在魔法師中最多六階,孰高孰低,一目瞭然。想要完成任務,非用非常手段不可。
  海德因跟在狄林身後,看著他往樹林最深處飛行。
  「你準備收服什麼魔獸?」海德因架起結界,以便兩人能夠對話。
  狄林道:「我在圖書館中翻看過資料。九階魔獸中以碧眼金熊的速度最慢,攻擊力最低,而且喜歡獨居。所以我想先收服它。」
  「九階?」
  狄林莞爾道:「有了九階魔獸做幫手,收服八階和七階會容易很多吧?」魔獸與魔獸之間等級分明,有了九階的魔獸做幫手,八階和七階可以說手到擒來。
  海德因道:「收服了再說。碧眼金熊是身肥肉多,不過皮也厚。而且這種等級的魔獸天生會魔法。如果我沒記錯,碧眼金熊身體內有兩塊魔核。」
  狄林愣了愣道:「兩塊魔核?」
  海德因道:「所以他擅長兩系魔法。」
  魔獸與人類不同。人類使用魔法是依靠感知和精神力控制元素,而魔獸是依靠魔核吸收元素,再將它們釋放出來。所以人類只能使用一種元素魔法,因為親近一種元素,必定會疏遠其他三種。而魔獸只要有足夠的魔核,就能使用不同的元素魔法。
  狄林覺得棘手,「它擅長哪兩種魔法?」
  「土系和木系。」
  狄林心頭一沉。
  在樹林裡,這兩種無疑是最難對付的兩種。
  他開始在腦海中演練各種對付土系和木系魔法的方案。正如索索現任導師威達所說,四系魔法之中,土系的防禦最堅固有用,加上碧眼金熊本身就刀槍不入,它的防禦幾乎可以說無懈可擊。而四系中最弱的木系在樹林之中可以說是如魚得水,是最能發揮攻擊力和防禦力作用的地方。
  狄林突然懊惱自己擅長的是水系而不是火系。他之前是想仗著風系魔法用速度來攻擊碧眼金熊,但眼下看來,卻不太實際。因為它完全可以將自己完全包裹在防禦之中。
  他們在林中走了三天後,狄林再次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原來這種試煉中最難得不是打敗魔獸,而是找到魔獸。
  自從夢魘林的封印去除之後,他的空間就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想要在這種狀態中找到目標物,實在需要很好的運氣。
  海德因突然道:「踏雪豹怎麼樣?」
  狄林道:「那是什麼?」
  海德因伸出手,一指前方,「就是那個。」
  他話音落下沒多久,狄林就看到一隻體態極為優美的豹子從樹叢中緩緩走出來。黑色的皮毛在陽光下發亮,四隻腳的前端是和雪一樣純潔的白色。可見它每天收拾個人衛生很勤快。
  「它是幾階?」狄林決定碧眼金熊之後,就沒有繼續查看下去。
  「九階。」
  狄林心頭一凜。
  九階魔獸的習性或許是不同的,但它們的實力卻相差無幾的強大!
  碧眼金熊擁有防禦無敵和雙系魔法的特點,那這只踏雪豹的實力也絕對弱不到哪裡去。
  「它的特點是?」狄林話音剛落,就感到一陣風從前面刮過,等他慌忙地架起結界,臉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痕。
  而踏雪豹已經回到了原處,輕輕地舔了舔自己腳掌,好似從來沒有離開過。
  「火系。」海德因的聲音從他身後七八米處傳來,「他是唯一一隻會用火元素使用風系魔法的魔獸。」
  風系魔法?
  狄林眼睛一亮。
  如果它使用的是風系魔法,那麼他就有把握破掉它!
