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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6 (木) | 編集 |
索索開始逃亡。
他想找的人是狄林。
但由於實踐中的種種差錯,他偏離了原定的路線,遇到了另一個人。
——或許,這叫做命運。


1、逃亡路線(一) ...


  天漸漸黯淡下來。
  進出瑪索城傭兵公會分部的人越來越少。
  但索索還在等。
  過了會兒,公會裡面亮起了燈,又一批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搓了搓凍僵的雙手,喃喃道:「還剩一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那一批卻始終沒有出來。眼見就要到傭兵公會關門的時間,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正準備關門去後面一起喝酒阿克沒想到還有人來,連忙問道:「你是領取任務還是委託任務?」
  「委託任務。」索索說得很小聲,好似在忌憚什麼。
  阿克道:「什麼任務?」
  索索有些緊張,轉頭看了看門口,才道:「護送我去博特城。」
  阿克皺眉道:「跨國護送屬於三星任務,從這裡去博特城足足有一千八百多公里,起碼要三百個金幣,如果選擇四星或五星的傭兵團就更貴。你不如選擇去尼爾城,然後乘坐移動魔法陣,一共才一百五十個金幣。」
  索索道:「我不能坐魔法陣。」
  「為什麼?」阿克眼中藏著精明,將眼前這個少年和各大通緝犯的肖像一一比對。
  索索被他看得一陣緊張,「我,我害怕。」
  「害怕?」阿克一愣,隨即道,「你怕坐魔法陣?」
  索索飛快地點頭。
  阿克沒有從腦海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道:「好吧,你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馬上。」他毫不猶豫。
  阿克皺眉道:「這可沒這麼快。」
  索索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枚鑽石胸針,放在櫃檯上,懇求道:「請幫幫忙。」
  阿克眼睛一亮。他在傭兵公會供職這麼多年,好貨劣貨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這枚胸針初步估計價值就在五百金幣以上。他想了想道:「你等等,我幫你去問問。」
  索索感激地點點頭。
  阿克轉身進後院。
  夏洛特傭兵團團長和他們分會長是多年老友,此刻正在後面喝酒。也許他會接下這筆生意。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分會長正喝得不著南北,用勺子敲著自己腦門大聲唱歌。
  阿克迷茫地看向夏洛特傭兵團的團長塞通•夏洛特。只見他笑得無奈,「我已經把他的刀叉收起來了。」
  菲奧娜•夏洛特衝他招手道:「來,坐這裡。」
  阿克道:「我還沒關門,其實我來是想問問你們願不願意接一單保鏢生意。」
  談到生意,菲奧娜和塞通都靜下來了,只有分會長還在歌唱。
  塞通問道:「是什麼生意?」
  阿克道:「護送一位少年去沙曼里爾的博特城。」
  菲奧娜疑惑道:「為什麼不坐魔法陣?魔法陣更方便。」
  「我建議過了,但他害怕坐魔法陣。」阿克道。
  塞通道:「我們的價格可不便宜。」
  阿克道:「他準備用一枚價值在五百金幣以上的鑽石胸針支付,不過他希望能馬上出發。」
  五百金幣?
  塞通和菲奧娜交流著目光。
  塞通想了想道:「你請他進來吧。」
  菲奧娜等阿克轉身離開,小聲道:「我們團正在休假中,根本湊不到人,怎麼接?」
  塞通道:「會花五百金幣去博特城的人絕對不是怕坐魔法陣這麼簡單。」
  菲奧娜道:「那還接?」
  「看看吧。反正沒什麼事。」塞通道,「伍德和奧勒夫就在瑪索城附近,要找他們不難。他們一個是七階騎士,一個是六階魔法師,有他們在,接個三星任務沒問題。」
  砰。
  菲奧娜和塞通嚇了一跳,原來是分會長終於醉倒了。
  菲奧娜笑道:「這次喝了三口,比上次進步。」
  門被推開,索索跟著阿克走進來。
  房間裡的暖氣和酒味讓他的臉瞬間紅起來。
  菲奧娜笑道:「你長得好可愛。」
  索索的臉更紅,但極有禮貌地回敬道:「您也很美麗。」
  菲奧娜看向塞通。
  塞通微微頷首。從索索的談吐和舉止中,他看得出對方出身不俗,至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這樣的任務只要保證當事人人身安全,通常不會得罪到對方的家族——只要保證他們孩子的安全。
  索索見他們看著自己不說話,慌張地將胸針拿出來,「請接受這份任務吧?」
  塞通面露驚訝。以他的目光看,這枚胸針絕對不止五百金幣,價值應該在八百金幣左右。「你確定用它來支付費用?」
  索索點頭。
  塞通沉吟道:「好吧。不過今天城門已經關上了,我們要明天才能出發。」
  索索遲疑著。
  菲奧娜逗他,「太心急的話,我們會被嚇跑的。」
  索索小聲道:「可是我沒地方住。」
  菲奧娜一愣,「難道這枚胸針是你所有的財產?」
  索索點點頭,看著胸針的目光有幾分不捨。
  塞通道:「你放心。既然我們接下這筆生意,那麼你到博特城之前的費用全都由我們支付。」
  菲奧娜驚訝地看著他。
  索索高興得滿臉紅光,「謝謝你!」
  塞通對阿克道:「能不能安排一間房間給他住?費用從我的賬上扣。」
  阿克心照不宣地衝眨眨眼睛,「看來我介紹了一筆不錯的生意。」
  索索感激道:「是的,謝謝您。」
  阿克看著他純真的笑顏,心頭一動,隨口問道:「你為什麼要去博特城?」他見索索身體一震,忙道,「不想說就算了。」
  索索垂頭,低聲道:「我要去找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
  是私奔?
  其他三人同時冒出這個念頭。
  
  具蘭王宮上上下下忙成一團。
  國王駕崩,親王普多即位後立即搬進了王宮。他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將王宮所有的東西統統換掉!
  因為這個命令,王宮變成了戰場。
  唯一不受這風波影響的只有王后所居住的寢宮。
  瑪麗娜聽著樓上樓下雜亂的腳步聲,秀麗的面孔冰冷成霜,「他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王后閨中密友,也是她身邊最信任的親信克勞迪婭夫人道:「王后息怒。陛下只是想盡快鞏固他在王宮中的地位罷了。」
  「鞏固地位?」瑪麗娜冷笑,「用換家具的方式?他還不如把臉換成先王的樣子更乾脆。目前最重要的是抓到索索,如果讓他逃到沙曼里爾,那後果不堪設想。」
  克勞迪婭夫人不敢吭聲。
  「算了,我親自去找他。」瑪麗娜倏地站起身。
  門卻從外面推開了,普多走進來。那件可憐的王袍顯然難以負荷他臃腫的身軀,胸前的紐扣突然崩了開來。
  瑪麗娜努力掩飾著眼中的厭惡。
  要不是因為她的兒子才四歲,無法與第一王子康奈爾和擁有巴塞科家族為後盾的索索爭奪王位,她才不願意委身給這只人頭豬來換取他將來傳位給自己兒子的承諾。
  「陛下,我先告退了。」克勞迪婭夫人欠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普多擺擺手,將目光投注在瑪麗娜身上。
  她的容貌無愧於具蘭第一美人的稱號,但是她的表情卻永遠是冰冷的。偏偏具蘭的兩位國王都很吃這一套,恨不得掏心挖肺博她一笑。
  「王后,這幾天辛苦你了。我保證王宮很快就會恢復寧靜的。」普多看著她賠笑。
  瑪麗娜冷淡道:「陛下有索索的消息了嗎?」
  普多額頭的汗頓時冒了出來。他的確對她很著迷,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靠近她,看到她盛氣凌人的眼神,他就感到一陣壓力。這種壓力讓他的那句「王后,我們睡一張床蓋一條被娛樂一下吧。」一直說不出口。
  「還是沒消息嗎?」瑪麗娜語氣稍重。
  普多忙道:「我會加派人手的。」
  瑪麗娜點點頭。
  普多慢慢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直到門完全關上,才反應過來。
  又沒說出口!
  
 

2、逃亡路線(二) ...


  和索索簽訂協議,一式三份,由傭兵公會公證存檔之後,塞通又和阿克吃了兩個小時才散席。阿克負責把鼾打得震天響的分會長送回房間。
  「他怎麼樣?」從房間出來,夜晚的冷風讓塞通的酒醒一半。
  菲奧娜道:「吃得不多。」她中途送過食物給索索。
  「我們去看看他吧。」塞通道。
  菲奧娜皺眉道:「也許他已經睡了。」
  塞通道:「放心,不會發出聲音的。」
  菲奧娜見他已經往樓上走,只好跟在後面。
  索索房間的門緊閉著。
  塞通在門口聽了會兒,「呼吸勻稱,果然睡了。」
  菲奧娜好奇道:「為什麼要來看他是否入睡?」
  塞通道:「他的褲腳沾了很多泥土,應該走了很多路,很累,現在雇好了傭兵團,一定會放心大睡。如果沒有,就說明他在防備什麼。」
  「防備什麼?」菲奧娜壓低聲音道,「你懷疑他有仇家?」
  塞通道:「或許吧。一個貴族模樣的少年身上只有一枚價值八百金幣左右的鑽石胸針,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更何況他是從偏僻的瑪索城出發,去沙曼里爾的都城。」
  菲奧娜道:「很奇怪嗎?」
  塞通見她不以為然,便笑笑,「也許是我多心。」
  可惜他們兩個都是騎士。如果現在有火系魔法師在的話,一定會發現屋裡分外密集和躁動的火元素。
  
  按照索索的要求,塞通和菲奧娜一大早就出發。
  索索頂著一雙黑眼圈靠在門框上,睡眼惺忪地看著塞通和阿克告別。
  菲奧娜笑道:「看來又只有你一個人來送我們了。」
  阿刻苦笑。自從分會長和夏洛克傭兵團結交之後,就再也沒有早期送行過。
  塞通伸出手,和阿克使勁握了握,「我們走了。」
  阿克感到手心裡被塞了幾枚金幣,愉快地笑道:「祝好運!」
  菲奧娜在街尾的車行買了輛二手的馬車。從這裡到博特城太遠,僱車不如買車划算。
  塞通趕車。
  菲奧娜和索索一起坐在車裡。
  「去博特城一共有三條路線,為了縮短路程,我們可能要走很多山路。」她將地圖鋪在索索的面前,「路上只能經過六座城,可能會很辛苦。」
  「可不可以……」索索輕聲道,「全都走山路?」
  菲奧娜放在地圖上的手指輕輕一頓,「這樣反而會繞路。」
  索索沉默。
  菲奧娜想了想道:「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和塞通再商量商量吧。」
  索索抬起大眼睛,誠懇道:「拜託了。」
  菲奧娜頓時生出一種非走山路不可的決心。
  中午休息,菲奧娜正和塞通說話,就看到遠遠地走來一個魔法師打扮的青年,凹陷的眼眶讓他看上去有些陰冷。
  索索發現他的目光朝自己這邊看來,不由向後縮了縮。
  菲奧娜肩膀感受到壓力,驚訝轉頭,「奧勒夫!」
  奧勒夫慢吞吞地走過來,盯著索索,「他是誰?」
  菲奧娜道:「他是我們的僱主。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她現在才發現索索還沒有報過名字。
  索索低聲,耳根微紅,「麥克。」
  塞通眼神一動,「這是整個大陸使用頻率最高的名字。」
  索索耳根更紅。
  奧勒夫道:「去哪裡?」
  菲奧娜道:「博特城。」
  塞通拿出地圖,指著那條紅線道:「這是我們的路線。」
  奧勒夫皺眉道:「繞遠路?」
  菲奧娜看了索索一眼,「他不想進城。」
  「哦。」
  索索感覺奧勒夫投向自己的目光像針一樣尖銳。
  「我記得僱主和傭兵團有一條條例。」奧勒夫沉聲道,「如果僱主隱瞞事實而造成傭兵團損失,那麼,傭兵團隨時有權單方面解除協議。」
  索索臉色一陣發白。
  奧勒夫冷哼,繞過他,鑽入馬車。
  菲奧娜拍拍索索的肩膀,「吃點東西吧。」
  索索頭低得更低。
  
  馬車重新上路,車廂內氣氛僵硬。
  菲奧娜數次想開口調節氣氛,都胎死在奧勒夫的冷面中。
  天色越來越暗。
  塞通找了個偏僻又安靜的空地落腳。
  索索默默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們搭帳篷,思緒不由飄回剛進聖帕德斯學院時狄林也是這樣忙前忙後,聯想現在,心情越發低落。
  搭了兩個帳篷,菲奧娜著手做晚餐。都是常年在外奔跑的人,當然不會只吃乾糧。她讓塞通從傭兵團共用的空間袋裡取出各種用具和食物,架上鍋子,放入蘑菇和奶油,又讓奧勒夫放了個小水球,點火燃燒。
  奶油蘑菇湯的香味很快傳出來。
  菲奧娜利落地放下各種調料。
  塞通對索索道:「這是菲奧娜最拿手的。」
  菲奧娜得意一笑。
  塞通苦著臉道:「所以我們吃了三年。」
  菲奧娜瞪眼,「不好嗎?」
  塞通連忙堆笑道:「再好不過。」
  湯很快做好,菲奧娜一人盛了一碗,然後分發麵包。
  索索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包,喝著湯,內心的愧疚感越來越重。
  奧勒夫很快吃完,隨手放出個水球,自動旋轉洗碗。
  索索看著他,眼睛發亮。
  奧勒夫冷冷地回瞪他。
  菲奧娜撲哧一笑道:「麥克,你在看什麼?」
  索索道:「我最重要的那個人,也是水系魔法師。」
  「哦?」塞通和菲奧娜都表現出興趣。在魔法學院遍地的夢大陸,其實出現一個水系魔法師並不是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但他們很願意多瞭解一點關於「麥克」的信息。
  索索自豪道:「他是最棒的水系魔法師,很有天賦。」
  奧勒夫冷哼道:「最棒?他是大魔法師?」
  索索道:「總有一天會是的。」
  「是麼?」奧勒夫不以為然。儘管夢大陸有很多魔法師,但是大魔法師出現的幾率卻連一萬比一都不到。
  索索看著菲奧娜和塞通充滿善意的笑容,鼓起勇氣道:「其實,我不叫麥克。」
  傭兵團的三人都沒說話。顯然這點他們早已料到,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口。
  「我叫索索,索索•萬特拉。」
  三人眼睛猛然瞪大。
  萬特拉,具蘭最尊貴的姓氏!
  「你是二王子?」塞通對各國王族的消息瞭如指掌。
  索索點頭道:「是的。」
  奧勒夫突然道:「你去博特城找的水系魔法師是狄林•巴塞科?」在大貝城外一戰之前,很多人聽到這個名字大概只能想到沙曼里爾的巴塞科公爵,但是那一戰之後,這個名字又被賦予了新的定義。大陸第一魔法師海德因•塔吉利斯唯一的弟子!
  他突然覺得那句「總有一天會是的」並不是憑空捏造。
  塞通是第一個回神的,「索索王子,為什麼不派遣王宮的侍衛隊護送你去博特城?」
  索索臉色黯然,「王后和王叔想要囚禁我,我是逃出來的。」
  三人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都意識到自己被捲進了一個王室陰謀之中。
  菲奧娜看著索索不安的表情,心頭一軟,伸手想摸他的頭安撫,轉念想起他的身份,又將手收了回來,小聲道:「你先睡吧。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
  索索看看她,又看看塞通和奧勒夫,知道自己的話對他們產生了很大的衝擊,羞愧道:「我不該欺騙你們的,對不起。」
  奧勒夫面色雖冷,但目光卻不似剛見面時那樣尖刻。
  他們能夠想像索索現在所面臨的處境,更知道在這樣的處境中坦誠自己的身份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最後是塞通開口,「我們需要時間重新決定是否接下這件任務。」
  索索無聲地鑽進帳篷中,留下面面相覷的三個人。

3、逃亡路線(三) ...


  索索進帳篷之後沒有立刻睡覺,而是從空間袋裡取出狄林以前為他準備的毯子,幫自己蓋得嚴嚴實實之後躺下。沒有狄林在身邊,蓋毯子這樣的事情只能自己來做。
  他望著帳頂,心情低落。
  帳篷外的討論聲隱約透過簾布傳進來。儘管他們聲音壓得很輕,但索索依舊聽到奧勒夫似乎在反對什麼。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意識漸漸飄遠,奧勒夫掀簾進來。
  索索想起來,卻聽他冷冷道:「睡吧。」
  「哦。」索索重新調整好睡覺的姿勢,小聲道,「晚安。」
  沒有回應聲。
  明天會怎麼樣呢?
  索索失眠了十分鐘來思考這個問題。
  第二天,索索起來時,奧勒夫正和塞通他們一起收拾東西。
  菲奧娜從樹林裡出來,看到索索,親切地笑道:「穿過林子有條小溪,你有洗漱用具嗎?我們在這裡等你。」
  「有的。」索索順著她指的位置走。
  小溪水很涼。
  索索想起進聖帕德斯的似乎天氣還很暖和,手放在水裡還沒有這麼冰。
  他慢條斯理地洗完,確認了好幾遍整張臉都已經洗乾淨之後,才將東西收起來往回走。沒有狄林在身邊,他不但要習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還要習慣把每件事都做好做完美。
  「伍德,你這條疤真是性感極了。」
  夏洛特傭兵團的笑鬧聲活躍了整個靜謐的早晨。
  索索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多出來的粗壯男子。他的膚色很黑,是夜晚行動的最好保護色。他的眼白很多,看向自己的時候彷彿有精光閃爍。最重要的是,他的牙齒很白,咧嘴一笑時,配著右頰那條新添的傷疤,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我向你介紹。」菲奧娜道,「這是我們傭兵團的副團長,伍德。他可是七階騎士。」
  「您好。」索索向他行禮。
  奧勒夫和塞通敏銳地察覺到伍德身體一側,似乎想讓開,但又半途停下了。
  伍德對著菲奧娜朗聲笑道:「你還沒有介紹這個小傢伙是誰呢。」
  菲奧娜看了看塞通的臉色,見他微微點頭,才道:「他是具蘭二王子,索索殿下。」
  「哦?」伍德露出驚訝的神色,「難道我們這次的僱主竟然是位王室?那可真是太榮幸了。」
  菲奧娜正要解釋索索的經歷,就被塞通突然打斷道:「我們還是先上車吧。」
  「好吧。」伍德忙不迭地上路。
  索索不安地靠近菲奧娜,「我們還是繼續上路嗎?」
  菲奧娜看到他臉上顯而易見的忐忑,放柔聲音道:「你的任務已經超出我們目前所能承受的範圍。所以,團長必須召集團中其他團員進行投票決定是否繼續承擔這項任務。當然,如果任務取消的話,我們會退還你相應的金幣,不過可不是全部哦。」
  她努力想要活躍氣氛,但索索的臉色還是不可抑制地暗淡了下去。
  菲奧娜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儘管昨晚她竭力說服塞通和奧勒夫繼續這項任務,但是奧勒夫卻非常反對。作為團長的塞通目前還沒有表態,但是她很清楚,如果大多數團員都反對的話,塞通是絕對不會獨裁地否定這項結果的。
  馬車依舊朝博特城的方向前進。
  在任務還沒有明確解除之前,他們仍然遵循著原先的協議,挑小路南下。
  團員陸陸續續歸隊。
  索索感到平日裡總是有不少的目光朝自己看來看去。
  菲奧娜與自己相處的機會越來越少,每次她出現,身後總是跟著伍德。他不喜歡伍德看自己的目光,卻又說不出為什麼,因為伍德看向自己的時候都在微笑。或許,自己只是不喜歡他露出來的那排白牙齒。
  塞通要管理整個傭兵團,每天都忙得不見人影。奧勒夫倒是經常在四周晃悠,但他身上的冷氣讓他總是獨處。索索也不敢靠近。他發現傭兵團的人雖然多了,但是自己卻越來越寂寞。他好幾次想問塞通是否繼續自己的任務,都被其他人用各種理由打斷了。幸好路線沒有改變,他只好默認為一切照舊。
  就在他開始適應這樣的環境時,塞通突然來到他的帳篷。從伍德出現的那天起,索索就享有一人一帳篷的待遇。
  「這幾天委屈王子殿下了。」塞通是菲奧娜的哥哥,他們都是很容易讓人親近和生出好感的人。
  索索連忙道:「不不,您太客氣了,我住得很習慣。」這句當然是善意的謊言。
  每當他寂寞的時候,就會更想念狄林,幸好很快就能見到他了。算算時間,離分開那日,他們已經將近三個月沒有見面。他必須要趕在狄林完成所有試煉任務,啟程回聖帕德斯之前找到他才行。他知道,為了防止他回聖帕德斯,瑪麗娜和普多在具蘭邊境屯下重兵把守。
  塞通緩緩坐下,沉吟道:「我們夏洛特傭兵團一共是三十二個團員,至昨天為止,已經全部歸團了。」
  有三十二個嗎?索索只覺得眼前總是有陌生的面孔閃過來閃過去,從來沒有認真數過。
  「關於是否繼續你交託的任務的投票,結果是二十九票反對,三票同意。」塞通看著索索臉色變得刷白,兀自道,「所以,我決定明天去最近的梅修城,解除我們的協議。」
  索索嘴唇一抖,神情極度沮喪,但還是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很抱歉這幾天給您添麻煩了。」
  塞通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揪了起來。但他畢竟是八階騎士,擁有近乎於鋼鐵的意志。他很快定神,又道:「不過你放心,我會退還六百金幣給你。用這些錢,你可以再找一個傭兵團。也許有人願意冒險。」
  索索抬頭,羞澀道:「我們已經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六百金幣太多了。你們應該再多拿一點。」
  塞通撇開臉,站起來道:「是我們主動解除協議,這個價錢已經是我們佔便宜了。」
  「謝謝。」索索白嫩的臉上滿是感激。
  塞通微笑,然後轉身鑽出帳篷,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抬頭卻看到菲奧娜正站在不遠處,譏嘲地看著自己。「菲奧娜。」他低喚。
  菲奧娜甩頭回自己的帳篷。傭兵團裡還有其他的女性,所以他不必再和塞通擠一個帳篷。
  
  這幾天天都黑得很快。
  索索吃完晚飯,並沒有像上幾天那樣早早地回帳篷,而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們說說笑笑。
  這是最後一次在一起吃飯了吧。他想。也許他應該珍惜這段時光。
  菲奧娜拿著一隻烤好的雞翅走過來,「這個雞翅是我親自烤的,再吃一點吧。」
  儘管索索已經吃不下了,但他不擅長拒絕,所以還是無聲地接了過來。
  「嘿。你們聊什麼呢?」伍德跟在菲奧娜的屁股後面追了過來。
  菲奧娜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笑道:「聊你的疤越看越像一條鑽不進臉皮去的蚯蚓。」
  伍德訕笑,「你上次還說很性感。」
  菲奧娜道:「上次沒看清楚。」
  索索看看伍德,又看看菲奧娜,突然道:「你是在追求菲奧娜嗎?」
  伍德和菲奧娜同時一愣。
  伍德尷尬地看了菲奧娜一眼,「王子殿下真愛說笑。哈哈。」
  菲奧娜淡淡道:「的確一點也不好笑。」
  伍德聳聳肩,識趣地走向另一個少女。
  菲奧娜突然對索索低聲道:「今天晚上不要睡覺。」
  索索一呆,正要問什麼意思,就見伍德旁邊的那個少女走過來,扯著菲奧娜道:「我的頭髮亂了,你幫我整理一下。」
  菲奧娜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索索的肩膀,任由那個少女拉著自己離開。
  晚餐的聚會很快就結束了,索索回到帳篷,腦海還盤旋著菲奧娜的那句話。
  不要睡覺?為什麼呢?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索索躺著躺著,眼皮就變得有些重,但理智卻每每在他即將入睡的剎那提醒他保持清醒。
  又過了大約一個多小時。
  他終於撐不住了,正要墜入夢鄉,就聽到帳篷外輕輕響起菲奧娜的叫喚聲,「索索。」


4、逃亡路線(四) ...


  索索茫然地睜開眼睛。
  「索索。」聲音更近了。
  他揉著眼睛,開口問道:「誰?」
  「噓。」帳篷外有影子晃動。
  索索掀開毯子,將頭鑽出帳篷。
  菲奧娜手指放在唇下,拚命衝他眨著眼睛。
  「怎麼了?」索索下意識地將聲音放低。
  「收拾好東西,跟我走。」她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
  索索怔忡道:「去哪裡?」
  「你不是想去沙曼里爾嗎?」菲奧娜道。
  索索雙眼亮起,「你送我去?」
  「快收拾東西。」她指指帳篷。
  索索飛快地縮回頭,將枕頭和毯子丟進空間袋,剛準備出帳篷,就看到菲奧娜也鑽了進來。她見他疑惑地望著自己,又比了個噓的姿勢,然後指了指外面。
  一個黑影投影到帳篷上,默然站了很久,才離開。
  菲奧娜又聽了聽四周的聲音,才甩頭往外走。不過她一動,手腕就被索索抓住了。
  「你是不是瞞著別人單獨來的?」索索問。
  菲奧娜挑眉道:「你不信我?」
  索索道:「其他人會生氣的。」
  菲奧娜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聲音卻無比溫柔,「不用理他們。」
  「我不想因為我的事讓你們不愉快。」索索歪著頭,「我是外人,你們才是一個團隊。這樣不好。」
  菲奧娜目光放柔,「你知道明天他們要帶你去哪裡嗎?」
  索索點頭道:「知道,進城解除協議。」
  菲奧娜道:「然後具蘭的軍隊就會把你抓起來。」
  索索吃驚道:「為什麼?」
  菲奧娜道:「伍德接到了國王暗地裡發給五星傭兵團的通緝任務。雖然團裡大多數人都不同意將你交出去,但如果你是在任務解除後被國王的軍隊發現,那麼就不關他們的事。」
  索索垮下臉,「你會很危險。」
  菲奧娜摸摸他的頭,輕笑道:「聽說你和巴塞科家族的少爺關係很好,我相信他不會吝嗇給我雙倍的佣金吧。」
  索索大力點頭。如果狄林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救他的。他對這點深信不疑。
  兩人不敢再怠慢,鑽出帳篷,躡手躡腳地穿過一個又一個帳篷。
  營地駐紮在半山腰,山路有些崎嶇。幸好菲奧娜走慣了這種山路,拉著索索行得飛快。
  快到山腳,菲奧娜突然停下來,趴在地上聽了會兒,隨即臉色一變,抓著索索叫道:「快走!他們追上來了!」
  索索圓臉皺成一團,但還是一言不發地拖著兩條僵硬得幾乎沒有知覺的腿跟了上去。
  這個時候,他絕對絕對不能再拖累菲奧娜。
  這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雖然他們已經盡力飛奔,但到山腳的時候,伍德、塞通和奧勒夫作為第一批還是追了上來。
  「菲奧娜,不要再任性了。」塞通的臉上微露疲憊。
  月色很好,清晰地照出對峙五個人的迥異表情。
  菲奧娜抓著索索的手一緊,拔出掛在腰上的劍,腦海飛快地分析著形勢,「我是為了傭兵團的利益著想。」
  伍德淡淡道:「激怒國王和王后就是你所謂的利益?」
  菲奧娜道:「索索王子和狄林的關係整個大陸都知道。如果讓狄林知道是因為我們傭兵團保護不力,使得索索王子落到國王和王后的手裡,你想後果會怎麼樣?」
  伍德道:「你放心,我們傭兵團絕對不會插手這件事。我們只是去城裡把協議取消。」
  菲奧娜冷哼道:「順便通知早就埋伏在城裡的軍隊可以動手了?」
  伍德道:「我們畢竟是具蘭的傭兵團!」
  「但索索王子身後卻是沙曼里爾的巴塞科家族和大陸第一魔法師!」
  這句話讓塞通的神色有一瞬間的鬆動。
  「走!」菲奧娜抓住時機,朝塞通的方向衝過去。儘管在場三個人中,塞通是最強大的,但他是菲奧娜的哥哥,她瞭解他其實並不是一個特別堅定的人。尤其是這種時候。
  不過她錯了。
  塞通在她靠近的剎那出手了。
  劍光劃過,菲奧娜的劍幾乎脫手。
  同一剎那,伍德和奧勒夫都動了。
  「你做什麼?」
  伍德和塞通吃驚看到用結界鎖住自己和菲奧娜、索索的奧勒夫。
  奧勒夫冷冷道:「我加入夏洛特傭兵團的最大原因是因為你們曾經做了很多明智的決定,但不包括這一次。」
  伍德對塞通道:「出手吧?」他們一個是七階的騎士,一個是八階的騎士,要對付六階的奧勒夫實在不是難事。
  「找機會走。」奧勒夫轉頭,極快地對菲奧娜。
  菲奧娜咬牙道:「不,你走!」
  魔法師是遠攻王者,在這種近身的情況下,根本無法發揮實力。
  奧勒夫剛要反駁,就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伍德和塞通已經拔出了劍。
  「喝!」
  兩柄劍看在結界上。
  奧勒夫眉頭一皺,結界出現裂痕。
  「Bibalafier din-yaloo。」索索念出一連串的咒語。
  一道小土牆出現在奧勒夫和伍德、塞通之間。
  土牆只有膝蓋那麼高。
  伍德和塞通都是一愣。
  菲奧娜將奧勒夫和索索猛然一推,然後用劍擋住塞通和伍德的劍,「快走!」她只是五階騎士,要帶著一個人從七階騎士和八階騎士聯手下逃走完全不可能。而奧勒夫是魔法師,他帶人逃走的希望更大。
  「菲奧……」娜字還沒出口,索索已經被奧勒夫抓著乘風系魔法向東邊逃去。
  乒。
  菲奧娜的劍碎。
  叮。
  塞通的劍擋住伍德劍的去勢。
  塞通擋在菲奧娜面前,盯著伍德道:「你要做什麼?」
  伍德恨恨地瞪了菲奧娜一眼,扭頭朝梅修城的方向奔去。
  
  奧勒夫帶著索索一直奔了數里才停下來。
  索索拍了拍被冷風吹僵的臉,哆嗦道:「我們,去找,菲奧娜。」
  奧勒夫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坐下休息。
  他對風系魔法並不是很熟悉,一下子用了這麼久,對他的精神力是極大的消耗。
  「奧勒夫?」索索怯生生地喊著。他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冷淡。
  「閉嘴,休息。」奧勒夫隨便找了棵樹靠。
  索索忍不住道:「但是菲奧娜……」
  「她不會有事的。」
  「真的?」索索瞪大眼睛。
  奧勒夫閉著眼睛,顯然不想再搭理他。
  索索嘆了口氣,在另一棵樹旁坐下。
  東方露出魚肚白,鳥聲漸漸可聞。
  索索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他換了好幾個姿勢都沒有抵擋住睡眠的誘惑,最終忍無可忍地拿出毯子和枕頭,找了塊看上去還算乾淨乾燥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鋪好躺下。
  這樣一睡,就是大半天。
  索索醒來時,太陽已經落到天的另外一邊去了。
  「啊。抱歉,我起晚了。」他見奧勒夫慢悠悠地吃東西,立刻七手八腳地起來將毯子疊好放進空間袋。
  「吃。」奧勒夫丟給他一塊餅。
  索索想也不想地吃起來。
  「具蘭的國王和王后一定會派重兵把守去沙曼里爾的要道。」奧勒夫道,「他們不會給你向沙曼里爾皇帝告狀的機會。」
  索索訝異道:「我沒有想要去告狀。我只是想見狄林。」
  奧勒夫道:「狄林已經回聖帕德斯了。」
  索索睜大眼睛,「這麼快?」
  奧勒夫道:「不過聖帕德斯的守衛只會比沙曼里爾更嚴。我不可能帶你通過。」他畢竟只是個六階的魔法師。
  索索想了想,堅定道:「不過我還是要去聖帕德斯的。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狄林一個親人了。謝謝你救了我,我暫時沒有辦法報答你,但是如果有一天有這樣的機會的話,我一定會盡力報答的。」
  「你準備一個人去聖帕德斯?」奧勒夫譏嘲地看著他。
  索索紅了臉,但還是無比認真地點頭。
  奧勒夫道:「我聽說巴塞科公爵現在正在桑圖境內,和砍丁帝國兩軍對峙。」
  索索一愣,「姨父?」
  「具蘭應該還沒有想到這點吧。」奧勒夫道。


5、逃亡路線(五) ...


  索索看奧勒夫拍拍屁股,就往前走,連忙跟在後面,「你去哪裡?」
  「你說呢?」
  「你要回去救菲奧娜嗎?」索索期盼地看著他。
  奧勒夫腳步一頓,又自如地朝前走,「我說過,她不會有事的。」
  「但是……」
  「你應該管好自己。」奧勒夫不耐煩地打斷。
  索索愣了下,猛然道:「啊,對,你告訴我怎麼才能找到姨父吧。」
  奧勒夫道:「跟我走。」
  索索又愣住,「你,你要帶我去?」
  奧勒夫道:「這是唯一能解救我和菲奧娜的辦法。」
  「解救?」索索緊張道:「你不是說菲奧娜不會有事嗎?」
  奧勒夫道:「失去你,具蘭國王和王后不會輕易放過夏洛克傭兵團。雖然塞通不會坐以待斃,但一場逃亡是免不了的。」
  索索皺著臉道:「都怪我。」
  「所以才需要你聯絡上巴塞科公爵。」奧勒夫道,「目前只有他或者海德因才能讓具蘭的國王和王后投鼠忌器。」
  「海德因也可以?」索索眨巴著眼睛。
  奧勒夫道:「強大的騎士能夠威脅任何一個人,而強大的魔法師卻能威脅到一個國家。」騎士再強大,他的攻擊範圍也是受限制的。但魔法師不同,一個禁咒,就可能危及全城,覆蓋範圍甚至更大。具蘭的國王和王后如果足夠聰明的話,絕對不敢得罪有大陸第一魔法師之稱的海德因。
  索索悄悄握拳頭道:「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名能夠自保的魔法師的。」
  「自保?」奧勒夫對他的「雄心壯志」表示驚訝。
  索索用力地點頭,顯然是真心將這個當做畢生努力的目標,「我不想一直拖別人的後腿。」
  奧勒夫轉頭,望著跟自己跟得氣喘吁吁的少年,難得露出笑容,「你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麻煩。」
  索索驚訝道:「你對我笑……」
  笑容如曇花般消逝。奧勒夫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走。
  
  具蘭的局勢果然如奧勒夫所料的那般,通往聖帕德斯學院和沙曼里爾的通道上佈滿具蘭的軍隊,而桑圖與具蘭邊境則相對要松。
  具蘭境內的各大傭兵團仍在活動,但奧勒夫對傭兵團的做法和聯絡方式非常熟悉,幾次都避了過去。兩人很快就到了邊境。
  索索情緒持續高漲。儘管不能見到狄林,但是安德烈也是他的親人。在遭遇到這麼多不幸之後,能夠遇到親人,實在是件幸福的事情。
  奧勒夫忍不住潑他冷水,「我們還在具蘭境內。」
  索索面容垮下來,道:「我們要怎麼傳過去呢?」
  奧勒夫道:「有兩種辦法。一種是強行衝過去。只要對方沒有六階以上的魔法師,我有把握帶你過去。」
  索索問道:「那另外一種呢?」
  「混過去。」奧勒夫道,「不過桑圖最近局勢緊張,而具蘭又是沙曼里爾的盟國,所以要混過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索索撓頭道:「我覺得混過去比較好。」
  「那好吧。」奧勒夫道,「你準備下,我們一會兒強衝。」
  索索道:「……」
  
  經過兩天的觀察,奧勒夫確認每天的凌晨三點鐘是邊境軍守衛最薄弱的時候。原本三人一崗的位置經常只剩下一個人留守。
  奧勒夫和索索就選定這個時間行動。
  回頭看著上下眼皮已經粘合在一起的索索,奧勒夫無奈道:「記得,別鬆手。」
  索索牢牢地趴在他的背上,腦袋無意識地點了點。
  奧勒夫深吸了口氣,眼中一片肅殺,堅定地望向遠方,口中唸唸有詞。
  倏地。
  一陣疾風颳過,原地已經失去了蹤影。
  
  邊境冷風陣陣。
  守門的士兵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睡神到時,就連冷風也難以抵擋。他們正在找個舒服的位置閉眼休息一下和繼續堅守崗位之中做著掙扎,就感到一陣勁風撲來。上鎖的門一下子被拍飛了出去!原本迷迷糊糊的士兵一個個都瞪大眼睛,半晌才驚叫起來。
  但同時想驚叫的還有奧勒夫。
  因為他在撞門的剎那,感到一股精神力纏上了自己,他只好拚命加速。
  這一追一跑就耗得天色漸亮。
  奧勒夫感覺到他尾隨出了十幾里,並且有越來越近的趨勢。
  時間刻不容緩。
  奧勒夫用力捏了把索索的大腿。
  索索一震,睜開眼睛,茫然道:「啊?」
  「有個六階以上的魔法師跟著我們。」奧勒夫沉聲道,「帶著你,我甩不開他。」
  索索道:「那快放我下來吧」
  「這裡已經是桑圖境內,我放你在路邊,你藏好,過了一個小時候之後再出來。」奧勒夫道,「然後自己去找巴塞科公爵吧。我只能送你到這裡。」
  索索抱著他頸項的手微微一緊,對著他的耳朵道:「你要小心。還有,謝謝。」
  「我不是為了你。」奧勒夫匆匆說完這句話,就分心用一陣風將他送到路旁。
  索索跌坐在地,還不及呼痛,就連滾帶爬地躲到了路邊的樹後。
  大約過了不到兩分鐘,又有一道強風急速刮了過去。
  索索躲在樹後面,默默地為奧勒夫祈禱完,就靠著樹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索索走了半里路才解決完洗漱問題,等重新回到路邊,天已經向西偏移。他順著路慢慢地走著。
  大約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正考慮著是否找個地方坐下來,就聽到來路傳來吆喝聲。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中年漢正趕著一輛馬車朝前跑。
  「你,」索索伸出手想搭車,但瞬間又想起菲奧娜和的奧勒夫。他們都是為了幫助他,卻都被他連累了。想到這裡,他又把手放了下去。
  「你要去哪裡?」誰知馬車竟然主動停下來了。
  「軍營,我想去找……」
  「你想參軍?」中年漢面露不屑,但還是揮了揮手道,「行了,你上來吧。」
  索索跳上馬車,「其實我是去找人的。」
  「都一樣。就算是參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如果有選擇的話,很多桑圖人都不會選擇桑圖為祖國。」中年漢口氣中帶著濃濃的恨鐵不成鋼。
  索索也不知該怎麼接下去,只好保持沉默。
  馬車奔得飛快,卻快不過天黑的速度。
  中年漢看著天色道:「唉,看來我們要明天才能到砍丁帝國的軍營了。」
  索索驚道:「你要去砍丁帝國的軍營?」
  中年漢道:「是啊,只有砍丁帝國在徵兵。」
  「我不是要徵兵的,我是真的要找人。」索索說著,猛然從行駛的馬車上跳了下來。
  中年漢大吃一驚,急忙剎車。
  索索慢吞吞地站起來,沖中年漢燦爛一笑道:「我沒事,謝謝你送我來。」
  「送你來?」中年漢懊惱道,「但沙曼里爾的軍營和砍丁王國的軍營完全是兩個位置,我們已經過了。」
  索索搖頭笑道:「沒關係,你告訴我方向,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中年漢無奈,他實在不想走回頭路,只好指明方向。
  索索一再道謝之後,才重新踏上旅程。
  夜幕降臨,他勉強走了幾百米之後,終於找了個隱蔽的小樹林,拿出毯子和枕頭準備睡覺。正在此時,又有馬車聲傳來,也進了樹林。
  索索將東西重新放回空間袋,正準備走得遠些,就聽一個男聲小聲地說著:「到了,海德……」
  海德?
  海德因?
  索索猛然站起來。
  

6、逃亡路線(六) ...


  馬車停下來,傳來輕微的悉悉索索聲。
  索索定在原地,伸出腦袋,睜大眼睛拚命地朝馬車的方向打量。
  是海德因嗎?如果是海德因,那麼狄林一定也在附近吧?
  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忍不住狂跳起來。
  在具蘭遭遇的種種齊齊湧上心頭。瑪麗娜王后美豔而猙獰的面容如噩夢般在腦海不停地盤旋,讓他急於找到一個溫暖的懷抱來傾訴。
  可是無論他怎麼張望,林子那邊始終一片漆黑,連聲響都沒了,四周靜得嚇人。
  索索雙手抱著樹幹,手心滿是汗水。
  要不要過去看看?他內心劇烈掙扎。不想和狄林擦肩而過,但又害怕是空歡喜一場。
  猶豫再三,他終於做了決定。這個時候,他必須要親自驗證,如果任由這個機會流失,他一定會後悔的。想到這裡,他堅定地邁出了第一步,然後……
  停住。
  脖子上,屬於劍刃的冰冷讓他全身僵硬,頭皮麻得幾乎沒有知覺。
  劍的主人藏在沒有月光的黑暗中。
  「這麼晚一個人在森林裡遊蕩……」黑暗中的聲音意外的好聽,帶著點輕快和戲謔,索索幾乎可以想像對方兩邊揚起的嘴角。「是迷路了嗎?」
  索索感到劍刃慢慢移開,身體立刻往後一跳,戒備道:「你是誰?」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問題。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先問的。」儘管害怕,索索還是堅持著。
  「有道理。好吧,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海登。」
  索索失望。原來是海登……不是海德因。
  一簇火光亮起。
  一個金發英俊的青年手裡那著一支金子做的小火把,笑眯眯地看著他,「該輪到你回到我的問題了。」
  「我叫麥克。」索索小聲道。
  海登笑了。他笑起來極富魅力,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讓人感到無限的溫暖和希望。「一個很受歡迎的名字。那麼,你為什麼在這裡呢?」
  索索道:「我想去沙曼里爾的軍營。」
  「沙曼里爾的軍營?」海登揚眉,「從砍丁帝國軍營的方向去沙曼里爾的軍營?」
  索索解釋道:「這是一場意外,我坐車坐過頭了。」
  「好吧,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去沙曼里爾的軍營做什麼?」
  索索又警戒起來。
  海登道:「如果不是很過分的要求,我可以幫你。」
  「幫我?」索索朝他身後看去。
  海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點頭道:「是的,我有一輛馬車,而且馬很結實。」
  索索猶豫了下,道:「我想見安德烈公爵。」
  「理由?」
  「這是我的私事。」索索驚覺自己說得太多。可是在海登那張友善的笑容下,他的嘴巴總是不由自主地吐露著對方想要知道的。
  「但是,現在它成了我們的公事。」
  索索不解地看著他。
  海登道:「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嗎?」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受傷。
  索索道:「很有名嗎?」
  「比巴塞科公爵稍微差那麼一點,因為我出生得晚。」海登笑得自信。
  索索竟不覺得反感,「你也是沙曼里爾的軍人?」
  「我是軍人,但不是沙曼里爾的,是砍丁帝國的。」海登微笑地看著索索臉上血色全無,「我的全名是,海登•那菲斯特,現任的砍丁帝國元帥!」
  「我,我不是壞人。」索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一句。
  海登笑道:「真巧,我也不是。那麼走吧。」
  索索倒退兩步,「去哪裡?」
  「喝一杯。為同不是壞人的我們。」海登將手中的劍插入掛在腰際的劍鞘中,做了個請的姿勢,「這是盛情的邀約。」
  索索搖頭道:「我不能去。我要去找安德烈公爵。」
  「儘管我很想幫你,但是這個要求對砍丁帝國的元帥來說,有點過分。」海登道,「如果這件事讓皇帝陛下知道,我很快能會背負上叛國罪。」
  索索雙眸蒙上一層憂傷,「叛國罪是很可怕的。」
  海登頷首道:「是的。萬特拉王子殿下。」
  索索都讓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我是……我是……」
  「猜的,謝謝你為我證實。」海登看了看天色,「這一帶有強盜出沒,無論是砍丁帝國還是沙曼里爾都死了不少哨兵,我想我們應該先離開這裡。」
  索索兩隻腳像紮根似的牢牢釘在地上,「你是不是要抓我做人質?」
  「暫時不需要。」海登道,「事實上,我和巴塞科公爵的關係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糕。」
  索索道:「暫時不需要不等於以後也不需要。」
  海登很認真地回答道:「我從來不做可能會失效的承諾。」
  「Bibalafier din-yaloo……」索索邊唸咒語,邊轉身跑。
  但海登的劍鋒比他的動作至少快了一百倍,那座還沒有膝蓋高的小土坡正被他單腳踩在鞋下。
  索索剛轉了一半,劍就重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海登笑道:「我很誠懇地邀請您,王子殿下。」他手中火把的光照在索索的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水光微微閃爍。
  索索雙手抓成拳頭,像是用全身力氣在說話,「如果你用我當人質,一定會失敗的。我絕對不會拖累狄林。」
  「狄林?」海登為這突然冒出來的,介於陌生和熟悉之間的名字而挑眉,「作為一名軍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絕對不會用任何卑鄙的手段來威脅任何人,無論是狄林•巴塞科還是安德烈•巴塞科。」
  索索稍稍安心,「那你抓我做什麼?」
  「是邀請。」海登笑起來,露出臉上兩條深邃的酒坑,「我說過,我想請你喝一杯。」
  
  跟隨海登出來的侍衛隊對於自家元帥出去轉悠一圈便領回一個白白嫩嫩的少年而感到些許驚訝,但是他們很快就把情緒藏在心底,直到海登和索索一同坐上馬車。
  副侍衛隊長悄悄地走到侍衛隊長旁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元帥想要改變口味了嗎?」
  侍衛隊長道:「在森林裡找到的……野味?」
  副侍衛隊長道:「我一直以為元帥只喜歡女人。」
  侍衛隊長道:「也許是因為森林裡很難找到雌性的野味。」
  副侍衛隊長道:「哦!如果元帥提前通知的話,也許我能給他想想辦法。」
  海登突然從車廂裡探出頭,衝著他們的背影笑道:「我突然覺得家禽也不錯。」
  侍衛隊長和副侍衛隊長扭頭,一臉茫然。
  海登道:「比如愛嚼舌根的八哥。」
  「……」
  侍衛隊長道:「對了,你查到那些強盜的來歷了嗎?」
  副侍衛隊長道:「哦,對,強……強盜。但是他們今天沒有出現。」
  侍衛隊長道:「或許是聽到元帥的威名,所以躲起來了。」
  海登笑眯眯道:「確定不是因為你們走漏了我出來打野味的消息?」
  侍衛隊長和副侍衛隊長對視一眼,同時對他垂頭道:「我們知錯了。」
  「很好。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式,我只希望明天我起床的時候能看到你們的臉上頂著兩隻明顯的黑眼圈。」海登終於將頭縮了回去。
  侍衛隊長、副侍衛隊長:「……」
  「去長跑?」
  「還是舉重?」
  「……我有更直接的辦法。」
  「什麼?」
  「我們互相揍一拳怎麼樣?」
  「我有兩隻眼睛,我需要兩拳。」
  「你高估了你兩隻眼睛的間隔。」
  「……」



7、逃亡路線(七) ...


  「儘管從我左眼最左邊到右眼最右邊的距離並不長,但我還是很確定地說,我們左右都有敵人。」副侍衛隊長道,「當然,用更簡潔的說法就是,我們被包圍了。」
  侍衛隊長用手勢指揮侍衛隊擺好陣型,然後道:「謝謝你用廢話拖住了敵人,給了我們準備的時間。」
  副侍衛隊長一愣,「我這麼做了?」
  侍衛隊長點頭,「是的,而且還做的不錯。」
  副侍衛隊長想了想,道:「好吧,我接受你的讚美。」
  海登從車廂裡探出頭,「我有兩個要求。」
  「請不要客氣地下令。」侍衛隊長和副侍衛隊長同時轉身,態度謙恭。
  「首先,我很困,所以速戰速決。」
  「那是一定的!」侍衛隊長和副侍衛隊長都信心十足。
  「其次,」海登道,「半夜三更和一群男人夜遊實在缺乏情趣到了極點,所以,留下足夠的活口。我絕對不會再做同樣的事情第二次。」
  「沒問題。」兩人同時拍胸脯。
  「最後,」海登指著他們的背後道,「祝你們好運。」
  侍衛隊長和副侍衛隊長刷得轉身,氣勢洶洶地拔出劍。
  強盜們衝殺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叫喊聲和腳步聲震得整個黑夜都跟著發顫。
  但正副兩位侍衛隊長顯然並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裡。
  副侍衛隊長道:「這次我不會輸給你的。」
  侍衛隊長道:「你三年前就這麼說。」
  「今天這句話將變成歷史。」副侍衛隊長猛地向前衝去。跟他一起向前衝的還有六名侍衛。侍衛隊長並沒有出手,而是握著劍靜靜地站在馬車旁,警戒四周。海登身邊的每個侍衛最起碼都五階的騎士,對付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強盜就好像大人和小孩子玩摔跤遊戲一樣簡單。
  索索聽到動靜,從馬車另一邊的窗戶探出頭。看到黑夜中閃來閃去的身影,他吃驚道:「真的有強盜?」
  海登翹著二郎腿,看著他的背影,微笑道:「看來你對我的話並不那麼信任。」
  索索臉一紅,轉過頭,滿懷歉意道:「抱歉。因為你剛剛看上去……有點,呃……」
  「狡猾?」海登幫他接下去。
  索索連忙搖頭道:「不,比狡猾好很多。」
  海登眨了眨眼睛,「那麼,聰明?」
  索索點頭道:「你的確很聰明。」
  海登道:「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但是我依然感到很高興。不過,作為一個曾經動過心思想要騙你的過來人,我有一條友情建言。」
  索索眨巴著眼睛。
  「不要太相信別人,哪怕他看上去掏心挖肺地好像要把一切都獻給你。」海登眼中流露出幾許認真。
  索索緩緩垂下頭,雙手撥弄了會兒衣角,小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海登揚起一邊嘴角,「哦?」
  「但是我想我不夠聰明,在大多數時候,我沒辦法分清楚對方是看上去掏心挖肺地對你好,還是真的掏心挖肺地對你好。」
  海登沉默。事實上,在這個世界能完全將兩者分清楚的人又有幾個呢?又或許,連那些人本身都對自己的行為分不清吧?
  索索道:「所以,我寧可相信他們是真心的。至少這樣,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海登道:「哪怕是別人來傷害你?」
  索索聳肩道:「並沒有很多這樣的人。我也沒什麼可以被……」似乎想起了什麼,他話音漸弱,隨即頓了頓,轉而道,「我會照顧自己的。」
  「你確定?」海登對外面的打鬥已經完全沒了興致,笑眯眯地問道。
  「嗯。至少在見到狄林之前,我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索索信誓旦旦。
  海登笑容微斂,道:「狄林?他是你的戀人?」儘管在夢大陸,男人與男人相戀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大多數人都不會對此表示非議,但他顯然不在大多數人的行列。
  索索張大眼睛道:「當然不是。狄林是我的哥哥,我最好的朋友。」
  海登重展笑容,「我聽說了。」
  外面打鬥聲漸止。
  副侍衛隊長風風火火地跑到馬車車窗前,恭敬道:「報告元帥,已經全部解決了。」
  「活口呢?」
  「留了。」副侍衛隊長說得擲地有聲。
  「幾個?」
  「兩個。」
  海登的輕笑聲從馬車裡透出來,「不錯。」
  副侍衛隊長恨不得在屁股上插根尾巴翹一翹。
  「我很高興我的副侍衛隊長能夠如此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在這唯二的活口中問出他們的幕後主使者的,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副侍衛隊長笑容頓時垮下來。
  侍衛隊長在前面大笑。
  海登道:「迪南,既然漢森也這麼有信心,那麼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兩人一起去辦吧。」
  侍衛隊長漢森的笑聲驟止。
  迪南拖著假想中的尾巴一晃一晃地回到馬前,幸災樂禍地捶了面如土色的漢森一下,「謝了,兄弟。」
  「我想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漢森的表情充分說明有多麼的不幸。
  迪南道:「什麼消息?」
  「據我觀察,那個被你在大腿根砍了一刀的活口很可能撐不到回軍營。」
  迪南呆了呆,隨即飛速上馬,大嚷道:「馬上回軍營。」
  隨著群馬奔騰,馬車車輪轉得飛快。
  等到了軍營,索索臉色煞白。
  海登忍不住伸出手扶他下車,「你沒事吧?」
  索索道:「我想吐。」
  海登退開兩步,「請便。」
  「但是吐不出來。」索索捂著肚子,「我餓了。」
  「那麼,在我們喝一杯之前,可以先吃一點。」海登笑著在前面引路。
  
  海登是個極懂得享受的人。儘管在軍營,他的住所也具備了一個貴族出行所應該具有的所有條件。
  深色胡桃木餐桌上鋪著純白色的絲綢桌布。餐具是銀質的,各種刀子勺子叉子一應俱全。侍者將葡萄酒緩緩倒入水晶杯中,豔紅的色澤彷彿絕世美女的紅唇,誘惑著所有人對她一親芳澤。
  「我不喝酒。」索索道。
  海登道:「這是具蘭王室的規定?」
  「不,是我不想喝。」索索道。
  海登笑道:「好吧,牛排很快就會好的。」
  牛排果然上得很快,三分熟。侍者將牛排割開,血絲清晰可見。
  索索皺眉。
  「不喜歡?」海登察言觀色本領一流。
  索索道:「我喜歡熟一點的。」
  海登道:「幾分熟?」
  索索想了想,「全熟吧。」他對砍丁帝國和桑圖的食物都不瞭解,為了保證食物的質量,還是用全熟更安全。
  海登沖侍者點頭。
  侍者立刻將牛排撤了下去。
  「我還認識一個吃牛排喜歡全熟的人。」海登漫不經心地晃著酒杯。
  「是嗎?」索索並不感興趣。
  海登道:「也許你們認識。他也曾經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就讀。」
  說到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索索就忍不住地想起和狄林在一起的快樂生活,臉色頓時黯淡下來。
  「你不想見到他?」海登這次領會錯了。
  「啊?」索索茫然。
  海登笑得別有深意,「看來他不太受歡迎啊。」
  索索愕然道:「你指誰?」
  海登道:「當然是砍丁帝國受人愛戴、英明神武的卡斯達隆皇太子殿下。」
  索索將他這句話顛來倒去地念了兩遍,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人是……西羅。


8、逃亡路線(八) ...


  「你認識西羅?」索索見海登面露愕然,及時反應過來道,「啊,忘記了,你是砍丁帝國的元帥。」
  海登苦笑道:「這句話也算是讚美?」
  索索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很親切,不太像想像中的樣子。」
  「你想像中的砍丁帝國元帥很兇狠嗎?」海登饒有興致地問。
  「也不是很兇狠……」索索有些不知所措。
  海登身體突然前傾,「是不是受西羅的影響?」
  索索愣了下,「啊?」
  「因為西羅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太兇狠,所以才讓你覺得砍丁帝國的元帥也很兇狠?」海登口吻裡怎麼聽都有種幸災樂禍的味道。
  「不,西羅一點也不兇狠。」索索辯駁道,「他很好,是個好人。」
  海登喝酒的動作一頓,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繼續把酒送進嘴巴的這個動作,訝異地問道:「他是個好人?」
  索索用力地點頭道:「他救過我。」
  海登目光朝旁邊斜了斜,手指在水晶杯上輕輕一敲,笑道:「我想他對此一定深感榮幸。」
  「元帥,有您的信件。」漢森在門口大聲道。
  海登放下酒杯,「進來。」
  漢森雙手捧著一封信走進來。如果他的眼珠沒有那麼刻意地朝索索斜的話,那麼他此刻的姿態的確是恭恭敬敬的。
  索索嚥下肉,對上他第三次看過來的目光,問道:「你也餓了嗎?」
  漢森急忙把目光掉轉,卻正好對上海登似笑非笑的眼神,「漢森,你想對我投懷送抱嗎?現在可不是時候。」
  漢森這才注意到自己走過頭了,整個人幾乎要貼上海登的椅子,忙不迭倒退兩步,雙手將信捧上。
  看到信封上那光明神會獨一無二的印記,海登的笑容就淡了許多。他拆開信,目光急速掠過所有內容,然後笑道:「他們的動作真是快啊。」
  索索和漢森都好奇地看著他。
  海登道:「光明神會的教皇大人在一個小時之內就得到了強盜被襲的消息,同時送出了這封要求將活口送往神殿審訊的信件。這樣的動作難道不夠快嗎?」
  漢森道:「他們一定是怕自己被咬出來。」
  海登隨手將信放在桌上,問道:「兩個活口被折磨得怎麼樣了?」
  漢森道:「一個在途中失血過多死亡,另一個還在支撐。」
  海登點點頭道:「為了顧全教皇的顏面,你把那個死口送去光明神會讓他們好好瞻仰一番吧。」
  漢森疑惑道:「死口是什麼?」
  海登反問道:「活口是什麼?」
  漢森恍然,領命而去。
  海登轉頭看索索停下刀叉,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笑道:「吃飽了麼?我帶你去客房,可能有點簡陋,但我保證床很舒適。」
  索索點頭,乖乖地站起來。
  海登看他那張又白又圓的臉蛋,突然有種想捏一把的衝動。他是家中獨子,沒有兄弟姐妹,所以頭一次生出有個弟弟也不錯的想法。
  「元帥。」這次來的是迪南。
  海登朝索索投去歉意的眼神,然後道:「進來。」
  迪南一臉凝重地進來,看了看索索,猶豫著是上前一步說悄悄話,還是繼續站在原地匯報。
  「說吧。」海登揮揮手。
  迪南道:「巴塞科公爵送來戰帖。」
  海登皺眉,「現在?」
  「是的。他們說將會在半個小時之後進攻。」
  海登轉頭看了眼鐘,問索索道:「你的姨父不喜歡在夜晚睡覺嗎?」
  索索道:「不,他是一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
  「那麼,就是有什麼不合乎規律的事情發生了。」海登對迪南道,「幫我準備戰甲,要黑色的那套,我可不想穿著銀色的戰甲在半夜裡當所有人的靶子。」
  「是!」迪南摩拳擦掌地去了。
  海登將索索送進自己房間隔壁的客房,道完晚安,轉身走向客房對面的另一間房。
  這間房很小,連門都只有普通房間的一半大小,看上去好像是一間暗室。但是當海登將房間打開之後,裡面那奢華的景象卻能讓任何人都眼前一亮。
  「我想我犯了個錯誤。」海登反手關上門,並沒有走進裡面,而是倚著門道。
  「聽起來很難得。」裡面的人淡淡道。
  海登道:「我把具蘭那位被通緝的王子帶回來了。」
  「索索•萬特拉?」
  「是的。」海登道,「剛剛我收到安德烈•巴塞科送來的戰帖。以我們之前簽訂的協議,這場在半夜突如其來的戰鬥顯然是不正常的。」
  裡面的人道:「你認為是因為索索?」
  海登聳肩道:「我想不出別的理由。所以為了我的睡眠,我正在考慮是不是將這位可愛的小客人送回去。」
  對方沒有回答,反而問道:「強盜呢?」
  「殺了一部分,留了一個活口,順便送了一個死口給光明神會。」
  「光明神會?」裡面的人若有所思。
  海登突然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嗯?」
  「我覺得今天晚上我睡不成了。」
  「你的預感靈驗了。」那人道,「穿上戰袍,將沙曼里爾打得屁滾尿流再回來。」
  海登揶揄道:「為了索索?」
  「為了戰鬥的勝利。我想,是時候打破平衡,尋找一個適當的結局的時候了。」
  海登沉吟道:「會不會太急躁了?雖然破壞和沙曼里爾的友誼勢在必行,但是如果行動的太快,反而會讓皇帝陛下找到扶植霍爾皇子的藉口。」
  「暫時還不會。他們現在最討厭的對象是光明神會。只要我們在這一點上與他們立場一致,他們的耐性就會再延長一會兒。」
  海登站直身體,道:「好吧,我會儘量速戰速決,以便在太陽升起之前把頭埋在枕頭裡。」他說著,轉身出門,突然又伸進頭來,道:「忘記說一條新聞。剛剛索索在餐桌上對我說,西羅是好人,還是一個救過他命的好人。」不等裡面那人有反應,他就倏地縮回頭,把門關上了。
  
  床的確如海登所說的那樣舒服,可是索索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嘗試著數星星,數綿羊,最後又把毯子和枕頭從空間袋裡拿出來,鋪在地上睡,依然沒什麼睡意。
  他折騰了兩三個小時,終於忍不住坐起來,自言自語道:「難道是牛排太熟了?」
  月光從窗戶裡灑進來,寧靜安詳。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踮起腳尖朝外看。
  靜謐的夜空下,草木都沉寂了。
  軍營的四處都是崗哨,但他們同樣很安靜。彷彿在打盹兒,又彷彿是在聆聽夜裡頭的動靜。
  索索趴著看了會兒,腦袋裡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也許,現在是逃走的好時機?雖然海登很好客,很友善,但這並不是阻止他走向狄林的理由。
  他喚出土牆,墊高自己的腳,然後順利地爬上了窗檯。
  這裡總共只有一樓,所以他很輕鬆地就從窗檯上跳了下去。
  清晰的落地聲讓縮了縮肩膀,警戒地看向周圍,確定沒有人注意這裡,才躡手躡腳地順著牆朝軍營的出口走去。
  他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就像一隻鬼鬼祟祟的小烏龜,爬得無聲無息。
  眼見牆漸漸到了盡頭,他心跳陡然加快。再過去,就沒有任何遮擋了,不知道會不會被發現。
  「誰?」
  前面傳來一聲怒喝。
  索索雙腳猛然停住,彎著腰的身體僵硬成一隻煮熟的蝦。
  



9、逃亡路線(九) ...


  叮。
  清脆的擊劍聲,隨即是慘叫聲。
  索索一愣,廝殺聲已經漸漸在寧靜的夜裡蔓延開來了。
  幾簇火光在盡頭一閃而逝。
  他站在原地,躊躇了會兒,終於按捺不住見狄林的誘惑,繼續用原定的步伐,一點點地朝前挪去。
  越往前,喊殺的聲音就越響。
  他貼著牆角,悄悄探出頭。
  血淋淋的殺戮場面讓他打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這是真正的廝殺,不同於上次在森裡斯加和聖索維榮耀學院的比試,也不同於逃亡時夏洛特傭兵團內部的戰鬥,這是生與死的較量!
  索索縮回頭,心怦怦直跳。
  來的是誰呢?難道是海登口裡的強盜?還是……
  他猛然想起剛才吃飯的時候,海登似乎接到過沙曼里爾的戰帖,約戰的時間好像就是今晚。
  難道是沙曼里爾的士兵?
  索索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跳出胸腔。他重新露出腦袋,眼睛直盯盯地看著那些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刺客,努力在滿地的血腥中尋找可能證明他們身份的信息。
  「快進去找人!」刺客中唯一一個帶著綠色領巾的人猛然一揮胳膊。
  其他刺客立刻向裡衝去。他們的人並不多,但實力顯然比留守的砍丁帝國士兵要強很多。
  「找找找,找死!」審訊了兩三個小時還沒有任何結果的漢森火大地衝出來,手裡的劍像飛梭一樣衝進刺客群。
  他的加入大大減輕了帝國士兵的壓力。他們開始能夠有效地組織起陣型來。刺客壓力倍增。
  綠領巾的刺客突然大喊道:「交出王子!」
  索索身體下意識地往前一撲,以跪地的姿勢摔進戰場的邊緣。
  在普通情況下,他這一跪在混亂的戰場上實在不算顯眼。但偏偏這個時候綠領巾刺客正張大眼睛搜尋著四周,剛好將他的動作收入眼中,當即大叫道:「是王子殿下嗎?」
  索索激動地站起來,「我……」
  「是」字還沒有出口,就被一隻溫暖修長的手緊緊摀住。
  索索背脊一陣發涼。
  「沉住氣。」故意壓低的男聲在他耳畔響起。
  索索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不由動了動嘴唇。
  「不要說話。」捂著嘴巴的手指一緊。
  索索只好乖乖不動。
  前方,綠領巾刺客邊和漢森大戰,邊不斷地朝這邊挪來。
  「我是公爵屬下!」綠領巾刺客又冒出一句。
  索索抬起手抓住那隻摀住自己嘴巴的胳膊,似乎想將他掰下來。
  「他在騙你。」手的主人淡淡道。
  綠領巾刺客道:「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是世仇!千萬不要相信他們……」
  手的主人又道:「他不是安德烈派來的。」
  綠領巾刺客似乎此時才注意到索索身後站著個人,雖然看不清楚面容,但他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的存在感。刺客瞳孔陡然一縮,出手不由慢了半拍,漢森趁機加速進攻,將原本略處於上風的綠領巾刺客逼退好幾步。但是刺客很快回神,不死心地衝索索喊道:「王子殿下,公爵很想你!」
  索索突然發力,想用力將那隻手掰開。
  手的主人皺皺眉,但還是順勢鬆開了手,冷聲道:「你真想跟他走?」
  「不,我只是想喘口氣,剛剛憋得胸悶。」索索果然喘了一大口氣。
  手的主人很意外,「你不是……」
  「到我這裡來!」綠領巾刺客終於重回上風,忙裡偷閒地朝索索揮手。
  索索搖頭。
  綠領巾刺客急道:「我真的是公爵派來的!」
  「我不相信你。」索索道。
  綠領巾刺客恨得差點挖心表忠心,「我真的是來救你的!」
  「你真的不跟他走?」手的主人聲音裡帶著幾不可聞的愉悅。
  「我不認識他。」索索向前走了一步,然後轉身,「不過我認識你,西羅,你不會騙我的。」
  西羅站在陰影中,臉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消瘦,也更加凌厲,彷彿無時無刻都散發著居高臨下的傲慢。他看著索索,似乎對於他的信任無動於衷,淡淡道:「跟我來。」
  索索猶豫著看向綠領巾刺客。
  此時,越來越多的砍丁帝國士兵從其他地方趕來,刺客們已經完全被包圍在中央,只能做困獸之鬥,綠領巾刺客再也沒有閒暇開口。
  西羅突然停下腳步,雖然沒有回頭,但索索依然感覺到他的不悅。
  「來了。」他垂下頭,小步跟上。
  西羅帶他回了那間門只有普通門一半寬的暗室裡。
  索索侷促地站在門邊,看著他脫下深色的外套,悠然地坐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明明是同一個人,但他卻找不到熟悉的感覺。彷彿那個救過他,和他一同患難過的西羅只是記憶裡的影子。眼前這個人雖然有著一樣的臉,一樣的高傲,卻找不到曾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溫柔。
  「你有什麼打算?」西羅單刀直入。
  索索道:「我想去找狄林。」
  西羅眯起眼睛。
  索索退了半步,身體靠在門板上,小聲道:「我想回聖帕德斯學院繼續學習。」
  「我會送你去梵瑞爾城的皇家魔法學院繼續深造。」不等西羅深入思考,他的嘴巴已經自動給出了答案。
  索索愣住,「皇家魔法學院?」
  西羅沒有時間探究自己的心情,點頭道:「雖然比不上聖帕德斯,但是比其他魔法學院都要好得多。反正你不能使用魔法,那就學習魔法的理論知識,就算畢業之後想要留在皇家魔法學院也可以。」
  索索呆呆道:「畢業之後留在皇家魔法學院?」
  西羅道:「至於狄林……」
  索索精神狀態頓時恢復正常,一雙大眼睛期盼地看著他。
  「你可以寫封信給他,順便讓他幫你辦理轉學手續。」西羅緩緩道。
  索索道:「可是,我沒有想要轉學啊。」他知道狄林就算從聖帕德斯畢業,也會留校繼續當助教的,所以只要留在聖帕德斯,他就能和狄林在一起。
  西羅道:「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想。」
  「為什麼?」索索急得直冒汗。
  「因為……」西羅頓了頓道,「你是人質。」
  
  索索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西羅的話不斷在腦袋裡轉悠,讓他回不過神。
  離開聖帕德斯?
  加入砍丁帝國的皇家魔法學院……當人質?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又想不出所以然來。不過西羅願意讓他寫信,這至少給了他一線希望,也許狄林可以解決他的困境。現在,狄林不但是他唯一的希望,還是他唯一的支撐。經歷這麼多的事情,只有想到狄林,才能讓他平靜下來,並且重新對未來充滿著憧憬和希望。
  回到狄林的身邊……
  他重新將毯子和枕頭拿出來,鋪在地上。
  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深沉,天濛濛亮。
  但索索這次卻很快就睡著了。
  這是一場美夢——
  他依然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和狄林住在一個房間,睡在一張床上。他們會一起去食堂,然後一起回宿舍。夢裡還有瑞蒙、凱文……和海德因。
  
  索索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依舊是灰濛蒙,就好像他只睡了十分鐘。他慢吞吞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起身收拾好東西,放進空間袋,又把昨天睡皺的床鋪抹平,這才出門。
  門外鬧哄哄的,不像是凌晨。
  一個士兵守在他的門外,見他出來,行禮道:「請王子殿下隨我用餐。」
  索索搖搖頭。
  士兵面無表情道:「這是元帥的命令。」
  索索無奈地摀住自己的嘴巴,小聲道:「我還沒有刷牙。」



10、逃亡路線(十) ...


  士兵帶索索刷過牙,洗過臉,照過鏡子之後,終於完成任務,將他送到了餐桌……旁。
  海登坐在餐桌一頭,前面只有一杯咖啡。
  「早安。」索索打過招呼,在他位置的對面坐下。
  海登笑道:「昨晚睡得好嗎?」
  索索原本想喝牛奶,聽他開口詢問,只好將牛奶杯重新放下,回答道:「很好。你們房間的地板很堅硬。」
  「地板很堅硬啊……」海登拖長音,「可以問,我客房的床出了什麼事嗎?」
  索索道:「它很好。只是它太柔軟了,我有點睡不慣。」
  海登意外地挑眉,「好的。一會兒我會想辦法讓它硬起來的。」
  「謝謝。」索索見他們的話題告一段落,重新拿起杯子。
  「對了。」海登又開口。
  索索拿杯子的手頓了頓,最終又放了回去,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海登強忍住笑意,嚴肅道:「請開動吧。」
  「哦,好的,謝謝。」索索等了半分鐘,確定這次是真的可以吃,才迅速拿起牛奶,咕嚕咕嚕地喝了兩大口。
  海登笑眯眯地喝著咖啡,看著他舔舔嘴唇開始啃三明治。
  儘管索索吃東西的速度看上去不快,但由於他下嘴的份量比較足,所以三明治和牛奶都很快被解決掉了。
  海登示意侍者倒滿牛奶,然後用雙手交叉疊著下巴道:「我聽說,你要轉學到梵瑞爾的皇家魔法學院?」
  索索一驚,忙道:「我不想轉學的。」
  海登點點頭道:「它的確比不上聖帕德斯。」
  索索以為自己傷了對方的自尊心,一般每個國家的皇家學院都是那個國家最好的學校。「我只是不想離開聖帕德斯,因為……」
  海登自顧自地接下去道:「你很難想像那個學院的學風有多麼差勁。」
  「……啊?」索索一愣。
  海登繼續道:「而且教授都是一些……很奇怪的人。」
  索索安慰他,「聖帕德斯的魔導師們也很有性格。」
  「不,皇家魔法學院和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教授不一樣,這場差距就好像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的差距。」
  索索迷茫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說得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海登道:「尤其是皇家魔法學院的學院長,作為一個女人,她很失敗,但如果把她看作一個男人,她是男人中的極品。」
  索索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海登認真道:「我說這些是為了告訴你,保重。」
  「等等,」索索訥訥地開口,「我不想轉學。」
  「真的沒想過?」
  索索非常用力地點了點頭。
  海登也跟著點點頭。
  索索眼中迸發出一道希望之光。
  「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想。」海登微笑著喝了一口咖啡。
  索索道:「可是,我想回聖帕德斯學院,我想見狄林。」
  海登放下咖啡,想了想道:「據我所知,狄林已經和海德因在一起了。」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對「在一起」這三個字的暗示。
  索索沒有絲毫的驚訝,「我知道。」
  「所以他們是圓滿的。」海登說這句話的時候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雖然看上去並不明顯。
  索索道:「我只是想做他們的鄰居。」
  海登道:「我現在很期待和你成為鄰居。」
  「為什麼?」索索隨即想起西羅的話,「想把我當人質嗎?」
  海登笑道:「不,因為的生活習慣很好,我可以確保不會一大早聞到口臭。」
  索索糾結地看著牛奶,開始考慮要不要因此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
  他的考慮並沒有持續多久,海登就提醒他今天要啟程。
  「去砍丁帝國?」索索的臉色煞白。
  海登點頭。
  如果到砍丁帝國,那他回聖帕德斯見狄林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索索雙手揪著桌布,腦袋拚命地想著辦法。
  海登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寫信?」
  「信?」索索呆呆地看著他。
  「你不是準備寫信給狄林報平安嗎?」
  「可以嗎?」索索高興完,又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可以嗎?」
  海登微笑道:「我想有人已經答應過你了。」
  索索內心一動,道:「我可不可以見西羅?」
  海登挑眉道:「西羅皇太子正在密塞城外養病,那裡離梵瑞爾不遠。」
  「啊?不是,我昨天明明……」
  海登笑道:「夢到他了?」
  索索睜大眼睛瞪著他,「不是做夢夢到的。昨天明明來了刺客……」
  「這是真的。除了他們的頭兒之外,其他人都已經死了。」海登提到死亡就像在提牛排要全熟還是三分熟一樣輕鬆。
  索索抓著桌布的手指猛然一緊,「你知道他們從哪裡來嗎?」
  海登看著他,彷彿完全看穿了他的想法,「你是不是想問,他們是不是沙曼里爾派來的?」
  「是嗎?」索索的心臟怦怦直跳。雖然選擇了相信西羅,但是在他內心深處的某一個角落依然藏著疑問。因為他能夠感覺到那個曾經救過他的,在這裡唯一熟悉的人已經變得遙遠和難以親近。甚至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也藏著生疏和冷漠。
  「不是。」海登道。
  索索抬頭看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睛中找出說謊的痕跡。
  海登笑了。「在不用說謊的時候,他不會說謊。」
  關於昨晚的情形,他第一時間就分析過。那個時候,刺客的目標根本不是來救索索的。如果是來救人,對方就不會派騎士來打草驚蛇,畢竟那種情況下,一個能夠使用風系魔法的魔法師比十個騎士都管用。他相信,對擁有魔法師軍隊的安德烈•巴塞科來說,派出幾個魔法師並不是一件難事。如果不是救人,對方的目的就應該是試探,一是試探索索的下落,雖然索索被請進軍營的消息很隱秘,但是有心人一定能從他的路線找到蛛絲馬跡。二是試探砍丁帝國目前對沙曼里爾的態度。遇到索索應該是他們的意外收穫。不過這樣一番分析下來,就可以肯定對方絕對不是沙曼里爾派來的,至於是光明神會,還是具蘭,需要進一步的調查。
  索索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真的?」
  海登道:「我以為你已經相信他了。」
  索索沉默半晌道:「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海登一愣,隨即笑道:「人都是會長大的。」不說不覺得,西羅好像還比他小幾歲,儘管從表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索索道:「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能寫信。」
  「隨時可以。」
  海登說到做到,他說隨時可以,就真的馬上送上了信紙和筆。
  索索咬著筆桿,半天不知道怎麼下筆。
  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是敵國,他不能讓狄林涉險,但是他又真的很想見他。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著一大群陌生的人走來走去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大概想了半個小時,他終於落筆——
  親愛的狄林:
  我正在一場漫長的旅行途中。請不要為我擔心,我在途中遇到了很多好心的人,他們無私的幫助我,讓我感受到了旅行最大的快樂。我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梵瑞爾,是的,你沒有看錯,就是砍丁帝國的首都,是西羅邀請我去的。他很念舊,也很熱情,我為這次的重逢而感到由衷的高興,並萬分地期待著這場旅行。另外,海登元帥也是位非常好的人,年輕英俊又親切,我相信如果你見到他,一定也會很喜歡他的。我現在的紙筆就是他提供的。還有,我想請你幫我查一查夏洛特傭兵團的團員——菲奧娜和奧勒夫的下落。他們在途中與我失散了,我想確定他們是否安全。
  最後,替我向海德因導師、瑞蒙和凱文問好。我很想念你,也很想念他們,希望能夠及早與你們見面。
  永遠愛你的索索。
  寫完信,他又重頭到尾地讀了五六遍,確定信裡沒有加入任何負面的情緒,才依依不捨地將信放進信封裡,交給一直守在門口的士兵。


11、帝國王都(一) ...


  信很快送到了那間暗室裡。
  海登充滿耐心地等著西羅把手中的信看完,轉遞過來,但直到信紙被重新放進信封裡,他還是沒有看到上面的隻字片語。「可以知道里面有什麼內容嗎?」
  西羅道:「一封普通的家書。」
  海登有些意外,「沒有提起轉學的事?」
  「沒有。」西羅道,「他把它形容為一次旅行。」
  海登笑起來,「或許他不想狄林與我們發生衝突。」
  西羅將信塞好,然後翻手,一簇火焰在掌心熊熊燃燒,直至信紙與信封一起變成灰燼。他見海登不敢苟同地看著他,淡淡道:「這樣是不引發衝突的最好辦法。」
  海登道:「我以為你至少會把信留下來。」
  西羅道:「用來擦桌子嗎?」
  海登道:「也許等這裡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這封信依然可以送到狄林的手上。」
  西羅道:「我沒有保存廢物的習慣。」
  海登聳肩。
  西羅道:「光明神會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海登搖頭道:「沒有。自從巴塞科公爵和我們一起在半夜裡打了一場懶洋洋的仗以後,他就一直很安分。不過聽說具蘭的使者到了光明神會總部,並受到了教皇的接見。我想,這大概是光明神會趁我們和沙曼里爾戰鬥時,派人來軍營試探的主要原因。」
  西羅道:「因為索索?」
  海登道:「索索對光明神會沒什麼用,但具蘭新王和新后卻把他當做眼中釘。聽說瑪麗娜王后已經在暗地裡為他砸下了二十萬金幣的懸賞。如果光明神會得到他,就擁有了對具蘭和沙曼里爾的主動權,甚至可能挑撥他們兩國長久以來的親密關係。」
  具蘭和沙曼里爾的盟友關係主要依賴於具蘭前任國王與沙曼里爾皇帝、巴塞科公爵的友好關係。現在具蘭國王換人,並且換成了索索的敵人,那麼兩國之間的關係很可能重新洗牌。
  海登繼續道:「教皇很可能為了拉攏巴塞科公爵和沙曼里爾皇帝,把索索送給他們當人情,從而離間他們與我們的合作。也很可能送給具蘭,分離具蘭和沙曼里爾。無論是哪一種,對光明神會現在的處境來說,都太有利了。」他頓了頓,又道,「當然,索索在我們手裡也有同樣的好處。用來拉攏具蘭或沙曼里爾。」
  西羅雙眉蹙起,「你的建議呢?」
  海登道:「我想殿下已經有了想法。」如果沒有想法,就不會說讓索索轉學了。
  西羅抬眸看了他一眼,「王牌只有抓在自己手裡的時候才是王牌。」
  海登笑了。「的確,以我們目前的情況來說,既沒有必要刻意討好沙曼里爾,更沒有必要去拉攏那兩個不知所謂的新王新后。」
  西羅道:「不過刺客沒死,索索在軍營的消息很快會走漏出去。」
  海登道:「我會盡快安排他回國。」到了帝國王都,他們再想要救人就會難上加難。
  西羅思忖半晌,道:「我也該回去了。」
  海登笑著點頭道:「放心,我會好好把這趟水攪得更渾濁的,絕對不會讓任何一方過得太愉快。但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西羅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眼前這位帝國最年輕的元帥不止是他最好的朋友,還是從小一起長大並長大後一起奮鬥的夥伴,他們之間很少說要求兩個字。
  「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顧索索。」
  西羅疑惑之色更濃。
  海登雙手插著褲袋,輕笑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他就想把放在家裡的展示櫃上,有空捏捏他的小尾巴。」
  西羅怪異地看著他。
  海登道:「你不覺得,有時候他的身後會有一條無形的小尾巴晃來晃去嗎?」
  西羅冷冷地回答道:「不覺得。」
  「你的想像力太薄弱了。」
  「我需要的是一位戰無不勝的元帥,而不是一個總在腦海中想像自己戰無不勝的元帥。」
  海登刷地並直腿,繃緊身體,仰高頭,用萬分鄭重地語氣道:「遵命!殿下。」
  西羅正要將手中信紙的灰燼倒到桌上,就聽海登又恢復之前痞痞的模樣道:「我以後會儘量克制我白日做夢的慾望。」
  「……」
  
  索索將信送出去之後,心情就舒坦了很多。無論如何,至少狄林知道了他的下落,不會太擔心他了。但是同時,他又感到一絲的遺憾。真的,什麼都沒有說。其實他很想告訴他遭遇夏洛特傭兵團的點點滴滴,想告訴他他在砍丁帝國軍營的境況,但是現在,卻只能默默地憋在心裡,想像著未來有一天見面時一股腦兒地傾訴了。
  ……
  不知道狄林現在過得好不好?
  索索趴在桌上,托腮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大,所以,其實他們是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一點也不遠。他安慰自己。
  門被敲了兩下,自動打開。
  露面的就是那位熟悉的士兵。他板著一張臉道:「王子殿下,元帥請您啟程。」
  索索驚訝道:「這麼快?」
  士兵無聲地等著他。
  索索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回頭摸了摸床鋪。海登今天早上還說要把床鋪變硬一點給他睡的,可惜他等不到了。
  「殿下!」士兵催促。
  索索整理了下衣服,默默地跟他穿過長廊,來到門口。
  海登已經準備好了馬車。
  索索目瞪口呆,「這麼多……一起走?」
  他站的位置是車隊最中間,看不見頭和尾。
  海登用稀鬆平常的口氣道:「難得出來一趟,我總要帶點特產回去。」
  索索張大眼睛道:「你也回去嗎?」
  海登道:「不,我拜託你幫我捎回去。」
  索索愣了愣,「我?」
  海登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見他這樣認真,反倒激起興致,故作認真道:「順路,不是嗎?」
  索索躊躇著。
  海登道:「你放心,不需要你去送,你只要在路上看管好它們就行了。」
  「這個,我想,我不太合適做出這樣的承諾。」索索支支吾吾道。
  這次換海登一愣。
  索索目光四處游移著。
  海登很快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你很有可能在半途失蹤嗎?」
  索索臉刷地紅了。
  儘管寫了信,儘管沒有在信裡提及自己被迫轉學去梵瑞爾皇家魔法學院的事,但是他內心裡還是希望能夠回聖帕德斯,見狄林的。所以,他下的決定是不能讓狄林冒險,要用自己的力量來解決。
  海登不忍看著他繼續用血液燃燒自己,說了一些一路順風之類的話,就把他送上了馬車,然後笑眯眯地走到緊跟著索索的後一輛馬車,輕輕地敲了敲車門。
  車簾被掀起一個小角。
  海登壓低聲音道:「你聽到了嗎?」
  車內沒回答。
  海登嘴角忍不住地上揚,「需要我再加派點人手嗎?」
  「那菲斯特元帥。」
  即使隔著車門板,海登也能感受到一陣冷意。他立刻一臉正色道:「殿下,臣恭送您啟程。」他說著,抬起手。他身後的士兵立刻跑去傳達命令。
  過了會兒,車隊終於一點一點地動起來。
  索索突然從車窗裡探出腦袋,「海登元帥。」
  海登微笑道:「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索索道:「如果狄林來找你的話,你能不能幫我帶一句話?」
  他所乘坐的馬車車輪已經開始轉動,海登亦步亦趨地跟在車廂旁邊。「當然,請說。」
  索索道:「告訴他,我很好,請不要擔心。我和他的約定一定會實現的。」
  約定?當鄰居嗎?
  看著少年稚嫩的臉上出現堅定的神色,海登笑容更深,「我答應你。」


12、帝國王都(二) ...