  正當他重拾信心,準備出手的時候,眼前又是一花,無數火影在左右亂竄。水系結界在火影的衝擊下幾乎貼到了他的身上。
  「吼。」踏雪豹的眼睛驀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狄林心頭一悸,水元素瞬間爆發,硬是將火影推了開去。
  海德因淡淡道:「它只是在試探。」
  像是印證他的話,踏雪豹又沖上來了,而這次的速度比剛要快了數倍。
  狄林根本看不清它的身影就被重重地撞了出去。
  「噗。」胸口一陣氣血翻騰,他忍不住吐了口血。成了魔法師之後,他就沒怎麼鍛鍊過身體,體質早不如當初。
  海德因微微皺眉,「要放棄嗎?」
  狄林慢慢站起了起來,還未答話,就又被撞了出去。
  不過這次好一些。至少他在被撞之前即使用水系結界護住了身體,所以只是倒翻了個跟頭,沒有受傷。
  狄林手按著旁邊的樹,迅速站起來,眸中閃爍著與豹冷酷目光迥異的鬥志,「就是它了!」



100、畢業學分(十) ...


  面對他挑釁的目光,踏雪豹甩了甩尾巴,優雅地一步一步靠近。
  狄林知道,他是在尋找自己結界防禦的弱點。魔獸擁有的智慧不下於人類,尤其是高級魔獸,天賦異稟,在某些方面甚至超過了人類。
  就像現在,對弱點的覺察力。
  踏雪豹是用風系魔法跳躍的,所以根本沒有起跳的時間。所以狄林只有在它接近的剎那才有反應時間。
  水系結界又被撞得晃了下。
  狄林後背撞到樹幹上,還來不及喘一口氣,背上猛然一熱,靠在背上的那棵樹竟然一下子燃燒起來。
  由於撞上樹幹時,背上的水系元素自動散開,所以樹上的火焰蔓延到他背脊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遮掩。
  饒是狄林反應機敏,很快讓開,背上仍是被火苗燒了一小塊。
  踏雪豹根本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它很清楚,兩個人類中眼前這個比較弱小,那個站在不遠處觀戰的才是強敵。所以它必須盡快解決其中一個,才能全身心地對付另外一個。
  不過一味挨打可不是狄林的作風。
  他強忍著背上傳來的劇痛,迅速將水元素彙集成漩渦,擋在身前。
  踏雪豹終於蹬腿。身體像箭一樣躍起,竟然有十幾米高。
  狄林大驚,將漩渦移到上方。但是水元素和漩渦都不是固體,在扯動中漩渦微微變形。
  踏雪豹低吼一聲,竟然用身體穿過漩渦。
  狄林只覺眼前一黑,那兩隻雪白的前爪已經踏上他的胸口,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後倒去。
  千鈞一髮。
  他用風系魔法將自己的身體硬是向後扯出五六米,頭重重地撞在一棵樹上。胸前的衣服被撕成布條,六條血淋淋的抓痕從肋骨一直延伸到大腿根。
  踏雪豹眼放綠光,咆哮中露出尖牙。
  狄林用手臂慢吞吞地將自己撐起來,受到撞擊的腦袋有點暈,腦海中的水元素忽明忽暗。
  踏雪豹看出眼前這個少年鐵定成了自己的盤中餐,正準備再度出擊,眼前猛然一花,那個站在不遠處觀戰的青年負手攔在自己的面前。
  「出手有點重。」青年尾音微揚,手指微微一彈,一簇火苗慢悠悠地飛過來。
  踏雪豹眼中閃過不屑。這樣的速度也想傷到它?
  它正要抬起腳,卻發現整個身體被火元素壓制得移動不能動。
  怎麼可能?難道它就要這樣被一個人類馴服?!
  它眼中閃過一絲驚慌,猛烈掙紮起來。
  但火元素集體叛變了,緊緊地束縛著它,直到那火焰燒到它的頭頂。
  它痛得呲牙裂嘴,就地打了好幾滾,才將火焰撲滅。
  能動了?