  旅途異常枯燥。
  索索趴在窗戶上看了會兒沿途的風景,就開始打瞌睡。但瞌睡了一會兒,他醒過來眼前還是類似的風景。
  他伸出頭,看了看車隊的收尾,蜿蜒漫長,完全沒入兩端的地平線。
  這樣,要怎麼逃出去?
  他咬著下唇,拚命地想著如果坐在這裡的是狄林,他會怎麼辦。
  想了很久,他得出一個結論:他不是狄林,所以他永遠想不出如果是狄林會怎麼辦。
  他無聊地縮回頭,在空間袋默默地扒著,半晌,扒出一隻不知道誰塞進去的紅色小球。他拿著小球在手掌之間來回丟,丟著丟著又靠著車的內壁睡著了。
  就這樣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地過了好幾天。
  索索除了解決人生需求之外,基本沒有下過地。而說話的人只有那個先前帶他洗漱,現在帶他洗漱和送飯的士兵。他的話不多,通常只有三句——「殿下,起床了嗎?」「殿下,吃飯了。」「殿下,晚安。」
  如果要說收穫,那唯一的收穫就是索索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埃夫拉。
  到了第五天,埃夫拉終於主動說了一句,「傍晚就能到砍丁帝國的邊境了。」他說話的時候依舊面無表情,但聲音卻帶著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索索吃驚道:「這麼快?」
  埃夫拉看了他一眼,默默走開。
  索索有些懊惱。一個人能夠回國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雖然回國的只是埃夫拉,雖然他們看上去還不像是朋友,但作為這麼多天來唯一和他說話的人,索索覺得自己應該為他高興的。
  他暗暗下定決心,等埃夫拉晚上送飯的時候,他一定會用最真心的笑容向他道賀。
  ……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能感受到這種喜悅呢?
  馬車猛然停下,馬嘶聲此起彼伏。
  索索頭差點撞到車內壁上。他很快穩定身形,正要推開窗看外面的動靜,就發現窗戶被牢牢地按住了。埃夫拉腦袋的輪廓印在窗上,「別出來,別出聲。」
  索索跟著壓低聲音道:「發生什麼事了?」
  埃夫拉沒有回答。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在波動。
  索索覺得身體有點熱。是……元素波動嗎?有人在使用魔法?他心頭怦怦直跳,腦海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是狄林來了嗎?
  念頭就像小火苗,一旦成形,就有點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他將耳朵貼在窗戶上,拚命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但是動靜很小,完全不像是魔法大戰。
  索索想起長長的車隊,腦海中閃過車隊兩邊打得熱火朝天,而中間卻平靜到詭異的畫面。這麼長的車隊,如果對方人不多的話,一定要很久才能找到這裡。
  上次刺客偷襲砍丁帝國軍營,他是因為相信西羅,所以並沒有相信對方。但是現在西羅不在,他必須自己為這件事作出判斷。
  是相信對方是狄林,還是不相信……
  他兩隻手握成拳頭,望著窗戶的眼睛拚命地掙扎,但心裡的那桿秤卻不斷朝壓著狄林的籌碼傾斜。
  埃夫拉似乎感覺到氣氛有點詭異,沉聲道:「王子殿下?」
  「是不是……有人來偷襲了?」索索問。
  埃夫拉看著前上方那一抹抹充滿神聖之氣的身影,沒有回答。
  一定是了。
  索索在心裡做出判斷,然後手指悄悄地指著埃夫拉的位置,口裡唸唸有詞。
  埃夫拉覺得腳下的泥土似乎在動,不由低頭一看,腳下踩的土猛然冒起,他一個沒踩穩,朝前撲出去兩三步。
  趁著這點時間,索索飛快地推開窗戶,伸出半個身體出去。
  
  麥隆一直在半空中注視著車隊的動靜,所以在索索將身體探出馬車的第一時間,他就關注到了。
  「加布萊德,看那裡!」他手指一指。
  原本用威壓壓著車隊馬群的加布萊德立刻趕了過來,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肯定道:「是他!」具蘭索索王子的畫像他在來之前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以確保自己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不管對方變成什麼樣子都能第一眼認出來。
  麥隆點頭。
  加布萊德飛下去,朝那輛馬車走去。
  站穩埃夫拉緊張地將索索的頭按了回去,然後努力挺胸迎上那位傳說中光明神會神聖騎士團的副團長。「加布萊德大人。」雖然分屬不同的陣營,但是光明神會的神聖騎士團對任何一個武者來說,都是神聖的存在。這並不是因為他們隸屬於光明神會,恰恰相反,身在光明神會的陣營是他們最被別人語垢的一點,他們受人尊敬是因為他們是整個大陸對騎士守則遵守得最嚴格,實力最強大的騎士團。
  加布萊德朝他行禮,雖然對方是一個位階遠低於他的小兵,但他依然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加布萊德•范登。」
  「我是埃夫拉•布萊克。」埃夫拉昂首挺胸。
  加布萊德頷首道:「具蘭國王是光明女神最虔誠的教徒,他前兩日向教皇求助,希望我們能夠幫助他尋找流浪在外的索索王子。希望您能夠配合。」
  埃夫拉差點就想熱淚盈眶地表示一定配合,但是理智在關鍵時刻回籠。他身體下意識地擋住車廂的窗戶,「抱歉,加布萊德閣下,我無法答應您的請求。」
  加布萊德對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那麼,我們就以騎士的方式來解決吧。」
  與加布萊德以騎士的方式解決?
  埃夫拉熱血上湧!
  即使明知道自己這次一定會輸,但是能夠和大陸聞名的頂級騎士決鬥絕對是每個武者都夢寐以求的事!
  「是!」他答應得比誰都大聲。
  麥隆趕過來,乾咳道:「這場比試恐怕不公平吧。」其實他內心更想怒吼,找人才是關鍵!關鍵是找人!
  但是他不能,神聖騎士團雖然隸屬於光明神會,但整個光明神會也只有教皇和八級神祭祀才能夠指揮他們。從等級上來講,他和加布萊德是同級。
  加布萊德將佩劍取下,恭敬地遞給麥隆。
  麥隆呆呆地接過來。
  加布萊德道:「為了表示公平,我不用劍。」
  換一個人說這樣的話,埃夫拉一定會認為這是一種侮辱,但對方是加布萊德,完全有資格做出這樣舉動的人。他很含蓄地道了謝,兩個人就這樣走到車隊旁的空地上。
  整個車隊都沉默著。
  麥隆覺得不對勁。海登作為帝國第一元帥,絕對不可能沒有考慮到他們會來劫人的情況。那麼他一定會做出相應的準備,為什麼整個車隊都傻乎乎的,好像沒有線扯動的傀儡?
  他一定是忽略了什麼。難得說,他剛才看到的索索是假的?目的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將真的索索轉移?
  他越想這個可能性越大。怎麼看埃夫拉都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空氣中的各種元素突然躁動起來。
  麥隆警覺地看向四周。
  原本沉靜的車隊瞬間好像變成了一條蛇。明明還是一動不動,但他就是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車隊藏了很多魔法師!
  他得出結論。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原本空曠的半空中,一下子多了十幾個黑袍。
  他們一對一地守衛在神聖騎士團每個團員的周圍。麥隆身後有兩個,另外兩個守在加布萊德和埃夫拉的戰場旁。
  麥隆有種感覺,他們只是車隊隱藏的魔法師中的一部分。
  ……
  難道說,海登為了確保將索索送到砍丁帝國,將軍隊中所有的魔法師都派了出來?



13、帝國王都(三) ...


  加布萊德和埃夫拉的戰鬥幾乎一開始就有了結果。
  只是一個照面,場上唯一一把劍就飛了出去。
  埃夫拉只好和加布萊德徒手搏鬥。
  麥隆雖然是祭祀,但是以他的目光來看,加布萊德在第一招的時候就已經可以打敗他了,但是他卻一直讓他拖過了十招才擺平。
  這十招裡,場上已經發生變化,他們從主動變為被動。
  十招結束,加布萊德對埃夫拉道:「你很不錯。」
  埃夫拉知道他為了顧全自己的面子,有意讓自己,又是羞愧又是感動,深深地行了個禮,撿起劍站在到一邊。
  加布萊德對於突然多出來的魔法師視而不見,轉身朝索索的馬車走去。
  原本在場上觀戰的兩個魔法師立刻擋在他的面前。
  加布萊德道:「這樣的距離對你們很不利。」
  麥隆很想讓他閉嘴,但他只能裝出云淡風輕的模樣。這個時候起內訌是很不明智的。
  其中一個魔法師道:「尊敬的加布萊德閣下,我以砍丁帝國皇家魔法師的身份請您停下您的腳步。」
  皇家魔法師?
  麥隆眼皮一跳。
  加布萊德道:「我奉光明神會教皇之命尋找具蘭索索王子,請兩位通融。」
  魔法師道:「我並不知道您是從何處得到消息,認為索索王子在我們車隊中。但我必須要說,您的消息來源是錯誤的。」
  加布萊德道:「我確定我剛才已經看到並且看清楚馬車裡的人了。」
  魔法師道:「我們的車隊並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樣。」他見加布萊德重新起步,立刻厲聲道,「我再次請求您停留您的腳步。」
  麥隆眯起眼睛打量著淡定停留在半空中的魔法師。他的臉很圓,五官卻很小,所以當他眯起眼睛的時候,其他人很難從他的眼睛裡得到他的情緒。
  他們看上去好像有恃無恐。
  除非海登親臨,不然他想像不出砍丁帝國的軍營當中還有誰能給他們這樣的信息。難道是……他目光猛然一閃。是那位神秘的帝國首席皇家魔法師?聽說他的魔法造詣不下於海德因,是一位極可怕的人物。如果是他在這裡,那麼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他可不想與一位隨手丟出來就可能是禁忌魔法的魔法師對陣。
  眼見加布萊德的身體即將與那個魔法師撞上,索索身後那輛馬車的車門突然打開了。
  「丁克,讓開。」冷漠又難掩高傲的聲音。
  那位叫丁克的魔法師很順從地讓開路。
  加布萊德反而停下腳步。
  一個高瘦的青年從馬車上下來,英俊的臉上帶著一抹病態的蒼青。他衣著華貴,手裡還拿著一根鑲滿各種寶石的魔法棒。
  「西羅殿下?!」麥隆震驚。
  西羅拿著魔法棒,目光慢吞吞得從加布萊德身上轉移到麥隆臉上。
  麥隆背脊一陣發涼。在很多小國,麥隆這樣的身份可以說連國王都要謙讓三分的。但那是小國,西羅是大陸兩大最強盛國家之一的皇太子,儘管他還沒有登基,儘管砍丁帝國內部的局勢很混亂,儘管他現在和教皇的關係很僵,但只要他一句話,教皇絕對會為了討好他而出賣自己。在光明神會這麼多年,他將其中的各種利害關係看得很清楚。
  「沒想到西羅殿下竟然也來到了桑圖。」他只能賠笑。
  西羅淡然道:「你們剛才說要找什麼?」
  加布萊德不等麥隆開口,就上前一步,道:「我們是來尋找具蘭索索王子的。」
  西羅道:「誰說他在我這裡?」
  加布萊德道:「我親眼所見。」
  「如果沒有呢?」西羅問。
  加布萊德抿唇,然後鄭重道:「我願意向您道歉!以任何形式的。」
  西羅道:「好。」他用魔法棒做了個請的姿勢。
  麥隆心頭拔涼。西羅既然敢讓開,就說明裡面的一定不是索索。
  加布萊德走到馬車前,打開車門,一雙驚慌的眼睛對上了他。
  但是……
  不是。
  加布萊德一愣。
  那雙眼睛很快掠過他,看向西羅,雙膝跪地道:「殿下。」
  西羅道:「這是我隨行御醫,我並不知道他曾經在具蘭當過王子,如果知道,我給他的報酬會高得多。」
  御醫瑟瑟發抖。
  麥隆乾笑道:「殿下說笑了。」
  加布萊德轉身,眼中隱隱帶著怒氣,「不是這個。」
  西羅道:「既然不是,那麼請閣下兌現你的承諾。」
  「他不是我剛剛看到的這個。」加布萊德道。
  西羅看向御醫,道:「把你剛才的樣子變回來。」
  御醫鬱悶得差點崩潰,「我從十八歲那年,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西羅冷冷地看著他,「說謊。」
  御醫抹了把眼淚,「臣不敢。」
  「神聖騎士團的副團長是不可能說謊的。」西羅譏諷地翹起嘴角,「所以,只能是你說謊。」
  御醫匍匐在地,「臣沒有說謊。」
  西羅睨著加布萊德。
  加布萊德閉了閉眼睛,沉聲道:「是我的錯了。」
  麥隆在心底嘆息。
  「我鄭重地向您道歉,西羅皇太子殿下!」加布萊德彎腰。
  西羅道:「我記得你說過,道歉可以由我來挑選形式。」
  加布萊德直起身,默默地看著他。
  西羅道:「我希望你當著具蘭國王和教皇的面道歉。」
  麥隆心底咯噔一下。當著具蘭國王和教皇的面道歉就意味著徹底否認索索在砍丁帝國手裡,甚至以後其他人懷疑索索在砍丁帝國手裡,他們還會被拉出來當證人。
  加布萊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這次他沒有掩飾憤怒,一雙眼睛被怒火燒得極為明亮。
  西羅道:「我記得騎士守則中的一條是誠實守信。」
  加布萊德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我知道了。」
  西羅看向站在一旁猶如雕像的麥隆,道:「您還有什麼補充嗎?」
  麥隆鞠躬,微笑道:「很抱歉打擾皇太子殿下的旅程,祝你一路順風。」
  西羅又看向加布萊德。
  出於禮節,加布萊德還是向這位並不太厚道的一國皇太子行禮。
  西羅慢吞吞地回到車廂內,門重新關上。
  他病怏怏的身姿一消失在視線之內,原本停留在半空中的魔法師就撤了下來。
  騎士們看向加布萊德。相較於用元素托起自己身軀的魔法師,用鬥氣支撐著半空中自己的騎士更加費力。
  加布萊德頷首。
  神聖騎士團立刻從半空中飛了下來,退到他的身後。
  馬車從前自後,一點一點地重新動起來。
  麥隆看向加布萊德,眼中藏著一抹隱憂。儘管這次失敗的主要原因不在於他,但是以教皇對神聖騎士團的信任,他很可能會被推出來背黑鍋。想起光明神殿內部激烈的競爭,他感到頭一陣陣作痛。
  「放心,這件事情我會親自向教皇交代。」加布萊德一眼看穿他的憂慮。
  麥隆道:「你真的要在具蘭國王和教皇面前道歉?」
  加布萊德看了一眼,不發一言地帶著神聖騎士團朝桑圖走去。
  
  西羅的車廂內,索索坐在角落的位置,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他的神情有點沮喪,有點愧疚,又有點懊惱。
  過了會兒,一個厚重的男聲在窗外道:「殿下,光明神會已經撤走了。」
  正靠著軟墊閉目養神的西羅睜開眼睛。蒼白帶青的臉在他進車廂後用濕布一擦之後就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不用管他們。」
  「是。」
  西羅移動目光,發現索索正張大眼睛緊張地看著他。
  
  ————分割線•以下是新年惡搞小番外————
  
  夢魘林。
  海德因、狄林、西羅和索索坐在一起吃火鍋。
  海德因和西羅正進行「愉快」的交談。
  海德因:火太小了。
  西羅:剛好。
  火往上竄了竄。
  西羅:……火太旺了。
  海德因:剛好。
  火被壓小了點。
  海德因:火太小了!
  西羅:剛好。
  海德因:……
  
  夢魘林再次發生特大型火災。
  海德因站在半空中,各種禁咒魔法從天而降。
  西羅站在另一邊,他身後,海登指揮著騎士隊和魔法師隊雄糾糾氣昂昂地衝出來。
  漫天火光。
  ……
  戰場外。
  索索抱著火鍋,眼巴巴地看著狄林。
  狄林拿著一根小木棍在木塊上拚命地鑽著。
  ……
  一個小時後。
  火鍋成水鍋。
  狄林:⊙﹏⊙b我加了點水,據說現在很流行冷湯的。
  索索:……
  索索:/(ㄒoㄒ)/~~我討厭火系魔法師。


14、帝國王都(四) ...


  四目相對。
  索索心差點從喉嚨裡跳出來,只能將原本已經睜得滾圓的眼睛睜得更加大。
  西羅的目光只在他臉上逗留了一秒,很快閉上,繼續閉目養神。
  索索覺得很難受。他寧可西羅嘲諷他,訓斥他,也不願意他現在這樣,什麼都不說。他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對不起。」
  西羅眼珠微動。
  索索低著頭,雙手的食指和拇指不停地互相搓揉,像是與要借這個動作來分散自己的緊張。「我以為剛才來的是狄林。」
  西羅慢慢睜開眼睛。
  「我以為他看到信,來找我了。」索索說到這裡,頭低得更低,「我真笨。他現在應該在聖帕德斯,信應該還沒寄到吧?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趕來了。」
  「你很想見他?」西羅問。
  索索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猛然聽到他開口,嚇了一跳,抬頭有些無措地望著他。
  西羅又問了一遍。
  索索用力地點頭。
  西羅道:「如果你配合的話,我會考慮給你探親假。」
  索索迷茫地問:「探親假是什麼?」
  「就是你在當人質期間表現良好所獲得的獎勵。」
  索索眼睛閃亮。
  西羅道:「不過你剛才的表現非常糟糕。」
  「啊?」
  「先扣一年的。」
  「啊?!」索索焦急道,「可是你之前又沒說。」
  西羅道:「國內只知道我在密塞城外養病,來桑圖見海登是個秘密。」
  索索焦急的神色慢慢淡去,轉而擔憂地看著他。「對不起,我害你的行蹤曝露了。」雖然他在車廂裡,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況,但他知道西羅之所以曝露自己的行蹤是為了保住他。聽光明神會的口氣,如果他被他們抓住,一定會被交給具蘭國王,那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西羅趁機道:「一年。」
  索索咬著下唇,心裡天人交戰。
  西羅胸有成竹。
  果然,一分鐘後,索索委委屈屈道:「這一年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應該不會再逃跑了吧?」西羅睨著他。
  索索點點頭,一點都沒有發現自己被繞了進去。
  西羅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索索忽然叫起來道:「對了,我剛剛明明在前面的車廂,怎麼會突然跑到你的車廂來?」
  西羅道:「你看看你的腳底。」
  索索低頭。
  「有什麼?」
  「地毯。」而且是一張極為豔麗的地毯。上面五彩繽紛的線條讓他有種暈眩的錯覺。
  「這是傳送魔法陣。」
  索索驚訝道:「傳送魔法陣?」他這才想起他之前坐得那輛馬車下面似乎也有這樣一幅地毯。
  西羅道:「不過距離不能太遠。」
  索索低頭研究起地毯上的線條來。
  在夢大陸,城市與城市之間的遠距離傳送魔法陣都掌控在魔法公會的手中,由魔法陣所在國監督。這是為了防止其他國家利用傳送魔法陣發動戰爭。雖然傳送魔法陣每次能夠傳送的人數不多,但是在攻城戰中,如果對方通過傳送魔法陣將強者送到敵方城內,那麼後果將是可以預見的。
  也因為這一層關係,魔法公會與各個國家的關係都很微妙。既不像聖帕德斯那樣肆無忌憚地游離於所有政權之外,又不像光明神會那樣與部分國家的利益緊密相連。魔法公會總是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不與任何國家為敵,引起對方的警戒,也不與任何國家太親近,引起其他國家的警戒。
  從目前來說,魔法公會在這一方面做得很不錯。
  西羅皺眉看著低頭研究傳送魔法陣的索索身體越來越往下彎,然後在某個點的時候,猛然栽了下去。
  出於本能的,他伸手扶住了他,然後聽到懷裡傳來勻稱的呼吸聲。
  「……」
  西羅將他放到地毯上,頭趴著椅子。
  索索不耐煩地動了動,眼睛微微睜開。
  「睡吧。」西羅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變得這麼輕柔,但當他發現的時候,索索已經心滿意足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看著眼前這張睡得天真無邪的臉,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迷路時的夢魘林。
  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他那頭如金子般耀眼的茂密短髮,手指上碩大的鷹頭金戒折射光芒,讓他眼睛微微一痛,飛快地縮回手。
  鷹首戒,帝國皇太子身份的象徵。
  他垂下手,慢慢地坐回原位。
  
  從索索傳送到西羅的馬車後,除了晚上睡覺之外,西羅沒有再把他送回原來那輛馬車。
  索索樂得如此。雖然西羅的話不多,但有一個認識的人在身邊總比一個人對著四面內壁要好。所以每天起床洗漱完畢,他就會自發到西羅的馬車報到,一直留到晚上睡覺才回去。
  這樣的朝夕相處,讓索索重新開始認識這個有點陌生的西羅,然後慢慢地挖掘出越來越多的熟悉感。
  比如說頤指氣使。
  即使在這裡不需要整理文件,但西羅還是會下意識地指使他倒水,遞東西。
  索索在車裡憋悶得慌,有時候張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一言不發的西羅,希望他指派點什麼活。
  剛開始西羅對於這種詭異的氛圍還有點狐疑,但久而久之摸出了規律,什麼時候索索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就隨口說點事情出來。什麼把凳子從左邊搬到右邊,又從右邊搬回左邊。索索也乖乖照辦。
  時間轉眼一個多月。
  索索一天比一天沉默,經常望著窗外發呆。
  西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想下去走走?」
  索索搖搖頭,「外面刺客這麼多,下去走走不安全。」
  西羅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答應之後,竟然真的準備做個聽話的人質。
  「西羅。」索索猶豫著開口道,「你說,那封信到狄林手裡了嗎?」
  西羅面不改色道:「不知道。信是海登派人送的。」
  索索雙手托腮,一臉苦惱,「那狄林回信不是很難送過來?」
  西羅看了他一眼,道:「他會想辦法的。」
  索索想了會兒,道:「其實,他不回信也沒關係。只要把我在這裡過得很好的消息告訴他就可以了。」
  西羅揚眉。「你覺得你在這裡過得很好?」
  索索遲疑道:「算吧。」
  「算……吧?」
  索索道:「不太自由。」
  西羅道:「到了皇家魔法學院你會自由的。」
  關於砍丁帝國皇家魔法學院的事,西羅在這一個多月裡已經坐了簡要的介紹。所以索索對於轉學的事情也不像一開始那麼排斥,只是堅持不將學籍轉過去。
  西羅本來就沒打算幫他轉學籍,轉學籍勢必會引起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人的注意,所以順水推舟做了人情。
  馬車變慢。
  「殿下,勞倫斯•傑布拉男爵來了。」在窗外開口的是加侖,皇太子近衛隊隊長,西羅最貼身的親信。
  「勞倫斯?」西羅眉頭微皺,「讓他過來。」
  索索明顯感到車廂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過了會兒,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有一個人翻身下馬,然後快步走來。他的腳步聲很沉重,顯然很疲乏。
  「殿下!」勞倫斯並沒有說多餘的場面話,開門見山道,「請立刻趕回王都!」
  「發生什麼事了?」勞倫斯是他安插在王都的眼線,如果不是非常緊急的事情,他絕對不會親自趕來。
  勞倫斯道:「陛下正準備將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合併!」



15、帝國王都(五) ...


  在很久以前,砍丁帝國的皇家魔法學院和皇家騎士學院就存在著很微妙的關係。儘管是不同的領域,但是帝國第一學院的頭銜卻始終只有一個。就如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與聖索維榮耀學院,它們之間也存在著不浮出檯面的競爭。但是這種含蓄的競爭一直延續到兩家學院現任學院長上任之前。
  皇家魔法學院的現任學院長,奧利維亞•馮恩曾經是布蘭德里最有利的對手,差點成為魔法公會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會長,但是最終她放棄了在魔法公會的成就,回到了砍丁帝國。有傳言說,這完全是因為薩曼塔皇后的誠摯邀請。她儘管與魔法公會第一任女會長擦肩而過,卻成為了帝國皇家魔法學院的第一任女學院長。她與薩曼塔皇后的親密關係從來不曾向任何人掩飾。儘管卡斯達隆二世曾多次拉攏或詆毀她,但這都沒有影響到她和皇后的友誼。
  在西羅登上皇太子的寶座之後,她就被認為是皇太子黨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而與皇家魔法學院相對的是,皇家騎士學院從來都是鐵桿的保皇派。他們從來不與任何人走近,唯一效忠的對象就是皇帝。這歸功於每一任的學院長都是由皇宮退休的近衛隊隊長擔任。騎士守則讓他們的忠誠無比堅定,也讓皇帝對他們無比放心。
  正因為這樣複雜的立場,以至於奧利維亞一上任,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就將鬥爭白熱化,明朗化。
  皇帝甚至藉機數次提出要將兩家學院合併,這一點先是遭到薩曼塔皇后的強烈反對,在薩曼塔皇后去珍珠群島靜養之後,反對的呼聲又變成了西羅皇太子。
  所以,在得知西羅並不是在密塞城休養,而是去了桑圖密會海登之後,卡斯達隆二世立刻將這件事提上議程,並準備快馬加鞭地實施下去,造成既定的事實。
  至於合併後皇家學院的學院長人選,西羅幾乎不用想就能知道答案。
  「殿下?」勞倫斯擔憂地看著他。
  西羅嘴角慢慢揚起,嘲弄道:「他既然這麼喜歡合併,就由著他吧。」
  勞倫斯愣住,「但是皇家魔法學院……」那是支持皇太子的中堅力量啊!
  西羅道:「我記得密塞城有一座玫瑰花刺魔法學院?」
  勞倫斯想了想,道:「是的。那是一座很小的私人學院。」
  西羅道:「幫我買下它。」
  勞倫斯吃驚地看著他。
  「合併一所只有空殼的學院,應該很有意思。」儘管他在笑,但眼底卻陰冷一片。
  勞倫斯恍然大悟,高興道:「殿下放心,這件事情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和奧利維亞學院長配合好的!」
  西羅點點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儘管身體很疲倦,但是他此刻的精神卻很亢奮。
  西羅道:「休息一晚上再走吧。」
  勞倫斯感激道:「多謝殿下,不過我挺得住。我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赫爾比震驚的臉色了。」他行禮,然後飛快地轉身離去。
  加侖為他重新準備了一匹馬。
  勞倫斯跳上馬,很快消失在視野之內。
  索索從頭到尾都默默地聽著,直到完全聽不到馬蹄聲,才道:「以後沒有皇家魔法學院了嗎?」
  西羅道:「會有的。」
  「可是你剛剛明明說要去……」索索努力地回憶著那被提及的小魔法學院,「玫瑰花學院的。」
  「玫瑰花刺魔法學院。」西羅糾正。
  索索將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默念了好幾遍。
  西羅道:「你在嘀咕什麼?」
  「我在記名字。」索索認真道,「我不想以後連自己就讀的學院的名字都記不清楚。」
  西羅挑眉道:「誰說你要讀這家學院?」
  索索道:「你剛剛明明說要買下……」
  「你只要記得皇家魔法學院就好。」他的父親——「英明的」卡斯達隆二世絕對不會讓皇家魔法學院這塊璀璨的招牌砸在自己的手裡的。而他也不會讓那些人看到自己的退縮。
  馬車依舊按照原定的速度慢吞吞地前進著。
  然後終於在離開桑圖後的第一個月零八天,到達了密塞城。
  提前接到西羅回城消息的城主哈囉德很早就在城門口恭迎。
  加侖將他引到西羅的馬車前。
  西羅在車裡用虛弱的聲音道:「我想要歇息了。」
  哈囉德確定是他,忙堆起笑容,追著馬車進城,直到馬車駛入別莊,他被守在門口的侍衛攔阻下來。他在門口又站了會兒,才轉身離開。
  
  別莊是薩曼塔皇后名下的產業。作為帝國最古老家族之一特洛佐的唯一繼承人,她的財產甚至比皇帝的私庫還要龐大。這也是帝后關係不融洽的原因之一。因為每次吵架之後,卡斯達隆二世都會發現他的妻子又去巡查名下的資產了。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卡斯達隆二世的情婦,被稱為珍珠美人的瑞秋夫人和她與皇帝的私生子——霍爾皇子。遭遇背叛的憤怒使得薩曼塔皇后立刻與卡斯達隆二世決裂,並很快搬出皇宮。如果不是因為皇后沒有離婚的權利,她甚至可能會將卡斯達隆二世一腳踢下她丈夫的寶座。
  從此之後,帝國帝后就隱隱成為兩個相對立的派系。這一點,在前任皇太子逝世之後達到高|潮。
  卡斯達隆二世費勁各種心血,想要將他與瑞秋夫人的兒子霍爾皇子拱上皇太子的寶座,但是最終卻敗在以薩曼塔皇后為首的反對勢力之上。不過,雖然是西羅登上了皇太子的寶座,但他的位置並不牢固,其中最大的阻力和壓力就來自於他的親生父親,帝國最具權勢的男人——卡斯達隆二世。
  但在西羅的眼裡,他的父親只是一個被他身後勢力集團所操控的傀儡。
  他會打敗他,而且必須打敗他!
  
  索索被安排在西羅同一層的客房裡,兩道門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十米。
  不過到別莊之後,他發現自己見西羅的機會越來越少。原本吃飯的時候還能坐一起,到後來,飯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的身影。
  埃夫拉依舊是他的貼身侍衛,他的話也一如既往的少。
  在寂寞了三天之後,索索開始自己找活幹。他很快發現別莊的大花園是個有趣的去處。或許是土質關係,或許他進步的關係,總之他的土牆術在這裡明顯高出了好幾釐米。這個發現讓他大大地加強了學習的信心。他開始回憶在聖帕德斯學習的知識,並努力將它們付諸於實踐中。
  又是一日,他澆完花,正用土系魔法給它鬆鬆土,就聽身後一個男女難辨的冷傲聲音響起,「就是他?」
  「是的。」西羅的聲音。
  索索吃驚縮手,原本翻起的土很快又跌了回去。他轉過頭,西羅正和一個帥氣的人站在一起。他只能形容對方為帥氣的人,因為他分辨不出他的性別。
  「我是奧利維亞•馮恩。」她短暫地介紹完,不等索索反應,就上前一步,將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過了會兒。
  奧利維亞皺眉道:「你被封印了?」
  索索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西羅道:「能解開嗎?」
  「沒有必要。」奧利維亞道,「我感覺到這個封印是善意的。」
  索索道:「是克拉克倫導師封印的。」
  「湯米•克拉克倫?那你就被封印著吧。」她對西羅道,「他不適合當我的學生。」
  西羅蹙眉,「不能再考慮嗎?」
  「我不想浪費我和他的時間。不過我會為他安排一位適合的老師的。」奧利維亞飛快地說完,沒有留下任何商量餘地。
  索索怕西羅為難,忙道:「我願意聽學院長的安排。」之前西羅曾經向他介紹過皇家魔法學院學院長的名字。
  奧利維亞道:「你明天就來上學吧。」
  索索怔住,下意識地看向西羅,訥訥道:「這麼快?」



16、帝國王都(六) ...


  「開學已經兩個多月,如果你還嫌快,可以下學期再來。」奧利維亞頓了頓道,「那樣更好,不用插班。」
  索索縮了縮肩膀。
  西羅沒說話,只是看著索索,似乎想讓他自己做選擇。
  奧利維亞見他的沉默直接當做認同,繼續道:「你想以具蘭我王子的身份入學,還是其他?」
  索索茫然。
  這次西羅替他做了決定,「其他。」
  奧利維亞道:「那叫馬克吧。」
  索索這才鬧明白他們的意思,小聲道:「我可以叫麥克嗎?」當初他隱姓埋名,好不容易才適應了自己叫麥克,如果改成馬克的話,恐怕又有一段適應期。
  奧利維亞很乾脆,「可以。既然你不以具蘭王子的身份入學,那麼我會給你安排雙人宿舍。就這樣,還什麼事嗎?」最後一句話是問西羅。
  西羅微笑道:「謝謝您,奧利維亞阿姨。」
  奧利維亞臉色微緩,「你母親在信上提到你三十六次,我想她很想念你,有時間記得去探望她,她一個人在島上一定很寂寞。」
  西羅道:「好。不過要等最近的事情忙完。」
  奧利維亞嘆氣。以王都目前的形勢來說,忙完大概要等卡斯達隆二世退位之後了。
  她很快離開,不過西羅並沒有像索索以為的那樣一起離開,而是問他,「過得適應嗎?」
  「挺好的。」索索努力揚起笑容。
  西羅道:「準備下,我帶你去城裡走走。」
  索索驚喜地睜大眼睛,隨即擔憂道:「會不會耽誤你的時間?」
  西羅道:「我下午有空。」
  索索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泥土的衣服,小聲道:「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想去換一身衣服。」
  「當然。」
  
  密塞城臨近砍丁帝國王都梵瑞爾,城市風格與王都十分靠近。行車的主幹道寬敞,足足有十幾米寬,兩旁商舖的建築風格簡約利落,方方正正,雖然不花哨,卻整潔美觀。
  索索趴著窗戶,好奇地看著沿街的風景。
  由於盟國的關係,具蘭和沙曼里爾的風格還是有些許相似的,都喜歡婉約優美,走在路上便能趕到一種如詩如畫的優雅,與砍丁帝國截然不同。
  馬車在一家店舖前停了下來。
  索索先跳下車,好奇地張望著從色彩上來說,一點都不凸顯的灰色店舖。
  「這是雜貨店。」西羅說著,推開門。
  索索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雜貨店的商品琳瑯滿目,吃的用的玩的應有盡有。他甚至還看到一小部分魔法用品,只是相比之下,它們標籤上的價格比其他商品要長得多。
  雜貨店老闆坐在櫃檯後面,只用目光注視他們,並沒有起身招呼。
  「你知道店裡賣哪些東西嗎?」西羅問道。
  「啊?」索索目光掃過店舖,「這些東西吧?」
  「記得多少?」
  索索低頭思索了會兒,「大概七八種。」
  西羅道:「記得大概就可以。」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讓自己記雜貨舖的商品,但索索還是乖乖記起來。
  西羅趁他努力記憶的時間,從魔法商品中抽走一樣,遞給老闆。
  交易很快達成。
  「我只記得十三樣。」索索見他又看過來,沮喪道。他的記憶力很不好,總是忘東忘西,就算現在記得十三樣,他也不能保證轉身之後還能是十三樣。
  「送給你。」西羅將手中的長方盒子遞給他。
  索索一怔,隨即抬頭瞪大眼睛看著他,興奮道:「給我的?」
  「嗯。」
  他接過來,滿臉期待又羞澀地問道:「可以現在打開嗎?」
  「可以。」大概受他愉悅的表情所感染,西羅也露出了微笑。
  索索打開盒子,裡面正放著一支用黑桃木做成的魔法棒。魔法棒上面沒有任何寶石和咒語紋路,是市面上賣的最基礎也是最便宜的一種。
  但對索索來說,這已經是很難得的禮物了。至少這是他學會魔法之後的第一份禮物。「謝謝。」他抬頭,大眼睛充滿感動和感激。
  西羅撇頭避開他的目光,「走吧。我帶你買點衣服。」
  「可是我的衣服夠穿了。」索索離家出走之前還是做了相當充足的準備的。
  西羅沒回答,逕自拉著他出門。
  他們所在的就是商業街,街上開著各種各樣的店舖。所以西羅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家看上去非常不高級的服飾店,並買了四套價格非常實惠的衣服。
  索索抱著衣服,興奮得滿臉通紅。但他又有些害羞,於是不停地道謝。
  西羅的購物之旅並沒有就此打住,鞋子、帽子、襪子……他甚至考慮到了內褲。
  索索的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不過這次有尷尬的成分。
  逛了一個下午,終於買齊所有需要的東西,兩人這才坐車回別莊。
  路上,西羅對幾乎要埋在禮物堆裡的索索道:「從明天開始,你的名字叫做麥克。」
  索索努力將袋子從自己的身上扒拉開,以便讓自己能夠看到整個西羅,「我會記得的。」
  西羅繼續道:「你來自砍丁帝國西邊的邊陲小鎮切西,是一個雜貨舖商人的兒子。你的母親是家道中落的沒落子爵後裔。」
  索索疑惑道:「雜貨舖?」
  西羅道:「只要大概知道什麼是雜貨舖就行,別人不會詳細詢問的。」因為大多數人都不會對那種常見的店舖感興趣。
  索索呆呆地答應。
  西羅道:「從明天開始,你必須穿我買的衣服。」一個雜貨舖老闆的兒子是不可能穿索索身上這種質料的衣服的。
  索索表情有些鬱悶,過了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
  「還有,」西羅道,「不要讓人發現你有空間袋。」
  索索垂下頭,小幅度地上下一動。
  西羅感受到他的悶悶不樂,出乎意料地讓步道:「晚上想吃什麼?」
  索索慢吞吞地抬起頭,「黑面包。」
  西羅皺眉,「黑面包?」
  索索認真道:「我聽說,很多貧民都吃過黑面包。我也應該嘗嘗,這樣才能演得像。」
  「砍丁帝國沒有那麼多貧民。」西羅頓了頓,又道,「而且你是雜貨舖商人的兒子,不是貧民。」
  索索嘀咕道:「雜貨舖可能生意不大好。」
  「……你的雜貨舖生意很好。」
  「好吧。」
  
  第二天,索索由奧利維亞陪同,插|入砍丁帝國皇家魔法學院一年級三號班。
  在十五位同學面前,索索自我介紹道:「我叫麥克,來自砍丁帝國西邊邊陲的切西小鎮。我的父親是一家生意很好的雜貨舖的商人,我的母親是家道中落的沒落子爵的後裔。不過自從她與雜貨舖商人,哦,我是說,我的父親結婚之後,就沒有再吃過黑面包了。」
  奧利維亞:「……」
  很多年之後,已經成為索索最好朋友之一的法蘭克是這樣形容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的——
  「多麼有幽默感的人啊。最難得的是,他居然因為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索索的插班並沒有引起太大反響,大多數人關注的焦點仍在不久之後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試上。
  雖然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合併的提議在奧利維亞的抗議之下暫時擱淺,但是卡斯達隆二世顯然並未死心,他這次委婉地提出要效仿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與聖索維榮耀學院的比賽,以便促進兩個學院之間的瞭解和交流。奧利維亞未免與皇帝的關係徹底鬧僵,終於答應了這次就她看來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比賽。
  


17、帝國王都(七) ...


  兩個學院不對盤由來已久,積怨已深。相比被寬容、憐憫、仁慈、友愛等騎士守則約束的皇家騎士學院,皇家魔法學院對他們的怨恨要赤|裸得多。幾乎每個新生一入學,他的學長學姐就將騎士學院歷年以來對魔法學院所犯下種種令人髮指的惡行對他們耳提面命一番。大概一週之後,原本如白紙一張的新生腦海裡立刻就被騎士學院的「斑斑劣跡」和對魔法學院的「神聖使命」所填滿了。
  因此,當索索來到宿舍樓時,走廊空無一人,屋裡室友也不在。
  他看著屋子裡兩張都被堆得滿滿床鋪,無措地看向學院的生活導師。
  生活導師左右看了看,一指那張看上去床單顏色稍微乾淨點的床,道:「你睡這張。」
  索索道:「但是床上有東西。」
  「那就把東西移開。」
  「那是別人的東西。」索索為難地看著他。
  生活導師頓時覺得臉上有點燒,語氣有些僵硬,「雙人間只剩下這麼一間了。」
  索索拖著塞滿西羅禮物的大箱子,慢吞吞地走到房間裡唯一一張空閒的小板凳上並膝坐下。
  「你怎麼了?」生活導師問道。
  索索道:「我等他回來。」
  「他可能很晚才回來。」作為生活導師,他對生活在這幢宿舍的學生都很瞭解。
  索索微笑道:「沒關係的。」
  「……」生活導師默默轉身關門。
  
  肯尼士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宿舍,正準備洗洗睡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半天不動彈,「你們……在幹什麼?」
  生活導師頭也不回道:「下棋。」
  「……為什麼在我房間下棋?」肯尼士納悶。
  「吃!」生活導師解決掉索索一個士兵棋之後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對肯尼士道,「這是你的新室友,麥克。」
  索索托著臉,眼睛緊緊地盯著棋盤。
  「麥克?」生活導師加重聲音。
  索索依舊沒反應。
  「麥克!」生活導師彎腰,用手指敲了敲棋盤。
  索索茫然地抬頭。
  生活老師朝肯尼士努了努嘴巴,「麥克介紹一下你自己。」
  「麥克?」索索猛然回身,倏地站起身,瞪大眼睛自我介紹道:「我是麥克。來自砍丁帝國……」啊!什麼小鎮來著?
  肯尼士道:「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都來自砍丁帝國。」
  索索急出了汗,「我,我是來自一個小鎮的。」
  肯尼士目光中有些許輕蔑,「這是比較稀罕。」
  「我的父親是一個雜貨舖老闆,我的母親是一個貴族,不過沒落了。所以我沒有吃過黑面包。」索索一口氣說完。
  肯尼士和生活導師目光怪異地看著他。
  索索被盯得越來越緊張,臉越來越紅,說話更加結巴,「真,真的。我母親在嫁給我父親之前,吃過的。」
  生活導師回神,乾咳一聲道:「這位是肯尼士,他是二號班的。你們互相認識一下。」
  索索伸出手,露出大大的笑臉,「您好,我是麥克。」
  肯尼士不理他,轉頭看生活導師道:「我想一個人一間房。」
  生活導師道:「你知道學院的規矩。」
  肯尼士皺眉道:「沒有其他房間了嗎?」
  「沒有。」生活導師交代完,便收起棋盤,順便將小凳子搬走。他見肯尼士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解釋道:「這是我的。晚安!」
  確定門關上,腳步聲走遠,肯尼士回頭老大不情願地瞪著索索,「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來自砍丁帝國的……小鎮。」索索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問出什麼小鎮自己答不上來。
  肯尼士顯然對他的出身一點都不敢興趣,他隨手搬走左邊那張床上的東西,丟到右邊床後的空地上,「睡吧。」
  索索道:「謝謝。」
  肯尼士道:「你先整理東西,一會兒我有話對你說。」
  「好的。」索索認為加深室友之間的互相瞭解是開展友誼的良好開始。他先舊床單換下,然後從箱子裡翻找著。但是西羅考慮到了內褲顯然沒考慮到在一應俱全的皇家魔法學院還需要自備床單。所以他最後只能將床單翻面鋪上。
  肯尼士看著他花了半個小時鋪床單,又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整理衣服……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算了,我們明天再談,我先睡了!」
  「啊,抱歉。」索索趕緊關上箱子,然後乖巧地上床盤膝坐下,「請說吧。」
  「……」肯尼士強撐起眼皮,道:「其實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
  索索認真地傾聽著。
  「雖然我們住一個宿舍,但是我和你以前、現在、未來都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除了進同一道宿舍門之外,我不想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和你因為任何事情產生任何關係。明白了嗎?」
  索索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是一國的!」
  索索倒吸一口涼氣,以為自己來自具蘭的秘密被揭穿,冷汗頓時冒出來了。
  肯尼士見他臉色煞白,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啊?」
  「我們不是一國的?」索索緊緊地盯著他。
  肯尼士嗤笑道:「你以為誰都能加入我們這一國嗎?我瞭解奧迪斯,他不會喜歡你,更不會接納你。」
  「奧迪斯?」索索茫然道。
  肯尼士瞪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神情中找到偽裝的蛛絲馬跡,但半分鐘之後,他放棄,直接上床拉過被子睡覺。
  索索呆呆道:「談完了?」
  回答他的是翻身聲。
  「晚安。」索索低聲說完,下床繼續收拾東西。
  
  經過一晚上的收拾,屬於索索的半邊宿舍終於恢復了原本的面目,但他付出的代價是第一節課遲到。
  看著課堂裡一雙雙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睛,索索將頭低得差點碰到膝蓋。
  「你就是新來的?」丹頓推了推差點滑下鼻樑的眼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才道,「找個位置坐下吧。」
  「謝謝導師。」索索急忙轉身朝座位跑去。
  課堂的座位分左右兩邊,中間一條走道。正好左邊和右邊都還剩下一個空位,幾乎所有眼睛都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選擇。
  索索腦袋裡什麼都沒想,只想著早點坐下來,所以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較近的位置坐下。
  他的屁股一沾上椅子,就聽到左邊傳來幾聲大小不一的冷哼聲。
  他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導師。
  丹頓低頭避開他的視線,繼續解釋使用大面積火球術的要點。
  坐在索索身邊的同學小聲道:「嗨,我是派翠克。」
  「您好,我是麥克。」索索高興地回應。
  由於他的聲音有些大,引來丹頓在台上不悅的咳嗽聲。
  索索急忙縮頭。
  派翠克笑道:「沒關係。丹頓老頭不管我們的。」
  索索這次學乖了,輕聲道:「他為什麼教火系魔法?」
  派翠克一愣道:「因為他是火系魔法師。」
  「啊,你也是火系魔法師嗎?」索索瞪大眼睛。
  派翠克點頭道:「當然,三號班都是火系魔法師。難道你不是?」
  索索道:「……我是土系的。」
  「……」派翠克吃驚地看著他,「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索索迷糊道:「我也不知道。」
  派翠克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和騎士學院的比賽就快開始了,學院都很忙,也許搞錯了吧。等下學期提出申請調整回來就好了。」
  索索點點頭。
  「不過,」派翠克同情地看著他,「你很可能會留級一年。」
  「沒關係,能學習就好了。」索索很想得開。
  派翠克滿意點頭,「有這樣的決心很好。不過,你雖然選錯了系,但是沒選錯陣營,我們鬱金香軍團都是精英,非常強大。」
  索索茫然道:「鬱金香軍團?」
  派翠克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枚鬱金香刺青,「就是這個。」他見索索還是一臉不明白狀,無奈道,「算了,下課我再解釋給你聽。」這樣掐著嗓子說話實在太彆扭了。
  
  


18、帝國王都(八) ...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派翠克立刻將索索拉到一個看上去十分內向的少年面前,介紹道:「這就是我們鬱金香軍團的老大,法蘭克!」
  法蘭克衝他微微一笑,「你的自我介紹很有意思。」
  索索道:「謝謝,您好。」
  兩人對看了會兒,法蘭克終於敗下陣來,對派翠克道:「你向他介紹一下我們軍團吧。」
  派翠克拍拍胸膛,「老大,放心,交給我沒錯的。」他說著,拉著索索往角落的位置躥。
  其他人似乎對他的行為見怪不怪,自覺地讓出座位,坐到了他們原先的位置上。
  派翠克見索索好奇地睜大眼睛,解釋道:「他們都是鬱金香軍團的人,以後都是你的兄弟,完全不必和他們客氣。」
  索索眨眨眼睛,問道:「鬱金香軍團是什麼?」
  「就是我們啊。」派翠克又把手臂露出來。
  索索看看手臂上的刺青,又看看他,依舊茫然。
  「你知道海登•那菲斯特元帥嗎?」派翠克說的時候,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知道。」索索立刻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在海登大人登上元帥寶座之前,那菲斯特也只是帝國眾多貴族家族中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家族。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慷慨激昂,「這一切都在海登大人出現之後改變了。他用無數軍功證明了一個絕世戰將的陞遷奇蹟!在帝國歷史上,除了皇子擔任的元帥之外,從來沒有一任元帥像他這樣年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他是個天才,超級天才!」派翠克聲音洪亮,四周立刻響起一片掌聲,與教室另一頭的死寂形成強烈對比。
  派翠克笑眯眯道:「這下你應該明白鬱金香軍團的意義了吧?」
  索索想了想道:「鬱金香和海登有什麼關係嗎?」
  「有什麼關係嗎?」派翠克誇張地看著他,「難道你不知道那菲斯特家族的標誌就是紫色鬱金香嗎?當然,因為我們沒有加入紫色鬱金香軍團,所以鬱金香的顏色不能是紫色的。」他有些遺憾地看著手臂上的黃色鬱金香。
  索索恍然道:「你們都是海登的崇拜者?」
  「不,是我們。」派翠克摟著他的肩膀道,「從你選擇了我們這邊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鬱金香軍團的一員啦!」
  索索恍惚中明白了什麼。「那如果我當時選擇了左邊……」
  派翠克口氣立馬一沉,「那麼你就會跌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淵裡!奧迪斯大概是皇家魔法學院辦學以來最傲慢自大無禮張狂的人。」
  「奧迪斯?」索索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他是三年級一號班的學生,擅長土系魔法,被魔獸軍團認為是皇家魔法學院創校以來最偉大的天才。那是因為他們壓根沒把海登大人算進去!」
  「魔獸軍團?」
  派翠克不屑道:「丹亞家族,就是奧迪斯所在的家族圖騰是六角黃金龍,傳說中的魔獸,所以我們稱他們為魔獸軍團。事實上,他們的所作所為相當對得起這個稱號!」
  索索聽得腦袋暈乎乎的。
  派翠克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用萬分鄭重的語氣道:「總之,你要記住。你是鬱金香軍團的人,你最崇敬的人物是海登•那菲斯特元帥!你最大的敵人是奧迪斯•丹亞,他是魔獸軍團的精神領袖,而魔獸軍團真正的管理者是肯尼士•帕托。」
  「肯尼士?」
  派翠克道:「你聽過他?」
  「他是我的室友。」
  「……」按在索索肩膀上的雙手猛然加重,派翠克立刻加速洗腦,「那你一定很清楚肯尼士那個人有多麼狗腿多麼無恥多麼卑鄙又多麼的勢利眼!」
  索索皺著一張臉,「痛。」
  派翠克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乾笑著收回手道:「反正你小心他就對了。帕托家族原本要被皇帝陛下從貴族中划去了,但是肯尼士抱住了奧迪斯的大腿,最終讓帕托家族這個只剩下一座小別墅的窮貴族又留了下來。」
  索索道:「你說過,海登也出身小貴族,說不定肯尼士以後也會變成大人物的。」
  「你的屁股究竟是坐哪一邊的?」派翠克瞪著他。
  索索聲音頓時弱下去,「我只是這麼覺得的。」
  看著他圓嘟嘟的臉,派翠克的心頭越來越軟,「你要盡快適應,在皇家魔法學院,不是鬱金香就是魔獸,而你選擇了我們,就不可能再去選擇他們了。就算我們不計較,他們也不會接納你的。」如果肯尼士想要接納他的話,今天他就不會懵懵懂懂地坐到了這一邊。
  索索道:「為什麼要這樣?」
  派翠克被問得一怔,半天才道:「大概是因為奧迪斯實在他惹人討厭了。」
  他們的對話,法蘭克聽得很清楚。
  事情的起因派翠克不記得了,但他記得很清楚。
  奧迪斯•丹亞,與他一樣出身帝國最古老家族的天之驕子,不但出身良好,而且從小便展露出了與眾不同的魔法天賦,被譽為丹亞之光。而同樣年齡的他卻在相比較之下黯然失色。這本來沒有什麼,他與奧迪斯曾經是要好的玩伴,看到自己的朋友這樣出色,他也很高興。但奧迪斯顯然不這麼想,鮮花和掌聲讓他高高在上,從而不願意再回頭去看看童年時的夥伴。他變得驕傲,冷漠,甚至刻薄,他的眼睛裡再也容不下弱者。
  法蘭克為此鬱悶和憤怒過,但最終,時間磨平了兩人的關係,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儘管在同一家學院,他們卻形同陌路,再也沒有向對方看過一眼。
  但這樣的平靜最終葬送在奧迪斯的一席話上。
  他向海登提出了挑戰!
  一種赤|裸裸的,近乎侮辱的挑釁!
  法蘭克無法忍受。海登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可以追逐可以崇拜的偶像,更是將他從綁匪手中解救出來的救命恩人,他絕對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侮辱他,尤其那個人曾經是他的朋友。
  於是,戰書在海登遊戲般的一笑中化解,但奧迪斯與他的戰爭卻由此爆發,並且愈演愈烈。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派翠克邀請索索一起共進午餐。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艱巨的任務,就是將索索這個誰都不親近的中立派完全改造成狂熱的海登派!
  為了達成這個任務,他必須隔絕一切可能讓他索索產生動搖的因素。而隔絕這些因素的最好辦法就是盯梢。
  皇家魔法學院的食堂比聖帕德斯的食堂要漂亮得多。與其說它是一座食堂,倒不如說它是一家高級的酒店。
  學生們安靜地坐在裡面,與索索記憶中鬧哄哄的聖帕德斯食堂形成明顯的對比。
  派翠克見索索表情突然垮下來,吃驚道:「怎麼了?」
  索索道:「想家。」
  派翠克想起他並不是帝都人,不由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食堂是自助式的。
  他們很快挑好自己喜歡的食物,在餐廳的角落坐下來。
  與他們相鄰的是六個少女,她們的笑聲在寧靜的餐廳中略顯突兀,但由於她們笑得好聽又好看,所以並沒有對她們的行為提出異議。
  索索很快被她們的談話內容所吸引過去,因為她們聊天的內容與西羅有關。
  「聽說皇太子很快就要從密塞城回來了,希望他的病情有所改善。你知道,大型宴會總是會遇到皇太子,而他病怏怏的樣子實在讓人掃興。」
  「哦,娜塔莉,不要這麼刻薄。」
  「誰知道他準備復學嗎?」
  「不知道。他是皇太子,完全可以睡在自己皇宮裡寬大的象牙床上看導師們拙劣的表演,而不是像我們坐在歌劇院裡那樣把腰板挺直。」
  「我希望他能來。」
  「啊,多蘿西,你竟然喜歡皇太子。」
  「不不不,我只是聽說他和海登元帥的關係很好,也許,他來了,海登元帥也會來。」
  「哦。那真是讓人期待。」
  「……」
  索索突然覺得有點吃不下去。
  


19、帝國王都(九) ...


  派翠克看他越咀嚼越慢,一副吃得很勉強的樣子,忍不住問道:「真的這麼難吃嗎?」
  索索愕然道:「不難吃。」
  「你應該用鏡子看看自己現在表情。」派翠克壓低聲音,「其實覺得難吃也沒關係,反正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裡的廚師三個月換一次,越換質量越差。」
  「為什麼換廚師?」索索的注意力被轉移了過去。
  派翠克道:「學生投訴食物的味道。幾乎每一屆新生都會投訴,不過到二年級時就會消停。因為他們發現投訴只會讓原本不怎麼樣的食物更加不怎麼樣。」
  索索道:「其實我覺得還不錯。」他說的是實話,至少比逃亡期間的乾糧要好吃多了。
  「但是你的表情不是這麼說的。」
  「我只是在想別的事。」
  「什麼事?」派翠克敏感地豎起耳朵。
  索索用叉子慢吞吞地將牛排上的黑胡椒粉撥開,低聲道:「其實,沒什麼。」儘管他很想轉身向那幾個少女大聲反駁她們關於西羅的言論,但是他現在的身份顯然沒有資格。一個雜貨舖老闆的兒子又怎麼會知道帝國皇太子的事情。
  派翠克還想繼續問,但目光一掃,正好看到法蘭克的身影,連忙抬手搖了搖。
  法蘭克原本只想一個人找個安靜的角落獨自吃飯,但既然收到邀請,只好打消了原先的計劃,走了過來。事實上,他也很想瞭解一下這位新加入的成員,尤其是他的幽默感。
  「嘿,法蘭克,我們的新朋友一點也不喜歡這裡的食物。」派翠克一廂情願地認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法蘭克聳肩道:「皇家魔法學院最需要的就是適應。」
  索索道:「其實我覺得食物還不錯。」他說完,又覺得自己這樣說好像在反駁派翠克,連忙補充道,「至少他做得很辛苦,這裡吃飯的人這麼多。」
  法蘭克笑了,「如果你看到過他的體型,就會知道他最需要的就是辛苦。」
  派翠克注意到鄰桌的少女離開,突然低聲道:「聽說皇太子準備復學?」
  法蘭克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誰說的?」儘管他們還是學生,但是作為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他們注定將來會成為這個帝國的基石。所以不要小看他們的思想和選擇,很多時候,這預示著帝國的未來走向。
  派翠克道:「多蘿西她們說的。」
  法蘭克想了想,避重就輕道:「只聽說皇太子已經回到王都。」
  派翠克瞪大眼睛,「那海登元帥呢?」
  「他當然還在桑圖。」法蘭克道,「在巴塞科沒有將沙曼里爾的大軍退出桑圖之前,他都不會回來。」
  派翠克一臉失望,「所以就算皇太子復學,海登元帥也不會出現?」
  法蘭克失笑道:「你如果想見他,可以等他回來上門拜訪。」
  「我怕他抽不出時間。」海登•那菲斯特不止在戰場上戰功彪炳,在情場上也是聲名遠播。
  法蘭克見索索沉默,忍不住問道:「你聽說過海登元帥嗎?」
  索索用力地點頭。
  「他是帝國最強大的男人。」法蘭克說的時候,臉上彷彿綻放著光彩。
  索索突然道:「你喜歡他?」
  「噗。」派翠克拚命摀住嘴巴。
  法蘭克嘴角微抽,半晌才道:「不是你想的那種。他救過我,所以我對他是崇拜是感激但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說到後面,他幾乎咬牙切齒,彷彿被戳中什麼痛處。
  索索恍然。
  「而且,」法蘭克語氣稍沉,「最好不要在鬱金香軍團提起同性之愛。」
  索索疑惑道:「為什麼?」他覺得狄林和海德因就很好。
  派翠克喝完水,好不容易順了氣,接過話題道:「因為海登元帥最討厭這種事情。」
  索索眨巴著眼睛。為什麼他覺得他印象中的海登並不是這樣的?明明很和善,提起狄林和海德因的時候也沒露出任何不高興的表情。「會不會是誤會?」他小聲問。
  「當然不會。」派翠克道,「這件事在王都不是秘密。海登的父親就是為了一個男人拋棄了他的母親。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爺爺從小很照顧他,也許他早就改從母性。他的母親是薩曼塔皇后的密友之一,出身可比那菲斯特高貴得多。」
  法蘭克皺眉道:「那菲斯特已經是帝國最光輝的姓氏之一。」
  派翠克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索索原本就被鬱金香軍團和魔法軍團弄得腦袋暈乎乎的,現在更加暈了,一張臉上滿是問號。
  法蘭克和派翠克也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些事情對索索來說很新鮮,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變成了老生常談。
  用過午飯稍作休息,他們就迎來了下午的實踐課。
  所謂實踐課,就是將上午學習的理論知識運用到實際當中來。畢竟評價一個魔法師最後看的是他的魔法,而不是他的理論水平。
  丹頓站在微微凸起的小土坡上,手裡拿著一根櫻桃木做的魔法棒,像指揮家指揮樂隊似的在身前輕輕地晃了晃,道:「不要小看火球術,當它們成千上萬的出現時,造成的傷害是很大的。不過我現在不要求你們一步登天,你們只要能同時召喚出兩到三個火球就算成功了。現在我們一個一個地來。法蘭克,你先來。」
  法蘭克的魔法棒是純金的,上面從上到下鑲嵌著六顆大小不一紅寶石。
  他走到丹頓的面前,抬起魔法棒,在半空中輕輕地揮了一個小圓弧,然後低聲念起咒語來。
  隨即,空中猛然浮現六隻大小相同的火球。
  啪啪啪。
  鬱金香軍團響起一片掌聲。
  丹頓用魔法棒將六個火球驅散為火元素,然後點頭稱讚道:「不錯。下一個……」
  看著上去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人越來越少,索索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終於,最後一個輪到了他。
  丹頓看出他的緊張,安慰道:「沒關係,慢慢來,你只要把咒語念對就行了。」
  派翠克忍不住道:「他是土系的!」
  其他人一陣嘩然。
  丹頓也愣了下,「土系的?那他為什麼在三號班?」
  派翠克道:「也許是分錯了。」
  「不可能。他是學院長親自送過來的。」丹頓想了想道,「你過來。」
  索索上前。
  丹頓用輕輕按在他的額頭,隨即眉頭越皺越緊,半天才道:「你對火元素的感應力是四大元素中最低的。」
  索索嘴唇微動,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被封印的事情說出來。
  丹頓又道:「不過學院長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目的。好吧,你先旁聽吧,等我請示過她之後再做安排。」
  索索只好點頭。
  但是一天一天地過去,請示這件事就這樣沒了下文。接下來幾天,索索依舊在三號班當著唯一一個不需要實踐的新生。丹頓對他的再做安排似乎就是沒有安排。
  派翠克幾次想去問,都被索索阻止了。對於這種沒有回答的回答他已經很習慣了,就算問也沒有結果。
  派翠克很急,「可是你的火元素感知是最弱的,這樣會影響你未來的成就。」
  索索道:「其實我並不適合學習魔法。有一位很厲害很厲害的魔法師說過,就算學習土系魔法,我也不可能有很高的成就。」
  派翠克看他說得認真,心中充滿同情,「那你為什麼還學習魔法?」
  索索露出甜蜜的笑容,「因為我想和我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派翠克愛打聽的老毛病又犯了,試探道:「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索索正想著怎麼介紹狄林,是不是應該也給他安排一個什麼店舖老闆的兒子的身份時,就聽一個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衝他們招手,「快去迎接。皇太子來了!」
  

20、帝國王都(十) ...


  插滿新鮮百合的黃金色馬車緩緩在皇家魔法學院花園正中的天鵝噴泉池前停下。
  沿路護送的近衛隊整齊劃一地跳下馬車。
  近衛隊隊長加侖跳下馬,踏著規整的方步走到馬車面前,半彎下腰,恭敬地打開門。
  車門打開剎那,幾乎所有正在圍觀的魔法學院的學生都下意識地伸長脖子。
  西羅皇太子在皇家魔法學院一直是很神秘的存在。
  他在學院中呆過的時間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三天,傳聞他與他不久前逝世的哥哥一樣體弱多病,即使勉強進入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也被留級了一年。所以,儘管皇家魔法學院裡多的是熱衷於出席各種舞會的貴族,但見過西羅的人還是少數。
  在萬眾矚目下,一隻白色的手套終於伸了出來,無聲地拉住門環。
  加侖看上去有點緊張,身體堵著門的正前方,似乎是方便自己隨時能接住皇太子倒下的軀體。
  不過他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拉住門環的手微微一緊,一個頎長的身影便從馬車上下來了。
  陽光下,西羅的臉色顯得極為蒼白,兩片薄唇血色全無。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掩藏住他凌厲而英俊的容貌,幾乎每個看到他的人都能感覺到他那藏在病弱下的驕傲。
  「皇太子殿下!」
  圍觀者整齊地行禮。
  西羅目光淡淡地轉過人群,然後輕輕點頭。
  學生們直起身,讓出一條路來。
  近衛隊立刻一左一右地跟隨在西羅兩邊,朝學院長的辦公室走去。
  索索也站在人群裡。遠遠望著被眾人簇擁的西羅,他覺得他格外陌生。
  派翠克見他瞧得眼睛一眨不眨,忍不住笑道:「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大人物,覺得很刺激吧?」
  索索道:「我只是覺得他很陌生。」
  「……我也覺得他很陌生,事實上這裡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很陌生。」派翠克道,「不知道皇太子這次會呆多久。聽說上次他登記註冊完就走了。」
  索索道:「要是能留下來就好了。」
  派翠克道:「你想結識他?我覺得你還是別作夢了,這裡大多數人都想結識他,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目前除了海登元帥之外,我從未聽說過他與任何人交好。」
  「哦。」索索想,自己與他算是交好嗎?或許不算吧,也許在他心目中自己只是一個人質而已。
  派翠克看他心情低落,不由拍著他的肩膀道:「不要灰心,說不定你以後會成為大魔法師,到時候殿下一定會重用你的。」
  索索低應一聲,突然發現派翠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有點僵硬,疑惑地轉頭看他,「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派翠克聲音結結巴巴的,「剛剛,皇太子殿下好像回頭看了我一眼。」
  「……」
  索索急忙將目光追了過去,卻只看到西羅消失在轉角的背影。
  
  皇太子復學的風波並沒有就此平息。整個學院依舊密切關注他之後的動態,比如他是否只是來報個到,比如他會留幾天,比如他的身體是否能撐得住。
  謎底很快揭開。
  在學院長門口蹲點五年級一號班傳出第一手消息。
  皇太子將會住進學院宿舍。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意味著皇太子將會正式上學。
  他們緊接著關注的問題就是他會被分到哪個班。
  眾所周知他曾經在大陸第一學院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學習過一年多的時間,按照聖帕德斯一共分三個年級,皇家魔法學院分五個年級來轉換的話,他起碼進二三年級才對。
  但是皇太子的選擇再次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一年級三號班第一節課的鈴聲迎來了皇太子的大駕光臨。
  除了早就知情的丹頓之外,所有學生都張大了眼睛,連起立行禮這最基本的禮節都忘記了。
  「咳咳。」丹頓用咳嗽聲提醒完畢,率先做表率。
  其他學生這才如夢方醒,紛紛起來行禮。
  西羅點點頭,目光落在教室裡唯一的空位上。
  魔獸軍團的學生頓時興奮起來!
  西羅果然一步步地走過去,坐在那張椅子上。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他們心裡在歡呼。
  似乎感覺到他們的興奮,西羅目光冷漠地掃過眾人一張張暗爽不已的臉。
  「……」
  還沒來得及噴發的興奮瞬間凍結。
  魔獸軍團這個時候回過味來了。
  雖然皇太子坐到了他們這邊,但其實這什麼都不表示。身為皇太子的西羅是不可能成為奧迪斯的崇拜者的。他們的關係調過來還差不多,所以,他坐在這裡只是因為這裡還剩下一個座位而已。
  於是,暗爽的換做同樣回過味來的鬱金香軍團。
  唯一一個在狀況外的就是索索。
  因為他正忙著偷瞄。
  西羅在他投過來第十六次目光時,終於忍不住回瞪了他一眼。
  索索絲毫沒有被抓住的尷尬,反而露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或許是被他過於明媚的笑容晃了眼,西羅愣了下,才若無其事地調回目光。
  上午的課丹頓上得極為舒心,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上過一堂課了。
  唯一有什麼不滿的就是下課的時候學生們不再是向他行禮告別,而是向西羅行禮。不過這點小小的落差很快就被他忽略掉了。
  中午吃飯,索索慢吞吞地落在最後。
  西羅還沒有從教室裡出來,加侖挺拔的身軀正守在門口。
  派翠克看索索拖拖拉拉的樣子忍不住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邊走邊小聲道:「就算你想表現也不能表現得這麼明顯啊。」
  索索驚訝地看著他道:「很明顯嗎?」
  派翠克無奈道:「你上課的時候一共偷偷看了他二十六次。」
  索索臉刷得紅起來,心裡不免擔憂自己的身份會被懷疑,忙解釋道:「我,那是因為第一次見到皇太子……很,很好奇。」
  派翠克看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落,笑著安慰道:「我明白明白,完全明白。」果然是小鎮來的,遇到這種事就激動成這樣。
  「請留步。」
  西羅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派翠克飛速轉身,雙眼冒光地盯住西羅,「是!皇太子殿下!」
  「……」索索摸摸轉身,低頭看腳尖,怕自己一不小心洩露出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產生的表情。
  西羅道:「可以帶我去餐廳嗎?」
  「願意為殿下效勞!」派翠克說話聲鏗鏘有力,然後四肢僵硬地轉身,同手同腳地向前走。
  索索這時才敢抬起頭,卻正好看到西羅衝他微笑。
  
  學院餐廳很熱鬧。
  幾乎每一桌都在不停地冒出皇太子三個字。
  儘管西羅看上去依舊和傳說中一樣是病怏怏的,但這並不妨礙他的魅力——他英俊、優雅、而且高高在上。至少餐廳裡有五分之一的少女已經從鐵桿海登派或奧迪斯派轉投成了西羅派。
  這種熱鬧在西羅進來時戛然而止。
  派翠克還是頭一次受到這種萬人矚目的待遇。
  西羅不以為意,隨便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
  派翠克原本想拉著索索去別的位置坐,卻意外被留住了。
  「我正希望能對學院多一點瞭解。」西羅的要求很光明正大。
  派翠克熱血沸騰,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學院的歷史來。
  西羅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露出一個微笑。
  索索則開心地吃著午餐。
  這樣和朋友坐在一起用餐的感覺真好,就好像聖帕德斯的時光又回來了。


21、兩院之爭(一) ...


  用完餐,西羅便起身離席,表示要午休。
  索索正想跟上去,被派翠克眼明手快地抓了回來。
  「你要去哪裡?」派翠克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沒辦法,西羅離開之後,他們就是餐廳唯一的焦點。
  索索道:「午休啊。」
  「一會兒再去。」今天的風頭出得太夠了,要是再不知死活地追上去,大概很快會被嫉妒的目光撕裂的。派翠克覺得應該見好就收。
  法蘭克端著咖啡走過來道:「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派翠克一看是自己人,立刻激動地將事情的起因經過和結果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
  法蘭克別有深意地看了索索一眼,「唔。你很喜歡皇太子?」
  喜歡?
  索索點點頭,然後補充道:「他是好人。」
  「是的是的,我也這麼認為。」作為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西羅所表現出來的親切氣質立刻收服了他。
  法蘭克笑笑,「你們佔了那麼大的便宜,好歹應該請我喝一杯。」
  「沒問題。」派翠克嗖得消失了。
  法蘭克不動聲色地問索索道:「你來王都多久了?」
  索索掰著手指算了算,「六天。」
  「你有空應該多參加宴會。」法蘭克道,「這是迅速融入王都貴族圈的最好途徑。」
  索索不明所以,「融入王都貴族圈?」
  法蘭克道:「想要成為皇太子的親信,只有皇太子的信任是遠遠不夠的。你還需要貴族圈的認同。不過,你可以慢慢來。」
  索索似懂非懂。
  派翠克已經拿了各種飲料回來。
  法蘭克挑眉,「這些都是免費的。」
  派翠克道:「我們下午還有實踐課,難道你想帶著一身酒氣?」
  法蘭克挑了杯咖啡,然後沖派翠克道:「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杯。」他喝了一口,發現索索正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愣了愣道,「怎麼了?」
  「你剛才的樣子很像我一個很重要的人。」索索想起狄林,神色複雜。
  派翠克道:「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女朋友?」
  索索道:「不是女朋友。是表哥。」
  「很重要的……表哥?」派翠克表情有些怪異。怎麼看索索剛才的複雜神情都不像是在想念表哥,更像是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法蘭克問道:「也是貴族?」
  索索用力地點頭。即便從整個夢大陸來說,巴塞科家族也是很顯赫的貴族。
  派翠克道:「為什麼不來皇家魔法學院?」皇家魔法學院入門的門檻並不很高,只要有魔法天賦的貴族基本都可以參加。畢竟,砍丁帝國的貴族雖然多,但是他們一部分會選擇皇家騎士學院,剩下的也有寧可去私立魔法學院的,所以每年真正能夠招收到的名額很有限。
  索索嘴唇動了很久,才冒出一句,「他很窮。」
  「窮?」法蘭克突然想起他第一天報到的開場白,「天天吃黑面包嗎?」
  派翠克嘴角微抽,「帝國貴族每年都能領到與他爵位相應的俸祿吧。」
  索索詞窮了,掙紮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他吃得多。」
  「……」
  儘管法蘭克和派翠克都還沒有見過他的那位表哥,但是在他們心目中已經勾勒出一個挺著大肚子坐在餐桌旁拚命吃黑面包的肥胖少年形象。
  
  下午的實踐課西羅並沒有出現,他的近衛隊隊長加侖代請了病假。
  派翠克見索索心不在焉,便道:「其實下午的課你不上也沒有關係。」反正他也不能使用火系魔法。
  索索眼睛一亮,「我可以去看西羅嗎?」
  「要叫皇太子殿下。」派翠克小聲地糾正他,「皇太子的名諱不是誰都能叫的。」
  索索道:「那我能去看皇太子殿下嗎?」
  「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派翠克看著索索可憐巴巴的眼神,心頭一軟道,「或許你可以試著帶點東西去看望他,說不定會例外。」
  「嗯。」索索飛快地搖頭,然後朝丹頓走去。
  派翠克眼疾手快地抓回來,「你要去哪裡?」
  索索道:「請假。」
  「……不用請假。」翹課的樂趣不就在於不用請假嗎?派翠克見索索賴在原地不動,不禁推了他一把道,「我幫你請。對了,萬一你真的遇到皇太子,千萬要記得提一下我。」
  索索道:「好的。」
  「去吧。我幫你擋著。」他身體一側,果然擋住丹頓朝這邊看過來的目光。
  索索猶豫了下,最終沒抵住想去探病的念頭,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派翠克看到丹頓朝他的目光瞄去,一陣心驚肉跳,但他似乎什麼都沒發現,很快又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學生上。
  
  皇家魔法學院的宿舍一共分兩種。一種是索索這樣,貴族之後住的兩人間,另一種是本身就擁有爵位的單人間。
  西羅住的當然是後者。而且單人間根據爵位也有不同的規格。作為皇太子,西羅住的是獨棟。
  索索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具體位置摸索了很久。直到看到一棟奶白色的房屋外頭站著兩個看上去很眼熟的近衛隊隊員,立刻高興地跑過去。
  「你們好。還記得我嗎?我是來看西羅的。」儘管沒有說過話,但是從桑圖來砍丁帝國的路上,他見過他們。
  近衛隊愣了下,其中一個道:「請稍等。」他飛快轉身進門通報。
  索索小聲道:「西羅真的生病了嗎?」
  剩下的近衛隊隊員眼珠子轉了轉,沒回答。
  另外那名很快出來,道:「殿下有請。」
  索索道完謝才進門。
  獨棟的條件實在比索索住的宿舍好太多。
  淺黃色的壁紙,金黃色的裝飾讓寬敞的廳堂顯得極為奢華大氣。天花板上是一幅在空中飛舞的仙女圖,飄渺、美麗又栩栩如生。在它們的映襯下,水晶燈璀璨的光芒柔和如流水,蕩漾在廳堂的各處。
  加侖站在廳堂的樓梯口,向他作了個請的姿勢。
  索索道:「西羅真的生病了嗎?」
  加侖沒有正面回答,道:「皇太子殿下正在等候王子殿下。」
  索索順著樓梯往上。
  臥室的門正敞開著,猩紅的花紋地毯撲在臥室正中,似在宣佈領域所屬權般張揚。
  「習慣麼?」西羅坐在搖椅上,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砍丁帝國法典》。
  索索擔憂地看著他的臉,道:「你生病了嗎?」
  「沒有。」西羅很爽快地給出了答案。
  索索道:「但是我聽說……」
  西羅指著身邊的椅子道:「坐。」
  索索乖乖過去坐下。
  西羅道:「這裡生活的習慣嗎?」
  被這麼一打岔,索索頓時忘記自己的問題,認真地想了想他的問題,回答道:「還好。不過我更喜歡聖帕德斯的食物。」
  西羅道:「嗯。」
  「對了。我能不能轉到一號班去?」索索問道,「我只會土系魔法。」
  西羅面色不改道:「一號班滿員了。」
  索索垂頭道:「哦。」
  西羅望著他金黃的發頂,道:「所有魔法都是相通的,學好火系同樣對土系有用。」這句話雖然沒錯,但絕對不適用索索。因為索索是通過咒語來適用土元素的,火系魔法的咒語對他毫無用處。
  但索索顯然沒有想到這層,立刻重拾信心,用力地點點頭。
  「啊,對了。」他猛然想起,「你記得派翠克嗎?」
  西羅不動聲色道:「記得。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提一提。」索索滿足一笑。


22、兩院之爭(二) ...


  西羅道:「你和派翠克的關係很不錯?」
  索索笑道:「嗯。他很照顧我。啊,這次還是他同意我來看你的。」
  西羅挑眉道:「他同意?」
  「殿下。」
  加侖端著水果拼盤站在門口。
  西羅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加侖將水果拼盤放在西羅和索索之間,倒退出門。
  西羅順手吃了塊蘋果,然後做了個請的姿勢。
  索索立刻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西羅見他專心致志地吃水果,也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而是從自己的空間袋裡取出一條黃色水晶吊墜的項鏈,遞給索索。
  索索愣了下,飛快地將嘴巴裡的桃塊吞嚥下去,才伸手接過道:「送給我的?」
  西羅道:「藏在衣服裡,不要露出來。」
  索索點頭道:「我明白的。我很窮,不能露富。」
  「……對。」西羅淡淡地轉移話題道,「它能夠幫助你匯聚土元素。」
  索索眼睛亮起來,「那我的土牆會高嗎?」
  「……」西羅道,「會。」
  索索道:「要是能學更高深的土系魔法就好了。」
  西羅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丁點的抱怨痕跡。但是沒有,他似乎真的只是在遺憾和期待。
  「明天會有一位皇家土系魔法師到訪,如果你沒事,可以過來請教他。」西羅道。
  索索大眼睛更加明亮,猶如兩顆耀眼的晨星,一眨不眨地望著西羅,「真的?我一定來。」
  西羅道:「或許你要先請示一下派翠克?」
  「嗯,我回去和他商量。」索索道,「啊,對了,忘記告訴你,我現在是鬱金香軍團的成員。你知道鬱金香軍團嗎?」
  「知道。」
  索索笑道:「雖然剛開始加入的時候有點不習慣,但大家都很照顧我。而且海登元帥的確是個非常好,非常值得崇敬的人。我以能夠成為鬱金香軍團的一員而感到驕傲。」
  西羅淡淡道:「是麼?」
  索索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垮下臉來,「我這樣說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吧?」
  「不會。」西羅道,「海登是我的好友,我也以此為榮。」
  「可是,你不是加入了魔獸軍團嗎?」索索解釋了下教室座位和兩個軍團的關係。
  西羅道:「雖然我沒有見過奧迪斯,但他的傳聞讓我很欣賞。」奧迪斯和他的家族也是他急欲拉攏的勢力。以他和海登的關係,此刻被認為加入魔獸軍團也許對他更加有利。反正海登絕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和他翻臉。
  索索道:「能夠和海登元帥並駕齊驅的人,一定很厲害。聽說他也是土系魔法師,真的好想見識見識。」
  西羅道:「再過不久就是和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到時候就能見到了。」
  索索微笑道:「我很期待。」
  加侖站在門口道:「學院長來訪。」
  索索噌得站起來。
  西羅莫名地抬頭看他。
  索索緊張道:「現在是上課時間。我,我……會被發現的。」
  西羅見他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額頭冷汗直冒,終於看不過去道:「我送你下樓。」
  索索驚道:「會碰上的。」
  「我從窗戶送你下樓。」西羅站起來,推開窗戶。
  清涼的風從窗外吹進來,稍稍撫平索索焦急的情緒。「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他愧疚地低下頭。明明是來探病的,最後卻反而給他增添了麻煩。
  西羅按下觸摸那頭近在咫尺的金發的慾望,低聲道:「閉上眼睛。」
  「我不怕高。」索索張大眼睛,面朝窗口的方向。
  西羅輕輕揮手。
  索索立刻像紙片一樣,輕飄飄地從窗口飄落下去,穩穩地落在地上。
  加侖在門口道:「我可以請的學院長上來了嗎?」
  西羅沖正站在下面朝他招手的索索微微一笑,然後關上窗戶,整了整袖口道:「當然。」
  不一會兒,奧利維亞便風風火火地走上來。
  空氣中稍嫌活躍的火元素讓她皺眉。「你使用了魔法?」
  西羅道:「無聊練手。」
  奧利維亞沒有追究下去,「王都的形勢比想像中更加險峻。薩曼塔正在考慮是否回來。」
  西羅道:「完全沒有必要。」
  奧利維亞道:「殿下,我希望你能夠正視你所面對的敵人是你的父親,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從他默許瑞秋毒死你兄長開始,你就不該對他的人性再抱有任何期待。他已經喪心病狂,為了扶植那對母子,他會使用一切卑劣骯髒的手段!」她語氣漸漸激烈,似乎壓抑不住胸口的憤怒。
  與她相反,西羅的表情很平靜,「我並不是對他的良知有所期待,而是對他的智商相當沒有期待。」從知道他的哥哥被下了巨毒無藥可解時,他就開始為繼承皇太子之位做準備。這也是他能夠在他哥哥逝世後,挫敗卡斯達隆二世,取代霍爾成為皇太子的原因。但他很清楚,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路還很漫長。
  奧利維亞沉默,彷彿認同他的話。
  西羅道:「目前最重要的是剪掉瑞秋和霍爾的羽翼。」
  奧利維亞道:「皇帝正在計劃把皇家騎士學院交給霍爾,我想這次和我們的比賽就是很好的契機。」
  西羅道:「他總是在計劃很多事,然後看著它們流產。」
  「這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奧利維亞道,「過幾天的比賽,奧迪斯會參加。我相信騎士學院那群廢物還沒有能夠贏過他的。所以你唯一要提防的就是暗殺。這次你秘密去桑圖的事情傳回王都之後,瑞秋對你中毒的事情已經起了懷疑。她很可能很快會有下一波行動。」
  西羅在搖椅上坐下,十指交叉,冷笑道:「我很期待。」
  
  索索並沒有回宿舍,而是在餐廳一直等到下課。
  派翠克果然來打聽第一手資料。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法蘭克。
  「你見到了?」派翠克驚訝地瞪大眼睛。他雖然鼓勵索索去,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夠成功。「那你提起我了嗎?」
  面對他興奮又期待的目光,索索堅定地點了點頭。「他說他記得你。」
  「是嗎?」派翠克激動地差點把臉埋進袖子裡。
  法蘭克毫不掩飾心裡的羨慕,「既然如此,那麼下次提一提的機會就讓給我吧。」
  派翠克道:「你不是和海登元帥關係很好嗎?」
  法蘭克道:「作為等價交換。等海登元帥回來的時候,我也會請他在殿下面前提一提你們。」
  派翠克覺得這筆生意很賺。他什麼都沒做,就獲得了不斷在西羅殿下面前晃了晃去的機會。
  索索笑道:「我沒關係的。你提他就好了。」
  法蘭克看著他,別有深意道:「也對。經過這次會面,殿下對你的印象應該很深刻。」
  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索索、派翠克和法蘭克同時回頭。
  餐廳突然安靜下來。
  一個身材幹瘦,但個字極高的少年緩緩走進來。他的頭髮有些枯黃,面色帶著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看上去好似隨時會被風颳跑。
  但是餐廳所有人都不敢蔑視這個隨時會被風颳跑的青年。
  「奧迪斯?」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
  魔獸軍團的其他人紛紛跟進,喊了起來。
  奧迪斯淡淡地掃了眼四周,然後按著太陽穴,冷冷道:「煩死了。」
  
 

23、兩院之爭(三) ...


  餐廳好像被冰魔法凍住似的,魔獸軍團尷尬地僵在原地。他們似乎沒想到幾天沒見,奧迪斯的耐性更差了。鬱金香軍團倒是挺幸災樂禍,只是這種幸災樂禍接觸到奧迪斯冰冷的眼眸時,都被克制住了。
  奧迪斯的面無表情地穿過大半個餐廳,隨便找了個位置一屁股坐下。
  肯尼士端著一盤吃的走過來,推到他面前。
  奧迪斯看也不看,直接拿過來就吃。
  「你前兩天說學習新的魔法,有突破了?」肯尼士喝著咖啡。
  奧迪斯漫應了一聲。
  肯尼士知道他的脾氣。既然他不願意說,也就不再追問,只是無聲地看著他吃東西。
  奧迪斯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巴,直接起身往外走。
  肯尼士幫他收拾吃完的盤子。
  等奧迪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餐廳門口,氣氛才算破冰。鬱金香軍團不少人都小聲嘲笑著奧迪斯剛才的無禮和魔獸軍團窩囊的表現。魔獸軍團老團員已經習慣了奧迪斯的作風,倒是之前歡呼得最起勁的新團員一個個都積了一肚子的氣,紛紛離開餐廳。
  派翠克小聲對索索道:「一定是奧迪斯的僕人回家族匯報,沒人給他送飯了,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餐廳。」
  索索道:「他通常不出現的嗎?」
  「因為他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路上。」法蘭克道,「他的人生只有兩件事,學習和挑戰。」
  派翠克道:「除了乏味和無趣,我想不出其他詞語來形容他的人生。」
  索索道:「我覺得他很辛苦。」
  派翠克疑惑道:「辛苦?」
  「嗯。因為被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吧?所以必須要不停地學習,不能停下腳步。」索索想起狄林。狄林也是天才,也很努力,但是他的努力和海德因分不開,所以他並不寂寞。剛才看到奧迪斯的背影,他卻感到一陣由衷的寂寞。
  法蘭克緩緩道:「稱為受人矚目的天才是他願望。」
  派翠克和索索同時轉頭看他。
  法蘭克道:「他從小就有很高的志向。」
  派翠克道:「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就快到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出賽。」
  「會。」法蘭克肯定道,「他的另外一個愛好就是挑戰。」
  
  夜幕降臨。
  索索和法蘭克、派翠克分手之後,就回到宿舍。
  肯尼士難得比他早回宿舍,見他進門,立刻關上抽屜。
  索索愣了下道:「你要放什麼東西嗎?需要我迴避嗎?」
  「不用。」肯尼士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轉身進浴室。
  索索默默走到衣櫥前,正準備換衣服,就聽肯尼士在浴室裡狀若不經意地問道:「你和法蘭克他們走得很近?」
  「嗯。」索索道,「我加入了鬱金香軍團。」
  肯尼士洗完手,邊用旁邊的巾帕擦乾,邊道:「意料之中。」
  索索脫下校服外套,正在解襯衫紐扣,又聽肯尼士道:「聽說你和西羅殿下共進了午餐?」其實並不是聽說,當時他就在餐廳裡親眼所見。
  索索不得不停下解紐扣的動作,轉身道:「還有派翠克,我們一起。」
  「說了什麼?」
  「沒什麼。派翠克介紹了學院。」
  肯尼士道:「西羅殿下進學院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裡。」
  索索道:「我知道我在哪裡。」西羅應該是離開聖帕德斯之後不久就加入皇家魔法學院吧?那時候他應該還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
  肯尼士順著他的臉往下,看到那件只解開兩顆紐扣的襯衫和半敞開領口露出的白嫩肌膚,有些無措地撇開目光,「為什麼不去浴室換衣服?」
  索索納悶道:「你剛剛不是要用?」
  「現在不用了。」肯尼士隨手拿起床上的外套,轉身朝外走去。
  索索呆站了會兒,拿起睡衣朝浴室走去。
  夜過得很快,他並不知道肯尼士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只知道他睡覺前沒看到他回來,起床後他已經出門了,唯一證明他回來過的只有鋪得比昨天更平整的床鋪。
  索索想到西羅昨天說的,今天會有土系魔法師來訪,可以去請教土系魔法,心裡就忍不住興奮,連上課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吃過午飯之後,也不需要派翠克慫恿,直接就將這件事說了。
  派翠克豔羨道:「只是土系魔法師嗎?」
  索索想起他是火系的,有些內疚道:「我問問西羅,有沒有火系魔法師。」
  派翠克對他經常直呼皇太子的名諱已經麻木了,感動地點頭道:「那就拜託你了。」
  「嗯。」
  「丹頓導師那裡我會看著辦的,不用擔心。」派翠克仗義地拍拍胸脯。
  索索感動道:「那就拜託你了。」
  「放心。」
  
  第二次來西羅住的小別墅,索索熟門熟路。
  守在門口的依舊是昨天看到的兩位近衛隊隊員。不過這次他們並沒有通報,而是直接將他放行了。
  索索上樓之後並沒有看到土系魔法師,只看到加侖站在西羅面前正在報告著什麼,大概聽到他的腳步聲,在他走到門口的剎那,聲音就停住了。
  「王子殿下。」加侖向他行禮。
  索索急忙回禮。
  西羅道:「魔法師還在路上,大概要過半個小時左右才到,你可以先吃點點心。」
  索索這才注意到他旁邊茶几上的東西明顯比昨天豐富得多。不但有水果拼盤,而且還有各種小點心。「謝謝。」他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雖然已經吃飽了,但出於禮貌,他還是揀了兩塊小點心放進嘴巴裡。
  西羅對加侖道:「你繼續。」
  加侖看了索索一眼,然後接下去道:「目前為止,光明神會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桑圖的局勢暫時算穩定。但是巴塞科公爵依舊不斷派遣士兵在海登元帥的陣前叫囂,海登元帥並未採取任何行動。」
  索索瞪大眼睛,看看西羅又看看加侖,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貿然打斷。
  西羅沖加侖點點頭。
  加侖識趣地退下。
  西羅轉頭看索索,「你想說什麼?」
  「姨父和海登打起來了嗎?」索索緊張道,「是因為我嗎?」
  西羅不動聲色道:「你不是寫了一封信給狄林嗎?沒有解釋?」
  「解釋了。」像是怕他誤會,索索道,「我說我在旅行,狄林看到後一定會很放心的。」
  西羅道:「那麼你擔心什麼?」
  索索道:「你剛剛說姨父不斷派是士兵去海登的陣前……」
  「只是例行叫陣,沒什麼。」西羅道,「不會有任何的傷亡和衝突。」因為索索在他手上,所以安德烈•巴塞科絕對會投鼠忌器。所謂的叫囂只能算是表達態度,這其中恐怕還有做戲給光明神會看的成分。如果他沒猜錯,安德烈•巴塞科這次打的主意應該是中立。
  索索聽他這麼說,終於放下心來,「其實,姨父是很好很溫和的人,真希望你們能做朋友。」不過他也知道這個願望並不容易打成,畢竟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的仇隙可以往上追溯好幾代,絕對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抵消的。
  出乎意料的,西羅道:「我很尊敬他。」
  索索睜大眼睛。
  「海登也是。」不過海登更希望能夠在戰場上親自打敗他。
  索索開心道:「有了這個做基礎,說不定你們以後真的會變成好朋友。」
  西羅模棱兩可道:「或許吧。」如果安德烈•巴塞科願意投靠他的話,他會很樂意接納的。
  


24、兩院之爭(四) ...