  它很快站起來,迷茫地看著已經消失了的少年和青年。
  
  海德因將狄林送回自己的宿舍,然後脫掉他的衣服。
  傷口不斷在滲出血水,狄林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海德因皺了皺眉,從空間袋裡翻出傷藥,用手指輕輕地塗抹在傷口上。這傷藥是大貝城外之戰後,布蘭德里送給他的,效果很好。藥一沾上傷口,血就止住了。他又找出紗布為他包紮,然後再讓他浮在半空翻身。
  背後的燒傷並不嚴重,只是有點發紅,抹了點燙傷藥,很快就去了腫。
  最後是頭上的撞傷。
  表面只是有些腫,但裡面就不知道了。
  海德因望著狄林在昏迷中依舊緊繃的眉頭,俯身輕吻了一下,轉身去了一號圖書館。
  聖帕德斯的確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就算一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也有著高級魔法師的實力。
  盧塞看到海德因直直地朝自己走過來,吃驚道:「又有研究成果?」
  「不是。是請你做一件事。」海德因道。
  盧塞疑惑道:「做什麼?」
  「治傷。」所有治療魔法中,光明系借助神力,效果第一,而木系魔法的根源是生命魔法,所以效果雖然不如光明魔法那樣迅速,但也很有效。
  盧塞眼珠子一轉道:「狄林受傷了?」
  海德因微笑,直接用火元素將他從檯子後面拎出來,用風系魔法趕回宿舍。
  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狄林,盧塞大吃一驚,「你們遇到了什麼敵人?」有誰能夠在海德因的手中將狄林傷成這樣?他想像不出。
  「踏雪豹。」海德因道。
  盧塞茫然道:「難道魔獸變異?」
  「不,就是九階。」海德因道,「這是奧羅賽佈置給他的任務。」
  盧塞道:「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傷成這樣?」他話裡滿滿得不認同。
  海德因道:「每個人的路都應該由自己的雙腳來走。」他頓了頓,「何況,他也不會同意我的幫助。」
  「為什麼?」情人之間互相幫助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海德因道:「他也是男人。」
  「他還是少年。」
  「會成長的。」他信心十足。
  盧塞面色古怪,「我覺得你像是在養兒子。」
  「有什麼區別,他是我的學生。」海德因見他喋喋不休,直接用手將他的腦袋轉到狄林的方向,「先治療。」
  「治哪裡?」
  「腦袋。」
  盧塞輕輕將手按在狄林的額頭上。
  木系魔法的感知不僅僅是木元素,對於生命體同樣有用。只是他們擅長的都是恢復和生長魔法,所以這種魔法只能用來救人,不能用來傷人。
  盧塞的手足足過了兩個小時才移開。
  海德因看他一臉疲憊,問道:「怎麼樣?」
  盧塞道:「我順便修復了他身體其他的創傷。」
  「修復?」海德因皺眉。
  盧塞道:「我們的行話,沒聽起來那麼嚴重。他現在沒事了,不過最好不要再去夢魘林惹什麼九階魔獸。」
  海德因道:「我會有選擇地聽。」
  「你選擇哪一句?」
  「他現在沒事了。」
  「……」盧塞道,「他是我看著進學院的,我希望他提前畢業,不是提前回老家。」
  海德因道:「這句話我選擇忽略。」
  盧塞:「……」
  
  狄林醒來,覺得身體各處都舒服得很。肋骨到腿根的傷口也只剩下了疤,背部痊癒,腦袋也不暈了。
  「其實木系很有用。」他感慨。
  海德因道:「治療魔法中最強大的是光明魔法,木系魔法勉強算全面。」
  「全面?」
  「如果在樹林裡,他的攻擊和防禦堪比火系和土系,治療僅次於光明系,所以聽起來很全面,但事實上卻有極大的侷限性。」
  狄林道:「只能在樹林裡。」
  「適合當個獵人或樵夫。」
  「……」狄林道,「我睡了幾天?」
  「一天一夜。」
  狄林慌忙掀起被子,「糟糕!離任務期限越來越近了。啊,索索他們回學院了嗎?」
  「離開學還有五天。」
  狄林跳下床。
  「去哪裡?」海德因問。
  「圖書館。我一定打敗那頭豹子!」狄林套上衣服就準備走。
  一份早餐飛到他面前。海德因道:「吃完再走。」
  狄林道:「我邊吃邊走。」
  海德因抬手,一封信出現在他的手中。
  狄林好奇地看著他。
  「你父親的信,鮑勃轉寄的。」
  狄林眼睛一亮,正要伸手,海德因就把手縮回去了,「先洗澡,吃飯。」
  狄林火燒屁股地衝進浴室。
  
  午餐很豐盛。
  是海德因特地去食堂單點的。
  狄林一邊用優雅地姿勢往嘴巴裡猛塞,一邊盯著那封放在桌子上信。
  儘管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暗地裡有協議,但兩國畢竟交惡多年,誰知道會不會假戲真做。他心底依舊有著擔心。
  好不容易將盤中食物都吃完,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巴,迅速搶過信,展開讀起來。
  海德因用叉子將一小塊牛排緩緩送進口中,看著狄林臉上笑意越來越濃,然後放下信,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東西呢?」
  海德因手一揚,一隻精緻的小盒子從空間袋裡飛出來。
  狄林接過盒子打開,裡面赫然放著一對做工精細的鑽石戒指。「這對是情侶戒,可以互相感應對方的位置。」
  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狄林乾咳一聲,將信遞給他,「我父親有話對你說。」
  信自動掠過桌面,飛到海德因的面前。
  與上次見面不同的是,這次安德烈的口吻完全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口吻。他在心中大方地表示對兩人關係的贊同,並感謝他在大貝城外之戰中對狄林的保護以及狄林在魔法上超乎預想的進步,最後又以一個長輩的身份送上這一對他和妻子結婚時的婚戒作為對兩人的祝福。
  狄林見海德因看完信之後一直沉默不語,忐忑道:「怎麼了?」
  海德因道:「等你畢業之後,我們去一趟盜賊公會總部。」
  「為什麼?」
  「找回那把屬於你父親的劍。」
  「克魯森的榮耀?」狄林沒想到他對那把劍還是唸唸不忘。
  海德因將狄林放在桌面上的其中一枚戒指用風系魔法送到自己的手指,滿意地看了看道:「這是禮尚往來。」
  雖然早就料到父親不會反對自己與海德因的事,但是看到他親筆同意卻是另外一種感覺。那是一種懸在胸口的心終於落地的感覺。唯一遺憾的是父親依舊帶著沙曼里爾的軍隊駐紮在桑圖,與砍丁帝國的大軍對峙,暫時還不能回去。不過沒關係,反正拿到克魯森的榮耀之後,海德因一定會親自將劍送上,想必很快就能見面了。
  
  狄林吃完飯就直奔圖書館。
  有了上次找書的經驗,他很快就找到了關於踏雪豹的消息。
  同為九階魔獸,作者對於踏雪豹的評價要更高於碧眼金熊。因為碧眼金熊雖然會雙系魔法,而且皮粗肉厚,但是在智商上遠遠不及踏雪豹。踏雪豹的速度和機敏注定它的對手難以逃脫,所以危險程度聲更高一籌。
  「沒有弱點嗎?」狄林皺眉。
  原本火系和水系是相剋的。但在對方強大的情況下,被克的就是自己了。
  一本書出現在他的面前。
  狄林愣了下,接過書,封面上寫著《風系魔法大全》,作者是海德因。他轉頭看向給他書的海德因。
  「創造是人類最重要的智慧。」海德因道,「但是在保持創造的決心下,適當的模仿和學習也是必要的。」
  狄林想了下,道:「我可以學習水系魔法嗎?」
  「不能。」海德因道,「因為我沒寫過關於水系魔法方面的書。」
  狄林無語。
  不過他翻開書之後才明白海德因為什麼這麼說。因為這本書雖然是《風系魔法大全》,但上面並沒有任何關於風系魔法的咒語和手勢,只是描述了風系魔法所能創造的效果和戰鬥模式。也就是說,要使用必須要通過自己的想像。
  對於一般魔法師來說,這本書和雞肋無異。因為他們都是通過咒語和手勢來使用魔法的。能夠直接用意念使用魔法的魔法師根本不需要這本書。
  唯一的特殊情況就是狄林。
  一個不夠強大,卻能夠用意念來使用魔法的魔法師。
  這本書對他的情況可以說是剛剛好。既不會扼殺他的創造力,又能讓他學習新的魔法。
  「風刃網。」狄林腦海中立刻浮現用水元素施展風刃網的景象,心中微微失望。海德因是火系魔法師,所以他寫出來的書都是用火元素施展的。這個風刃網用火元素施展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只要控制得當,這張網就能在風火之間轉換,但換做水元素就沒有這個效果了。
  「水元素和火元素各有各的長處。」海德因丟下意味深長的話。
  狄林心頭一驚。
  他又被書所侷限了。儘管用火元素施展風刃網會更加靈活,但是水元素也可以展現水嚴肅的優點。比如說……什麼呢?