  土系魔法師果然在一個小時左右趕到。
  他的外表十分符合宮廷魔法師的形象——沉默寡言又不失氣度。
  索索看到他心情有些許緊張,對方的目光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西羅為他們做了簡單的介紹,便讓加侖帶他們去了花園進行一對一的教學。
  宮廷魔法師叫羅德。他先讓索索先施放一個他最擅長的魔法,以便瞭解他的實力。
  索索拿出西羅送給他的魔法棒,神情凝重地唸著小土牆的咒語。
  很快一堵與他腰差不多高的土牆便破土而出。
  他驚訝地瞪大眼睛。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羅德問道:「你身上是不是佩戴了什麼能夠增強你對土元素感應的飾品?」
  索索下意識地抬手,隔著衣料摸著胸口的項鏈,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西羅明明告誡過他不准讓任何人發現,但他又不願意對眼前這位願意授業的魔法師撒謊。
  羅德道:「我知道了。好吧,那麼我們開始吧。」
  索索鬆了口氣。
  羅德道:「很顯然,你對土元素的感應並不強,我能感覺到你們之間似乎存在著什麼隔閡。你的飾品幫你將微弱的感知擴大,但是那道隔閡又將已經擴大的感知壓抑下來。」他雙手做了個互相搏擊的手勢,「你懂嗎?就像是拔河。」
  索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並不是一件好事。不,我應該說,對於一個魔法師來說,這簡直是糟糕極了。因為你不知道你下一個土牆還會不會這麼高。你完全無法預測你施放的魔法的威力,它相當得不穩定。」羅德頓了頓道,「同為土系魔法師,我不得不奉勸你,成為一個理論魔法師更適合你。」
  索索的臉垮下來。
  「不過這並不是不能改善的。」羅德一句話又讓他重燃希望,「至少有兩個辦法。第一,丟掉你的飾品。」
  索索抓著項鏈的手猛然一緊。
  羅德道:「但是考慮到你微弱的感知,我不敢保證丟掉飾品之後,你的土牆能撐起多高。」
  索索道:「膝蓋那麼高。」
  羅德道:「這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它可以被用來當做絆馬索。第二,我們想辦法弄清楚你與土元素之間的隔閡是什麼,然後去掉他。」
  索索猶豫了下,默默搖頭。湯米•克拉克倫對他下封印一定有非封印不可的理由。
  「那麼,我對你愛莫能助。」羅德攤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進屋。
  索索垂頭站在原地,手默默地撫摸著土牆。其實就算只能用來當絆馬索,也很好了,如果真的能幫上忙的話。
  「很漂亮的土牆。」西羅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啊?」索索一愣,忙歉疚道,「對不起,弄亂了你的花園。可是,我還沒學把土牆變回去的辦法。」
  西羅將一本書放在土牆上,「羅德魔法師讓我給你的。」
  索索拿起來。「《土系魔法基礎咒語》?」
  西羅道:「也許對你有用。」
  「謝謝。」索索眼角瞬間亮起,愛不釋手地翻著書。
  西羅道:「其實這種書到處能買到。」
  「買和送是不一樣的。」索索道,「而且這本書裡還有羅德導師的註解,這是外面買不到的。」
  「你喜歡就好。」
  「啊。」索索後知後覺地看著他,「你這樣出來不要緊嗎?」
  西羅皺眉,顯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索索靠近他,壓低聲音道:「你不是在裝病嗎?」
  「……我是在裝病,不是在裝死,偶爾出來透透氣很正常。」
  
  隨著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進入倒計時,皇家魔法學院的課程漸漸趨於暴力化。土系云集的一號班著重於防禦和偷襲。水系二號班是攻擊與防禦。火系三號班目標明確,攻擊,攻擊,就是攻擊!四號班是最悠閒的,由於已經確定比賽場上沒有任何植物,所以四號班只分到了一個場邊任務——加油。
  在倒數第五天時,各班的導師也不再傳授任何魔法,改而傳授作戰技巧和經驗。
  西羅依舊沒有出現在教室裡。索索上午聽課,下午去他那裡報到,順便練習那本《土系魔法基本咒語》。不過至今為止,他能夠使用的還是土牆術和時靈時不靈的土坑術。
  到倒數第二天,導師作戰技巧和經驗也不傳授了,直接講解戰術。這堂課是一二三號班一同參加的,十分熱鬧。
  西羅破天荒地出現在大教室最後一排正中間的座位上。其他學生紛紛用各種姿勢「不著痕跡」地回頭張望。
  這堂課的講解分三個部分。
  土系、火系和水系班的導師分別負責防禦、攻擊和攻防轉換的講解。
  丹頓主講攻擊。他針對騎士身體強壯,身手敏捷的特質,再三地作出以下叮囑:「千萬不能離開防禦範圍!魔法師的優勢就在於遠程,你們必須在任何時候都記住要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能和騎士學院那群狗熊硬碰硬!」
  下面的學生頓時一陣起鬨。
  「在這裡,我必須要提醒你們兩件事。第一,不要小看對手,儘管他們卑鄙粗魯,但是卑鄙粗魯也有卑鄙粗魯的殺傷力。不要小看它們。第二,不要小看自己。別忘記,火系禁咒烈火焚城就是用無數個小火球拼湊在一起的。或許你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但是當你們所有人加在一起,你們的力量將大於任何禁咒!」
  他身邊的另一位水系女魔法師笑道:「你們盡情與火焰同舞吧。一號班的同學會撐起堅固的防禦堅牆,而我們二號班將會為你們送上最強大的助力!」
  「吼……」
  所有的學生都沸騰了。
  派翠克對坐在身邊的索索小聲道:「我現在真恨不得騎士學院的那幫混球就在我們面前!我會把他們的腦袋用火球術狠狠地轟下來!」
  索索對他憤怒的情緒萬分不理解,「他們究竟做了什麼令人厭惡的事?」
  派翠克一時也解釋不清楚,「他們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讓人深惡痛絕!」
  索索茫然。
  派翠克道:「強盜可惡嗎?」
  「可惡。」
  「皇家騎士學院這六個字就和強盜一樣,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感到無比可惡!」
  索索沒有被他的歪理打倒,「可是強盜不是搶劫了別人的東西才被稱為強盜嗎?」
  「是的。皇家騎士學院的學生也是辦理了入學登記才變成皇家騎士學院學生的。」
  「……」
  
  戰術講解課最後變成了動員大會。
  所有與會的學生和老師都情緒高漲。
  索索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激動,但內心也隨著歡呼聲和吼聲而對明天充滿期待。
  動員大會結束後,學生們還戀戀不肯離開。
  學院長奧利維亞親自出場,用手勢阻止他們的喧嘩,朗聲道:「後天就是比賽,現在再討論贏得比賽的方法是多餘的。你們最需要的是放鬆心情,然後乾淨利落地把他們打趴下。所以我宣佈,明天休息,餐廳二十四小時提供餐點和飲料……」
  歡呼聲震天。
  奧利維亞不動聲色地等他們歡呼完畢,淡淡地接下去道:「但不含任何酒精。」
  「……切。」
  極小聲的喝倒彩生。
  奧利維亞目光朝那些喝倒彩的學生臉上一轉,「如果你們贏了,剛才的我就當沒聽到。如果輸了……後果你們自己預料。」
  ……
  動員大會最終以一片哀嚎聲收尾。


  

兩院之爭(五)
雖然奧利維亞宣佈比賽前一天全院放假,但是這种放假就如同大考前的最後一日衝刺,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繼續學習,並且努力程度比平時上課有過之而無不及。

提供二十四小時餐點的餐廳空無一人。

索索和派翠克一起站在鬱金香軍團中間,看著其他高年級的學生在那裡講解戰鬥的技巧和指導魔法。

由於奧迪斯和法蘭克入學時間都不長,所以很少有高年級學生加入兩大軍團,而加入的高年級學長在這個時候更起著引導者的作用。尤其是鬱金香軍團,法蘭克本身的魔法實力並不強,這時候更需要高年級的學長們來鼓舞人心。

派翠克對索索道:「你展現下你的土系魔法給我看看。」

索索見附近幾個軍團成員都回頭,其中有幾個還是一號班的,不禁有些緊張,咒語也唸得磕磕絆絆的。

……

派翠克和其他幾人無語地看著腳下大概一格階梯這麼高的小土坡。

索索雙頰紅得幾乎可以擠出番茄汁,「我,我……我平時可以再高一點的。」

派翠克拍怕他的肩膀,「到時候,你就和我們三號班的在一起吧。」

陣容安排是一號班二號班用土牆水牆擋在前面,負責火系攻擊的三號班藏在後面。不過索索顯然非常不適合領受防守任務。

索索低聲道:「對不起。」

「這也不能怪你。」派翠克知道他心裡也不好受,「誰讓你莫名其妙地被分到我們班呢?學習跟不上去也是很正常的。」他這話不但是說過索索聽,也是說給其他幾個圍觀人群聽的。

索索道:「沒辦法,一號班滿員了。」

一個一號班學生面露古怪道:「誰說一號班滿員的?」

索索一愣,就聽後面隊伍湧動起來,隨即是一片「皇太子殿下」的歡呼聲。

派翠克激動地抓住索索的胳膊,道:「皇太子和海登元帥果然是好朋友,他還是向著我們這邊的!」

索索覺得胳膊被捏得有點痛,忍不住低頭去掰他的手指。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派翠克眼睜睜地看著西羅一步步朝他走來,全身興奮地一動不敢動,連索索掰他手指也沒感覺。直到西羅走到面前,才猛然立正,他大喝道:「皇太子殿下!」他激動得將身體一側,肩膀正好撞在索索的肩膀上。

索索正專心致志地低頭掰手指,猝不及防被撞了下,身體猛然往前衝出一步,左腳正好絆在那個用土牆術堆起來的小土坡上,整個人朝西羅撲去。

西羅下意識地接住他。

……

四週一片靜謐,只有派翠克那句「皇太子殿下」還在在場所有鬱金香軍團團員的腦海裡迴蕩。

「你沒事吧?」西羅扶起索索,親切地問道。

索索站直身體,看著近在咫尺的和藹笑容有些不習慣,半天才訥訥道:「沒事。」

「那就好。」西羅很快松開手,繼續朝前走去。

加侖等近衛團跟在身後,目不斜視地從索索身邊擦過。

等他們全都走過之後,派翠克才小聲對索索道:「對不起。」

索索搖搖頭。

「你怎麼了?」他見他沒說話,以為哪裡撞上了,緊張地問。

索索垂頭道:「沒什麼。」

「啊,是不是因為剛剛皇太子的擁抱所以興奮傻了?」派翠克調侃他,「說起來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如果不是我,你哪裡有這麼好的運氣,能夠得到皇太子殿下的擁抱。不過殿下真是親切啊,不但沒有生氣,還反過來問候你。啊,我忘記了,你和殿下見過好幾次面了吧?」

雖然是很親切,但他總覺得這樣的西羅很陌生,和海登軍營相遇時一樣陌生。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被夢魘林裡那個冷言冷語的西羅數落,也不願意看到剛才那個明明在笑,卻看不到笑不入眼底的西羅。

「你又在想什麼?該不會嚇傻了吧?」派翠克撞了撞他的肩膀。

索索倒抽一口涼氣。

「怎麼了?」派翠克愕然道,「真的撞傷了?」

「不是撞上,是抓傷。」索索指著自己的胳膊道,「你剛才抓得很用力。」

「是嗎?」派翠克回憶了下,剛才自己好像的確用力地抓過什麼,「讓我看看。」他說著,就伸手去扒索索的衣服。

索索被嚇了一跳,忙倒退兩步道:「你要幹什麼?」

「看看胳膊啊。」派翠克理所當然道,「明天就是比賽了,要是傷得嚴重的話,你正好向丹頓請假,退出比賽。」

「不行。」索索皺眉道,「不能退出。」

派翠克道:「不管退不退出,先看看再說。」他邊說邊伸長兩隻手不停地扯著索索的衣領。

四周聲音越來越輕,慢慢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追一逃的打鬧,不過當事人渾然不覺。

最終,還是法蘭克看不去,一把攔住準備再接再厲的派翠克。

派翠克氣喘吁吁道:「你,你幫我抓住他。」

法蘭克不動聲色地伸腳踩了他一下道:「看左邊。」

「啊?」派翠克茫然地看過去,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往這個方向看過來,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目光就是西羅。「怎,怎麼了?」他也壓低聲音問。

法蘭克搖搖頭,做了個噓的手勢,轉頭看索索,發現他正漲紅著一張臉,拚命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派翠克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場面有點……怪異,低聲解釋道:「我只是想看看他胳膊上的傷。」

幸好西羅很快移開目光,重新與那些高年級的學生攀談起來,四周的氣氛也恢復如常。

派翠克走到索索身邊,低聲道:「對不起。我,我太沒分寸了。」

索索搖搖頭,沒說話。

法蘭克過來打圓場道:「你胳膊受傷了?哪裡?」

索索掀起衣袖,露出青紫的瘀痕。

派翠克:「……」

法蘭克道:「真的有淤青。你為什麼不讓派翠克看?」

索索道:「他脫我衣服。」

「……」法蘭克用看流氓的眼神看著派翠克。

派翠克一副想撞牆的模樣。「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他的胳膊!」

法蘭克道:「看胳膊要脫衣服嗎?」

派翠克跳腳道:「這裡這麼多人,不是看胳膊我還能看什麼?」

法蘭克面無表情道:「問題在於你想看什麼……」

「我……」派翠克有苦說不出。

加侖突然從人群中擠過來,走到他們面前,「殿下讓我來問問發生了什麼事。」

派翠克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法蘭克乾咳一聲,還是出面解釋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經過。

加侖向索索的胳膊上的淤青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回去了。

法蘭克拍著派翠克的肩膀道:「這也算因禍得福。殿下以後一定會記得有這麼一個當眾脫別人衣服的派翠克。」

派翠克:「……」

加侖很快又來了。

這下連法蘭克也有點納悶,難道西羅準備治派翠克的罪?罪名是什麼?當眾扒別人的衣服?

「殿下請麥克先生過去。」加侖看著索索。

索索愣了下,才想起他就是麥克。

看著索索跟加侖走的背影,法蘭克同情地拍拍派翠克的肩膀。對任何一個貴族來說,讓在皇太子心目中留下這樣的烙印可不是一件好事。

派翠克鬱悶道:「你說,麥克會為我說好話嗎?」

法蘭克點頭道:「會的。他很善良。」

「嗯。」

「不過相比他會不會為你說好話,我更好奇,你真的只是想看他傷口那麼簡單?」法蘭克目光如電。

派翠克被問得一愣。

「你真的沒有其他想法嗎?」法蘭克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留下他獨自探索問題的答案。


兩院之爭(六)
索索跟著加侖來到西羅身後。

西羅正與那些高年級的學生談論明天的比賽,連頭都沒有回,只是擺擺手。

加侖轉身,又帶著索索朝另一條路走去。

索索疑惑道:「我們去哪裡?」

「回殿下的住所。」加侖道。

索索道:「可是你是西羅的近衛隊隊長,這樣離開他的身邊沒有關係嗎?」

加侖轉頭看了他一眼道:「我是近衛隊隊長,也是近衛隊的一份子,我與每個隊員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除了我值班的時間比他們長以外。」

索索歉疚道:「我並沒有貶低近衛隊的意思。」

「我明白。」從桑圖回砍丁帝國的路上,加侖對索索已經有了大概的瞭解。

兩人回到西羅的別墅。

加侖找出醫藥箱,拿出一瓶草綠色的小瓶子道:「這裡面裝著用光明神力加持過的聖水,對傷口非常有效。」

索索道:「謝謝。」他說著,乖乖地捲起袖子,然後抬頭看著加侖。

加侖將瓶子放在他面前,退開一步道:「您請自便。」

「哦,好。」索索打開瓶蓋,小心翼翼地滴了兩滴在胳膊上,然後用手指輕輕地推開。過了會兒,淤青果然退了下去。

加侖道:「我去問王子殿下準備下午茶,請稍坐。」

「好。」索索已經習慣午後坐在西羅臥室裡那面寬敞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前邊曬著太陽邊吃點小茶點,順便打個盹。

所以西羅一回來,就看到他歪著脖子睡在沙發上。校服連同襯衫的袖子被高高捋起,露出白嫩的胳膊。面前的茶點只被吃了兩快,奶茶還有大半杯,已經涼了。

加侖在他耳邊小聲地報告著索索進屋後的所有舉動。

西羅點點頭,抬手用風系魔法將床上的薄毯子勾到手中,輕輕地披在索索身上,然後轉身出門。

加侖站在外面候命。

「去叫法蘭克過來。」西羅道。

「是。」

法蘭克完全想不出西羅突然叫他的理由。儘管海登是他的救命恩人,兩人一直有社交往來,但是他與這位神秘的皇太子之間卻從來沒有任何交往記錄。

「皇太子殿下。」他恭敬地站在書房門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

西羅從書本中抬頭,「請進,順便關門。」

法蘭克一一照做。狹小的空間讓他的心跳聲格外清晰。

「你是理查伯爵的……」

「嫡長孫。」法蘭克說得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神情自豪。

西羅頷首道:「我很敬仰理查伯爵,他一直是母后的忠實夥伴。」

這句話誇張了。

理查家族與薩曼塔皇后的特洛佐家族一樣,是帝國最顯赫的幾大家族之一。他們擁有一樣悠長而令人驕傲的歷史,在創造這段歷史的過程中,兩大家族的交往不可避免。但如果說忠實夥伴……卻有些言過其實。

不過法蘭克並沒有反駁。在任何情況下,反駁一位皇后與一位皇太子的榮寵都是不理智的。

西羅緩緩接下去道:「而你又是海登的知交。」這點海登恐怕也不會同意。至少在海登的定義裡,法蘭克最多是一位很可愛的小朋友,離知交還具體太遠。

但對法蘭克來說,這樣的定義是非常讓人愉悅的。他的臉忍不住亮起來。

「所以我信任你。」西羅道,「如同我信任他們。」

法蘭克的頭腦一下子從愉悅中清醒過來,「多謝殿下的賞識。」

皇室內部的爭鬥對帝國貴族來說,並不是秘密。所以他心裡立刻意識到眼前這位皇太子是下定決心要自己以及自己身後的家族納入他的羽翼下了。這種事情並不是沒發生過。事實上,帝國皇帝卡斯達隆二世對這件事一直不遺餘力,只是每次都被理查伯爵用各種裝糊塗大法給糊弄過去了。

難道說皇太子殿下準備從自己下手?

他不由緊張起來。現在選擇陣營並不是一件明智的事。理查家族並不是特洛佐家族,他們與皇太子的利益並沒有太大掛鉤。換而言之,皇太子能不能撐到最後坐上帝國皇帝的寶座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什麼好處也沒什麼壞處。家族對於皇室兩大陣營向來採取中立態度。

他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拖自己的家族下水。

雖然皇家魔法學院是屬於皇太子的勢力,雖然他正投身於皇家魔法學院,但這與他加入皇太子陣營是兩回事,他相信,如果他真的在沒有經過爺爺同意的情況下投靠了皇太子,那麼理查伯爵很可能為了保住家族的利益,而剝奪他的繼承權。

越是龐大的家族,親情被考慮的份量就越輕。

法蘭克的腦子在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西羅彷彿沒有看出他不斷變化的神情,淡淡道,「這件事事關重大,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殿下!」法蘭克抬頭,用無比嚴肅的口吻道,「我認為您將這樣重大的任務交給我的決定太過草率了。」

西羅道:「你知道是什麼任務嗎?」

法蘭克語窒。

西羅面無表情道:「你很快就要知道了。」

「殿下!明天就是比賽了,我覺得無論什麼事情都應該等比賽結束之後再說。」

西羅道:「但是我交給你的任務就是和明天的比賽有關的。」

法蘭克怔住,「但是殿下……」

西羅直接打斷他的話,道:「我希望你能在明天的比賽中,全力保護具蘭的索索王子。」

法蘭克茫然道:「具蘭索索王子?」

西羅道:「也就是轉學生麥克。」

法蘭克足足怔忡了十秒鐘,才驚叫道:「麥克是具蘭的索索王子?」

西羅道:「同時,我還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

「……是。」法蘭克的腦袋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麼思考了。這個衝擊對他來說太大了。儘管具蘭王位交替的真相被它的新國王和新王后死死地封鎖著,但其他國家依然得到了風聲。

所以,他現在捲進的可能不是帝國的陣營之爭,而是大陸的國爭?

西羅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我相信你能妥善辦好這件事的。」

法蘭克知道,無論從哪個方面說自己都不能推脫掉這個任務了。畢竟,麥克,哦不,是索索不但是他的同班同學,而且名義上還是鬱金香軍團的人。

從西羅的別墅裡出來往外走,法蘭克覺得自己的頭腦暈暈的,很多條線轉成一個大線團,然後橫亙在腦海中央,將思緒壓在底下,完全無法正確思考。

「喂!」

他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下。法蘭克跳起來,手掌瞬間凝聚起一個火球。

派翠克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想要做什麼?」

「我?」法蘭克看著他派翠克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表情,彷彿這才一瞬間地回到現實中來,驅散火元素,面容僵硬道:「沒什麼。」

派翠克突然摟過他,小聲道:「你之前問我的問題,我很認真地想過了。」

「什麼?」

「就是你說我對麥克……」派翠克抓抓臉頰。

法蘭克面色一緊,「你對索……你對麥克怎麼樣?」

「沒怎麼樣。」派翠克道,「我很認真地想了想,應該只是普通朋友。你知道我很崇拜海登元帥的。所以我應該不可能對他產生什麼愛情啊什麼的……不,應該說是絕對不可能,絕對不能!」

法蘭克嘴角動了動,半晌才點頭道:「嗯,我也覺得不會的。」

派翠克眼睛一亮,彷彿鬆了口氣道:「你也覺得不可能吧?哈哈,怎麼可能嘛。對了,你剛才去哪裡了?為什麼從單人住宅那邊走過來。」

「我?我,沒什麼,就是去那邊逛逛……」法蘭克發現派翠克有些心不在焉,轉頭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奧迪斯從他之前走過的路緩緩走過來。

……

他該不會看到自己從西羅的別墅裡出來吧?

法蘭克緊張地想。其實原本他去見西羅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由於心裡有了秘密,就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曾經去過那裡。

不過奧迪斯並沒有停下腳步,目不斜視地從旁邊擦肩而過。

「有什麼好跩的?」派翠克很不爽地瞪著奧迪斯的背影,「明天就是比賽,是天才是蠢材到時就知道了。」

法蘭克道:「算了,我們還是研究下明天的戰術吧。」身上扛了這麼沉重的使命,他這次真是不好好研究都不行了。一想到索索在他的保護下出事,他就覺得頭皮發麻。

西羅回到臥室。

日頭偏西,陽光只能找到索索的腳尖。

彷彿感覺到注視的目光,他動了動眼皮,慢慢睜開眼睛,先是迷迷瞪瞪地看著那個站在沙發邊低頭望著自己的人,少頃才猛然坐直身體,「你回來了?」

西羅微笑道:「睡得好嗎?」

「很好。」索索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抱著毯子站起來,將它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疊起來。「謝謝你的毯子和茶點。」

「傷好了嗎?」

「好了。」他疊好毯子,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西羅道:「明天就是比賽,你擔心嗎?」

索索道:「我會全力以赴的。」

「不用。」西羅淡淡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護自己。」

索索側頭,突然笑道:「你剛才的口氣有點像狄林。」

西羅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發頂上,輕輕地揉了揉道:「我是西羅•卡斯達隆。」


兩院之爭(七)
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可以說是王都一大盛事。

天濛濛亮,號稱帝國第一角鬥場的金色晨星角鬥場就陸陸續續來了不少觀眾,其中包括王都的達官顯貴。到凌晨八點半,連卡斯達隆二世都親臨現場。

大約能容納一千人的角鬥場被塞得滿滿噹噹,連走廊都是找不到位置的觀眾。

索索和其他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一起在等候室裡。這大概是等候室最擁擠的一次了。學生們都胸貼胸,背貼背地站著。法蘭克努力地想將索索和其他人隔離開來,但結果卻是他自己被卡在索索和派翠克之間動彈不得。

「真好,我現在一點都不緊張了!」派翠克的聲音從牙齒縫裡蹦出來,「我現在只想知道這該死的比賽究竟什麼時候開始?!」

法蘭克道:「你現在可以再想想一會兒比賽時要用的魔法。」

派翠克道:「不用想了,用最直接的攻擊方式!」

外頭突然騷動起來,過了會兒,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

派翠克鬆了口氣,低頭整理衣服。

法蘭克問旁邊的學生道:「外面怎麼了?」

「好像是五年級和四年級先出場了。」

是出場互相致意嗎?

法蘭克靜靜地等著。從學生數量來說,四五年級和一二三年級的總數差不多,大概都在一百五十個人左右,但是除掉人數最少的四號班,應該都是一百二十幾個,加起來一共兩百五十左右,與皇家騎士學院人數相當。

「該你們了。」丹頓站在門口朝他們招手,「鎮定,都鎮定點。」

學生們稀稀拉拉地出場。

法蘭克護著索索走在最後。

走道很長,兩旁石壁不太規整,不時有學生的痛呼聲響起。

出了門,索索感到眼前一亮,耳邊猛然響起一陣嘈雜的嗡嗡聲。

「向偉大的帝國皇帝行禮。」丹頓在嘩然聲中大喊。

索索看前面的人彎下腰去,連忙跟著行禮。

「跟我誦讀比賽的規章。」丹頓小聲說完,大聲道:「謹以誠摯之心,向偉大的帝國皇帝立誓,我必將以光明坦誠之心……」

「謹以誠摯之心,向偉大的帝國皇帝立誓,我必將以光明坦誠之心……」學生們低著頭,唸得沒什麼精神。

「尊重我的對手,就如同尊重我的朋友……」丹頓每個字都唸得抑揚頓挫。

但是魔法學院學生的思緒都已經飄到了比賽場上,所以是聲音越來越輕,直到結束,幾乎沒什麼人念了。

丹頓有點生氣,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在這個時候,他不想以任何事情來影響他們比賽的情緒。

「行禮!」

角鬥場那頭傳來極為高亢的命令聲!

嘩!

整齊的踏步聲。

「宣誓!」

「是!」乾淨利落地答應聲。

「謹以誠摯之心,向偉大的帝國皇帝立誓……」他們並不是照本宣科,而是一字一句地背出來的。同樣的誓言到他們嘴裡說服力節節攀升。

那種感覺,就好像一把小鐵錘,一下下有節奏地敲打在心房上。

整個角鬥場只有他們的聲音在迴響。

「禮畢!」

騎士學院的學生刷得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對手。

目光相觸,騎士學院的學生眼中滿是堅定和必勝的決心。而魔法學院……

「啊,是那個混蛋!我女朋友就是被他撬走的,這次我一定要報仇!」

「第一排左邊最左邊的那個好帥……天。為什麼這種仇怨式的愛情要降臨在我的身上?」

「我的魔法棒呢?我出門明明帶了。你看到了嗎」

「……」

法蘭克眉頭緊皺。他沒想到比賽還沒開始,雙方就在氣勢上拉開差距。儘管這種差距是意料中的,畢竟魔法學院崇尚自由領悟的教學方式,而騎士學院則是軍事化的刻苦訓練,但是當這兩種教學方式的成果擺在一張檯面上,在氣勢上就會出現落差。

「你在擔心嗎?」索索問。

法蘭克道:「不,我只是驚嘆他們的紀律性。」

索索道:「我們會贏的。」

法蘭克笑道:「這麼有信心?」

索索道:「我已經參加過一場魔法師對騎士的比賽,我們贏了。」

魔法師對騎士的比賽?

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和聖索維魔法學院的比賽嗎?

法蘭克無聲一笑。但是他得到的情報是,那場比賽有些兒戲。因為雙方都是剛入學的新生,所以根本沒有將魔法師和騎士的各項優點發揮出來。

雖然這兩所學院號稱大陸第一魔法學院和大陸第一騎士學院,但是對於砍丁帝國的貴族來說,加入他們未必比加入皇家學院更好。畢竟,加入皇家學院就意味著加入帝國未來的貴族圈,萬一表現出色,還可以獲得帝國皇帝的青睞,是平步青雲、拓展關係網的最佳途徑。相比之下,聖帕德斯雖然聲名在外,但它只注重於魔法教學,看它每年畢業生的數量就知道這個世界上的魔法天才其實是很稀少的。所以,除非像西羅這樣身份尊貴到根本不需要皇家學院貴族圈這種籌碼的皇室,不然大多數人還是寧可選擇皇家學院。

「列隊!」

丹頓將他的思緒從遙遠的聖帕德斯學院拉回來。

一號班的學生自發地走到最前線,二號班緊隨其後,三號班站在最後面。

奧迪斯矗立在隊伍最前方的正中。他的背很直很挺,就如一桿標槍,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們看到他,心突然慢慢地平靜下來,各種咒語開始躍出混沌的腦海。

索索左右張望著。

派翠克好不容易擠上來,站到他另一邊道:「你在找什麼?」

索索慌張地搖搖頭道:「沒什麼。」

「不要擔心,我在你們的身後。」西羅淡定的聲音出現在皇家魔法學院的最後方。

所有學生齊刷刷地回頭,就看到西羅穿著與他們一樣的學徒法師袍,胸前別著象徵皇家魔法學院的胸針,手中拿著一根鑲嵌著各種寶石的紫荊藤魔法棒。

「雙方行禮。」宮廷禮儀官站在卡斯達隆二世身前的圍欄邊,臃腫的雙手在半空揮舞。

騎士學院的學生朝魔法學院的方向行了騎士禮。

派翠克道:「看他們行禮真爽,堅決不回!」

索索無聲地回禮。

與他做出相同選擇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二的學生。另外三分之一原本想混在其他人中間讓自己忽略過去的,沒想到抱著同樣想法的人不少。

不少魔法學院的導師面色都難看起來。

在這樣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尤其還在皇帝的跟前,作為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卻一點都不尊重禮節……

學生看到導師們的臉色,都產生一種大事不妙,非贏不可的覺悟。

宮廷禮儀官道:「現在……」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連觀眾席都安靜下來。

學生們握著魔法棒和劍的手微微滲出汗水。

「介紹皇家騎士學院的歷史。」宮廷禮儀官從容地接下去。

師生:「……」

觀眾:「……」

如果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比賽,如果坐在宮廷禮儀官後面的不是皇帝的話,他此刻一定已經被轟下台來了。

卡斯達隆二世突然轉頭看奧利維亞,道:「你對這場比賽有信心嗎?」

奧利維亞道:「陛下要下注嗎?」

卡斯達隆二世眼睛閃過一道精光,「我很感興趣。學院長願意下多少賭注呢?」

奧利維亞淡淡道:「我只是想規勸陛下,作為帝國最高領袖,應該保持高貴自重的形象,千萬不能讓自己與賭徒扯上關係。」

坐在另一邊的巴奈特道:「先提起賭注的是學院長吧?」

奧利維亞道:「你想下注嗎?」

巴奈特道:「奧利維亞學院長不準備顧及自己的形象嗎?」

「身為皇家魔法學院的學院長與皇家騎士學院的學院長為自己學生的比賽打賭,難道不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很好。我來作證。」卡斯達隆二世道。

巴奈特道:「你準備賭多少?」

「一個金幣。」奧利維亞淡淡道,「我不想贏太多。」


兩院之爭(八)
宮廷禮儀官冗長的介紹終於在場上此起彼伏的哈欠聲中結束。

宮廷禮儀官看看站姿挺拔如松的騎士學院學生,又看看東倒西歪的魔法學院學生,慢慢地抬起手,用不高不低的聲音道:「比賽開始。」

……

什麼?

魔法學院的學生們先是一愣,隨即視線就被飛身躍起的騎士學院學生手中的劍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幸好,雖然他們的眼睛看不見,但及時地喊出了咒語。

只見比賽場中央頓時豎起五堵高低不一的土牆。在土牆之後,是一圈又一圈的水牆。

與此同時,無數個火球從天而降,覆蓋整個角鬥場。

「哦……」觀眾席上響起一片驚嘆聲。

比起只有劍相伴的騎士來說,魔法師絢麗的魔法更能吸引他們的目光。

魔法學生們見那群如狼似虎的小騎士們被攔住結界之外,紛紛吐了口長氣,然後三三兩兩地詛咒起那個分明包庇對方的宮廷禮儀官來。

不過騎士學院並沒有喪氣他們。如同魔法學院,他們在來之前也對對手進行了一番深入的研究。儘管魔法師的結界很強大,尤其在他們人數眾多的情況下,但是他們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每個結界能支持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只要他們能夠撐到對方精神力耗光,那麼勝利的歸屬將毫無疑問。

所以在水牆外,所有人都可能看到騎士學院的學生們像跳蚤一樣在各種火球術中跳來跳去。

索索瞪大眼睛。

這場比賽比聖帕德斯和聖索維的比賽要簡潔,一切都井然有序。攻擊、防守、閃避……好像雙方已經演習了數百次。但是他看得出來,這次比賽雙方的實力比上次強大太多。

畢竟上次參賽的時候,無論是聖索維還是聖帕德斯,派出的都是剛剛走進學院門檻的新生,而這次站在場上的不少學生卻已經達到了中級魔法師和中級騎士的水準。

嘩啦。

矗立在最外面的土牆突然倒塌了。

塵霧飛揚。

不少魔法師飛了起來,不等他們看清楚發生什麼事,第二道土牆也塌陷了。

「怎麼回事?」

魔法學院的陣營中不斷有人在問。

「是高級班的人出手了吧?」突然有人提出這樣的見解,其他人都沉默了。

索索很茫然。

難道說,現在雙方出手的只是新生?由於他被包圍在最裡面,法蘭剋死死地卡住他,不讓他上前,所以他對眼前的局勢只能通過眼睛來判別。

「不,是中級班。」丹頓的聲音極輕微地傳過來。

聽到的魔法學院學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場上指導這種存在實在讓人很安心。

轟。

第三堵牆應聲而塌。

正浮在半空的三號班學生用火元素吹散揚起的灰塵,露出站在後面的騎士。他們手裡拿著長劍,眼神堅定冷酷,揚手下劃的動作乾淨利落,第四堵牆沒有任何掙扎地倒下。

無數火球朝他們飛落,但都像玻璃球似的彈了開去。

「氣界!」

小魔法師們面色凝重。之前的戰術指導課上導師們曾經提過騎士們最強的防禦,就是氣界。它與魔法師的防禦結界一樣,用來阻擋外界的攻擊。不過魔法師是操控自然界中的元素,而騎士的氣界卻來自他們本身修煉的氣,所以氣界比結界更為堅固和收發自如。

果然,在那群騎士的身後,緩緩露出一群更高更冷面的騎士來。

二三年級三號班的學生開始出手了。從剛開始到現在他們一直在隱藏實力。因為魔法師的精神力消耗很巨大,在體力和持久力上是遠遠比不上騎士學院的。所以他們必須用輪換制,先用低年級的學生來消耗對方的體力,爭取不浪費中高年級的體力和精神力,在最合適的時候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呼啦。

火球變成了火龍,在半空中如卷麻花般朝那群騎士捲去。

騎士們齊齊跳開。

站在他們後面的高年級騎士們突然揮劍。

劍氣從劍尖噴射出來,撞在火焰上。火焰像被掀翻來的傘,猛然朝後反撲回來。

中年級的魔法師們駭了一跳,幸虧一直在旁邊待命的中年級二號班水系魔法師們反應迅捷,迅速升起水牆,讓火焰悉數撲在水牆上。

「這樣下去不行。」法蘭克低聲道。

索索急得撓頭。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狄林在這裡就好了,他一定會知道怎麼做的。他一定能把所有人都團結起來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回頭看了西羅一眼。卻見他正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如紙,一臉痛苦狀。

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他擔憂起來。

像是感應到他的視線,西羅抬眸。

四目相對。

西羅眨了眨眼睛。

索索頓時放下心來,將注意力重新調回場上。

這時候,比賽場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

第五道土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高約八九米的土巨人。它站在比賽場的正中,威風凜凜,粗壯的四肢給人以沉重堅固的感覺。

在他肩膀上,是一道瘦高孤傲的身影。

他穿著深色的法師袍,手裡拿著魔法棒,與巨人一同漸漸離開魔法學院的陣營,朝對面一步步走去。

「這個孩子……是丹亞家的奧迪斯吧?」卡斯達隆二世面無表情地問。

奧利維亞道:「陛下,您的記憶力不錯。」

卡斯達隆二世道:「丹亞家少見的魔法天才。我一直都很想見見他,可惜魔法學院的假期太短。」

奧利維亞道:「您是陛下,您完全有權利改變這道法令。」

卡斯達隆二世連碰了兩個不冷不熱的釘子後,臉色也有點難看,轉頭對全神貫注於場上比賽的巴奈特道:「你們學院有足以媲美奧迪斯的天才嗎?」

巴奈特道:「霍爾王子就擁有令人讚嘆的天賦。」

卡斯達隆二世滿意了,笑眯眯地問奧利維亞道:「我看不到西羅的身影,你能幫我指指嗎?」

奧利維亞道:「陛下,您看不到說明眼光不行,這不是靠指一指就能正過來的。」

卡斯達隆二世氣得身體一抖,強忍怒火道,「我很期待他在這種場合大顯身手。」

奧利維亞波瀾不驚道:「作為主帥,他最大的作用是指揮戰鬥和穩定軍心。如果這場比賽需要一個主帥親自上前線才能扭轉的話,我願意代表魔法學院認輸。」

卡斯達隆二世冷哼道:「難道所有的主帥都已經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士兵的身後。你以前也是這樣教導海登的嗎?」

「海登的軍功足以表明我的教育方針是否成功。」奧利維亞頓了頓道,「何況。我想您與我一樣希望當戰爭真正爆發的時候,您將會作為帝國最指揮官和精神領袖坐鎮王都,而不是像個小兵一樣跑到前線去當炮灰。」

「……」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將這個該死的女人送上絞刑台,而且,他很樂意親手行刑!

奧迪斯的土巨人就像一把刺刀,兇猛地□騎士學院的陣容中,將他們硬生生逼回到自己的地盤上。

為了支援奧迪斯,魔法學院的學生們慢慢地向前推進戰線。

在這一刻,他們的陣容無比整齊,他們的腳步無比默契。

刷。

騎士學院爆出兩道白色劍光。

土巨人的兩條胳膊重重跌落。


兩院之爭(九)
咚咚的兩聲就像是巨大的錘子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房。

劍光並沒有停下,而是雙雙朝站在巨人肩頭的奧迪斯射去。

站在奧迪斯身後最前排的一號班學生們的心都提到了嗓門眼,驚呼硬生生被卡在喉嚨裡。這個時候,他們的腦海一片空白,咒語、魔法、反擊……在瞬間支離破碎。

奧迪斯……

他們心裡只迴蕩著這個名字。

奧迪斯……

奧迪斯!

他鎮定地揮霧魔法棒。

土巨人的胸前突然又長出四隻胳膊,兩隻擋住劍光,另兩隻蠻橫地掃過它跟前的小騎士們。而它跌落在地的兩隻手竟然也慢慢地動起來,就好像兩隻螃蟹,慢慢地爬回土巨人的腳邊,然後一點點地爬到大腿上,固定,變成兩隻長在腿邊的手,張牙舞爪地對付著圍在旁邊的騎士們。

……

土系魔法還可以這樣用?

不止一二年級一號班的新生歎為觀止,就連高年級的其他三系已經達到中級魔法師水平的魔法師們也在驚嘆。這簡直就像是在召喚土系精靈!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土系精靈是怎麼樣的威力,但看眼前奧迪斯的土巨人,無論是靈活度還是強悍度,都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騎士學院繼續後退。

在奧迪斯的帶領下,魔法學院開始入侵對方領地。

卡斯達隆二世的臉色微微下沉,若不是巴奈特表現得十分沉穩,他幾乎想要衝下去幹預比賽了。但巴奈特的沉著並不能帶他任何安全感,他不禁問道:「霍爾呢?」

巴奈特指著站在騎士學院高年級保衛圈裡的高挺身影,道:「王子殿下正在指揮戰鬥。」

奧利維亞冷笑。

卡斯達隆二世明明知道她說不出什麼好話,卻仍舊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奧利維亞道:「與陛下無關。」

她越是不說,卡斯達隆二世越是好奇,追問道:「我想聽。」

奧利維亞敷衍道:「霍爾王子站得很直。」

……

卡斯達隆二世面色微沉,「奧利維亞,不要用我的縱容來侮蔑皇室尊嚴!」

「我沒有這個意思。」奧利維亞道,「我只是覺得,想必站得直挺挺的霍爾王子,他身邊的侍衛看上去更加忙碌。」

巴奈特臉色一紅。

因為他說霍爾王子在指揮戰鬥是用來哄皇帝的。真正指揮戰鬥的是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侍衛。

卡斯達隆雖然沒有他們這麼好的眼力,但是看他們兩個人的臉色也能猜出大概,於是坐直身體,淡淡擺手道:「觀看比賽應該保持安靜。」他似乎完全忘記剛剛是誰挑起的話頭。

巴奈特很給面子地點點頭。

奧利維亞道:「我會記住的。一會兒無論陛下怎麼開口,我絕對不搭話。」

巴奈特:「……」他想他等不到蒐集罪名讓她上絞刑台的那一天了,他先直接用軍隊把她架上去!

隨著奧迪斯勢不可擋地殺入騎士學院的陣營內,二號班的水系魔法師們也從剛開始被動挨打的防守轉換為攻擊!

水箭如驟雨,密密麻麻地撲過來。

不同於火球與火球之間可以容下幾個人的寬大間隙,水箭分佈廣而空隙小,完全沒有躲避的餘地。

騎士學院的低年級學生只能撤退到中高年級的後方,避入他們支撐起來的氣界之內。

「二號攻擊方案。」

站在霍爾身邊的侍衛沉聲道。他雖然沒有大聲喊,但是他說的每個字卻清晰地落在每個騎士學院學生的耳朵裡。

「是!」

所有人大聲應諾。

已經被拋棄至戰場邊緣的法蘭克皺了皺眉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派翠克早就被目前己方的優勢沖昏了頭腦,「放心放心,有奧迪斯在。」

法蘭克怪異地看著他。

派翠克驟然醒悟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了敵方的好話,忙糾正道:「現在是同仇敵愾的時候。我本人對他的人品依舊抱著相當大的懷疑度。唉,要是海登元帥還沒有畢業就好了。有他在,我們一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對方的。」

法蘭克道:「我會把你希望他留級的美好祝願轉達給他的。」

派翠克道:「就算他留級也不會在我們學院留啊。他不是很早就轉學了嗎?」

索索忍不住打斷他們,道:「這種時候,我們還是關注比賽比較好。」

「有什麼好關注的,又用不上……」派翠克的話音還未落,就聽到前面一陣巨大的驚呼聲。

隨之,他看到那個看上去頂天立地的巨人轟然倒塌下來!

「奧迪斯!」法蘭克心頭一緊。

魔法師們猛然後退。

尖叫聲不斷響起。

「冷靜!」

法蘭克一邊護著索索往後退,一邊大喊著。

但這個時候,顯然沒有人任何人能夠冷靜得下來。魔法學院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秩序已經被完全打亂了。土系、水系和火系班的學生都混淆在了一起。

法蘭克、索索和派翠克隨著人群擁來擠去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已經從後方被衝到了前方。

「怎麼辦?」派翠克震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騎士和他們手中冰冷的劍鋒!

「迎敵!」法蘭克咬咬牙,拚命將要擠出來的索索往身後塞。

索索大喊道:「我是土系的,我來防禦!」

「防禦你個頭!」派翠克喊出了法蘭克的心聲。就他的防禦小土牆用來當障礙都嫌太矮。

「小心!」在他們還在爭論之際,法蘭克已經飛速地唸完咒語,將一大片的火球扔了出去。

這時候,魔法學院大多數人都已經冷靜下來了。

剛才主要是奧迪斯的土巨人倒下,給他們太大視覺和心靈的衝擊。其實戰局並沒有到現在這麼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他們剛才擔心得太早,現在又放心得太早。

法蘭克很快發現他的火球群攻術對對方來說簡直就像隔靴搔癢,不,根本連瘙癢的感覺都沒有。

幾十個火球甚至沒有接近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注意到迎面而來的騎士已經不是第一批的騎士了。眼前這一群無論從身高還是身材連看,都比之前的那些成熟許多。

「他們是高年級生?」派翠克也注意到了。

法蘭克終於明白為什麼之前還勢如破竹的奧迪斯會突然被打敗。因為對方終於出動了高年級。奧迪斯再天才,也只是中年級的學生,怎麼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擋住這麼多中階騎士的群攻。

就在這時,原本一步步走來的騎士突然動了。

無數道劍芒瞬發!

頃刻就逼到他們面前。

法蘭克和派翠克感到四肢一陣發麻,身體連同心臟一起被定格。他們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

死定了!

刷。

一道土牆橫亙在他們面前,不過前後不到一秒鐘,就被劍芒完全瓦解。

但這一剎那已經能夠發生很多變化。

至少夠奧迪斯衝過來架起土系結界!

「笨蛋,退後。」奧迪斯冷冷地吐出這句話,然後將眼前倉促架起的土系結界凝固成長滿觸角的盾牌。

法蘭克和派翠克僵著臉,齊齊抽了口剛才沒來及的涼氣。

派翠克轉頭看索索面色蒼白,一副隨時會昏過去的模樣,大吃一驚道:「你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被劍氣傷了?」

索索虛弱地搖搖頭。

法蘭克扶著他往後走,「他應該是精神力消耗過度。」

「精神力……」派翠克恍然,「之前那個很快碎掉的土牆是你施放的?」

索索愧疚道:「可惜沒什麼用。」

「不。很有用。如果不是你的土牆,奧迪斯也來不及趕過來救我們。」法蘭克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依舊很僵硬。

派翠克附和道:「這次真的多虧他。」如果他沒看錯,剛才那群騎士絕對是想置他們於死地的。


兩院之爭(十)

奧迪斯重整旗鼓也沒有支持多久,但對魔法學院的高年級學生來說已經足夠他們準備好拗口的魔法,並且形成大規模的進攻。

先是一號班的土系魔法師們,不過這次他們擔任的並不是防禦,而是挖坑。

正在前進的騎士們紛紛發現踩在腳底下的地正劇烈晃動著,而且凹陷了很大一塊,上上下下跳動不停,就像皮球。這樣險惡的環境讓他們不得不像跳蚤一樣,不斷地躍起。

空中部分由三號班負責。

巨大的火焰鋪天蓋地地覆蓋下來。

即使是高年級的學生也只是中級魔法師,但正如丹頓說的那樣,即使是不起眼的火球,當它形成一定規模時,它所造成的威力也是很恐怖的。

現在就是那個恐怖的時刻。

騎士學院的高年級學生只能拼盡全力支撐著氣界,保護站在自己身邊的學弟學妹。

高年級二號班的水系魔法師全神貫注地支撐著水壁。它的韌度與低中年紀使用出的水牆不可同日而語。就連高年級騎士的劍氣劃在上面也只能造成一定程度的凹陷,但很快又會復原。

「魔法師的精神力消耗非常大。越複雜的魔法,它對精神力和控制力的要求就越高。」站在霍爾身邊的騎士突然出現在進攻隊伍之中。他面容冷酷,看上去比旁邊所有的人都要老成。就連握劍的姿勢都透著股身經百戰的血腥之氣。「從正面撕裂他們!」

他說著,手中的劍猛然朝水壁最中央最厚的位置劈落。

劍芒如白光,無聲無息,卻比鋒刃更加犀利!

只見原本飽滿的水壁猛然向中間塌了下去。

站在水壁後的高年級魔法師們一陣驚呼。

「小心!」連丹頓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嘩啦啦——

水壁終於破開!水像瀑布般衝落下來。站在最前面的高年級魔法師們紛紛狼狽逃竄。

相比他們的混亂,騎士們迅速整合隊伍,有序地衝進魔法學院的地盤。

局勢頓時一面倒,對魔法學員來說,相當不妙。

在一片嘩然聲中,索索下意識地轉頭去找西羅的位置。

只見他依舊站在原地,臉色蒼白,眼神堅定,彷彿眼前的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索索正想擠過去,就被法蘭克拽住,用力地拉向旁邊。

「小心!」他聲音異常急迫,「他們是來真的!」這也是魔法學院和騎士學院的最大不同之一。魔法學院就算比賽,也從來沒有見過血,最多是攻防戰,誰的防線被攻破或是誰不破對方的防線,誰就自動下場。但騎士學院的比賽據說很少有不見血的。他們甚至以傷口為榮,對他們來說,真正的戰爭本就是鮮血的戰爭。

所以,在這場比賽中,魔法師遇到危險,第一反應是逃,而騎士遇到危險,想到的卻是防守。思考方式的不同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場比賽的勝負。

卡斯達隆二世看著騎士學院一步步朝魔法學院推進,樂得合不攏嘴,對奧利維亞道:「這場比賽真好看。」

奧利維亞挑挑眉,沒說話。

這樣無話可說的表情大大取悅了卡斯達隆二世,他朝巴奈特笑道:「你贏了一個金幣要做什麼呢?啊,請我喝酒吧。我的老朋友,我可真想嘗嘗用奧利維亞的錢買的酒是什麼滋味。」

巴奈特配合地笑道:「願意效勞。」

奧利維亞淡淡道:「觀看比賽應該保持安靜。」

巴奈特:「……」深呼吸,深呼吸……

騎士學院勢如破竹。

不少魔法學院的學生已經掛了彩。

丹頓等魔法學院的導師都沉著一張臉站在旁邊,手中緊緊地握著魔法棒,眼睛不斷在比賽場和奧利維亞的身上來回。

以為奧迪斯為首的一號班學生還擋在前線。但看得出,他們的精神力消耗太大了,每個人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身體微微顫抖著。如果不是他們身後站著自己的同學,如果不是他們面前站著自己的對手,也許他們已經忍不住倒下了。

「堅持住!」

西羅終於開口了。

他舉起那根昂貴的魔法棒,口中唸著咒語。

一團團的火焰從天空降下……很快消失在騎士們的氣界上。

不過即使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進攻已經鼓舞起魔法學院的信心。

皇太子殿下出手了。

看上去弱不禁風的皇太子殿下也親自出手了!

魔法師的驕傲,貴族的尊嚴統統在瞬間爆發!

無數吟唱聲同時響起。

水、火、土、劍氣混成一片,迷濛住視線。

低年級學生站在最後,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痛呼的聲音,鮮血的顏色,都在揭示這場比賽的殘酷。但是他們什麼都不能做。

「怎麼樣了?究竟怎麼樣了?」派翠克不停地念叨著。其實他並不是想要問出個答案,他也知道在這種時候誰都沒有辦法給出正確的答案。他只是想說點話,至少這樣能分擔一點壓在心頭的沉重壓力。

索索還在向西羅的方向擠。

驟然,一道白光從混沌中亮起。

站在後面的低年級魔法師們同時伸長脖子。

白光很快越過大多數魔法學院學生的頭頂,直接而凌厲地朝西羅劈去!

劍氣下,西羅面無血色,神情慌張而恐懼。

索索猛然撲過去。

原本正準備迎接劍氣的西羅被他的身體沖得忍不住倒退了兩步,心中微微一愣。

說時遲,那時快,劍氣無情劃落——

卻一股清風悉數擋住!

「誰?」卡斯達隆二世猛然站起身,恨恨地尋找著那個破壞他美夢的人。

「這樣的比賽好像不太公平。」一個整個人都裹在法師袍裡的男子站在西羅近旁的半空中,寬大的袍子隨風舞動,姿態悠閒而優雅。

「文森?」卡斯達隆二世心頭一悸,眼睛不滿地朝奧利維亞看去。

文森•林的最大興趣是魔法研究,最喜歡呆的地方是他的研究室,如果不是奧利維亞這樣熟識的人去請他,他絕對不會出現的。

巴奈特當然也認識這個讓皇帝又愛又討厭的超級強大魔法師,他知道這種場合只能由他來當惡人。所以他高聲道:「這是魔法學院與騎士學院的比賽,還請法師閣下旁觀。」

「是學院與學院的比賽啊。」文森笑聲低沉,「那麼為什麼我好像看到一張很熟悉的面孔呢?」他看向擔當騎士學院靈魂人物的成熟騎士,「好久不見。皮爾斯。」

皮爾斯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卡斯達隆二世茫然地看向巴奈特,「什麼意思?」

巴奈特壓低聲音道:「他是霍爾王子帶來的插班生,來歷我正在調查。」

卡斯達隆二世的臉猛然拉下來。「你是在說,我親愛的兒子身邊出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而你卻不聞不問?」他自動忽視那句正在調查。

巴奈特曾經擔任他皇太子時期的近衛隊隊長,當然知道他的脾氣。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說。「抱歉,陛下,是我失職。」

卡斯達隆二師看向奧利維亞,皮笑肉不笑道:「您找來的幫手真是及時。」

奧利維亞淡淡道:「請一兩個外援很正常,請不要責怪霍爾王子殿下。」

……

當然正常!如果眼前這個據說與大陸第一魔法師海德因不相上下的魔法師是站在他這邊的外援的話,他也會趾高氣昂地表示很、正、常!



31、水火不容(一)...


騎士學院和魔法學院的學生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來。他們意識到場上正在發生一件顛覆比賽公正的事情。

不過與魔法學院興奮的表情相反,騎士學院的學生看向皮爾斯的目光充滿了懷疑和屈辱。他們崇拜強者,但鄙視一切作弊的行為。如果皮爾斯真的是為了贏得比賽而故意轉學進騎士學院的,那麼他們寧可認輸。對真正的騎士來說,輸並不可恥,偷來的勝利才可恥。

不少學生甚至轉頭看向了霍爾。霍爾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好似眼前的一切完全與他無關。

文森慢慢從半空中飄下來,落到皮爾斯的面前。

魔法學院的學生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們。魔法師與騎士的優勢就在於雙方的距離,近距離的騎士絕對是魔法師的噩夢。但文森好像完全不知道這點,笑眯眯地看著距離不到半米的皮爾斯道:「還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在夢魘林遊歷的情景呢?那時候,我們真年輕啊,我只是個大魔法師,而你也只是個九階騎士。一轉眼,我老了,可你在上學,真是讓人羨慕。」

九階騎士?

騎士學院與魔法學院的學生齊齊震驚。如果皮爾斯真的是九階騎士的話,那麼這場比賽可以說是相當的不公平。因為誰都知道同樣是高階騎士,但九階與七階八階完全是兩個世界。達到九階就意味著他離十階聖騎士只有一步的距離!只要他想,他絕對能夠秒殺在場所有魔法學院的學生,包括奧迪斯和其他高年級學生。

面對觀眾席和學院學生的騷動,皮爾斯面無表情道:「你想怎麼樣?」

文森道:「和老朋友敘敘舊而已,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呢?」他突然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地放在皮爾斯的肩膀,輕輕地拍掉他肩膀上的灰塵。

皮爾斯身體繃得像一張弓,但始終沒有動手。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這個魔法師未免也太大膽了吧?

皮爾斯道:「你的魔法又精進了。」

文森道:「因為比起學習,研究更加重要。儘管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最終理念與我不盡相同,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教學方式才能培養出真正的天才。當然,如果只是人才的水準最好還是不要嘗試挑戰那所學院,因為一定會被埋沒的。」

皮爾斯道:「我是個騎士。」

「當然,我當然知道。」文森又向前挪了幾步,慢慢地伏在他的肩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所以,你無論如何都只有被埋沒的命運。」

皮爾斯眼中閃過一道厲光,握在手中的劍不斷地輕顫著,發出刺耳的怒鳴。

「不要這樣。」文森站直身體,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是我新研究出來的風之束縛,你越掙扎,它就會勒得越緊。」

站在附近的學生這才注意到皮爾斯身上的衣服正出現詭異的凹陷和輕顫,就好像一條無形的風繩,邊吹邊勒著他。

文森突然抬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卡斯達隆二世,「很高興見到您,皇帝陛下!」

我可一點都不高興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看到你這張臉!

卡斯達隆二世在心裡頭冷哼著,但嘴角還是適度上揚,以表現對他的歡迎之情。

「您看,這場比賽要不要繼續下去呢?」文森溫和地問道。

卡斯達隆二世看著明顯失去鬥志的騎士學院學生,心裡恨不得將那個該死的皮爾斯和文森一起放進油鍋裡炸,但表面上,他還是不得不維持著一個皇帝該有的公正和威嚴,「我為這次比賽中所暴露出來的問題而感到心痛。」

奧利維亞突然站起身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今天的比賽就到此為止吧?我願意代表魔法學院認輸。」

……

巴奈特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飛快地站起來,對皇帝單膝跪下道:「這次比賽完全是因為我的失誤造成的。請陛下恩准我代表騎士學院認輸。」

卡斯達隆二世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就聽奧利維亞道:「我接受你的認輸。不要忘記親自將金幣送到皇家魔法學院的正大門。」她說著,不等另外兩個人開口,逕自飄下高台,朝魔法學院學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這次皇帝在比賽中所表現出來的嘴臉實在太過醜陋不堪!看著魔法學院的學生一個個變成傷兵殘將,桀驁的魔法學院學院長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震怒。

卡斯達隆二世臉色陰沉。巴奈特還跪在旁邊,但他無心叫他起來。事實上,如果不是他日後還要用到巴奈特,他真恨不得直接甩一個巴掌給他以洩自己胸口中的憤怒!

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這樣好的一個機會,只要騎士學院能贏,他就會再次將合併計劃提上日程。他心底有很大的把握能夠將這次提案強行通過,他甚至想好提案聽過之後,自己怎麼發表演講,將比賽勝利方的皇家騎士學院學院長送上寶座。但現在泡湯了,都泡湯了!

想到這裡,他看向奧利維亞後腦勺的目光更加陰毒。

但這一切對奧利維亞來說是無關痛癢的。無論如何,這次灰頭土臉的都是騎士學院。

她走到文森旁邊,漫不經心地看了皮爾斯一眼,對文森意味深長道:「你來的真是及時。」

文森笑眯眯道:「魔法師與騎士的大戰,我怎麼可以不關注呢?」

奧利維亞道:「我以為除了你的研究之外,你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你這樣說就太辜負我的心意了。」文森側頭,雙眸蕩漾著異樣的溫柔,「關於你的事,我從來都很關心。」

奧利維亞不置可否地嗤笑,轉頭朝魔法學院的學生打招呼道:「走,回學院慶功!」

從文森半路殺出來開始,魔法學院的學生站在那裡,一頭霧水。事情的發展顯然大大地出乎他們的意料。沒有暢快淋漓地贏比賽,也沒有兵敗如山倒地輸掉比賽,比賽就這樣詭異又扭曲地結束了?

一個高瘦的身影最先從比賽場上退離出來。

其他人面面相覷。

奧迪斯?

隨即又幾個高年級學生陸陸續續跟在他身後。

……

贏了?

這就算贏了?

中低年級的學生後知後覺地看著周圍的夥伴,隨即,比賽場上響起一片歡呼聲。

比賽贏得莫名其妙?管他呢,反正贏了就好!

騎士學院作弊?管他呢,反正的贏了就好!

他們歡欣鼓舞,三三兩兩地結伴著往通道里走。

文森沖皮爾斯微微一笑,慢吞吞地轉身,順著人潮往回走。

索索和西羅還在原地。

西羅抱著他,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好似安慰。

等魔法學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索索才滿頭大汗地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向四周,「大家呢?」

「回學院慶功了。」西羅半摟著他,眼神溫柔。

「啊,比賽結束了嗎?」他搭著西羅的肩膀想要站起來,但腿和身體都像被什麼掏空似的,怎麼都使不上勁。

西羅手臂微微用力,「沒事吧?」索索的臉白得不正常,整個人就好像精神力過度透支的樣子。但如果是過度透支,應該無法保持清醒吧?他不動聲色地揣測著。

索索扶著腦袋,無力地搖搖頭。就在剛剛撲到西羅身上的一剎那,身體驟然爆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熱量,體內好像要燃燒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也感覺不到四周發生的事,唯一能感覺到的是有一雙手臂從始至終地支撐著自己。

「大概,太累了。」他隱約覺得這件事或許與自己的封印有關,但他並不想說出來讓西羅擔心。

「那走吧。」西羅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後自己半摟著他走。從別人的角度看,他們是互相扶持著走,絕對看不出索索的重量全掛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從失敗和打擊中回過神的卡斯達隆二世突然望著比賽場猛然起身道:「那個該死的作弊者呢?」

巴奈特心神一震,慌忙起身,就見場中只剩下自己一方的學員,哪裡還有皮爾斯的身影。

卡斯達隆二世怒道:「讓霍爾來見我。」

旁邊的侍衛很快進比賽場,過了會兒,又匆匆回來道:「王子殿下已經回宮了。」

卡斯達隆二世氣得發抖,「比賽被他搞砸了,他還有臉先走?」

巴奈特道:「今天比賽這麼激烈,王子殿下出力不少,一定是累了。」

卡斯達隆二世深呼吸,半晌才甩袖道:「回宮!」



32、水火不容(二)...


皇家魔法學院並沒有像奧利維亞說的那樣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慶功會。事實上,學院的小功臣們一回到學院,就被精神和身體上雙重疲憊給擊倒了。

光明神力加持過的聖水和光明神會祭祀的神力飛快地消耗著,唯一沒有參戰的四號班成員此刻成了救護指揮隊。在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學院才歸於靜寂。

但靜寂是表面的,有不少人正因為今天的戰鬥心情激盪,久久不能平靜。也有人因為其他的原因而瞪大眼睛坐在床上。

比如說——

索索。

「我真的可以住在這裡嗎?」他一再地確認著。

加侖將手中的牛奶遞給他,「殿下親口吩咐的。」

索索坐在屬於西羅的柔軟寬敞的大床上,擔心道:「那西羅睡哪裡呢?」

加侖道:「殿下自己會安排的。請王子殿下不必擔心。」

「但是生活導師會找不到我的。」

……

他可不認為皇家魔法學院的生活導師會關心每個學生每晚的去留。要知道學院有不少王都的貴族學員,他們從來不在學院留宿。不過想歸想,他還是回答道:「我會親自對他說明的。」

索索這才捧起杯子將牛奶一口氣全都喝完,然後遞還給他,「謝謝。」

加侖接過杯子,正準備轉身往外走,就聽索索道:「西羅什麼時候回來?他今晚會過來嗎?」

「殿下並沒有交代他的行蹤。」

索索道:「那我先靠著枕頭睡一小會兒。等他回來一定要叫醒我。」

「是。」

索索見加侖答應了,才放心將枕頭豎起來,靠著床背。

這樣就不會睡得太死了。在沉睡之前,他這樣想著。

從臥室裡退出來,加侖悄悄關上門,然後下樓將杯子交給其他近衛隊隊員,轉身走進書房。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正好落在書房正中的圓形大紅地毯上。

地毯旁邊正站著一個瘦高的身 影,寬大的法師袍好像掛在衣架上。

「搞定可愛的索索王子了麼?」笑聲在黑暗中響起。

加侖兩腿併攏,恭敬地行禮道:「文森大魔法師閣下。」

「我討厭騎士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你們過於死板而顯得太過無趣。」文森輕笑著揮手,地毯直直地貼上天花板,露出一個圓形的傳送魔法陣來。「魔法陣已經畫好了,不過它的有效期不長,最多只能使用一個月。如果想要長久使用,需要更昂貴的材料。」

加侖默不吭聲地走進魔法陣中。

文森跟著走進去,然後啟動魔法陣,瞬間,月光下的兩個身影消失了,貼在天花板上的地毯掉下來,正好一絲不差地遮住整個陣法。

傳送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加侖和文森從魔法陣中出來,就看到西羅坐在花園與勞倫斯男爵一起慢悠悠地喝著酒。

「殿下。」加侖行完禮,立刻開始匯報,「王子殿下已經上床歇息,在入睡之前,他喝了一杯牛奶、半塊牛排和兩塊巧克力,穿的是自己的睡衣。他詢問了您的行蹤,並吩咐我您回去了立刻叫醒他。」

勞倫斯和文森都聽得目瞪口呆,事無鉅細到這個程度未免有些……管太寬了。

西羅顯然不覺得。他滿意地點點頭道:「不用叫醒他了。」

「是。」

文森看加侖說完,就退到一邊,忍不住道:「你專程讓我將他帶來,該不會就是問這麼幾句話吧?」

西羅道:「不全是。」

文森道:「這裡是你的地盤,別告訴在你的地盤還需要他的保護。」

西羅沒有理會他話中的嘲諷,而是向旁邊的位置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文森扭頭道:「我不習慣與人類同坐。」

西羅向加侖使了個眼色。

加侖會意地將椅子搬到文森所在的位置。

文森笑道:「我開始喜歡你了。」

加侖面無表情地回道:「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

文森大笑,「我現在真是太喜歡你了。」

勞倫斯小聲問西羅道:「殿下,皮爾斯什麼時候到?」

文森側頭,聲音清冷,「八點。他向來守時。」

勞倫斯面上發燙,乾笑道:「我只是隨口問問。」

花園一時安靜下來。

文森拿出一堆東西,飄在半空撥弄來撥弄去,不知道在撥弄什麼。

勞倫斯好奇地看了很久,始終不敢上前搭話。他看人極準,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文森是真的欣賞加侖,而不喜歡他。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強大的魔法師大都有怪癖,他很快釋然。

指針跳到八點。

文森若有所感,回頭。

只見皮爾斯正跟在一個魔法師身後,腳步穩健,波瀾不驚。

西羅親自站起來,張開雙手,「歡迎你。」

皮爾斯停下腳步,並沒有接受他的擁抱,而是生疏又不失禮地行禮道:「皇太子殿下。」

「你是文森閣下的朋友,完全不必與我客氣。」西羅微笑道。

文森施施然道:「我確定我剛才到的時候你並沒有站起來擁抱我。」

西羅道:「我以為文森閣下最討厭這一套。」

文森道:「他是我的朋友,臭氣相投的那種。」

西羅面色不改地收回手,「我下次會記住的。」

皮爾斯道:「我並不準備呆太久,我想我也不適合再在這裡呆太久。我這次來只是想取回我贏得的報酬。」

西羅道:「當然。」

加侖立刻從空間袋取出一個精緻的箱子遞給他。

皮爾斯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九階?」

加侖道:「是的。」

皮爾斯點點頭,低聲道:「不錯。」他接過箱子看也不看地丟進自己的空間袋裡。

文森道:「你確定不看一看嗎?據我所知,砍丁帝國的皇太子並不是一位非常慷慨的人。」

皮爾斯道:「任何人遇到你這樣的吸血昆蟲都會變成吝嗇鬼的。」

文森將浮在空中的各種東西收起來,不以為意地聳肩道:「我是為了研究。」

皮爾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又要開始你的尋龍之旅嗎?」文森望著他的背影,笑眯眯地問。

皮爾斯頭也不回道:「我有我的夢想要追逐。」

「你的演技很好,下次如果缺路費,記得再來找我,我給你介紹別的生意。」文森大聲道。

皮爾斯沒有回答,逕自加快腳步離開。

勞倫斯小聲道:「他這樣出去會不會被人發現?」

西羅和文森同時看向他。

勞倫斯縮了縮頭,道:「我只是有點擔心。」

文森突然笑起來,「我也有點喜歡你了。」

勞倫斯一愣。

文森道:「不過是比指甲蓋還小的一點點。」

勞倫斯:「……」

西羅看文森站起來,驚訝道:「你也要回去了。」

文森道:「如果不是你用下一次的合作經費做要挾,我是絕對不會出來幫這樣亂七八糟的忙的。」他的言語中顯然帶著深深的不滿。

西羅道:「不是威脅,是等價的合作。」

文森道:「好吧,看在你目前為止還算慷慨的份上,我勉強同意。不過我對父子兄弟相殘的戲碼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不留下來看你笑到最後了。」

西羅淺笑道:「對我這麼有信心?」

文森道:「我的眼光向來都很好。可惜瑞秋不是皇帝,也不是王子,不然,事情可能會更有趣一點。」

西羅笑容微冷,「她的存在已經讓事情變得很有趣了。」

文森眨眨眼睛,瞬間消失在原地,與皮爾斯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說再見的餘地。

勞倫斯端起兩杯酒走到西羅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他道:「乾杯,為這次的勝利!」

西羅接過來,輕輕一碰,啜了一口。

勞倫斯突然嘆氣,「可惜。這次奧迪斯沒事。」

西羅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勞倫斯繼續道:「可惜皮爾斯不願意殺人,不然丹亞家族最得意的繼承人在比賽中受傷甚至死亡,那麼丹亞家族一定會完全倒向我們這邊的。」

西羅嘴角微揚,笑容陰沉,將酒一點一點地倒入口中。




33、水火不容(三)...


砰、砰、砰……

皇宮西角每隔五秒鐘就會發出一下令人心驚肉跳的碎裂聲。

走廊的侍衛見怪不怪地守在門口。

走廊另一頭,一陣悅耳的鈴鐺聲漸漸靠近。

侍衛目不斜視地站直身體,高聲道:「瑞秋夫人。」

「辛苦了。」

淡淡的香氣伴著迷人的嗓音,瞬間平復因為碎裂聲而煩躁的心胸。

瑞秋朝他們點頭致意,然後推門進屋。

房間一片狼藉。

霍爾站在一堆破碎品中間,頭髮長短不齊。

瑞秋抬腳,小心翼翼地避免過地上的碎片,來到他的身邊,抬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心痛道:「孩子。」

霍爾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如月光凝練成的溫柔美人,低聲道:「我又輸了。」

瑞秋微笑道:「沒有輸。你還在這裡,我還在這裡,我們就沒有輸。」

「我真的以為皮爾斯是來幫我的。」霍爾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語道,「他看上去那麼強壯,那麼堅定,那麼正直,就像理查德叔叔一樣。」

瑞秋放在他頭髮上的手慢慢垂落,落到他的肩膀上,溫聲道:「你的父親並沒有為這件事生氣。」

「我知道他一定生氣了。」霍爾收回思緒,冷笑道,「儘管他拚命地裝出喜歡我的樣子,但是我知道,他內心恨不得將我和西羅掉個個。我沒有魔法天賦,不能成為魔法師。我怕吃苦,也不能成為頂尖的騎士。在他心目中我早就是個廢物,而這個廢物唯一能夠利用的就是我身上流著他的血脈。相信嗎?只要你能夠再為他生一個,哪怕只有一歲大,他也會把我一腳踢開。」

「不,不要這樣說你的父親。」

霍爾置若罔聞地繼續道:「而且我連陰謀都玩不好。看,西羅設下一個小小的圈套,我就像傻子一樣地鑽了進去。像個傻子一樣……」他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剪刀,猛然朝自己的頭髮拚命剪去。

瑞秋原本想伸手阻止,但想起什麼似的,又縮回了手,直到他將自己的頭髮剪得像個剛被踐踏蹂躪過的草窩,她才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將剪刀從他的手裡抽走。

「不要擔心,我在這裡,我會守護你,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霍爾緩緩摟住她的腰。

過了會兒。

她聽到耳邊傳來壓抑的哭聲。

清冷的月光落下,照著她的面容清冷無比。

晨間的陽光有點淡。

索索吃完早餐,摸著脖子從別墅裡走出來。

一晚上的等待並沒有讓他等到西羅,反而等得落枕了。原本加侖想幫他請假的,但是想到昨天自己直接來到西羅的別墅,沒有和法蘭克、派翠克他們打招呼,就覺得有些忐忑不安。所以儘管脖子僵硬得只能扭動三十度,他還是堅持來教室上課。

果然,他一進教室,就被派翠克大呼小叫地拉住了,然後一通審問。

「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為什麼沒有在宿舍?」

索索怔了怔,「你怎麼知道?」

派翠克沒好氣道:「因為我去你的宿舍看過了。還遇到了……算了,不提他。你還沒說你昨天晚上去哪裡了?你不是才小鎮上來的嗎?總不會回家了吧?」

索索正要回答,就被法蘭克一把拉住往後拖,「他昨天跟我回家了。」

「啊?」

同樣的聲音分別從派翠克和索索的嘴巴裡發出。

派翠克很快皺眉道:「你昨天不是和我一起走的嗎?」

法蘭克順手把索索的下巴合上,然後道:「嗯,後來我又回來了一趟,剛好碰到他,所以就順便帶他回家了。」

派翠克狐疑地看著他們,「好端端地帶他回家幹什麼?而且你們家不是管得很嚴格,不能隨隨便便將普通朋友帶回去的嗎?」

法蘭克被問得頭都大了。如果不是昨晚正好看到索索往別墅的方向走,怕他說出晚上和西羅一起度過,引來更大的疑問,他才不想編這麼個謊話出來。「昨天太累了,然後看到他臉色不太好,所以就……」他說著,仔細端詳索索的臉色,發現他面色紅潤,和昨天比賽場上判若兩人,「你沒事了吧?」

索索茫然道:「沒事,什麼事?」

法蘭克道:「你沒有精神力透支過度後的虛弱感或是暈眩嗎?」

索索想了想道:「剛開始有點,但上床以後就沒有了。」

「上床?!」派翠克的聲音像把錐子一樣釘入原本竊竊私語的教室。

法蘭克發現自己和索索頓時變成所有人的焦點。他面容發紅地解釋道:「晚上當然要睡覺,睡覺當然就上床,有什麼好奇怪的?」

派翠克完全沒有發現四周詭異的視線,一個勁兒地問道:「是一張床嗎?你們睡一張床?」

法蘭克深呼吸,然後反問道:「兩個男人睡一張床有什麼好奇怪的?」

派翠克神情說不出來的複雜,整個人像蔫了一樣,直到丹頓回來也沒有恢復。

丹頓臉上滿是喜悅的笑容。

雖然昨天回來之後,學生們都早早回去休息了,但奧利維亞還是請導師們出去慶祝了一番,並在聚餐中對年末的獎金做出了一定量的承諾,讓他們充分感受到學院榮耀與己身利益的相關性。

「好了好了,我們該把心收回來了。」他擺擺手。

有同學舉手問道:「導師,為什麼高年級的學長學姐放假兩天,中年級的學長學姐放假一天,我們連半天都沒有?」

丹頓道:「休息的天數與比賽場上你付出的辛勞成正比。奧迪斯休假一週。」

那個同學想起昨天中高年級學長學姐拚命保護他們的樣子,心裡頓時服氣了,大聲道:「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一樣的!」

丹頓笑眯眯道:「不要總有一天,就從今天開始。」他摸著鬍子欣慰地想,這麼多年皇家騎士學院總算做了一件好事,將這幫貴族子弟的學習慾望徹底激發出來了。

……

但是他很快發現自己樂觀得太早。

在教室裡想起第一個打呼嚕聲時,他還告訴自己要忍耐,但當教室裡響起一片打呼嚕聲時……他突然也很想趴下來一起打。

鬱悶。

鑑於低年級學員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所以學院特地網開一面,讓他們下午放假休息。

真正到了休息的時候去休息的人卻並不多。

大多數人都湊在學院風光明媚的各處聊各種新聞舊聞。當比賽成了舊聞,一條條各種各樣的新聞就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就是理查家族的嫡長孫與來自帝國邊陲小鎮的沒落貴族子弟麥克上床了。

西羅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閱讀海登從前線送來的信件。

加侖報告完,就靜靜地站在一旁。

西羅沒什麼反應地寫完回信遞給他,然後淡淡道:「晚上請法蘭克和索索一起來這裡共進晚餐。」

「是。」

接受了半天無中生有的緋聞轟炸,法蘭克已經相當疲倦了。但皇太子的邀約是不能不到場,所以即使他現在只想回到家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也不得不勉強提起精神和索索一起來赴約。

索索的精神倒是很好,而且一臉期待。

法蘭克突然問道:「你想家嗎?」

索索愣了愣,用力地點點頭。

法蘭克嘆了口氣。

明明是一國王子,卻要過著流亡的生活,所承受的痛苦一定是難以想像的吧?至少他想像不出自己被逐出家門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忍不住摟住他瘦弱的肩膀,想要傳遞一些力量,但還沒走出幾步,就感到一陣冰冷的目光刺過來,不由抬頭。

奧迪斯正站在獨屬於他的別墅門口,冷冰冰地盯著他們。

法蘭克皺眉,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不管怎麼說,昨天在比賽場上,是他救了他們。

不過奧迪斯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像是看到瘟疫,他很快收回目光,轉身回屋,重重地關上門。

索索被甩門聲驚得一跳,疑惑道:「怎麼了?」

法蘭克收回目光,面無表情道:「沒什麼。」



34、水火不容(四)...


傍晚的陽光溫煦地照在草地上,為西羅花園的草地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還不是晚餐時間,所以花園裡準備一桌豐盛的下午茶。

明明不是第一次來這幢別墅,但法蘭克覺得自己比第一次來時更加緊張。是因為今天的陽光太溫柔?還是因為……皇太子殿下的笑容更溫柔?

他覺得心裡頭有股說不出的異樣。

索索倒沒有他想得那樣多。他正專注於扭動自己的脖子。

西羅注意到他不停地扭動脖子,問道:「你在尋找什麼?」

「沒有尋找什麼?」索索摸著脖子,解釋道,「我在嘗試自己能轉多少度。」

西羅看向法蘭克。

法蘭克很識時務地解釋道:「他落枕了。」

西羅淺笑道:「因為你的睡姿太差?」

法蘭克一愣,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別有深意道:「殿下應該很清楚王子殿下昨晚的行蹤。」

西羅不置可否。

三人各自坐下。

索索突然後知後覺地叫起來,「你剛剛說王子殿下?」

法蘭克微笑道:「是的,索索王子殿下。」

索索目瞪口呆道:「你,你怎麼知道?」

西羅道:「是我說的。」

「啊。哦。」

西羅看索索坦然地接受這樣的結果,微微訝異,他還等著向他解釋這樣做的原因。不過他這樣全身心的信任,倒是像那次撲過來救他一樣,出乎意料地取悅了他的心。

倒是法蘭克主動解釋道:「殿下是為了讓我在比賽中保護王子殿下的安危。」

索索立刻道:「這次真的非常感激你在比賽中保護我。」在那樣混亂的情況下,法蘭克一直都緊緊地跟在他身邊。最後如果不是自己跑開,法蘭克應該會從頭保護到尾吧。

法蘭克臉皮並不很厚,隱隱發紅。他的確在比賽中盡心盡力了不錯,但是真正保護了索索的卻並不是他。想到這裡,他有點口乾舌燥,不由拿起面前的玫瑰花茶喝了一口。

索索眼巴巴地看著他的玫瑰花茶。

杯子稍稍離開法蘭克的嘴巴,他莫名其妙地端著杯子,抿了抿嘴巴道:「怎麼了?」

西羅牛奶從索索面前抽走,將自己的金桔檸檬茶放到他的面前。

索索興奮地捧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好喝。」

法蘭克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西羅和索索之間轉了一圈。

西羅漫不經心地問起他和理查家族的近況。

法蘭克小心翼翼地回答著。他有些吃不準今天被邀請共餐的原因,正因為這樣,他更不敢大意。上次大意的結果就是不小心和皇太子分享了一個共同的秘密。他到現在都還在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家長。也許,讓理查家族完全蒙在鼓裡才是對家族最好的辦法。

西羅看上去並不像別有目的。他一邊與他閒聊,一邊關注著索索的一舉一動,並每次都能在索索想要夠遠處點心之前,將那盤點心挪到他的面前。

時間慢慢過去。

西羅看索索吃點心吃得有些沒節制,忍不住擋住他繼續伸向糖果的手,「到晚餐時間了。」

索索意猶未盡地舔舔唇,「好的。」

晚餐的主食是烤魚,上面澆了一層香噴噴的奶油玉米濃汁,配上帶著點酸味的金桔檸檬茶,味道很不錯。

法蘭克吃得很自在。

因為自從上桌以後,他發現自己被完全忽視了。

索索似乎對這道菜的味道並不很感冒,而西羅正在說服他吃下去。

一頓飯吃得異常漫長。

在法蘭克覺得自己的腰硬得幾乎直不起來的時候,晚餐終於結束了。

皇太子非常友善地表示,與他用餐是一件相當愉快的事情。

法蘭克拚命回憶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麼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最後只能想起——沉默,保持沉默,一直保持沉默。

從別墅裡出來,呼吸夜間獨有的清新氣息,亂鬨哄的腦袋慢慢理清了思緒。他突然有點明白皇太子這頓晚餐的用意了。只是這對他來說,真是無妄之災。

索索原本想與法蘭克一同離開的,卻被西羅單獨留下了。

「我讓廚房準備了小牛排,也許你會喜歡。」西羅道。

索索眼睛一亮,「有小牛排?啊,你應該剛才告訴我的,我會為小牛排多留一點位置。」

西羅微笑。

新上的小牛排果然很附和索索的口味。儘管已經很飽,他仍是吃掉了一整塊。吃完後,他默默自己的肚皮,正準備起身告辭,就被加侖請到了樓上的臥室。

索索驚訝道:「我今天也能住在這裡嗎?可是西羅不是回來了嗎?」

加侖沒有回答,直接關門告退。

「我想這張床足夠寬敞。」西羅用毛巾擦著濕髮從浴室裡走出來。他穿著睡衣,看上去比平時活潑了不少,流露出像他這個年紀該有靈動。

索索為難道:「我可以回宿舍睡的。宿舍的床也很舒適。」

「太晚了。」西羅走到窗邊,順手拉起窗簾,「你也不想因為回去時動靜太大而打擾到室友的休息吧?」

索索面色鬆動。

西羅坐到床邊,拍了拍床鋪道:「我保證明天早上我們會及時趕到教室上第一堂課的。」

「明天你也去上課嗎?」索索瞪大眼睛。

西羅道:「嗯。」

索索妥協,乖乖地進浴室洗漱。

西羅下樓替他拿牛奶。

加侖早就吩咐人熱好放在桌上。

西羅道:「以後他都會住在這裡,加強守衛。」看到加侖露出疑惑的眼神,西罹難得主動解釋道,「算算時間。光明神會、具蘭國王和巴塞科公爵都應該得到索索身在王都的消息了。他們隨時可能採取行動,把他放在我的身邊才是最安全的辦法。」

加侖低聲道:「殿下準備將王子殿下怎麼辦?」

西羅晃了晃杯中的牛奶,像是透過這奶白色的液體看著另一個心靈與肌膚同樣都是奶白色的人,「這是一張很好的牌,我必須要想清楚怎麼打。」

加侖垂眸。

「不要放棄與聖帕德斯學員的聯絡,保持應有的強勢和高調。」西羅道,「平民喜歡強者,因為這會讓他們看到未來和依靠。我希望你能讓他們繼續看到這種未來和依靠,必要的時候,和喬妮公主埋下的勢力衝突也沒關係。」

「是。」

回到房間,索索還沒出來。

西羅將牛奶放在床頭櫃上,隨手從空間袋裡拿了一本傳記出來看。

等索索出來,傳記已經被翻了近三分之一。

「喝完牛奶就睡吧。」西羅道。

索索爬上床,咕嚕咕嚕地喝完牛奶,然後摸了摸濕漉漉的頭髮,糾結道:「頭髮還沒幹,我要過一會兒再睡。」他見西羅下眼瞼有一層淡淡的黑青,知道他一定很疲倦很困,體貼地說,「你先睡吧。我可以再看一會兒書。」

「好吧。」西羅實在累得睜不開眼睛。他將書遞給索索,「這本書很有意思,也許你會喜歡。」

索索接過來,然後翻開第一頁。旁邊傳來放枕頭,拉被子的聲音,沒過多久,就安靜了。

傳記講的是夢大陸很多年前一個著名大魔法師的故事。從他只是一家雜貨舖小學徒開始說起。大魔法師的一生很精彩,而作者敘述的手法更精彩,索索看得津津有味,慢慢地忘記時間的流逝。

腳踝突然被重重打了一下。

索索一愣,發現西羅的手正放在他的腳上。

可是……他什麼時候從這頭跑到那頭去的?

索索努力地想了想,最後歸咎於自己記錯了。也許西羅一開始就睡在那一頭的,畢竟枕頭正好端端地枕在他的腦袋下面。

他繼續將注意力放到書上面。書正說到大魔法師與邪惡亡靈法師的戰鬥,非常驚險。

砰。

重物落地。

索索驚起,看到西羅慢慢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頭髮,惱怒地看著他道:「你踢我幹什麼?」

「……」這樣的西羅突然讓索索彷彿看到夢魘林的那個脾氣有點壞又有點直爽的西羅回來了。他突然開心地笑起來。

西羅:「……」



35、水火不容(五)...