  狄林乾脆直接盤坐下來。
  海德因見他沉浸在思考中,便轉身回到靠窗的位置,繼續喝咖啡。
  
  圖書館窗戶外的天空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盧塞成了送餐小弟。
  海德因送給他寶石當小費,但被他黑著臉丟回來。
  到第四天,狄林一躍而起。
  海德因緩緩放下咖啡杯,看著興奮地衝過來的狄林,不等他開口,便施施然道:「先洗澡,刷牙,再說話。」
  狄林:「……」
  
  洗完澡,刷完牙,狄林已經沒有說話的慾望。
  聖帕德斯明天開學,狄林原本想留下來和索索、瑞蒙他們打過招呼再去夢魘林。但領悟出新魔法後想實驗的衝動壓迫著他每條神經。
  在猶豫了三分鐘之後,他還是決定先去夢魘林。
  不過索索他們沒回來,奧羅賽卻回來了。
  所以在他們即將邁入夢魘林的剎那,奧羅賽陰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海德因•塔吉利斯。」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別人,尤其對方還是自己學院的魔導師,但所有瞭解他的人都知道,當他這樣稱呼對方的時候,就說明他的怒火正在爆發的邊緣。
  海德因施施然回頭。
  「兩千萬金幣的賬單?」奧羅賽伸手,一張打著光明神會標誌的賬單就出現在他的手中。
  海德因道:「神格是無價的。」
  奧羅賽恨聲道:「不錯。它根本一文不值,只會引來一大堆的麻煩。」大多數的人就算明知道它沒什麼用,也會抱著試一試的僥倖心理來爭奪它。
  海德因道:「失去了夢魘林,學院需要開設新的考試項目。」
  奧羅賽道:「你覺得與整個大陸的強者為敵就是新的考試項目?」
  海德因道:「你也可以轉手賣掉。」
  奧羅賽沉默了。顯然轉身賣掉是個好主意。整個大陸能夠出的起兩千萬金幣的人不多,卻也絕對不少。他甚至還可以在兩千萬的基礎上再賺上一筆。
  海德因和狄林趁他低頭沉思,雙雙走進麥克瑞斯親自監督設置的結界中。
  結界主要是防止魔獸從夢魘林跑出來,所以攻擊性不強。海德因和狄林在魔法陣中繞了幾圈,就來到林中。
  「這裡是哪裡?」迷路這麼多次,狄林已經默認自己路痴的屬性。
  海德因道:「不知道。」
  夢魘林會不時移動交換版塊,不同的時段腳下踩著的土地也不相同。
  狄林皺眉。當初他想找碧眼金熊,卻遇到了踏雪豹。如今他想找踏雪豹,不會又遇到其他魔獸吧?
  「不過我知道那隻踏雪豹在哪裡。」海德因用帶著戒指的手牽住他的手,然後用風系魔法疾掠。
  狄林知道,他之所以帶著自己飛行是為了替自己節約精神力,畢竟一會兒要越階對付高級魔獸。
  風從兩邊刮過,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海德因靠了靠。
  海德因順手將他摟進懷裡。
  ……
  雖然這個姿勢很舒服,但是……
  狄林挑眉,反手摟住他的腰。
  兩人就這樣糾纏著一團在夢魘林東飄西蕩地飛了大半天,終於在夜幕降臨之前來到踏雪豹面前。
  踏雪豹原本趴在地上洗臉,感應到空中猛然增多的火元素,猛然站起來,虎視眈眈地盯著再度來訪的不速之客。
  狄林道:「你在它身上留下了獨有標記的火元素?」
  海德因道:「留了個笨字。」
  狄林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之間要飛來飛去。
  海德因精神力雖然強大,但也有範圍的限制,超過這個範圍,就無法感知了。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驚嘆海德因感知的強大。畢竟夢魘林佔地廣袤,幾乎是幾個沙曼里爾的大小。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海德因淡淡道:「運氣好。」他之前估計自己要花上幾天才能找到。
  踏雪豹看著他們旁若無人——也的確是旁若無人的交流,全身緊繃。它似乎在猶豫究竟是逃走還是留下戰鬥。那個青年之前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用火元素束縛住自——這說明他的精神力比自己強太多。
  狄林看著踏雪豹,雙眼立刻迸射出火花。但不是仇恨憤怒的火花,而是興奮的充滿戰意的火花。
  海德因照常飄遠。
  踏雪豹看看依舊站在幾米開外的海德因,像是在確認他不會突然插手。
  海德因抱胸,向它挑了挑眉。
  魔獸擁有魔性,最受不了的就是挑釁。踏雪豹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碧綠的瞳孔轉移到狄林身上。
  狄林全神貫注,不等踏雪豹發難,直接發出風刃網!