索索看著西羅鬱悶地上床重新躺好,將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準備繼續睡覺時,後知後覺地辯解道:「我沒有踢你。」

「……我不打算計較。」西羅閉上眼睛。

索索撅了撅嘴巴,低聲道:「我真的沒有踢。」

西羅睜開眼睛,沒有轉頭,而是用眼珠斜了他一眼,道:「上一次我不計較,不過我不想有第二次。」

索索:「……」

這次西羅睡覺,索索很小心地觀察著,不敢像剛才那樣將情緒過分投入到小說中去。

過了會兒,果然有收穫。西羅從仰睡變成側睡,兩隻手抓著枕頭,開始慢慢地移動……

索索目測著他與床沿的距離,猶豫著是應該在他掉下去的千鈞一髮托住他,還是之前就阻止他掉下去。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西羅的身體又移動了幾釐米,半個枕頭露出床邊,看上去有點危險。

索索想了想,決定在看看情況。記得剛才西羅是完全掉了頭之後,才掉下去的,也就是說,他一時三刻應該還是安全的。

但是歷史並不總是重演的。

西羅就這樣,在索索認定的安全期內,突然一頭往地板栽去。

索索眼明手快地丟掉書,撲過去想抱住他的腰。但,事與願違——

咚。

西羅憤怒地睜開眼睛,看著又去了旁邊的床和趴在床上死死抱住自己小腿的索索。

「……」

索索委委屈屈地開口:「真的不是我。」

西羅低頭看了看屁股下的枕頭,又看了看索索怪異的姿勢,皺眉道:「怎麼回事?」

索索道:「你睡著睡著……就掉下去了。」

「……」西羅皺眉,「有其他更好的解釋嗎?」

索索努力地想了想,「你是邊睡邊打轉地掉下去的。」

「……」

西羅將小腿從他手臂中抽出來,然後從床上拉下被子,調整好枕頭,倒頭繼續睡。

索索吃驚道:「你就睡在地上?」

西羅淡淡道:「反正遲早都會睡在地上的。」

索索道:「真的不是我。」

「……」

「我剛才想救你的。」

「……」

「但是沒抱住。」

「……」

「要不你睡床上吧。我保證下次一定會抱住的。」

「……」

「要不我睡地上?」

「……」

「我覺得……」

西羅突然掀開被子坐起來。

索索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他。

西羅將枕頭丟回床上,然後抱著被子回床上重新躺好。

索索迅速退回自己的半邊床,然後發現西羅依然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怎麼了?」

「你不睡?」

「我還沒看完……」剛剛看到最要緊的關頭啊。他還惦記著大魔法師與亡靈法師大戰的結果呢。

西羅道:「你不睡怎麼抱住我不讓我掉下去?」

索索想了想,覺得非常有道理,於是將書從地上撿起放在床頭桌上,然後躺下,張大眼睛看著西羅。

西羅也看著他。

索索試探著伸出手,放在他的腰上。

西羅第四次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索索不敢馬上睡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西羅的狀況。

這次西羅堅持得挺久,大概十幾分鐘之後才開始慢慢移動。

索索不得不夾緊手臂,努力將他挽回來。這樣來來回回大概折騰了近一個小時,索索困得意識模糊,手臂完全成了下意識地動。西羅大概努力了這麼多次都沒有成功掉下去,終於開始安分。索索這才入睡。

到第二天早上。

西羅醒來發現索索還緊緊地抱著自己,自己也沒有掉到床下去。唯一與昨天入睡時不一樣的是,他們從床頭睡到了床尾。

西羅小心翼翼地動了下,準備起床,不過他一動,索索的手臂就跟著用力,將他拽了回去。

他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門被輕輕推開,加侖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他看到西羅醒著,微微一愕,隨即垂首道:「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殿下享用。」

西羅躺在床上,睨著他,「你每天早上都把我正過來嗎?」

加侖顯然意識到這件事已經被揭穿了,大方承認道:「這是皇后殿下的吩咐。她說必須在任何時候都保持皇太子殿下的良好儀態。」

「……在學院的時候呢?」

「由威斯達承擔這項光榮的使命。」加侖面不改色道。

西羅點點頭道:「用風系魔法的確比你方便得多。不過以後不需要你們這麼辛苦了。我討厭在我不設防的時候有人擅自移動我的身體,即使是從床下移到床上。」

「是。」

「出去吧。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准擅自開門進來。」

「是。」

聽著腳步聲重新退到門外,西羅輕輕地拍了拍索索的後背。

索索動了動,手臂摟得更緊。

被摟了一個晚上,西羅覺得自己腰快僵成石頭了。他不得不加大了拍後背的力度。

索索掙紮了下,緩緩睜開眼睛。當視線對準西羅的臉時,他明顯愣了下,好半天才摀住嘴巴,衝他飛快地點了點頭。

西羅微笑道:「早安。」

索索又點了點頭。

「快起床吧,上學要遲到了。」西羅說著,便起身準備上洗手間,但是比他更快的是索索從床上跳下來竄出去的身影。

「……」

也許他應該考慮建議學院為每個臥室都配備兩個洗手間。

由於沒有搶到洗手間,所以西羅下來的時候,索索已經坐在餐桌旁等待了。

「早安。」索索露齒一笑。

「早安。」西羅得體地回應,完全看不出昨天因為睡覺睡到地上而惱怒的痕跡。

索索看他動刀叉,才拿起面前的面包咬了一口。

西羅見他左手拿東西不太自然,皺眉道:「手……酸?」應該是因為昨天晚上吧?他這樣想著,突然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啊,沒關係的。」索索怕他擔心,立刻將面包換到了右手。

「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幫你請假。」反正他對和大家一起上課也沒什麼興趣。

索索搖頭道:「不用請假,這是小事。」

西羅見他堅持,也不再堅持。

用完早餐,兩人一同朝一年級三號班的教室走去。

在路上,索索頻頻打量四周,目光謹慎又警覺。

明知道他在想什麼,西羅還是佯作不知地問道:「在找什麼?」

「我們這樣走在一起被人看到會不會不太好?」索索擔心地問,「我只是邊陲小鎮雜貨舖老闆的兒子,不應該認得皇太子的。如果別人問起,要怎麼解釋呢?啊,乾脆說你曾經來小鎮雜貨舖買過東西好不好?可是買什麼好呢?唔……」

「沒關係的。」西羅伸手揉了揉他用力思考的腦袋。

索索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他態度會前後矛盾。之前明明裝作不認識他的。

西羅道:「你在比賽場上救了我,不是嗎?」

索索道:「沒有,救你的是文森。」

「但你撲過來了。」西羅道,「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所以你作為救了帝國皇太子的大英雄和皇太子一起上學實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索索歪頭道:「是這樣嗎?」

「嗯。我說是就是。」四周的人漸漸多起來,都有意無意地朝這裡投來各種目光,有探究,有好奇,有驚訝,有嫉妒……五花八門,眼花繚亂。

西羅一概視而不見。

算算時間,光明神會應該很快就把消息傳到國內,或許會直接交到卡斯達隆二世的手中。目前他還不清楚皇帝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情。不過以他對他智商的瞭解,他多半會將它當作有一個打擊他的機會吧。所以他必須在他找到種種理由帶走索索之前,先找一個不能讓他帶走的理由。


36、水火不容(六)...

走進教室,原本鬧哄哄的教室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西羅旁若無人地走到索索的座位旁。

派翠克緊張地站起來,「皇太子殿下。」

周圍的人也紛紛起立,行禮。

西羅與其他人一一打完招呼,對著派翠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道:「可以與你換座嗎?」

「我,我,我的榮幸。」派翠克想也不想地從座位上跳了出去。

西羅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然後側頭看索索。

索索正轉頭望著派翠克。

派翠克後知後覺地發現西羅原本的座位是在魔獸軍團的陣營裡的。「……」

索索忍不住道:「你把椅子搬過來和我擠一擠吧?」

派翠克忙不迭地點頭。他一點也不想成為坐在一群惡狼當眾的小綿羊……哦不,他不是綿羊,他是英俊孤獨的猛虎,但是猛虎也討厭周圍圍著一群狼。他拿著椅子,正要塞進索索空出來的位置,就聽法蘭克在前面道:「還是來我這邊擠吧。」

派翠克茫然地看向他。他的位置並不在走道旁邊,如果要擠,就必須從中間擠,明顯沒有索索的方便。

法蘭克朝他使了個眼色,然後目光一轉。

派翠克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衝自己微笑的西羅,再度後知後覺地自言自語道:「對,不能擠壞皇太子。」他說著,搬著椅子屁顛屁顛去前座了。

索索小聲問西羅道:「為什麼要換座位?」

西羅面不改色道:「原來的位置太靠後,我聽不清導師的聲音。」

索索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滿是困惑。

西羅挑了挑眉。

「我覺得,」索索吞吞吐吐地開口道,「你有時候說的話好像不是真話。」

其他正在豎耳傾聽的同學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以示對索索膽大妄為的欽佩和未來命運的憐憫。

但西羅並沒有像大多數人想像的那樣發飆,而是淡淡道:「哦?」

索索壓低聲音道:「你上次說一號班滿員了,但是一號班的同學明明說沒有滿員。」

西羅道:「是否滿員並不是由教室的座位決定的,而是由學院長對學院制定的教學方針決定的。」

索索吃驚地瞪大眼睛。

西羅面不紅,心不跳道:「所以,的確滿員了。」

其他同學紛紛面露驚訝。原來學院還有這種潛規則。

西羅面色不改,索索的臉卻紅了起來,「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沒關係。」西羅風度十足地笑道,「比起將疑問和困惑放在心裡,我更喜歡這種開誠布公的方式。」

法蘭克見派翠克聽到這句話似乎有些心動,忙低聲提醒道:「有時候有些話是有它的特定環境和特定對象的。」

派翠克傻乎乎道:「你說我要是請皇太子把座位換回來,他會同意嗎?」

法蘭克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打消這個念頭,目前先堅持堅持吧。」以他的判斷,皇太子殿下和具蘭的索索王子恐怕不會這麼順利地在學院呆滿五年畢業。

派翠克憂鬱道:「但是這樣上課的時候就看不到麥克了。」

「……」法蘭克愕然。

派翠克喃喃道:「可惜不住在一個宿舍啊。」

法蘭克將聲音壓得極低,做賊似的問道:「你不是說你對麥克只是很普通的友情嗎?」

派翠克點頭道:「是啊。」

「既然是朋友,為什麼上課還要看著他?」

派翠克下意識地回答道:「因為他的表情很可愛。丹頓老師語速快時,他會焦急,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也會瞪大。如果遇到聽不懂得,臉就皺成一團,像只被捏成一團的面包。……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法蘭克撫額,「沒什麼。不過你最好把這個習慣改掉。」

「為什麼?」派翠克呆呆地看著他。

法蘭克嘴唇動了動,最後放棄般聳肩道:「因為你坐在第一排,如果一直回頭,丹頓導師一定會發現的。」

「呃。」派翠克覺得很有道理,開始鬱悶地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上午的課終於結束。

索索完全不知道課堂上講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無時無刻不感受著四面八方向他投來的目光,就好像他是關在籠子裡的魔獸。

所以一到丹頓宣佈下課,他就匆匆站起來,走向派翠克。

派翠克習慣性地摟住他的肩膀道:「走,去餐廳。」

「好的,一起去。」西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派翠克愣了下,不知怎的,反射性縮手。

西羅漫不經心地插|進他與索索之間,微笑道:「不介意吧?」

「當,當然不介意。」派翠克緊張地不知道該把手放在那裡。

法蘭克看不下去,一把拉過他往前衝,「我們先去佔位置。」

「哦。咦?餐廳需要佔位置嗎?」明明很寬敞,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坐不滿啊。

索索看著法蘭克和派翠克的身影越走越遠,忍不住加快腳步,卻被西羅輕輕拉住胳膊。

西羅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在砍丁帝國的消息很可能已經走漏了。」

索索愣住,擔憂道:「是叔叔來了嗎?」

西羅道:「不。是幫你送信給狄林的信差在半路被暗殺了。」

索索面色刷白,「死了?」

西羅默然地點頭。

索索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西羅嘆息道:「你的信被截走了。不過你可以再寫一封,我保證這次無論如何都會送到狄林的手中。」

索索垂頭,半晌,輕輕地搖了搖。

西羅嘴角微勾,聲音卻流露出與神情既然不同的關懷,「你不是很想寫信給狄林嗎?」

索索抬起頭,看著一臉關切地望著自己的西羅道:「太危險了。」

西羅沉吟道:「我會試圖與你的叔叔交涉的,希望能夠化解你們之間的恩怨。」

「謝謝。」索索紅著臉道謝,「我好像一直都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西羅笑道:「忘了嗎?你是我的人質。」

索索道:「雖然你這麼說,但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西羅怔了怔,隨即似乎想要化解什麼情緒,抬手摸摸他的頭。

索索道:「以前狄林也愛摸我的頭髮。」

西羅放在他頭頂上的手指微微一僵,收回來淡淡道:「是麼?」

索索道:「不過他更用力一點。」

西羅道:「你能感覺得到不同?」

索索點頭道:「嗯。」

西羅輕笑。

加侖遠遠地走過來。

西羅收住腳步,雙眉微微皺起。

加侖走到近前,一絲不苟地行禮,然後低聲道:「皇帝陛下宣殿下覲見。」

西羅似笑非笑道:「他真是心急啊。」他前腳才離開宿舍,他就得到他身體健康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想見他了?

加侖道:「學院長已經得到了消息。她說隨時願意為殿下擋駕。」

西羅道:「不用。我正好也要見他。」最近將卡斯達隆二世逼得太緊了,是時候安撫一下,以免他一肚子氣發洩不出來,做出什麼讓人意外的激進舉動。

他側頭見索索正擔心地看著自己,從容道:「放心,我很快回來。」

雖然索索以前從來沒有來過砍丁帝國,但是對於帝國皇室內部的激烈爭鬥還是有所耳聞的。他知道事情遠遠沒有西羅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但是除了接受這樣的解釋之外,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好,我等你回來一起吃午餐。」

「……晚餐吧。」



37、水火不容(七)...

皇宮,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他看著走廊兩邊高高豎起的純白色石柱,上面雕刻著的玫瑰花是很多年前卡斯達隆二世為了向母親表達愛意而命人雕刻的。他記得當時整個皇宮都沸騰了,只有他的母親出奇冷靜。她說:「如果愛要刻在石柱上,就說明他無法刻在心裡。」

這些年來,這句話被一再證實。

卡斯達隆二世從來沒有對瑞秋夫人做出過這樣瘋狂的示愛舉動,但是全帝國都知道他對她的寵愛。也許,這是因為他已經將愛刻在了心裡。

西羅無聲地想著,面色平靜。

憤慨的情緒在他哥哥中毒時他已經淋漓盡致地發洩了出來。怒火燃盡之後,沉澱下來的是憎惡和仇恨。他很確定,自己會抱著這樣的憎惡仇恨踏上皇位,將所有敵人踩在腳下。

到如今,這場戰爭已經不是誰對誰錯的戰爭,而是誰生誰死的戰爭。

他慢吞吞地穿過長廊,踏上階梯,一步步邁向象徵帝國最高權力的皇帝書房。那裡掌握著帝國一半的命脈,而另一半,就在卡斯達隆二世最忌諱最想剷除的所謂世家手中。

地毯豔紅刺目,猶如淌血,直指書房。

西羅無聲無息地踩在上面,然後被書房外的兩名皇帝近身侍衛攔下。

侍衛例行公事般行禮,然後其中一個進去通報,另外一個悄悄挪動腳步,半擋住西羅前進的路線。

西羅視若無睹地靜靜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侍衛一直沒有從裡面出來。

西羅慢慢站不住了,身體靠著牆,彷彿想用牆壁的力量支撐一個皇太子最後的尊嚴。他臉色蠟黃,嘴唇蒼白。儘管他一直掩飾著自己想要咳嗽的,但是從他不聽抖動的喉結能夠看出他的痛苦。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西羅的眼睛幾乎睜不開時,門終於開了。

先前的侍衛從裡面走出來,對西羅道:「陛下召見。」

西羅突然大聲咳嗽起來。驚天動地,彷彿要將肺咳出來。

侍衛猶豫了下,上前一步道:「殿下,是否需要傳召御醫?」

西羅胸膛劇烈起伏,大喘了好幾口氣,才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單手支著牆壁站起,慢慢朝書房走去。

之前擋住的侍衛已經讓開了路。

即使這樣,只看了一扇門的通道也並不寬敞。

他一步一頓地走進去,隨即聽到卡斯達隆二世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你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不錯。」

在經歷過這樣一陣咳嗽之後臉色居然還不錯?西羅心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逕自在卡斯達隆二世面前的位置上坐下。

卡斯達隆二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原本是想讓西羅站著的。不過看到西羅的面色,他又將不悅壓了下去,「這次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中,你表現很好。」

西羅嘴角微微咧開,似乎在表達聽到父親對自己稱讚後的心情。

卡斯達隆二世對他的心情可半點都不關心。他道:「雖然最後的結果出乎意料,但至少是一場精彩的比賽。」

不停地提起比賽說明他心裡對這場比賽的結果仍然耿耿於懷。

西羅靜悄悄地分析著他的心理。

卡斯達隆二世道:「不過比賽已經過去,我們現在應該把心收回來,放在未來的事情上。你是我的兒子,也是帝國的皇太子,你明白這是怎麼樣的重任嗎?帝國的重任,帝國所有百姓的重任,還有帝國百年歷史的重任!」

西羅抬起頭,黯淡的雙眸努力向自己的父親傳遞著自己堅韌不拔的意志。

「當然,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卡斯達隆二世道,「但是我的相信並不能決定所有的事情。你的身體始終是個隱憂。你知道,你的哥哥就是一個令人悲傷的先例。」

西羅緩緩張開嘴巴,沙啞的聲音從他喉嚨裡一點一滴地擠出來,異常痛苦,「我開始上學了。」

卡斯達隆二世道:「這還遠遠不夠。帝國的重任並不只是一個能夠上學的學生所能負擔得起的。帝國更需要一個健康、勇敢、睿智的繼承人。」

西羅定定地看著他,腦袋飛快地思索著,難道他這次準備單刀直入地勸說他放棄皇太子之位?這樣會不會太天真幼稚了一點。

卡斯達隆二世道:「最近一直有大臣上書我改立霍爾為皇太子。雖然我暫時打消了他們的念頭,但我知道,這並不是長久的辦法。所以,我希望你能徹底打消他的念頭。」

西羅眨了眨眼睛,「父皇想要殺掉弟弟嗎?」

卡斯達隆二世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抹不可置信的眸光。他似乎沒有想到西羅居然會將這樣的話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在這樣的場合中說出來。

「我反對。」西羅很快接下去,「無論如何,我都希望父親不要因為我而傷害弟弟。」他望著卡斯達隆二世,眼中滿是真誠。

儘管雙方都知道他這句話有多麼的虛偽,但是戲畢竟還是要繼續演下去的。所以卡斯達隆二世動情道:「你放心。你們都是我的兒子,無論傷到誰,都不是我所願意看見的。」

西羅垂頭,慢慢地吐出口氣。

「所以,我希望你能單獨與霍爾比試一場,打敗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敗他。這樣才能鞏固你皇太子的地位,說服那些看低你的人。」卡斯達隆二世慷慨激昂,就像一個為自己兒子打抱不平的父親。

西羅道:「父皇為什麼不殺了那些大臣呢?」

「什麼?」

這是西羅今天第二次提到殺這個字。

但這次西羅沒有像上次那樣將話題反轉,而是淡淡道:「在大臣和兒子之間,父皇應該站在我這一邊的,不是嗎?」

卡斯達隆二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西羅說這句話的時候彷彿是在嘲笑自己,那種瞭然的譏諷。

「殺戮並不能解決問題。」卡斯達隆二世語氣加重,「如果你只能用殺戮來考慮問題的話,我必須要重新考慮你當皇太子殿下的資格!」

這句話說得很重。

西羅誠惶誠恐,「我錯了。」

卡斯達隆二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因為他的一句話真的將他從皇太子寶座上拉下來,所以很快吸了口氣道:「關於比試的事我會另外做安排,你記得到時候出席就好。」

西羅猶豫著。

「你是我卡斯達隆的後代,該不會連應戰的勇氣都沒有吧?」卡斯達隆二世故作生氣地問道。

西羅抬起頭,努力挺起胸膛道:「是的,父皇,我願意應戰。」

卡斯達隆二世滿意地點點頭。

西羅正準備起身告退,就聽他突然來了一句,「我聽說具蘭的索索王子正在帝國王都做客?」

西羅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道:「是的。」

卡斯達隆二世打量著他,「你想將帝國捲入具蘭的內戰中去嗎?」

西羅道:「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卡斯達隆二世淡淡地問。他知道之前西羅去過桑圖,與海登私底下相會。至於他們之間到底密談了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所以他很想通過對索索的態度中揣摩他對桑圖、光明神會、沙曼里爾和具蘭的態度。儘管這幾方力量現在只是暗中角逐,暫時不會蔓延到國內,但是他知道,這種暗中角逐是暫時的,矛盾遲早會激化。這在光明神會試圖將手伸入帝國內政時已經注定了。

西羅沉聲道:「我不能失去他。」

卡斯達隆二世愣住。他替西羅想過很多理由,比如用來箝制沙曼里爾,比如用來和具蘭做交易,比如與光明神會談條件,但是不能失去他?這算什麼見鬼的理由?!

西羅默默地欣賞著卡斯達隆二世青白交替的臉色。其實他之前已經想過了,無論他說他是用沙曼里爾、光明神會還是具蘭為理由,都會被卡斯達隆二世用另外兩方的立場輕易反駁掉。而結果就是卡斯達隆二世會用強硬的態度讓他交出索索。所以,他必須用一個卡斯達隆二世無法輕易反駁的理由。

不能失去。

有了這四個字,卡斯達隆二世的確很難再開口要人。

果然,他只是揮揮手道:「希望你有分寸。」

「是,父皇。」西羅欠身,眼睛和嘴角慢慢地展露出對這位昏庸的帝國皇帝的不屑。



38、水火不容(八)...

西羅離開後,卡斯達隆二世慢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走到那密密麻麻的書架旁,從第二格上抽出三本書放在一邊,又從書的後面拿出一個胡桃木的黑匣子。黑匣子上畫著魔法咒文,讓原本沉甸甸的匣子平添了幾分神秘。

卡斯達隆二世將匣子放在書桌上,緩緩打開。

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暗之氣從匣子裡滿溢出來。卡斯達隆二世皺著眉頭拿出一張黑色捲軸。如果有見識廣博的魔法師在這裡,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不是普通的魔法捲軸,這是一張亡靈法師才會使用的亡靈捲軸。它背面的角落用銀粉畫著一個骷髏。

卡斯達隆二世攤開手,一朵細碎的火焰在他掌心中騰空,將亡靈捲軸燃燒至灰燼。

灰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地滲進地裡。

卡斯達隆二世重新將木匣子和書放回原處。

「在找我嗎?」一隻黑綠的手突然從辦公室的地面上伸出來,愉快地比著二。

卡斯達隆二世厭惡地皺眉,「我討厭巫屍!不要總是用這種方式出現!」

「嘿嘿嘿……」那隻手很快縮了回去,然後鑽出一個陰森森的骷髏。骷髏上牙與下牙不停地打著顫,發出驚悚的咯咯聲。

卡斯達隆二世深吸了口氣道:「幫我殺一個人。」

「咯咯……」骷髏的頭歪了歪,原本應該屬於眼睛的位置閃爍起兩朵綠油油的鬼火。

卡斯達隆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在他面前展開。

畫上,索索可愛天真的臉正無辜地看著前方。

「咯咯咯。」

從皇宮裡一步一頓地走出來,西羅「艱難」地坐上馬車。車門關上,原本羸弱的病體立刻挺得筆直。西羅擦著臉上的顏料,神采奕奕。

「加強保護索索的人手。」他頓了頓,將手帕丟還給加侖,沉聲道,「請羅德先生親自出馬。」卡斯達隆二世絕對不會這樣輕易就放手。如果不能明面上爭奪,他就會在暗中動手腳。他對卡斯達隆二世的那些伎倆就像喝水一樣熟稔。

加侖坐在他的對面,面無表情地接受命令。

不過西羅與他認識了這麼多年,對於他的所有表情和微表情都了然於胸,問道:「你想說什麼?」

加侖道:「如果殿下怕王子殿下出事,可以將他保護起來。」他的保護含著禁錮的意思。

西羅挑眉道:「你覺得我應該這麼做?」

加侖道:「殿下的宮殿可以提供萬無一失的保護。」皇家魔法學院雖然有奧利維亞親自坐鎮,但是她可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盯著索索。而羅德也不可能一直跟著索索在魔法學院裡到處跑。

「我不想讓索索有當人質的感覺。」西羅道,「他是我與海德因、巴塞科家族,甚至沙曼里爾溝通的橋樑。博取他的好感有利於我與他們接下來的合作。儘管目前局勢會變得複雜,但是未來會有很多的好處。」

加侖道:「是。」

西羅看向窗外,「有狄林和海德因的消息嗎?」

「暫時還沒有。沙曼里爾的探子回傳消息,說他們依舊在博特城巴塞科的寓所。」

西羅將目光收回,沉吟道:「他們一定偷偷離開了。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現在應該正在來梵瑞爾的路上。通知海登,讓他盡快與巴塞科公爵達成協議。必要的時候,用索索作為要挾也可以。」

「是。」

回到學院,下午的課還沒有結束。

由於西羅不在別墅,所以索索下午乖乖地去上了實踐課,直到晚上才回來。

一進客廳,他就聞到熟悉的烤牛排香味。

幸好不是魚。索索悄悄舒了口氣,正要上二樓,就見加侖從花園進來,「王子殿下,皇太子殿下正在花園等您。」

「謝謝。」索索收回邁上樓梯的腳,轉身朝花園走去。

傍晚餘輝戀戀不捨地掛在西方,彩霞漸漸沉寂。

西羅站在餘輝裡,手裡掬著一團火焰。

索索好奇地走過去,「你在練習魔法嗎?」

「是的。一起來嗎?」西羅手中的火焰分成兩個小火球,靈活地上下跳動著。「我父親為我和我弟弟安排了一場比賽。」

索索撓頭道:「找我當對手會輸的。」無論他多想成為一個出色的魔法師,都不能忽略他魔法進展緩慢的事實。

西羅道:「羅德給你的書看了嗎?」

索索點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看了,但還是學不會。」

西羅道:「我們可以一起來試試。」

索索拿出魔法棒,指著地面,開始唸咒語。過了會兒,土壤聳動了下,慢慢凸起一塊。但是凸起的部分並不明顯,如果不是西羅和索索一直盯著它看的話,很可能會忽略過去。

「……」索索沮喪地低下頭。

「沒關係。」西羅下意識地想摸摸他的頭。

不起眼的小土堆突然又動起來。

索索驚訝地睜大眼睛,卻被西羅猛地一把拉開。

一隻墨綠瘦削的手詭異地從泥土中伸了出來,污黑的指甲尖銳如銼刀,夾著一封黑色信封。

「加侖。」西羅將索索護在身後,沉聲道。

加侖和其他近衛隊很快出現。

黑色信封上銀粉閃爍,隱約能看清楚是索索兩個字。

加侖從空間袋裡取出手套,然後彎腰將信從手中抽出來。

在信與指甲分離的剎那,兩名近衛隊員同時抽劍向那隻手砍落。

綠色的血飛濺,斷手頹然落在地上。

加侖打開信,面色凝重。

西羅道:「讀。」

「親愛的索索王子殿下,請原諒我此刻內心的激動。這是一封來自於我,投向於您的邀請帖。恭喜您即將成為我第三十八個傀儡巫屍。請放心,在您死後,我會好好照看您的身體與靈魂,絕對不會將它們胡亂揮霍與浪費。另外,對於您的慷慨捐贈,我表示由衷的感激,並決定延續您的名字,將第三十八個傀儡巫屍命名為索索殿下。正在暗處默默注視著您的蒙德拉。」

加侖的語調很平靜很鎮定,即使如此也掩飾不住這封信字裡行間的瘋狂。

西羅皺眉,「亡靈法師?」

加侖道:「是否需要通知光明神會?」

作為亡靈法師的死對頭,光明神會一定很樂意接下這個燙手芋頭。

奧利維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上空,「沒有必要。我的領域,我搞定。」

索索急忙向她行禮。

奧利維亞從空中飄下來。她是感應到亡靈的氣息,追蹤而來。沒想到竟然有亡靈法師敢在她的地盤上動手。「蒙德拉?」

西羅道:「奧利維亞阿姨認得他?」

奧利維亞道:「亡靈法師與魔法師一樣,有他們專屬的公會。蒙德拉是亡靈法師公會的名人,出名的瘋子。」亡靈法師公會向來被認為是瘋狂者公會,而蒙德拉竟然能夠在一群瘋子中被公認為瘋子,可見他的瘋狂的程度。

「不過不用擔心。」奧利維亞道,「亡靈法師能夠使用的手段有限。他們不同於魔法師依靠的是精神力和與元素的感知力強弱,他們依靠的是驅使的傀儡亡靈和冶煉術。說穿了,他們就是一群披著法師外衣的召喚師罷了。沒有了傀儡,他們什麼都不是。」

西羅見她信心十足,不由放下心來,「有勞阿姨。」

奧利維亞的確如他所想的那樣信心十足,很快將這件事拋諸腦後,目光移向索索,沉吟片刻道:「你想過解除自己的封印嗎?」

索索一怔,飛快地搖頭。

西羅道:「他的封印解除會有什麼後果?」關於封印的事他只是上次聽奧利維亞提起過,但沒有具體問,所以對索索的具體情況並不瞭解。

奧利維亞道:「不知道。實力一定會變強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她躍躍欲試。上次在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中,她就感覺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火元素波動,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索索封印鬆動所造成的結果。連湯米•克拉克倫都封印不住的精靈……她無比好奇。

西羅眸光微沉,搭著索索的肩膀道:「聽起來太危險了,我想還是不要輕易冒險嘗試的好。」

索索拚命點頭。

奧利維亞給了他意味深長的一瞥,徒手搶過加侖手中信,聞著從廚房裡傳出來的誘人牛排香味,道:「牛排快烤焦了。」


39、水火不容(九)...


晚餐,索索吃了兩塊牛排。亡靈法師的死亡預告顯然沒有給他造成太大的心理陰影。

吃完飯,西羅就和加侖進書房佈置防守任務。

雖然奧利維亞做了保證,但對方畢竟是以神出鬼沒著稱的亡靈法師,他不得不多做一點準備。

加侖道:「殿下真的不準備通知光明神會?」

光明神會是亡靈法師的最大剋星。亡靈傀儡遇到光明術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西羅道:「如果王都出現亡靈法師,光明神會一定會藉機發展勢力的。」儘管砍丁帝國到處都有光明神殿,但統統受到帝國的壓制。尤其是王都,儘管光明神會在這裡建立了兩座光明神殿,勢力卻一直無法滲透。一旦王都出現亡靈法師的話,光明神會很可能藉機將爪子伸進來,後果不堪設想。無論他多麼討厭卡斯達隆二世,對他的所作所為多麼憎惡,可對光明神會的態度上,始終保持一致。

加侖道:「屬下一定會盡全力保護索索王子殿下!」

西羅手指放在桌子上,輕輕地敲擊著,「你覺得他為什麼要殺索索?」

加侖道:「索索王子身後牽連著狄林、巴塞科公爵以及具蘭王國。如果他死在殿下的身邊,殿下難辭其咎。」

西羅道:「只是這樣?」

加侖不明所以。

西羅道:「如果索索在帝國出事,受到牽連的是整個帝國,而不只是我一個。」

加侖皺眉。

西羅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在夜色下顯得格外寂靜的花園,「而且殺索索,不一定要亡靈法師出手。」亡靈法師向來受到夢大陸的排擠,一旦卡斯達隆二世用亡靈法師的事情曝光,很可能會影響他對帝國的控制和地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一件極大的冒險。

加侖道:「殿下覺得他另有陰謀。」

西羅道:「用亡靈法師來嫁禍我……你說這個主意怎麼樣?」

加侖心頭一震,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非常卑鄙。」

「那麼以索索為誘餌,殺我呢?」

加侖面沉如水,「同樣非常卑鄙。」

西羅嘴角微揚。比起殺索索,後面兩種猜測似乎更值得卡斯達隆二世冒險動用亡靈法師。他叮嚀道:「多加小心。」

羅德雖然名義上是宮廷魔法師,但事實上他是效忠於薩曼莎皇后與西羅皇太子的。所以接到皇太子的後花園出現亡靈法師警告信這一消息之後,他立刻搬入了皇太子的宅院,進行貼身保護。

但他接到的實際命令卻是保護上次那個魔法天賦十分普通的麥克。雖然他不知道原因,但是長久在皇宮供職的他非常明白什麼事情應該問,什麼事情完全不必理會。

索索依舊像之前那樣上課下課,除了身後多了一群虎視眈眈的侍衛和一個沉默寡言的魔法師之外,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只是似乎。

一個邊陲小鎮雜貨舖老闆的兒子突然與皇太子走近已經是一件非常讓人驚訝的事情。如果他還與皇太子同住在一棟樓,甚至被皇太子的近衛隊所保護,那麼這件事就不止是令人驚訝,而且是令人震驚了。

派翠克覺得最近胸口非常憋悶,而原因,他初步鎖定為攀上高枝就開始拋棄舊友的索索。

下課期間,他趁西羅皇太子又抱病請假的機會,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對索索抱怨道:「你不覺得你最近和皇太子走得太近了嗎?」

索索的確感覺到了。如果換做之前,他一定會提醒西羅,並堅持撤銷這種明目張膽的貼身保護。但是現在有了亡靈法師的警告信,他很清楚自己必須要接受這種程度的保護。並不是他害怕亡靈法師將會帶來的傷害,而是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不夠自我保護能力的自己只能順從,因為這才是回報關心自己的人的最好辦法。

派翠克見索索不說話,胸口的窒息感越發強烈,「你還記得你剛加入鬱金香軍團時,我對你說的話吧?」

索索眨了眨眼睛。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當時派翠克的嘴巴似乎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海登元帥討厭什麼?你還記得麼?」派翠克暗示。

索索想了想道:「你是說……同性戀?」由於狄林和海德因就屬於海登討厭的範圍,所以他特別留心。

派翠克道:「你這麼崇拜海登元帥,應該不會做出他不喜歡的事情吧?」

索索道:「其實同性戀並沒有那麼不好的。」他很想舉海德因和狄林的例子,但是又怕洩露身份,臉不由急得有些紅。

同樣的紅色落在不同的人的眼裡就有了不同的解釋。

派翠克立刻將它判定為羞澀,瞪大眼睛道:「你和皇太子不會真的……」他的嗓門本來就不小,而每當驚訝或激動的時候就更加無法控制音量,雖然他及時收住了後半句話,但是結果相同。

法蘭克與索索的緋聞製造過程再度重演,不過這次的主角換了人。「皇太子」三個字就像是一股旋風,以比之前更快的傳播速度迅速地將這則還來不及成型的緋聞刮到學院的各個角落。

原本以為自己能夠藉著新興緋聞脫身的法蘭克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因為他作為前緋聞男友,自動被定位在被拋棄者的身份上,接受了大多數人憐憫目光的洗禮。如果說這些還能忍受,那麼當奧迪斯也用這種目光看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經瀕臨崩潰點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讓時光倒流,然後在派翠克大嘴巴之前,將自己的襪子脫下來,狠狠塞進他的嘴巴裡!

不過這一幕只能在他的想像中發生。就像現在,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奧迪斯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停在他們的桌前。

索索喝果汁的動作微頓,愕然地回望著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的奧迪斯。

「我要向你挑戰。」奧迪斯丟下戰貼。

跟在索索身後的皇太子近衛隊員眉頭一皺。這樣的情況顯然出乎了他所能處理的範圍,是阻止還是放任事情發展?他很矛盾。

相較於他的矛盾,索索是切切實實的茫然,「為什麼?」

奧迪斯道:「時間地點你定。」

索索堅持地問道:「為什麼?」

奧迪斯道:「為了比賽的公平,我可以被限定只用三個魔法。」

法蘭克站起身,低聲道:「適可而止。」他不知道西羅和索索現在有沒有發展到緋聞中的關係,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無論他們有沒有發展到這種關係,西羅都不可能坐視索索被奧迪斯欺負——一個只會造出小土坡的小魔法師和被皇家魔法學院公認為明日之星的天才,誰都知道結局會是怎麼樣的一面倒。

奧迪斯冷冷道:「你還幫著他?」

法蘭克道:「當然,他是我的朋友。」

奧迪斯怪異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條落水狗。

法蘭克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你夠了。」

「魔法師雖然沒有騎士那麼多條條框框,但是有一點你應該記住,他們擁有同樣的驕傲和勇氣!」奧迪斯說完,瀟灑轉身離開。

法蘭克看著他孤傲的背影,一臉的莫名其妙,「他是沒事跑來炫耀驕傲和勇氣的?」

派翠克偷偷看了索索一眼,面露愧疚,「會不會是因為麥克和皇太子最近走得太近,所以引起了他的……好奇?」

法蘭克嗤之以鼻,「那他也太無聊了。」

索索突然道:「我覺得,他好像在生氣。」

「為什麼?」法蘭克和派翠克同時問。

索索道:「我也很想知道,但是他不告訴我。」

「……」

近衛隊員看著奧迪斯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40、水火不容(十)...


奧迪斯向索索宣戰的消息猶如一桶油,讓原本就傳得如火如荼的消息燃燒得更加旺盛。

一頓飯剛剛吃完,肯尼士便朝他們走來。

法蘭克皺眉。在魔獸軍團,奧迪斯是精神領袖,從來不理事,肯尼士才是真正打理軍團的人。可以說,鬱金香軍團和魔獸軍團之所以會演變成今日這樣勢不兩立的局面,肯尼士功不可沒。他不知道肯尼士為什麼總是千方百計地破壞兩大軍團的關係,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來這裡絕對不是為了問好。

「你要幹什麼?」派翠克搶先擋在索索面前。面對奧迪斯,他稍稍缺乏點勇氣,但是這點勇氣用來面對肯尼士還是綽綽有餘的。

肯尼士沒理他,逕自側頭對著索索道:「我是來道歉的。」

派翠克大跌眼鏡,「道歉?對誰道歉?」

肯尼士繼續對他視若無睹充耳不聞,「奧迪斯的挑戰我替他收回。」

索索眨了眨眼睛,「你為什麼要替他收回挑戰?」其實他想表達的意思是,他原本就沒有接受挑戰,自然就沒有收回不收回的說法。

但是肯尼士顯然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臉色微微一變,「難道你覺得你和奧迪斯決鬥會有勝算?」

索索道:「我只是覺得……」

「挑戰由誰提出,就應該由誰收回。」法蘭克淡淡地接過去。

索索張了張嘴巴。

肯尼士轉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法蘭克,「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挑戰?」

法蘭克皺眉道:「你問錯人了。」

肯尼士胸膛劇烈起伏,冷笑道:「沒錯。的確是問錯人了!」

索索看著他氣沖沖地甩頭就走,納悶道:「他生氣了。」

派翠克點頭道:「這次我也看出來了。」他看向法蘭克,「他為什麼要問你?」

法蘭克聳肩道:「誰知道?」

原本若有所思的近衛隊員更加若有所思。

下午的實踐課,索索如往常一般翹了,然後在西羅別墅的花園裡練習《土系魔法基礎咒語》。

「Madin fa din-yaloo!」索索嘴裡唸唸有詞,然後魔法棒一揮。

毫無動靜。

羅德坐在椅子上曬太陽,看他忙忙碌碌了半個小時,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是Mudin fa din-yaloo。」他聲音剛落,前面就出現了一個大土坑。

索索瞪大眼睛看著他,雙眼滿是崇拜。

羅德別開頭。

索索拿著魔法棒,收斂心神,「Mudin fa din-yaloo!」

一個土坑出現了。

他還來不及歡呼,那個土坑就詭異地自動向周圍蔓延開來。

「讓開。」羅德衝過來,一把拉著他向後退。

近衛隊聽到羅德的呼聲,紛紛衝出來。

只見那個土坑拓展到直徑兩米左右,突然停了下來,然后土壤慢慢聳動起來,有東西正從地底下一點一點地鑽出來。

羅德拿出魔法棒,指著土坑的方向唸咒語。

土坑周圍的土壤像海浪一樣湧動起來,一波接著一波地將正要冒出來的東西打壓了下去。

他將索索護在身後,轉頭去找加侖。

加侖此刻正在樓上,用身體牢牢地將西羅護在身後。

西羅用手輕輕撥開他的肩膀,「奧利維亞阿姨還在學院裡。」

果然,在地上又冒出六個大坑的同時,奧利維亞出現在起先那個坑上面。她穿著一套修身的暗紅西裝,領口袖口的金邊反射著耀眼的光。

她朝羅德比了個手勢。

羅德從善如流地收起魔法。

坑又開始蠢蠢欲動,有東西一點點地鑽出來。

奧利維亞抱胸站在坑邊,眼睜睜地看著一隻巫屍慢吞吞地露出雙手,然後頭……巫屍轉了轉頭,冒著幽幽綠光的眼睛看向奧利維亞。

奧利維亞朝它冷冷一笑,從空間袋裡抽出鐵錘直接捶了下去。

鐵錘上火焰閃爍,砸到巫屍的腦袋上發出吱吱的燃燒聲。

巫屍黃綠色的面容突然扭曲起來,雙手按著泥土,猛然跳出來。

奧利維亞口中唸著咒語。

流星般的火焰一個接著一個地朝巫屍衝去!

巫屍很快渾身沐浴在了火焰之中,即便如此,他還是吃力地朝索索的方向掙紮著跑去。

羅德揮著魔法棒。

巫屍腳下頓時出現一個大坑,毫無懸念地將他摔進坑裡。四周的泥土很快將他淹沒。

與此同時,另外六個大坑裡的東西也跑出來了。不是巫屍,而是比巫屍更難對付的死亡騎士。

死亡騎士和巫屍的區別是死亡騎士是用騎士的屍體鍛鍊成的,所以它的屍體防禦能力比巫屍強很多,普通的魔法很難對他產生毀滅性的效果。而巫屍讓人頭疼的是它們是由魔法師的屍體煉製成,所以精神力更強大,能更好地領會和完成亡靈法師的意圖。

就像現在,儘管巫屍被奧利維亞的火焰燒得奄奄一息,但是對主人的忠誠使他仍然竭盡全力地想從地底下爬出來。

奧利維亞先下了一道火焰結界,將索索等人隔絕在結界之外,隨即丟開鐵錘,拿出魔法杖。

魔法杖比魔法棒重,威力大,同時更加消耗精神力,大多數的魔法師並不喜歡用。

奧利維亞的這根魔法杖上面足足鑲嵌了三十六顆水晶與寶石。當她使用魔法時,魔法杖上的水晶與寶石一同閃爍起來,折射出數十條比彩虹更加鮮豔的光芒。

無數火焰在結界內流傳,就像徜徉在水缸中的游魚,靈活矯捷,又毫無規律。

死亡騎士被火焰不停地撞擊著一步步向索索走去。

烏黑泛綠的盔甲穿在他們身上,出奇的沉重壓抑。

在女性中絕對算高挑的奧利維亞站在他們的面前,顯得格外嬌小。

索索緊張地看著他們距離越來越近,右腳忍不住朝前邁了一步。

羅德很快發現,正要說什麼,就看到西羅伸手將索索拉了回去。

「相信她。」西羅道。能夠與魔法公會現任會長布蘭德里競爭會長的人絕對不會連這樣的死亡騎士都對付不了。

索索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場。

奧利維亞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原本散落在各處的火焰很快會飛了回來,形成一個火焰人,擋在奧利維亞的面前。

嗆。

六個拔劍的動作,一次拔劍的聲音。

死亡騎士們拿著劍,雙眼冒著綠光,朝火焰人一步步走去。

奧利維亞並不緊張。事實上,她現在的狀態稱得上……相當悠閒。

騎士們突然加快了腳步!

六把劍用六個不同的姿勢從六個不同的角度朝火焰人砍去!

呼。

是風聲,又像是火焰人發出的吼聲。

它也撲了上去。

奧利維亞飛了起來,精神力向四周延伸。

其實對她來說,打敗這六個死亡騎士實在是小菜一碟的事。她之所以拖延時間不過是想通過這六個被控制的死亡騎士來尋找它們背後黑手的下落。

死亡騎士的動作越敏捷,就說明亡靈法師對他的控制越強,使用的精神力越多,當然被找到的幾率也就越高。

火焰人突然化作六團大火焰,像皮球一樣逗著死亡騎士玩耍。

死亡騎士的動作越來越快。

猛地——

奧利維亞朝學院某個角落衝去!

她一離開花園,對方似乎立刻感覺到了。身手矯捷的死亡騎士好像被扯斷繩子的傀儡玩偶,突然停頓下來,任由火焰一點點吞噬著它們。

過了會兒,奧利維亞黑著臉回來,對西羅道:「被他跑了。」


41、利用價值(一)...


花園滿目瘡痍。

西羅道:「他還會回來的。」

奧利維亞收起魔法杖,「希望不會太久。」

果然不是很久。

半夜。

索索感到身體陣陣發熱,就好像一把火在烤著自己,猛然睜開眼睛——

依舊是西羅的臥室。

西羅單手箍著他的腰,一隻腳壓在他的大腿上,一隻腳伸出床外,好像在跨越什麼,睡得正香。

索索深吸了好幾口氣,體內的溫度漸漸恢復正常。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極淡,猶如若有似無的輕紗。

索索尿急,躡手躡腳地拿開西羅的手腳,悄悄下床上廁所。

上完廁所出來,他正想跳上床,就看到一隻手突然按在窗戶上,緊接著是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索索嚇得臉色發白,等目光與那雙空洞幽綠的眼睛對上,才想起要叫人。他撲到床邊,拚命地搖著西羅,「西羅,西羅……」

西羅不耐煩地動了下。

「西羅,西羅……」他急得一把把西羅從床上拉下來。

咚。

西羅屁股著地。

「怎麼回事?」他睜大眼睛看著同樣睜大眼睛的索索。

同一時間,加侖撞開門衝進來,幾乎沒有任何停歇地抽出劍,朝窗戶的位置砍去。

窗戶碎裂。

西羅憤怒地起身,走近窗戶。

加侖下意識地攔在他身前。

花園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骷髏軍團。

「該死。怎麼可能!」西羅震驚。

為了防範蒙德拉,奧利維亞在花園里布下了陣法,他不可能這樣毫無聲息地闖進來。

羅德突然出現在花園,魔法棒在半空中揮舞。

突然像滾燙的開水般翻滾起來,一浪又一浪地朝站立著的骷髏打去!

咯咯咯……

幾百隻骷髏同時發出類似於笑的聲音,然後……起跳!

於是,花園裡頓時變成翻滾的土壤和跳躍的骷髏的海洋。

「Nodiyawoo……」

半空中傳來莊嚴的吟唱聲。

奧利維亞穿著一身絲質睡袍,光著雙腳,面色冰冷地望著地下的骷髏。

隨著吟唱結束,無數火球從天而降,瞬間將天空映亮!

今天傍晚與亡靈的對戰並不顯眼是因為白天,火光完全被陽光所掩蓋,而且來的死物太少,奧利維亞和羅德根本沒有動用**術。但是現在,這樣明亮而不尋常的光線很快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全都呆在房間,不准出來!」奧利維亞的聲音傳遍整個皇家魔法學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出於對學院長的敬畏和尊重,大多數人仍是照做。

火焰落在骷髏上,發出難聞的焦臭味。

西羅看著破了個大洞的窗戶皺眉。

骷髏很快被消滅乾淨,只留下滿地黑烏烏的東西,分不出究竟是燒掉的骷髏還是燒焦的泥土。

奧利維亞落在地上,直直向羅德走來。

羅德剛想開口,就被啪得甩了一個巴掌。

羅德發懵。

奧利維亞道:「你剛才抬頭看什麼?」

羅德想起剛才漫天的火光,還有在火光中飄來飄去的睡裙裙襬,無語。

奧利維亞最討厭睡覺被打擾,蒙德拉可以說已經完全挑戰了她的底線。可惜骷髏是最低階的死物,根本不需要太強的精神力控制,所以無法順藤摸瓜找到蒙德拉的縮在。

學院另一頭突然有死亡的氣息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驚叫。

奧利維亞臉色微變,極快地朝聲音發源地飛去。

羅德摸著臉上被打過的位置,抬頭看西羅。

西羅皺眉,對加侖道:「派人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加侖朝下面打了個手勢,立刻有近衛隊員朝發聲處跑去。

西羅轉頭看了看鐘。

十點三十七分,夜還很長。

奧利維亞很快回來,臉色極為難看。那種神情就好像決定與整個亡靈公會勢不兩立。

西羅問道:「什麼事?」

她道:「他派骷髏軍團攻擊了學生宿舍和教師宿舍。」

西羅一怔,

這樣大張旗鼓,分明是不屑掩飾自己亡靈法師的身份。

奧利維亞道:「看來他很篤定卡斯達隆那頭豬會向他提供庇護。」在亡靈法師如過街老鼠的夢大陸,如果不是擁有皇帝當靠山,他絕對不敢這樣明目張膽。

西羅道:「事情鬧大會引來光明神會的介入,對他並沒有好處。」

奧利維亞道:「如果他的腦袋一直能夠保持清醒和清楚,他就不是卡斯達隆二世了。」

西羅沉吟道:「我覺得蒙德拉的行為很怪異。」如果要暗殺,那麼應該悄悄進行才對。如果說送死亡通知還能被理解為是展現亡靈法師的驕傲,那麼用骷髏軍團在花園裡跳舞就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奧利維亞道:「更怪異的是他為什麼能夠無聲無息地破壞我的魔法陣。」她的魔法陣並不是不能破解,但絕對不會這麼輕易被破解。除非從內部……

她目光一凜,「有內奸?」

西羅皺眉道:「我身邊每個近衛隊員都是從特洛佐家臣中挑選出來的精英,絕對不可能被收買。」

奧利維亞道:「我說的不是近衛隊。他們是騎士,不可能破壞我的陣法。」

西羅道:「難道你是說……」

「這棟別墅裡的魔法師。」

西羅斬釘截鐵道:「不會是索索。」

奧利維亞道:「看法一致。」

「那麼剩下的只有……」

卡斯達隆二世震怒。

「誰讓你搞得沸沸揚揚的!」他對著地上只露出半截身體的骷髏低吼道,「光明神會的祭祀現在就在門外等著覲見,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回覆他?」

咯咯咯。骷髏無辜地看著他。

卡斯達隆二世道:「你最好快點完成任務!不然……」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相當濃厚。

骷髏將剩下的半截身體從地上拔出來,然後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以示歉意,然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骨。

卡斯達隆二世下最後通牒,「不要再玩了,我要看到成效!」

骷髏比了個OK的手勢。

皇家魔法學院出現死物的消息一傳出,什麼皇太子與索索的同居關係,什麼索索與法蘭克的同床情誼,瞬間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現在學院全體師生唯一關心的話題就是——亡靈法師。

派翠克誇張地形容著昨天看到的骷髏。法蘭克不動聲色地聽著,目光卻片刻不離索索。

索索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學院長大人實在是太帥了!」派翠克崇拜的名單上又多了一個名字,「雖然她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睡衣,而且還是一件看上去很單薄的睡衣,但是施展魔法的樣子簡直比戰場上的將軍還威武!」

法蘭克問道:「你上過戰場見過將軍?」

派翠克語塞,低聲道:「我只是打個比方。」

法蘭克將草莓推到索索面前。「你在想什麼?」

索索低頭看著草莓,道:「我很難過。」

派翠克緊張道:「哪裡難過?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找牧師看看?哦,還是直接找祭祀吧!」

法蘭克用草莓塞住他的喋喋不休,看著索索道:「哪裡難過?」

索索嘴巴動了動,最終搖了搖頭站起來道:「我先回去了。」

「啊,為什麼這麼早就回去?」派翠克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

索索道:「我想見西羅。」

派翠克:「……」

法蘭克微笑道:「去吧。路上小心。」

索索魂不守舍地離開,他身後三名皇太子近衛隊員立刻跟了上去。

派翠克看著草莓明顯沒了胃口,「你說,麥克他為什麼想見皇太子啊。」

法蘭克問道:「你稱呼皇太子什麼?」

派翠克道:「皇太子啊,哦,殿下。」

法蘭克道:「麥克呢?」

派翠克一愣,才發現其中區別,好像從認識麥克以來,他稱呼皇太子一直是用——西羅?

法蘭克拍拍他的肩膀,「這就是答案。」


42、利用價值(二)...


索索心事重重地回到別墅。

西羅的書房正熱鬧。

勞倫斯•傑布拉男爵似乎正在和加侖爭執。又或者說,他正對著加侖大發感慨。

看到索索進屋,勞倫斯立刻收了口,起身向他行禮。

這不是索索第一次見到他,但正式打招呼還是第一次,所以,儘管他滿腹心事,但還是非常有禮貌地向他問好。

勞倫斯與他進行了大概三分鐘的禮儀問候。

西羅耐心地看著,直到勞倫斯退到一邊,他才問道:「今天這麼早下課?」

索索道:「我想見你。」

咚。

不小心後退一步撞到椅子引起眾人注意的勞倫斯乾笑著道歉。

西羅不動聲色地問道:「什麼事?」

索索認真道:「我想,我應該要離開了。」

咚。

又是一下。

勞倫斯將椅子搬到一個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來,「請繼續。」

西羅看著索索道:「你想去找狄林?」

索索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現在。」

西羅道:「為什麼?」

索索道:「我必須先要將那個亡靈法師引開。」

勞倫斯驚訝地看著西羅。

西羅道:「亡靈法師的事,奧利維亞阿姨會解決的。」蒙德拉襲擊學生和導師宿舍的事觸怒了奧利維亞的底線,相信就算沒有西羅,沒有那封死亡預告書,她也不會放過他的。

索索道:「但他是衝著我來的。我想由我來引開他比較好。」

西羅道:「你想把他引到哪裡去?」

索索愣住。

西羅道:「他是亡靈法師,無論引到哪裡都可能會帶來災難。唯一解決這件事情的辦法就是讓他徹底消失。」

索索憂鬱了。他很清楚自己是絕對沒有解決對方的能力的。

西羅放緩口氣道:「不要擔心,這件事奧利維亞阿姨有分寸的。」

索索紅著臉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西羅揚起嘴角,露出溫和又愉悅的笑容,「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索索心怦怦直跳。這是西羅第一次親口對他說將他當做朋友。他定定地看著他,記憶中西羅那張高傲的面孔很難和眼前這個對自己溫柔地笑的人聯繫起來。這種差異曾經讓他很不習慣於西羅的笑容。但可以確定是,現在的他似乎更喜歡這個西羅。

「嗯!是朋友!」像是為了堅定西羅的決心,他用力點頭。

西羅道:「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說什麼添不添麻煩的話。」

索索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感動,好像一不小心,這些感動就會溢出來,撒滿一地。

勞倫斯看向加侖。

加侖面無表情。

西羅起身,親自將索索送回房間,半晌才回來。

他一進門,勞倫斯就說:「我放棄我之前的看法。」

西羅不慍不火地問:「為什麼?」

勞倫斯道:「我覺得,呃,支持索索王子回具蘭奪回王位是個很不錯的想法。加侖不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加侖道:「我只是不支持用索索王子殿下與沙曼里爾作交換,奪回王位是你的看法。」

勞倫斯道:「我只是將你的看法做適當的延伸。不然我們留著王子幹什麼?牽制沙曼里爾?這最多只能用兩三次,如果用多了,只會讓沙曼里爾翻臉。至於牽制具蘭,我想現任的國王和王后巴不得我們把他留在國內,一輩子都不放回去,這樣他們才能安安心心地坐穩他們的位置。用索索王子交換沙曼里爾的友誼和支持是短期利益,因為這份交情不可能持續太久。等殿下即位,帝國和沙曼里爾的恩恩怨怨會重新擺上檯面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支持索索王子回具蘭即位。以索索王子與殿下的交情,也許具蘭以後會成為帝國的一大助臂。」

加侖道:「你似乎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

「什麼?」勞倫斯覺得自己想法獨到又精密。

加侖道:「索索王子是狄林的表弟。」

勞倫斯一愣。

加侖繼續道:「而狄林是巴塞科公爵的獨子。雖然目前看起來,他沒有繼承爵位的打算,但是沙曼里爾有需要,他會隨時會回到祖國的懷抱。」而狄林與索索的感情,顯然比西羅與索索要深厚得多。

勞倫斯語塞。

西羅依舊保持著洗耳恭聽的狀態。

勞倫斯只好道:「殿下的意見呢?」

西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敲擊著,似乎在整理思緒,緩緩道:「只是友誼和支持是不夠的,必須要有實質性的利益。」

「您的意思是……」

西羅眯起眼睛,道:「一切等巴塞科公爵的侍者抵達後再討論。」

勞倫斯見加侖欲言又止,主動問道:「你還有什麼好的建議?」

加侖道:「我只是覺得你剛才的建議還不錯?」

勞倫斯一怔,「哪一條?」

加侖道:「支持索索王子登上具蘭國王的寶座。」

「可是,」勞倫斯腦子一轉,就反應過來他是借自己的口反駁西羅,「你不覺得你覺察得太晚了嗎?」

西羅道:「等索索回到沙曼里爾,沙曼里爾的皇帝與巴塞科公爵一定會幫他安排的。」巴塞科公爵不可能讓自己的外甥陷入到危險中去,一旦索索回到他的身邊,具蘭國王與王后的王座岌岌可危。因為相對具蘭現任的國王王后,沙曼里爾的皇帝顯然會更相信關係更親近的索索。當然,如果索索不能回去,那就另當別論。

這也是具蘭國王王后之所以要殺索索的原因。

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卡斯達隆二世要殺索索,具蘭國王王后也要殺索索,那麼他們會聯手嗎?就像他與巴塞科公爵暗中探討合作的可能。

如果是這樣,卡斯達隆二世之所以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用亡靈法師,似乎又多了另一種可能——用具蘭國王當橋樑,與光明神會修復關係的可能。

一旦這種假設成立,那麼夢大陸的局勢會變得更加複雜。

西羅看著桌上放著的這封來自安德烈•巴塞科的親筆信函。至少,他有一點必須要確定的,就是一定要維持與沙曼里爾的關係。

雖然是敵國,但關鍵時刻卻能發揮與眾不同的助力。

「加強索索身邊的守衛。」西羅道,「不是新買了一家魔法學院麼?從那家學院裡調幾個魔法師過來,順便,盯住羅德。」

「為什麼?」勞倫斯吃驚。

加侖見西羅沒有回答的意思,便道:「我懷疑他偷了我的錢。」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直接閉嘴。」

加侖閉嘴。

經過卡斯達隆二世的警告,蒙德拉辦事靠譜了許多。

至少這次他派出來的不再是一群毫無用處的骷髏軍團,而是實打實的死亡騎士軍團——騎著馬骨架的那種。

面對死亡騎士軍團,奧利維亞一馬當先。

天火流星,從上而下覆蓋住整個軍團。

「只是這樣麼?」一個巫妖站在死亡騎士軍團的中間,支起水系結界。

水火相撞,火消融。

奧利維亞皺眉。

能夠當巫妖的,死前必須是高階魔法師。而這種魔法師的屍體一點都不好找,大多數的魔法師為了保證自己死後獲得安寧,都會在墳邊設置複雜的魔法陣。沒想到蒙德拉竟然有。

她飛快地唸著咒語。

無數火星落到水系結界上,如爬蟲般依附著,然後慢慢向四周延伸成為一道網。

奧利維亞的魔法杖往下一揮。

網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向結界擠壓下去!


43、利用價值(三)...


水系結界頓時像只被擠壓的土豆,像周圍鋪開來。

巫妖鎮定地指揮著。

死亡騎士們突然跳起來,揮舞長矛,割斷火網之間的牽連。

巫妖趁機將水系結界重新豎了起來。

奧利維亞口中不斷地唸著咒語。如果這裡不是皇家魔法學院,她現在嘴裡念的就是禁咒了。

學院另兩處冒起火光,打斷了奧利維亞的吟唱。

一處是蒙德拉光顧好幾次的西羅後花園,還有一處是圖書館。

奧利維亞雙眼噌噌冒出兩團火。

幸虧她事先叮囑丹頓看守圖書館,不然學院珍藏的書很可能會付之一炬。想到這裡,她握著魔法杖的手指不由一緊。

死亡騎士們手中的長矛如箭雨般朝她射來!

奧利維亞一邊用風系魔法閃躲,一邊飛快地完成咒語。頓時,明亮灼熱的火箭一刻不停地從魔法杖所指之處朝巫妖射去。

巫妖呀呀呀地叫喚了幾聲。幾個死亡騎士躍起來,用身體擋住火箭。

但肉盾的效果不大。

巫妖不得不慢慢後退。

奧利維亞當然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巫妖的價值要比巫屍、死亡騎士團和骷髏軍團加起來還高。只要抓住它,她不信蒙德拉還能沉住氣。

面對她的步步緊逼,巫妖從開始的慢慢後退變成落荒而逃。

死亡騎士團用身體組成一面面盾牌,拖延著奧利維亞進攻的步伐。

噓——

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的噓聲。

巫妖雙眸極快地閃過殺意,墨綠的瞳孔頓時亮起,從腰際解下一根魔法棒,向半空中的奧利維亞念起咒語來。

奧利維亞迅速地用精神力探索著四周。剛才的噓聲應該是蒙德拉發出來控制巫妖的。控制巫妖需要耗費很多精神力,距離越遠耗費得精神力越大,所以蒙德拉現在應該在附近才對。

巫妖的咒語完成。

黑色的死亡火焰藉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朝奧利維亞飄去。

死亡火焰並不是真正的火焰,它是用魂魄中的怨氣提煉出來的。它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卻會腐蝕精神力。精神力稍差的人很容易受到他的侵蝕而昏迷,甚至精神錯亂。

奧利維亞飛速後退。這種死亡火焰無視元素結界,是最令元素魔法師頭疼的魔法之一。

圖書館的火光慢慢黯淡下來,戰鬥似乎已經分出勝負。而西羅花園那邊的火光伴著水光不停在半空中飛舞。也許,蒙德拉就在那裡?

她側身避過死亡騎士投擲過來的長矛,無聲地望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包圍住她的死亡火焰們,思考著抽身的辦法。

就在這時候,噓聲再度響起。

像是不滿巫妖的拖拖拉拉,這次的噓聲明顯有警告的意味,音量比之前重了很多。

巫妖舉起魔法棒像是回答般的呀呀叫喚著。

奧利維亞看著它,嘴角慢慢揚起冷笑,然後——

彎腰,衝刺!

由於死亡火焰密密麻麻,擋住了所有的出路,所以她衝刺的時候幾乎是衝著兩朵死亡火焰撞過去的!在撞之前,她已經經過目測,這個方向所會遭遇的死亡火焰是最少的。

死亡火焰撞入身體,讓她的神智有一剎那的昏眩。但這並不妨礙她朝蒙德拉的藏身處衝去。

蒙德拉的第二次噓聲暴露了他的行蹤。

她突如其來的到訪,似乎讓蒙德拉大吃一驚,一把揚出死亡黑霧,跳上骨架馬,頭也不回地朝皇家魔法學院大門逃去。

奧利維亞此刻已經豁出去了!

什麼死亡火焰,什麼死亡黑霧,都不能阻止她把眼前這個討人厭的背影抓回來,狠狠教訓一頓的決心!

臥室裡。

西羅和索索並肩站在窗前,看著以羅德為首的魔法師們和由加侖指揮的近衛隊配合作戰。

羅德很賣力。上次蒙德拉輕易入侵的這件事似乎傷害了他的驕傲,高級土系魔法不斷使用著,完全不計較精神力的消耗。

而被臨時調過來幫忙的玫瑰花刺魔法學院的導師們為了在新老闆面前立功,也表現得十分積極。絢麗的魔法比煙花更加燦爛。

偷襲的死亡騎士與骷髏混合軍團節節敗退,潰不成軍,看上去比第一次偷襲時更加狼狽。

索索見西羅皺著眉頭,好奇道:「戰況很不好嗎?」雖然在他看來是自己這一方佔據上風,但是他記得巴塞科姨父說過,永遠不要被戰場的表面矇混了雙眼,無論雙方的實力差距多麼明顯,在沒有結束戰鬥之前,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化作轉機,讓勝負顛倒。

西羅道:「不,很順利。」

索索道:「但你看上去很擔心。」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太兒戲了。蒙德拉的幾次偷襲都像試探,完全沒有威脅,就好像只是在惡作劇。

索索道:「因為奧利維亞學院長大人不在嗎?」

西羅道:「她應該在支援其他地方。」目前來看,他們這邊的實力應付蒙德拉的雜牌軍團綽綽有餘。

東方的天空突然騰起一團黑霧。

索索伸出頭。

西羅怕他被魔法誤傷,急忙抓著他的肩膀將他掰了回來。

索索道:「好像快下雨了。」

西羅一怔,「你怎麼知道?」

索索指著東邊,「有烏云。」

西羅凝眸看去,臉色一變,「不是烏云,是亡靈法師的魔法!」這麼大的死氣,很可能是魔法陣。

剎那,他突然明白了蒙德拉的陰謀!不,應該說是卡斯達隆二世的陰謀!

從一開始,他想要殺的目標就不是索索!

索索的畫像慢慢被搓揉成一團,露出下面的奧利維亞的畫像來。

畫上的奧利維亞英姿勃發,雖然是女性,但眉宇之間的英氣卻讓大多數男性都黯然失色。

燈光下,卡斯達隆二世望著畫像的面容格外陰冷,就像一條盯住獵物的毒蛇,陰險又毒辣。

他慢慢抽出匕首。

匕首鋒刃很薄。

一刀滑下去,奧利維亞的畫像就被割成兩半。

索索只是個誘餌。

西羅思路頓時打開,清晰無比。

由於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他和索索身上,連奧利維亞都是,反而忽略了她自身的安危。

蒙德拉的幾次偷襲不是試探,而是挑釁。只有讓奧利維亞失去理智,他才能找到下手的時機。

這就是卡斯達隆二世的目的。

除掉他陣營中最大的威脅。

如果直接除去皇太子,那麼接連痛失兩子的薩曼莎皇后和失去最大依仗的特洛佐家族就會不惜一切與卡斯達隆二世魚死網破。

這個後果是現在的卡斯達隆二世絕對不想承受的。

反之,除掉奧利維亞,西羅和薩曼莎皇后雖然會大受打擊,但絕對不會衝動到玉石俱焚,同歸於盡。這樣,既能翦除他身上強有力的翅膀,又不會造成大面積的動盪,實在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

索索看著西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擔憂地拉住他的手。

西羅下意識地將手彈開,待反應過來,才斂容道:「抱歉,我在想事情。」

索索安慰他,道:「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我會往城外跑,儘量跑到沒有人的地方。」

西羅扯了扯嘴角,克制住摸他頭的**,朝戰場上的加侖比了個手勢。

加侖直接從外牆跳到窗戶上。

索索怕他掉下去,小心翼翼地扯住他的衣擺。

加侖用眼角輕輕一掃,當做沒看到。

西羅道:「通知文森,奧利維亞阿姨有危險。」



44、利用價值(四)...


這實在是漫長的一夜。

索索原本想陪著西羅熬夜,但是當時針走到十點鐘時,他的眼皮已經忍不住耷拉下來了。

看著像小雞啄米一樣上上下下的腦袋,西羅道:「你先睡吧。」

索索的眼睛瞬間睜大,就好像有兩根無形的牙籤撐著眼皮,但是眼神卻是渙散的。「不困。」他下意識道,然後將腰板挺得筆直。

西羅看著,突然覺得自己的腰板很酸。

過了會兒,索索的眼皮又開始慢慢垂下來,直到貼合。

西羅默默地看著,突然覺得等待的長夜也沒有那麼難熬。

索索閉上眼睛,身體開始慢慢晃悠起來。

西羅看不下去,直接將他攬進懷裡。

索索迷茫地睜開眼睛。

「我累了。」頭頂傳來西羅霸道又不失溫柔的聲音。

索索眨了眨眼睛。濃烈的睡意讓他沒有多餘的精神去思考西羅話裡的真實性,他只是小幅度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陷入沉睡之中。

平勻的呼吸讓西羅身體裡的疲乏跟著翻湧出來。

他皺了皺眉,奧利維亞還沒有消息,他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但是身體的疲勞與精神的亢奮激烈衝突,讓他處於一種清醒卻又昏沉的狀態當中。

叩叩。

敲門聲。

西羅精神一振,「進來。」

加侖推門進來,看到西羅和索索的姿勢,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道:「學院長已經平安歸來。」

西羅放下心頭大石,「蒙德拉呢?」

加侖道:「學院長說,逃走了。」

西羅皺眉道:「在文森和奧利維亞阿姨的聯手之下?」文森和奧利維亞都是當今最頂尖的魔法師,他很難想像有誰能夠在他們聯手之下逃走。哪怕是被譽為第一魔法師的海德因。

加侖斟酌詞句道:「文森和學院長不像聯手。」

西羅一怔,「發生什麼事了?」

加侖道:「他們好像……吵架了。」他說得很含蓄,按照當時的情況,應該說是……打架了。

西羅挑了挑眉。強大的魔法師似乎總有些這樣那樣的怪癖。比如文森,比如奧利維亞,比如……海德因。「我明天親自問奧利維亞阿姨吧。」以加侖的身份,就算想問也問不出什麼。

加侖欠身離開。

西羅低頭看索索,見他正趴在自己胸前睡得香,原本就圓嘟嘟的臉蛋微微鼓起,從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他的睫毛捲翹,有點像宮女們喜歡的娃娃。

手無意識地抬起來,等他察覺,才發現手指已經朝索索的臉蛋戳了下去。

口水一下子從那張粉嫩的唇角淌下來,正好滴在西羅褲子內側。

……

西羅的手指僵在半空,半晌,才無聲地將索索打橫抱起,輕手輕腳地放在床上。

索索雙眼睜開一條隙縫。

西羅從床的另一邊上床,見狀柔聲道:「天還沒亮。」

索索咕噥了一聲,側了側頭,露出嘴角邊掛著的銀絲。

西羅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忍不住伸手幫他將口水抹去,然後習慣性地摟住索索,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色漸漸西移,透過窗戶無聲地照著床上也在慢慢西移的兩個身影。

關於奧利維亞與蒙德拉一戰,西羅原本是想問奧利維亞的。但是在他付諸於行動之前,文森就自動送上門。

西羅訝異地看著他右眼的黑眼圈,「誰能揍你?」

文森右眼眯了眯,不以為然道:「你還小,不懂,這不是揍,這是愛的印記。」

……

看來加侖將他們之間發生的狀況淡化了。他確定吵架絕對不會吵出一個淤青來的。

「你和奧利維亞阿姨發生了什麼事情?」西羅問得直截了當。

文森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忍不住倒苦水,「我只是不小心失手了而已。」

西羅表示不解。

文森道:「我到的時候,奧利維亞正和亡靈軍團打得難分難解。這種情況下,我當然要出手幫忙,那個亡靈法師佈置了亡靈傳送魔法陣,將亡靈不間斷地傳送過來,雖然我和奧利維亞消滅的速度很快,但是它傳輸的速度更快。所以……我在施法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失誤。」

他嘴巴裡說是小小的失誤,但是臉上一點失誤的懊惱都沒有,甚至可以說,相當的愉悅。

西羅道:「你的失誤是指……」

「風系魔法用過了頭。」文森道,「你應該知道風系魔法有多麼的博大精深。我研究了這麼多年,還只是入門。」

西羅道:「用過頭的意思是指……」

「不小心撞在她的的身上。」文森說著,還舔了舔嘴唇。

西羅道:「只是這樣?」

文森覺得他的語氣太過於平淡,忍不住將底牌掀開,「嘴對嘴。」

「……」西羅上下打量著他。

文森挑眉道:「怎麼了?」

「只是這樣?」

文森被他口氣中的云淡風輕鬱悶到。「這只是一場意外,意外。」

西羅道:「我的意思是說,奧利維亞阿姨只是揍了你一拳?」以他對奧利維亞的認識,應該會展開巔峰對決才對。

文森道:「當時情況很危急……後來,大家又太累。」其實是他一看解決得差不多,立刻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想也知道奧利維亞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西羅對兩人之間的感情故事畢竟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很快轉移話題道:「蒙德拉呢?」

文森道:「逃走了。不過他的精神力耗費太大,很難馬上恢復。」

西羅皺眉。就算不能馬上恢復,但是想到卡斯達隆二世身邊有這樣一個亡靈法師在,依舊讓他難安。文森和奧利維亞可以說是當世最強大的魔法師,蒙德拉居然能夠在他們聯手的情況下逃走,可見他的實力。

文森與他關心的焦點完全不同。他對帝國的紛爭沒什麼興趣,幫助西羅也只是因為他是他的投資人,算是合作夥伴。昨天出手是因為奧利維亞,所以蒙德拉死不死對他沒什麼區別。奧利維亞不是弱者,蒙德拉這次設計失敗,下次很難再也這樣好的機會。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今天見過奧利維亞嗎?」

西羅回神,「還沒有。」

「幫我……探探口風。」文森用儘量平靜的口氣掩飾。

西羅慢吞吞道:「其實……」

他這樣遲緩的開口讓文森深深地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什麼?」

「如果你想追求奧利維亞阿姨,」西羅道,「最好先買通我的母親。」

「薩曼莎皇后?」文森睨著他,似笑非笑。

西羅知道他以為自己以此為要挾,心中不悅,淡淡道:「奧利維亞阿姨和我的母親是最好的朋友,從她認識我母親以來,她人生所有重大的決定都有我母親的參與意見。」

文森蹙眉。奧利維亞與薩曼莎皇后的友誼他早有耳聞,但是沒想到居然到這種程度。如果是這樣,那麼他未來追求之路上的障礙又多了好大一座山。薩曼莎皇后絕對是不下於奧利維亞的難纏人物。

「殿下。」加侖在門外。

文森瞬間消失。

「進來。」西羅道。

加侖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沙曼里爾的使者已經到了,正在殿下宮殿等候。」

西羅抿唇。

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很難形容的不舒服,腦海猛然閃過索索睡覺時不設防的樣子。但是這種不舒服和樣子都只是一閃而過,很快被他拋在腦後。

「入夜後,我會接見他們。」

他現在應該考慮的是,談什麼交換條件。


45、利用價值(五) ...


索索發現西羅陪他的時間突然多了起來。以前上課,西羅最多一星期出現兩天,但這幾天一直形影不離地跟著他。下午他在花園練習魔法,西羅就在花園裡看書。

「蒙德拉還沒有抓住嗎?」索索擔憂地問。

西羅微笑道:「不要擔心。」

索索臉還是皺成一團。

西羅暗暗思索著要不要將沙曼里爾使團抵達的事情告訴他。除了第一夜是他親自與使團見面,表達對他們的歡迎與重視,接下來幾天都是勞倫斯代表他與沙曼里爾周旋。聽勞倫斯轉述使團的態度,只要不是直接損及沙曼里爾的非分要求,都可以商量。也就是說,不用多久,他就可以出面與使團達成協議,將索索放還了。這應該是一件好事,最近卡斯達隆二世的耐心越來越差,動作頻頻,步步緊逼,他急需一個強大有力的外援,巴塞科公爵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他相信他不但可以當神一樣的對手,也可以當神一樣的隊友。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索索可能會離開,他心裡就隱隱有些不舒服。這種不舒服比當初他離開聖帕德斯還要強烈。

手突然被握住。

西羅眉頭一皺,正要甩開,對方卻先一步放手了。

索索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也許我可以請狄林想想辦法。」其實這個想法他醞釀了很久。他本來並不想將狄林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但是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即使心裡無比想要依靠自己獨立起來,但是每次遇到事情,他都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太遙遠,力量太薄弱太渺小。

西羅越發不悅,甚至毫不吝嗇於將這種不悅從皺起的眉頭中表現出來,「你覺得我不能保護你?」

「不,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索索急忙解釋道,「您將我保護的很好!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地感激您。」

西羅注意到他對自己用上了尊稱,原本隱忍的焦躁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索索的頭頂,偽裝多時的溫柔終於被剝落,雙眸迸發出屬於本性的高傲與陰冷。

索索仰著頭,神情茫然中潛藏著些許極力掩飾的驚恐。

西羅抬手,突然用力地衝著那張白乎乎的臉蛋戳了下去。

索索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不知所措地看著兩簇跳動的火焰從他瞳孔中漸漸消失,恢復云淡風輕的模樣。

「梵瑞爾是個美麗的城市。」西羅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索索從來到梵瑞爾之後,幾乎沒有離開過皇家魔法學院,所以對他口中的美麗完全沒有認知。不過良好的教養還是讓他立刻附和了西羅的話,並追加了幾句溢美之詞。

西羅道:「這些話我更願意在你領略了她的魅力之後說。」

索索眨著眼睛,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暗示。

「走吧,去換一件暖和的外套。」西羅伸手攬過他。他並不是一個喜歡與別人發生肢體接觸的人,但自從和索索同睡一張床,並經常抱著他入睡壓著他醒來之後,他就漸漸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動手動腳。

索索猛然反應過來,興奮得說話都開始結結巴巴,「要,要帶我出去,玩嗎?」

「嗯。」看著他毫不掩飾的高興,西羅稍稍轉圜了原本陰鬱的情緒,扯著嘴角露出笑容道:「我可不想你對砍丁帝國的印象僅停留在丹頓的鬍子上。」

沙曼里爾、砍丁帝國與桑圖曾經屬於同一個國家,一個傲立於夢大陸歷史上,讓把不同時期的強國都黯然失色的史上最強帝國——奧古帝國!

奧古帝國的開國皇帝奧古斯特曾被譽為最全能的人。傳說他的魔法與劍術都達到了當年無敵的境界,征戰數年,未嘗一敗。只要他劍鋒所指之處,必為他所征服。在後世,不少人甚至將他與神相提並論,儘管這種做法遭到了光明神會的打壓,卻可見他的地位與影響力。

但是任何一個強大的國家都有鼎盛時期與衰敗時期,就好像人的壯年時代與老年時代。奧古斯特之後,奧古帝國再沒有出現過這樣強橫的人物,繼任皇帝的平庸與無能很快耗光了這位開國大帝積累的資本,帝國被分裂。

沙曼里爾的開國皇帝原本只是奧古帝國中一個靠家世混跡皇宮的普通貴族,但奧古帝國的內戰為他提供了絕佳的時機。他挾持了皇帝碩果僅存的皇子,以他的名義召集了東部地區的貴族,迅速建立起新的勢力,最終開創沙曼里爾。而砍丁帝國的開國皇帝則是一名以軍功上位的將軍,他的上級是第一個發動叛變的元帥,在經過數十年的征戰,他最終代替他的上級站在了帝國的最高處。桑圖是夾在在兩者之間的緩衝者,國王原本是一個強盜,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都只能依附在兩個超級帝國之下掙扎求生。

正因為兩大帝國開國皇帝的身份不同,所以兩大帝國的王都也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

沙曼里爾的王都博特城處處散發著慵懶與優雅的氣息,彷彿一個愜意的、注重生活品質的貴族。相形之下,梵瑞爾城就像帝國的開國皇帝,乾淨利落,雄壯強悍。

索索雙眼被車窗外不停倒掠的雄偉建築牢牢地粘住了。上次參加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時他也曾路過這裡,但那時候心情太緊張,只是粗略地看了幾眼,遠不能像現在這樣靜下心來欣賞。

西羅在看到熟悉或出名的建築物時會向他略作解釋。雖然解釋很簡短,但索索聽得津津有味。

看聽眾如此捧場,西羅講解的時候越來越多,到後來,後半段路程幾乎都被他點評了一遍。

馬車抵達金色晨星角鬥場門口。

索索下車,壓抑地看著跟著下來的西羅。

西羅又恢復了他「虛弱」的狀態,慘白的臉色讓他看上去就像個隨時會昏過去的病人。

索索想了想,伸手扶住他。

西羅沒有推拒,配合地將自己身體一半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由於索索的身高和體力,兩人走得十分艱難。

角鬥場的負責人顯然沒想到傳說中的神秘帝國皇太子會突然駕臨角鬥場,經過一陣兵荒馬亂,他親自將他們迎進角鬥場的貴賓席位。

西羅緩緩走到看台上那張引人注目的高背椅前,手輕輕地按在椅背上。上次比賽,卡斯達隆二世就是坐在這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他將永遠記住那個眼神,厭棄憎惡的眼神。

加侖很快把負責人打發出去,只安排了兩個近衛隊員與自己一同護衛在旁。

索索好奇地問道:「我們來這裡做什麼?今天也有比賽嗎?」他看到對面的看台上坐著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西羅回神,微笑道:「這裡幾乎每天都有比賽。」

「什麼比賽?學院與學院的?」索索問。

西羅道:「男人與男人的比賽。」

索索依舊一頭霧水。

西羅手從椅背上收回來,順手放在索索的腦袋上,輕輕地搓揉了兩下,「時間還沒到,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角鬥場負責人派人送上水果點心。

索索強壓下好奇心,坐在一邊一塊一塊地吃起來。

西羅坐在卡斯達隆二世曾經坐過的位置上,突然發現離索索的位置有點遠,不由挪動了下屁股,似乎在衡量自己的這把椅子能不能擠下兩個人。

加侖走過來,將另外一把空椅子放到索索旁邊,對西羅道:「殿下,那裡離角鬥場距離太遠。」

雖然加侖替他找了一個很不錯的藉口,但西羅隱隱有種心事被揭穿的惱怒。他不動聲色地站起來,走到那把椅子邊坐下,然後對加侖道:「我記得你以前是這裡的百戰王。」

加侖道:「只是七十六勝。」

西羅道:「輸給了誰?」

加侖道:「只參加了七十六場。」

西羅側頭,嘴角微揚,「我很期待第七十七場。」

角鬥場的看客慢慢多起來,好像是約好的,再比賽開始前十分鐘,原本空空的座位迅速被各式各樣的人佔領。

索索粗略地掃了一眼,發現觀眾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變的是他們臉上都閃爍著極為興奮和激動的光芒。

砰砰。

東西兩道閘門被猛然推開,兩個身體極為粗壯的男子從兩邊走出來,身上都只穿了一條褲衩,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如山巒。

現場陡然爆發出陣陣近乎瘋狂的歡呼聲。


46、利用價值(六) ...


兩名選手先是挑釁地朝對方比了個手勢,然後有默契地朝西羅的方向行禮。

西羅漠然地點點頭。

選手轉而瞄向看台上的觀眾,開始展示身材。

索索茫然地問:「他們在幹什麼?」

西羅道:「表現自己。」

索索道:「為什麼?」

「因為觀眾能下注,他們如果贏了比賽,就能從觀眾下的賭注中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西羅道。

索索道:「那輸了呢?」

西羅道:「會有出場費。」

雖然他沒有說出場費是多少,但索索下意識地覺得並不會太高。

選手們拚命地靠向看台。觀眾們也配合地將身體前傾,與他們打招呼。

幾個瘦弱的身影穿梭在看台中,觀眾們紛紛下注。

大約鬧騰了十幾分鐘,比賽終於開始。

與索索想的不一樣,兩名選手並不像他們看上去的那樣笨重,事實上,他們在戰鬥中的身手稱得上矯捷。不過再矯捷的身手最終還是摟成一團。

索索看著他們重重地摔在地上,掀起黃塵陣陣,就覺得背上隱隱作痛。

選手們抱成一團廝打,性若癲狂。

觀眾們的呼聲比雷聲更震撼。

索索看著其中一個選手抬起拳頭,用力地朝另一個選手的肚子打下去。另一個選手痛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拚命地用膝蓋頂著對方。

佔據上風的選手不敢放鬆,胳膊肘依舊死死地按住身下的人,甚至用頭去撞對方的鼻子。頓時,對方鼻血如泉湧。

西羅皺了皺眉,轉頭看索索。只見索索兩隻拳頭攥得死緊,臉上滿是擔憂。

就在這個時候,比賽結束的號角聲響起。

兩個打手打扮的人衝上來將勝利者拉起,然後帶著他在觀眾席前晃來晃去。

觀眾們給予毫不吝嗇的掌聲和歡呼。

失敗的選手依舊躺在那裡,看上去狼狽又可憐,完全不見剛出場時的威風。

索索目光偷偷地看向西羅。

西羅頭也不回道:「放心,角鬥場有專門的醫護人員。」

角鬥場的負責人知道有皇太子在場,哪裡敢怠慢,很快就叫來兩個醫護人員將受傷的選手拖了下去,以免他的慘狀敗壞皇太子的心情。

索索這才松了口氣。

那個勝利的選手大概興奮得過了頭,忍不住衝到西羅看台前,單膝跪下道:「我是巴扎!願意為皇太子殿下效勞。」

吼——

觀眾們沸騰了,紛紛起來揮手,彷彿是他的親朋好友。

西羅朝加侖使了個眼色。

加侖從看台上跳下來。

巴扎明白這是給自己的考驗。只要他打敗眼前這個人就可以加入皇太子身邊的近衛隊了。像他這樣的平民是不知道什麼儲位之爭的。他只知道皇太子身邊的都是貴族,只要自己能夠加入他們的隊伍,那麼他就能成為貴族!

美好的前景讓他的鬥志燃燒成熊熊烈火,連看加侖的眼睛都冒著火光。

加侖解下劍,輕手輕腳遞給跟在他旁邊的近衛隊員。

巴扎朝他行禮,然後趁加侖回禮之際,飛快地撲了上去。

砰。

沒有任何花俏的技術,也沒有任何激烈的戰鬥,加侖只是抬起一隻手就將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巴扎被摔得有點懵,不過他很快重振旗鼓地站起來,繼續朝加侖撲去。

砰。

又是乾脆利落的一下。

「啊!」巴扎不死心,繼續往前衝。

砰。

……

看著巴扎越來越瘋狂的模樣,觀眾們的笑容也漸漸收斂起來,漠然地看著這場根本毫無懸念的戰鬥。

「西羅。」索索在巴扎第十一次倒下去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比賽應該結束了吧?」

西羅朝加侖一努下巴。

加侖時時刻刻關注著西羅的動靜,所以他一動,加侖就毫不猶豫地將第十二次衝上來的巴扎反手鉗住。

巴扎已經累得沒有反抗的力氣。剛才不停地爬起來撲過去,不過是靠著心裡一股長久以來的意念。

裁判上來宣佈比賽結束。

沒有掌聲。觀眾們看著加侖,目光崇敬又陌生。

是的,坐在這裡觀眾大多數都是平民。對他們來說,巴扎是選手,是他們可以「寵愛」的戰士,但是加侖是貴族,是皇太子身邊的權貴,是他們應該仰望的對象。

加侖突然走到巴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扎連抬眸的力氣都沒有。

加侖難得露出笑容,雖然就西羅和索索看來——實在是很勉強。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友善的信號。

西羅帶頭鼓掌,隨即是索索、近衛隊員……觀眾。

場上訝異的氣氛被驅散。此刻觀眾眼中看到的不是貴族與平民,而是兩個惺惺相惜的選手。

索索突然開口道:「我錯了。」

「錯?」西羅一愣。

索索道:「我原本覺得這種比賽很殘酷,但是我現在覺得,其實,也許它也沒那麼殘酷。」他撓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心裡的想法。

西羅不動聲色地一笑。

其實索索說的沒錯,這種比賽本來就很殘酷。這裡負責人每次分配的選手都是勢均力敵的,所以無論是輸還是贏,都會付出一定慘痛的代價。不過他沒打算把這一點解釋給索索聽。索索目前對角鬥場的看法已經很符合他心目中的打算了。

「開國大帝是用他的軍隊和戰功開創了帝國,所以我們崇尚武力,崇拜強者。」西羅道,「或許你會覺得殘酷,但是對我們來說,這是屬於我們的驕傲,讓每個砍丁帝國人都為之奮鬥,甚至不惜流血的驕傲。而角鬥場就是展現男人驕傲的地方。」像海登這樣年紀輕輕就能當上元帥的國家,只有砍丁帝國!

帶索索來角鬥場是臨時起意的,只是在那一剎那,他很想讓他瞭解這個國家,這個他深深愛著的國家。

索索很糾結地沉思著。

西羅則繼續看著加侖在角鬥場上「凌虐」著一個又一個對手。

「我不能理解這種行為。」索索突然開口。

西羅眼眸一沉。

「但是我尊重這種驕傲。」索索頭微微歪著,似乎想將思緒理得更順一點,「每個國家都有每個國家不同的習俗和國情,雖然也許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它,但是它應該獲得尊重。」

西羅微微一笑。

「不過我覺得,這種比賽太危險了,是不是應該稍微限制一點?」他怯生生地看著西羅。

西羅道:「限制?」

索索見他沒有發怒,大著膽子繼續說自己的想法,「我在聖帕德斯學院的時候,曾經參加過和聖索維的比賽。同樣也是魔法與劍術的對決,但是導師會在四周保護我們。」相比之下,皇家魔法學院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居然只傷了這麼一部分人實在是一種意外的幸運——當然,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功勞在於那些拚死保護學弟學妹的高年級學長們。

西羅皺眉道:「你希望角鬥場有魔法師來保護他們?」其實以角鬥場的財力並不是辦不到,但是一旦有魔法師作為裁判或者保護人介入,比賽就會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比如說——作弊。誰能保證那個魔法師不會被收買,在暗中動手腳?

索索看他雙眉一皺,就覺得自己提了一個蠢主意,連忙擺手道:「我只是隨口說說的。這是你國家的風俗,我不應該插嘴的。」

你國家三個字莫名地觸動了西羅身上一條名為不悅的神經。

他突然站起身。

索索仰頭看著他,雙眼寫滿了緊張。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西羅慢慢地舒出口氣,安撫似的摸了摸索索的頭髮。

場下的加侖飛快地甩開對手,回到看台上重拾近衛隊長的責任。




47、利用價值(七) ...