  風刃網顧名思義,就是由水元素形成的風刃交接成網。
  踏雪豹不屑地甩尾,身體猛然躍起,想要從風刃網上越過去。
  狄林目光一凝,這一招在上次的戰鬥中已經亮相過了。原本飛掠的水元素突然轉變形態,變成液態水旋轉起來。它的旋轉是如風車般的旋轉,所以延伸極長,踏雪豹頸部一痛,被水甩中數下。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踏雪豹落地,發現眼前早已失去了狄林的身影。
  「剛剛的叫做風刃水網。」狄林站在他身後,那個水風車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大水球,「接下去這個,叫做水牢。」
  兩隻水球分別從兩邊朝踏雪豹射去。
  踏雪豹甩頭,口噴火龍。
  水與火在半空相交,水球被倒衝出去,散在半空。
  但狄林趁著這一剎那,身體從左邊繞到踏雪豹身後。
  等踏雪豹察覺轉身,正好看到一群小水球密密麻麻衝向自己。它急忙朝後退去,正要再躍,被火球沖散在半空的水元素又凝聚回來,包裹住他的後半軀體。
  踏雪豹身體表面猛然燃燒起火焰,如披火焰戰甲!
  狄林雖然用水包裹住它,但是火焰卻隔絕了水與它身體的接觸。
  這樣下去不行!
  狄林皺眉。他的精神力只達到六階的水平,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自己一定會輸的。
  踏雪豹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但是它的想法與狄林不同。它真正顧忌的是那個在旁邊看戲的海德因。就算它能戰勝狄林,卻沒有把握在海德因的手下討到好去。
  狄林腦海迅速計算著。
  猛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雖然有點冒險,但目前看來,應該是唯一一個有一線可能的辦法。唯一棘手的是,踏雪豹的速度太快。他雖然能感覺到風元素的形成,卻根本沒時間去控制它。
  踏雪豹突然動了。
  狄林急忙用包圍著它的水球跟著移動了下。
  對了!水是有阻力的!
  狄林眼睛一亮,雙手忙不迭地動起來。空間魔法需要其他元素的互相摩擦才能行程,按照道理來說,必須有多個魔法師互相配合或者依靠魔法陣或是魔法捲軸幫助才能施展。但是狄林在海德因的培訓下能夠隱約感知到其他三系元素,而且到現在這種感知都沒有消退。所以他雖然不能控制其他三系元素,卻知道其他三系元素的位置。他曾經試過,在其他三系元素固定不動的情況下,用水元素主動摩擦,也可以施展空間魔法。只是創造出來的空間魔法並不穩定,而且其中摩擦的角度、時間和數量的把握極為嚴苛。
  但事到如今,已經容不得他考慮。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和機會。
  狄林一邊飛速地用水元素架構空間魔法,一邊將水球中的水元素一點點地散開。
  感受到身上壓力變輕,踏雪豹將火焰恢復成火元素,施展風系魔法飛速地衝出水球。
  由於水球的阻力,它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大約十分之一。
  就是這十分之一!
  狄林抓住機會,飛快地撤掉腦海中一閃的風元素。
  踏雪豹感到身體猛然一重,從空中跌了下來。它眼中閃過驚訝和慌亂,身體自發地調整成落地的姿勢,但想像中的土地並沒有出現。它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已經落入一個不知名的空間當中。
  金黃色的咒文像鎖鏈一樣繞行在空間周圍。
  它驚恐地掙扎,但來不及了,咒文很快鑽入它的身體,束縛住魔核。
  空間魔法終於支撐不住散去。
  狄林收起已經使用掉的馴獸魔法捲軸,深呼了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水,欣慰地看著眼前這只已經失去驕傲和冷酷,顯得無精打采的踏雪豹。
  海德因飄過來,挑剔道:「空間魔法不穩定。」
  狄林虛心接受道:「我會努力改進的。」只有在實戰中,他才明白曾經以為變態的教學方法是多麼的有用。如果不是這樣的教學方法,他今天絕對不可能越級收服九階魔獸。
  踏雪豹似乎已經收拾好心情,慢吞吞地靠了過來。
  到底是自己親手收服的魔獸,狄林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皮毛。
  踏雪豹想躲,但捆縛住魔核的咒文卻突然發起燙來。
  馴服魔獸的捲軸其實並不是從精神上控制魔獸,而是通過束縛它們的魔核讓它們不敢反抗。所以,如果魔獸拼著一絲,把握住時機還是能夠重創主人的。但只要它們的主人不是太過分,它們都不會選擇這條路。
  踏雪豹被撫摸了幾下,感覺還不錯,也就安分地不動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狄林蹲在它面前。
  踏雪豹舒服地眯著眼睛,用冷光瞄了瞄他,似乎在說我都是你的了,還能拒絕嗎?
  狄林道:「我想再收服一隻八階和七階的魔獸。」
  踏雪豹完全睜開眼睛。
  狄林此刻的臉色不大好看,剛才精神力的消耗極大。他幾乎感知不到空氣中的水元素了。
  「你可以直接命令。」海德因在旁涼涼地開口。
  踏雪豹轉頭瞪他。要不是顧忌他,它剛才也不會有所顧慮,想保留體力不敢全力出手。
  狄林笑笑,「我們吃完再出發吧。」
  踏雪豹嗖得一下不見了。
  狄林怔忡,手裡還殘留著皮毛的觸感。
  海德因道:「魔獸不能反抗捲軸的束縛,它沒有感到灼熱疼痛就說明它不是想逃跑。我們可以原地等一會兒。」
  狄林擔憂道:「它會不會迷路?」
  海德因道:「或許你可以從它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
  狄林默默地拿出肉乾。
  海德因用火烤了烤。
  正準備吃,就看到踏雪豹慢悠悠地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隻敢怒不敢言的小弟。
  海德因挑眉道:「八階的花皮豹和七階的火豹。」
  狄林大喜,立刻掏出兩張馴服魔獸捲軸。
  花皮豹和火豹轉身就想跑,但踏雪豹怒吼了一聲,兩隻只好乖乖蹲下,任由那咒文鑽進自己體內。
  用魔法捲軸雖然方便,但多少也要消耗一點精神力。狄林此刻只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但是這次還算輕微,至少還沒有失去知覺。
  他身體晃了晃,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海德因在他耳邊道:「我們回去。」
  「嗯。」狄林直接閉眼睡過去。
  三隻魔獸看著海德因將狄林打橫抱起,朝夢魘林的邊緣飛去。即使夢魘林經常變動,但海德因的直覺總是能讓他找到正確的方向。
  
  從夢魘林出來,天已經全黑。
  三隻魔獸好奇地跟在海德因身後看著對它們來說有點光禿禿的學院。
  海德因逕自走到學院長辦公室。
  蜜雪兒道:「學院長正開……好可愛!」她眼睛一亮,興奮地看著跟在他身後的三隻魔獸。
  踏雪豹和花皮豹只是甩了甩尾巴,但火豹直接衝她大吼一聲。
  蜜雪兒驚得直接飛了起來,躲在角落裡。