隨著馬車車輪慢慢滾動,角鬥場的歡呼聲漸漸遠離。

索索幾不可見地鬆了口氣,然後好奇地問:「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西羅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既然不願意說,索索只好乖乖地等著。

所幸那個地方離角鬥場並不遠,索索很快就知道了問題的答案。他好奇地打量著眼前又圓又尖的奶白色房子,拚命地猜測著這幢與梵瑞爾建築風格明顯格格不入的房子的用途。

一個帶著尖頭帽的魔法師從裡面走出來,不卑不亢地向西羅行禮。

西羅有氣無力地揮揮手。

索索非常識趣地扶住他的手臂,兩人跟在魔法師的身後,慢吞吞地朝房子走去。

房子沒有門,只有一個圓形的轉送魔法陣。

索索小心翼翼地摻著西羅走了進去,一眨眼,就發現自己到了一個瀰漫著五顏六色的泡沫的圓形房子裡。

「歡迎來到夢幻城堡。」

尖銳的笑聲從房子的四面八方湧進來。

領路的魔法師不見了,只有加侖跟在他們的身後。

索索疑惑地四處張望著。

西羅鬆開他的手,「你走到中間去。」

索索向前走了兩步,不安地回頭看向退到房子最邊緣的西羅。

西羅靠著牆壁,朝他揮手。

索索只好回頭繼續朝前走。

泡沫輕盈地飄蕩在半空中,不時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怕自己不小心戳破泡沫,索索走得很謹慎。好不容易走到房子正中,他正想問西羅接下來怎麼辦,就發現自己身體一輕,突然飛了起來。

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就好像身體突然沒有了重量,飄浮在半空中。

索索將尖叫聲硬生生地嚥了下去,然後無措地看著四周圍繞著他打轉的泡沫。

「你可以試著動一動。」那個尖銳的聲音再度響起。

索索克服著僵硬的四肢,慢慢地動了動手腳,然後發現自己居然能在半空中自由活動。

「這是什麼?」他朝西羅的方向用力揮手。

西羅站在地上,衝他微笑回應。

索索漸漸玩開了,在泡沫裡撲騰。他很快發現不同顏色的泡沫手感不一樣。比如說粉紅色的泡沫一戳就破,淺藍色的泡沫軟軟的,會凹進去,而蒼青色的泡沫一碰就會逃開。

過了會兒,四周出現各種幻影。

有鳥、蝴蝶、雪花片……比畫更美麗。

他玩得興起,很快忘記時間,直到肚子發出咕嚕咕嚕聲。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西羅的方向,發現西羅還在原地,正和加侖談論著什麼。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西羅很快抬頭回以微笑。

索索不好意思地摸著肚子。

西羅道:「下來吧。」

四周各種各樣的景象消失,索索被慢慢地放到地上。

他歡快地跑到西羅身邊。

加侖從空間袋裡取出毛巾,正要遞給索索,卻被西羅半途劫走,然後輕輕地擦拭著索索的臉。

索索微感彆扭。如果眼前的人是狄林的話,他會覺得很理所當然,但眼前這個是西羅。從毛巾的縫隙中看西羅認真的表情,他有些恍惚。

擦完汗,西羅順手將毛巾塞還給加侖,「你在想什麼?」

索索眨了眨眼睛,冒出一句,「你好溫柔。」

西羅身體瞬間僵硬。

「謝謝。」索索抬手摸了摸自己幹爽的額頭。

「……回去吧。」西羅帶著索索從轉送魔法陣出去。

接觸到外面真實的世界,讓索索頓時懷念起剛才那個如夢似幻的世界來。他問西羅,「剛才那個是魔法嗎?」

「嗯。是個大型魔法陣。」西羅正想找話題將滿腦子的溫柔驅逐出去,耐心地解釋道,「風系魔法、空間魔法、還有各種魔法道具。」

索索道:「那個人好聰明!」他從來沒想過原來魔法陣還能設置成遊樂場。這對很多不能使用風系魔法的人來說實在是很大的誘惑。

西羅道:「他原本是為了製造讓人進去之後就出不來的幻術迷宮。」

「啊?」

「很顯然,他失敗了。」

「呃?」

「所以,」西羅道,「你剛才看到的東西是他不得已改造出來賺錢的失敗品。」

索索滿腔崇拜之情消退了一半,「其實,那也很了不起。」

「從商業頭腦上來說,是的。」西羅踏上馬車。

剛剛在空中玩得太累,上馬車沒多久,索索就靠著西羅的肩膀睡著了。

西羅側頭看著索索的睡顏。

從長相來說,索索剛好是西羅最討厭的類型。過於孩子氣的臉,缺乏男人應該有的剛毅。

從性格來說,索索也是西羅最討厭的類型之一。而理由同上。

但是這樣的長相加上這樣的性格,卻讓西羅討厭不起來。

或許之前是討厭的,在聖帕德斯的時候,那樣懦弱得連反駁都不敢大聲的性格,還有處處需要別人保護的姿態,都曾經讓他感到深深的厭惡。但是好像從夢魘林共同冒險那時起,這個厭惡漸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移開目光的……

西羅心頭一凜。

不可能!

他很快抹殺掉那個差點從自己腦海裡冒出來的詞。

索索是具蘭王子,是狄林的表弟……

西羅側頭。

索索睡得正安穩。

正在夢裡繼續暢遊的索索突然感覺世界晃動了一下,頓時從夢境返回現實。

西羅看到他睜開眼睛,將身體往另一邊靠了靠,淡淡道:「到了。」

索索揉了揉眼睛,看著熟悉的建築物不斷從身邊掠過,最後馬車慢慢停下。他正準備下車,卻被西羅一手拉住。「先別下來。」

「為什麼?」索索迷茫。

西羅目光穿過車窗,牢牢釘在一個極為挺拔的身影上。

馬車停下大概足足有兩分鐘,門才從裡面推開。

巴奈特的耐性向來很好,所以他既沒有埋怨,更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而是極為自然地走過去,低頭行禮,「皇太子殿下。」

西羅下車的動作慢吞吞的,就好像稍微用力一點就會暈過去,「巴奈特學院長,你是來看奧利維亞阿姨的。」自從皇家騎士學院與皇家魔法學院的比賽結束之後,他們倆的關係應該更加糟糕才對。

巴奈特道:「我是陪皇帝陛下來探望殿下的。」

「是嗎?」西羅對這樣的回答毫不驚異,淡淡道,「有心了。」

「陛下正在裡面等您。」他側身。

但西羅並沒有馬上邁開腳步,而是回頭看了馬車一眼。

索索正趴在馬車的車窗上,睜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就像一條送主人出門的小狗。

西羅朝他招手。

門被飛快地推開,索索連蹦帶跑地來到他面前。

西羅牽起他的手往裡走。

索索輕輕掙紮了一下,全換來更大力的箝制。

從馬車到別墅的門大概只有十幾米的距離,但是西羅和索索偏偏走了十幾分鐘才到。

卡斯達隆二世並不像西羅想像的那樣在書房,而是直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樣的話,就不能先讓索索上樓了。西羅微微皺眉。

「回來了。」卡斯達隆二世見西羅站在那裡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先開口。

西羅喘了口氣,還是沒說話。

「說話!」卡斯達隆二世不耐煩道。他大老遠地跑過來可不是看他罰站的。

西羅輕輕地拍著胸膛,一副喘不過氣的模樣,半天才道:「走得太遠,沒喘過氣。」

巴奈特回頭看了眼在這裡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馬車,無語。



48、利用價值(八) ...

卡斯達隆二世當然也看到了。他越來越有一種感覺,就是西羅並沒有中毒,他的所有虛弱病痛都是假象!他盯著西羅,似乎想剝落那層偽裝的表面,看到表面下所隱藏的真實。

西羅任由他打量著,溫順又乖巧。

許久,卡斯達隆二世目光慢慢轉移到站在一旁的索索身上。

索索緊張地向他行禮問好。

「你是具蘭的索索王子。」畢竟是大陸兩大帝國之一的皇帝,即使用平淡的語氣也能讓人感到不怒而威。

索索道:「是。很抱歉來貴國這麼久一直沒有向您問候。」

卡斯達隆二世看了西羅一眼,「我想這應該不是你的意思。」

這句話一語雙關。既可以指索索來砍丁帝國不是出自自願,也可以指他沒有先覲見帝國的皇帝。

索索顯然是認為第二種。他道:「不,是我的疏忽。我,我應該主動求見您的。」

卡斯達隆二世道:「為什麼來帝國?」

西羅突然咳嗽起來。

由於他咳得太驚天動地,乃至於對話不得不暫停。

索索抱著他的胳膊,一邊拚命地拍著他的後背,一邊扶著他到旁邊的沙發坐下。

卡斯達隆二世冷眼旁觀。

過了好一會兒,西羅才停下咳嗽,仰著頭輕輕喘氣。

索索坐在他的身邊,手掌輕輕地捋著他的前襟,幫他順氣。

卡斯達隆二世等他的臉稍微恢復點血色,才道:「我來這次來,是問你準備把他怎麼辦的。」該死的,皇家騎士學院比賽輸了,蒙德拉任務失敗失蹤了,奧利維亞還好端端地活在那裡,現在他唯一能拿來做文章的只剩下索索了。這次,他決定絕對不要再失手。

西羅緊緊地抓住索索的手,半天沒說話。

「你是帝國的皇太子!必須以帝國為重!不然我怎麼能夠放心把帝國交給你?就算我放心,帝國人民也不會放心的!」卡斯達隆二世又拿出殺手鐧。

西羅神情萎靡。

卡斯達隆二世走到西羅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作為我的兒子,作為帝國的繼承人,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把帝國放在首位考慮!」

西羅默不吭聲。

卡斯達隆二世以為他無話可說,嘴角微微勾起,面容難掩得意,「你也不希望我重新選擇繼承人吧。」

是的。他一點都不希望重新選擇繼承人。但問題是,卡斯達隆二世很希望。

西羅垂頭,嘴角同樣勾起,卻是無盡的譏嘲。

「目前光明神會與我們的關係相當緊張,交出索索可以緩解我們之間的關係,這對帝國是很有利的。我希望你在這種關鍵時刻能夠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卡斯達隆二世道。

索索心頭一顫,與西羅交握的手緊了緊。

感覺到他手心滲出了緊張的汗水,西羅同樣收緊手指,「給我一點時間,好嗎?」與緊扣的十指截然不同的說話語氣。

卡斯達隆二世皺眉,「你這麼婆婆媽媽,怎麼當我的繼承人?」

西羅肩膀一縮,慢慢抬起頭,瞳孔與眼白黑白分明,明亮得瘆人。

卡斯達隆二世別開頭。

「父親,請給我一點時間。」西羅可憐巴巴道。

索索嘴角一動,正想開口,卻感到手指驀然一痛,就好像被竹棍子夾了一樣。他委屈地看向西羅,卻發現他依舊定定地仰著頭,眼睛中閃爍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純淨而淡然的光彩。

「我再給你兩天時間!」卡斯達隆二世終於讓步。

他在回去之後很久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讓步。明明在去之前,他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帶走索索的。可能是……西羅當時的眼睛太明亮?又或是,他當時的表情太像當初的薩曼莎?

卡斯達隆二世的胃突然抽搐起來。

他一隻手按著桌子,另一隻手從空間袋裡取出藥,慌亂地吃了兩顆。

過了會兒,胃痛慢慢平復。

他跌坐回椅子,無聲地望著因為慌亂而與藥一起拿出來的畫像。畫像上的女子高貴端莊,即使背景只是一片灰濛,也難掩她的華麗。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畫上的臉。指尖下是顏料,不是記憶中熟悉的細膩肌膚。

啪。

他的手掌拍在畫上,就好像猛然扇了畫中人一個巴掌。

卡斯達隆二世走後,西羅立刻放開索索的手站了起來。

索索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西羅。」

西羅深吸了口氣,轉頭看他,「怎麼了?」儘管他努力想用正常溫柔的語氣,但是眉眼的焦躁卻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不得不承認,卡斯達隆二世的幾句話動搖了他的心情。

——他是帝國繼承人,必須以帝國為重。

卡斯達隆二世的目的雖然與西羅不同,但是他們的手段是相同的,那就是多想用索索來交換更多更好的利益。

「其實,」索索輕輕地搓揉著被抓得血紅的手,小聲道,「你把我交出去也沒關係的。」

西羅站在樓梯上,手插在褲袋裡,低頭看著他,淡淡道:「你知道光明神會會把你交給誰嗎?」

索索道:「會交給叔叔吧?」

西羅道:「就是他。」

想到自己可能會落到普多和瑪麗娜王后的手中,索索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原本堅定的表情也微微動搖起來。

西羅轉身繼續往上走。

大約走了七八步,索索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係的。」

西羅停下腳步。

索索看著他,滿眼認真,「真的。皇帝陛下的話是對的,你應該把我交出去。」

西羅猛然轉身。

索索被他眼眸中一閃而逝的狠厲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

「我會送你去沙曼里爾。」西羅向他做出承諾。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個承諾其實並不是只針對於索索的。

思緒變得混亂,似乎有無數條線在腦海中晃動。

他討厭這種混亂,也不想分辨這些絲線意味著什麼。

西羅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條款上。

這是勞倫斯與沙曼里爾使者達成的協議。

但是他的目光像是被第一條牢牢地牽制住了——必須保證將索索王子殿下平安送入桑圖巴塞科公爵的軍營中。

咚咚。兩下敲門聲。

「進來。」西羅沒有抬頭。會這個時候進來的只有加侖。

門輕輕推開,進來的果然是加侖。

西羅的視線終於移到協議的下面部分。不得不承認,安德烈為了這位外甥的確下了血本,很多苛刻條件都應承下來,這樣的爽快反倒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殿下,索索王子剛出門去找同學。」加侖道。

西羅抬起頭,面無表情道:「卡斯達隆二世暫時不會動手。不過他的耐心不好,過了這兩天,他一定會有新的動作。我必須要在這兩天之內與沙曼里爾達成協議。」

加侖道:「殿下真的要把索索王子交還給沙曼里爾?」

西羅手指輕輕地敲著協議,淡然道:「我沒有理由不同意,不是嗎?」

加侖道:「如果殿下想要不同意,不需要任何理由。」

西羅目光深沉,半晌才道:「索索價值並不是留在身邊,留在身邊只會變成累贅。」

加侖皺眉。

「聯繫沙曼里爾的使者簽訂最後的協議,就今天晚上,以免夜長夢多。」西羅刷得站起身,神情堅決。


49、利用價值(九) ...

派翠克覺得麥克越來越陌生。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人與人相處通常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親近,但是麥克相反。剛開始他只是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插班生,這個插班生有點呆有點傻,還有一點憨憨的可愛。和他在一起,自己的形象就變得異常高大,尤其是被對方用感激的目光凝望的時候。

但是慢慢地,他發現麥克開始散發光芒,一種絕對不像是小鎮落魄貴族所應該有的光芒。不,不是慢慢地,這種光芒應該說是出現在皇太子殿下來了之後。派翠克是從那個時候才發現麥克無論站在誰的身邊都不會黯然失色,哪怕對方是皇太子。西羅,他總是這樣肆無忌憚地稱呼那個高高在上的尊貴身影。

法蘭克的態度也變得很詭異。

他沒辦法具體形容,總覺得法蘭克對麥克的態度變得小心翼翼。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像現在,麥克在發呆,而法蘭克在幫他剝橘子。

「我來吧。」派翠克將剝了一半的橘子從法蘭克的手裡拿過來。

法蘭克看著他,欲言還休。

派翠克不理他,三兩下剝好橘子,放在索索面前,「吃吧。」

索索回神,微笑道謝,然後依舊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派翠克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索索手無意識地撥弄著橘子,小聲道:「我是不是很麻煩?」

「當然不是!」派翠克想也不想就斬釘截鐵地回答。

索索沮喪道:「我知道我是的。」

派翠克道:「誰說的?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愛!」

索索一呆。

派翠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一紅,迎著法蘭克怪異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本來就是。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本來就很可愛。」

索索望著他,白皙的臉上慢慢泛起兩朵紅暈,「謝謝。」

派翠克手足無措,只能拚命地撓頭乾笑,「我說的是實話。」

索索真誠道:「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法蘭克適時插|進來,「只是他這樣的?」

索索道:「當然還有你,法蘭克,能認識你們真好。就算有一天我離開了,也會將這段美好的回憶永遠珍藏在心中的。」

「那是……」派翠克一省,勃然變色,提高嗓音道:「你要離開?!」

法蘭克警戒地看向周圍。所幸他們今天不是在教室,不然各種流言蜚語又該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了。

「你離開要去哪裡?難道回雜貨舖?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嗎?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實在不行,實在不行你可以請皇太子殿下幫忙。也許他會幫你的。」派翠克急得臉都紅了,額前的劉海好像也微微聳了起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可以解決的!千萬不要輕言放棄啊。皇家魔法學院是帝國最好的學院,只要你在這裡畢業,未來不可限量,現在放棄實在太可惜了。」

索索看著派翠克焦急的神情,心裡愧疚排山倒海,「我,我不是要放棄。」

「那你是要幹什麼?」

「我要回家。」索索低聲道。雖然他還沒有決定是回沙曼里爾還是具蘭,但是無論哪裡都是他的家。

派翠克呆呆道:「為什麼?」

索索很想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但是他不能。他能對夏洛特傭兵團坦誠是因為那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可是現在他的身後還有西羅。

「對不起。」索索低下頭,不願去看派翠克失望的眼神。

法蘭克拍拍派翠克的肩膀。

派翠克覺得心裡頭跟捅了個窟窿似的,說不出的空虛難受。「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索索茫然。

如果他回具蘭,也許他的叔叔和瑪麗娜王后都不會再放他出來。如果回沙曼里爾……那應該就能回到聖帕德斯學院,狄林的身邊了吧?

「你不準備回來了?」派翠克心頭一冷。

索索想了很久,鄭重承諾道:「等有一天我學好魔法,一定會回來的。」那時候,他就不用再連累別人。

夜很長,但至今無人做夢。

沙曼里爾的使者與勞倫斯各踞會議室的一方,大眼瞪小眼,神情凝重。協議的內容大多定案,唯獨有一條還在僵持不下——怎麼確保這些條款的實現。

西羅一方最大的籌碼是索索,一旦把索索放走,這張協議極可能變成廢紙一張。西羅絕對不可能主動將條約內容公開,不然等於是送給卡斯達隆二世一個污衊他通敵叛國罪名的大禮。而沙曼里爾的使者更不肯妥協,他們這次就是為了索索而來,如果沒有將人帶回去,等於任務失敗。萬一安德烈將條約實行一半之後西羅反悔,他們也拿他沒辦法。

所以,他們目前最大的矛盾就在於唯一能夠制約的對方實行協議的是索索。但索索只有一個,他在誰的手中,誰就佔據上風。

以目前的局面看,主動權還在西羅一方的手裡。

勞倫斯老神在在。

「皇太子殿下駕到。」隔著門板聽加侖的聲音格外渾厚。

門被從外推了進來。

沙曼里爾的使者和勞倫斯紛紛站起來行禮。

西羅逕自在主座上坐下,翹起腿,目光朝使者掃了一圈,突然眯起眼睛道:「好像多了一個人?」

沙曼里爾使者的領隊站起身道:「抱歉。之前他遲來一步,未及覲見殿下。」使團裡原本有三個魔法師,連帶新來的這個,都將臉藏在斗篷裡,看不見本來面目。

西羅擺手,「協議如何?」

使者道:「我們由衷地懇請殿下先將索索王子殿下放還。」

西羅十指交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們以什麼來確保我的權益呢?」

使者道:「請殿下放心,巴塞科公爵絕對不會出爾反爾。」

西羅不語。

使者一咬牙道:「若殿下還不放心,我可以與殿下籤訂靈魂魔法契約。」

勞倫斯動容。

所謂的靈魂魔法契約其實是從亡靈法術和魔獸馴服術轉變過來的,等於將活人的靈魂交託與另一個人手中,一旦契約成立,另一個人就可以在任何時候通過契約消滅對方的靈魂,讓對方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是魔法禁忌中的禁忌,被魔法公會列為十大禁術之一。

「你在沙曼里爾擔任何職?」西羅問。

使者道:「我是巴塞科公爵麾下前鋒軍第三分隊分隊長。」

西羅道:「巴塞科公爵手下有多少個你這樣的分隊長?」

使者驀然領悟他要說什麼,面色一白,「二十六個。」

西羅道:「具蘭有多少個王子?」

「三個。」

「安德烈公爵的外甥呢?」

「一個。」

西羅攤開手道:「現在你告訴我,你剛才的提議有多少價值?」

使者額頭冷汗直流。

西羅道:「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你們的意見,不過相對於你們盲目的忠誠,我有一個更兩全其美的方案。」

使者目光不著痕跡地朝魔法師的方向偷瞄了一眼,低著頭沉聲道:「殿下請說。」

「我希望巴塞科公爵能夠配合海登元帥一次突襲行動。」西羅悠悠然道,「索索我會派人送到帝國邊境,一旦確認巴塞科公爵與海登元帥合作愉快,我的人會立刻放索索回去。」

加侖目光不經意地望了西羅一眼,又很快縮了回去。


50、利用價值(十) ...

使者道:「殿下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說清楚是什麼突襲行動。」

西羅道:「那是因為你們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誠意。」

使者道:「是殿下太過於謹慎了。」要不是因為西羅皇太子的身份,他簡直想說,是疑心病太重!

西羅微笑道:「難道你不是?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巴塞科公爵攻打沙曼里爾王都的,我還不至於這樣天真。」

使者道:「殿下的建議能否讓我們再考慮考慮。」

西羅面色微冷。

勞倫斯連忙道:「你們在梵瑞爾呆得越久就越危險。皇帝陛下最近已經頻頻注意到這裡,再拖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使者道:「但是殿下的要求與我們最初的設想並不一致。」

西羅道:「那是因為你們設想的時候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使者低下頭。

即使與他隔著一張長桌,西羅依舊能夠從他身上感受到不認同。

「我可以再給你九個小時。」西羅看了看鐘,「明天早晨八點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使者點點頭。

西羅眸色一沉,目光不經意地瞟了眼站在使者身後的魔法師們,然後起身朝外走去。

他並沒有走遠,只是站在走廊的盡頭,靜靜地站在陰影處,看著門的方向。

過了會兒,勞倫斯帶著使者們出來。

勞倫斯似乎又對他們說了點什麼。看使者別過頭時的表情,勞倫斯說的多半是威脅。

派侍衛將他們送去客房,勞倫斯轉身朝西羅所在的位置走來。

「殿下。」

西羅擺手,「去查那些魔法師的來歷。」

勞倫斯皺眉道:「這個恐怕不容易查。」那些魔法師一天到晚把臉藏在斗篷裡,看都看不清楚,又不許人靠近,想查也無從下手。「殿下發現了什麼?」

西羅道:「讓巴塞科公爵配合海登突襲並不是一件小事,我只給了他九個小時,他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你說,為什麼?」

勞倫斯凝眉想了想道:「使團裡有能夠做主的人?那他為什麼不出面?」

「或許是怕我們對他動手。」西羅道。

勞倫斯興奮起來,搓著雙手道:「也就是說,有一個傻乎乎的籌碼送上來了?」

西羅睨了他一眼,「你準備做什麼?」

勞倫斯道:「殿下不準備做什麼嗎?」

「目前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西羅朝上一指,「任何能夠幫助我們打敗他的,暫時都可以算作是盟友。」

勞倫斯道:「那殿下為什麼還要我去打探魔法師的身份呢?」

西羅垂眸,半晌才道:「既然來到我的地盤上,怎麼也應該敘敘舊啊。」

勞倫斯看著西羅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有種感覺,他是知道那個魔法師身份的,所謂的查探……應該是確定吧?

夜晚的月色有些晦暗。

西羅回到房間,只能看見床上灰濛蒙的一團。

他一步步慢慢地靠近床邊,只見索索仰面躺著,睡得很安靜,好像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擔心。看著這張天真無邪的睡容,沒有人能想得到他是一個正在流亡中的王子,正在被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叔叔和繼母通緝。

西羅無聲地退出去,關上門。

加侖出現在他的身後,「索索王子殿下好像打算離開。」

西羅沉聲道:「我說過會送他回沙曼里爾。」

加侖道:「殿下在猶豫是回沙曼里爾還是具蘭。」

西羅轉頭,「你怎麼知道?」

加侖道:「法蘭克說的。」

西羅皺眉,隨即道:「隨便他怎麼想,到時候直接送上馬車。」

加侖看他往樓下走,疑惑道:「殿下去哪裡?」

「睡覺。」

加侖看看緊閉的臥室門,又看看越走越遠的西羅,識趣地跟了上去。

朝陽升得很早,八個小時轉眼即逝。

使者原本以為要像昨天晚上一樣等候很久才能見到西羅,沒想到他們進會議室的時候,西羅已經在了。

「皇太子殿下。」他們紛紛行禮。

西羅轉頭,目光牢牢地釘在其中一個魔法師身上。

使者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子,半擋住他的視線,小聲道:「殿下?」

西羅收回目光,做了個請坐的姿勢。

使團按照昨天晚上的座位安排坐下。

「你們考慮得怎麼樣了?」西羅開門見山地問。

使者道:「如果殿下能夠保證突襲行動不會損害到沙曼里爾的利益,我們就答應。」

西羅嘴角一揚,似笑非笑道:「你這個要求等於是否定了我的提議。」

使者愣住。

西羅道:「讓沙曼里爾的士兵參與突襲,遭遇危險,本身就是損害沙曼里爾的利益。除非是演習。」

使者道:「並不是這種形式上的損害。」

西羅咄咄逼人道:「那麼是怎麼樣的損害?你願意一一列出來嗎?」

使者昨天回去和使團討論了半天,卻沒想到對方居然這樣說,猶豫了會兒才道:「既然這樣,可以請皇太子殿下先將索索王子殿下帶到沙曼里爾邊境,等巴塞科公爵同意配合您的突襲行動之後,再決定是否將索索王子放還。您看意下如何?」

西羅挑了挑眉,慢條斯理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昨天似乎有一個提議。」

使者皺眉道:「您指的是?」

「關於靈魂魔法契約。」

使者臉色一白。提出這個契約是需要勇氣的,很顯然,他的勇氣在昨晚很充沛,今天略顯不足。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用力地點點頭,生怕點得不夠用力自己的決心就會不夠堅定似的。

西羅道:「我突然覺得這項提議很不錯。」

使者道:「既然殿下這樣決定,我就……」

「不是你。」西羅打斷他的話。

使者一愣。不是他,難道是西羅?難道他準備繼續留下索索,然後讓自己中這種靈魂魔法契約?

當他看到西羅伸出手指,朝自己身後一指時,他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他。我要與他簽訂靈魂魔法契約。」西羅揚起嘴角,「只要他同意,我立馬放人。」

使者身後的魔法師還沒有反應,他就搶先拒絕道:「很抱歉,殿下,我無法答應您的要求。」

西羅對他的答案毫不意外,但依舊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他是我僱傭的魔法師,我沒有權利要求他為我們做出犧牲。」使者說話鏗鏘有力,恢復了幾分沙場老將的威嚴。

西羅道:「是這樣的嗎?」

使者道:「希望殿下能夠提出其他的,不那麼讓我們為難的要求。」

西羅十指交叉,身體靠著椅背,這樣愜意的姿態說出的話卻是冷冰冰的,「我一直以為你們的感情很好,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在這種時刻,果然還是自己比較重要。」

使者皺眉。他似乎對西羅突然冒出來的這一串話完全不能理解。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使者身後的魔法師抬起手,掀掉覆蓋在頭上的斗篷,露出一張年輕漂亮的臉來。

西羅道:「好久不見,狄林•巴塞科。」

狄林微微一笑,彬彬有禮地重新行禮,然後微笑道:「真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西羅道:「你對我的提議考慮得怎麼樣?」

狄林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拒絕。」

西羅道:「看來我之前的話說的沒有錯。」

狄林對他的譏諷不為所動,道:「我瞭解索索,所以我知道,他絕對不希望我用這種方法來救他。」


51、履行協議(一) ...

「是嗎?」西羅淡漠地望著他,握著扶手的手指暗暗用力,強忍著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斷翻騰的莫名怒火。儘管他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應該適當地拉攏對方,但是脫口而出的話總是不按照他理智下的意願進行。

狄林從容道:「我很明白殿下目前的處境,也很相信殿下想要合作的誠意。在這個前提下,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圓滿地達成共識。」

西羅垂眸,無聲地平復著煩躁。

狄林微微蹙眉。之前與勞倫斯談判,雙方的目的都很明確,雖然在過程中互相都在扯皮,但大方針是一樣的。原本以為扯皮這麼多天,終於等來了西羅的首肯,談判也將進入尾聲。沒想到西羅的出現竟然讓順理成章的簽字突然變得詭異複雜起來。他看不透西羅的目的。西羅的身上好像散發著重重的矛盾,讓他既想達成協議,又抗拒達成協議。

「如你所願。」西羅突然鬆口。

沙曼里爾的使團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狄林也有種窄路盡頭,豁然開朗的感覺,謹慎地求證道:「你是說……」

「我會派人把索索送往邊境。不過在他抵達邊境之前,我希望能夠聽到令尊與海登元帥合作的消息。」西羅收攏各種情緒,眼底的光芒與神情一般堅定。

狄林道:「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西羅眯著眼睛。

狄林道:「我想見索索。」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西羅想,但是卻讓他感到一陣不悅。他懶得探究這種不悅的根源是什麼,淡淡道:「海德因在哪裡?」

狄林明白他對海德因的防備,道:「他並不在砍丁帝國。」

西羅挑眉。

狄林坦然道:「他另外有事。」

儘管是個很意外的答案,但西羅覺得狄林並沒有欺騙他的必要。海德因也許很強,但是他身邊有文森和奧利維亞,就算海德因真的在梵瑞爾,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拿過兩份協議,在上面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大名。

加侖將兩份協議拿到狄林面前。

狄林看了西羅一眼,喧賓奪主地接過使者遞過來的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協議簽訂完之後,加侖拿出一隻透明的小瓶子,用棉花醮點了瓶子裡的水,然後輕輕擦在協議上。

慢慢地,協議上的字跡全都消失了。

他拿著其中一份協議回到西羅身邊。使者鄭重地收起剩下的那一份。

西羅緩緩站起身,朝狄林伸出手,「歡迎同坐一條船。」

狄林似乎對他之前的刁難毫不介懷,風度十足地主動走到他面前,與他握了握手,「這是我們的榮幸。那麼關於我的請求……」

「如你所願。」

丹頓覺得今天課堂的氣氛有點壓抑。

他邊講課邊不停地望向出奇沉默的學生們。以往最唧唧呱呱的派翠克像打了敗仗似的,垂頭喪氣地歪在桌子上。與他形影不離的索索看上去也沒什麼生氣。法蘭克倒是沒什麼變化,除了那迷茫的眼神一看就是在開小差以外。

為一點小事就能爭執老半天的魔獸軍團與鬱金香軍團最近都沉寂了不少。難道是因為上次與皇家騎士學院的比賽讓他們產生了戰鬥情誼?這倒是個好現象。

丹頓很快將疑惑拋諸腦後,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講課當中來。

聽著丹頓格外抑揚頓挫的講解聲,派翠克的心情也隨著抑揚頓挫起來。他不時側頭去看索索,卻發現他也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己。

「你……」派翠克說了一個字,又收了回去。不行,不能這麼快妥協。明明準備拋棄友情,遺棄朋友的人是他,怎麼能搶先開口示好的是自己呢?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讓他知道辜負男人之間的友情是多麼嚴重的一件事情!

他做好心理建設,正準備武裝起強硬的外表,就看到索索扁著嘴巴,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剛剛建好的心牆立馬坍了一個角,派翠克將身體悄悄地挪了一點過去,「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還不知道。」其實索索很想找個機會和西羅談一談這件事。但是西羅這兩天好像很忙,連晚上都沒有回來。想到這裡,他心情又有些低落。難道是砍丁帝國的皇帝因為自己找他的麻煩了嗎?

派翠克道:「既然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急著走?」

索索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道:「嗯,要走的。」

派翠克用手指戳了戳坐在前面的法蘭克的後背。

法蘭克慢吞吞地將背靠在椅背上。

派翠克道:「你知道索索為什麼非要離開嗎?」

法蘭克低聲道:「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知道?」

派翠克道:「你不是和皇太子有點交情?」

法蘭克心頭一凜。如果連派翠克都覺得他和西羅有交情,那麼其他有心人更會這樣以為,這對理查家族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派翠克見法蘭克陷入沉思,忍不住又戳了戳他,「喂,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法蘭克回神,敷衍道:「你想太多了。索……所,所想的原因太奇怪。皇太子和索……麥克所要離開的原因有什麼必然聯繫?」兩次的口誤讓他有咬自己舌頭的衝動。

派翠克道:「我只是覺得皇太子殿下和麥克走得太近,有點蹊蹺。你說會不會是殿下看上了麥克,而麥克誓死不從,所以才想偷偷逃走?」他先是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隨即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很有可能。這樣就能解釋麥克為什麼不願意說具體的離開時間了,說不定他是怕皇太子收到風聲!

法蘭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怎麼不去寫小說?」

派翠克道:「不要迴避話題,你告訴我是不是這個原因?」

「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派翠克狐疑道,「難道你知道他要走的真正原因?」

法蘭克實在被他纏得沒辦法,轉移話題道:「你為什麼對麥克的事這麼關心?」

「我和他是朋友。」派翠克脫口道。就好像這個答案已經在他心裡醞釀了幾千幾萬次。

法蘭克道:「我和他也是朋友,我可沒像你那麼緊張兮兮的。」

派翠克道:「那不一樣,我對他是……」他猛然收口,睜開雙眼,一臉的不可思議。

「派翠克,你是對我的話有什麼疑問嗎?」丹頓突然點名。

派翠克還是愣愣的,半天才道:「不。我很清醒,導師。」

丹頓道:「我不懷疑這一點,因為我沒從你身上聞到酒精味。」

魔獸軍團頓時大笑起來。

丹頓並沒有就這個問題上繼續討論下去,而是很快將話題轉回了課堂上。

派翠克精神恍惚到下課還沒有轉圜,索索將頭湊過去,「你怎麼了?」

看著腦海中的臉突然在面前放大,派翠克下意識地往後一退,紅著臉道:「沒事!」

「我們吃飯去吧。」索索道。

派翠克結結巴巴道:「好,也好。」他說完,悄悄打量著索索。索索的五官柔和,有點像女孩子,眼睛大卻很有神采,就算放在女孩子中間也是很引人注目的。

……但是他畢竟不是女孩子!

派翠克的理智猛然跳了出來。

海登元帥最討厭的就是同性之愛。他最崇敬海登元帥,怎麼可能會陷入元帥最討厭的事情中去?派翠克心底有個聲音不停地呵斥著,但是他的目光卻一點不受這個聲音的控制,總是忍不住往索索的方向看去。

「哦!」他猛地一拍腦袋。

走在他身邊的索索嚇了一跳,關切地抓著他的手臂道:「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派翠克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隻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熱氣又騰騰地往上冒,「沒……咳,沒事。我其實是想說,你準備去哪裡?能不能通……」

「麥克。」西羅的聲音強橫而不留餘地地插|進來。

索索和派翠克同時轉頭。

派翠克連忙向西羅行禮,心底暗暗疑惑一向病怏怏的皇太子今天說話的中氣怎麼這麼足。

西羅微微頷首,視線凝聚在索索的臉上,「我們共進午餐。」

「啊?但是……」索索看向派翠克。

派翠克乾笑道:「我和法蘭克一起吃。」

西羅總算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轉而對索索柔聲道:「你的表哥來了。」

表哥?

索索眼睛瞪成滾圓,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飛起來。




52、履行協議(二) ...

在回別墅的路上,索索覺得西羅走得特別慢,每次都是他走過頭,然後反過來等他。不過看著他辛辛苦苦地裝出病歪歪的樣子來找他,索索就不好意思催促什麼。儘管他的心早就已經撲過去好幾百次了。

「我有件事要對你說。」西羅道。

索索道:「什麼事?」

「我和狄林談了一筆交易。」

索索一怔,道:「什麼交易?」他記得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是敵對國,敵對國怎麼談交易呢?

西羅道:「是關於你的。」他說的時候,神情泰然,眼睛卻緊鎖索索臉上每一個表情。

「我?」索索皺起眉頭,顯然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好交易的。

西羅道:「我用你交換了巴塞科公爵的一個承諾。」

索索停下腳步。

看著那雙充滿驚愕的眼眸,西羅覺得喉嚨一陣乾澀,不過他還是平靜地接下去道:「作為交換你的條件。」

「你是……把我賣了嗎?」索索呆呆地問。

西羅垂眸,避開他的目光,淡淡道:「你不是很想回到狄林的身邊嗎?」

「是這樣的。」雖然是這樣的,但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索索心頭難過得說不出話。他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錯了,可是又說不出錯在哪裡。

其實西羅這樣做並沒有錯吧?

他想。因為西羅一開始就說過,他是人質的。用他和沙曼里爾做交易,總比和具蘭做交易的好。他想起西羅曾經斬釘截鐵地對自己說,一定會把他送回沙曼里爾。至少他遵守了承諾,至少是這樣的。

索索低著頭,柔順的金發有些凌亂。

真像一顆垂頭喪氣的小草。西羅心想。

「想要我取消交易嗎?」西羅脫口道。他很快就被自己的話給怔住了。交易已經完成了。雖然雙方都沒有在協議上寫清楚毀約的懲罰,但是他心裡很清楚,安德烈絕對不會毀約。巴塞科公爵無論是作為敵人還是朋友,都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而他更沒有毀約的理由,因為這樁交易對他來說是最有利的。既擺脫了索索,避免與卡斯達隆二世和光明神會的正面衝突,又換得了巴塞科公爵的合作。

沒有比這個結果更好的了。

西羅肯定地告訴自己。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索索的腦袋,想要親耳聽到他的答案。

索索糾結了很久,才慢慢地抬起頭。

看著那雙隱隱發紅的眼眶,西羅覺得心頭猛然一抽,手不由自主地搭住他的肩膀。

「雖然是這樣,但是,」索索咬著下唇,半晌,才很扁著嘴巴,「我還是希望能夠見到狄林,希望能夠和他在一起。啊!」他吃驚地轉頭看著西羅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西羅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口氣輕鬆得就好像剛才那用力的一捏只是為了替他打氣。

索索看著他突然加快腳步走在前面,謹慎地追上去,「你,不用裝病了嗎?」

西羅道:「我的病情向來忽好忽壞。」

後面頓時沒了聲。

西羅不禁放慢腳步。

後面的人依舊沒有跟上來。

西羅等了等,又加快腳步。

「你,是不是不高興?」索索突然冒出一句。

「沒有。」西羅頭也不回道。

後面就再也沒有動靜了,直到回到別墅。

索索一別墅,心就撲通撲通直跳,眼睛飛快地搜尋著每個可能藏人的地方,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別墅到處都沒有狄林。「狄林呢?」他轉頭問從剛才就站在門口沒進來的西羅。

西羅道:「他要晚上才能來。」

「晚上?」索索臉上寫著明顯的失望。

「先吃點東西吧。」西羅走向餐廳。

索索猶豫了下,跟著去餐廳。

午餐很豐盛,比以往都豐盛。

索索吃得心不在焉。

西羅見他很快就停下刀叉,皺眉道:「多吃點。」

「吃飽了。」索索用餐巾擦著嘴唇站起來,「很抱歉,請允許我私自離席。」

西羅道:「你要去哪裡?」

「回房間。」索索老老實實地回答,臉上難掩興奮,「我要睡個好覺,這樣很快就能看到狄林了。」

「等等,我有話對你說。」西羅下意識喊住他。

索索雖然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還是坐回了原位。

西羅慢慢悠悠地吃著盤子裡的東西,動作緩慢得好像吃了這頓就沒下一頓。

好不容易熬完午餐,索索睜大眼睛等著西羅說正題,他卻開始詢問起索索的課業來了。

索索一一作答。

西羅見索索人坐在椅子上,但是心思明顯已經飛到了晚上,不覺有幾分意興闌珊,揮手道:「你去睡吧。」

「可是你不是說有話要說?」索索茫然。

「已經說完了。」西羅道。

索索站起身,朝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對他道:「也許,這句話對您來說並不重要。但是我還是想告訴您,我並不責怪您。我明白作為一個皇子,不,是一個皇太子所必須要承擔的責任。所以,請您不必太過內疚。」他慢吞吞地欠身,「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無論您是將我當成人質還是什麼,但是毫無疑問,我在這裡享受到的是貴賓的待遇。還有,真的感激您選擇的對象是沙曼里爾。儘管這樣想有點自私,但是……謝謝。」

看著索索說完後,如釋重負的背影,西羅的不悅如墨水漬一般,慢慢在心裡暈開。

因為狄林來了,所以其他人做了什麼都沒有關係,不再重要嗎?

西羅不動聲色,但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地攥緊成拳。

索索躺在床上,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狄林要來了,狄林要來了……

這種強烈的期盼讓他折騰了三個小時才沉沉睡去。

當他醒過來時,外面的天已經全暗了。

他倏地坐起身,跳下床拖起鞋子就要往下跑。

一個溫和的聲音輕笑著問道:「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索索猛然瞪大眼睛,迅速轉頭望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挺拔身影,「狄林?」

狄林側頭,無聲地伸出胳膊。

「狄林!」索索飛快地衝過去,撲進他的懷抱。

是狄林熟悉的味道!

索索把頭藏在狄林的懷中拱來拱去,一再地確認著。

狄林縮起手臂,將他抱在懷裡。

他們都太過熟悉彼此了,所以很快就感覺到對方的變化。

「你變高了。」狄林道。

索索道:「你變瘦了。」

狄林一手摟著他,一手揉著他的頭頂,「找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對不起。」索索想起西羅說過的交易,愧疚道,「因為我,給你和姨父添麻煩了。」

狄林用力地揉著他的頭髮,「所以不要再走丟了。」

「嗯。」

狄林肅容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說出來。」

「嗯。」索索繼續乖乖點頭。

「保證?」

「保證。」

「拉鉤?」

「……」索索抬頭,看著似乎變得有些幼稚的狄林,乖乖伸出手指。

狄林突然從空間袋裡拿出一隻手鐲套在他的手腕上。

「這是什麼?」索索好奇地摸著手鐲,上面鑲了一圈的紅寶石。

狄林道:「火系魔法防禦手鐲,在關鍵時刻,會自動升起火系結界的。海德因的傑作。」

索索感動道:「謝謝。」

「不客氣。」

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離開。



53、履行協議(三) ...

如果他在坦白的時候表現出一點無奈和憂鬱,那麼效果會不會更好呢?用卡斯達隆二世做幌子,稍微地吐一點苦水。他相信,索索一定會心軟,會讓步。

為什麼當時……突然說不出口?

西羅靜靜地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天空。

月亮被烏云覆蓋著,看不到一點光亮。樹木與草地連接成一片,像一望無垠的巨網,將他裹在當中,壓抑得喘不過氣。

其實,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索索沒有責怪沒有怨恨,這一點他早已經預料到,甚至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好。索索的難過甚至沒有撐過一分鐘。

西羅眼瞼下的眼眸比夜更陰沉。

是狄林出現的喜悅沖刷了他所有的負面情緒,讓他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幸福之中了吧?就像他所表現的那樣,只要在狄林的身邊,這世上的所有事都變得不再重要。

……

這不是很好嗎?

西羅抬起手,朝一直站在不遠處護衛他安全的加侖招招手。

加侖立刻走過來,在他右後方兩步處停下,「殿下。」

「索索的休學手續辦妥了嗎?」

「辦妥了。」加侖頓了頓,「不過殿下真的覺得有這個必要嗎?」索索是具蘭的王子,一旦離開帝國回到沙曼里爾,應該沒有再回來的可能性了。

西羅道:「我只是想給學院一個交代。」

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但它畢竟是個理由,而且還是皇太子找出來的理由。所以加侖很識相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西羅的手指放在額前,似乎在思索著。

加侖耐心等待。

西羅很少露出這樣慎重的姿態,很多時候,很多陰謀,他都是一眨眼完成的。所以當西羅擺出這樣的姿態時,就說明問題很嚴重。

「邀請狄林加入護送索索的隊伍吧。」西羅終於開口了。

加侖驚住。

不止加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很驚訝,狄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同樣很驚訝。

唯一覺得理所當然的是索索。

他高興地挽著狄林的手臂,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狄林深思的表情。

狄林謹慎道:「有什麼附加條件?」

「請保護好索索殿下的安全。」加侖道。

狄林似有疑慮,道:「只是這樣?」

加侖道:「索索殿下是皇太子殿下非常好的朋友,也是皇太子殿下非常關心的人。有巴塞科家的繼承人和大陸第一魔法師的學生來保護,皇太子殿下才會放心。」這段話當然是他私自加上去的。

狄林對他刮目相看。不愧是西羅身邊的人,居然能這麼面不改色地說出這樣言不由衷的話。

索索感動不已。他猶豫地轉頭看狄林。

狄林疑惑地挑眉,隨即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手鐲上,彷彿在徵詢意見。

太便宜他了。

狄林在心裡嘆氣,但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索索高興地咧開嘴巴,將手鐲從手腕上脫了下來,鄭重地交給加侖,「這是火系魔法防禦手鐲,是海德因和狄林送給我的,非常厲害。請幫我轉交給西羅,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雖然他從來沒有問過西羅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裝病,西羅也從來沒有主動解釋過。但是他從小在王宮長大,知道這背後的理由一定和安全有關,所以他才將手鐲轉送他。至少他身邊有了狄林,而西羅沒有。

加侖接過手鐲,遲疑道:「殿下還有其他話要轉達嗎?」

索索想了想道:「請幫我謝謝他這麼久的招待。儘管他說過我是個人質,但是,他也說過我是他的朋友。所以,願意相信後一種說法。」

加侖將手鐲收進空間袋裡,肅容道:「一定為您轉達。」

狄林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皇帝陛下一直很關注索索殿下的動靜,所以皇太子殿下決定等到晚上,通過空間魔法陣轉移到殿下居所,再離開。」加侖道。

索索眼睛一亮道:「啊,這樣就可以親口和西羅道別了。」

加侖微笑道:「我先告退了,請兩位好好休息。」他恭敬地退出房間,就像西羅和索索在房間裡一樣。

索索眼睛下面有非常明顯的黑眼圈。這麼久沒見到狄林,他心裡憋了很多很多的話,所以兩個人一個晚上都沒睡。原本加侖不提還沒怎麼覺得,他一說,索索就覺得頭一下子變得很重,非常想在枕頭上靠一靠。

狄林看出他的睏倦,拉著他在床上躺下。

「狄林也睡。」索索挪到床的另一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狄林笑著躺下。

索索突然靠過來,將他牢牢抱住,甚至把腿壓在他的大腿上。

儘管以前的索索也很喜歡抱著他睡覺,但是半壓住還是頭一次。狄林微愕,隨即將這種行為歸咎為長久以來分別所造成的安全感缺失,心疼地反手抱住他。

「給你添麻煩了。」索索咕噥道。

狄林嘆氣,「從昨天到今天,你已經說了三十多遍了。」

「海德因會捉到那個賊吧?」

「嗯。會的。」

「那把劍很漂亮吧?」

「很漂亮。」

「不知道夏洛克傭兵團怎麼樣了。」

「回去之後,我就會請人去查。」

「……好想念聖帕德斯學院啊。我還能復學吧。」

「能的。我已經問過學院長了。你這種屬於特殊情況,不會被退學。」

「唔。真好。」

「快點睡吧。」狄林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索索沒動靜了很久,正當狄林也準備入睡的時候,才冒出一句,「我睡醒了,你還會在吧?」

「當然。」狄林重新睜大眼睛。

索索的頭往他懷裡拱了拱,「所以,一定不是我在做夢?」

「一定不是。」

「狄林。」

「嗯?」

「……我很想你。」

「我也是。」

夜幕漸漸降臨。

索索和狄林終於從睡夢中甦醒。

睡了一覺的狄林精神抖擻,但索索看上去比入睡前還疲憊。

兩人吃了點東西之後,索索又靠在沙發上打起盹來。

狄林一個人在房間裡悶得慌,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本魔法書看起來。

確定狄林對元素有了自己的看法之後,海德因慢慢放開他看書的限制,允許他在書中尋找他人智慧的結晶來開闊自己眼界。

看過書之後,狄林不得不承認海德因這種教學方法的先見之明。

如果是以前看到這些書,他一定會被書中所描述的魔法深深著迷,並迫不及待地模仿與運用。但是現在他更願意學習這種魔法的理論基礎,以及對方創造這種魔法時的構思。

用海德因的話說,這就是一流魔法師和不入流魔法師的區別——在他的眼裡沒有二流三流。

一流魔法師可以在任何時候創造最適合當時環境的魔法。而不入流的魔法師卻必須根據當時的情況判斷自己所學魔法中哪一樣最適合運用。

空氣中的火元素突然躁動起來。

狄林倏地合上書,站起來。他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索索的狀況,確定火元素的躁動與他無關之後,他開始探知四周的狀況。

對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查探,火元素又安靜了下來,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難道是西羅的人?對方是想要試探深淺?還是藉機示威?

狄林皺眉。

窗外紅色火光一閃而過。

狄林走到床邊,一簇火苗在半空中閃爍。似乎感覺到他的注意,火苗緩緩動起來——

我不在乎大陸第一魔法師的名銜。

但我在乎它被別人佔用。

奧利維亞。

火苗寫完這一長串之後,停留在原地,彷彿在等待他的答案。

狄林精神凝注。

水元素慢慢凝聚成一條水龍,水龍慢慢組成一句話:我會轉達您的意見。很高興認識您。

火苗消失。

狄林將水龍重新復原成水元素,散播在四周。安靜的環境讓他忍不住想念起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來。當他聽到奧利維亞的話會有什麼表情呢?

他想像了下。

應該會一臉傲慢地說:「我不需要名銜,因為我本來就是」吧?

他笑出聲。

索索迷迷瞪瞪地醒來,「幾點了?」

狄林收斂心思,看了看牆上的鐘,道:「差不多準備出發了。」


54、履行協議(四) ...

索索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狄林怕他還沒睡醒,乾脆摟著他的肩膀出門。

加侖正從一樓往上走,看到他們下來,立刻停住腳步道:「殿下已經為兩位安排好馬車,請這邊走。」

狄林和索索跟著他進入書房,看著他將書房正中的那張殷紅的地毯掀到一邊,露出魔法陣。

加侖道:「這是傳送魔法陣,需要巴塞科先生來啟動。」

狄林點頭表示瞭解。

三個人站到魔法陣裡。

狄林閉上眼睛,將四周水元素聚集到魔法陣裡,然後用精神力啟動陣法。

不過眨眼,他們便出現在西羅家的花園裡。

加侖看索索好奇地東張西望,解釋道:「這是皇太子殿下的住所。」

索索眼睛一亮,「西羅在嗎?」

「殿下有事外出了。」加侖道。

「這樣啊。」索索臉上露出明顯的遺憾之色。

加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二樓一片漆黑的房間,轉身帶他們穿過走道,來到一間獨立的大儲藏室裡。

狄林皺了皺眉道:「你準備把我們放在貨箱裡運出去?」儘管不想在這種時候懷疑對方,但是一想到自己和索索會被裝在密閉的箱子裡,他就感到一陣不安。

「您多慮了。」加侖將角落堆積起來的箱子一個個移開,露出有一個傳送魔法陣。

狄林尷尬地笑道:「考慮得很周到。」

加侖道:「我們很久沒有用箱子運過東西了。」

他沒有明著說,但狄林聽得出他話中的揶揄。

「呃,下次可以試試。」狄林摸了摸箱子,沾了一手的灰,「如果夠結實的話。」

再次通過魔法陣傳送。

這次傳送點在城外的樹林。

夜晚的森林像一團黑漆漆的濃霧,包裹得人喘不過氣來。

狄林抓著索索的手,飛快地打量著四周。在來砍丁帝國之前,他就研究過梵瑞爾的地勢。如果沒猜錯,這裡可能是城西。

加侖很快證實了他的猜測。

沙曼里爾在砍丁帝國的東邊,從城西離開的確是迷惑對方的好辦法。

加侖撥開垂落的樹枝,踩著嘎吱嘎吱的聲音朝前走去。

狄林連忙拉著索索跟上。

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很小。

狄林手臂上被劃了好幾條。索索雖然沒有出聲,但是他能夠從他手掌的鬆緊度感覺到對方被刮了幾道。

如果海德因在這裡,他們就能有一盞燈了。

狄林越發思念起那個人來。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狄林隱約聽到有馬嘶聲。

加侖道:「等一等。」

狄林點點頭。

看著加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線內,狄林突然抱著索索飛起來。

索索驚得緊緊捂著嘴巴。

狄林飛到附近的樹上,然後警戒地望著下面。

索索小聲問道:「為什麼?」

「以防萬一。」他們的合作關係遠不如他們的敵對關係來得長久。

索索知道狄林來砍丁帝國救他是冒著極大的危險,想到他是放下聖帕德斯的學業一個人趕過來,他心裡又是愧疚又是歡喜。他抬起胳膊,反手緊緊地抱住狄林的腰。

「加侖是好人。」

很輕很輕的聲音。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讓他不必擔心。他也不想提放加侖,只是目前這種形勢不得不讓他多留一個心眼。

樹林裡的夜色很深沉。

時間過去很久。

狄林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這裡不是夢魘林,不會出現怎麼走都走不出去的狀況,但是如果西羅派人將他們丟在這裡,然後暗地裡通知卡斯達隆二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他暗暗懊悔起剛才這麼輕易地放走加侖。儘管他看上去並不容易對付,但是留著一個有形的敵人總好過面對無數無形的敵人。

他感到抱著自己的索索在輕輕發抖。

「冷麼?」狄林低聲問道。

索索手臂緊了緊,貼著他胳膊的頭輕輕地晃了晃,「不冷。」

狄林從空間袋裡拿出毯子披在他身上。

索索把毯子拉到另一隻手中,將狄林一起裹了起來。

儘管夜很黑,儘管天很冷,儘管前程很迷茫,但是這一刻他們是溫暖的。

狄林拍著索索的後背,努力穩定著自己和索索的重量,不讓他們從樹上掉下去。

眼皮開始悄悄地往下滑。狄林正迷迷糊糊地準備進入夢鄉,就聽到前方響起一陣悉悉索索聲。他睡意頓消,連忙朝發聲處望了過去。明知道看不見,但他依然把眼睛睜到能夠真睜大的極限。

「索索王子殿下……」

「巴塞科先生……」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加侖的聲音。

狄林推醒索索,抱著他從樹上飛下來。

似乎聽到動靜,加侖飛快地朝他們所在的位置跑來。

「殿下,巴塞科先生。」加侖恭敬地打著招呼。

「啊,加侖,你終於來了。」索索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

狄林將毯子收起。

加侖道:「我用了兩個半小時尋找兩位。」

「啊?」索索一愣。

加侖道:「這裡離我們分手的地方大約五百米。」

索索茫然。

狄林乾咳一聲道:「走吧。」

加侖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在前面帶路。

周圍的樹木漸漸疏朗開來。

狄林和索索的步伐隨著加侖的步伐的加快而加快。

前方隱約有馬嘶聲。

沒多久,索索和狄林就看到有五個火把散發出幽暗又溫暖的光芒。

「這是殿下邀請的商隊。」加侖頓了頓,補充道,「特洛佐家族的商隊。」

索索聽到特洛佐三個字還沒有什麼反應,狄林卻是心頭敞亮。薩曼塔皇后出身特洛佐家族。可以說特洛佐家族是西羅目前最大的依靠之一。

慢慢靠近商隊,就看到一個穿著十分華貴的中年人走上來。

即使在跳動的火光下,中年人看上去依然從容儒雅。半長發齊齊往後梳,被發膠牢牢地固定在頭皮上,仔細看還能看到頭髮間那清晰的梳子印。

「伊萬•特洛佐。很榮幸見到二位。」他主動伸出手。

狄林和索索分別與他交握。

伊萬沖加侖一笑道:「放心,我會把兩位安全送到邊境的。」

加侖道:「我送你們離開。」

「好吧。」伊萬將狄林和索索送上商隊靠前的一輛馬車,然後利落地轉身上馬,沖仍站在路邊的加侖揮手。

加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目送他們離開。

商隊隊伍很長,足足走了十幾分鐘才全部消失在黑夜之中。

但加侖並沒有離開,而是選擇留在原地,彷彿在等待什麼。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輕不可聞的馬蹄與車輪聲終於響起。

與商隊去路相反的地方,一輛掛著兩盞橘紅小燈籠的馬車慢吞吞地駛來。

馬蹄和車輪都用布包裹著,所以聲音比普通馬車輕微很多。

馬車在加侖面前停下。

車窗打開,露出西羅冷峻的面孔。

「殿下,索索殿下和巴塞科先生已經與特洛佐子爵一同離開了。」加侖道。

西羅點點頭,「上車。」

「是。」加侖這才打開車門,坐上馬車。

出乎意料的,文森也在車上,看到加侖上來,他挑了挑眉算作打招呼,「看到狄林了麼?」

「是的。」加侖不冷不熱地回答。

文森摸著下巴道:「真想把他搶過來啊。」

加侖別開頭看窗外,對於他抽風似的言語表示無視。

文森道:「不過比起狄林,索索似乎更有趣。」

西羅淡淡道:「你跟來的目的難道不是因為海德因?」

文森笑道:「當然不是。我是來護衛前往邊境養病的皇太子的安全的。」

西羅閉目,當耳旁風。


55、履行協議(五) ...

掛著特洛佐的家徽,商隊前進得很順利。

經過十幾天的相處,狄林、索索和伊萬已經建立起了初步的友誼。不過介於雙方的不同立場,狄林和伊萬都很識趣地沒有提起家國大事,只是說了些夢大陸各地的無土風情。

索索豔羨地聽著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對於最東只到過森裡斯加參加與聖索維榮耀學院的比賽,最西只來過砍丁帝國王都梵瑞爾的索索來說,聽他們說起東瑰漠、朗贊時一點也插不上嘴。不過他聽得津津有味。也許以後聖帕德斯放假的時候,就能和狄林一起去了吧?

他偷偷地看著狄林,心裡暗暗期盼著。

感受到他的目光,狄林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伊萬感嘆道:「你們的感情真好。」

狄林微笑道:「當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伊萬道:「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未必能夠保持著如你們這樣深厚的友誼。」

索索道:「我記得西羅和海登的感情也很好。」

「哈哈。說的也是。」伊萬一笑而過。

西羅和海登的感情雖然很好,但是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寄託於兩個人一致的目標與共同的利益上。他看得出來,狄林和索索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考量的。他們是很單純的兄弟——不計較任何利益與得失的那種。

前方馬突然發出長嘶聲,緊接著是幾聲叱咤聲,隨即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伊萬皺了皺眉,對狄林和索索道:「你們先別下來。」

狄林點點頭。

伊萬飛快地跳下馬車,朝前面走去。

狄林想了想,,用水元素凝聚成一小塊水鏡,豎起來挨在窗邊。他和索索反坐過去,將窗戶悄悄打開一道小縫。這樣既不會被對方發覺,又能從水鏡的倒影看到前面發生的事情。

車隊前面來一群穿著紅色軍裝的騎士,其中一個帽子上翹著高高的白色羽毛,就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狄林知道,這是砍丁帝國城市最高軍事指揮官的標誌。

他聽不到指揮官的聲音,但只能從他傲慢的神態感受到他的敵意。

伊萬竭力想解釋什麼,顯然徒勞無功。

僵持了好一會兒,指揮官突然掉轉馬頭,他身後的騎士們卻如狼似虎地湧了過來。

狄林迅速分解水鏡,然後關上窗戶,拉上車簾。

索索看著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

狄林笑了笑,做了個噓的動作。

索索放鬆下來。

馬蹄聲和腳步聲一直在馬車周圍繞來繞去。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馬車的車輪被馬拉著緩緩動起來。

伊萬還沒有出現。

狄林有種不好的預感。

馬蹄聲和車輪滾軸聲一直沒有停下來。

狄林感受到木元素越來越少,也就是說,他們已經離開了森林。

索索挨著狄林,小聲道:「我們是不是被抓了?」

狄林搖搖頭,「不是。」但是應該也好不道到哪裡去。看伊萬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就知道他一定是被絆住了,對方很可能是衝著他們來的。當然,也有可能是衝著特洛佐家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只能說他們的運氣太不好了。

又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四周的聲音漸漸多起來。

狄林耐不住好奇,輕手輕腳地將窗戶打開一條確保自己的臉絕對不會暴露的小隙縫。

旁邊是穿著紅色軍裝的騎士。

他的目光突然看了過來。

狄林側頭避了開去。

過了會兒,他正要趴回去,馬車突然停下了。

外面聲音太多,狄林聽不清楚,只知道原本擋住視線的騎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灰不溜秋的建築。

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城裡。

狄林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索索拉著他的手,輕聲道:「萬一有什麼事,你先跑。」

狄林愣了下,轉頭道:「我會帶你一起離開。」

「能一起離開當然最好,如果不能的話,你先跑。」索索堅持道,「這樣你才能回來救我。」

狄林不語。

索索想了想道:「這裡是砍丁帝國,抓我的人很快能是皇帝,西羅也會想辦法救我的。」

狄林不知道他對西羅的信心從何而來。在他看來,用索索做交易的西羅顯然沒有他所說的那樣可靠。但他並沒有反駁,他很願意讓索索在心裡多裝幾個朋友,這樣才不會寂寞。反正,他和西羅以後也不會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了。

門突然被打開。

狄林下意識地將索索護在身後。

上來的是伊萬。他神情看起來有些緊張,進來之後就將門隨手帶上,「這裡是瑞秋夫人的勢力範圍。不過之前他們從來沒有主動招惹我們。這次很反常,有可能是發現了什麼。」

狄林疑惑道:「瑞秋夫人?」

「他是陛下的情人。」伊萬並沒有太多時間來揭露皇帝糜爛的私生活,事實上,他也不願意將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暴露到沙曼里爾元帥的兒子面前。所以他很含糊地帶過,繼續道:「他們目前只是想檢查貨物,這點不必擔心,所有的貨物都是真的。我唯一擔心的是他們會對馬車進行搜查。他們現在正去所要**官的搜查許可證,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想出應對的辦法。」

索索道:「啊,我可以偽裝成帝國邊陲小鎮的雜貨舖老闆兒子麥克,以前在皇家魔法學院我就是這樣做的。狄林還是我的表哥,他是另一家雜貨舖老闆的兒子。」

狄林:「……」

伊萬搖頭道:「我的商隊裡出現兩個雜貨舖老闆的兒子更加惹人懷疑。」

狄林道:「他們中間有魔法師嗎?」

伊萬皺眉道:「你準備和他們戰鬥?」為了確保他們的安全,特洛佐家族的確出動了很多高手。但這裡是城裡,一旦動手就會鬧出大動靜,到時候事情會更加不可收拾。

狄林道:「我想我可以用風系魔法帶著索索暫時離開商隊。」

「離開?」伊萬眉頭鎖得更緊。西羅對他說過雙方的交易,而這場交易的基礎就是索索,一旦索索跟著狄林離開,就很可能不會再回來。畢竟沒有哪個人質會傻乎乎再把自己送回來的。這樣一來,雙方的交易很可能就此破裂。這樣的結果同樣很糟糕。

像是看出他的疑慮,狄林道:「你放心,我不會毀約的。」

伊萬沉默。

索索看看狄林,又看看伊萬。他也很想告訴伊萬,他一定會回來的。但是遵守約定的人是狄林,如果他決定要毀約,自己應該會……支持的吧?儘管在他的心裡,是極不願意違背承諾的。

三個人在車廂中默默地糾結著,直到車門被敲了兩下。

伊萬一驚,壓低聲音道:「誰?」

「是我,潘。」那人低聲道,「我看到基恩剛剛帶著他的人朝城門的方向去了。」

伊萬愣住,「你是說,他們將我們丟在這裡離開了?」

「表面上看,是的。」潘道。他是伊萬的副手,商隊的事宜基本都是由他在負責。

伊萬道:「去打探一下。」

潘道:「已經去打探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伊萬沉吟道:「先不要動。」他遲疑了下,轉頭對狄林和索索道,「你們先下車,如果沒發生什麼事再回來。」

狄林知道,這已經是他所能夠展現的最大的信任了。他衝他點了點頭,似乎在表達自己的決心,隨即拉著索索從馬車上下來,悄悄走到街邊一條長廊裡,將自己和索索一起隱藏了起來。

車隊停在半路上很不方便,不時有人在抱怨。過了會兒,抱怨的人越來越少,因為人都往城門方向跑了。

狄林和索索正猜測著原因,就看到伊萬跑過來道:「我們快上車離開。」

狄林一愣,「發生什麼事了?」

伊萬道:「皇太子殿下進城了。基恩要負責皇太子的安全,一定沒空理我們,快走。」

索索下意識地朝城門的方向看去,卻只看見一片攢動的人頭。

這一剎那,他突然意識到,那個曾經和他在睡夢中相擁的西羅已經遙遠得看不見了。



56、履行協議(六) ...

街市很擁擠。

正是趕集的時候,城裡三分之一的人口都聚集在這條街道上。儘管有基恩為首的騎士團幫忙開道,四周依然沾滿了聞訊趕來圍觀的百姓。

門被輕輕打開。

加侖在車輪依舊滾動的情況下,利落地跳上馬車。他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讓西羅微微皺眉。

「抱歉,殿下。」加侖很快認識到錯誤。

西羅道:「人呢?」

加侖道:「已經在商隊的掩護下出城了。」

西羅點點頭,原本繃緊的肩膀稍稍鬆弛下來,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手腕上的手鐲。

這個動作加侖最近已經見怪不怪了,因此他並沒有被轉移注意力,而是問道:「城主邀請殿下共進晚餐。」

西羅淡淡道:「作為病人,我需要休養。」

加侖表示瞭解。

「信可以送出去了。」西羅手指離開手鐲,放在膝蓋上,「我希望計劃能夠趕在索索到邊境之前完成。」

「是。」

西羅的目光隨即落到周圍晃來晃去的紅衣騎士上。相比起緊身的騎士裝,他覺得寬大的魔法師袍更合他的眼緣。

基恩事件讓特洛佐商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提高了警覺。

他們似乎意識到特洛佐的家徽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在狄林和索索不知道的情況下,伊萬曾經與商隊的核心人物開過一次會。會議的過程按下不表,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就是趕路,趕路,努力趕路。

伊萬的副手潘曾經建議讓狄林和索索脫離商隊,另外派高手護送,由他們作為靶子誘惑對方的視線。但是伊萬考慮到狄林背景和索索身份的特殊性,拒絕了這個提議。

這樣一來,趕路變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索索每天下車欣賞的風景的時間被剝奪了。狄林每天感受元素波動的時間被取消了。

所有人不是窩在車裡就是窩在馬上,一路向前狂奔。

趕路期間,狄林收到一封信,寄出一封信。由於信件可以從卡斯達隆二世控制下的魔法傳送陣來回,所以收送都很方便。

來信的是安德烈。

西羅已經將計劃告訴了他。目標與他們先前猜測的一致,果然是光明神會。但是計劃的下半部分卻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因為計劃上明確寫著海登•那菲斯特將會扮演拯救者,將受到沙曼里爾打擊的光明神會解救出來。

很顯然。

西羅既想鞏固與沙曼里爾的合作,又想修復與光明神會的關係。

狄林不知道安德烈會做出怎麼樣的決定,他只是將自己和索索目前的處境如實地回信給他。

信一直沒有再寄回來。

直到,抵達邊境。

索索不是第一次來到砍丁帝國的邊境,但這次和上次來的心情卻截然不同。

狄林注意到他最近的情緒有些低落,很少開口說話,忍不住摸摸他的頭道:「很累嗎?」

  索索點點頭,又搖搖頭。

  狄林笑道:「很快就能回去了。瑞蒙和凱文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索索動動了腦袋,神情還是有些寂寥。

  狄林道:「你有什麼心事嗎?」

  索索苦惱道:「我好像很難過。」

  「難過?」狄林擔心地摸著他的額頭,「哪裡難過?要不要請伊萬先生幫你找個醫生?」

  「不是這種難過。」索索沉思很久,才道,「想到要離開砍丁帝國,我有點兒難過。」

  狄林笑道:「看來這裡給你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索索點頭。

  狄林道:「人對於即將失去的東西總會產生依戀的情緒。在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多想想你將要得到的東西。」

  「將要得到的東西?」

  狄林道:「聖帕德斯快樂的生活。還有,你的土系魔法課程。你離開之後,你的導師一直很惦記你。」

  索索立刻流露出懷念的神情,「我也很想念導師。」

  「很快的。」狄林摟著他的肩膀,看著一直拖到很遠的商隊尾巴,又轉頭看向商隊前方那座像征著砍丁帝國國界的邊塞,微笑道,「很快就能見面了。」

  海德因,應該回來了吧?

  商隊尾部,停著一輛明顯與商隊迥異的馬車。

  伊萬和加侖正站在馬車邊上交換情報。

  西羅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窗看著遠處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狄林的手搭在索索的肩膀上,那樣自然。紅發與金發靠在一起,那樣和諧。即使不用走近,他也能想像得出索索此刻臉上的滿足表情。以前在學院的時候,索索就常常因為想起狄林而露出的思念表情。

  摸著手鐲的手指微微一頓。西羅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指印。

  門被輕敲了兩下,加侖鑽進來。

  伊萬站在車外向西羅行禮。

  西羅微微點頭。

  車門關上,伊萬裝作巡視商隊,若無其事地往車隊前方走去。

  加侖低聲道:「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批貨物伊萬會交給桑圖的商人,絕對不會露出任何馬腳。」

  西羅默默地聽著,不置可否。

  加侖又道:「巴塞科公爵如約襲擊了光明神會總部,不過他們是蒙面去的。光明神會總部被襲擊得措手不及,差點驚動教皇親自出面。海登元帥在關鍵時刻及時率軍擊退了他們,目前他正受邀在光明神會總部做客。」

  西羅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意,「沒想到,沙曼里爾的雄獅巴塞科公爵也會蒙面。」

  加侖道:「雖然光明神會損失不大,但是顏面大失。巴塞科公爵不蒙面,光明神會和沙曼里爾都難以下台。」儘管光明神會與砍丁帝國、沙曼里爾的關係已經惡劣得讓教皇和兩位皇帝恨不得用匕首 捅對方肚子的地步,但是在表面上,他們還是不得不維持著彼此的關係,以免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目前沙曼里爾、砍丁帝國和光明神會是互相牽制的關係。而西羅的目的就是想在這場牽制戰中佔據主導地位。

  「是麼?」西羅哂笑道,「教皇從來不會因為得罪他的原因太小而不計較,更不會因為對他有恩而心懷感激。」用更簡單的說,教皇是個睚眥必報和恩將仇報的人。

  加侖對教皇的人品顯然也沒有太大的好感,臉上露出認同的神色。

  車廂靜下來,西羅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

  狄林和索索在外面站了會兒,準備回馬車。

  陽光忠誠地照耀著兩人親密無間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馬車裡。

  「殿下?」加侖低聲道。

  西羅垂眸道:「告訴伊萬,送狄林和索索去桑圖。」

  加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地望著西羅。論年紀,他年長西羅七歲。儘管在大多數時候,西羅都表現得像他的同齡人,但是他心底有一塊地方總是不由自主地提醒著他眼前這個外表穩重的青年的真實年齡。

  久久聽不到回答,西羅不耐煩地抬頭。

  「……是。」加侖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西羅冷冷道:「那麼,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是。」加侖推開馬車門,去駕馬車。

  西羅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馬車正正方方的車窗所能涵蓋的範圍之後,慢慢地放鬆身體,將背靠在座位上。

  他突然很不想看到加侖。

  因為他的眼神彷彿在揭露自己下意識隱藏起來的狼狽。



57、履行協議(七) ...

樹林的枝枝葉葉互相糾纏圍繞成一片碧綠色的濃郁天空,光依稀能從天空的縫隙中鑽進來,落在盤根錯節的地上,斑斑駁駁。

馬車行得顛簸。

加侖突然繃緊身軀,豎起耳朵凝神聆聽周圍動靜。

坐在他面前看書的西羅抬眸。

加侖的手掌按在劍柄上。

西羅點點頭。

加侖嗖得開門,出去,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西羅只覺面上一涼,偌大一個人就消失在車廂中。

馬車行速減緩。

西羅繼續看書。

一行字看了一分鐘,加侖還沒有回來。四周的火元素激烈地湧動起來。

他合上書,放進旁邊的櫃子,然後從空間袋裡取出魔法棒。

奔騰的熱浪從前方席捲而來!

馬長嘶!

六名魔法師突然從暗處現身,齊齊攔在馬車面前擋住那像洪水般湧來的火焰。

樹木焚燒,風聲與燃燒聲交織。

西羅從馬車上下來。

在暗中保護他的隨行魔法師中有兩個水系魔法師,兩個火系魔法師。他們兩個用水滅火,兩個努力地將大火分解成火元素。剩下的木系魔法師和土系魔法師一個指揮樹木行程包圍圈,保護他們,一個築起土牆,形成第二道防線。

騎士團依舊隱藏在暗處。

西羅眯起眼睛。

加侖還沒有回來。

火還在燃燒,卻沒有下一撥的行動。

「糟糕。」木系魔法師突然叫起來。

西羅瞥向他。

木系魔法師緊張地轉身,低頭道:「我感到森林裡的木元素分外活躍。」

西羅道:「有別的木系魔法師?」

「不止一個。」木系魔法師閉上眼睛,感應半晌,臉色煞白地睜開眼睛,「很多很多。木元素正在瘋狂地滋生!」

天越來越暗。

西羅抬頭。

原本就密密麻麻的樹葉越來越密集,拚命地彌補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和空隙。周圍的樹枝也緩緩地移動著,結成巨大的網。

相較之下,剛才木系魔法師圍成的那個木系保護結界實在有點寒磣。

土系魔法師驚顫道:「這,這是要把我們關起來嗎?」

騎士團出現了。就好像突然從地裡冒出來,手持長劍,飛快地飛舞著。劍光所到之處,枝葉紛飛。

西羅靜靜地看著。

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嗎?不過,這個愚蠢的主意是誰出的呢?

霍爾?卡斯達隆二世?還是……瑞秋夫人?

加侖發現自己被隔絕開了。就在他離開馬車沒多久之後。

樹林裡的植物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詭異地不停地移動著,很快就掩蓋了他的來路。不過如果木系魔法師足夠聰明的話,就不應該把來路捂得這麼緊。有時候,刻意地隱藏就像是暗示。

他跳上樹枝,還沒站穩,就感到身後湧來一股強烈的殺意!

利落地抽劍,回身。

  兩把劍在半空中交接。

  加侖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對方的臉完全隱藏在面罩下——一個很簡陋的面罩。

  加侖冷聲道:「基恩。」

  根據協議,巴塞科公爵配合了海登的攻擊,西羅就將索索放還。而之後的各種交易與條件就完全在雙方的互惠互利與彼此信任中發展。

  而現實也是這麼進行的。

  伊萬獲得了西羅的首肯,非常明確地表示只要索索願意,他們隨時能夠離開商隊。不過,他非常誠懇地建議他們留下來,直到桑圖。畢竟最近桑圖與砍丁帝國的國境不太太平。

  自從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的聯手,光明神會損失慘重,所以暗地裡動用各種手段來騷擾兩國。假扮強盜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之一。為了避免狄林和索索遭到損傷,導致沙曼里爾與砍丁帝國的關係緊張,伊萬由衷希望能夠親自護送他們到巴塞科公爵軍營。

  狄林接受了這項友情幫助。

  他不怕冒險,但是他不能讓索索再陷入困境。

  索索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他等伊萬表達完他的意思之後,輕聲問道:「西羅不來嗎?」

  伊萬愣了愣,道:「殿下已經回去了。」之前西羅為了替他們解圍,已經大張旗鼓地洩露行蹤,所以沒有隱瞞的必要。

  索索垂下頭。一頭金發彷彿瞬間失去了光彩。

  伊萬道:「不過殿下留下了一封信讓我帶給您。」他從懷裡掏出信給他。

  索索訝異地接過,飛快地拆開信。

  信很短。

  第一到三句都是關於夏洛克傭兵團——

  菲奧娜和塞通已經和解。

  奧勒夫正在流浪。

  夏洛克傭兵團目前平安無事。

  只有最後一句提到索索——

  祝一路順風。

  特洛佐商隊很快通過砍丁帝國的關卡,朝著桑圖前進。

  狄林注意到索索最近有些失神,不,應該是從收到西羅的那封信起。圓鼓鼓的臉經常想著想著就會皺成一團。

  「在想什麼?」他看著抱著膝蓋的索索。

  索索遲疑地抬起頭,又大又圓的眼睛帶著迷茫,「我想不通。」

  「想不通?」狄林疑惑。

  索索道:「嗯。我有點難過。」

  狄林道:「因為西羅?」

  索索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如果他能做我們的鄰居就好了。」

  狄林:「……」

  索索眼神黯然道:「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西羅是砍丁帝國的皇太子,是帝國未來的繼承人,與他和狄林都不同。

  狄林摸摸他的頭髮道:「從地圖上看,我們和他只隔了一個桑圖。」

  索索眨眨眼睛,「可是來回很不方便,一起睡覺也很不方便。」

  「……」狄林沉默半晌,用儘量平靜的語氣道,「睡覺?」

  索索無辜地看著他。

  狄林想起了某些事情,耳根微紅,眼睛 不自在地掃了掃,有些難以啟齒卻有不得不問道:「怎麼樣的睡覺?」

  索索愣愣地看著他。

  狄林耳根上的紅潮漸漸蔓延到臉上。

  索索伸出手,抱住他,然後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樣。」

  狄林怕他累,反手抱住他,「只是這樣?」

  「還有,會動。」雖然他已經很努力地抱住西羅,但是幾乎每早上他們都會以其他的角度在床上醒來。

  「動?!」狄林臉色驀然一變。

  咚咚。

  敲門聲。

  狄林打開門,臉上仍帶著不知是怒是羞的紅暈。

  「你的信。」潘將信遞給他。

  狄林疑惑地接過信,在看上信封上張揚的字體時,緊繃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

  「是姨父的信嗎?」索索在旁邊問。

  狄林想起之前的事,笑容迅速垮下,將潘致謝後,關上門,嚴肅地看著索索,問道:「怎麼動?」

  索索沒想到他話題轉得這麼快,一時沒回神。

  「你不是說動?」狄林緊張得額頭冒汗。

  索索想了想,道:「就是抱在一起……」

  狄林臉上血色褪去。

  「不知不覺就動起來了。」索索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兩隻手拚命地比劃著圈圈。

  狄林看得云裡霧裡,最後乾脆問道:「他有沒有對你……不軌?」

  索索茫然,顯然沒有領悟不軌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

  「就是……」狄林又難以啟齒,又非問不可,只好含蓄地循序漸進道,「他有沒有脫你的衣服?」

  索索搖頭道:「沒有。為什麼要脫我的衣服?」

  狄林鬆了口氣道:「那也沒有對你做奇怪的事情?」

  「他的睡相不太好,有時候我們醒來,會發現在床腳。這樣算奇怪的事情嗎?」索索問道。

  狄林想像下了西羅睡相不太好的畫面,覺得想像無能,「只能算……是個奇怪的人。我是說他。」

  索索低頭,「不過他對我很好。」

  「我相信。」儘管西羅用索索當籌碼,脅迫他們簽訂同盟條約,但他畢竟沒有虧待索索。

  索索覺得心裡好過了一點,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姨父說什麼?」

  狄林道:「不是父親,是海德因。」

  「啊。他把劍搶回來了嗎?」索索問。

  狄林打開信,看了會兒,滿眼藏不住的笑意,「沒有。」

  索索訝異。在他心目中,海德因雖然不是無所不能,卻也差不多了,沒想到居然有人能讓他空手而歸。

  狄林道:「他信上說那個人突然失蹤了,可能是碰觸到了什麼秘密空間傳送陣。他正在研究。」

  索索道:「研究?在哪裡研究?」

  「桑圖。」

  索索睜大眼睛道:「那很快就能見面了。」

  狄林低應一聲,將信收起。

  馬車正行駛在砍丁帝國與桑圖關卡之間,週遭荒涼,兩邊 數十山峰聳立,起起伏伏。窗上光影交錯,不時倒映車內的情景。

  隱隱約約間,狄林嘴角微揚。

  在車輪滾動聲中,桑圖關卡依稀可見。

  一個騎士騎著馬極快地從後面衝出來,擦著索索臉邊的窗戶而過,讓他一驚而起。

  狄林安撫地拍著他的背,眉頭微微皺起。

  在沒有抵達桑圖之前,一切異變都有可能發生。他現在最不想遇到的就是變化。

  但是變化並沒有發生。

  商隊依舊按照著原來的路線前進,那個騎士就這樣消失在偌大的商隊之中,像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至晚上,商隊在桑圖小鎮外搭帳篷落腳。他們人數多,貨物更多,入住鎮子裡面反而不方便。

  索索和狄林吃完晚飯,就看到伊萬和潘匆匆走進個一帳篷裡。

  帳篷簾掀起的剎那,索索看到一個騎士坐在裡面,看穿著似乎就是今天下午從窗外衝過去的那個騎士。他對狄林說,狄林微笑道:「也許是帝國的事。」

  索索擔憂道:「會不會是西羅出了什麼事?」

  狄林看他一臉緊張,安慰道:「放心。他是帝國皇太子,保護他的人很多,不會有事的。」

  「但是他的處境似乎很危險。」索索想起那個叫蒙特拉的亡靈法師,心裡隱隱不安。

  狄林輕輕地揉著他的頭髮,嘆氣道:「如果他真的出事,我們去也幫不上忙的。」對於砍丁帝國皇室之間的派系之鬥他早有所聞,不過這種事情並沒有外人插手的餘地,更何況他來自沙曼里爾。

  索索悶悶不樂地回帳篷了。

  狄林又在外面坐了會兒,直到伊萬和潘出來。

  感受到他的注視,伊萬朝這邊看來。

  目光相觸,狄林落落大方。

  伊萬猶豫了下,朝他走來,「我們只能送你們到下一個城市。那裡有傳送魔法陣,你們可以任意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嗎?」狄林遲疑著問出口。

  伊萬臉色一變。

  雖然他們從認識至今關係一直保持著友善與和諧,但是這層表面的友善與和諧並不能掩蓋兩人來自夢大陸兩大宿敵國這個事實。狄林這個問題顯然是踰越了。

  狄林坦然道:「很抱歉問出這樣失禮的問題,實在是因為索索很擔心西羅的安危。」

  伊萬怔了怔,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索索所在的帳篷。其實在狄林和索索之中,他更喜歡索索。這倒不是因為索索曾經是砍丁帝國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而是因為他的思想單純,比起狄林的老成世故來,顯得更為真誠。當然,他並不討厭狄林。狄林溫文有禮,進退有據,薄有成就,不驕不躁,是世家子弟的最大典範。只是在敵對國的情況下,索索相處起來更輕鬆。

  「殿下的確遇到了一些麻煩。」他道。

  狄林微愕,不知是針對於消息的本身,還是伊萬居然肯告訴他。

  「他失蹤了,在一座縱橫都不超過五千米的小樹林裡。」伊萬道。

  狄林皺了皺眉,「獨自失蹤?」

  伊萬道:「不,所有人。包括沿途保護的魔法師和騎士。」他邊說,邊打量著狄林的表情,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狄林道:「確定是在小樹林裡失蹤的?」

  「是的。保護殿下的一共有兩撥人,遠距離和近距離。近距離的失蹤了,遠距離的親眼看到他們進去,再也沒有出來。林子裡空無一人。」

  狄林想起自己曾經遇到過的那位專門研究魔法陣的亞伯納大師。他低聲道:「空間魔法。」


58、履行協議(八) ...

狄林發現自己的心情很微妙。

西羅被困空間魔法陣對他來說其實不失為一條好消息。

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西羅都不是好人選。作為朋友,他城府太深,不夠可靠。作為敵人,他城府更深,太過難纏。相對的,他父親卡斯達隆二世作為敵人來說,還是一個比較可愛的人。這點從當年納尼翁戰役,他堅決不派遣魔法師助陣,使得當時的帝國將軍以八萬軍隊輸給了父親五萬軍隊就可以看出來。

所以說,如果帝國失去西羅,對沙曼里爾和他父親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儘管他和西羅簽訂的合約還熱乎乎地放在空間袋裡,但是誰都知道,這張合約的有效期僅在於他們擁有共同利益時。萬一光明神會被徹底剷除,或者砍丁帝國與沙曼里爾的利益受到衝突,那麼這張合約的作用大概與廢紙沒有區別。

所以,結論如上,西羅受困對他來說,的的確確是一件好事。

但是……

也許只是對於他。

商隊抵達桑圖關卡,伊萬正在交通行證。

狄林坐在車裡有些心不在焉,而索索看上去更加心不在焉。他的手指摸著胸口,好似在摩挲著什麼。狄林知道,那裡藏著一枚黃水晶項鏈。他在索索洗澡的時候看到過。

會是西羅送的嗎?

狄林腦袋裡冒出過好幾次這樣的想法。畢竟具蘭王國雖然富有,但是對索索卻很吝嗇。即使老國王還在的時候,也因為瑪麗娜王后的關係,而苛刻著屬於索索各種用品,更不用說送一件能夠增強土系感知力的黃水晶項鏈。所以想來想去,最有可能送出這條項鏈的人就是……西羅。

他有這樣的財力,而從索索的話裡可以側面看出,西羅對他很不錯。

只是這樣一來,狄林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將西羅受困的事情告訴他。告訴索索,或不告訴索索是他的抉擇。如果他選擇不說,索索一無所知,不需要做任何反應。但一旦他說了,索索也將面臨選擇。

狄林嘆了口氣。無論索索做出哪種選擇,都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索索偷偷地看了狄林很久,終於忍不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狄林目光閃了閃。

索索道:「你看上去有心事。因為快見到海德因了嗎?」

狄林一愣,隨即敷衍地笑道:「大概是吧。」

索索托腮道:「海德因會生氣吧?」

狄林發現自己並不如以為的那樣瞭解索索,又問了一個,「為什麼?」

索索道:「因為我麻煩你來砍丁帝國救我。」他當然知道以砍丁帝國與沙曼里爾的關係,以狄林的身份,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所以事後他不止一次地想,幸好沒事,幸好他們遇到的人是西羅。

狄林摸摸他的頭,道:「別多想,我很願意為你這麼做。」

  索索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突然笑道:「以前在梵瑞爾,西羅也這麼摸過我的頭。那時候我覺得他的手很溫柔,就像你一樣。」

  「是嗎?」狄林說著,覺得自己的手變得有些僵硬。

  索索道:「我會好好學魔法的。等有一天,我的土系魔法很厲害的時候,就用土系魔法在地下鑽個地洞去王宮裡看他。」

  狄林收回手。

  馬車重新動起來,桑圖的關卡在窗外一掠而過。

  索索晃了晃腿,道:「你還記得我的朋友派翠克嗎?」

  狄林道:「記得。鬱金香軍團的成員,海登元帥的崇拜者。」

  索索笑道:「我答應過他,一定會回去的。」

  狄林怔怔地看著,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們一起長大,索索總是習慣性地跟在他身後,跟隨著他的所有決定。這樣的習慣讓他下意識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扛起索索的未來,負責索索的生活,影響甚至是代替索索做出決定。

  但索索畢竟是索索,他有著自己獨立的思想,他也會有著屬於自己的未來。就如他會有他不認識的朋友,會做很多他來不及參與的事情,也會做出一些……與他無關的決定。

  沒有人有權干涉別人的人生,無論自己是對是錯,無論別人是對是錯。能夠決定自己人生的,應該是他自己才對。

  「索索。」

  索索轉頭看著他。

  狄林低聲道:「西羅遇到麻煩了。」

  索索的眼睛陡然睜大。

  伊萬很快來到離桑圖與砍丁帝國邊境最近的城市裡。

  狄林下車。

  伊萬疑惑地看著與狄林告別的索索。

  狄林輕聲道:「他決定和你一起去救西羅。」

  伊萬睜大眼睛,忙道:「這,這怎麼可以?」眼前的情況實在有點古怪。原本的人質決定留下來救綁匪,而來救人質的人居然不反對,反對的是綁匪的手下。伊萬理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但腦袋裡還裝著西羅之前的命令,知道一定要把人送回去。

  索索道:「我也許幫不上忙你,但是請讓人暫時留在離西羅最近的地方。也許,也許,就能幫上忙了。」

  伊萬看向狄林。那眼神彷彿在問大人為什麼不看好自家的小孩?

  狄林苦笑道:「我勸說過,但是他執意留下來,所以……我尊重他的決定。」

  伊萬道:「但是目前的局勢一點都不明朗,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能會很危險。」不是可能,是肯定。因為據他所知,文森是一直跟在西羅身邊的。如果西羅出事,就說明文森也遇到了麻煩。他沒見過這個文森,他只聽說他的魔法比奧利維亞還要厲害。

  如果是這樣,那只能說明,西羅遇到的是大麻煩。他去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但他是特洛佐家族的人,有著 義不容辭的責任。但索索實在……

  按他的想法,簡直就是湊熱鬧也不看看時間地方!

  狄林道:「我會和海德因會和,然後盡快去找你們的。你能給我一張地圖嗎?」他當然更想和索索一起去,但是這裡除了他之外,恐怕誰也沒辦法找到海德因。儘管不想承認,但是海德因出馬的話,安全係數會比他高很多……也許是很多的很多。

  海德因?

  ……

  如果加上海德因的話,那當然……又有一點點的區別。

  伊萬好像怕狄林反悔似的,立刻拿出了地圖,非常具體地標註出了樹林的位置。

  狄林將地圖收好,然後轉頭看索索道:「一定要小心。」他不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卻不能不為他擔心。

  索索用力地點點頭。

  狄林突然很欣慰。這種感覺就好像看到自家的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了。「雖然你的決定讓很我意外,但這是第一個為你自己而做出的決定,我支持的你。」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打消索索的念頭,想將他帶回沙曼里爾或者聖帕德斯,讓他永遠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長大,甚至平靜地老死。但這只是他的願望。他不能替索索決定人生,他只能幫他實現他的人生。就如,他來帝國救索索,是因為索索不是自願來的,所以他要帶索索離開。而掉頭去找西羅是索索自己決定的,所以他會支持。

  索索用力點頭道:「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

  狄林道:「嗯。如果有機會的話,救西羅也可以。」他當然是說笑。

  但索索很認真地答應了。

  兩人在城外分別。

  商隊兵分兩路,一路帶著貨物進城交易,另一路則原地掉頭,趕回砍丁帝國。

  狄林站在原地,看著索索上了車,消失在視線之內,才轉身進城。

  索索的自告奮勇讓伊萬對他很有好感。當然,他一開始也懷疑過索索是留下來探聽消息的,但是後來他就發現自己錯了。因為他和索索單獨聊了一會兒天之後,發現探聽消息的人變成了他。

  由於狄林離開,索索目前算是他們這一邊的,所以伊萬再也不掩飾急躁心情,帶著商隊日夜兼程,趕往西羅出事的地點。雖然西羅的護衛在送信給他的同時也將信同時送往了梵瑞爾。但是梵瑞爾裡樹林太遠,一來一回絕對沒有他快。所以作為第一支援軍,他責無旁貸。

  索索被馬車顛簸得很辛苦,但他很懂事的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在吐得胃裡空空,毫無食慾的時候,依然強迫自己吃下食物。他知道,做了這個選擇以後,他就沒有資格抱怨了。

  伊萬他們在靠近樹林的時候遇到了攻擊。

  攻擊的火力並不是很強大,只有幾個蒙面的騎士,劍法和鬥氣也並不高明。

  伊萬覺得這只是前哨。

  果然,第一波攻擊剛撤離沒多久,第二波攻擊開始了。

  當火球從天而降,伊萬就知道對方派出了大部隊。

  果然火球之後,蒙面騎士再度發動攻擊,劍術身法明顯比之前的那批要高明很多。

  商隊的精英悉數出場。

  潘和一個叫麥克的人被派到索索身邊保護他。

  索索被潘拉到馬上。

  「走!」潘一拍索索的馬屁股。

  索索趕緊伏低身子,手緊緊地抓著韁繩,悶頭朝前衝。作為王室成員,騎馬是必修課程。

  潘和麥克一左一右地擋在他身邊。

  一隻火球從索索面前落下。

  馬受驚,用力抬起前蹄,長嘶。

  索索腿用力地夾緊馬身,兩隻手死死地拽著韁繩。

  潘和麥克在旁邊看得心驚膽顫,深怕他一個失手就從上面摔下來。遇襲之前,伊萬已經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了,索索是貴客,身後牽連著具蘭、沙曼里爾、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如果他有閃失,特洛佐家族會有大麻煩。

  這個時候,其他的什麼都記不住了,大麻煩三個字還牢牢地映在腦海。

  好不容易等馬穩定住情緒,潘一個縱身跳到索索身後,摟住他的腰,往前衝。

  這樣一來,速度慢了,但保護索索卻方便了,不用像之前要伸長手才能擋住那些攻擊,實在不行,還能用身體擋。

  麥克已經下了馬,用腿狂奔,時左時右地出現在他們的身邊。由於伊萬和其他有意無意地配合掩護,他們漸漸脫離了戰場,來到樹林外圍。

  麥克滿頭大汗地看著潘,「我們現在怎麼辦?」

  潘皺著眉頭。他們的任務是保護索索,但樹林近在眼前,也就是說,皇太子現在很可能就在樹林裡受苦……「等伊萬大人突圍再說。」

  他雖然很想進森林救皇太子,但是索索的生命同樣重要。

  「西羅就在樹林裡嗎?」索索從空間袋裡拿出汗巾,一邊擦拭臉一邊問。

  潘道:「是的。」

  麥克道:「王子想進去救人嗎?」

  「麥克!」潘低喝。

  「啊?」索索轉頭看他。

  潘道:「抱歉,嚇到您了,我是在叫麥克。」

  「……哦。」索索反應過來,這個時候的他只是索索,不是麥克。

  「我們進去看看吧。」索索突然道。

  潘和麥克對視了一眼。麥克驚喜,潘遲疑。

  「我怕,不太合適。」潘委婉地拒絕。

  「為什麼?」索索皺起眉頭,「我們不是來救西羅的嗎?」

  潘道:「您的安危同樣很重要。」

  索索想了想道:「如果西羅的敵人很強大,我們現在進去,可能會是送死。但是反過來想,也許西羅和對方都已經拚殺得筋疲力盡了,也許只要一下子就能讓雙方分出勝負。如果是這樣,我會為我今天沒有進去的這個決定而後悔的。」

  潘默然。

  索索道:「人是不能未卜先知的,總要做出決定的。也許這個決定在以後看來未必是對的,但是在這一刻,至少這一刻是對的,那就應該去做了。不是嗎?」

  潘挺直背脊,「願聽從殿下的吩咐!」

  麥克站在旁邊,趕緊有樣學樣說了一地遍。

  索索道:「我們進去吧!」




59、履行協議(九) ...

陽光稀稀落落地插向地上。

潘和的麥克都小心地防備著四周。

樹林很安靜,安靜到詭異。

麥克突然低聲道:「我記得遠距離保護皇太子的侍衛並沒有失蹤,他們到哪裡去了?」

潘搖頭道:「他們在送完信之後就斷了聯繫。」送信的那個被他們編入了商隊。

麥克道:「我覺得樹林很古怪。」

潘道:「任何一個能讓人失蹤的樹林都可以稱得上很古怪。」

索索道:「狄林說過,這可能是空間魔法陣。」

潘和麥克對視了一眼。很糟糕的情況。因為他們發現他們中只有一個魔法師——索索。

索索從空間袋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寫著密密麻麻關於空間魔法陣的各種知識,是狄林臨走前留給索索。除了水系與風系之外,狄林最熟悉的就是空間魔法。一來是海德因在朗贊大戰之前曾秘密特訓過,二來他曾經為空間魔法大師做過工,學習到不少知識。所以這張紙寫的內容不多,但字字精華。

可惜的是,索索看得一頭霧水。空間魔法需要水系火系土系和木系四系的互相配合。而索索目前只能說對土系剛剛入門而已。

索索拿著紙站在樹林裡朝四周看來看去,最後抬起頭。

麥克和潘緊張地看著他。

索索內疚地皺著臉道:「看不懂。」

麥克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潘還好,至少克制住了臉上的表情,只用眼神來表達惋惜。

索索低頭道:「對不起。」

「沒關係。這不能怪你。」潘望著金色的小腦袋,下意識地安慰著。

來路突然傳來腳步聲。

潘和麥克一人一邊地拉住索索的胳膊,正準備轉移,就聽對方叫道:「是潘嗎?」

「伊萬大人?」潘難掩激動,「是的!」

伊萬和兩個魔法師很快從跑了過來。看他們身上的血跡,就知道外面的形勢有多麼惡劣。

伊萬看到索索,皺了皺眉道:「王子殿下怎麼在這裡?」他看著索索,但潘知道這句話是在問自己。

「請大人責罰!」潘單膝跪地。

索索忙道:「是我自願來的。」

伊萬嘆了口氣。這個時候還談什麼責罰不責罰,「算了。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潘站起身,默然地搖搖頭。

和伊萬一起來的兩個魔法師已經開始在樹林裡找到空間魔法陣的痕跡了。伊萬道:「放心,一定會找到的。」說是這麼說,但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當他們逃入樹林的時候,對方並沒有追擊,這說明他對設在這座森林裡的空間魔法非常有信心。

兩個魔法師越走越遠。

他們只好追上去。

索索跑得最勤。他追上後面那個魔法師,將手裡的紙條遞給了他,道:「也許有點幫助。」

魔法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紙,隨即目光就像是生根了似的,再也移不開去。

另一個魔法師也好奇地湊過來,然後也和他的同伴一眼,瞪大眼睛。

伊萬疑問地看向潘。

潘聳聳肩。

過了大概十分鐘,伊萬等不下去了,乾咳一聲道:「有什麼進展了嗎?」

兩個魔法師陡然回神,臉上不禁一紅。由於紙上說的空間魔法陣部分理論太過驚人,以至於他們完全沉湎了下去,將救人的事情拋之腦後。

其中一個魔法師道:「每個魔法陣都有陣眼的,就是灌輸精神力啟動魔法陣的位置。由於有精神力的關係,附近的元素一定會很活躍。」

伊萬眼睛一亮,「這樣應該很容易找吧?」

魔法師道:「理論上是這樣。但是這裡是樹林,木元素本來就很活躍,再加上我們並不知道灌輸精神力的魔法師是什麼系的,這樣很難判斷陣眼的位置。」

潘道:「可不可以將元素活躍的位置都標出來,一處一處地找。」

魔法師啊:「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實際做起來卻沒有那麼簡單。我能夠感受到這裡附近光是水元素特別活躍的地方就有六處,如果要一處一處地找,光憑我們兩個人大概需要五六天的時間。」他頓了頓,「那還是在對方是水系或火系魔法師的情況下。」

伊萬沉默了。

五六天的時間足夠去梵瑞爾報喜,將奧利維亞請出來。

伊萬問:「還有其他辦法嗎?」

魔法師們對視了一眼。

之前的魔法師繼續道:「辦法可能是有的,但是我們還沒有想出來。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先給我們五六天的時間研究一下紙上面的內容,也許對找到魔法陣的陣眼很有幫助。」

伊萬:「……」

索索突然道:「那就試試吧。」

其他人都轉頭看他。

索索道:「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不是嗎?」

說的也是。站在這裡簡直是喂蚊子!伊萬和潘、麥克一樣是騎士,所以只能為兩位魔法師當護衛。

索索拿出魔法棒,很認真地跟在他們身後,「我也來。我是土系魔法師。」

魔法師點點頭道:「好,你來感應土元素。」這樣一來,他們只缺木系魔法師了,可能性又比之前高了一點。

索索問道:「我要感應什麼?」

魔法師詳細講解了一遍,見索索不懂,乾脆濃縮成一句話,「你只要覺得哪裡土元素特別多,就說。」

「這裡!」索索指著腳下。

兩個魔法師無語地看著他。怎麼都覺得他這麼一指有種開玩笑的成分。

索索道:「真的,真的覺得這裡的土元素很多。」

魔法師道:「那你試著將精神力灌輸進去。」

索索的精神力原本就不多,所以灌輸起來就像是天上下小雨,一滴又一滴。

潘留下來保護他,其他人繼續尋找。

索索覺得頭開始痛起來,但是想要尋找到西羅的念頭讓他苦苦地壓抑著頭痛,努力將精神力投入到他覺得土元素很活躍的地方去。

胸口的黃水晶越來越熱,有種要灼燒的錯覺。

「嗯……」索索發出呻吟。

離他最近的潘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嚇了一跳,忙道:「你怎麼了?」

其他人聞言紛紛回過頭。

剎那。

索索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內。

「……」

潘雖然及時伸出手,也及時抓住了索索的衣服,但對方還是這樣毫無預警地消失了。

魔法師吃驚道:「真的在這裡?」

另外一個魔法師道:「我們試試看。」

半個小時後——

他們依然停留在原地。

魔法師拿出索索之前交給他們的紙,皺眉道:「我不知道這種猜測是否正確,我覺得……陣眼會動。」

對伊萬他們來說,是索索突然消失在眼前,但是對索索來說,突然消失的是伊萬他們。

看著毫無變化的四周景物,索索茫然四顧。

「伊萬……」

「潘……」

他小聲地喊著。

一道勁風從身後掠來,索索回頭。

加侖突然衝了過來,不等他反應過來,就一把摟住他的腰朝前跑去。

「加侖?」索索又驚又喜,「你怎麼……咳咳……」由於加侖跑得太快,所以索索喉嚨裡灌滿了風。

加侖置若罔聞,繼續朝前跑。

劍光閃過。

加侖猛然跳起!

他們原本所站之處,露出一個直徑一米的坑。

「你逃不了的。」

篤定又森冷的口吻。

加侖終於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是第五十次看到眼前這棵樹上自己親手做下的標記了。


60、履行協議(十) ...

索索緊張地看著四周。

他的背抵著加侖的胸膛,明顯能感覺到他的身體繃得很緊,隨時會出擊的戰備狀態。

後面傳來腳步聲,一步又一步,不緩不急。

索索回頭。

基恩迎著陽光一步步走來,猶如箭矢一般亂插在地上的白光不時掠過他手中的劍,發出刺眼的反光。「終於不逃了嗎?」

加侖道:「我從來不逃。」

基恩在離五米處停下,平舉起劍,冷冷道:「那麼,應戰吧!」

加侖將索索護在身後。

索索的腦袋從他的身後露出來,「西羅呢?」

加侖道:「找不到。」

索索的臉垮下來。

加侖防備地盯著基恩,左手一指旁邊那棵被自己做過記號的樹,解釋道:「我和殿下在這附近失散,但我找遍了整個樹林都沒有再見到殿下。」

索索鎖著眉頭沉思。他是一下子出現在這裡的,與他一起的伊萬他們卻突然消失了。也許西羅和加侖也是這種情況。「是……空間魔法陣吧?」

基恩目光微動,從加侖移到索索身上,「你是索索•萬特拉?」在他收到的那份死亡名單中,索索•萬特拉位列第二,僅次於西羅。

即使知道對方是敵人,索索還是十分有禮貌地點頭道:「是的。您好。」

「我叫基恩•蓋博。記住我的名字,因為你會死在我的手上。」基恩嘴角噙起一絲冰冷的笑。

加侖身體一側,擋住對方的獰笑,低聲問索索道:「你是怎麼來的?」

索索道:「我們在找空間魔法陣的陣眼,我發現有個地方的土元素特別活躍,所以就用精神力……」

加侖打斷他,「你是自己找到這裡的?」

「是的。」

加侖眼睛閃過一絲希望之光,「再試試。」

「嗯。」這種時候就算加侖不說,索索也會主動嘗試的。

他慢慢地退到樹的旁邊。

基恩躍起,將加侖那身黑藍鑲金邊的騎士裝籠罩在劍光下。

索索不敢分心,努力感應著土元素。但是之前開啟空間魔法陣已經耗損了他大半的精神力,當他使用感知時,那僅剩下一點兒的可憐精神力像霧氣般散開來,無法凝聚。一陣又一陣的暈眩不斷地刺激他的腦海,比滿天繁星更閃亮的無數金星衝擊他唯一的意識,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下栽倒在地。

「殿下!」

與基恩打鬥正酣的加侖大吃一驚。

「精神力耗損過度!」基恩幸災樂禍,下手卻半點不留情。澎湃地鬥氣透過劍,凌厲地射向加侖。

加侖臉色不變,肩膀微微一傾,身體急速後掠。

鬥氣擦著他的肩膀劃過,拉開一道口子。

血花從破口出濺起,沒入黑藍色的布料中。

這麼電光火石的瞬間,加侖已退到索索身邊。他一手用劍放射出凌厲的鬥氣阻止基恩上前,另一隻手極快地朝索索探去!

基恩冷笑,面對鬥氣不閃不必,一手握劍柄,一手捏著劍尖,朝他直直地撞過來。

這時候,也已經沒有任何猶豫的空間。

加侖手指飛快地從索索身上劃過,點在地上,然後借力朝基恩反彈!

兩劍相交,鬥氣如星火般四處激盪!

加侖眼睛緊緊地盯著基恩。

而基恩的目光卻向旁漂移,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來。

加侖意識到了什麼,視線集中在基恩的瞳孔中。

四周慢慢地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燥熱,就好像突然到了盛夏,又好像旁邊多了十幾個火堆。

怪異的現象讓雙方的鬥氣微微一弱。

就在這個時候,索索突然站了起來,圓鼓鼓的臉上滿是茫然的表情。他看著前方,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

「他……」基恩失聲道。

加侖猛然向前一推。

基恩下意識地反推。

加侖借反推之力後掠,一直退到索索身後,將索索和基恩的身影盡收眼底。

索索渾身沐浴在火焰裡,熊熊的烈火就好像是清晨的陽光。

「殿下!」加侖朝他的方向沖了兩步,隨即被湧來的熱浪向後推開一步,腳尖前有火星撲哧撲哧作響。顯然索索的火焰正處於無差別攻擊狀態。

索索對加侖的呼喚置若罔聞。他慢慢地伸出手,掌心竄起兩米多高的火焰,如狼似虎。如果不是他旁邊的那棵樹剛好有六七米高,那麼現在可能已經引發小樹林火災了。

基恩眯起眼睛,完成任務的信心在這一刻有小小的動搖。如果這次的任務失敗,那麼一定是因為眼前這個突然變身的火系魔法師。因為在這之前,他們中誰都沒有預料到索索•萬特拉是傳說中的雙系魔法師,而且從他目前對火元素的運用來看,他對火系魔法的造詣起碼是六階以上。

索索突然縮了縮肩膀,喉嚨發出痛苦的呻吟。

基恩和加侖同時一愣。

因為一簇火焰竟然燒到了索索的手腕上!

……

基恩想,他大概要重新評估一下,也許索索•萬特拉只是看上去像六階而已。

疼痛讓索索的神智有一剎那的清醒,他淚汪汪地眯著眼睛,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空間魔法陣的陣眼,找到西羅!

他覺得腦袋裡有一道閘門似乎在一瞬間被打開了,精神力如洪水般洶湧而出!

基恩和加侖眼睜睜地看著索索帶著燒得很旺的火一下子消失在眼前。

等加侖反應過來衝過去,只來得及踩滅地上最後一簇火苗。

「……」

被留下的兩個人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基恩率先反應過來。不過他沒有開口,而是直接將劍朝加侖劈去。

加侖想也不想地反手擋住,冷靜自持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戰意!

用樹枝和樹幹交織成的巨大籠子。

西羅站在鳥籠正中,旁邊是騎士與魔法師們忙碌的身影。

由樹幹和樹枝縫隙透進來的光線正一點點地減少,四周越來越暗。

儘管他身邊的騎士正努力地砍伐籠子,但由於外面被層層包住,所以砍伐下來的木頭只能堆積在裡面,空間並沒有增大。己方的木系魔法師盡了全力,但由於人數上的劣勢,儘管他們努力將樹木移開,卻沒有對方將樹木合攏來的速度快。

水系和火系魔法師是這次護衛隊的主力,他們的防禦和攻擊能力也一直佔據著四大元素魔法的前兩名,但這次,他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同伴們奮鬥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殿下!」

其中一個火系魔法師痛心疾首道:「請殿下允許我們使用火系魔法!」一旦四周光線都被封死,各種元素的流通就會被隔斷,到時候就算想用火系魔法或水系魔法,也會因為火元素與水元素不夠而捉襟見肘。

但火系魔法是雙刃劍,也是最逼不得已的手段。一旦使用火系魔法,就意味著毫無退路。萬一他們的防護罩不足以支撐到火焰燒出一個通道,那麼火焰會反過來吞噬他們。

「殿下!」水系魔法師也很焦急。

西羅施施然地從空間袋裡取出十張空間魔法的捲軸,「用這個。」

砍樹砍得滿頭大汗的騎士和移樹移得筋疲力盡的木系魔法師同時無語地看向西羅。

西羅的表情很凝重,一點都沒有解決問題後的欣喜。

已經空閒了很久的魔法師很快將空間魔法捲軸分派起來。護送西羅的隊伍由兩名騎士、兩名木系魔法師、一名水系魔法師和一名土系魔法師組成。這是考慮到西羅本人就是火系魔法師,而這個時候木系魔法師是最吃香的職業,所以全都配備給了西羅。

空間魔法捲軸展開,十個魔法師同時將精神力灌注到捲軸裡。

一眨眼之後,他們來到了……另一個鳥籠裡。

「怎麼會這樣?!」魔法師們紛紛驚慌地喊起來。他們目前所在的鳥籠比之前的還要小,還要黑。

西羅沉著臉道:「他們把整個樹林都做成了一個個籠子。」他們手中的空間魔法捲軸轉不出空間魔法陣的範圍,而整個空間魔法陣之內的所有樹林都變成了籠子,所以隨便他們怎麼使用空間魔法都不可能離開這裡!

能夠留在皇太子身邊的魔法師和騎士都非平常之輩,所以在一陣自亂陣腳的騷亂之後,他們漸漸平靜下來。

火系魔法師又冒出來,「殿下,這個時候已經由不得我們選擇了。」

站在西羅身邊的木系魔法師突然道:「如果我們在籠子裡,對方不也在籠子裡?」

火系魔法師道:「他們可以只留下一塊沒有籠子的地方。」

木系魔法師眼睛一亮,「殿下,您還有多少張空間魔法捲軸?」

西羅道:「兩張。」

「……」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火系魔法師和水系魔法師們渴望的眼神在碩果僅存的幾縷光線中眨巴眨巴。

「試試吧。」西羅道。

火系魔法和水系魔法的咒語同時在狹小的空間中響起。

瞬間,火焰從四面八方竄起,開始焚燒樹木。

與此同時,一道水結界將他們包裹了起來,隔絕越燒越裂的火焰。

騎士們奮力用鬥氣穿透樹枝,竭力保存著最後的陽光。

土系魔法師推動著泥土,儘量將樹木往外移動。

木系魔法師和土系魔法師的做法差不多,但收效更顯著。

在除了西羅之外其他人的努力下,籠子的空間終於越來越大。

土系魔法師突然道:「好像碰壁了!」

水系魔法師道:「樹林哪裡有牆壁?」

木系魔法師道:「會不會是碰到了旁邊的籠子。」

他們一直將籠子壓縮,壓縮得就是樹木之間的空隙,一旦壓縮到了極點,自然就會出現碰壁的狀況。

土系魔法師呆呆道:「那怎麼辦?」

木系魔法師道:「往上發展?」

土系魔法師道:「你是說頂起來?」

西羅感到腳下的土往上動了動。

土系魔法師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誤,臉色一白,尷尬地解釋道:「殿下,我只是想找別的辦法。」

其中一個火系魔法師終於忍不住了,道:「笨蛋!頂上去只會讓我們的空間變得更小!」

另一個火系魔法師抱怨道:「你說歸說,火氣不要那麼大。」

「他太笨嘛!」

「我是說不要把火元素鼓動得那麼激烈。」

「我沒有啊。」

「那是你嗎?羅伯特?」

「不是我。」

那個抱怨的魔法師問了一圈,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其他火系魔法師這個時候也感覺到了,火焰漸漸不受他們的控制,燃燒得越來越猛烈。四周的噼啪爆裂聲不絕,有種即將失控的錯覺。

火系魔法師齊齊驅散火元素,但是來不及了,彷彿一剎那之間,他們同時失去了對火元素的感知,完全無法指揮他們。

支撐著水系結界的水系魔法師們感到壓力越來越大,額頭隱隱冒出冷汗。

土系魔法師見狀不好,也不管會不會將空間擠壓得更小,直接上土牆!

土牆的出現讓水系魔法師們稍稍鬆了口氣,但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頭。

木系魔法師突然道:「我感到整個樹林都燃燒起來了!」

「難道他們想把我們燒死在裡面!」土系魔法師慌張地問。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頭頂的火焰連帶樹木一起砸下來。

水系結界晃動了下,下沉兩尺。

所有人一抬頭都能看到那隔著水波燃燒的火焰。現在的問題就是最後會是水滅了火,還是火滅了水。

就在所有人的心情都緊繃到一個無以復加的狀態時,火系魔法師突然異口同聲地喊道:

「怒火精靈!」

像是要回應他們的呼喚,水系結界被破開大洞,火焰連著木頭直直地掉下來。

「啊!」

尖叫聲響起,但沒有人卻關注它究竟是出於誰的口中,因為幾乎每個人都在心裡叫了一聲。

木頭跌下來好幾塊,被一瞬間趕到西羅身邊的騎士們給砍成好幾段,落在地上。

火卻懸浮在空中。

……

西羅。

他在最關鍵的時刻控制住了火元素。

「殿下!」

其他人用無比崇拜欽佩和感激的目光看著他。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是自己在保護皇太子,沒想到關鍵時刻竟然是皇太子反過來保護他們。

火系魔法師們嘗試著與火元素溝通,發現竟然微微有了感應。他們不敢怠慢,急忙幫助他定住火元素。

西羅稍稍鬆了口氣。

所有人都以為是他在關鍵時刻出手定住了火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定住火焰的並不是他,而是他手上的手鐲。從來不知道原來有魔法輔助工具可以將使用者的精神力在短時間內提供十倍!

這是何等驚人的成果。

海德因。

西羅眯起眼睛。

火焰懸在頭頂並不是一件愉快的時間。

所以所有火系魔法師都齊心協力地將它移到了旁邊,露出頭頂一片……火紅色的天空。

「發生什麼事了?」魔法師們面面相覷。

從剛才感應到怒火精靈,他們就明白事情變得不簡單了。

一個騎士道:「是不是文森閣下趕到了?」

火系魔法師否定道:「不可能,文森閣下是水系魔法師。」

另一個火系魔法師道:「擁有怒火精靈的火系魔法師……難道是奧利維亞大人?」

西羅在心裡否定。他很清楚,奧利維亞並沒有怒火精靈。

土系魔法師道:「會不會是海德因?」畢竟海德因是唯一一個被確定擁有怒火精靈的火系魔法師。

其他人靜默。

海德因來自聖帕德斯,他的情人是來自沙曼里爾的狄林,與砍丁帝國是敵對關係,於情於理都沒有出手相救的可能——除非是來落井下石。

西羅想到索索,心頭一動。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

四周的溫度陡然升高,並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躥升!

樹木和樹枝在肉眼能見的情況下慢慢消失……不是被焚燒,而像是被分解。

水系魔法師和火系魔法師們拚命地支撐著結界。

水元素被迅速蒸發不見。

到最後,唯一能支撐的竟然是火元素!

西羅依靠手鐲的力量將部分火元素歸到周圍,形成一個由火元素組成的密不透風的火系結界。結界中的水元素依舊保持著常量。

「啊!」

不遠處響起尖叫聲,隨即安靜了。

在這種時候,這種用生命發出的最後尖叫就像是喪鐘一般,聽得人膽顫心驚。

不少人的臉色白了。難道,他們真的要死在這裡?屍骨無存?

西羅皺著眉,結界裡的溫度越來越高。他感覺得出,手鐲已經快撐不下去了——他的精神力也是。他甚至能看到週遭飄浮著的火元素,一顆顆如細沙般細碎的紅色顆粒。他開始分不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幻覺。

「……」

半空中突然傳來極輕的呻吟聲。

眾人抬頭。

只見一個金發少年正抱著腦袋,臉皺成一團。大概是太痛苦,淚水正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61、怒火精靈(一) ...

索索的思維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覺就是燙!整個人像要被燒焦的燙。

「狄……」他張了張嘴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那個人是誰?」一個火系魔法師驚異地問。

魔法師見過索索的人很少,但是騎士們大多知道他的身份,不由擔憂地看向西羅。

西羅面無表情。

「狄林……」索索無聲地唸著這兩個字,抓著頭皮的手指幾乎要嵌入腦海裡去。好痛,好痛,好痛……「狄林!」他猛然仰頭,用身體最後的力氣喊出這兩個字。

水!

鋪天蓋地的洪水從天而降!再及時的及時雨恐怕也形容不了目前的狀況。

所有人都感到四周的溫度明顯降了下來。

「咦?殿下?」魔法師們驚慌地四下找著。

騎士們則默不吭聲地圍著正半蹲在地上緊緊抱著索索的西羅。在水降臨的一剎那,索索就從半空中掉了下來,由於跌的姿勢不太好,頭上起了個大包。

西羅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額頭上微微鼓起的包,目光一瞥,看到索索手腕上燒傷的傷口,眸色微沉。

「看來沒有我,大家也把問題處理得很好。」文森的聲音突然冒出來,走到西羅面前,低頭看到索索,目光極快地閃了閃,「咦?空氣中活躍到異常的火元素不會是因為他吧?」

西羅抱著索索站起,「怎麼出去?」

文森眨眨眼睛道:「你不想知道我剛才遇到了什麼……好吧,如果你非要現在出去的話。」他被燒得黑不溜秋地荒土上走了一圈,四周景色頓時一變。

火光閃爍。

已經被火烤成驚弓之鳥的魔法師們一個個跳起來,朝文森和西羅靠攏。

文森一愣,隨手召喚出一個巨大的水球,然後爆炸。

水花飛濺,將火勢壓了下去,露出燒得黑一塊黃一塊的樹幹。

西羅抱著索索往樹林外走,騎士們和魔法師們緊密地圍繞在他周圍。經過樹林刺客事件,他們再也不認為這世上有什麼安全距離。貼身保護才是最安全的!

伊萬等人迎面跑過來,看到西羅平安無事,喜道:「殿下!」

西羅冷冷道:「索索為什麼在這裡?」

還來不及完全綻放的笑容就這樣凝固在臉上,伊萬飛快斂容道:「索索殿下是擔心殿下的安危,一定要親自確定殿下沒事才放心。」

西羅抱著索索的手緊了緊,又問道:「狄林呢?」

伊萬道:「狄林趕回桑圖與海德因會合。不過他說會帶海德因來樹林的。」來幹什麼就不用明說了。

西羅皺了皺眉。

文森笑得分外森冷,「海德因比我可靠嗎?」

伊萬硬著頭皮沒吭聲。雖然他心裡覺得文森在這件事情上的表現一點都不可靠。他想起之前遇到的刺客,道:「埋伏在樹林外的刺客已經被我們擊退了。」

西羅點點頭,「馬車呢?」

伊萬朝身後一指。

西羅大步邁向前。

伊萬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將索索接過來,卻被西羅下意識地避開。

伊萬訝異了下,不著痕跡地收回手。

文森別有深意地拍了拍伊萬的肩膀。

商隊的馬車顯然不能滿足所有人的需求。騎士們非常有風度地將馬車讓了出來,饒是如此,一輛馬車也擠了四五個魔法師。

西羅走到馬車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正跟在他身後準備一起上馬車的文森一愣,道:「怎麼了?」

西羅道:「加侖。」

文森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對了,加侖呢?」

「還在樹林裡。」西羅道。

文森認命地往回走。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在空間魔法陣中來去自如的人。

西羅坐上馬車,動了動手臂,調整了個姿勢讓索索躺得更加舒服——雖然對完全失去意識的索索來說並沒有區別。

馬車門被伊萬輕輕關上,車廂內形成一個獨立而隱秘的私人空間。

西羅靠著椅背,低頭看著索索,思緒紛亂如線,糾結成團。

為什麼要回來?在西羅意識到之前,他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撫摸上索索圓嘟嘟的臉蛋。柔軟的觸感讓他在意識到之後也不忍心抬手離去。

你最想見的人不是狄林嗎?

西羅想起索索在痛苦到流淚時下意識叫出來的名字,捏著面孔的手不由一緊。白皙的臉上立刻紅了一塊。

外頭傳來腳步聲。

過了會兒,門被打開,文森夾著一陣風坐進來。加侖站在外頭,一身傷痕,面無表情地向他行禮。

西羅道:「上來吧。」

加侖坐上馬車,謹慎得與文森保持著距離。

車門關上。

伊萬站在車旁請示道:「殿下,是否出發了?」

「嗯。」西羅閉上眼睛。

文森突然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遭遇了什麼嗎?」

能夠留住文森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西羅心裡很想知道,但他太疲倦了。他剛才耗費了太多的精神力,以至於現在根本提不起精神來。

文森似乎看出來了,嘆了口道:「一會兒再說吧。」

車裡的四個人各自有一段離奇的經歷,不過這些已經過去了,他們現在有很足夠的時間可以先養好精神,再慢慢探討經歷的問題。

馬車搖晃起來很像搖籃。

西羅等人很快就進入了夢想。

然後……

文森睜開眼睛,皺眉看著突然踩在自己膝蓋上的腳。

西羅毫無所覺,抱著索索睡得正想。

文森轉頭看加侖。

加侖伸出手將西羅的腳輕輕地放下來。

文森動了動屁股,重新入睡。

大概過了三分鐘,文森覺得腳面一痛。他低頭看腳,正被西羅踩得結結實實。

這次加侖沒有經過文森的暗示就很識相地將西羅的腳移開了。

文森咕噥了一句。身心俱疲時的睡眠是多麼的香!可這麼香的睡眠卻被三番兩次地打擾了。

加侖想了想道:「我們換個位置吧。」

文森巴不得。兩人就這樣在狹小的空間內,艱難地換了個位置。

重新坐下之後,文森放心地繼續睡覺。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因為不到十分鐘,他的大腿上就多了一隻腳。

文森無語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挪過來的西羅,用手肘撞了撞加侖道:「他是故意的嗎?」

加侖道:「不是。」

「……」文森無奈地支著額頭,「真難得他的腳踹了我這麼多下,手居然從頭到尾都沒動,一直抱著索索。」

加侖當做沒聽到。

文森想了想,乾脆將腿盤起來睡。

這樣的確好多了,雖然醒來時兩條腿酸脹了一點,但至少睡著的時候是安穩的。

等他們都醒過來時,外頭天已經黑了。馬車停在路邊,伊萬正指揮商隊眾人打帳篷和準備晚餐。

加侖下去幫忙。

西羅和文森依舊坐在馬車裡。

西羅擔憂地摸著索索的額頭。索索還是沒醒。

文森道:「他應該是精神力透支。」

西羅心下一沉。精神力透支的後果很可能會變成白痴。

文森道:「不過擁有怒火精靈的人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變成白痴吧。」他沒有看到事情的經過,但空氣中殘留的元素異常足夠他將事情推斷出七七八八。

西羅聽出他話裡的暗示。作為火系魔法師,他很清楚怒火精靈意味著什麼。海德因之所以被譽為大陸第一魔法師就是因為他擁有怒火精靈。如果索索也有的話,那是否意味著之前他一直在偽裝自己?

疑問一冒頭,西羅就將他否定了。擁有怒火精靈的魔法師沒有必要做任何偽裝。他更願意相信今天圍繞著索索發生的一切只是個意外。



62、怒火精靈(二) ...

晚餐過後,在西羅的默許下,文森為索索做了初步檢查。

「身體有燒傷痕跡,」文森道,「具體燒傷程度需要進一步地脫衣檢查。」他邊說,邊去看西羅的反應。

西羅毫無反應,「還有?」

文森微感失望,不過他很快又打起精神道:「身體裡有其他魔法師的精神力使用痕跡,很強大的精神力,足以封印他大部分的精神力和感知。」

西羅皺眉道:「誰?」

「這個問題別人也許不知道,不過問我嘛……」文森挑挑眉,語氣頗為得意。

西羅瞭然道:「聖帕德斯的人?」

文森道:「儘管這是個趁機抹黑他們的好時機,但我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這個封印看上去,不像是惡意的。」

西羅想起之前那幾乎焚燼萬物的火元素,皺眉。

「根據目前的所有線索,我做了以下假設。首先,索索擁有怒火精靈。」文森做的第一個假設,就足以讓夢大陸的魔法師們瘋狂。一個擁有怒火精靈卻不到二十歲的火系魔法師!絕對刷新了一項新記錄。

但是在場所有人——西羅和加侖都沒有反應。西羅是早有所料,而加侖,是習慣性的沒有反應。

「如果這項假設成立,那麼我們可以推斷出,索索的精神力和感知之所以被封印,是因為怒火精靈太過於強大,強大到他無法操控。」文森道。

西羅皺眉道:「這種可能性存在嗎?」眾所周知,元素精靈與魔法師牽連的前提必須是魔法師的精神力和感知足夠強大。反過來說,沒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力和感知是不可能感應到元素精靈的。

文森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虔誠的神色,「魔法最大的魅力就在於,在它的世界沒有什麼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何況,這件事非常合理。只要再做一個假設就可以了。」

西羅眼中閃爍過一道介乎於瞭然與驚疑的光。他沒有說出來,但眉宇已經洩露了他的想法。

文森道:「只要假設出索索天生有極強大的精神力和感知這個前提,那麼,一切都成立了。因為他天生擁有極強大的精神力和對火元素的感知,所以怒火精靈選擇了他。但是他年齡太小,對魔法瞭解太淺薄,無法控制精神力,更無法通過精神力來控制怒火精靈,所以就造成了怒火精靈控制他的結果。這樣就完美地解釋了,為什麼聖帕德斯的人會用強大的精神力封印他。」

西羅默然。儘管文森的前提設置得很驚悚,但這的確是目前唯一能夠作為解釋的解釋。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繼狄林發現風元素之後,魔法界將會掀起新的驚天駭浪。

一個天生擁有強大精神力和怒火精靈的魔法師,比海德因更加強悍的天賦!或許,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天賦!

索索不是狄林,他身後沒有海德因,所以,到時候夢大陸勢必會為他掀起一場爭奪戰。光是想像,他就能預見未來的混亂景象。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強大的魔法師都擁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除非索索和狄林一樣,加入聖帕德斯魔法學院——那個不是國家,卻比大多數國家更加強大的存在。

以索索對狄林的感情來說,這將是他做出的必然選擇吧?

西羅的手無意識地摸著索索的金發。

文森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很快隱去,換上看好戲般的戲謔的眼神。「如果假設成立,那麼接下來會很簡單。」

西羅抬眸。

「把索索送還給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文森道。

西羅別有深意道:「我以為你會欣喜若狂。」

文森道:「如果他現在是封印狀態,我會如你所言,很欣喜若狂地把他關起來研究。但他已經破除了封印狀態,也就是說,只要他的精神力恢復,那個不受控制的怒火精靈隨時會出現。結果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清楚。」

西羅低頭,手指慢吞吞地從索索那頭柔軟細膩的金發中抽出來,「如果不呢?」

「那你要做好隨時犧牲的心理準備。」文森似笑非笑。

西羅緩緩道:「魔法研究是你的長項。」

「那要看什麼研究……」文森頓了頓道,「或者,什麼代價。」

「你不是很想要元素晶嗎?」

文森眸色深沉,慢慢地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你確定?也許,我只能再次封印他。就是說,他依然會是個蹩腳的小魔法師,而不是擁有怒火精靈的超級魔法師。」

「成交。」

文森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而是一臉很滿意這樁交易的表情,「我可以好奇一下理由嗎?曾經一毛不拔的皇太子殿下。」

西羅道:「他是為我回來的。」儘管伊萬說得很簡潔,但他相信索索做出這個決定並不是一件簡潔的事。尤其,當時他的身邊有狄林,有他嚮往的生活,而他依然回來了。不想深究原因,他只知道,這個消息讓自己感到很高興。

文森聳肩道:「作為一個剛接到一筆大生意的生意人,我必須要說,這個理由雖然很蹩腳,但是不賴。」

西羅睨著他,「你確定不留一點時間給自己睡覺?」

文森無辜道:「我在等著殿下離開。」

西羅蹙眉。

「索索身上有多處燒傷,為了進一步確定他的傷情,我想……」文森挑挑眉,「脫衣服檢查是必要的。」

西羅淡淡道:「我怎麼能讓林閣下大材小用?」

文森道:「我願意提供此項附加服務。」

西羅看著他不說話。

「當然,殿下有拒絕的理由。」文森帶著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走了出去。

西羅轉頭對站得向標槍一樣筆直的加侖道:「你也下去休息吧。」「是!」加侖退出帳篷。

等所有人離開,西羅終於放下一直戴在臉上的冷漠表情,手指輕柔地劃過索索被燒傷的手腕,然後慢吞吞地解開索索的衣服。

其實文森說脫衣服檢查完全是開玩笑。如果索索身體被衣服覆蓋的部分被燒傷,那麼衣服是不可能完好無損的。儘管知道是個玩笑,西羅還是很認真地將索索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確認傷口的確只有表面的那幾個後,才重新幫他將衣服穿上。

沉睡中的索索和清醒時的索索一樣乖巧聽話,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會睜大無辜又天真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著對方。

西羅幫他系好最後一個鈕子,然後抱到了臨時搭建的床上,從空間袋裡找出聖水,輕輕地幫他抹到傷口上。光明神會聖水療效一流,傷口很快不見,連疤都沒有留下。

「殿下。」伊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西羅走出帳篷。

伊萬指揮手下抬來一桶熱水。對於擁有水系魔法師和火系魔法師的隊伍來說,燒一桶洗澡水實在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西羅想了想,「抬到另外的空帳篷裡去。」

伊萬眼珠子一轉,低聲道:「我可以為索索殿下另外準備一間帳篷。」他以為索索醒了。

西羅道:「暫時不用。」

伊萬便將自己的帳篷先讓出來供西羅當浴室。

西羅洗完澡,回到帳篷,看到索索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心裡彷彿被什麼戳中了,軟塌塌的。他躺上床,四肢嫻熟地箝制住索索。

空虛了幾日的懷抱終於被填滿。

西羅嘴角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很快進入夢鄉。


63、怒火精靈(三) ...

昨晚西羅和文森密談索索,對偷襲的事情隻字未提。不過他不提,伊萬和加侖卻都記著。兩人一大早就不約而同地來到西羅的帳篷,沒想到文森已經在了。

西羅坐在桌邊,隨意吃了一口送來的牛奶面包,便放下杯子道:「坐下說吧。」

「是,殿下。」

伊萬恭恭敬敬地坐得最遠。雖說在場幾個人中他是唯一一個和西羅擁有血緣關係的人,但是論心目中的份量,自己是絕對比不上加侖和文森的。所以當他們倆在場的時候,他很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伊萬不敢先開口說話,加侖是向來不在這種場合先開口說話,那麼提起話頭的人只能是文森。他很認命地開口道:「昨天睡得好嗎?」

「……」伊萬將眼巴巴的目光送給西羅,希望他不會跟著文森浪費時間,用這種方式兜著圈子說話。

西羅道:「不錯。」

「……」伊萬的希望破碎了。他開始後悔來得這麼早。也許他應該先找潘商量接下來前進的路線或是選擇填充補給的城市。

「你遇到了什麼?」西羅話題一轉,直入主題。

文森很配合地回答道:「非常強大的力量,就像是……神的力量。」

神的力量?

四個字將走神的伊萬迅速拉回現實。

西羅的表情漸漸凝重,「光明神會?」

文森沉吟了下,道:「這樣講或許會顛覆一下我們以往所瞭解的知識,但是為了更加貼近事實的真相,我不得不做出如下的推測。」

西羅道:「你最近一直在顛覆。」

「那是因為我們最近遇到的事情越來越不可思議。」文森笑著,興味盎然,顯然一點也不為這些超乎理解的假設而煩惱。「他使用的或許是神力,但絕不是光明神會的那種神力。」

伊萬目光一閃。光明神會之所以能夠屹立這麼多年,讓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都忌憚不已,並不是因為光明神會擁有一個深不可測的教皇和無數虔誠的信徒,而是因為他們身後隱藏這一個虛無縹緲卻令人無法忽視的光明神。這也是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聯手威懾光明神會,卻始終不敢翻臉動手的原因。

誰都不能預測神究竟有多麼強大。海德因在朗贊與神的一戰只能說是揭露了這個神秘區域的冰山一角。但就算是冰山一角,這一角也足以震住所有對神的力量保佑僥倖心理的眾人。

文森道:「儘管光明神會總是將光明神鼓吹為世界唯一的神,但是我相信經過朗贊事件之後,這個單調又幼稚的謊言已經被揭穿了。」

西羅道:「你的意思是說,你遇到了光明神之外的神?」

「他不是神,他只是個普通的騎士。但是他手中有一樣武器讓他擁有了短暫的神力。」文森見西羅面露疑惑,主動解釋道,「我之所以說是短暫的,那是因為我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神力慢慢減弱,而人越來越蒼老。」

西羅微微眯起眼睛,「吸食生命?」

文森道:「這也是我的猜測。」

西羅道:「神器呢?」

文森面容微僵,但很快恢復正常,「被搶走了。」

西羅看他。

文森有麼強大,就有多麼驕傲。被人當面搶走東西,絕對和當面打了他一個巴掌一樣讓他感到難堪。果然,文森陰森地笑道:「克萊斯,這筆賬我會記下的。」

西羅道:「你確定是克萊斯?」

文森道:「我確定。因為從背影看,他比加布萊德猥瑣太多!」

克萊斯是光明神會神聖騎士團團長——最神秘也最受爭議的一位。因為光明神會神聖騎士團的團員就算不是個個英俊瀟灑,起碼也是面目端正,器宇軒昂。唯獨這個克萊斯,顛覆了所有人對神聖騎士團的美好設想。

他身高不足一米六,五官平凡到丟在哪裡都不會被認出來,走路的時候喜歡低頭縮肩膀,就像一個準備作案的小偷。還記得神聖騎士團團長的交接大典上,他一出現,場上便到處都是驚訝的倒吸一口涼氣聲。要知道,能夠參加這種大型交接大典的都是各國舉足輕重的人物,能讓他們做出這樣失禮的反應,可見克萊斯有多麼的讓人意外。

西羅道:「我不討厭他。」

文森笑道:「唔。任何一個討厭光明神會的人都不會討厭他。」因為克萊斯的存在,整個神聖騎士團的素質下降了不止一個層次。

「相反。」西羅道,「任何一個討厭光明神會的人都會非常討厭他。如果說加布萊德是神聖騎士團的光明,那麼,克萊斯就是神聖騎士團的陰暗。」

文森眼神閃了閃。他是魔法師,對於夢大陸各大勢力的內幕絕對沒有西羅這麼清楚。照西羅這樣說,這個克萊斯對光明神會的意義遠遠不止神聖騎士團團長這樣簡單。

西羅緩緩道:「我只是希望這個人消失。」

文森道:「我現在很不確定,讓你討厭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

伊萬看其他三人一時三刻都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低聲道:「是光明神會策劃了這一場偷襲?」如果是光明神會,那麼局勢將比他們想像中的更加複雜。首要問題是,光明神會究竟是怎麼知道西羅前進的路線,並且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這樣周密的佈置而不被砍丁帝國的人發現。

「不止光明神會。」加侖嗓音帶著微微沙啞,「我遇到的是基恩。」

基恩是瑞秋夫人的人,他的參與至少解釋了光明神會神不知鬼不覺滲入的原因。

伊萬眉頭皺成一團。

光明神會和瑞秋夫人的組合顯然將事情推向了一個極壞的境地。

文森突然笑了。他望向西羅,「如果克萊斯代表光明神會,基恩代表瑞秋夫人,他們在這件事情裡同時出現代表著光明神會與瑞秋夫人的聯手,那麼,你猜卡斯達隆二世會不會也是這條線上的螞蚱呢?」

這顯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但是西羅也笑了,陰冷至極的笑。「你覺得,答案是與否,有區別麼?」

文森眨了眨眼睛,「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

西羅笑容不改,「我也是。」

「在這種情況下,加強實力是必要的。」文森目光落在靜靜躺在床上的索索身上,「我改變了主意。我想,我們現在很需要一個擁有怒火精靈的年輕天才魔法師。」

伊萬一臉茫然。儘管狄林與索索的關係不錯,而索索看上去很關心西羅,但是憑藉著這層關係,他們真的能請到海德因麼?

——除了海德因之外,他想不出第二個符合擁有怒火精靈的年輕天才魔法師這個頭銜的人了。

西羅垂下眼眸,目光在手指與膝蓋之間徘徊了幾圈,才道:「這個以後再說。我現在只希望他在餓死之前能夠醒來進食。」

文森笑道:「這真是個體貼的建議。」

伊萬道:「殿下準備直接回梵瑞爾嗎?」

西羅道:「不,先去普特拉城。」

普特拉城是靠近桑圖另一個大城,在他們所在位置的北面。普特拉城的城主來自丹亞家族,目前來看,出於中立地位。但是在這種時候,中立是最微妙的立場。因為他們隨時可能倒向任何一邊。

伊萬遲疑著開口道:「如果朝西北多走幾天,我們能到達威利小鎮,那裡屬於特洛佐家族旁系勢力範圍。殿下可以安心休養。」

西羅淡淡道:「我決定了。」

伊萬心神一凜,忙道:「是。」

文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去丹亞家族,是想要逼他們表態嗎?真是冒險的行為。不過,他喜歡。

儘管光明神會或瑞秋夫人的偷襲陰謀在索索的誤打誤撞之下化為烏有,但是為了防止他們下一波的行動,伊萬在西羅定下行程之後,就匆匆忙忙督促眾人準備好東西啟程。

在這點上,西羅倒沒有為難他,表現得非常合作。

重新上了馬車,索索依舊由西羅抱著。文森和加侖依舊和西羅一輛馬車。

索索的臉色已經由昨天的發紅慢慢變成粉色,像是天邊被夕陽抹過的彩霞。

西羅抱著他,眼睛卻看著窗外。

狄林同意索索掉頭回來的原因伊萬已經告訴他了。以狄林和索索之間的感情,海德因會來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但是這一次,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內心中正不斷地發出拒絕他們到來的聲音。如果說上一次,他能夠用理智用野心來約束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索索跟狄林走,那麼這一次,用來束縛想將索索留下來的**的理智已經變得薄弱不堪。因為這次是索索自己回來的——這是索索自己的選擇。

文森看著嘴角莫名揚起的西羅,轉頭對加侖道:「你有沒有覺得窗戶很詭異?」

加侖道:「沒有。」

文森指著窗戶上那猶如浮光掠影般淺淡的倒影,「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偷笑的影子。」

加侖面不改色,「沒有。」

文森望向西羅,「殿下看到了嗎?」

西羅挑眉道:「我想元素晶的光澤會閃亮得多。」

文森相當識相地閉上嘴巴。

接下來的幾天,路上相當平靜,唯一不平靜的就是那稀稀拉拉的雨聲。

索索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西羅不得不用光明神會的聖水來延續他的生命。文森已經開始著手研究他的怒火精靈,但是研究的進展並不順利。

怒火精靈是所有元素精靈中最特別的一種。如果以生物的智慧為標準,精靈的頭腦甚至不如普通的魔獸。它們沒有思維,有的只是元素賦予它們的「性格」。怒火精靈的性格如其名,頑固又執拗。它們很難被感應到,所以一旦被感知,便會死死地粘著對方,直到對方死亡。

索索的精神力和感知被封印,但是人並沒有死亡,所以怒火精靈會一直追隨在他的身邊。當封印變弱,或是索索精神波動變強使得封印鬆動的時候,怒火精靈就會乘虛而入,努力建立起與對方的聯繫。

索索受傷並不是怒火精靈想要傷害他,恰恰相反,怒火精靈是想幫助他除掉殘留在他身體裡的封印。從某種角度來說,怒火精靈就像是魔獸,它認主,保護主人,但它的主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控制它,不然只會造成一場又一場的災難。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索索主動與怒火精靈溝通,並控制它。」文森道。

理論很簡單,但是實踐很困難。

這點西羅和文森同樣清楚。

直到普特拉城,索索的問題都沒有獲得一個圓滿的解決方案。西羅手裡的聖水所剩不多,伊萬原本有一點,都用來為那些在偷襲中受傷的魔法師和騎士們療傷了。

從光明神會手中求購聖水顯然是不現實的,光明神會正想求購他們的生命,那麼目前唯一的希望就只有……

普特拉城城主,考弗拉•丹亞。

西羅等人是半夜秘密抵達普特拉城的。當時城門已經關閉,西羅派魔法師施展風系魔法進入城主府邸向考弗拉通報,將正準備睡覺的考弗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下達了開城門的命令。等西羅帶著眾人出現在他家門口的時候,考弗拉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不對勁。

不過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將西羅趕出城去,只能派人暫時將他們安頓下來,再另想對策。

他的神情變化當然沒有逃過西羅、伊萬和文森的眼睛。不過這樣的反應反而讓他們安心。這說明考弗拉完全沒有預料到他們的到來,也完全沒有想過要對他們不利。他的慌張和猶豫如實地體現了他中立的立場。

西羅入住之後,立刻派加侖向考弗拉索要聖水,理由是西羅的手被刀割傷。

即使藉口很蹩腳,考弗拉還是交出了一瓶聖水。

西羅看了看份量,大概能維持索索十天的生命,加上他手上剩下的,總共能維持二十天左右。這已經是底線了,如果索索這段時間再不醒過來,那麼就算有再度的聖水也沒用。因為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到達了承受的底線。

文森與他商量過,如果到時候還是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那麼就只能用老辦法將索索的精神力和感知封印住,然後強行喚醒索索。


64、怒火精靈(四) ...

西羅對此不置可否,但事後卻讓伊萬將自己在普特拉城休養的事情散播了出去。

對此,考弗拉感到強烈的不安。

雖然他是城主,但普特拉城事實上是掌握在丹亞家族手中的,所以在丹亞家族族長還未在帝位之爭表態前,他不適宜與任何一方勢力走得太近。而西羅眼下的做法,顯然是在強行拉他上船。

帶著這樣的不安,考弗拉在西羅抵達普特拉城的第二天便為他準備了盛大的歡迎晚宴。

在西羅出發前,伊萬盡責地報告著普特拉城目前的形勢。

「雖然普特拉城主要由丹亞家族把持,但是城中還有幾位不得不關注的人物。首先是馬塞洛閣下,勞倫斯•傑布拉男爵的堂兄。相信以殿下與勞倫斯男爵的交情,他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其次是黛米夫人,她是古拉巴伯爵的遺孀。儘管古拉巴伯爵臨終將爵位傳給了自己的遠房親戚,但是他留下的巨大財富足以讓這位夫人在任何場合昂首挺胸。」

西羅皺眉道:「是當年向帝國捐了一千萬金幣買下伯爵爵位的古拉巴?」

伊萬道:「是的。」

西羅點點頭,繼續扣紐扣,「還有呢?」

「第三位就是考弗拉城主名義上的侄子,實際上卻是奧迪斯最大的競爭對手,格列格里•丹亞。儘管目前丹亞家族似乎做出了由他繼承普特拉城的決定,但是在奧迪斯從皇家魔法學院畢業之前,一切還有可能。聽說這幾年格列格里對普特拉城的貢獻和功績有目共睹。」雖然奧迪斯這樣的魔法天才更為難得,但是繼承族長更需要的是管理方面的才能,這一點格列格里更為適合。至今外界依舊有猜測認為,格列格里來到普特拉城並不是被放棄,恰恰相反,而是在接受繼任族長的考驗。

「最後一位是弗萊婭•理查小姐。她正在這裡度假。」理查家族與丹亞、特洛佐家族一樣,都是帝國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作為理查家族名媛,弗萊婭的到來似乎有著另一層含義。

伊萬收到這份調查報告的時候也微微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個邊境之城居然藏了這麼多名人。

西羅扣上最後一顆紐扣,「去準備馬車。」

「是。」其實馬車早就準備好了。不過伊萬還很配合地走了出去。

西羅轉身進入內室。

房間燈光昏暗,像是怕打擾那個靜靜躺在床上的人。

西羅走到床邊,俯□。

索索閉著眼睛,彷彿在沉睡,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上去很不健康,蒼白的臉毫無血色,連唇色都透著股血氣不足的淡淡青灰。

西羅彎著腰,無聲地看了好久,突然把頭又低了一點,唇輕輕地印在他的額頭上。唇下微涼的肌膚讓他眼神一黯,隨即直起身,將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又整了整,轉身出門。

儘管是臨時準備的晚宴,考弗拉卻準備得很隆重。

西羅才走到門口,就聽到音樂聲和喧鬧聲充斥著整個富麗堂皇的宴會大廳。

「皇太子殿下駕到!」

喧嘩聲驟止,音樂聲繼續流淌。

考弗拉親自迎出門來,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歡迎您的光臨,皇太子殿下!」

西羅微笑道:「普特拉城很美,這是你的治理之功。」

考弗拉道:「感謝殿下的賞識。」他說著,靜靜地讓開路。

西羅目光轉到他身後那名英挺的年輕人身上。深藍色修身禮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從外形上來說,他比奧迪斯健康得多。

感覺到他的矚目,格列格里上前一步,行騎士禮,「很榮幸能夠在普特拉城見到您的英姿,皇太子殿下。」

「很精神的年輕人。」西羅看向考弗拉,「是你的兒子?」

考弗拉忙道:「他是我的侄子,格列格里•丹亞。」

西羅頷首笑道:「很高興見到你。」

格列格里露出得體的笑容。

又一個城府深沉的年輕人。西羅不動聲色地往裡走。

普特拉城大多數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貴族,帝位之爭對他們來說遙遠得就像是天邊的浮云。他們關注的是皇太子殿下這個光環。所以當西羅頂著一臉病色出現在大廳時,立刻吸引住不少少女愛慕的眼光。

他的病色並沒有阻擋住他們對皇太子妃寶座的嚮往。有幾個少女開始有意無意地朝他身邊靠近,剩下的還處於觀望狀態。

伊萬走在西羅的身邊,盡責地介紹著宴會中的重要人物。「那位看上去有點富態的貴婦人就是黛米夫人。」

即使不用伊萬介紹,西羅也能從人群中認出她來。因為她身上的珠寶實在很搶眼。

「那位頭上戴著一小串珍珠的小姐就是弗萊婭小姐。」伊萬說到這裡,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西羅的臉色。在特洛佐家族為西羅列出的皇太子妃名單中,弗萊婭名列第三。當然,這份名單是保密的,暫時還沒有讓西羅本人知道。

考弗拉走過來,躬身含笑問道:「殿下是否願意為我們開舞?」

通常這樣重大的宴會,都是由身份最高的男女開舞后正式開始的。在這裡,身份最高的男子毫無疑問是西羅,而女子……

很多女性在考弗拉走向西羅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不少人用妒羨的目光看向弗萊婭。自從這位帝都名媛出現在這座邊陲之城後,很多貴族少女都失去了光彩。無論家世、名望、美貌、談吐、修養,她都太過於出眾了。正因為如此,儘管她們內心充滿了嫉妒,理智卻理所當然地默認了。

弗萊婭表面表現得很平靜,但是內心卻微微地顫抖著。

她之所以來到普特拉城是因為家族準備與丹亞家族聯姻,而聯姻的對象就是藏匿在這裡的格列格里。幾天相處下來,她對格列格里的印象不錯,但是心裡總有著幾分的猶豫。因為格列格里目前被認為是丹亞家族第二位的繼承人,相較之下,她對第一順位的繼承人奧迪斯更感興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理查家族顯然是放棄了與奧迪斯聯姻的計劃,她只能接受這種安排。

但是現在不同了。在她即將認同家族安排的時候,極少露面的皇太子出現在了這裡。沒有其他家族小姐的角逐,她極可能會獲得與他共舞的機會!比起城主夫人的頭銜,帝國皇后的誘惑當然更大。即使,帝位之爭還沒有水落石出,但至少有機會。

內心越是激動,她表現得越是冷靜。側頭,抿唇,微笑……她相信自己的一切都表現得很完美。

「我的榮幸。」西羅剛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由於他咳嗽得太撕心裂肺,以至於沒人會懷疑他是裝出來的。

考弗拉也嚇了一跳,急忙請他坐下,並派人去找牧師過來。

西羅坐在寬大的椅子裡,虛弱地吸了口氣,低聲道:「不要因為我而驚擾了各位的興致。」

考弗拉忙說不會。

但事實上,如果不是音樂還在繼續,宴會大廳一定安靜得可怕。

西羅道:「可否請我的近衛隊長代替我開舞?」

這種情況下,考弗拉自然不敢勉強皇太子親自下場,忙道:「當然可以。」

人選從西羅滑落到加侖,弗萊婭內心一萬個不願意。但她神情卻並沒有露出半分的不悅。至少眼前這個男人代表著西羅,至少他邀請她意味著她是整個普特拉城地位最高的女性。

文森悄悄走到西羅旁邊。他穿了一身普通的禮服藏在西羅身後的隨從中,並沒有人引起關注。「你不想拉攏查理家族嗎?」

西羅淡淡道:「查理家族想用弗萊婭拉攏格列格里,我何必趟渾水。」雖然弗萊婭掩飾得很好,但他還是一眼看出了她掩藏在得體笑容下的野心。能拉攏查理家族當然好,但他也不想為此而得罪丹亞家族。

文森低笑道:「我還以為你是為了……」

西羅抬眸,漆黑的瞳孔閃過一抹森然。

文森笑眯眯地收口。

一曲完畢。

加侖風度翩翩地回到西羅身邊。

弗萊婭如高貴的天鵝,慢慢地回到原地。

緊接著是自由挑選舞伴的時間。貴族們觀察著西羅的臉色,見他雖然抱恙在身,但興致不低,紛紛放鬆下來,邀請各自的舞伴。

格列格里意外地沒有邀請弗萊婭,而是邀請了黛米夫人。

邀請弗萊婭的是另一位年輕人,弗萊婭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伊萬介紹道:「邀請弗萊婭小姐跳舞的年輕人就是馬塞洛。」

西羅似笑非笑道:「真是令人驚訝的發展。」

格列格里應該很清楚自己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第一支舞邀請黛米夫人而非弗萊婭會造成怎麼樣的流言蜚語吧。那麼他這麼做是在暗示自己將婉拒與弗萊婭的聯姻嗎?

有意思。

曲子換到第五支,西羅臉上流露出明顯的疲憊,很快便起身向考弗拉告辭。

之前那陣揪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的咳嗽聲猶在耳邊,考弗拉不敢挽留,一路送到門口。

西羅病怏怏地上馬車離開。

馬車走到一半,路邊衝出個人。

趕車的是個騎士,當下抽劍,防備道:「誰?」

「馬塞洛。馬塞洛•傑布拉求見皇太子殿下。」車外爽朗的男聲引起西羅的注意。

加侖打開門,飛快地看了一眼道:「的確是他。」

西羅點點頭。

加侖下車,馬塞洛上車。

沒想到車裡還有人,馬塞洛狀不經意地打量了眼文森,才轉頭向西羅行禮。

大概是堂兄弟的關係,西羅明顯能感覺到從馬塞洛身上傳來熟悉的勞倫斯氣息。

「殿下,您在普特拉城有任何用得著我的地方,但請開口。」馬塞洛直接表忠心,「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兩年多的時間,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文森問道:「哪裡有最好吃的牛排?」

馬塞洛道:「東大街玫瑰餐廳。」

文森又問道:「哪家的魔法用具最便宜?」

馬塞洛被問住,支支吾吾道:「可能是東大街那家……」

文森笑道:「我明白你的愛好了。」

馬塞洛臉上一紅,幸虧是在夜晚,紅也是暗紅——暗自紅。

西羅緩緩開口道:「考弗拉與那邊有聯繫嗎?」

馬塞洛道:「目前還沒有任何跡象。」

「丹亞家族與查理家族呢?」

馬塞洛遲疑了一下,才道:「查理家族有意與丹亞家族聯姻,但是格列格里和弗萊婭都未表現得很主動。」

都在觀望麼?

西羅手指在大腿上敲了敲。

文森突然道:「那你對弗萊婭呢?」

馬塞洛一愣,隨即苦笑道:「這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比起查理、丹亞這樣歷史悠久的古老家族,傑布拉家族就像是暴發戶,沒有底蘊,不夠人脈,甚至連領地也小得可憐。

西羅問起普特拉城目前的形勢,將話題扯了開去。

為了延長談話時間,馬車在城裡兜了很大的圈子,直到談得差不多,才拐回正路。

臨近考弗拉為西羅安排的別墅,馬塞洛主動下車。

考慮到他晚上一個人回去的安全問題,西羅安排了兩個近衛隊員在暗中保護他。

回到別墅,留守的潘迎出來,低聲道:「殿下,格列格里•丹亞求見。」

西羅意外地挑挑眉。

在考弗拉特地舉行晚宴來避嫌的時刻,格列格里這位丹亞家族的內定第二繼承人出現得十分蹊蹺。

他下馬車,並沒有直接去會客室,而是先回臥室洗澡換衣服,然後探視過索索,確定他沒有任何異常,才拖著緩慢又虛弱的腳步來到會客室。

格列格里坐在沙發上,眼睛望著茶几上的杯子,似乎在發呆。看到西羅進來,他十分自然地收起情緒,站起來行禮。

「你的到來讓我感到訝異。」西羅親切地笑著。

格列格里道:「正如殿下駕臨普特拉城時,我內心難以形容的驚喜。」

西羅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做了個請坐的姿勢。

格列格里從容入座。

「今晚的晚宴很有意思。」西羅閒扯。

格列格里順著接下去道:「普特拉城只是邊陲小城,怎比得上帝都盛宴?」

西羅道:「那你為什麼來普特拉城?」

「因為這裡需要我。」

西羅想要從格列格里臉上找出說這句話時的不甘,但他失望了。格列格里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平靜。西羅右手握成拳,放在唇下,輕輕咳嗽著,半晌才舒出口氣道:「說說你的來意。」

格列格里道:「在晚宴之前,我以普特拉城的名義送了一份禮物給瑞秋夫人。」

西羅慢慢放下手,淡然道:「哦?」

格列格里道:「殿下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是想繼續保持中立的地位嗎?

西羅手指輕輕撫摸著鷹首戒,似笑非笑道:「難道你想一輩子都以普特拉城的名義?」

格列格里道:「普特拉城和丹亞家族從來都是一體的。」

西羅道:「希望丹亞下一位族長也能這麼想。」

格列格里微笑道:「那是一定的。」

西羅心頭微愕。格列格里的笑容不像是偽裝。是什麼給了他自信?丹亞家族族長的承諾?還是,繼承人之爭已經見分曉。

格列格里道:「外界對我和奧迪斯一直有很多傳言,但是我相信以殿下的智慧,是絕對不會被這些傳言所矇蔽的。」

西羅笑了笑,「你和奧迪斯有什麼傳言嗎?我只聽說你和弗萊婭小姐的傳言。」

格列格里面色一正,道:「這些毀損弗萊婭小姐閨譽的傳言也傳到殿下的耳朵裡了嗎?造成這樣流言的人實在太可惡了。」

西羅故作驚訝道:「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格列格里鄭重道,「丹亞家族只會為愛而結合。」

西羅想起奧迪斯那個高傲的身影,突然好奇起究竟有誰能俘虜那一位的愛情。

由於他的走神,話題很快就繼續不下去。但格列格里的目的已經達到,所以很快起身告辭。他離開後,西羅將伊萬叫來,吩咐道:「幫我準備一樣禮物送給考弗拉。」

伊萬道:「什麼樣的禮物?」

西羅想了想道:「引人側目的禮物。」

當格列格里看到西羅的禮物源源不斷送進城主府邸時,就知道自己太低估這位皇太子的心機與毅力了。他送禮物給瑞秋夫人是為了表明自己一視同仁的立場,暗示著即使西羅駕臨普特拉城,但是丹亞家族的立場並沒有改變。

但是西羅送禮物給考弗拉,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著他的勢在必得。

他不懂一想低調的西羅為什麼突然高調起來,也許是與……前陣子樹林的事情有關?關於西羅遇襲的事情其實暗地裡已經在帝國流傳開來。沙曼里爾、桑圖這些國家想必也會很快得到消息,帝國的內亂必定是他們喜聞樂見的。

難道西羅被這次暗殺行動激怒,終於決定不再隱忍下去,而要選擇正面出擊了嗎?

他的猜測雖然與西羅的想法有小小的出入,但是相差並不遠。

西羅對伊萬道:「儘管我們與巴塞科公爵達成了初步合作協議,但這份協議是建立在互利的基礎上。如果我們不適當地表現出強硬讓對方相信我們的實力,那麼這份協議就會變成廢紙。」

伊萬想到索索。以索索對西羅的關心,狄林與索索的關係,也許這份協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脆弱。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有時候,很多事情並不是靠單純的交情所能維持的。尤其它牽扯到很多利益的時候。

經過與伊萬的談話,西羅突然明白瑞秋夫人襲擊他的意圖。

能夠殺死他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把光明神會拖下水,牢牢地捆綁在她的戰船上也是很大的收穫。至少她讓光明神會暫時與他已經站在了對立面。

目前的局勢很微妙。

瑞秋夫人不動聲色地拉住了光明神會,他暗地裡與沙曼里爾達成了協議。看上去是勢均力敵,但是這兩個合作都埋藏著不安定的因素。因為從立場上來說,光明神會與砍丁帝國,砍丁帝國與沙曼里爾,都是對立的。誰都不知道光明神會和沙曼里爾什麼時候會翻臉。

其次,瑞秋夫人身邊有卡斯達隆二世,而他的背後靠著特洛佐家族,依舊是難分難解的局面。接下來,他們要比拚的就是那些還在徘徊中的中立勢力了。

查理、丹亞……

這也是查理家族想與丹亞家族聯姻的考量之一吧。作為中立勢力,他們最理想的狀態是保持中立到結果揭曉。如果不能,那麼兩家同時選擇其中一方,加強那一方的砝碼是比較理想的局面。最糟糕的就是查理家族與丹亞家族各自選擇一方,那意味著無論輸贏,兩個家族都會付出慘烈的代價。

西羅躺在床上,腦海中不斷地翻騰著這些事情。在寧靜的夜裡想事情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這個習慣唯一被打破的時光就是索索與他同眠的時光,不過現在這個習慣又回來了。

四周火元素突然詭異地躁動起來。

西羅猛然睜開眼睛轉頭去看索索,卻見他雙眼緊閉,臉上慢慢地泛起潮紅。


65、怒火精靈(五) ...

「索索?」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在距離索索七八釐米的時候感到一陣灼熱從掌心傳來。

「他的精神力在迅速復原。」文森突然出現在房間裡,若有所思地望著西羅,「你對他做了什麼?」

西羅收回手,目光依舊緊緊地盯著臉色越來越紅的索索,「多看兩眼算不算?」

文森道:「那一定是你的目光太邪惡,導致他情緒起伏,精神力恢復加速。」

西羅皺眉道:「你是說,他現在有知覺?」

文森道:「這個問題等他醒過來,你親自問他比較好。」

西羅眉毛越皺越緊,幾乎像打了結,「你準備讓他醒過來?」

「不是我準備,而是他等不及想要醒過來。」文森飄到床邊,一手抱胸,一手支著下巴,「看來只能封印他的精神力和感知了。」他還沒有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索索恢復的速度讓他措手不及。

西羅道:「能不能讓他試著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作為一個魔法師,索索缺少的是對魔法的認識和對精神力的控制,如果能夠做到這兩點,他就能直接躍升為夢大陸最頂尖的魔法師行列。

文森道:「這將是個冒險,還是無法預料後果的冒險。一個不小心,他真的會變成白痴。」再強大的精神力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透支。

西羅面沉如水。

「從他目前恢復精神力的速度來看,」文森道,「你還有五分鐘的考慮時間。」

西羅身體從稍稍前傾慢慢站直,「封印。」

文森挑挑眉,「你確定?其實讓他嘗試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有兩三成的機會。」

「另外七八成呢?」西羅聲音中帶著股不怒而威的威壓。

文森笑了,「如你所願。」他移像床邊。

西羅倒退幾步,讓出位置來。

在動手之前,文森突然道:「唔。如果由索索自己來選擇,你猜他會選擇哪一種?」

「嘗試。」西羅毫不猶豫地回答。

文森道:「即使他自己會變成白痴?」

「嗯。」因為見過索索努力學習土系魔法的樣子,所以他知道索索有多麼渴望變得強大。

文森回過頭來,道:「你不覺得應該尊重他的意見嗎?」

西羅淡然道:「剛才只是我的猜測,現在請你相信我的判斷。」

「當然。」文森轉過頭,慢慢地閉起眼睛。

西羅在房間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空中的火元素越來越不安分,像是醞釀著一場暴動。房間裡的空氣越來越壓抑。西羅無法感知水元素,但是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潮氣。

文森正用水元素壓制著火元素。

索索突然呻吟出聲。

西羅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頭一緊。

索索肌膚上滲出一層薄薄的細汗,兩條彎彎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臉上滿是痛苦。

文森的境遇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汗水正從他的額頭滑下來,面色微微泛白。

索索精神力的恢復速度原比他想像中的要快。怒火精靈經歷過兩次索索被封印,所以對這種事情已經摸出一定的規律,竟然有意識地抵抗起來,拚命地維持著它與索索之間的感知,並努力讓這份感知牽動火元素反擊文森。

文森咬了咬牙,拼著被火元素灼傷的危險,撤掉保護身體的水元素結界,全都撲在索索身上,隔絕他與怒火精靈之間的牽連。

呼。

文森的衣服居然燒了起來。

西羅抬手,將火焰從他衣服上揮了開去。

文森嘴巴飛快地唸著咒語。

「啊……」索索猛然一晃頭,然後不動了。

文森舒了口氣,緩緩在床上坐下,對站起身的西羅道:「暫時封印住了。」

「暫時?」

文森用精神力將身上的細汗統統化作水元素,靠著床柱道:「他的精神力越來越強大,一旦情緒波動強烈,封印就會再次被揭開。」

西羅道:「能封印多久?」

「看他的心情。」文森道,「從現在開始,你最好不要惹他生氣悲傷憤怒……或是太高興。」

西羅道:「你是在建議我打暈他嗎?」

文森道:「如果你只能想到這一種辦法的話……我可以再提供一種下藥的辦法。」

西羅顯然沒有開玩笑的心情,對於他又冷又硬的笑話只用了一記冷眼回應。

文森休息了會兒,恢復了點精神力,起身看著他,意味深長道:「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建議你嘗試一下那兩三成的機會。」

「只有這一個辦法?」

「就算有,我也沒想到。我只知道封印對身體本身是有傷害的,這點從他強大的精神力和完全不匹配的智力就能看出來。」文森頓了頓,又道,「不過在這之前,我會努力把兩三成的機會擴大。」

陽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

索索睜開眼睛。白雲沐浴在金色的光線裡,慵懶地停靠在窗前。碧藍的天空像澄澈的湖水,而挨著窗戶的參天大樹就像是湖邊最深沉的倒影。兩隻小鳥停在樹枝上嘰嘰喳喳了一陣,又雙雙展開翅膀飛了。

天空高遠,小鳥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

「醒了?」西羅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從窗外拉了回來。

索索側頭看著他。昏睡前的記憶如浪潮般打回來,他驚得坐起身,卻因為起得太急而暈乎乎地一下子向前撲倒。

西羅一手拿牛奶,一手將他扶起來,低聲道:「哪裡不舒服?」

「頭暈。」索索不自覺地撅嘴,唇邊突然一暖,牛奶的香味充斥他的呼吸。他睜大眼睛,看著被遞到嘴邊的牛奶。

「喝吧。」西羅將杯子向他嘴巴的方向微微傾倒。

索索配合地張開嘴巴。

牛奶一點點地淌進索索的嘴巴。配合天衣無縫,沒有一滴牛奶從嘴角落下來。

西羅看著杯子見底,才收回手,「還有哪裡不舒服?」

索索搖了搖頭,又擔憂地問道:「你呢?沒事吧?加侖他們都沒事吧?」

西羅微笑道:「都沒事。」

「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索索只能想起加侖和基恩大戰,自己則尋找著傳送魔法陣的陣眼,身體越來越熱……再後來的印象卻只有一團又一團的火焰了。

西羅放下杯子,扶著他重新躺下,「說來話長,等你精神好一點再說吧。」

索索乖乖地任由他將他的雙手放進被子裡,然後把被子拉到喉嚨處。

西羅道:「睡吧。」

索索眨眨眼睛,毫無睏意,「對了,狄林來了嗎?」

「還沒有。」西羅面色微微僵硬。

「哦。」索索稍感失望。

西羅道:「我會派人去打聽的。」

「謝謝。」索索眼角和嘴角都是笑意。

西羅突然很想把剛才的話收回來。

「殿下。」加侖出現在門口,「弗萊婭小姐求見。」

西羅皺眉想了想,道:「請她在客廳等候。」他一回頭,卻看到索索正好奇地望著自己。「弗萊婭是理查家族的人。」說完,他又覺得自己這一句解釋得很多餘。索索不是砍丁帝國的人,並不知道理查家族意味著什麼。

索索笑道:「結交朋友很正常的。」

西羅挑眉道:「你有要好的女性朋友嗎?」

索索外頭想了想,搖頭。

西羅心情莫名飛揚。

「我有狄林就夠了。」索索道。

……

西羅心情值跌到谷底。




66、怒火精靈(六) ...

舞會之後,弗萊婭發現自己在普特拉城的位置變得微妙而尷尬。

她來這裡是為了與丹亞家族聯姻,而聯姻的對象卻在舞會上將第一支舞交給了別的女人。儘管那是個寡婦,但是她那龐大到眼花繚亂的家產很難不讓人產生更多的聯想。

其次是皇太子殿下模糊的態度。作為理查家族的小姐,她對帝國目前的局勢瞭若指掌。她很清楚理查家族的支持對西羅來說有多麼的重要,但是昨天西羅「恰如其分」的咳嗽很「湊巧」地阻礙了他們之間可能牽起的橋樑。當然,也可能是怕得罪丹亞家族,畢竟她的來意十分明顯。

她用一個晚上聯想了很多,最後決定親自來試探一下虛實。一來,是想確定成為皇太子妃的幾率。二來,是給在舞會上給她難堪的格列格里一個有力的回敬。她想讓他清楚地知道,擁有選擇的人不止是他。

為了給西羅留下好印象,她挽起長發,穿著素雅,盡力地模仿著薩曼塔皇后的風格。

這樣的費心的確收到一定的成果。至少西羅看到她時眼睛明顯一亮。

「殿下。」她起身行禮,舉手投足無可挑剔。

西羅微笑道:「歡迎光臨,理查小姐。請坐。」

弗萊婭緩緩坐下,背挺得筆直。「舞會之後,我一直記掛殿下的健康,忍不住冒昧打擾,還請見諒。」

西羅道:「你真是太客氣了。」

弗萊婭打量他的臉色,「您今天的氣色很好。」

「是的。」西羅道,「我喜歡陽光明媚的日子,那讓我的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

弗萊婭抓住機會道:「陽光明媚的日子最適合外出散步了。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殿下同行?」

西羅毫不猶豫地答應道:「當然。」

弗萊婭心頭狂喜。皇太子果然有拉攏她的意思!

「請稍等,我去準備一下。」西羅點頭致以歉意,然後朝外走。

弗萊婭腦袋亂成一團。準備?準備什麼呢?野餐?馬車?還是……驚喜?她心跳加速了。平心而論,正常臉色的西羅實在是個很容易讓人動心的青年。英俊帥氣,溫文有禮,最重要的是,他身後皇太子的光環將他襯托得格外高大。

西羅過了會兒才出現。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大眼圓臉少年。

「這位是?」弗萊婭完美地將不悅藏在心底。

西羅介紹道:「他是索索•萬特拉。」

索索•萬特拉?

弗萊婭這次沒有掩飾住自己內心的震驚。「是……具蘭的王子嗎?」

索索坐在輪椅上,很有禮貌地向她行禮,「是的,弗萊婭小姐。」

弗萊婭慌忙回禮。

西羅做了個請的姿勢。

弗萊婭很快調整心情,踩著穩健的步伐,優雅地走到西羅身邊,等著他先行。

西羅微微一笑,推著索索往前走。

弗萊婭落後西羅半步,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側。大概是西羅與索索靠得太近,她總有種自己難以插入的錯覺。

花園很漂亮。

綠油油的草坪由專人修剪,整齊又茂密。草坪中央挖了一個橢圓形的噴水池,水池中間站著一個掬水的少女,流水正不斷從她的雙手中潺潺流出。

弗萊婭用驚訝又讚歎的口吻道:「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麼漂亮的水池。」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個噴水池都普通得乏善可陳。但西羅還是很配合地附和道:「是的。在這樣的天氣看到這樣漂亮的噴水池實在是件賞心悅目的事。」他抬手摸了摸索索的頭髮,「你應該多出來走走,這樣對你身體的恢復很有幫助。」

弗萊婭問道:「王子殿下哪裡不適嗎?」

索索剛想張口回答,就聽西羅笑道:「睡太久了。」

「……」弗萊婭掩口笑道,「殿下真是風趣。」

索索想了想道:「其實他這樣說也對的。」

弗萊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西羅推著索索往草坪另一頭緩緩走去。

弗萊婭跟在他們的身後。

「王子殿下怎麼會來帝國呢?」她狀若漫不經心地問起。

西羅道:「我們是同學,我邀請他來做客。」

索索又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弗萊婭停下腳步,擔憂道:「可是我聽說,具蘭王國最近好像發生了很多大事。」

西羅又推著索索走了幾步,才回頭道:「什麼大事?」

弗萊婭不得不為西羅完美的演技折服。即使知道他是在演戲,她依舊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出任何破綻。她只好硬著頭皮道:「聽說老國王駕崩了。」

索索臉色一黯。

西羅沒說話,推著輪椅繼續向前。

弗萊婭意識到自己失言,雙頰微紅,快走幾步追上索索,柔聲道:「抱歉。我並不是故意提起來,讓您傷感的。」

索索禮貌地回應道:「沒關係。」

弗萊婭跟著他們走了一段,發現西羅不但看上去臉色紅潤,而且再也沒有出現過舞會上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可以說,除卻傳聞以外,西羅怎麼看都很健康。

「殿下的身體似乎好了很多。」弗萊婭換了一個安全的話題。

西羅道:「宮廷御醫一直為我調理身體,母后也請了很多奇人異士。」

弗萊婭眼中閃過一道光芒,「看來成果顯著。」

西羅露出欣慰的笑容,「正在緩慢地康復中。舞會那天真是太失禮了,或許我太緊張了,要知道這樣的咳嗽已經遠離我很久了。」

緊張?是因為她嗎?是算不算一種暗示?

弗萊婭心又怦怦地跳起來。

索索的腦袋突然靠在西羅的身上。

弗萊婭和西羅這才發現索索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他的身體……」弗萊婭關切地望著西羅。

西羅輕輕嘆了口氣。

弗萊婭頓時明白了什麼。

「我先送你回去吧。」西羅道。

弗萊婭很想同意,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富有愛心的人都不會贊同他將索索單獨留下。於是忍著滿心的不甘,她體貼道:「不。我可以自己回去。請殿下先照顧王子殿下吧。」

西羅為難地看著索索。

弗萊婭得體地行禮告退。

等她走後,陽光和溫柔盡數從西羅的臉上褪去。他冷冷地看著弗萊婭裡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微笑。

文森檢查過索索的精神狀態,搖頭道:「怒火精靈正在設法破壞封印。」

西羅道:「這和他突然昏倒有什麼聯繫?」

「我的封印有遇強則強的特點。」文森道。

西羅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怒火精靈不斷衝擊封印,索索的精神也會收到封印不斷的衝擊?」

文森道:「不是衝擊,是保護。」他見西羅冷冰冰地盯著自己,又補充道,「休眠式的保護。」

西羅深吸了口氣道:「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有。但是我需要時間來想。」文森回答得很直接。

西羅彎腰幫索索整了整被子。

文森在旁簡直看不下去,「你有沒有發現你越來越像保姆?」

西羅頭也不回道:「我會派人幫你找到大塊元素晶的。」

文森笑道:「你真是懂得怎麼來封住我的嘴。」

西羅道:「我還有更好的辦法。」

「比如說?」文森挑眉。

西羅道:「讓奧利維亞阿姨來解決。」

文森笑容變得別有深意起來,西羅甚至從他的雙眸中看到了幾分猥瑣。「我很期待。」文森道。

西羅眉頭蹙起,不解地看著他。

文森乾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我今天聽到了一則傳聞。聽說你的身體正在康復之中?」

西羅道:「是的。」

文森眼中閃過光芒,「準備開始了嗎?」一旦西羅的身體「開始恢復健康」,那麼卡斯達隆二世的動作一定會更加頻繁。明面上的交鋒應該不遠了。

西羅冷冷一笑,道:「一直在進行中,只是更加迫不及待了而已。」

「那,那位弗萊婭小姐呢?」文森道,「我最近聽到的傳言可不止一個。似乎有一位皇太子送了一束花給對方。」

「禮尚往來。」西羅不想多說。

文森卻沒有這麼好打發,「只是這樣?」

西羅看了他一會兒,鬆口道:「你不覺得阻止丹亞與理查的聯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文森道:「看來格列格里並不是一個討喜的人。」

西羅坦然道:「的確沒有奧迪斯順眼。」

文森笑道:「我明白了。」

如果格列格里與弗萊婭聯姻成功,那麼格列格里即使不能繼承丹亞家族,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也絕對不會低。西羅既然決定出手破壞他們的婚姻,就意味著他並不想讓格列格里上位。

「理查與丹亞家族無法成功聯姻的話,」文森緩緩道,「是否意味著他們很快就會捲入到這場紛爭中來?」

如果兩家成功合作,就擁有足夠的實力聯手成為第三方,對這場戰鬥袖手旁觀。如果不能,那麼無論是他,還是卡斯達隆二世應該都會用盡手段來將他們擠入自己的陣營。畢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是個非常發人深省的故事。



67、怒火精靈(七) ...