  「發生什麼事了?」奧羅賽和議會成員們匆匆趕來。
  海德因給火豹一個讚許的眼神,「交任務。」
  奧羅賽看看他懷裡的狄林,又看看正擺出攻擊姿勢的三隻魔獸,嘆了口氣,對議會各成員道:「我們明天繼續吧。」
  幾個議會成員對狄林很有好感,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樣。
  海德因道:「使用精神力過度。」
  一個議會成員驚訝道:「你居然會好好回答我們的話。」
  海德因挑眉道:「我偶爾也會遷就你們的智商。」
  議會成員臉又黑了。
  奧羅賽搖搖頭,帶著海德因入辦公室。
  三隻魔獸一同跟了進去。
  奧羅賽坐到辦公桌後,雙手交疊,道:「這三隻魔獸都是狄林收服的?」
  海德因道:「你可以感受它們魔核周圍的精神力波動。」每個人的精神力波動都是不同的。
  「沒有幫忙?」奧羅賽很清楚,三個任務中,前兩個任務是湊數的,真正難的是第三個任務。要收服九階魔獸最起碼也七階以上的魔法師才行,這還是他擁有大量魔法捲軸和魔法道具的情況下。
  海德因道:「需要麼?」
  奧羅賽皺眉道:「連收三隻魔獸?」如果只收服其中一隻也許他還不會這麼吃驚。
  「你沒發現它們都是魔豹類麼?」
  「魔豹類?」奧羅賽看向踏雪豹。
  它眼神一冷。
  奧羅賽恍然,「他先收服了九階的踏雪豹?另外兩隻是順便撿的?」這樣就能解釋他只有六階的精神力為什麼能夠連收三隻魔獸了。
  花皮豹和火豹怒目而視。
  奧羅賽眉毛一動。
  兩隻豹頓時服帖了。
  「好吧。算他完成了。」畢竟能夠以自己的力量越階收服九階魔獸已經是極大的考驗。奧羅賽道,「等他醒了之後,記得把魔獸放回夢魘林去。畢業證書和助教聘書等一個月之後再來拿。」
  海德因聞言起身,正要走,就聽奧羅賽緩緩道:「還有一件事。」
  海德因不耐煩地停步。
  「是關於具蘭的……」
  
  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照在床上少年精緻的面容上。
  狄林緩緩睜開眼睛。
  是海德因的房間。
  他坐起來,看了看四周,人不在,只有三隻魔獸懶洋洋地趴在房間各處。野獸有領域意識,魔獸更重。
  狄林伸了個懶腰,鑽進浴室。
  他可不希望聽到海德因第三次說「先洗澡」。
  洗完澡出來,果然身心舒爽。
  海德因已經回來了,將早餐一一放在桌上,另外分了三塊全熟的肉排給魔獸。
  魔獸們充滿怨念。
  肉排的大小簡直只能用來塞牙縫。
  狄林走到餐桌前,想了想,突然又轉身走到海德因面前。
  海德因抬頭看他。
  狄林低頭,在他唇上碰了碰,笑道:「早安。」說完,正要離開,腰上突然一緊,整個人被海德因緊緊圈住,然後是更熱烈的早安吻。
  等兩人氣喘吁吁的放開,魔獸們已經塞完牙縫,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的表演。
  狄林強作鎮定地回到座位上,開始用早餐。
  「吃完我有事要說。」海德因道。
  「什麼事?」狄林用餐刀醮著果醬。
  海德因塞了一小塊面包到嘴裡,「還沒吃完。」
  狄林一口將面包塞進嘴巴,手裡拿著餐刀,期待地看著海德因,含糊不清地問道:「什、麼事?」
  「奧羅賽已經確認你的任務完成,一個月後就可以畢業和受聘為助教。」
  狄林將面包吞下,忍不住咧開嘴巴。從進入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以來,他就期盼著這一天,沒想到還不到一年的工夫,這個願望就達成了。
  「這是好消息。」海德因緩緩道。
  狄林笑容一頓,「還有壞消息?」
  海德因點頭,「具蘭國王在半個月前駕崩,親王普多即位,並且正準備迎娶王嫂瑪麗娜王后為王后。」
  狄林急道:「索索呢?」
  「下落不明。」
  啪。
  餐刀跌進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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