普特拉城烏云密佈。

從城主府到西羅暫住的宅邸,到底都籠罩著難以言說的陰鬱氣息。

伊萬拿著來自梵瑞爾的信件在門口站了將近兩個小時,依舊沒有得到進門的許可。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是,身邊還有潘陪著他「罰站」。

門突然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加侖走出來。

伊萬眼睛一亮,迎上去道:「殿下他……」

「請稍等。」加侖欠身關門,然後如風一樣轉身往外走。

伊萬嘆了口氣,繼續等。

潘小聲道:「索索王子還是沒有醒嗎?」

伊萬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潘皺了皺眉。總覺得皇太子對索索王子有些好過頭了。雖然說索索王子這次回來救西羅殿下很讓人意外和感動,但具蘭畢竟是沙曼里爾的盟友,與帝國向來是對立的。索索王子與殿下的身份注定他們將來的立場不可能毫無芥蒂地站在同一條戰線——即使殿下目前和沙曼里爾是秘密盟友,但這個盟友關係並不是永久牢固的。殿下本人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他看向伊萬,想從他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

伊萬也看他,意味深長道:「別想太多不該由你想的事。」

潘很快別過頭。

過了會兒,門終於又開了,文森從裡面出來。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是神情一如既往地從容,「殿下有請。」

伊萬感激地笑了笑,悄悄推門進入。

「殿下。」他在進門之前大聲通報。

「嗯。」西羅站在窗邊,臉色與窗外的天色一樣陰沉。

寬大的床被床帳遮住了,只能隱約看到有個人躺著。伊萬和潘都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來自梵瑞爾的信。」伊萬將信遞過去。

信封上那獨屬於卡斯達隆二世的金色皇冠標誌在蒼白的信封上顯得格外刺目。

西羅伸手。信封被接過去,沒有打開,而是直接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燼。

伊萬驚訝地看著他。

西羅垂手,任由灰燼飄落在地。從他「康復」那時起,就決定未來之路將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不再受那個所謂父親的影響和支配。信的內容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決定。

「狄林有消息麼?」西羅問。

伊萬道:「我已經通知桑圖的人打聽海德因和狄林的下落,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

西羅負手轉身,無聲地望著外面逐漸深沉的城市。

潘想要開口,卻被伊萬做了個悄悄離開的手勢。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出去,沒有發出聲響。

雨絲漸漸飄落。斜飛,打進來些許,落在西羅的臉上和手上。

冰涼。

「殿下。弗萊婭小姐回去了。」加侖走進來道。

西羅目光低垂,正好看到一輛馬車緩緩從大門離開,投入到無盡的綿綿細雨中。

上次的花顯然給了弗萊婭很大的想像空間,讓她的求愛行動趨於明朗。城裡開始傳出各種風言風語,足夠讓格列格里與她的婚事擱淺。

「通知馬塞洛,讓他儘可能地纏住她。」

目的已達,他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在這種小事上。

加侖道:「是。」

「另外,準備馬車。」西羅緩緩道,「去桑圖。」

加侖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恭敬道:「是。」

西羅突如其來的離開如他突如其來的到來一樣讓考弗拉摸不到頭腦,但他寧願相信這是他的好運氣再作祟。

考弗拉原本想為他舉行一場盛大的歡送儀式,不過西羅走得太急,所以這場歡送儀式只能在考弗拉的腦海裡默默舉行了。

西羅走得很低調。

弗萊婭第二天才得到消息。她原本在追與不追中掙扎,但馬塞洛的造訪讓她打消了主意。因為他為他的哥哥勞倫斯向她提出了去梵瑞爾的邀請。勞倫斯是西羅的心腹之一,他的邀請從側面反映了西羅的態度。她很快明白,自己皇太子妃的美夢破碎了,不止如此,一起破碎的還有她此次出行的任務。細想之後,她發現接受勞倫斯的邀請已經是她目前唯一可做的事——至少比毫無希望地留在普特拉城或是回去接受家族長輩的質問要有意義得多。

不過比起弗萊婭的煩惱,西羅的煩惱顯然要嚴重得多。

儘管文森信誓旦旦地保證索索暫時沒有危險,但暫時兩個字本身就是危險。為了能夠盡快讓索索醒過來,他不得不啟程前往桑圖,以期待盡快與海德因、狄林會合。

這也是文森的建議。

要知道索索的第二次封印是集結湯米•克拉克倫、海德因和柴福昂三人之力,文森以一己之力封印他已經很勉強,更何況怒火精靈的火氣正一次比一次大。

浩浩蕩蕩的尋人之旅就此展開。除了西羅身邊的近衛隊之外,海登也派出了軍隊一起尋找他們的下落。但目前,海德因與狄林仍在失蹤之中。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馬車離桑圖越來越近,西羅的臉色卻越來越陰鬱。

除了加侖之外,幾乎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開口說話。

文森沒日沒夜地埋首研究與精靈的溝通問題,伊萬被留在普特拉城與黛米夫人洽談生意合作,作為車隊的第五號人物,潘感到壓力排山倒海。

到第七天。

車隊終於趕到桑圖與帝國的邊境,卻被擋住了去路。

基恩高踞馬上,臉上還帶著嫩紅的劍傷,「奉陛下之命,請殿下回梵瑞爾!」

雖然卡斯達隆二世沒有親眼看到西羅燒信的舉動,但是只憑西羅收到信之後不但沒有趕回梵瑞爾,反而朝相反方向的桑圖趕去,就知道他的選擇。為了證明砍丁帝國第一人的權威,卡斯達隆二世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將繼承人強行送返的決定。

於是,出現了眼前一幕。

西羅抱著索索坐在馬車裡,對外面的紛亂充耳不聞。

加侖下車,握著劍走到兩隊交接處,對臉上難掩得意之色的基恩淡淡道:「拔劍。」

基恩目光閃了閃,「你要違抗陛下的命令嗎?」

加侖道:「不。我只是向你提出挑戰。」

……

對於他的挑戰,基恩是躍躍欲試的。他與他的樹林之戰最後因為一場大火而半途而廢,讓他引以為憾,沒有人比他更想把這場戰鬥繼續下去。但,不是現在。

他現在必須要完成的是皇帝的命令。

「我現在只是陛下的使者,你向我挑戰,就是向陛下挑戰!」基恩瞪著他,語氣慷慨激昂。

加侖面不改色道:「你可以暫時放下這個身份。」

「除非殿下願意回梵瑞爾。」基恩抬頭,目光越過他的頭頂,直直地看向西羅所在馬車的方向。

文森倏地出現在西羅的馬車裡。

「只要你允許,我可以不著痕跡地解決他們。」文森笑得很邪惡。

西羅道:「我更希望聽到你挑戰更大難度的事。」

說起這個,文森氣勢稍弱,看著索索越來越消瘦的面孔乾笑。

「我接受你的挑戰!」基恩這句話讓他們微微吃驚,不過很快又理解了。因為他接下來又道,「但是請允許讓其他人護送殿下回梵瑞爾。」

文森挑挑眉道:「你不覺得他很討厭?」

西羅道:「我甚至容忍了你。」

「……」文森道,「你有沒有覺得,你最近對我的態度不太友好。」

西羅道:「你知道讓我友好的方式。」

文森語塞。

空氣中火元素詭異地洶湧起來。

西羅臉色一變。

「不是索索。」文森眉頭舒展,露出笑容,「唔。出現得真是又及時又關鍵啊。」



68、怒火精靈(八) ...

加侖和基恩對陡然升起的溫度視若無睹——儘管他們胯|下之馬開始煩躁地擺頭甩尾。

「殿下。」基恩朗聲道,「作為帝國未來的繼承人,您應該明白對帝國來說,君主的命令意味著什麼!」

是權威,無可挑戰的權威。

西羅在心裡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只可惜,眼前掌控這個權威的人太過愚蠢膚淺,讓他實在難以生出任何敬畏之心。他伸出手,藉著異常活躍的火元素,在基恩身下那匹馬的馬尾上點起一簇小火。

火苗一起,基恩就察覺了。他毫不猶豫地拔劍,回頭砍掉馬尾那一撮被點燃的毛。

他拔劍的剎那,加侖的劍也出鞘了。

明晃晃的日光照耀著明晃晃的劍身上,分不清鬥氣與劍光哪一種更耀眼。

基恩肩膀一縮,身體極快地後掠。

守衛在他身邊的侍衛們紛紛出劍。

劍風拂過。

加侖依舊牢牢地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主動跳下馬的基恩和他身邊那群以身擋劍的侍衛們,「你輸了。」

基恩臉猛然一紅。

儘管他拔劍是為了砍掉馬尾的毛,但在他答應加侖邀約的前提下,拔劍等同是主動決鬥!而他在對方應戰之後不但跳下了馬,甚至還默許身邊的侍衛為他應戰……這不是輸,是輸得徹底。

加侖看著基恩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黑,終於鬆口道:「你回去吧。」

基恩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加侖道:「還是你準備再比一場?」

基恩的臉皮再厚,也說不出剛才不算,再比一場這種近乎無賴的話。他盯著加侖,眼中陰鬱與深沉複雜交錯,「我認輸。但是我不能讓開。」

加侖皺眉。

「事後,你可以對我提出任何的懲罰,但是現在我不能讓開。」基恩仰高頭,面色慢慢地恢復平常,「除非皇太子殿下同意回梵瑞爾。」

四周很安靜。

基恩的話有點兒耍賴。但是他那句「事後,你可以對我提出任何的懲罰」讓他耍賴耍得並不太難看。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西羅從車廂裡走出來,森然的黑眸讓他看上去格外精神。

基恩一怔。

「不過你必須先從我的路上離開。」西羅冷冷地看著他。

基恩深吸了口氣,道:「很抱歉,殿下。我不能……」

西羅轉頭,對著車廂道:「文森。」

文森瞬間出現在馬車之前,如森林最陰沉那一面的烏黑長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他的手藏在袖子裡,表情悠然,但是站在他對立面的每個人都很清楚他動手之後的威力。

基恩額頭隱隱有汗水。

魔法師和騎士的強弱一直是充滿爭議的話題。但這種爭議只存在於十階以下的魔法師和騎士,一旦魔法師達到十階,成為真正的大魔法師時,近身已經不是他們的弱點。火系水系魔法師的風系魔法彌補了他們體力和身法上的不足,十階的土系魔法師可以創造出一個比城池更堅固的盔甲。木系魔法師受地理位置的限制,但只要他在植物的附近,那麼優勢絕對不是騎士的。

而這一切還只是單打獨鬥的情況下。魔法師的攻擊範圍向來讓騎士望塵莫及。

所以當西羅讓文森站出來時,這場對峙等於提前結束。

基恩的瞳孔微微收縮,面容閃過一絲驚詫。他不是不知道文森在西羅的車隊裡,他只是沒想到西羅居然敢這樣明目張膽地違抗卡斯達隆二世的命令。他很快鎮定下來,神情堅定,「我必須忠於職守。」

文森笑得優雅,「對此,我深感欽佩。」

基恩的劍突然出現在他的鼻尖前五釐米處。

文森笑容不變,甚至還在千鈞一髮之際眨了眨眼睛。

西羅和加侖等人視線微微扭曲,四周景物就像活了似的,輕輕地扭動了一下。然後基恩以及他的侍衛們連人帶馬的消失在面前。

文森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輕輕撣了撣袖子的邊緣,正要說話,臉色突然一變。魔法棒從他的空間袋中飛出,他瞬間握住,轉身指著馬車車廂蹦出一連串的咒語。

如果說剛才的空間扭曲只是小程度的漣漪的話,那麼此時的扭曲就如同一場巨大的爆炸。

西羅等人感到一股衝擊力從馬車向外擴散。

即使加侖及時地護在他身前,支起鬥氣為結界,但衝擊力依舊將他們推出五六米。

隨著推力漸漸散去,唯一滯留在原地是文森。但是他的臉色極為難看,漫不經心的笑容完全在臉上消失了,剩下的是沉滯的惱怒。

車還是原來的車,馬卻趴在地上,似乎昏過去了。

西羅捂著胸口走回來,臉黑得可以滴出墨水。

馬車的車門敞開著,裡面的佈置一目瞭然,只少了那個原本靜靜靠在床邊的人。

「誰?」西羅陰沉地問。

文森的臉色這時才緩過來,苦笑道:「很明顯不是嗎?」

西羅閉上眼睛沉默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正當連文森和加侖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飆時,西羅張開眼睛,云淡風輕道:「回梵瑞爾。」

穿梭於樹林的溪水澄淨又清涼。

狄林抱著索索,輕手輕腳地放在溪邊,從空間袋裡取出毛巾,沾了點水,擦拭他的臉。

海德因站在的五六步遠,悠然抱胸,「他臉不髒。」

狄林道:「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讓他清醒一點。」

海德因意有所指,道:「除了常識之外,你偶爾可以用一下學到的知識。」

狄林想了想,閉上眼睛。

明亮的水元素,沉凝的土元素,生機勃勃的木元素和……過分活躍的火元素。

他睜眼看海德因。

海德因挑挑眉。

「索索?」狄林很吃驚,「可是他的精神力和對火元素的感知不是已經被封印了嗎?……封印被衝破了?」

海德因道:「這不是第一次。」

狄林沉吟道:「我是不是錯怪西羅了?」

由於他在路上花費了一段額外的時間,所以和海德因會合比預計得要晚。為了節約時間,他們不得不繞道到桑圖的大城市,然後疏通當地的魔法公會,通過傳送魔法陣直接傳送到砍丁帝國的大城,再折返回來。

當他們好不容易順著西羅的行蹤找到他們時,卻看到毫髮無損的西羅、「奄奄一息」的索索和「故人」文森。這種情況下,狄林很難判斷對方是敵是友。保險起見,他趁文森對付基恩分心的剎那,與海德因聯手劫走了索索……哦不,應該說是救走。

雖然出其不意,但文森的反應令他大吃一驚。

如果不是他在風系魔法上的造詣更上一層樓,關鍵時刻結合空間魔法建立起風之空間通道,也許這場營救計劃不會被實施得這麼順利。

海德因道:「我以為,你應該更擔心索索才對。」

狄林聽得皺眉,「情況很不妙?」

「文森是研究狂人。」

「所以?」

「所以他應該對索索的情況很感興趣才對。」海德因道,「除非,他束手無策。」

狄林臉色微變,「不能重新封印嗎?」

海德因慢條斯理地走到索索身邊蹲下,手放在他的額頭,半晌才道:「他已經這麼做了。」

狄林眨眼。

「無效。」

狄林心下一沉。

海德因抬起手,手指輕輕地擦過下巴,「有點意思。」



69、怒火精靈(九) ...

「現在應該怎麼辦?」狄林在風系魔法和空間魔法上的造詣與日俱增,但是對這種涉及精神力和封印的魔法常識還不是很瞭解。

海德因道:「我很想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但是目前看來,沒有。所以……」

狄林期待地看著他。

「我建議找個合作夥伴。」海德因道。

狄林脫口道:「湯米•克拉克倫。」他是第一個封印索索的人,對索索的情況應該瞭如指掌。

海德因點點頭道:「是個不錯的人選,除了思想古板,荒廢魔法,不思進取,毫無判斷力地醉心於不適合他的事業之外。」

「……我明白了。」狄林默默地用風系魔法將索索升到半空,然後背在背上,轉身向後走。

海德因抱胸道:「你去哪裡?」

狄林頭也不回道:「找一個思想不古板,熱愛魔法,積極進取,還有,正非常正確地走在研究魔法的正確大道上的人。」

海德因懶洋洋道:「你確定是你前面的方向?」

狄林停下腳步。

海德因用手指朝與他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狄林狐疑道:「你確定?」

「你不覺得,」海德因慢條斯理道,「我的不確定也比你的確定可靠嗎?」

狄林:「……」

夜間的風浮躁刮過。

落葉被掛了起來,一滾一滾地向前翻去。不過它才翻出四五米,就被一隻腳牢牢地踩住。

「我以為你已經過了玩捉迷藏的年紀。我太高估你了嗎?」文森頭頂飄浮著一隻直徑兩米的水球。月光落在水球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樹林很安靜,只偶爾響起遠方貓頭鷹的叫聲。

「好吧。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叫我半夜起來散步,鍛鍊我即將腐朽的身體的話,那麼你已經達到目的了。所以……晚安。」文森說著,利落轉身,原路返回。

一道火光閃過。隨即離他五六米的四周亮起一圈火環。

文森看著自己的白袍被映襯成橘紅色,撇了撇嘴角,「你讓我看上去像被燃燒。」

「這是我的目標。」海德因終於從他身後的樹林裡走了出來。

文森轉身,笑得像只偷腥的貓,「我親愛的學生,遇到不會做的作業了嗎?身為你的老師,我很願意為你的學習之路點起一盞盞的明燈。」

海德因道:「如果你能解決,索索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文森笑容不變,「這句話我想我可以稍作修改,然後奉還給你。如果你能解決,你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站在這裡。」

「我承認。」海德因答應得爽快。

文森微訝。

海德因道:「鑑於我比你少活太多年,所以目前只能達到你這樣的程度而已。」

文森嘆息道:「我真想念幼時的你。那是一個非常懂得什麼叫做尊師重道的孩子。」

「這種是迴光返照。」

「……」文森沒好氣道,「言歸正傳。你在這種糟糕的時候約我來這種糟糕的地方不會只為了進行上面那段糟糕的交流吧?」

海德因道:「你對索索的封印有什麼好的建議?」

「我已經實踐了所有我可能實踐的建議。」

「那麼,」海德因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不能實踐的呢?」

文森嘴角一彎,道:「我很期待有你來實踐他。」

「理由?」

文森道:「我不想為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浪費太多精神,甚至負擔實踐失敗的後果。」

海德因頷首道:「很好。」

文森莫名其妙道:「好什麼?」

「我允許你入夥了。」

「……」文森皮笑肉不笑道,「我好像沒有答應。」

「這個不是重點。」海德因抬手一收,火環變成一條火蛇,慢慢地收入他的掌中,變成一小團火球,「走吧?」

文森疑惑道:「去哪裡?我什麼都沒答應。」

海德因道:「送你回去。」

「……」

樹林和西羅紮營的地方離得不遠。

文森和海德因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就看到營地中央掛著用來夜間照明的夜明珠。

海德因手中的火球驟滅。

一個臃腫的影子正站在他們與營地之間。

「狄林?」文森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森冷。

「文森閣下。」狄林的聲音。

文森道:「你今天施展的風系魔法很不錯。」

狄林彬彬有禮地回答道:「多謝您的讚賞。」

「如果有機會,我很歡迎你來我的實驗室與我共同研究風系魔法的奧秘。」文森友善道,「相信我在風系魔法上的研究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狄林道:「我一點也不懷疑這一點。」

海德因突然出聲道:「你可以懷疑。」

文森的語調陡然轉陰沉,「你懷疑我對風系魔法的研究?」

「我不懷疑你的努力。」海德因對他的不悅充耳不聞,「但是作為一個研究多年風元素卻毫無成果的魔法師,我懷疑你的天賦。」

文森:「……」在狄林面前,顯然沒有人有資格提自己對風系魔法的天賦。

「誰?」潘緊張兮兮地叫起來。

「是我。」文森出聲。

「文森閣下。」潘從旁邊的草叢裡跑出來,一邊提著褲子,「您怎麼……狄林……閣下?」

文森微笑道:「我沒怎麼狄林閣下。」

潘臉上一紅。他的視線很快又被狄林背上的索索吸引過去,「啊,索索殿下!」

他一連串的叫聲實在太引人注目,營地裡帳篷很快紛紛亮起來,侍衛們和魔法師們紛紛衝了出來。

文森伸出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動作,「是我的學生。不要緊張。」

站在他身後的海德因悠悠然道:「我拒絕承認。」

加侖排開眾人走出來。他看了眼狄林和索索,目光落在海德因身上,「塔吉利斯閣下?」

海德因挑眉道:「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的睡眠時間。」

文森道:「很明顯,有。」

自從狄林下定決心成為魔法師之後,他的身體素質就一日不如一日。像現在,他覺得索索的重量已經超出他身體負荷,所以不得不打斷他們道:「請代為向西羅殿下通報,海德因•塔吉利斯和狄林•巴塞科求見。」

加侖還沒開口,就聽西羅的聲音越過人群,「請進。」

人群迅速朝兩邊分開。

西羅披著厚重的皮毛披風站在一頂帳篷前。

帳篷簡陋普通的外表是為了混淆偷襲者的視線,而帳篷奢侈華麗的內部則是為了提供美好的享受。

海德因和狄林坐在用昂貴的皮毛縫製成的軟墊上,前面放著精緻的糕點和牛奶。

文森、西羅和加侖坐在他們的對面,五個人繞成一個圈,就像篝火晚會。

西羅道:「我的招待太過簡陋,失禮了。」

「不,您太客氣了。」狄林抱著索索,看著一臉淡定的西羅,心裡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換做以前,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和西羅這樣面對面心平氣和地坐在砍丁帝國的土地上,討論怎麼解救索索。最詭異的是,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突兀。「我想向您道歉。我今天太魯莽了,貿貿然地救……帶走了索索。」

西羅微笑道:「如果我有這樣可愛的弟弟,我想我的反應會比你更激烈。」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索索臉上掃過。

狄林道:「謝謝您的理解。」時間和經歷真是改變人的魔藥。至少他無法將眼前的西羅和聖帕德斯時期的西羅聯繫在一起。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他們的話,只能說,眼前的西羅比當初的西羅深沉和危險了幾百倍。

文森道:「看在天快亮的份上,我們能不能省掉廢話,直接進入正題?」

「當然。」狄林轉頭看海德因。

「我一個提案。」海德因看著文森。

文森不假思索道:「我覺得太冒險。」

西羅眉頭微微一皺。

海德因道:「所以我需要幫手。」

「幫手?」文森眯起眼睛道,「你不覺得你更適合當一個幫手?」

「唔,非常不覺得。」海德因道。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西羅、狄林和加侖都看到了迸濺的火花。



70、怒火精靈(十) ...

半夜討論無結果,各自回帳篷睡覺,明天繼續。

不過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後,文森還滯留在西羅的房間裡。

西羅道:「你準備代替加侖守夜?」

文森道:「假如殿下能夠答應我一個要求的話,沒問題。」

西羅瞭然道:「支持由你主導?」

文森道:「我是海德因的老師,我當然比他靠譜。」

西羅不語。文森最近的表現顯然並不如人意。

文森乾咳一聲道:「我不需要殿下支持我,我只希望殿下不要站到對面去。」

「你覺得我會?」西羅挑眉。

文森道:「即使看在索索的份上。」

西羅沉默。他的意圖很明顯,準備用拖延戰術。看海德因和他誰先屈服。他和海德因和索索都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海德因身邊有狄林,注定海德因的承受底線不會太低。

「這是一場角力。」文森成竹在胸。

西羅道:「以索索生命為代價的角力?看來今夜只能繼續讓加侖守夜了。」

文森皺了皺眉,別有深意道:「殿下。我覺得你應該適當地考慮一下我們的合作關係。」

西羅無動於衷道:「我很認真地思考了。但是我也由衷建議你反過來思考。」

文森一怔。

「如果這是一場角力,那麼,你在沒開始之前已經輸了。」

文森道:「為什麼?」

「因為這次是救人,不是殺人。」西羅語氣淡然,表情嚴肅。

文森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看來,我低估了殿下的心情啊。」

西羅眸光閃了閃。

「其實,偶爾當個幫手也不錯。」文森伸了個懶腰,瀟灑地離開。

西羅一個人坐了會兒,突然道:「你去睡吧,讓潘在門口守著。」

過了兩秒,外頭才傳來加侖清晰的回答聲:「是。」

第二天早上,除了呵欠連連的潘之外,其他人的精神都不錯。

文森主動和海德因打招呼,笑眯眯道:「這麼多年不見,終於又有機會以老師的身份來考核你的學習成績了。」

海德因道:「幫手只需要動手,不需要動口。」

文森道:「你應該好好學學什麼叫尊師重道。」

海德因道:「你確定你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狄林抱著索索,艱難地走出來,「如果可以,我想盡快知道……解救的方法。」

海德因揮手。火元素主動幫狄林將索索托起。

「很簡單。一點點地去除封印,幫助索索學會控制他的怒火精靈。」海德因似笑非笑地看了文森一眼,「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應該是被優先考慮的最佳方案。」

文森道:「一個危險係數遠遠高於成功幾率的方案。」

海德因道:「與危險係數相對應的是安全係數,就像成功率的對手是失敗率。」

文森道:「你應該花錢買一點幽默感。」

海德因道:「我確定你買幽默感的時候花的不是錢,而是智商。」

加侖的出現阻止了他們之間可能繼續發生的口角,「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歡迎各位享用。」

「謝謝。」狄林抱著索索朝帳篷中央臨時搭建起來的餐桌走去。

西羅從座位上站起來,在狄林回神之前,極為自然地將索索從他手臂中接過,放在座位旁邊的躺椅上。

儘管感覺有點怪異,狄林還是道謝道:「感謝您想得如此周到。」

眾人入座,安靜地用著早餐。

早餐過後,海德因和文森開始實施方案的可能性研討。西羅和狄林旁聽。

「我建議先壓制住怒火精靈,讓索索嘗試用火元素。」文森道。

海德因道:「嘗試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文森道:「那你的意見呢?」

海德因道:「逆境和困難有助於人的成長。」

文森道:「拔苗助長也是成長。」

海德因道:「只要苗能夠活下去,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的。」

「所以你準備一下子釋放所有的精神力和感知?」文森道,「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過。結果很明顯,索索受傷了,樹林燒光了。」

海德因道:「還是有點區別的。」

文森狐疑地看著他。

海德因道:「他上次受傷,是因為你在他身邊。而這次,我在。」

文森咬牙道:「……上次我不在。」

「無所謂。反正在與不在一個樣。」海德因聳肩。

文森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有點扭曲。

海德因站起身道:「如果沒問題,那麼我們最好馬上開始。索索身上的封印已經薄得像紙片了。」

西羅道:「我是否能問一下失敗的後果。」

海德因道:「該失敗的,就算預測到後果也一樣會失敗。有時間想這些,不如多花點時間想想彌補的辦法。」

西羅皺眉。他並不喜歡這種對後果毫無所知的嘗試。

狄林看著從早餐結束之後,就被西羅抱在懷裡的索索,若有所思。

「我去準備魔法陣。」文森道。

海德因點點頭。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策劃自己將要實行的步驟。

文森朝狄林招手道:「你跟我來。」

狄林下意識地看了海德因一眼。

出乎意料的,海德因沒有阻止。

狄林跟著文森出去。

文森衝他笑了笑道:「我很欣賞你,從來都是。如果你想換個老師的話,還有機會。」

狄林謙和地笑笑,「您知道,海德因不止是我的老師。」

文森道:「對此我深表同情。」

狄林:「……」

文森畫了三個魔法陣。

最外面的是空間傳送魔法陣。一旦裡面兩個魔法陣都失效的情況下,最後一個魔法陣會將索索和他們一起傳送到其他地方去,避免造成大面積傷亡。

中間的是水系結界魔法陣。水火相抗,在關鍵時刻,水系能夠稍微壓制住怒火精靈。

最中間的是火系逆轉魔法陣。這個陣法文森也是初次嘗試。他將增強火系魔法威力的魔法陣反過來畫,希望能夠減少怒火精靈的威力,便於索索的控制。

做完這些,文森和狄林回到帳篷。

文森道:「看你的了。」

海德因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本書。

「這是什麼?」狄林好奇地問。

「火系魔法基礎知識。」海德因說著,朝西羅抬了下下巴。

西羅會意地將索索平放在地上。

海德因將手放在索索的額頭。

文森疑惑道:「你在修補封印?」

海德因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收回手,臉色有些蒼白,「你們誰掐他一下?」

狄林一怔道:「掐?」

西羅已經付諸實踐,手指輕輕地捏著他的臉蛋。

索索頭晃了晃,似乎想把臉上的手甩開。他慢慢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隨即動作頓住,「狄林?!」他的眼睛頓時瞪成滾圓,一骨碌地想坐起來,卻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又倒了下去。

西羅伸手扶住他,摟著他坐好。

索索目光掃到他身邊那個高傲的身影,更加吃驚,「海德因?」

海德因挑眉道:「海德因?」

「塔吉利斯導師。」索索聲音立馬小了下去。

海德因將手裡的書丟給他,「半個小時內看完。」

「啊?」索索為難地看著手頭這本一共一千六百多頁的書,「這是什麼?」

「火系魔法基礎知識。」西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懂就問。」

索索無聲地點點頭,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著,竟然翻得很快。

狄林忍不住提醒道:「書上的知識很重要。」

索索低聲道:「很多知識導師上課都說過的。」

「導師?」海德因挑眉道,「柴福昂?」

索索搖搖頭道:「是丹頓導師。」

「聽上去比柴福昂可靠點。」海德因手指輕輕地按著太陽穴。

文森難得附和道:「有同感。」


71、皇太子妃(一) ...

儘管索索已經很認真認真地看了,但半個小時依然只看了一百多頁。

海德因看著索索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將書收了回來,「接下來的就要靠運氣了。」

索索茫然地看看他,看看狄林,又轉頭看看西羅,疑惑道:「要做什麼嗎?」

狄林柔聲道:「封印壓制不住你的精靈了,現在必須靠你自己來控制它。」

索索呆了呆,「可以控制嗎?」他對這件事的思考已經固定在用封印壓制的方式上。

狄林堅定道:「我相信你。」

索索擔憂得將兩條眉毛擠成一團,「可是,萬一失敗了的話,會著火的。」小時候火燒王宮的事情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狄林拍拍胸脯,笑著安慰他道:「放心,這裡有滅火專家。」

「狄林。」索索眨巴著眼睛,又黑又亮的瞳孔漫溢著滿滿的信任和感動。

海德因拉狄林起來,「希望他化身魔王之後還能叫對你的名字。」

文森看得津津有味。剛才狄林與索索對話期間,海德因和西羅的神情真是……微妙得相當值得回味啊。「戰前動員是很有必要的。狄林,我覺得你應該給你的兄弟一個深情的擁抱。」他認真地建議著。

海德因別有深意地瞄了他一眼。

狄林轉頭看索索。

索索也正抬著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你會沒事的。」狄林肯定道,「而且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火系魔法師。」一出生就擁有怒火精靈的人在火系魔法上的成就絕對不會平凡。

索索用力地點點頭,身體忍不住就想撲過去,但是一隻手臂適時從他的脅下穿過來,抱住他的腰。「西羅?」索索疑惑地轉頭。

西羅眼眸溫柔,「我相信你。」

索索嘴角漾開笑容,「嗯。我會努力。」

海德因道:「努力不是靠用嘴巴說的。」

索索道:「那我應該怎麼做?」

「跟我來。」海德因掀簾出帳篷。

文森隨後跟上,狄林放慢腳步,等著索索一起出去。

西羅和加侖最後走。

「必要時刻,打昏索索。」西羅道。精靈的思維模式很簡單,這種簡單是雙刃劍,既保證了它們的忠誠,又限制了它們的判斷能力。他之所以昨天晚上讓潘代替加侖守夜,就是希望在萬不得已的時刻,加侖能打暈索索。

加侖肅容道:「是。」

西羅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今天能夠遊手好閒。」

加侖一出手,就意味著文森和海德因都失敗了。一旦這種可能發生,那麼就算加侖能夠打暈索索,也只是解決暫時的問題。除非索索長睡不醒,不然怒火精靈的問題將會變得更加棘手。

走出帳篷,海德因正向索索講解怎麼控制火元素。

這是很難得的機會。

聖帕德斯崇尚自由教學,注重開發每個學生的潛力,在方式上更趨向於誘導,像這樣精確細緻的講解十分少見。狄林在旁也聽得聚精會神。

儘管水元素和火元素本質上存在著區別,對它們都是元素,有些地方是可以互通的。

索索也聽得很認真,但是從他皺得可以夾死蒼蠅的眉頭上分析,他領悟得不多。

海德因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頓了頓,道:「理論只是魔法的架子,魔法的精髓在於實踐。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意識的清醒,哪怕你在過程中覺得痛苦或暈眩。」

索索嘗試過他口中的痛苦暈眩滋味,面露難色。

狄林摟著他的肩膀,用力地緊了緊,「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索索抿著唇,用力地點點頭。

「按照我剛才說的做,有任何問題我對會在旁邊提醒你。不要害怕。」海德因放柔語氣。

「嗯。」索索看上去很緊張。

狄林抬手幫他抹掉額頭的汗水,「加油。」抹完汗水的手順便在他頭頂上蹂躪了一番,才退到一邊。

海德因道:「現在,我會慢慢地撤掉你的封印,然後,你會感受到很多火元素……紅色的光點出現在你的腦海裡。」

索索閉上眼睛,兩隻拳頭捏得死緊。

海德因道:「它們很喜歡你。」

索索感到自己幾乎要被這些光點淹沒,呼吸漸漸氣促,腳趾用力地蜷縮起來,撓著鞋底。

「它們很友善,相信它們。」海德因獨特的嗓音穿破那層層的光點,透到他的耳邊。

狄林注意到海德因的額頭也見汗了。

海德因也不輕鬆。他必須要分心做兩件事。

考慮到索索的承受能力,它並沒有將封印完全解開。但是封印一旦不完整,那麼附在封印上的精神力就會四下散開來,衝擊索索的精神。所以他不得不用自己的精神力將那些瘋狂亂躥的精神力壓製成原來的形狀,繼續封印住索索大半精神力。這樣做的難度極高,精神力消耗極大,而且成果很小。

如果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那就是文森這次沒有搗亂。他正控制最裡面的火系逆轉魔法陣,將火元素與索索之間的感知降到最低。正因如此,怒火精靈和索索之間的感知還不夠,怒火精靈還不能登場。

慢慢地,索索覺得頭開始暈了,身體好像被烈日曝曬著,漸漸發燙起來。

「你必須要相信它們!」海德因臉色隱隱發白,「如果你想讓它們離你遠一點,就把意念傳給它們。控制它們!」

索索咬著牙,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離我遠點,請離我遠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小時,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索索覺得呼吸順暢一點了,那些火元素好像感覺到他釋放的意思,一點點地往外湧。

索索鬆了口氣,耳邊立刻傳來海德因疲倦的聲音,「這只是開胃菜。」

海德因朝文森看了一眼。

文森點頭。

「現在要上主食了。」海德因慢慢將封印逼出索索的身體。

索索覺得暈眩感更強烈了。但比以前好的是,他並沒有立刻暈過去,死死地維持著腦袋裡那一線清醒。肌膚傳來灼熱感,好像有火焰在他身體每一寸起舞。

離我遠點……

請離我遠點……

他牙根咬得發酸,像救命稻草一樣,拚命地反覆著這句話。

「放鬆。」海德因的聲音清晰地穿過光點的包圍,傳到他的耳朵裡,「它們是你的朋友,給它們信任和友誼。不要害怕,不要牴觸,正確地表達你的思想。」

淚水滾落下來。索索吸了吸鼻子,像放棄似的放鬆了身體,強忍著被燃燒的痛楚,一個字一個字地用思緒驅趕著它們離開。

文森突然臉色一變道:「來了。」

海德因皺眉。

火系逆轉魔法陣正在失效中。文森已經退到第二道防線——水系結界魔法陣。

雖然目前的情況在意料之中,但是事情並沒有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多少讓文森感到鬱悶。

在魔法陣的作用下,水系結界如巨大的鳥巢,將索索包裹在正中間。

狄林也是水系魔法師,但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水系結界,不由瞪大眼睛。

海德因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娛樂觀眾眼球。」

文森道:「親愛的學生,假如你失憶的話,我很願意提醒你,我們目前的關係是利益共同體。」

海德因道:「我寧可繼續失憶下去。」

他們的對話陸陸續續傳到索索的腦海,但他只能分辨是兩個人在說話,完全接收不到他們說話的內容。儘管他很拚命地去傾聽每一個字。但是滿腦子的光點如潮水一般,退了又進,進了又退,像是把銼刀,不斷地消磨著他的意志。

猛然。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光點突然暗了。

就好像蠟燭在黑暗中是亮的,但是把它放在太陽下,它的光芒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就是這種感覺。

原本還很明亮的光點突然變得柔和,一股強大的光線闖進腦海,身體像是投入火坑一般,每寸肌膚都在被烈火劇烈地燃燒,熱度甚至衝進了心臟!

「啊!」索索雙膝跪地,手緊緊地抱著腦袋。

那道光似乎不肯放過他,拚命地擠兌進腦海。索索痛得全身汗如雨下,頭一次有了用死解脫痛苦的慾望。他抱著頭,身體激烈地顫抖著,突然甩頭用力地往地上撞去!

「小心!」

西羅和狄林同時出聲!

這個時候除了文森和海德因之外,已經沒人能夠插|進手去了。

海德因皺眉,用火元素將索索的頭撐住,然後用精神力慢慢地驅散圍繞在他身邊的火元素。但這種小範圍地驅散對索索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在怒火精靈強大的攻勢下,火元素的存在可有可無。

文森突然從空間袋裡取出魔法棒。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怒火精靈正瘋狂地攻擊著水系結界。

狄林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但他的想像力在這樣的危機面前顯得十分匱乏。哪怕用幻想,他都幻想不出幫助索索的辦法,更不要說實踐。

西羅的拳頭攥得死緊,眼睛緊緊地盯著索索痛苦發顫的背影,嘴裡滿是苦澀。在這一刻,他心裡突然冒出放棄王位爭奪,轉而踏上魔法探究的衝動。

海德因不斷用精神力衝擊著索索的精神,不讓他沉睡。「再堅持一下,它是你的精靈!你必須克服它!征服它!控制它!」

——我該怎麼做?

海德因腦海突然接收到這樣的信息。他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轉而用精神力回答:它是你的精靈,它屬於你。所以,你最清楚怎麼做。

索索抱著頭,額頭點著地面,像受傷的小動物,喉嚨不斷發出嗚咽聲。痛苦並沒有減少,只是承受得時間長了,就開始變得麻木。

文森咬牙道:「結界快被破了,準備使用空間魔法陣。」

海德因道:「再等等。」

文森斜了他一眼。

海德因道:「我覺得他能行。」

文森道:「我覺得你應該再評估一下我的狀況。」

正說著,水系結界猛然爆開!

加侖擋在西羅面前,用鬥氣撐起結界,將瓢潑般的大水統統擋在外面。

西羅一動不動,目光依舊緊緊盯在索索所在的方向。

不過三秒鐘。

大水突然消失不見了。

狄林和文森對視一眼。

文森眼中充滿讚賞。雖然他一個人也能將剛才的水分化回水元素,但是有了狄林的幫助,效率更高。

不過他們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索索身上。

水系結界被破卻沒有任何火星躥出來已經說明怒火精靈被控制住了。

索索跪在地上,雙手放在大腿上,頭髮很凌亂,臉色很憔悴,但是神情很平靜。

「索索?」狄林輕喚道。

索索慢吞吞地睜開眼睛。

狄林向前走了一步,「你……」

索索虛弱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說話,身體被懸空抱起。他抬眼看著西羅黑沉的面色,呆了呆,「西羅。」

西羅抿了抿唇,努力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聲道:「先睡一會兒吧。」

索索的確太累了。

最累的不是他精神力的消耗,也不是那經過水深火熱的身體,而是他意志力。現在,這一切終於熬過去了。他意志力也到了休息的時候。他順從地閉上眼睛,靠著西羅的手臂,沉沉睡去。

西羅手臂緊了緊,抬頭卻見文森、海德因和狄林正看著他,目光各異。

「我累了。」文森最先回神,伸著懶腰回自己的帳篷。

海德因挑挑眉,對狄林道:「我睡一會兒。」

狄林點點頭。

西羅轉身回帳篷,將索索輕手輕腳地放在地鋪上,「去打一盆水來。」

加侖正要去,就聽狄林道:「不用。我來。」他左掌向上,一隻水球在掌心上方匯聚,然後從空間袋拿出一塊毛巾放在水球中翻滾。

西羅皺了皺眉道:「最好是溫水。」

狄林將水球丟過去,浮在半空,「我記得你是火系魔法師。」

西羅看了看水球,伸出手掌,一朵火焰在他掌中綻開,無聲得為上方的水球加熱。過了會兒,他用另一隻手試了試水溫,確認溫度適中後,收起火焰,雙手伸入水球中,擰乾毛巾,轉身輕輕擦拭著索索的臉。

他的動作那樣溫柔細緻,以至於狄林竟不忍心打擾。

直到他解開索索鈕子,將手伸進索索的衣服裡。

「我來吧。」狄林道。

西羅頭也不回道:「海德因在旁邊的帳篷。」

……

這是在暗示他對索索的心情嗎?狄林皺起眉頭。眼前的情景顯然讓他感到十分的棘手。

在他沉思的時間裡,西羅已經幫索索擦完身體,並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動作利落而嫻熟。

「我想,」狄林思量再三,謹慎地開口道,「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西羅站起身,順手將毛巾遞還給他,然後朝加侖使了個眼色。

加侖會意地守在索索床鋪邊。

「走吧。」西羅對狄林道。正好他也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和之前純粹擔心索索的安危不同,這次擔心所含的內容更為複雜。狄林跟著西羅來到營地邊上的樹林裡,腦袋不斷地轉著各種念頭。

「與我合作,對沙曼里爾和巴塞科公爵而言,都是十分有利的。」西羅緩緩道。

狄林停下腳步,愣了愣。他想了幾種開場白,但沒想到西羅一開口竟然是國事。他不動聲色道:「我不久前已經認同了這份合作。」

西羅轉過身,「所以,我並不想這次合作有任何意外發生。」

狄林道:「只要我們都能遵守合約上的條款,我想意外發生的可能性很小。」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西羅道,「我想稍微修改一下合同的條款。」

狄林心裡隱約有了數,「我們之前的條款已經很詳細明確了。」

西羅道:「以後也是。」

狄林道:「所以我們應該繼續遵守它。」

西羅道:「我只是想讓我們之間的合作更加牢固。」

狄林道:「就像魔法師和精靈之間的聯繫,信任才是合作最牢固的基礎和條件。」

西羅眯起眼睛,「如果你信任我,就會答應我的條件。」

狄林道:「我絕對不會用索索做任何條件。」

「那就不要當做條件,就當做……」西羅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成全。」

狄林深吸了口氣道:「我不能答應。」

西羅看著他,眼中光芒收盡,剩下一片陰沉。

「恕我直言,卡斯達隆二世陛下目前還沒有顯露要做一位慈父的意願。王位爭奪將有多麼激烈,您和我一樣清楚,皇太子殿下!當然,如果我用索索來請求你放棄對王位的追求顯然是不合理也不可能的,但是索索並不適合這種生活,哪怕您已經成為了皇帝。」

西羅道:「我會儘可能地給他我所能給的保護。」

「這是我要說的第二個問題。」狄林沉聲道,「就如剛才,你優先考慮的是與沙曼里爾在政治上的合作,索索所能獲得保護可以預見有多麼大的侷限性。」

「如果海德因和巴塞科公爵同時遇到危險,你能確保自己一定會選擇海德因嗎?」西羅眼神犀利,「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追求。但這不表示他失去了追求愛情的權利。」

狄林沉默了半晌,道:「我有一萬個否定你的理由。」

「我有一個被肯定的理由。」

狄林看著他。

西羅用緩慢而深沉的語氣道,「我不能失去他。」


72、皇太子妃(二) ...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話裡的對象是同一個人,卻是兩樣心境。

狄林驚住了。他記憶中的西羅是高傲的,猶記得初次見面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彷彿所有人都該匍匐在他的腳下,祈求他的垂青。哪怕帝國重逢,西羅學會將高傲藏進骨子裡,學會用沉穩的面具來掩飾他的內心,但西羅依舊是西羅,狄林很清楚有些東西並不是改變了,而是成了烙印,不再顯現在人前。

但是現在,這個連頭髮都散發著高傲氣息的人竟然用有點卑微的語氣對他曾經的對手訴說他對另外一個人的感情,這不得不讓他動容。

「我覺得有件事你應該知道。」狄林道,「儘管索索解開了封印,也掌握了怒火精靈,但由於他太早被封印,而且被封印的時間太長,對他智力造成的傷害是不可彌補的。也就是說,雖然他擁有了怒火精靈,但是他在魔法上的成就很可能……」他嘆息著沒有說下去。這是海德因剛才告訴他的,所以西羅找他談話的時候,他的心情可以說是相當糟糕。

西羅道:「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問題,他今後會有一個帝國來充當他的光環。」

狄林被他話中的自信擊得啞口無言。

「我明白索索對你的意義,但是也希望你能考慮他對我的意義。」西羅道。

狄林別開臉做深呼吸。事情的發展讓他措手不及,但他顯然不打算就這樣妥協,「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感情。我考慮的是你們是否適合在一起。」

西羅道:「再天花亂墜的道理也不如事實有力,我需要是證明的機會。」

「關於這點……我認同。」狄林回過頭,「但是這件事不該由我來決定。」

從談話開始繃緊到現在的嘴角終於彎起弧度,西羅點頭道:「當然。」

狄林道:「我會尊重索索的選擇,如果真的出自他的本意。」

他言下之意是在暗示西羅別用手段。西羅難得沒有生氣,淡然道:「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狄林總算從衝擊中回過神來,用平常心看待這件事。「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我對你的心意感到震驚和……欽佩,」他從來沒想到西羅這樣的人會為了別人而低下高傲的頭,「但是以索索表哥及最好的朋友的身份而言,我為你的未來感到由衷的擔憂。」他對索索和西羅之間的感情並不太清楚,但是他對索索和自己的感情卻很清楚。

西羅默然地望著他。

狄林微笑著欠身退了幾步,轉身離去。

索索並沒有睡得很久。精神力和感知恢復之後,他覺得自己的精神比原來好了很多,至少醒來的時候沒有頭重腳輕的感覺。

一杯水遞到他面前。

索索順著握在杯子上的手看向手的主人。

西羅微笑道:「渴嗎?」

「嗯。」索索坐正身體,兩隻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後四處張望道,「狄林呢?」

西羅臉色不變,「他在帳篷裡休息。」

索索想起解開封印的種種事,隱隱覺得肌膚一陣灼熱,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西羅拿過杯子,一手摟住他的肩膀,安慰道:「都過去了。」

索索安靜地坐了會兒,似乎在體會劫後重生的真實感,半晌才道:「海德因和文森沒事吧?」

「他們有點累,還在睡。」西羅道。

「現在幾點了?」

西羅道:「凌晨兩點。」

索索睜大眼睛,「啊?那你為什麼還沒睡?」

西羅道:「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會醒來。」

索索眨巴著眼睛,一臉驚奇地看著他。

西羅被看得臉上微微發紅,別開頭道:「肚子餓嗎?還是再睡一會兒?」

索索道:「我睡不著。」

西羅放在索索肩膀上的手指微微緊了緊,「既然這樣,我們出去走走吧。」

「你不睡嗎?」索索拉住他的衣擺。

西羅低頭看著他抓住自己衣擺的手,鬆開他的肩膀,轉而抓住他的手,將他拉起來,「我有一件比睡覺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索索茫然地站起來。

西羅遞給他一套魔法師袍。

索索疑惑地看著他。

「還是你希望我幫你換?」西羅一隻手搭在索索衣襟的紐扣上。

索索猛然領會他的意思,雙頰泛紅,「我可以自己來的。」

「我在外面等你。」西羅轉身走向帳外。

索索摸著袍子,心裡漾起異樣的感受。他的封印被解開了,以後能夠使用火系魔法了吧?應該,會比以前強吧?那樣就能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了。

「真好。」他把頭埋進法師袍裡。

等他穿戴好出來,西羅正在和加侖說什麼。

似是感應到他的注視,西羅轉過頭。

索索猶豫著是否走過去,卻見他對自己招了招手。

「冷嗎?」西羅將自己身上的披風接下來,披在他的身上。

索索將到了嘴巴的「不冷」又吞嚥了回去。

「走吧。」西羅拉起他的手。

索索看加侖依舊停留在原地,疑惑道:「我們去哪裡?」

「用餐。」西羅往樹林裡走。

「啊?」索索轉頭看著後方,加侖和營地的燈火越來越小,「去哪裡用餐?」他回頭問西羅,卻感到前方有兩簇小火焰在跳動。這是很奇異的感受,明明眼睛看不到,但感覺就那麼真真實實地存在著。他閉上眼睛,果然感到飄浮在四周火元素光點,還有前方那兩簇由很多光點凝聚在一起組成的小火堆。

「啊!」他的腳突然絆了一下。

西羅順手接住他。

「對不起。」索索抓著西羅的手想要站直,卻被他打橫抱起。

西羅抱著他,「這樣能快一點。」

「……」索索將頭埋進西羅的肩窩處。太丟臉了!

這是一張擺在樹林之間的餐桌,上面放著一隻銀製燭台,兩根蠟燭插在上面,並不很明亮,但照亮桌上的食物已綽綽有餘。

西羅將索索放下,親自幫他拉開椅子。

索索愕然地看了他一會兒,走到椅子與桌子之間,然後他身後的椅子被往前送了送。

「請坐。」西羅道。

索索坐下。

西羅坐在他的對面。

「剛才,不是男士對女士的禮儀嗎?」難道砍丁帝國的禮儀與具蘭的不同。

西羅的面容隱藏在燭台之後,朦朦朧朧。

「你喜歡的牛排。」他道。

索索的注意力被牛排吸引了過去。他的確餓了。在他拿起刀叉準備開動的時候,西羅的聲音又從兩支蠟燭間傳遞了過來,「先喝牛奶。」

「好。」索索乖巧地放下刀叉,喝完半杯牛奶,然後重新開動。

索索專心致志地將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送進自己的嘴巴裡。

吃東西的時間流逝得安靜而愜意。

索索將最後一塊牛肉送入肚子,才滿足地放下刀叉。

「希望晚餐沒有令你失望。」西羅道。

索索連忙道:「很好吃,感謝您的招待。」

西羅道:「你我之間不必這麼客氣。」

「……好。」索索覺得氣氛有點怪。因為他能夠感覺到,他們之間真正客氣的那個人是西羅。哦不,不應該說是客氣,應該說是……討好?不不,他又否決了這個詞。西羅的態度讓他迷惑了。雖然之前的西羅也對他很好,但是好像還沒有這麼的,露骨……

他覺得總算找到一個與目前情形稍微接近的詞彙了。

「西羅,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忍不住問出口。

西羅沉默了會兒,「你覺得砍丁帝國怎麼樣?」

索索想了想道:「它是一個美麗的國家,富有朝氣,呃,人們都很友善……」他詞窮了。因為他對砍丁帝國的瞭解僅止於皇家魔法學院而已。

「那麼,你願意成為這個美麗富有朝氣的國家的主人嗎?」

「當然不!」索索緊張中又帶著幾分疑惑,「我絕對沒有想過要侵略帝國。」他也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實力。

餐桌那頭發出低沉的笑聲。

索索更茫然了。

西羅突然站了起來,一步步地朝他走來。

索索抬頭望著他。今天的西羅好像和以前不一樣,很不一樣。就好像一塊糖果原本包在糖紙裡,它很香甜,但隔著糖紙,只流露出稍許。而今天,糖紙被剝開了。

西羅走到他的位置前,突然單膝跪下。

索索嚇了一跳,正要站起來,卻被西羅一把抓住手,在手背上輕輕烙下一吻。

「西,西羅?」索索結結巴巴道。

「索索•萬特拉王子殿下。」

「是!」索索繃直身體。

「我,西羅•卡斯特隆謹以砍丁帝國皇太子的身份,正式向您提出婚姻的請求。希望您能與我共同守護這個美麗富饒的國家,為友善的人民帶去和平和幸福。」

「……」

西羅久久沒有獲得回答,忍不住抬頭,卻發現索索瞪大眼睛望著他,完全傻眼了。


73、皇太子妃(三) ...

握著索索的手緊了緊,西羅神情溫柔,語氣近乎誘哄,「我們在一起很愉快,不是嗎?」

索索好半天才眨了下眼睛,遲疑地點點頭。

「所以與我一起生活也不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我會保護你,無論對方是砍丁帝國皇帝或是具蘭國王,甚至是任何人。」西羅身體微微前傾,「與狄林完全不同的相處方式和關係。」

「狄林?」索索目光一定,好似從千頭萬緒中找到了方向。

西羅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霾,但神情不變,「狄林有海德因,他們才是未來的終身伴侶。」

「我知道。我只是想當狄林的鄰居。」

……

寧可當狄林的鄰居遠遠地看著他和海德因,也不願意與他攜手共度人生嗎?

西羅抿緊嘴唇。

「你,在生氣?」索索想抬手,卻發現自己的手還被他握在掌心裡。

「不。我是在思考。」西羅揚起嘴角,「我在思考,狄林回沙曼里爾要面對什麼。」

索索迷茫地看著他。

「如果我沒記錯,狄林現在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助教。」

「是的。他是海德因的助教。」索索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

「所以,他已經放棄了巴塞科家族的繼承權。」西羅道,「但是他這次出使帝國用的卻是巴塞科家族的名義。這樣的借用應該會為他造成困擾吧?」

索索怔了怔,眉頭輕輕蹙起。

西羅接下去道:「巴塞科是個大家族,它並不屬於安德烈一個人。哪怕他是巴塞科家族的現任族長,也不可能無休止地任由狄林動用家族的關係,尤其是用他們的關係將家族帶入到危險的困境中去。」

「危險的困境?」

「具蘭新國王和王后不會容忍你的存在,不止因為你的出身,更因為你與巴塞科家族的關係。為了斬草除根,他們一定會提出優渥的條件唆使沙曼里爾的皇帝把你交出去。到時候,巴塞科家族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你登上具蘭王位。」

索索的臉色發白。

西羅道:「具蘭和沙曼里爾一直是盟國關係。如果以上的推論變成現實,那麼緊接著爆發的就是具蘭與沙曼里爾之間的戰爭。具蘭國王不會拋出到手的權利,而巴塞科家族不會放棄你。」

索索喃喃道:「我可以回聖帕德斯。」

「如果你回到聖帕德斯,那麼就無法帶給沙曼里爾任何利益。」西羅頓了頓,道,「你知道,我同狄林做了一筆交易。沙曼里爾和巴塞科家族之所以能夠認同這筆交易的存在,就是因為他們覺得能夠從你身上得到應有的好處。一旦這種好處不存在,狄林會面對來自沙曼里爾皇帝與巴塞科家族的雙重壓力。」

索索目光黯淡下來。

西羅感到他的手心正滲著冷汗。

「但是我不同。」他柔聲道,「我可以保護你,具蘭與砍丁帝國本來就是敵對國,我不需要擔心具蘭國王會對帝國造成壓力。」這番話當然是摻和著相當一部分的水分的,不過大部分是事實。

索索垂著腦袋想了很久,才道:「為什麼?」

「因為具蘭國王不夠實力。」

「不,我是問,你為什麼會向我……求婚?」索索抬頭,滿臉的困惑。

「因為,」西羅站起身,低頭親了親他的額發,「我想和你在一起。」

索索耳根通紅。

「你不必馬上回答我,不過我希望盡快得到答案。」西羅牽起他的手往回走,「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想。」

夜很漫長。

當索索和西羅從浪漫的燭光晚餐中回來,天依舊黑漆漆的。

西羅將索索送到帳篷門口,看著他進去後,臉上笑容盡失。他轉身離開營地,走到停靠在不遠處的馬車邊,打開門坐了上去。

沒過多久,加侖躬身鑽了進來。

「殿下。」

「投票這麼快有結果了?」西羅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沉。

加侖道:「是的。議會通過了提案的初投。」

「理查家族和丹亞家族都投了同意?」即使黑暗遮掩了他的神情,也遮掩不住他每字每句中透露出來的憤怒。

加侖道:「丹亞家族和理查家族的票數分散,總數是持平的。但是陛下和瑞秋夫人近幾年在議會中安插了不少暗棋,這次,這些暗棋子都暴露了出來。」

西羅道:「我可以想像他是在多麼暴跳如雷的情況下做出這樣一個將整個帝國帶上被殖民烙印的白痴決定!」

「殿下?」加侖極少看到他這樣震怒,「目前還只是提案,還沒有修正為憲法。」

西羅道:「但已經極其明顯地暴露出他未達目的不惜玉石俱焚的慾望。」

加侖沉默了會兒道:「我覺得,到關鍵時刻,丹亞家族和理查家族會站在殿下這一邊的。」

西羅道:「如果他們神智正常的話。」

「也許這是件好事。陛下如果真的支持光明神會提出的由他們為帝國皇帝加冕這條條款的話,勢必會造成帝國各大家族的非議。他們說不定會就此倒向殿下這一邊。」

西羅道:「事情不會這樣簡單。別忘記,議會是否擴張的權限握在皇帝手裡,如有必要,他可以隨時在議會中安插他人手,已達到控制議會投票的目的。他之前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不想得罪其他幾大家族。但是理查、丹亞家族如果遲遲不能加入他的陣營的話,他的智商會迫使他做出這個決定。」

加侖皺眉道:「家族的作用並不止是在議會中投票,我不認為陛下這樣做有任何好處。」

「當然有。」西羅道,「控制議會投票,通過由光明神會加冕帝國皇帝這條條款之後,他就能以光明神會之名廢除皇太子,扶植他喜歡的王子。這種事情他單干的話,會遭到所有家族的反彈,勢單力孤。但是綁上光明神會的話,就是勢均力敵。」

加侖越聽越驚心,「但是從此以後,帝國的命脈會被捏在光明神會的手裡。」

「你覺得到了現在,他還會在乎嗎?」

「殿下說過陛下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要擺脫各大家族的掣肘。」

西羅閉上眼晴,嘆氣道:「他不適合做這件事。他的魄力和智慧只夠周旋在女人之間。而且,事情演變到現在地步,已經不再是宣揚理想主義的時候了。現在佔據我們腦海的只有一件事,怎麼除掉對方。」

「殿下,是否盡快回梵瑞爾?」加侖問。其實他們得到卡斯達隆二世將光明神會提案交給議會投票這則消息是前天。那時正準備為索索解開封印,這件事被暫時擱淺了下來。沒想到短短兩天不到的時間,議會投票竟然已經通過了。

西羅沒有立刻回答。

加侖覺得車廂的氣氛十分壓抑。

西羅緩緩道,「明天啟程。」

對索索來說,從今天到明天的過程格外漫長。

即使回到帳篷躺在床鋪上,他腦海裡依舊不斷閃過凌晨在樹林的一幕幕。晚餐的燭光,晚餐的牛排,還有西羅的話。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力不太好,但這次,西羅的每句話他都記得很清楚。

「希望您能與我共同守護這個美麗富饒的國家,為友善的人民帶去和平和幸福。」

守護國家?

他能嗎?

索索很迷茫。他從來沒有奢望過自己能夠守護一個國家,包括具蘭。從他懂事之後,伴隨著他的評語一直是笨,無用,累贅等等。儘管這些評語並不是當面聽到的,但是背後的議論更顯得真實。

雖然,當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被封印的時候也曾偷偷地想過有一天會變得強大,但這種強大只是用於保護他的朋友,比如狄林,比如瑞蒙,比如西羅,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有一個人會對自己提出邀請來守護一個國家和它的人民,而且是夢大陸最強大的兩大國家之一。

他越想越睡不著,忍不住換上衣服跑出帳篷。

「殿下。」一個侍衛從暗中走出來。

索索道:「我想見狄林。」

侍衛指著旁邊的帳篷道:「這是狄林閣下與海德因閣下的帳篷。」

「謝謝。」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帳篷門口,才想起天還沒亮,狄林和海德因還在睡夢中。

夜色很靜,只有帳篷中間的火堆偶爾發出燃燒的滋滋聲。

索索在帳篷前來回晃了好幾圈,正決定離開,就見帳篷被一把掀起,海德因穿著寬大的睡袍,抱著胸,不悅地瞪著他。

「啊。海德因……導師!」索索立馬立正,緊張道,「抱歉打擾到您了。」

海德因手指朝外指了指。

索索倒退了好幾步。

海德因放下帳篷的簾布,過了會兒,他換了件乾淨的魔法師袍走出來。

「導師。」索索小聲道。海德因對於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敬畏對象,面對他,他總會變成一個不知道把手腳擺放在哪裡的孩子。

「我沒教過你任何東西。」海德因淡淡道。

索索道:「但是你救了我。」

海德因道:「那你應該叫我恩人。」

「……恩人。」索索順從道。

海德因坦然接受,「你看上去有點小煩惱,希望是因為魔法上的難題。」

索索臉上一紅,「不是。」他為數不多的特長中不包括撒謊這一項。

「意料中的答案。因為西羅和你早上的約會?」海德因一針見血。

索索驚愕地望著他,「你怎麼知道?」

海德因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的選擇。」

索索臉垮下來。

「我們明天會離開。你準備跟誰走?」海德因頓了頓,「還是所有人一起走?」

索索眼睛亮起來,好像無數顆星星在問: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海德因睡覺被打擾的心情稍稍好了一點。

索索繼續垂頭喪氣。

海德因摸著下巴道:「我以為答案會很簡單,是什麼干擾了你的抉擇?」

索索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西羅邀請我留下來,和他一起共同守護帝國。」

海德因皺眉,隨即展眉,語氣中帶著些許幸災樂禍,「他準備請你當帝國首席魔法師嗎?」這樣一來,文森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啊,不是。是,是……」索索耳朵紅起來。

「我明白了。」海德因道,「所以,你現在在認真地考慮與西羅的婚姻?」

索索愣住。

海德因想了想,試探道:「你不會在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守護砍丁帝國吧?」

索索一臉被說中心事的尷尬。

海德因:「……」


74、皇太子妃(四) ...

「雖然我的封印已經解開了,但是我覺得守護帝國光靠魔法是不夠的。」索索很擔憂,「我覺得我沒有足夠的能力支撐起這樣重大的責任。」

海德因道:「這是你的煩惱?」

索索點頭。

海德因道:「砍丁帝國大多數的貴族都會有這樣的煩惱,不過有一點你與他們不同。」

索索懵懵懂懂。

「你是具蘭的王子。」

索索又點點頭。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有選擇的權利。」海德因道,「接受或者拒絕。所以,你目前應該煩惱的是是否做出這樣的選擇。」

索索鸚鵡學舌道:「是否做出這樣的選擇?」

海德因道:「嫁給西羅。」

索索陡然瞪大眼睛。

「或者不。」

索索的眼睛依舊滾圓。

海德因道:「當然,也不排除西羅想要報復所有支持他的人,選擇嫁給你。」

索索:「……」

「無論你做出哪一種選擇都好,那是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海德因沉聲道,「睡覺的時間老老實實地呆在床上。」

索索一臉困苦,「可是我睡不著。」

「所以我只是要求你呆在床上,不是讓你睡死在床上。」海德因挑眉,「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索索想了想,慢吞吞地點點頭。

「很好。現在,向後轉。」海德因伸出手指,做了個旋轉的動作。

索索乖乖地轉身。

海德因道:「向前走。」

「我覺得……」索索還想說什麼,身體就被一陣風颳進了帳篷裡。

海德因滿意地轉身,正要進帳篷,就見索索的腦袋突然從隔壁帳篷裡露出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恩人……」索索輕聲叫道。

海德因泰然道:「還是有什麼事?」

索索道:「如果你是我,會選擇什麼?」

「這個假設不成立,我永遠不可能是你。」海德因想也不想地反駁。

索索仍是瞪著雙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

「我只能說,我不喜歡西羅,但他喜歡你。」海德因撇了撇嘴角,掀簾進帳篷。

索索捧著腦袋坐在帳篷簾布的邊上準備繼續沉思。

除去砍丁帝國的責任,在留下與不留下之間做選擇嗎?

留下,就是跟西羅走。

不留下,就是跟狄林走。

他枕著手臂,然後……睡著了。大概是姿勢的關係,他睡得並不踏實,連夢裡都皺著眉頭。所以當一雙手將他從地上抱起時,他立刻醒了過來。

「西羅……」他迷迷瞪瞪地看著來人的下巴。

西羅低頭,極為自然地親了親他的額頭,「還早,你可以再睡一會兒。」他將他放到床上。

索索下意識地往裡挪了挪,騰出半張床鋪。

西羅抿唇笑了,順勢在他身邊躺下,然後伸手抱住他的腰。

索索反手抱住他,將頭埋進他的懷裡。

西羅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頭髮,低聲道:「跟我走吧。」

索索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只是用額頭輕輕地蹭了蹭他。

這算是……答應了?西羅滿足地閉上眼睛。

海德因、狄林和西羅、索索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正是潘準備好午餐的時候。

文森一邊咀嚼著從潘那裡順來的面包,一邊揶揄地望著他們,「早餐真是多餘的存在啊。」

海德因道:「所以我下次可以稱呼你為早餐?」

文森嚥下面包,冷哼道:「不知道之前是誰眼巴巴地跑過來求我幫忙。」

海德因道:「難道不是因為早餐太無能,解決不了問題,才把事情拖到我來嗎?」

文森一口氣吞下整個面包,用實際行動表明自己拒絕和某人說話。

狄林不著痕跡地將索索帶離西羅的身邊,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幾回,才試探地問道:「你沒事吧?」

索索以為海德因告訴他昨天自己在他帳篷外徘徊的事情,忙道:「有的。」

狄林面色一緊,「西羅做了什麼?」

索索道:「他邀請我一起保護帝國。」

狄林愕然。難道西羅準備採取迂迴手段,先將索索留在帝國?

「啊。還有,婚姻的請求。」索索補充道。

狄林:「……」好半晌,他才將張大的嘴巴閉上,抬頭正好對上西羅望向這裡的目光。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你的決定呢?」

索索懊惱道:「還沒想到。昨天太早睡著了。」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不急。」

看他們對話告一段落,西羅走過來拉著索索入座用餐。

餐桌很安靜。

文森偶爾想說幾句話,但對上海德因的臉,又將這個念頭打消了。

用餐接近尾聲,狄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對吞下最後一口牛排的索索道:「我和海德因決定明天起程。」

西羅拿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眼睛緊緊地盯著索索。

「啊?這麼早走?」索索十分苦惱。

西羅柔聲道:「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並不是很遠,來回很方便的。」

狄林無聲地瞥了西羅一眼,對索索放緩語氣道:「你準備跟我回聖帕德斯學院,還是……留在砍丁帝國?」

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文森的鬱悶緩解了。因為他看到一場好戲正在上演。

索索皺著眉頭,眼睛在西羅和狄林之間來回穿梭。

西羅將酒杯輕輕放下,因為杯子裡的酒實在被他晃得太厲害了。

「我想……」索索慢吞吞地開口。

西羅和狄林都望向他。

索索眉頭緩緩舒展開,對狄林道:「對不起。」

……

狄林驚訝地看著他。

西羅無聲地舒出口氣,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文森沖海德因挑眉。

海德因視若無地,繼續面無表情地吃著沙拉。

「雖然知道會給你帶來麻煩,」索索認真又愧疚地看著狄林道,「但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願望,和狄林在一起生活。如果他有孩子,自己可以幫他一起照顧孩子。如果他有妻子,那麼等週末的時候,自己可以與他們一家一起聚餐。他們在一起的畫面是那樣的清晰,完全蓋過了凌晨盤踞在他腦海的砍丁帝國版圖。

他做出了決定,身體猛然放鬆下來。

但其他人的世界為這個答案足足靜了三秒。

狄林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不。我很高興你做出這樣的決定。」

儘管西羅對索索的好他都看在眼裡,也不認為這是逢場作戲,但是西羅所處的環境太險惡,單純如索索並不適合這樣的環境。所以,他的理智迫使他尊重索索的決定,但內心裡還是十分不願意看到索索真的為西羅而留下的。

索索道:「抱歉為你和姨父帶來麻煩了。」

狄林舉起杯子,輕輕地碰了碰已經被喝光的牛奶杯,微笑道:「我們是兄弟。」

索索雙手捧起牛奶杯。

加侖適時地上前幫他倒滿牛奶。

索索咕嚕咕嚕喝了好大一口,正要放下,卻看到西羅將酒杯遞到面前。

「祝你一路順風。」西羅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下他的杯子。

索索呆呆地看著他平靜的笑容。

西羅微笑著將酒一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對海德因和狄林頷首道:「很抱歉,我還有事,不得不率先離席。諸位慢用。」他將餐巾放到桌上,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索索心臟猛然一縮。腦海裡突然有一種預感,西羅這次走了,兩人以後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索索?」狄林輕聲喚道。

索索回頭。

狄林怔怔地看著他有些泛紅的眼眶,「你……」

索索道:「我們以後還會來帝國嗎?」

狄林溫柔地點點頭道:「當然。等學院放假了就能來。」

索索突然推開椅子跳起來道:「我去告訴西羅!」


75、皇太子妃(五) ...

雖然西羅只是離開餐桌,並沒有離開營地,但他還是拚命地邁動兩條腿飛快地跑著。西羅離桌的背影不時在他腦海中盤旋,心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怎麼也掙脫不開。

「殿下!」加侖大跨步從後面追上來,攔在他的面前。

索索差點撞在他的身上,抬手抓住他的衣擺,喘了口氣道:「我想見西羅。」

加侖道:「皇太子殿下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索索雙眼盛滿失望,腦袋耷拉下來。

「最近,帝國出了點事。」加侖緩緩道。

索索霍然抬頭,擔心地問道:「很嚴重嗎?」

加侖語氣沉重道:「很嚴重。」

索索眼中的擔憂更明顯了。

加侖道:「帝國支持皇太子殿下的勢力一直催促殿下盡快回梵瑞爾,但是,皇太子殿下執意留下來等殿下痊癒。」

索索愣住。

加侖面無表情道:「我說這些只是想讓殿下知道,對於皇太子殿下來說,殿下是不下於帝國的重要存在。」

索索心臟似乎被猛然一拳重擊,抽痛瞬間奪去他的呼吸。樹林裡,西羅的每字每句再次浮現在腦海,只是這一次,他注意到西羅的表情——那樣的認真,那樣的期待。

「或許對殿下來說,這只是一個選擇,但是對於皇太子殿下來說,這是孤注一擲的賭注。」加侖慢吞吞地說完,恭敬欠身,默然告退。走出十幾步,文森攔住他的去路,「這樣拐騙小朋友是不對的。」

加侖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文森道:「包括孤注一擲的賭注?」

加侖道:「我覺得是。」

文森聳肩道:「好吧。不過我不覺得你的這番話對結果會產生逆轉作用。」

加侖道:「我只是說出我想說的話。」

文森道:「帝國真的發生很嚴重的事?」

加侖道:「您認為呢?」

文森沉吟道:「我認為,在卡斯達隆二世在位期間,一切皆有可能。」

看到索索匆匆忙忙地跑出去,狄林一直處於左右搖擺的矛盾狀態。

他問海德因道:「我是不是過於冷漠了?我是說在處理這件事情上?」

海德因道:「你想怎麼做?」

狄林道:「從感情的角度來說,我很想直接把索索帶離砍丁帝國。」無論西羅是否喜歡索索,他也不願意讓索索趟進這樣的渾水裡。他很清楚皇家鬥爭的殘酷,所以一點也不希望索索未來的生活在這樣的黑暗與凶險之中。

海德因道:「你可以省力了,事情正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狄林道:「但是索索不快樂。」

海德因道:「也許是因為你忘了在他睡覺前講一個床頭故事。」

狄林:「……」

海德因道:「每個人到一定的年紀都應該為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負責,無論是對是錯。而證明對錯的,從來不是人,是時間。」

狄林道:「我覺得我有責任幫助索索選擇一條正確的道路。」

海德因道:「那就多放點心思在魔法上。」

狄林疑惑。

「我在想,如果這個世界有空間魔法,那麼,也應該有時間魔法才對。」海德因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操縱時間回到過去或前進到未來。這樣,你就能隨意地翻看人生的每個答案,從而做出最明智的答案。」

「我覺得,腳踏實地才是人生最正確的態度。」狄林意味深長道。

海德因嘴角一勾,「腳踏實地?可以預見,你不會在風系魔法上得到太高的成就。」

狄林:「……」

索索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你和西羅約好假期見面的時間了嗎?」狄林換了個輕鬆的口吻。

索索磨蹭到狄林身邊,伸手抱住他,鬱悶道:「我沒有見到他。」

狄林反手抱住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發生什麼事了?」

索索金黃色的小腦袋在他的肩窩裡來回搖擺了好幾下。「我想和你在一起。」悶悶的聲音從肩胛骨位置傳來。

狄林搭在他背上的手停住,半晌,將他摟緊。或許他自己並沒有發覺,他說話的語氣多麼像一個急於獲得家長認同的孩子,帶著惶急的不安和驚疑。

往下滑總比往上爬快,所以日落得很快,樹林很快籠罩在臨近夜晚的昏黃中。

狄林好不容易安撫索索睡著,掀簾走出帳篷。

海德因坐在半空中,火元素托著他的身體左右飄蕩,手中的火球像皮球一樣在他手中靈活地顛簸。「唔,看來你的床頭故事講得還不錯。」

狄林睏乏地揉揉太陽穴,「那本故事是你寫的。」

海德因挑眉道:「我有很多著作。」

狄林道:「最淺顯的那本。」

「我不認為我寫過淺顯的東西。」海德因撇清關係。

狄林道:「《火元素的幾種不安幻象》。」

海德因想了想道:「我不認為我寫過淺顯的東西,因為我絕對不會承認這本書是我寫的。」儘管的確是他寫的,不過那時他才七歲,屬於未成年人,他有權拒絕負責。

狄林胡亂地點點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我先睡一會兒。」

海德因目光微動。

狄林像是猛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非常認真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補充道:「單獨地,睡一會兒。」

「……」海德因考慮找文森切磋一下來打發時間。

狄林的頭一沾上枕頭,睡意就消失了,就好像在玩捉迷藏。

他睜著眼睛發了會兒呆。關於西羅和索索的事他想了足夠久,再想也不過是將這些事情再在腦海裡地過一遍。他不打算這麼做。如果沒有新的想法,也許順其自然才是最好的方式。

他這樣告訴自己。

外頭似乎有什麼騷動,不過很快就恢復寧靜。

又過了會兒,簾布被拉開。

狄林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海德因站在門口,悠悠然道:「不是每個人都有裝睡的天賦的。」

狄林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嘆了口氣道:「我真的很困。」

「那麼,我想你應該沒有興趣為西羅送行。」海德因道。

「送行?」狄林嗖得從床鋪上坐起來。

海德因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下巴,道:「精神看上去很不錯。」

狄林耳根一熱,堅定道:「這是一則足以把人驚醒的消息。」

海德因皮笑肉不笑道:「我第一次知道西羅對你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狄林置若罔聞地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海德因問道:「去哪裡?」

「去叫醒索索。」狄林低聲道,「我覺得他應該知道。」

不過在狄林叫醒索索之前,索索已經坐起來了,而且臉色微微發白,急促地喘著氣。

「怎麼了?」狄林快步走到床鋪邊。

索索抓住狄林的手,哭喪著臉道:「我做了噩夢。」

狄林心頭別得一跳,「什麼噩夢?」

索索歪頭想了想,「不記得了。」

狄林拍拍他的肩膀,「不記得就算了。」

索索看看他,又看看海德因,疑惑道:「天亮了嗎?」

「不是。是西羅走了。」

狄林話音剛落,索索就噌得跳起來跑出去了,快得狄林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

索索跑到帳篷外,帳篷果然少了一半。他又跑去看馬車,發現馬車也少了很多輛。

「殿下!」潘從自己的帳篷中鑽出來,恭敬地走到他身邊。

「西羅呢?」索索緊張地問。

「皇太子殿下已經啟程回梵瑞爾了。」潘試探著問道,「殿下不知道嗎?」

索索急得雙眼通紅,頭飛快地向兩邊擺動。

潘看著他身後的狄林和海德因,乾笑道:「也許皇太子殿下走得太急,忘記了。」

索索呆呆地望著馬車的方向,好半晌,才耷拉下腦袋。

狄林從他身後摟住他,溫聲道:「或許他不喜歡離別的傷感,所以才沒有通知你。」

索索垂下頭,「我知道,我讓他失望了。」

狄林頭一次發現自己掌握的詞彙是那麼的貧乏。他沉默了許久,才蹦出一句,「學院總會放假的。」

海德因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如果考試及格的話。」

狄林:「……」


76、 皇太子妃(六) ...

索索回到帳篷以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狄林默默地陪他用完晚餐,才出帳篷。

海德因坐在火堆前,正用魔法將火堆變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狄林在他身邊坐下。

海德因道:「我不喜歡聽別人的傾訴。」

狄林抿緊嘴唇。

「不過,」海德因緩緩道,「你可以例外。」

狄林撿起散落在火堆旁邊的木柴,在地上輕輕劃了一下,「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

海德因漫應了一聲。

「但問題是,」狄林嘆氣道,「我也沒有做對什麼。」在西羅和索索的問題上,他選擇了旁觀。感情的事情容不下第三個人置喙,無論是對是錯。但是看到索索這樣難過,他又不得不為他感到擔憂。

海德因道:「小鳥成年之後,大鳥就會主動將它們趕出鳥巢。」

狄林抓著木柴的手頓住。

「無論外面是否安全。」海德因接下去道。

狄林道:「他曾經在外面流浪過很長一段時間。」

海德因道:「但是他的心從來沒有從鳥巢裡離開過。」

狄林默然。

海德因道:「唔。你覺得索索回聖帕德斯是因為他愛聖帕德斯嗎?」

狄林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們都很清楚,索索之所以選擇就讀聖帕德斯,是因為他要去聖帕德斯。索索之所以要成為魔法師,是因為他想成為魔法師。索索之所以選擇回到聖帕德斯,是因為他將會留在聖帕德斯。

「人和鳥是有區別的。」他緩緩道。

海德因道:「當然。魔法師都是人。」

狄林道:「大鳥要小鳥離開,是因為它們無法照顧它們一輩子。但是我可以照顧索索一輩子。」

海德因睨著他,「你要認養他?」

「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他過得並不快樂,儘管他總是帶給別人快樂和安心。」

海德因安靜地聽著。

「我記得小時候他來博特城做客,總是要具蘭國王再三寫信催促才肯回去。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我有足夠的能力將他留下來,保護他照顧他就好了。」狄林聲音低沉,陷入久遠的回憶中,「我沒有兄弟,沒有姐妹,他是我唯一的弟弟。而這個弟弟這麼可愛,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把最好的都留他。長大後,我告訴索索我將去聖帕德斯學習,我知道索索一定會跟來的,所以我請求父親寫信給具蘭國王,為他申請唯一的名額。我以為,我可以這樣照顧他一輩子的。正如他說的,哪怕他結婚,我們也可以做鄰居。」

奇形怪狀的火恢復原狀。

狄林看著火光,突然自嘲地笑笑道:「其實不止索索依賴我,我也很依賴索索。雖然我從來沒有說過,但是在我的人生規劃中,索索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海德因突然開口道:「就像小孩子辦家家酒?」

狄林一愣。

海德因道:「他們會把自己喜歡的人和東西都放在自己未來的規劃裡,即使未來發生了改變,他們也不願意對計劃做出任何改動。因為那是他們的『理想』,雖然這個『理想』開始於他們還不懂得什麼叫做理想的時候。」

狄林眼神微微動搖。

海德因問道:「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

狄林道:「巧克力甜甜圈。」

「現在呢?」

狄林握著木柴的手緊了緊,答非所問道:「他還是選擇了我。」

海德因道:「或許是,或許不是。」

狄林知道他的意思。

索索雖然選擇了他,但很可能這種選擇源自於少年時代的『理想』。他們太習慣於將對方放入自己的生活中,而從來沒有認真地想過沒有對方的生活會怎麼樣。少年的『理想』是一堵牆,它隔絕了成長和變化後的所有可能。

其實,他的潛意識已經意識到了這點。這就是索索即使選擇了他,他依舊感到不安的原因。

他沒有錯,他沒有用任何語言和行動來干涉索索的決定。

他也沒有對,因為他沒有引導索索走出這個圍城來考慮選擇。

「砍丁帝國很亂,」狄林擔憂地皺起眉頭,「索索目前還不能完全掌控怒火精靈,對火系魔法的認識還不夠。也許應該讓他在聖帕德斯呆一段時間,至少,讓他先學會保護自己。」

海德因支著下巴,淡淡道:「為什麼你認定他離開之後,一定會去砍丁帝國呢?」

狄林怔住。

索索坐在床上,無聲地聽著海德因與狄林的談論。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談論竟然會這樣清晰地傳到他的耳朵裡。雖然內心很抱歉,因為偷聽是件極不禮貌的事情,但是耳朵卻忍不住豎起來。

在海德因說到『過家家』時,他內心激動地反駁著。可是對於他形容的理想,他又不能完全否認。

當狄林沉默的時候,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狄林內心的掙扎,因為他的內心也被深深地震撼著。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了。

他覺得很苦惱。

腦袋亂成一團,本來就不夠堅決的決定似乎動搖得更加厲害了。

西羅離開的背影與他溫柔的笑容不斷交叉浮現在腦海。

海德因感覺到索索帳篷裡的火元素不安地躁動起來,飛快地收回用來傳音的火元素,讓帳篷稍稍冷卻一下。

狄林感覺到空氣中元素的異動,猛然站起道:「發生了什麼事?」

海德因道:「大概是魔法陣的餘威吧。」

「魔法陣被擦除之後還會有餘威殘留?」剛剛還為索索的事絞盡腦汁的狄林立刻被知識轉移了注意力。

海德因道:「特殊情況下會。」

「什麼特殊情況?」

「使用者的精神力太過強大,魔法陣沒有擦除乾淨,寶石在魔法陣陣眼的位置等等。」

狄林飛快地記下。

海德因道:「關於索索……」

狄林僵了僵,慢慢抬起頭,眼中已經沒有任何不確定和動搖,「我會和他好好談一談。」

海德因嘴角勾起一絲淺笑,「監護人的責任從來不是旁觀,而是引導。」

狄林看向他,「為什麼我覺得你很希望索索離開呢?」

「我以為這個觀點我在聖帕德斯學院的時候就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海德因供認不諱,「我不喜歡跟屁蟲。尤其,他還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狄林道:「我在猶豫著要不要改變剛才做出的決定。」

海德因道:「你會扼殺一個大陸頂尖魔法師。」

狄林驚訝道:「你是索索還有可能成為大陸頂尖魔法師?」他口氣中難掩期待和興奮。

海德因道:「在聖帕德斯或許不會,去差一點的魔法學院很有可能。」

「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方式來解釋嗎?」狄林皺眉。

海德因手指在太陽穴旁邊轉了轉,「思考。」

狄林沉思片刻,眼睛一亮道:「聖帕德斯的教育方式是啟發,索索顯然不適合這種方式。而其他魔法學院的方式是灌輸,索索擁有怒火精靈,對火元素的感知極強,所以,任何火系魔法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海德因道:「他可能會成為夢大陸第一個學全所有火系魔法的魔法師。」

狄林詫異道:「你沒有嗎?」

海德因抱胸,似笑非笑道:「我不覺得有誰的魔法值得我去學習。」

狄林:「……」他為什麼會問呢?

「塔吉利斯閣下,巴塞科閣下。」潘站在自己的帳篷前衝他們打招呼。

狄林微笑道:「您好。」

潘走過來道:「很抱歉打擾兩位的談話。我想請問兩位明天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狄林道:「你和我們一起走?」

潘這才記起從頭到尾還沒介紹過自己留下來幹什麼,忙道:「皇太子殿下在臨走前留下了十個侍衛,由我帶領他們護送三位回桑圖。」他頓了頓,歉疚地笑笑,「很抱歉不能一路送至沙曼里爾的境內。」

「感謝殿下的好意。不過,」狄林看看海德因,含笑道,「我想我們可以為自己保證一路上的安全。」

「當然當然。我毫不懷疑這點……皇太子殿下當然也不會懷疑這點。但是我們可以在路上做點雜活什麼的。」潘一邊說,一邊在內心吐血。其實他也不明白有夢大陸第一魔法師在的情況下,還要自己做什麼。

海德因突然道:「也許會用到的。」

狄林愣了下,轉頭看他。

海德因露出別有深意的笑。

狄林頓時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遲疑道:「或許,我們可以在明天中午再討論這個問題。」

「中午?」潘很快收起驚愕,含笑道,「好的。」

潘走後,海德因挑眉道:「中午?」

狄林道:「我需要一點時間沉思。」他頓了頓,又道,「索索也需要。」

第二天早上,狄林在索索的帳篷前徘徊。

兩隻水球像翅膀一樣,跟在他的身後忽上忽下。

他打了個響指,水球啪啪兩聲落在地上,摔成水灘。

海德因優雅地吃著三明治,「這算是躁鬱嗎?」

狄林停下腳步,輕聲道:「我覺得我會後悔。」

海德因道:「只要做了才知道。」

狄林道:「如果我後悔了呢?」

海德因道:「寫悔過書。」

狄林:「……」

他最終還是掀起簾布進了索索的帳篷。

索索並沒有如他想像的那樣安安穩穩地睡覺,而是收拾好東西,安分地坐在床鋪上,好像在等待什麼。

「早安。」看著他紅通通的眼睛,狄林覺得心裡那點猶豫好像被克制住了。

索索露出道:「早安。」

狄林暗暗鬆了口氣。今天的索索看上去並沒有像昨天那樣傻傻呆呆的,這是個好的開始。

「其實我是來……」

索索看著狄林遲疑的樣子,飛快道:「我知道。」

狄林一愣。

索索道:「昨天你和海德因,海德因導師的話都聽到了。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昨天你們的談話聲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得很清楚。」

狄林轉了下腦袋,「我知道為什麼。」除了海德因之外,他想像不出還有誰會有這樣的能力做出這樣的事。

索索道:「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海德因導師不一定是對的。」

狄林道:「我認同。」

「但是,也有可能是對的。」索索道,「我不能確定我選擇你是因為我的夢想還是因為我的內心。」

狄林蹲□,伸手摸著他的頭髮,輕聲道:「我知道。」

索索道:「我想去試著尋找答案。」

狄林道:「我會擔心你。」

索索抬起頭,大大的眼睛閃爍著與當初做決定時全然不一樣的堅定。

「但是我會支持你。」狄林道。

索索用力地點頭。

狄林道:「你知道嗎?從結果來說,選擇跟我走和選擇跟西羅走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索索眨著眼睛看他。

「選擇跟我走,你會失去西羅。」狄林微笑道,「但是選擇跟西羅走,你絕對不會失去我。」

「狄林。」索索身體向前傾,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兩隻手用力地抱住他。

狄林反手摟住他,聲音舒緩而低沉,「無論答案是什麼,你知道的,我永遠都會在聖帕德斯歡迎你回來。」



77、皇太子妃(七) ...


這是這兩天來,索索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夢,沒有醒,一覺到天亮。

等他洗漱完,狄林和海德因已經在餐桌旁等他。

「你喜歡的羊角面包,牛奶。」狄林將瓶子遞到他面前,「還有番茄醬。」

索索在他面前坐下來,拿起面包,又放下道:「你們馬上就要回聖帕德斯了嗎?」

狄林道:「是的。我們已經出來太久了。你呢?」

索索捏著羊角面包,道:「我要去找西羅。」

雖然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狄林心裡依舊閃過一點點的不甘心。但是他掩飾得很好,「砍丁帝國是個美麗的國家。」

索索笑眯眯地點頭。

「雖然你們的軍隊不太友好。」狄林補充。

夢大陸的兩大帝國沙曼里爾與砍丁帝國都充滿了勃勃野心,但是從表現上來說,砍丁帝國表現得更為直接。

索索睜大眼睛,張嘴鬆開被咬了一圈牙印的面包,驚道:「你們不是簽訂協議了嗎?」

狄林道:「是的。但是國家與國家之間從來不存在一成不變的關係。」換做以前,他也許不會說這些話,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應該告訴他,用平等的方式。

索索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心裡還是有點擔憂,「我相信西羅也不喜歡打仗的。」

西羅不喜歡打仗嗎?

考慮到索索即將去找西羅,狄林決定不對這句話進行辯駁,以免在索索的心裡留下不良的影響。「但願如此。」他含蓄道。

索索道:「我會努力促進三國和平的。」他見狄林訝異地看著自己,又補充道,「沙曼里爾、砍丁帝國,還有具蘭。」

狄林笑了,「我相信有一天,世界會因為你而和平。」

從那天起,索索心裡就埋下了一個偉大的理想——

世界和平。

潘準備好了馬車。

這個決定顯然是違反了皇太子命令的,但是他由衷覺得自己會因此而立功。

索索坐上馬車,兩隻手扒著窗框上,戀戀不捨地看著馬車邊的狄林。「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狄林伸出手。

索索很配合地把頭低下來。

狄林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如果你試著讓自己的腦袋多用於別的用途,也許會稍微變得聰明一點。」海德因突然冒出一句。

狄林的手一頓,縮回來,驚訝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海德因道:「這世上有很多冒牌的天才。」

索索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狄林知道海德因絕對不會說廢話,所以期待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但他們用一點小聰明和勤奮偽裝了自己,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個天才。」海德因道,「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明白人才和天才的區別的。」

索索眨了眨眼睛,「你是說,我可以變成人才嗎?」

海德因意外地揚眉,「或許你的腦袋不是無可救藥的。」

索索歪頭,「我的腦袋哪裡壞了嗎?」

「……」海德因淡然地接下去道,「但顯然目前的技術還沒有達到有藥可救的水平。」

索索被他千回百轉的話弄懵了。

海德因突然拿出一本厚厚的魔法書,「借給你。」

索索伸手接過來。

《火系魔法的終極奧秘》。

狄林眼角一跳,「我記得這本書好像是學院的珍藏之一,好像麥克瑞斯在找它。」

海德因無動於衷。

「他問過你,你說你沒看見。」狄林繼續回想。

海德因面不改色地問道:「需要我收回去還給他嗎?」

狄林猶豫了下,乾咳一聲,底氣並不很足地回道:「不是說借嗎?」

索索非常有眼色地將書放進自己的空間袋裡。

狄林摸摸索索的臉蛋道:「路上小心。」

「皇家魔法學院放假的時候,我會回來的。」索索道。

狄林想了想道:「你來博特城,我在家裡等你。」

車隊開始緩緩前進。

索索雙手扒著窗框,用力地對著狄林點頭道:「我會帶砍丁帝國的特產回來!」

車隊漸漸加速,那顆拚命從窗戶裡伸出來往後看的小腦袋一點點變小,直至看不見。

狄林問海德因,「砍丁帝國的特產是什麼?」

海德因道:「難道不是西羅?」

狄林:「……」

離西羅離開已經將近一天的時間,潘對於能不能追上一點把握都沒有。他很清楚目前帝國的局勢有多麼緊張與混亂,也清楚西羅必定會全力前進,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馬不停蹄,日夜不歇。

索索對這樣緊張的日程毫無疑義。他唯一擔憂的是趕車人的身體。

對此,潘充滿信心道:「他們都是最優秀的侍衛。這點疲憊對他們來說完全不算什麼。」

侍衛們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即使三天三夜沒有闔眼,依舊精神抖擻。

但是,西羅的車隊依舊不見蹤影。

潘見索索的臉色不大好,委婉地提出停下休息的建議。

「啊,是不是侍衛們太累了?」索索憂心道,「那我們休息一下吧。」

潘道:「侍衛們用的是輪班制,他們早就習慣這樣的趕路方式。相較之下,我更擔心您的身體,索索殿下。」

索索道:「我沒有關係,一點都不累。如果停下話,就更追不到西羅了。」

潘道:「皇太子殿下可能也在日夜兼程,就算我們繼續這樣追趕下去,也不一定能夠追的上。」

索索道:「可是,繼續追趕的話還有追上的希望,不追趕的話,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潘看著他期盼的眼眸,最終將勸慰的話吞了下去,只是回去之後更加嚴苛地督促侍衛們趕路。

不過人還能堅持下去,馬卻堅持不住了。

到第五天,接連有兩匹馬口吐白沫倒下。

這不是普通的馬,而是擁有魔獸血統的馬。如果連它們都承受不足,可見這路趕得有多麼辛苦。

索索心疼地摸著馬頭,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潘吃驚地看著他,「您要自己趕路?」

索索點點頭道:「我可以使用風系魔法。」

這幾天在馬車上閒來無事,他一直翻看著海德因借給他的《火系魔法的終極奧秘》。這本書其實是在揭示火系魔法與火元素的聯繫,已經火系魔法形成的各種本質原因。作者為了證明觀點,在每條理論的後面都會寫一條真正的火系魔法作為實例。索索對其中關於火元素風系魔法的闡述十分感興趣,並且在車廂裡面悄悄地試過幾次。

儘管他對火元素的控制並不很穩定,但是用來使用風系魔法卻是足夠了。

潘聽到這個建議一點都沒有欣喜的表情。他考慮再三,做出了一個沉重的決定,「讓我帶您進入最近的城市,然後用傳送魔法陣趕到殿下面前吧。」

索索道:「傳送魔法陣?西羅會不會也用了傳送魔法陣?」

「應該不會。殿下應該不像讓任何人發現他的行蹤。」潘道,「除非強行使用,不然使用傳送魔法陣必定會在魔法公會留下記錄的。」

索索道:「那我們快點去吧。」

潘道:「我們最好改變一下形象去。」

索索看著他。

潘道:「我們暫時不能暴露行蹤。殿下要改一個名字,比如叫……」

「麥克。」索索飛快地回答。

潘頷首道:「好的。然後我們再編一點其他的身份。」

「我是雜貨舖老闆的兒子。」

「……」具蘭這樣的雜貨舖會不會太鋪張了一點?潘道:「只有魔法師才能使用魔法陣。所以,您最好編一個魔法師的身份。比如,三級魔法師什麼的。」

索索道:「好吧。我現在是三級魔法師麥克。如果別人問起我的家庭,我可以回答我家是開雜貨舖的。」

「……」潘讚美道:「您真考慮周到。」

索索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皇家魔法學院的時候,微微興奮起來。


78、皇太子妃(八) ...


附近最近的城市是魯迪希城,以開國大帝身邊最得力的元帥杜威•魯迪希命名,又被稱為元帥城。整個城的城民世世代代都以魯迪希為偶像,崇尚武技。城中守衛嚴密堪比帝都梵瑞爾。

如果不是其他城實在離得太遠,潘是極不願意選擇它的。

為了隱藏行蹤,他將所有人分成五撥,先派出兩個侍衛打扮成流浪傭兵進去打探消息。魯迪希城有大量的傭兵團聚集,不少流浪傭兵都會來再這裡碰碰運氣,希望能遇到好的傭兵團收容。

大約過了半小時,潘又派了第二撥進去。這一撥一共有六個侍衛,其中四個騎士兩個魔法師,經典的簡陋版傭兵團。他這樣做一是為了讓他們吸引其他人的注意。畢竟流浪傭兵只想尋找合適的傭兵團加入,而傭兵團卻可以接受僱主的委託,對其他傭兵團來說是對手。

他們進去之後,潘只等了大概五分鐘,就和索索兩個人打扮成普通的旅客,慢悠悠地進城了。

其他侍衛分成兩撥,一撥與他們一同進城,但是各走各的。另外一撥則暫時留在外面接應。

索索抓著潘的衣服,一雙眼睛被帽簷擋住了大半的視線,只能看著別人的腳跟猜測著周圍的環境。

潘並沒有直接帶他去魔法公會登記使用魔法陣,而是先找了個旅店入住,「順便」向旅店的主人打聽去密塞城的路。

密塞城臨近梵瑞爾,是從這裡去梵瑞爾必經之地。

旅店主人很熱情地介紹了幾家車行,但被潘抱怨了幾次太慢之後,終於提出讓他們去魔法公會碰碰運氣。

之所以說是碰碰運氣,是因為魔法陣必須要有魔法師的精神力才能啟動,而魯迪希城是崇尚武技的城市,魔法師在這裡的地位遠遠比不上其他城市。很多魔法師都不願意留在這裡,造成了魔法公會除了幾個維持公會正常運作的魔法師之外,整座城市只有在傭兵團才能找到他們。因此,想使用魔法陣必須先去魔法公會登記,由魔法公會駐魯迪希城的分會長排期。

當然,僱傭傭兵團也是可以的。很多有急事的人選用了這個方法,但是支付的價格卻令人咋舌。

潘對旅店主人的慷慨指點致以衷心的感謝。在問明去魔法公會的方向之後,他拉著索索匆匆離去。

路上,索索好奇地問潘,「我在樹林裡啟動過魔法陣不是嗎?我是魔法師,我可以啟動魔法陣的。」

潘做了個噓的手勢,壓低聲音道:「瑞秋夫人和光明神會的眼線遍佈整個帝國,他們隨時可能出現在一個我們無法想像的角落。所以除非必要,您絕對不能洩露身份。」

索索情緒低落,耷拉著腦袋道:「好。」

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潘和索索相處這麼久,光用想像就能想像出此刻他那張可愛的圓臉一定是皺成一團。他忍住想摸摸他腦袋給予安慰的慾望,柔聲道:「放心,排不上期,我們可以僱傭傭兵團的。」

索索道:「但是傭兵團很貴。」

潘很想說這麼點小錢實在不算什麼,但是他有比體現暴發戶氣質更好的辦法。「你忘了嗎?我們自己就擁有一支傭兵團。」

索索抬起頭,一雙眼睛閃爍著如繁星般璀璨的光芒。

潘不自然地撇開頭。真是見鬼了!在剛剛一剎那,他竟然有種想當父親的衝動!

儘管魔法師在魯迪希城的地位不高,但是掌握著魔法陣的魔法公會在城中的地位卻始終屹立不倒。就如此刻,不少旅客就眼巴巴地趴在魔法公會的接待台上,商量著能不能在今天使用魔法陣的名單上再增加兩個。

接待員很無奈地回答道:「分會長已經盡力了。他的精神力如果再這樣高消耗下去,可能會變成白痴。」

「哦。哪裡有這麼容易變成白痴的。」有旅客嘀咕道。

對這種毫無魔法常識的人,接待員不但採取忽視的態度,而且還將他的名字故意往後推了好幾個。

他們旁邊站著幾個傭兵團。

傭兵團們一點都不急著兜攬生意。他們很清楚魔法公會不會再增加名額了,這種情況下,除非延期,不然他們已經是唯一的選擇。至於旅客會選擇誰,那只能說各人的運氣了,因為傭兵團出團的價格是一樣的。這是心照不宣的規矩,就如同單個的魔法師不能在這裡接生意一樣。

潘並不著急。他拉著索索擠在其他旅客中間,偶爾也會朝那個接待員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過了一會兒,接待員今天的耐性用完了。她站起來,拿起雞毛撢子撣了撣接待台上的灰。

旅客們紛紛走避。

接待員道:「再吵減少明天的名額。」

很多旅客是排上明天的檔期的,聞言只能訕訕閉嘴。

潘扯住旁邊一個旅客,「焦急」地問:「不能走,那麼怎麼辦?」

旅客道:「喏。傭兵團不是有魔法師嗎?」

潘轉頭,已經有傭兵團和旅客接上生意了。

潘一邊找了一家空閒的傭兵團談價錢,一邊等著侍衛傭兵團的出現。他在路口的時候衝他們暗示過,差不多該進來了。

果然,潘正試圖與傭兵團討價還價,侍衛們就進來了。

潘裝作眼睛一亮,放棄原先的傭兵團走了過去。

原先傭兵團冷笑地看著他們,但見他們說了陣子就朝公會裡面走去,臉上笑容繃不住了。幾個人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的動靜不算隱蔽,幾乎是跟上的一剎那,潘他們就知道了。

侍衛們用眼神詢問潘,潘悄悄搖了搖頭。

一行人走到設置著魔法陣的空地上,正好看到魔法公會分會長送一群旅客離開。

眼見著潘和那個來路不明的傭兵團一起走上魔法陣,跟來的傭兵團心裡不平衡了,有兩個動作快得很快衝上去將侍衛中的兩個魔法師攔了下來。

潘朝他們打了個眼色。

侍衛們立刻沖上去與他們糾纏。

本地傭兵團怒道:「你們是哪裡來的?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這裡是不能壓價的!」

侍衛們很無辜,表示完全沒有壓價。

「沒有壓價他為什麼選你們不選我們?」本地傭兵團狐疑地看著他們。

潘道:「反正不能壓價,所以就選了他們。」

本地傭兵團蠻橫道:「不行!先選哪一家就必須選哪一家!」

潘皺了皺眉。

「那我們不選了行不行?」索索突然開口。

本地傭兵團嗤笑道:「可以!不過明天后天……除非你用別的途徑離開這裡。如果你用魔法陣,就一定要選擇我們這家!不然,嘿嘿,你們休想離開。」

索索看了看他,轉頭對潘道:「站好。」

潘知道他要做什麼了,無奈地暗嘆了一聲,這樣一來,之前做的所有掩護手段都沒有用了,不過想像本地傭兵團臉上可能出現的震驚表情,他心裡還是很舒坦的。

索索見潘沖侍衛們眨了眨眼睛,知道他贊同了自己的做法,慢慢地將精神力灌輸入魔法陣。他原本以為這次會像上兩次那樣,要稍稍等一會兒才有效果,誰知道這次非常的立竿見影。只是一瞬,兩人就消失在魔法陣中。

原本得意洋洋的本地傭兵團一下子愣住了,就好像看一個絕世美女突然長出濃密的鬍子一樣。

侍衛們很應景地罵罵咧咧了幾句,揚長而去。


79、皇太子妃(九) ...


潘頭暈眩了一下。

不得不說,運用傳送魔法陣也是一種技術,熟練的魔法師在轉移中不會使人產生太多的暈眩感,而索索顯然不能算這種的熟練的魔法師。

潘覺得腦汁在咆哮。他扶著額頭正要出去,突然頓住腳步。

「怎麼了?」索索問。

潘按著額頭,皺眉道:「這裡,好像不是密塞城。」他看了下四周。密塞城緊鄰梵瑞爾,繁華錦繡,絕對不是眼前這寒酸的模樣。連向來被魔法公會視如重要財產的魔法陣都孤零零得被丟在一塊空地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索索迷茫道:「密塞城?」

潘猛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在使用傳送魔法陣的過程中有想過去哪裡嗎?」

索索點頭道:「有的。」

潘道:「去哪裡?」

「去找西羅。」索索回答得理所當然。

潘閉了閉眼睛,半晌才道:「我想我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是在朗贊北邊邊境的城市——希洛城。」說到這裡,他不禁對索索刮目相看。朗贊和砍丁帝國可以說是夢大陸的東西兩端,要穿梭這麼遠,耗費的精神力可想而知。

索索道:「啊?為什麼?」

潘道:「你在使用傳送魔法陣的過程中腦海裡想到的地方就是決定魔法陣出口的鑰匙。由於西羅殿下的名字與希洛城相近,所以,我們就來到了這裡。」

索索臉上微紅,「現在怎麼辦?」

潘道:「您的精神力能夠再支持一次魔法陣的傳送嗎?」

索索想了想道:「應該可以的。」

「應該?」潘想,或許還是這一天比較保險。他可不希望索索王子殿下在自己身邊出什麼事,想也知道,如果索索出了什麼事,後果將是無法形容的嚴重——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砍丁帝國。

索索道:「其實我沒什麼感覺。」

潘不放心道:「您確定?但凡稍有不適,都請您說出來,即使浪費一晚上的時間。反正西羅皇太子應該不會這麼快到達密塞城的。」

索索沒說話,直接拉住他的袖子,將他拖回魔法陣。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潘這次站得很小心,甚至閉上了眼睛。但是他的眼睛剛閉上,就感到又是一陣強烈的暈眩,不等睜開眼睛,耳邊已經是一片繁華喧鬧聲。

「這裡是嗎?」索索小心翼翼地問,「我確定這次我在心裡叫了很多遍密塞。」

潘只消一眼就確定了這裡的確是密塞城。

「是的。我們成功了,索索殿下。」他高興地帶著索索從魔法陣走出來。在任何地方,魔法師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而他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目。「我們先去皇太子殿下在密塞城的別館打聽殿下有沒有回來。如果沒有回來的話,我們可以住在別館等他。」

「不可以去找他嗎?」索索期待地看著他。

潘道:「雖然去梵瑞爾的路線很單一,但是難保皇太子殿下為了安全起見悄悄改變路線。所以,呆在別館等他才是最好的辦法。」

雖然失望,索索還是點點頭道:「好的。」

別館還是索索上次來的模樣。

這裡的管家對於他們的出現表現得很驚訝,潘隨即就被管家拉進書房議事,從他們之間的默契來看,似乎認識了很久。索索被單獨晾在了客廳裡,他面前的茶几上放滿了各種精緻的小餅乾,都是他上次住在這裡時喜歡吃的。餅乾旁邊放著一杯溫度適中的牛奶,這似乎是到了砍丁帝國才養成的習慣。

他拿過牛奶杯,握在手裡,心裡強烈地想念起西羅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牛奶和西羅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拴在了一起,當索索看到前者時,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後者。

「殿下。」潘從書房裡走出來。他進去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面色卻被傳染得和管家差不多。

索索放下牛奶,「發生什麼事了嗎?」

潘強打起精神道:「沒什麼。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馬上去做。殿下一個人留在這裡等皇太子殿下好嗎?」

索索站起身,真誠地問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潘道:「暫時沒有。哦,我的意思是說,沒有。這只是一件……私事,我必須要自己來解決。」

「好吧。請一路小心。」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是索索對他已經產生了朋友般的友情。

潘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過就算他注意到這一點,現在也沒什麼心思探究。他朝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立刻帶著他走向後面的庭院。

索索拿起一塊餅乾正要吃,就聽到庭院的方向傳來如雷貫耳的吼聲。

他心頭一驚,飛快地將餅乾放了回去,然後朝庭院跑去。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很溫暖。但是庭院裡的陽光卻並沒有照在草地上,而是照耀在一群整裝待發的盔甲上。站得整整齊齊的深色盔甲完全抹殺了庭院曾有的悠閒,反倒透露出一股軍營才有的肅殺之氣!

潘聽到腳步聲,轉頭看索索,「他們是……我的手下。」

索索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我們正準備要去……運送一批貨物。」潘舔了舔嘴唇,「你知道的,商人和貨物總是分不開關係的。」

索索道:「很遠嗎?」

「不不不,不遠。」潘道,「也許我會和皇太子殿下同一時間回來呢。」

索索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可以幫忙。我會風系魔法,我學會了它。我想現在就是物盡其用的時候了。」

潘臉色很不自然,「我想暫時不需要。真的,我們能搞定的!」他看向站在他旁邊的一個黑甲騎士。

索索這才注意到這個臉上帶著傷疤,面相兇狠的人。「您好。」

那人視若無睹地轉過頭,對著黑壓壓的盔甲,大聲吼道:「誓死保衛皇太子殿下!」

「誓死保衛皇太子殿下!」

吼聲如雷。

糟糕!潘拍著額頭。

果然,索索走過來,皺著眉頭道:「為什麼要說誓死保衛西羅?」

潘瞪了黑甲騎士一眼,對他幹笑著道:「他們只是在演練。」

索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潘感覺到了壓力。

「我要跟著你。」索索做出決定。

潘:「……」他這次不是頭暈,而是頭痛,非常的頭痛。

由於索索的堅持,潘不得不將事情和盤托出。

「基恩回到梵瑞爾,向皇帝陛下報告了殿下違抗命令,拒絕回帝都的事情。皇帝陛下很生氣,他派出了皇家近衛團和一半的帝都守衛軍來捉拿殿下。」

索索臉色白了。

潘安慰他道:「放心。雖然殿下還沒有登上帝位,但是他手中握有的權力一點都不小。而且海登元帥還在桑圖,真的硬拚起來,我們不是完全沒有勝算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索索還是聽出他話中的緊張。

不用深入研究砍丁帝國的形勢,索索還能想到這裡面的凶險。無論卡斯達隆二世多麼的無能,他畢竟是帝國的主宰,掌握著帝國命脈的人。他或許會因為某些原因而做出某些讓步,但這種讓步絕對不是經常的,它甚至很少重複出現。想要扳倒皇帝,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取代他!

但是潘知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霍爾王子、瑞秋夫人,還有其他觀望的家族……帝國有太多不安定因素。目前因為卡斯達隆二世的存在,這些因素都潛伏了下來。一旦卡斯達隆二世不在了,這些不安定因素立馬就會成為死神的鐮刀,毫不留情地割向同胞們的脖子。

索索道:「西羅知道了嗎?」

潘道:「還不知道。不過殿下之前曾傳遞路線回來,所以我們可以順著路徑尋找殿下的行蹤,保護他。如果您真的想去的話,好吧,我們一起上路。」

「不。」索索搖搖頭道,「告訴我路線,我去找他。」

「您一個人?」潘吃驚地看著他。

索索道:「我可以先傳送到他附近的城市,然後去找他,很方便的。」

「但是,」潘遲疑了。讓西羅早一點知道消息當然是好事,但是讓索索一個人上路……他擔不起後果。

索索道:「即使你不告訴我,我還是會去的。」

「……」

「一個人。」

「……」

索索看他還是猶豫不決,又補充了一句,「偷偷的。」


80、皇太子妃(十) ...


最終潘決定派了兩個侍衛保衛索索的安全。

傷疤騎士對於他私自調走了自己團中最好的兩名騎士而感到萬分不滿,這種不滿直接表現在他對索索的怒視上。

潘攔著他道:「這位是殿下很重要的人。」

傷疤騎士冷冷道:「沒有人比殿下更重要。」

潘道:「我相信如果殿下在這裡的話,他也會同意這個決定的。」

傷疤騎士道:「那就讓殿下親自下達命令!」

索索從潘的身後走出來。他看著傷疤騎士,黑白分明的眼眸閃爍著堅定的光,「我可以自己去。」

傷疤騎士冷哼道:「很好。」

潘急了,「我和你一起去!」

傷疤騎士瞪了他一眼,「你把殿下的安危放在哪裡?」

潘道:「保衛索索王子殿下的安危是皇太子殿下交給我的任務!」

傷疤騎士用鼻子噴出不屑的氣流,道:「現在就是把他放在搖籃裡然後拿起武器繼續你新任務的時刻。」他說完,扭頭就走,彷彿多呆一秒都是在浪費生命。

潘對索索歉意地笑笑,「抱歉。他是特洛佐家族第一騎士團的團長,一向是這種……不會轉彎的水牛個性。」

索索道:「水牛是很溫和的。」

潘道:「呃,我只是說他的皮。」

索索道:「真正的騎士應該勇於面對自己的責任,我覺得他是對的。」

潘一愣,若有所思地看著索索。

索索歪頭道:「怎麼了?」

潘回神,笑道:「沒什麼。」他看著索索伸到他面前的手,「什麼?」

「路線。」索索道。

潘眨了眨眼睛,「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給你路線,你應該就不能偷偷一個人走了。」

索索怔住,臉慢慢地垮下來。

「我可以給你,不過你要答應我,跟我一起走。」潘道。

索索的臉上多云轉晴,用力地點頭。

夜晚。

一個身影在走廊裡偷偷摸摸地前進著,走到靠近轉角的門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蹲□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封寫好的信躡手躡腳地塞進門縫裡,然後才慢慢地站起身下樓。

他走後,原本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

潘撿起地上的信,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窗前,正好看到把全身裹在黑斗篷裡的索索從門裡出來。

埋伏在四周的不少侍衛蠢蠢欲動。

潘突然吹了一聲口哨。

索索受驚地抬頭。

潘衝他揚了揚信。

索索呆呆地看了他好半晌,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潘放下信,對他擺擺手。

索索點點頭,然後轉身,飛快地朝魔法陣的方向跑去。

看著身影慢慢消逝在夜裡的盡頭,潘收回目光。

其實,在告訴索索路線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索索可能會做出的選擇。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不喜歡索索冒險,另一方面,他又不想離開前去營救的騎士團。

這種矛盾的心情最後讓他決定把決定權交給索索。

總覺得離開狄林之後,索索似乎變得堅強自信、更有主見,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狄林背後的小男孩,而開始慢慢地蛻變成了真正的男子漢。

或許,這次的冒險旅行會是個很好的試煉吧?

他由衷地期望。

魔法陣在魔法公會裡。

即使在半夜,魔法公會依舊亮著一盞燈以便於接待有急事的人。

索索走到前台說明來意,很快就獲得了許可。

他走進魔法陣,感受著來自魔法陣的元素波動。或許是夜晚的關係,他覺得自己腦海中的火元素更加清晰。

葉諾城。

他心裡默唸著,然後在下一秒,出現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裡。

不過幾次使用傳送魔法陣,他已經習慣於這種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了。他從魔法陣走出來,和守在旁邊打瞌睡的接待員打了個招呼。

根據潘給他的路線圖顯示,西羅應該在明天中午抵達葉諾城外的樹林稍作休息。

索索決定今天晚上就在樹林裡蹲點。

用風系魔法越過高高的城牆,他捂著心臟,拚命地平靜著自己的呼吸。這還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達到這麼高的高度。但是有過這樣一次經歷,就像是打開了一道通往風系魔法的大門,讓他慢慢地掌握住以火元素施展風系魔法的撬門。不能太急切,元素分佈要平衡……

突然,他覺得背後傳來一股熱潮,一股巨大的能量將他托起。

是……怒火精靈?

儘管它沒有挨著自己,但他還是能夠清晰得在腦海中勾勒出它的位置。

前進的速度有快有慢,怒火精靈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什麼。

索索釋放了一個善意的精神力過去。

速度立刻加快了。

融合著興奮、激動和歡快的速度。

索索忍不住笑出聲來。

怒火精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從一個永遠在生氣的大叔變成了一個童心未泯的青年。

有了怒火精靈的輔助,他很快就抵達樹林。

天還沒有亮。

索索收回精神力,找了課樹打瞌睡。

雖然他已經能夠使用怒火精靈而不受傷害了,但是他使用精神力的度並沒有掌握好。只是短短的路程,他就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疲倦從身體各處湧上來,讓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暖和的陽光灑在身上。

索索動了動眼瞼,慢慢睜開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看四周,隨即猛然站起身,朝天空看去。

太陽已經偏西。

他用風系魔法在小樹林裡縱橫穿梭。

——空無一人。

他將偷偷抄下來的行程又核對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出錯後,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會不會是出事了?

他順著西羅的行程,用風系魔法飛快地往回跑!

由於太過於急切,他能夠感覺到火元素微微地發著燙,像燒開的水珠一樣依附在肌膚上。但他仍舊一個勁地催動著元素,希望更快一點。

就在他皮膚已經燙成粉紅色的當口,火元素突然散去,怒火精靈無聲地托起他。

不知過了多久,索索用精神力將怒火精靈停了下來。

沒有。還是沒有……

他扶著腦袋。

狄林不在。

西羅不在。

潘也不在。

這個時候,只能靠他自己來判斷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毅然轉身,順著來路回去。

如果西羅不是遲到,有可能是提前走了。索索這樣想著,飛快地加速著。

日頭滑落到西邊,只露出半個頭。

在蕭索的長道上,他終於看到一群身影漸漸出現在水平線上。

索索很快用風系魔法追到了前頭。

他不及歇口氣,就忍不住道:「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他頓了頓,隨即睜大眼睛道,「西羅?」

西羅高踞在馬身上,看到他出現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我是來找你的。」索索肩膀塌下來,鬆了口氣道,「太好了!我還以為追不到了。」

西羅淡淡道:「有事?」

索索兩隻手忍不住緊張地握住自己的衣擺,小聲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嗎?」

西羅面無表情道:「理由?」

索索手指捏地更緊,掌心滲出了汗水,「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也許你能幫我弄清楚。」

西羅冷冷地盯著啊一會兒,然後一夾馬腹,從馬隊中脫離出來。

索索仰起頭看著他,大大的眼睛中充滿著期待和欣喜。

西羅的視線緩緩從索索身上滑過,落向前方,神情冷漠。

索索呆呆地看著西羅騎著馬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隨後是馬隊,一匹一匹……

——熟視無睹。


81、帝都風雲(一) ...


在葉諾城外的小樹林過夜是原定的路線,但幾次遭遇巡邏的城防軍之後,西羅決定改變行程,遠離城市。幸好索索在回頭路找不到的情況下又改變了線路,不然他們很可能錯過。

加侖轉頭望著遠遠跟著的身影,加快馬速來到西羅右後方,低聲道:「索索殿下還跟著。」

西羅道:「找個地方歇腳。」

加侖見他無意觸及這個話題,只好順勢道:「是的,殿下。」

他走後,西羅眼瞼微垂,手的勁道幾乎要把韁繩埋進掌心裡去。

加侖找了個山坡紮營。

山坡在山的背面,地勢平緩,位置隱秘。

他在山頂安排個巡邏的崗哨,一旦有人靠近山下或是從山前走過就能發現。

索索坐在離營地大概十幾米的樹蔭下,兩隻手緊緊地抱住膝蓋,努力從憧憧人影中需找西羅的身影。但是西羅自從進了帳篷之後就沒有再出來。

加侖拿了烤好的肉乾和牛奶朝他走來。

索索抬起頭,眼睛露出期待又不敢太過於期待的眼神。

加侖將食物遞給他,「我們一路上遇到了好幾撥的刺客,殿下很擔心您的安危。」

索索接過肉乾和牛奶,猛然想起潘的話,忙道:「糟糕!潘說卡斯達隆皇帝陛下派出軍隊……皇家近衛隊和帝都守衛軍來抓西羅。」

「意料之中。」加侖並不意外,「您怎麼會離開狄林閣下一個人到了這裡?潘呢?」

索索將分別之後遇到的事情一一道來,連狄林與他的對話也沒有落下。

加侖道:「正確的選擇。」

索索訝異地看著他。

加侖道:「獨立是男孩變成男人的必要條件。」

索索道:「你能幫我說服西羅,讓我留下嗎?」

加侖搖搖頭道:「沒有人能說服西羅殿下,除非他自己想通。」

索索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放棄的。」

加侖道:「如果殿下迎娶皇太子妃呢?」

索索愣住。

加侖道:「事實上,在殿下從聖帕德斯回國之後,國內就有不少聲音催促殿下盡快成婚。不過後來殿下被立為皇儲,皇帝陛下怕他借由聯姻獲得更大的力量,所以將婚事壓了下來。但是依照目前的形勢看,除非殿下盡快成婚,不然被迫聯姻的可能性很大。」

索索聽得很心疼。

他的生活環境裡充滿著各種各樣的聯姻,甚至他還經常聽到他的表姐妹因為即將嫁給一個素未蒙面卻家族強大的夫婿而感到興高采烈。但是他心裡卻始終認為婚姻是神聖的,它應該來自於雙方對未來生活的共識,就如他的父王母后曾經擁有的那樣。

「西羅不會隨便答應的。」他道。

加侖沉默半晌道:「殿下並不總能做他想做的事情。」

索索陷入沉思。

加侖道:「牛奶快涼了。」

索索下意識地端起來喝。

加侖回頭看了看營地,道:「我必須要回去了。晚安,索索殿下。」

索索放下杯子,「晚安。加侖。」

加侖緩緩走入營地,不出意外地看到西羅正站在帳篷門口等他。

「殿下。」他走過去。

西羅道:「狄林呢?」

加侖道:「回去了。」

西羅皺起眉頭,「放他一個人?」

加侖道:「在來這裡之前,索索殿下一直和潘在一起。」

「潘呢?」

「他正帶著特洛佐家族的軍團來助陣的路上。」加侖頓了頓道,「如您所料,皇帝陛下明目張膽地動手了。」

西羅嘴角勾起譏諷的笑,「他是個老實人,喜歡按照遊戲規則走。」

加侖道:「殿下準備怎麼辦?」

西羅緩緩道:「既然他覺得居高臨下太寂寞,那就送他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加侖眼中滿是信任的光芒。

「現在讓我們清點一下手裡的籌碼。」西羅轉身回帳篷。

加侖轉頭望向索索的方向。由於索索坐在樹蔭下,從這裡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他能感覺到,他也正在看著這裡。

「加侖?」西羅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不滿。

「是,殿下。」他掀簾進帳篷。

沒有帳篷的野營是件痛苦的事。

索索將自己裹在毯子裡,依舊覺得寒風冷颼颼地刮著。在半睡半醒之中,火元素被他下意識地召喚到身邊取暖,溫度果然回升了不少。

西羅站在兩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睡顏。

他總是能夠在邪惡的環境中找到讓自己舒適的方式。

西羅將手中的毯子放回空間袋,默默轉身。

天亮得很快——對索索來說。他覺得自己剛閉上眼睛,天就亮了。

旁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揉著眼睛坐起來,卻發現西羅他們已經收拾好帳篷準備出發了。

殘留在索索身體裡的瞌睡蟲一下子跑光。

他飛快地疊好毯子,正要拿出洗漱工具,才發現西羅他們已經上馬了。

他委屈地看著馬背上的西羅,左右為難地猶豫著。

但是當西羅策馬離開時,他的行動搶在他的思考前作出了選擇。

加侖轉頭看了眼跟上來的索索,忍不住看向西羅。

西羅看著前方,因為一夜未眠而發紅的眼睛迎著正面吹來的風,正堅定地望向前方。

正午休息。

西羅的馬隊終於停下來。

索索收回精神力,幾乎累癱在地。

他對於元素的掌握還不是很熟練,幾乎每次使用風系魔法都會造成大量的精神力浪費。而怒火精靈更是時不時地跑出來,讓他的精神力消耗得越發厲害。

從昨天到今天,他一共才睡了六個小時,這讓習慣睡足八個小時的他來說,格外疲倦。

他坐在地上,眼皮重得隨時會掉下來。

但是西羅很快就修整完畢,重新上馬。

聽著馬蹄聲漸漸遠去,索索想要起來,但是頭昏昏沉沉的。剛才一鼓作氣跟到這裡勁頭已經洩了,只剩下發困的腦袋。

加侖不斷地望著後面,看著索索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小小的黑點,直至完全看不見。

「殿下!」他拚命地追上西羅,「如果殿下不想見到索索殿下,請允許我派遣兩個侍衛送他回聖帕德斯魔法學院!」

西羅彷彿沒聽到,依舊一個勁地往前衝。

加侖轉頭,正想給身後的侍衛下達任務,就看到西羅突然勒停馬。

幸好近衛團都是久經訓練,並沒有因為他的急停而出現慌亂的景象。

西羅坐在馬上,慢慢地平靜著呼吸。

「殿下。」加侖緩緩開口,「請允許……」

不等他說完,西羅突然掉轉馬頭,朝來路沖了回去。

其他近衛團員下意識地想追,卻被加侖擺手制止。「保持二十米的距離。」

「是!」

索索在地上坐了會兒,覺得腦袋暈眩的感覺稍稍好了點,便一隻手撐著地蹲起來,然後試圖慢慢站起。

就在這個時候,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衝了過來。

索索愣了下,剛站穩的腳跟又被這聲音嚇得軟了下,向前倒去。

不過比他更快的是衝過來的馬。

他只覺腰上一緊,整個人就被提上了馬背。

索索睜大眼睛,卻看到西羅突然放大的臉,和唇上灼熱的觸感。

他感覺自己的嘴唇快要被吃掉了,不由掙紮著想要掙脫開來,卻換來更大的箝制。

西羅的手緊緊地按著他的後腦勺,舌頭毫無商量地進攻著目標。

索索呼吸漸漸急促,幾乎窒息,但是原本放在胸前的手卻下意識地抓住西羅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

西羅才放開他,然後盯著他,肅容道:「我給過你一次選擇,不會再給第二次!」

索索呆呆地看著他。

「從現在這一秒鐘開始,你將和我共享一個命運!」西羅將他摟進懷裡,「無論生死。」

索索眨眨眼睛。

他一半的腦袋在消化著西羅的話,另一半的腦袋卻在消化著剛剛發生的驚人事實——

西羅吻了沒有洗漱的自己!

……

自己真是太失禮了。


82、帝都風雲(二) ...

西羅見索索紅著臉低頭不說話,好心情地將他摟進懷裡,「你說你想弄清楚一些事情,那麼,現在我幫你弄清楚了嗎?」

索索慢慢抬起頭,眼中閃過茫然。

西羅低頭。

索索受驚地又將頭埋了回去。

西羅摸摸他的頭道:「你準備這樣當鴕鳥一輩子?」

胸前發出悶悶的聲音。

西羅低下頭努力傾聽著,「什麼?」

「要,先洗漱。」索索的耳朵紅得不能再紅。

……

西羅沉默半晌,問道:「所以說,你不肯抬頭是因為沒洗漱?」

索索兩隻手死死地捏著他的衣服。

就算不看他的臉,西羅也能想像出他臉上羞愧到了什麼程度。

西羅深吸了口氣,一手摟著他,一手牽著韁繩掉頭,「我先帶你洗漱。」

加侖等人遠遠地看著西羅往回走,都識趣地分開兩邊,讓出路來。

西羅朝他勾勾手指。

加侖策馬過來,「殿下。」

西羅道:「我要一桶沐浴用的熱水。」

加侖道:「是。」

索索悄悄抬起頭。

感覺到懷裡的動靜,西羅垂眸。

索索又把頭縮回去了,然後偷偷用手揉著眼睛。

原地紮營。

索索在西羅的帳篷裡洗了個香噴噴的熱水澡,換了身清爽的衣服,才覺得背在身上的無形籠子被打開了門,自己從裡面跑了出來。

他走出帳篷,看到西羅和加侖正拿著一張地圖在討論著什麼。

「西羅。」索索小跑著過去。

西羅不滿地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

加侖適時地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條乾淨的毛巾。

西羅順手拿過來蓋在索索的頭上,一邊幫他輕輕地擦拭,一邊和加侖繼續討論。

索索覺得垂落的毛巾擋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撥開,又怕打擾到西羅的動作,只好抬手把毛巾掀起一個小角。

擦了會兒,西羅換了一面,繼續擦。

這次視線沒有擋住了,索索能夠毫無阻礙地看到西羅談話時的側臉。

加侖道:「使用傳送魔法陣的確是最快的辦法,但是各大城市很可能已經接到皇帝陛下拘捕殿下的命令。」

西羅道:「葉諾城的城主立場很中立,最主要的是,如果我們半夜去,他可能沒有那麼多的反應時間。」

加侖道:「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魔法師。」

索索突然插嘴道:「需要使用傳送魔法陣嗎?我可以幫忙的。」

西羅側頭看他。

加侖恍然道:「殿下是使用傳送魔法陣才這麼快趕到這裡的吧?」

索索點點頭道:「只要心裡想著要去的地方,它就能把你送到任何地方。真是很方便。」

西羅道:「那就這麼決定,我們傍晚出發。」

加侖道:「是。」

西羅將毛巾從索索的頭上拿下來,順手撥了撥他凌亂的金發,「現在,我們來說說我們的問題吧?」

索索張大眼睛看著他。

西羅乾咳一聲道:「你說,你回來是因為有些事情弄不清楚,需要我幫忙……是什麼事情?」

索索皺著眉頭道:「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

西羅道:「我很有耐心來聽。」

索索道:「其實,是這樣的。海德因導師說我的未來規劃像小孩子辦家家酒,不喜歡的東西放在一起。我想證明,他說的是對還是不對。」

西羅臉色慢慢陰沉下來,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是你回來的原因?」

「還有……」索索臉色很糾結,「狄林說,如果我不來,我會失去你。但是如果我來了,我不會失去他。」

……

是在暗示他很小氣嗎?

但是西羅一點都不想反駁。

「我不想失去你。」索索輕聲地做最後總結。

西羅搭住他的肩膀,「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你永遠不會失去我。」

索索很認真地聽著。

「留在我的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離開。」西羅一字一頓道。

索索撓耳朵,「但是我答應狄林放假要回去的。」

西羅道:「這個例外,到時候我會安排。」

索索道:「這樣我就能找到答案嗎?」

西羅道:「也許你已經找到了答案。」就算是利用吧。利用海德因和狄林的話,利用索索心裡的迷茫,利用自身對索索的影響力……什麼都好。反正在抱住索索的一瞬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他喜歡自己也好,喜歡別人也好,他都會將他留下來,哪怕不擇手段。

他現在很慶幸一件事,雖然說起來有點怪,但是事實。他慶幸這世上有個海德因。可以很肯定的說,如果沒有他,那麼索索一定不會離開狄林,不管是出自於友情,親情,或是什麼別的感情。

「還記得我對你說的話嗎?」西羅問道。

索索努力地回想著。

「在亮著燭光的樹林裡。」西羅提示。

「啊。」索索恍然,神情頓時變得不知所措。

西羅道:「當我們不知道答案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檢驗一下選擇的正確性。」他說著,從手指上褪下鷹首戒指,然後拉過索索的手,對著中指慢慢地套了進去。

索索下意識地蜷縮起手指。

西羅很有耐心地等著他。

索索道:「這個太貴重了。」

西羅道:「每一樣物品的價值都來自於它本身的意義。就如同珠寶用來點綴,金幣用來交易,而它的價值在於……你是否戴上他。」

索索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在他放鬆期間,西羅順利將戒指戴了上去。「我們剛剛舉行了一場簡單又不失莊重的訂婚典禮。」

索索呆呆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他,似乎在努力消化他話裡每個字的意思。

西羅見他遲遲沒有回答,轉而道:「你知道的,目前帝國的局勢很複雜。如果你只是以具蘭王子的身份呆在梵瑞爾,將會非常危險。卡斯達隆二世隨時可能用你來和光明神會或是具蘭作交換。但如果我們訂婚了,那一切就會完全不同。我們是未婚夫夫,沒有人會拿帝國皇太子妃做交易。事關帝國的顏面。」

索索慢慢地抿了抿唇,突然將空間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西羅看著他在毯子、乾糧、衣服……等等物品中翻找著什麼。「你需要什麼可以告訴我。」

索索沮喪道:「我找不到回禮。」

西羅笑了。他從空間袋裡去取出一枚鑽石胸針,「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索索吃驚地看著他手裡的鑽石胸針,「我明明把它抵押給夏洛特傭兵團了,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西羅道:「我派人調查夏洛特傭兵團的時候,順便把它贖回來了。」

索索伸出雙手,將胸針捧在手心裡,雙頰興奮得泛起紅光,「這是母后的。」

西羅勾起嘴角,「那麼你願意把它當做交換的禮物嗎?」

索索點頭道:「我願意。」

西羅微笑道:「很好,那麼我們現在是未婚夫夫了。」

索索親手將胸針別在西羅的衣襟上。

鑽石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燦爛的光,與西羅臉上的笑容相映成趣。

傍晚,日頭偏西。

西羅的馬隊開始朝葉諾城移動。

索索是從葉諾城翻牆出來的,所以立刻提供了自己的實踐經驗。

西羅的時間算得很準,到葉諾城時,差不多十點,街道兩旁的燈光正慢慢減少。

西羅拉著索索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加侖帶著侍衛守護在前後左右,一旦有什麼動靜,立刻會發出警告。

「晚上的空氣總是有種說不出的溫暖氣息。」索索道。

西羅道:「繁忙後的寧靜。」

索索道:「所以黑夜也不全是不好的。」

西羅道:「那要看和誰在一起。」

索索轉頭看他。

西羅看著他的嘴唇,眸色微沉。

「殿下,有人。」加侖突然竄回來。

西羅抱住索索,用風系魔法飛上街旁的屋簷。

加侖等人也跳了上去。

過了會兒,有個醉漢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嘴裡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猶如一個五音不全的人在歌舞劇場做著即興表演。

好不容易等他過去,西羅從屋簷上飛下來,加快速度朝魔法公會的方向跑去。

魔法公會夜裡依舊亮著一盞小燈。

西羅看了加侖一眼。

加侖會意,打了個手勢,讓一名魔法師和三名侍衛先過去。

他們很快辦理好手續,站到魔法陣中間,然後消失。

等了會兒,西羅拉著索索,帶著加侖和兩個侍衛走過去。

那個人將登記簿推到他們面前,「請坐下登記。」

加侖隨便編了幾個假名寫上去。

那人突然道:「等等。你們誰是魔法師?」

十道目光同時盯住他。

索索搶先道:「我是。」

那人打量著索索,笑道:「我認識你。你上幾天來的。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索索很認真地向他行了魔法師禮,轉身朝魔法陣走去。

站上魔法陣,索索閉起眼睛。

西羅道:「困的話,讓我來。」雖然離開聖帕德斯學院之後,因為事務纏身,他已經很久沒有練習過魔法,但是使用傳送陣應該沒有問題。

索索睜開眼睛道:「我覺得魔法陣好像和上次來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西羅和加侖對視一眼。

索索道:「也許是我的錯覺。」

西羅道:「大多數人都分不清楚錯覺和預感的差別。」

加侖道:「已經有四個人過去了。」

西羅沉吟道:「我記得魔法陣是可以閱讀日誌的。」

他話音剛落,加侖就已經閃身到前台,將登記的那個人直接從櫃檯裡面拎了出來。

那人兩條腿彈了彈,驚叫道:「你要做什麼?」

加侖將他帶到西羅面前。

西羅優雅地笑道:「我想閱讀魔法陣的日誌。」如果魔法陣被動手腳,那麼最可能被動的手腳就是改變目的地。也就是說,他們本來想去密塞城,對方卻直接把目的地改成梵瑞爾的監獄什麼的。

那人臉色刷白道:「我沒有這個權限。」

西羅挑挑眉,矇住索索的眼睛。

索索愣了下,乖乖地站著不動。

加侖抓住那個人的胳膊。

那人突然飛速地唸著咒語,不過不等咒語完成,他就因為肩膀脫臼而痛得說不出話來。

西羅道:「我一點也不喜歡強人所難。」

那人涕淚交零,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西羅又挑了下眉。

加侖抓住他的另一隻手。

那人忙叫道:「我真的什麼都,都不知道。我只是……是個,魔法學徒!魔法陣日誌……要看,要分會長才行……我做不到!」

西羅道:「他在哪裡?」

那人吸著鼻涕,「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西羅想了想道:「放了他。」

加侖將那人敲暈,然後塞回櫃檯後面。

「先前的四個人……」加侖緩緩道。

西羅道:「到時候再想辦法,他們最喜歡要挾了。我們先按照原定計劃回去。」他原本是想縮短回程時間,但現在看來,與潘會和,擁有一定力量的武裝後盾才是上策。

加侖道:「是。」

從葉諾城出來,他們找到之前住過的山坡紮營。

這次索索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睡在遠離營地的樹下,而是鑽進西羅暖呼呼的被窩裡。

西羅躺下,四肢並用地將索索鎖在懷裡。

索索露出腦袋,抵著他的肩膀。

「以後會很危險。」西羅緩緩道。

索索抬頭,又大又明亮的眼眸閃爍著無邪的光芒。

西羅用下巴蹭蹭他的額頭,「但是我會保護你。」

索索反手摟住他的腰,「我也會保護你的。」

西羅笑了笑,「好吧。讓我們互相保護。」

索索道:「啊,對了,文森呢?為什麼沒看到他?」

西羅有點掃興。在這種氣氛下想到別人,只能說明索索心不在焉。他淡然道:「他有事,先一步回梵瑞爾了。」



83、帝都風雲(三) ...

西羅按照原定地路線往梵瑞爾方向進發。

魔法陣出現問題就說明卡斯達隆二世已經不是想將他召回梵瑞爾這麼簡單。很顯然,卡斯達隆二世是準備借這個機會大干一場。

要不將他丟進監獄,要不將他拉下皇太子的寶座。不用問,西羅就可以將他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從某個角度來說,卡斯達隆二世是個坦率而可愛的人——對他的敵人來說。他從來不掩飾內心的算計,又或者說,他掩飾著,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如果條件允許,西羅很願意和他光明正大地對決。

雖然卡斯達隆二世目前還佔著帝國皇帝這個偉大的稱謂,但是西羅覺得這個稱謂僅僅只是彌補了他部分的頭腦缺陷。他手中曾經掌握著控制大部分帝國的強大實力——前幾任帝國皇帝在中央集權上做得相當漂亮。但是現在,卡斯達隆二世將它們一部分分給了瑞秋夫人,一部分在與他的日益相處中慢慢地冰消瓦解,乃至於淪落到要在議會中爭搶席位的地步,不得不說是一個帝國皇帝的悲哀。

所以,對決的贏面不是沒有的。

只是,還不是時候。

由於帝國近幾年的內鬥,沙曼里爾、光明神會、具蘭……甚至那個公認的盟友比亞各,都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等著,隨時準備在帝國混亂的時候趁火打劫。

他很清楚。一旦事情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的話,那麼,等待在前方的,很可能是一個帝國的隕落。

那個在夢大陸歷史上閃爍著無與倫比耀眼光輝的奧古帝國,就是用它的隕落來驗證內戰爆發的可怕後果。值得一提的是,那時候的夢大陸根本沒有能夠威脅奧古帝國的存在。

「殿下。」加侖站在他的身後。

西羅回頭。

「我是否能提議您暫時前往薩曼莎皇后的住所度假?」加侖道。

西羅道:「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必須趕回去制止光明神提案的通過。」

加侖道:「也許武力能夠解決問題。」

西羅道:「這樣會動搖帝國的根本,非到逼不得已,不能採納。」

加侖道:「是。」

西羅頓了頓,突然道:「索索呢?」

加侖道:「殿下正在帳篷裡學習。」

「學習?」西羅好奇地走向帳篷。

帳篷裡,索索正努力地理解著海德因送給他的那本《火系魔法的終極奧秘》。這本書開頭的內容很淺顯易懂,但是到了後面就晦澀起來。

西羅看著索索的臉一會兒往左邊皺,一會兒往右邊皺,忍不住笑出來。

索索茫然地抬起頭。

西羅道:「需要我幫忙嗎?」

索索指著書上一行字,道:「什麼叫做密封空間的元素特性膨脹,導致空間不穩定地變化、幻化?」

西羅道:「這是空間魔法另一種表現形式,不是傳送,而是在原本的位置製造出幻景。」

索索睜大眼睛。

西羅道:「不過導師說過,密封空間只是讓元素特性膨脹得更加明顯,事實上,開放式空間同樣能產生這樣的效果。而且只要找到規律,那麼空間的變化和幻化是可以趨於穩定的。當然,它又受到空間角度、溫度甚至其他人精神力的影響。所以說,幻景空間魔法師需要不斷地尋找和摸索規律。」

索索眨了眨眼睛道:「西羅會嗎?」

西羅蹲□,抬起手。

索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掌心。

西羅道:「在靠近一點。」

索索聽話地往前湊了湊。

「再進一點。」西羅道。

索索又往前了一點,臉幾乎和手掌貼上。

西羅突然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

索索兩隻眼睛下意思地朝中間鬥起來。

西羅失笑,放手。

索索尷尬地低下頭。

「索索。」西羅突然喚道。

索索抬頭,卻看到西羅掌心有一顆閃爍著星光的紅色心型火焰。「這是……」他驚訝地瞪大眼睛。

火焰慢慢變成流水,形狀不變。

索索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手指從心中間穿了過去。

西羅合攏手掌,捏住他的手指。

索索興奮地問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西羅道:「想知道?」

索索點點頭。

西羅笑道:「靠近一點。」

索索把頭往前湊了湊。

「再近一點。」西羅聲音微微沙啞。

索索雖然疑惑,但還是又靠近了一點。

西羅突然吻住他的唇,輕輕地吮吸起來。

索索傻乎乎地眨巴著眼睛。

西羅手按住他的後腦勺的,微微鬆開唇,「你現在在想什麼?」

索索呆呆道:「啊?」

「那就是什麼都沒想。很好。」西羅滿意地笑笑,繼續剛才大業。

夜晚。

索索睡得不是很踏實。

西羅吻他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浮現。他覺得好像對,又好像不對。

記得西羅吻完之後,是這樣回答他的疑問的,「我們是未婚夫夫。」

他看向自己放在西羅肩膀上的手。

鷹首戒指張揚地戴在他中指,就好像一個咒語,一個禁錮,一個承諾。

他很茫然。

西羅說這就是答案。可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很迷茫?

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

索索推了推西羅。

西羅不悅地睜開眼睛,隨即舒展眉頭,聲音暗啞道:「怎麼了?」

索索道:「有人來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加侖在帳外道:「殿下,潘和古力到了。」

西羅將頭往索索的肩窩裡拱了拱,淡淡道:「讓他們自行休整,明日再說。」

「是。」加侖的腳步聲又漸漸離去。

「你不困?」西羅拍拍索索的後背。

索索道:「我有些事情想不通。」

「嗯?」

「就是,」索索蜷起中指,戒指在手背上高高突起,「我們現在是未婚夫夫了。」

「嗯。」西羅嘴角一勾。

索索道:「但是,我覺得好像有點奇怪。」他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

西羅嘴角下撇,「奇怪嗎?」

索索遲疑著點點頭。

西羅看著他,道:「閉上眼睛。」

索索閉上眼睛。

西羅抱緊他,「感覺到了什麼?」

索索遲疑著開口道:「你抱著我?」

西羅道:「這種感覺怪嗎?」

索索搖搖頭。

他們在皇家魔法學院的時候就經常睡在一起,自己已經很習慣於和他擁抱同眠了。

西羅道:「你只要記得這個感覺就可以了。」

翌日一大早,潘和古力就在帳篷外等候。

古力看到索索從帳篷裡出來,臉色微變,想說什麼,又強忍了下去。

潘看到索索很高興。索索沒事就說明他也沒事了。其實索索走後,他還是偷偷後悔過的,幸好,幸好……

「索索殿下。」潘沖索索微笑。

索索捂著嘴巴回禮,然後飛快地衝向外面。

潘疑惑地看向西羅。

西羅朝索索的方向跟去,對他擺擺手。

過了會兒,潘和古力才看到兩人從那裡回來。

西羅神清氣爽,索索雙頰通紅。

古力突然大聲道:「殿下!我們必須盡快趕回梵瑞爾!」

西羅收住腳步,道:「好的,等用完早餐我們就啟程。」

古力道:「殿下!我建議您馬不停蹄不分晝夜地啟程!」

西羅挑眉。

古力毫不退縮地正面迎向他的凝視。

「好的。」西羅出乎意料地做了讓步。他轉頭站在旁邊的加侖道,「準備好牛奶,等索索喝完就啟程。」

「是。殿下。」



84、帝都風雲(四) ...

雖然在古力的督促下,馬隊開始日夜兼程趕路,但是回梵瑞爾的路線十分單一,所以他們依然不可避免得與手捧卡斯達隆二世手令的皇家近衛團與帝都守衛軍的聯軍正面相撞。

擔任聯軍最高指揮官的是瑞秋夫人在心腹,有帝都玫瑰騎士之稱的侯賽勛爵。

「皇太子殿下!」侯賽從馬上下來,利落的行完禮,肅容道,「奉皇帝陛下之命,護送殿下回梵瑞爾!」他彷彿對坐在西羅面前的索索視而不見。

西羅冷冷道:「我有自己的護衛。」

看慣了西羅病怏怏的模樣,突然見他神清氣爽,侯賽多少感到一陣彆扭和壓力。不過他並沒有忘記來這裡的目的,「我願意在外圍護送殿下。」他頓了頓,用不言而喻的強硬姿態開口道,「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西羅胯|下的馬朝前踏出兩步。

侯賽抬頭看著逼近的西羅,不卑不亢。

西羅道:「你準備護送我去哪裡?」

侯賽道:「回梵瑞爾。」

「梵瑞爾的哪裡?」西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譏嘲道,「法務大臣的官邸?皮斯迪亨多監獄?還是瑞秋夫人的香閨?希望她的房間下剛好有一個地下室能夠把我們都關進去。」

索索不安地動了動。

西羅摟著他腰的手微微一緊。

索索安靜下來。

在來之前,侯賽就知道這是一件極為棘手的差事,但是絕對沒有想到會這樣棘手。恢復健康後的西羅就像一把剛開鋒的利刃,只要沾手就會劃出一長條傷口。出於意料的強硬態度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儘管內心驚濤駭浪,他表面仍保持著平靜,「我只是奉命護送殿下回梵瑞爾。」

西羅冷笑,頭也不會地衝加侖勾勾手指。

加侖策馬上前,「殿下正準備回梵瑞爾。」

侯賽退後半步,與那顆不斷將鼻息噴在他臉上的馬頭拉開距離。「很榮幸能夠與皇太子殿下同行。」

加侖道:「我不準備接受殿下近衛隊以外的人跟隨。」

侯賽道:「我只是想保證殿下能夠毫無意外地進入梵瑞爾。」

加侖道:「最大的意外總是出現在自己人的身邊。」

侯賽臉色慢慢地僵硬起來,「我在加入皇家近衛團的時候已經宣誓效忠卡斯達隆二世皇帝陛下,並且以他的意志為我一切行動的指南!我將誓死達成他的命令,無論前方的阻礙是什麼!」

加侖道:「在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共識。」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在馬上,一個在馬前,無聲地瞪視著對方,就好像一場無影無形的決鬥已經在兩個人的眼神中展開。

索索回頭看西羅的臉色。

西羅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目前的他處於一個很微妙的境地,既不能完全與卡斯達隆二世翻臉,造成帝國動盪,讓其他勢力有機可趁,又不願意像之前那樣一味示弱和被動地防守。所以,他必須樹立一個強硬的形象,讓卡斯達隆二世有所忌憚之餘又不至於豁出全力魚死網破。

所以他拒絕侯賽名義上的護送實際上的押送。因為一旦他接受,就等於認同自己的弱勢,承認卡斯達隆二世加諸在他身上的懲罰與訓誡。

侯賽突然抽出劍,朝加侖一指,「讓我們用騎士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加侖翻身下馬,向前邁出一大步,任由劍尖直指自己的咽喉,「我接受。」

索索忍不住抓著韁繩,緊張地看著兩人。

侯賽放下劍。

加侖慢慢地將劍抽出來。

其他人自覺地讓出足夠大的場地來,將兩人孤零零地留在中央位置。

索索小聲問西羅,「加侖會贏嗎?」

西羅道:「他們同樣是九階。」

雖然一樣是九階,但是在修為上還是會有很大的差別。比如剛剛從八級跨入九階大門的騎士與徘徊在十階聖騎士突破之門門口的九階騎士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加侖和侯賽都很少出手。以他們的地位,根本不必接受別人的挑戰。所以,他們在九階這個領域內走了多遠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站在場地中央的兩個身影突然如兩道疾風掠過,瞬間化作無數幻影。

索索即使眯起眼睛也分不清楚這些幻影究竟屬於誰。

幻影下面的地突然被兩道鬥氣劃出一縱一橫的一個大十字。

塵土飛揚。

侯賽的身影出現在十字中間。

與他一同出現的是加侖的劍。

侯賽用鬥氣劃出一面無形的盾。

加侖的劍瞬間激射出數十道鬥氣,如同數十支箭插在盾上。

盾微顫。

「來得真巧!剛好能看熱鬧。」文森前一句話的聲音還在幾米開外響起,後一句話就近在耳邊。

侯賽臉色稍變。

文森支持西羅已經是帝國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不過真正讓他介懷的是站在文森身後的胖子。胖子頭髮很稀疏,儘管他將它們養得很長,並且一絲不苟地往後梳,卻依舊擋不住頂上那片貧瘠的亮光。

胖子大概五六十歲。文森的風系魔法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於刺激,以至於他的臉色十分的不好看。

「路德金議會長。」文森笑容滿面地看著胖子,「你打賭他們誰會贏?」

路德金板起面孔來,「我覺得這個一點都不好笑!林閣下。」

文森轉頭對加侖和侯賽道:「議會長覺得你們倆同歸於盡的可能性比較大。」

路德金道:「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文森道:「除了同歸於盡這個結果讓人稍微悲傷一點之外,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笑的。」

路德金放棄與他用正常的方式交流,轉而對後侯賽道:「路易斯勛爵,我現在鄭重地宣佈皇帝陛下新命令,放棄你原有的任務。」

侯賽側頭看他。雖然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但路德金還是感覺到他那毫無表情的表情裡所包含的不信任。路德金不悅道:「你不會認為我在冒皇帝陛下之名吧?」

侯賽猶豫了下,慢吞吞地收起氣盾,「不,議會長閣下。」

路德金的臉色稍微好看一點。「好吧,讓我們把劍收起來,學會用笑容來打招呼。」

文森拍拍路德金的肩膀道:「說到笑容,我覺得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當指導了。」

想起這一路來受到的「折磨」,路德金沒好氣道:「除了反面教材之外,我看不出閣下哪裡適合當指導了。」

文森笑眯眯道:「我頭一次發現議會長是有幽默感的。」

路德金道:「因為在四個小時之前我們素未蒙面。」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把時光倒回去,讓他們的素未蒙面繼續下去。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和轉變讓雙方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所以西羅的馬隊和侯賽的聯軍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原地休整。

路德金似乎知道西羅和文森有些話要私底下說,所以很識趣得在分配給他的帳篷裡休息。

「梵瑞爾出什麼事了?」西羅問。

文森道:「除了奧利維亞有點小感冒之外,一切都很好。」

西羅道:「你怎麼會來?」

文森道:「難道你看不出我是為了解救你而來嗎?我一到梵瑞爾就聽到卡斯達隆二世下令捉拿你的消息,所以立刻與奧利維亞商量解救你的策略。她出面說服了議會長,告訴他穩定的第一皇家父子關係對帝國來說是多麼重要。於是議會長帶著一封近百人簽名的建議書拜訪了皇帝陛下,並成功地讓他相信自己做了一個多麼愚蠢的決定。」

西羅道:「我一直以為這世上沒有人能他意識到自己智商的悲劇。」

文森道:「雖然議會長在不經意間顯示了他比你更強的才幹,不過看在他還有利用價值的份上,請暫時把嫉妒收回心底。」

西羅皮笑肉不笑道:「謝謝你的建議。」


85、帝都風雲(五) ...

路德金議會長坐在帳篷裡回想著今天的事,心裡暗自得意,如果沒有他,今天的局面可能會變得不可收拾,而帝國將會暴露在內亂的恐慌中。他顯然想不到在附近的另一頂帳篷裡,他認為剛剛被自己拯救的皇太子和文森正拿他調侃。

過了會兒,加侖來請他。

他來到西羅所在的帳篷,文森已經回去了,只有西羅在。

「殿下。」路德金行禮,感動道,「能看到您的身體恢復健康,真是太好了。」

西羅親自托起他的手臂道:「一路辛苦。」

路德金道:「我認為很值得。」

西羅道:「但是你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嗎?」

路德金道:「當然。我為免去了一場紛爭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西羅搖頭道:「但是你得罪了瑞秋夫人。」

路德金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道:「不,我不這麼認為。」

西羅道:「我想你應該認識侯賽。他在帝都有玫瑰騎士的美譽。這項美譽來自曾經的帝都紅玫瑰,今天的珍珠美人。」

路德金道:「不不不。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想您誤解了我。我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認同奧利維亞學院長的觀點,一個穩定的皇室才能統御一個穩定的帝國。所以我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帝國著想,這和我個人的政治立場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我當然明白。」西羅嘆氣道,「沒有人會比我更明白你的想法。你不會想像有多少次我想退讓出皇太子之位以保證帝國的繁榮團結和穩定。但是我不能這麼做。我身上背負著太多人的期望。作為皇室的一份子,作為卡斯達隆二世陛下的兒子,我不能逃避我的血統所賦予我的高貴職責,我不願意當個懦夫。你能理解嗎?」

路德金動容道:「我完全理解。」

西羅道:「從小到大,我都以我的哥哥為榜樣。所以當他離開人世,只留下這世界最沉重也最榮耀的使命,我就必須肩負起它。」

路德金道:「我相信陛下知道殿下的想法一定會很高興的。」

西羅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

對於皇帝與皇太子之間的惡劣關係,作為議會長的路德金又怎麼會不清楚。但是有些話他就算懂也只能裝作不懂,他道:「陛下與殿下是父子。這世界上沒有比父子更親近的關係了。」

「夫妻呢?」西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路德金裝傻充愣道:「皇后陛下當然會成為兩位的橋樑,這點毫無疑問。」

西羅道:「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母親。」

路德金嚇了一跳,「當然。我時時刻刻都擔憂著皇后陛下的健康。」

西羅自嘲地笑笑道:「我以為自從瑞秋夫人擔當起舞會第一支舞的女主人角色之後,母親的身影就已經淡出在大家的心目中了。」

「絕對不會。」路德金急忙道,「在我心目中,薩曼塔皇后永遠是帝國唯一的皇后。」

西羅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路德金。」

雖然路德金的年歲足以當西羅的父親,但是聽到他這樣親切地稱呼自己,心裡還是湧上了難以言喻的感動。無論怎麼樣,能夠得到皇位繼承人的信任和感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抬起頭,道:「我與議會的大多數人一樣,相信殿下一定會將帝國帶上一條光明、繁榮、富強和安寧的道路。」

西羅微笑道:「我以此為目標。」

路德金滿意地笑了。

「我聽說父親最近有意促使議會通過一道與光明神會有關的帝位繼承法案?」西羅話題一轉。

路德金的臉色瞬間就苦了,「陛下正很慎重地考慮著這件事。」

西羅道:「我覺得父親應該再慎重一點。」

路德金含蓄地說:「這個提議還存在一些容易引起人誤解和歧義的地方,所以目前議會正在緊鑼密鼓地討論之中。」

西羅道:「真想盡快趕回去。」

說到這裡,路德金終於找到一直在尋覓的突破口了。他道:「我聽聞殿下曾經拒絕了陛下召您回帝都的命令,這是為什麼呢?」如果不是西羅拒絕了那道命令,他就不用拖著一把老骨頭跟著文森在傳送魔法陣轉悠來轉悠去了。天知道他有多討厭一會兒一個變東西。

西羅道:「是個人原因。」

路德金理直氣壯道:「皇太子殿下的所有事情都是牽扯到帝國利益的!」

西羅故作為難地沉吟了下,彷彿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似的開口道:「是的。你說的對。這件事情的確和帝國有關。」

路德金緊張道:「是什麼事情?」

「關於,」西羅頓了頓道,「我的皇太子妃。」

路德金吃驚的表情足足在臉上定格了三秒。

西羅輕喚道:「路德金?」

路德金回神,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他想起之前曾經聽到過的留言,試探道,「是理查家的嗎?」

西羅道:「不。是萬特拉。」

「萬特拉?」路德金拚命在腦海中尋找國內與萬特拉有關的信息,但是毫無所獲,倒是國外有一家非常有名的。「請問是我國的嗎?」

「不是。」

路德金張大眼睛道:「是具蘭公主?」

「是具蘭人,但不是公主。」西羅緩緩道,「是王子。」

路德金已經不知道用什麼來遮掩自己的吃驚了。雖然夢大陸的風氣開放,男人與男人結婚並沒有那麼驚世駭俗。但是砍丁帝國皇室已經將近百年沒有出現過同性婚姻了,更不用說出現在皇位繼承人身上。要知道,皇太子妃是為了皇后,是帝國將來的國母!

「那殿下的子嗣……」路德金含蓄而婉轉地提出抗議。

西羅道:「我會從卡斯特隆的姓氏中過繼。」

路德金猶豫了下問道:「不知道是哪一位王子?」

「索索。」西羅念出這個名字時,臉上露出一抹溫柔。

路德金看在眼裡,內心受到第二輪衝擊。

西羅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見見他。」他說著,不等路德金說願意還是不願意,已經掀簾出去。

路德金一個人站在帳篷裡,心中好像有幾百匹馬在來回地奔馳。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他可以預見,一旦皇太子將這個消息帶回梵瑞爾,將會引起多麼大的震動。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剛剛修復帝國第一父子的關係可能又要面臨新一輪的考驗。

簾子被重新掀起。

一個小個子黃頭髮的少年被西羅擁著進來。

他的臉有點圓,雙頰鼓鼓的,眼睛又大又亮,非常漂亮。總體來說,是一個眼神清澈的漂亮金發男孩。「王子殿下。」在打量之餘,他沒有忘記行禮。

「您好。」索索有點羞澀地看著他。

路德金衝他微微一笑,然後尷尬地看向西羅。他顯然還沒有做好和一位來自異國他鄉的男性皇太子妃相處的準備。

西羅對索索道:「這位是帝國的議會長。帝國所有重要的決定都需要議會的批准,而他就是主持議會的人。」他見路德金看著他,含笑道,「我希望他能盡快適應帝國的一切。」

「哦,對,那是應該的。」路德金覺得自己的臉好像在慢慢沸騰。

索索道:「您是個很偉大的人。」

……

偉大?

好吧。這是他頭一次聽到這樣……崇高的讚譽,儘管他更希望這兩個字能夠在他死後貼在他墓碑上,但不得不說的是,能夠在生前聽到這種讚譽的感覺不算太壞。

「您過獎了。」路德金說著,眼角的笑紋又多出兩條。


86、帝國風雲(六) ...

馬隊經過短暫的停歇,很快重新上路。

既然卡斯達隆二世已經取消了捉拿西羅的命令,也就意味著西羅可以用城市中的傳送魔法陣直接回梵瑞爾。所以他們更改路線,轉道最近的城市。

想到傳送魔法陣,不免想起之前索索進魔法陣之後,所感覺到的改動。西羅將這件事告訴了文森。

文森道:「唔。解開封印沒多久就能感應到魔法陣的改動,真是不簡單。」

西羅道:「我更想聽聽你關於魔法陣改動這件事的看法。」

文森道:「魔法陣改動一共有兩種後果。一是魔法陣不能用。」

西羅道:「之前近衛隊中有人通過魔法陣離開了。」

文森道:「那就是剩下的可能,他們改變了出口的位置。」

西羅的眉頭皺起來。這個看法與他一致。無疑,改變魔法陣出口的位置是讓他自投羅網的好辦法。

文森看他皺著眉頭,開解道:「放心。有我在,任何魔法陣都不是問題。」

西羅道:「我只是擔心近衛隊員。」

文森道:「當你打敗皇帝,就能把他們救出來了。狗血的英雄冒險故事,不是嗎?」

西羅道:「但願如此。」

由於兩人一直在竊竊私語,路德金不甘寂寞地策馬上前道:「你們看上去交談得很愉快。」

文森笑道:「是的。我們在分享使用傳送魔法陣的快感。」

路德金的臉垮下來。他一點都不覺得使用傳送魔法陣有什麼快感。他唯一能夠感受到的就是窒息,像是把胸腔都要擠壓扁的窒息感。

「議會長?」索索從西羅的胸前探出頭,擔憂地看著他道,「您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路德金強笑道:「沒什麼。或許是我年紀大了,所以有點不習慣騎馬。」

索索想了想道:「我們換個位置吧?這樣你能節省不少力氣。」

……

路德金看了看西羅。

西羅雖然在笑,但是笑意絕對沒有傳達到旁人。

路德金深吸口氣,乾笑道:「感謝您的慷慨,殿下。但是我還是習慣一個人騎馬。」

索索道:「如果您有任何不適,請千萬不要忍著,一定要說出來。」

路德金道:「好的。」

索索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

路德金立即把馬勒到別處去了。

西羅低下頭,在索索的耳邊輕聲道:「換個位置?」

他的呼吸讓索索感到耳朵暖暖得發癢,不由側了側頭道:「議會長是帝國很重要的人,而且他年紀大了。我們應該照顧他。」

西羅抱著他的腰的手緊了緊,道:「但是我的懷裡只能容納一個人。」

索索誤會了他的意思,忙道:「我可以自己騎馬的。」

西羅暗恨,張嘴輕輕地咬了咬他的耳朵。

索索臉色瞬間漲紅,緊張地看著周圍。

文森朝他曖昧地挑了挑眉。

「有人……看,看到了。」索索結結巴巴道。

西羅道:「我不介意。」

索索撓臉。

西羅道:「我更介意你想把我懷裡這個位置讓出去。」

索索一愣,再度解釋道:「因為議會長感到不舒服。而且只是一會兒,等到了城市,就會好的。」

西羅又咬了一口,這次用力有點大,讓索索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對我沒有佔有慾嗎?」他不滿地問。

索索呆呆地看著他,「佔有慾?」

西羅道:「你看到狄林和海德因在一起,有什麼感覺?」

索索想了想道:「很開心。」

「開心?」西羅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為什麼?」

索索道:「因為我知道他們是互相喜歡的,而且,他們以後一定會互相照顧自己。」

西羅道:「那你覺得,萬一狄林看到海德因和其他人很親密地在一起,會怎麼樣?」

索索皺眉道:「海德因導師不可能和其他人很親密地在一起的。」

西羅道:「我是說假如。」

「可是這個假如不成立的。」關於這點,他對海德因信心十足。

西羅心情變惡劣,「為什麼你對別人這麼有信心,對我卻一點誠意都沒有呢?」

索索被責問得莫名其妙,「什麼誠意?」

西羅道:「從今以後,我懷裡的位置只有你一個人,不許交給其他人。」他發現迂迴對索索是沒有用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打直球。

索索眨著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西羅忍不住想在他嘴唇上咬一口,但是考慮到周圍那麼多人,連那個玫瑰騎士侯賽都跟在後面,他又打消了主意,改而用手指輕輕地捏了捏他的鼻子。

索索仰起頭,看了他一會兒,重新低下頭,在西羅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開始打瞌睡。這是他與西羅同騎一匹馬之後所找到的樂趣。

皇太子、議會長進城,城主得到消息之後慌忙出迎。

不過等他趕到,西羅他們已經進了魔法陣。

有文森在,操縱傳送魔法陣的當然不做第二人選。他站在魔法陣上,就忍不住笑了笑道:「去密塞和梵瑞爾的通道被堵住了。不過還好,只要很簡單地疏通就可以了。」

路德金聞言,轉頭去看侯賽。

只見侯賽站在那裡,置若罔聞。

「皇太子殿下!」城主的聲音大老遠地從外頭傳過來。

魔法陣是公開的,所以修改魔法陣只要是個魔法師就能做到,而幕後黑手是誰不言而喻。所以西羅完全沒有借鑑城主的興趣。

文森看著他,見他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就搶在城主衝進來之前,笑吟吟道:「出發!」

西羅和索索等人只覺眼前一花,就出現在梵瑞爾的魔法陣裡。

站在旁邊的路德金臉色蒼白,雙手捂著胸口,一副隨時會暈過去的模樣。

文森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道:「還是沒有適應嗎?要不要我帶著你多來幾次,習慣一下?」

路德金聞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索索擔憂道:「議會長不要緊嗎?」

西羅對他交換位置的事情依舊耿耿於懷,不動聲色道:「你不覺得你對他太過於關心了嗎?」

索索道:「他是帝國的棟樑啊。」

西羅的心情突然好起來,「你之所以關心他是因為他是帝國的棟樑?」

「嗯。」索索頓了頓道,「不過他本人也非常的偉大。」

說到偉大,西羅想起他與路德金初次見面就用過這個詞來讚美,不由好奇道:「你為什麼會覺得他很偉大?」

索索道:「因為他是議會長啊。」

西羅道:「議會長和偉大有什麼關係?」

索索道:「具蘭沒有議會。父王曾經說過,議會分享了一部分屬於國王的權利,所以應該很偉大吧。」

西羅失笑,輕輕地摸摸他的頭髮道:「議會長在帝國的地位雖然很高,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扮演會議主持人的角色。」如果說議會的權力來自於國王的話,那麼,卡斯達隆二世最近已經努力在收回這個權利。可以想像,如果不是憲法規定了議會的必須性,卡斯達隆二世一定會努力廢除它的。

索索似懂非懂。

西羅道:「記不住也沒關係。」

索索忙道:「我會努力記住的。」

西羅寵溺地笑笑。



87、帝國風雲(七) ...

皇太子回到梵瑞爾的消息很快傳遍帝都所有有心人的耳朵裡。

文森和路德金議會長各自回各自的地盤。

西羅帶著索索回到皇家魔法學院。雖然他在城裡有其他的住所,但是這個時候,沒有什麼地方比奧利維亞所在的皇家魔法學院更加安全。會在帝都公然唆使亡靈法師進行暗殺行動的皇帝,是絕對不能對他的智商和人品抱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希望。

重新走在魔法學院的小路上,索索的心情十分複雜,有點思念,有點期待,有點興奮,有點悵然,還有一點點地擔憂。

索索突然扯了扯西羅的手。

西羅停下來看他。

索索道:「我能不能先去宿舍看看?」

西羅皺眉道:「你以後會和我住在一起。」

索索道:「我想先和派翠克他們打個招呼。上次離開沒能好好地和他們說再見,一直讓我感到很遺憾。」

派翠克。

這個幾乎讓西羅遺忘的人名很快被他從記憶深處翻起來。與這個名字一同被喚醒的還有那經常在索索身邊晃悠的場景。西羅抬起手,看著放在自己掌心中的那隻白皙的手,「還記得我在樹林中對你說的話嗎?」

索索張大眼睛。

他們一起呆過很多樹林。砍丁帝國是個多樹林的國家,幾乎從桑圖與砍丁帝國邊境趕來的一路上,他們一直呆在樹林裡。但是當他聽到這句話時,腦海中卻立刻冒出西羅單膝跪在他面前的場景。

看著索索的臉頰慢慢染上紅色,西羅滿意地笑笑。

「去吧。」他鬆開他的手,對身邊的侍衛打了個眼色,然後轉身朝原定的方向走去。儘管他很想和索索一起去見見他的那些朋友,不過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天色漸漸變黑了。

宿舍樓在灰淨的天空下閃爍著點點橘色的燈光。

索索仰頭看著宿舍樓,分辨著哪一盞燈是屬於他曾經的宿舍的,過了會兒,他終於認出是最右邊那個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從這裡還能看到肯尼士床正上方的天花板,那裡有個小坑。

他心情有點激動,正要舉步上去,就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那間房間裡。

奧迪斯?

索索停住腳步。

奧迪斯的身影只是一閃而過,很快房間就黑了。

難道奧迪斯搬到了他的宿舍?索索有點想不通。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奧迪斯似乎和西羅一樣,可以獨自住一棟大房子。

或者,他應該先找法蘭克和派翠克。

法蘭克的住所在別墅區,派翠克倒是在樓上。

索索抬步朝裡走。

一個黑影很快從裡面走出來。

由於他的速度實在太快,跟在索索身後的兩名侍衛忍不住上前擋住索索,以免他被撞傷。

但是那個黑影很快收住了腳步。

索索從侍衛肩膀間的縫隙看到那個人的臉。

奧迪斯?

索索發現自己今天晚上為同一個人驚訝了兩次。

奧迪斯似乎看到他,似乎沒看到,又似乎看到和沒看到都不重要。他只是拐了個方向,很快就下消失在正被黑暗吞噬的東方。

索索對退回他身後的侍衛由衷地道了聲謝,才就著樓道里微弱的光線,朝上走去。

派翠克的宿舍與他住得並不近,他只去過幾次,所以只能靠著記憶在樓道里搜尋。

前方一道門突然打開,一個人出來抱著桶走出來,看到他隨口打招呼道:「嗨,麥克。」

索索愣了下。他已經太久沒有被叫麥克了。

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大概五六步,突然原路倒退回來,瞪著他道:「麥克?你回來了?」

索索微笑著點點頭。他雖然不記得對方是誰,但是這種情況下,友善的微笑總是沒錯的。

「啊!你鄉下的表哥還好吧?」那人親切地問候起來。

雖然索索不知道為什麼狄林會搬遷到鄉下去,卻依舊繼續微笑著點點頭道:「他很好,謝謝關心。」

那人道:「我聽派翠克說你見了鄉下的表哥,就一去不回了。哈哈,還以為你的表哥出了什麼事呢?」

提到派翠克,索索終於能把想問的話問出來口了。「請問,你知道派翠克住在哪一間宿舍嗎?」

那人笑容突然收起來了。

索索眨了眨眼睛,暗暗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惹得對方不高興。

那人嚴肅地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索索:「……」

「果然。」那人嘆氣,「我是路易斯。」

「你好。」索索伸出手。

那人伸出手和索索用力地握了握,然後咬著牙笑道:「順便做下自我介紹,我是派翠克的室友。」

「啊。是嗎?真是太好了。」索索將手從他的手裡抽回來,「祝你用桶愉快。」他說著,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路易斯剛剛出來的那間房。

路易斯:「……」

索索進屋之後看到派翠克正背著門睡覺,被子只蓋住他的肚子,露出圓滾滾的屁股。

路易斯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自從你離開之後,他就變得越來越喜歡睡覺?」

索索疑惑道:「為什麼?」

「誰知道呢。或許懷孕了吧?」路易斯毫無道德心地造謠。

索索道:「男人是不會懷孕的。」

路易斯見他一本正經地反駁自己,笑了笑道:「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女扮男裝。」他說完,就看到索索詭異地盯著自己。「你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如果派翠克是女扮男裝,而且懷孕了的話。那麼你將會是最大的嫌疑人。」索索的表情很認真。

路易斯嘴角抽了抽,「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索索道:「不是笑話,我只是根據常理推斷。」

路易斯抱進懷裡的桶,「我現在很慶幸我的室友是男人。因為我還沒做好娶一個長成他那樣的老婆的心理準備。」

索索笑了。

路易斯突然靠近他,低聲道:「你身後這兩個人好像是騎士?」

索索道:「他們是騎士。」

路易斯道:「僱傭兵?」

索索道:「不,他們是近衛隊的隊員。」

「近衛隊?你家的?」

「不。是西羅的。」

路易斯看著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索索跟著他一起眨眼睛。

「西羅?」路易斯舔了舔嘴唇道,「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個西羅?」

索索皺著臉,苦惱道:「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路易斯用很鬼祟的聲音迅速道:「皇太子?」

「是的。」

回答的不是索索,而是站在他身後的近衛隊員。

路易斯突然站直身體,一跺腳,邁著大方步出去了。

「你……」索索轉頭看著他的背影,還想說什麼,就聽到派翠克的聲音在右邊響起,「麥克?」

索索回頭。

派翠克正抱著被子呆呆地看著自己,眼角還殘留著未退盡的朦朧睡意。

索索上前一步,笑容殷殷道:「我回來了。」

派翠克突然大叫一聲,以兩個侍衛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狠狠地抱住他,吼道:「該死的!誰讓你不說一聲就走的。」

索索被勒得很緊,只能努力仰起頭來保證呼吸通暢。

「你知不知道,」派翠克抱著他,身體還左右地搖晃了兩下,「我很想你啊。」

索索抬起手,輕輕地拍著他背,溫柔道:「我也很想你。」

這個情況這個情況……

兩個侍衛面面相覷。想像皇太子看到眼前這幅景象可能有的反應,他們覺得這件事好像……有點棘手啊。



88、帝國風雲(八) ...

派翠克抱著索索,覺得這個月以來一直空蕩蕩的胸口終於被填滿了,「你今天晚上留下來吧。」

兩個侍衛的後背瞬間僵住。

「好好交代你這幾天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派翠克緩緩鬆開雙臂。

索索皺著眉頭道:「可是,我答應西羅要回去的。」

派翠克面色一變,「你和皇太子在一起?」

索索道:「是的。我和他一起回來的。」

派翠克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精彩,似乎想問什麼,又怕得到不想得到的答案,十分矛盾。

索索道:「你最近好嗎?」

派翠克幽怨地看著他,「不好。我最好的朋友不告而別,我很為他擔心。」

索索愧疚道:「對不起。是我走得太急了。」

「不能告訴我原因嗎?」派翠克不滿地問道。

索索猶豫了下,「其實,我不是麥克。」

派翠克一怔,「不是麥克是什麼意思?啊,難道說,你是頂替麥克來的?你不是貴族?」他說到後來,故意壓低聲音,生怕被別人聽了去。

索索道:「我的確不是砍丁帝國的貴族。」

派翠克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背上,聞言立刻輕輕地拍了拍道:「不是貴族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反正貴族也就是這樣。等你成了一名出色的魔法師之後,就能成為真正的貴族了。啊,不過這件事情皇太子殿下知道嗎?他,有沒有說什麼?」

索索道:「他知道的。」

派翠克表情又開始複雜起來,「那你的真名叫什麼?放心,我只在私底下偷偷地叫。在別人面前,我會一直記得你叫麥克的。」

「索索•萬特拉。」

派翠克道:「好奇怪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叫索索的。」

索索道:「是的。這是具蘭常見的名字。」

派翠克道:「你為什麼取具蘭的名字?你的母親來自具蘭?」

「不。我的母親來自沙曼里爾,我的父親是具蘭人。」索索道。

兩個侍衛幾乎不忍心聽下去。明明只要一句「我是具蘭王子」這麼簡單的話就能解釋清楚的事情,為什麼在兩個人的對話中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

派翠克道:「那你為什麼來皇家魔法學院呢?」

索索道:「是西羅讓我來的。」

這是派翠克今天第三次受到打擊,「你和皇太子殿下之前就認識?」

「是的。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時候,我們是同學。」索索道。

「聖帕德斯?」派翠克越聽越糊塗。

其中一個侍衛實在看不下去了,主動道:「索索殿下是具蘭王子。」

……

剎那。

派翠克臉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索索擔憂地看著他,扯著他的袖子輕輕地晃了晃,「派翠克?」

派翠克眼珠子動了動,聚焦在他的臉上,「你是具蘭的王子?」

索索點點頭道:「是的。」

「那雜貨舖呢?」

「沒有。我家沒有雜貨舖。」他頓了頓,「只有一座王宮。」

派翠克:「……」

索索以為他在介意自己的欺騙,忙道,「我不是有心要騙你的,因為之前我正在被叔父通緝,所以要隱姓埋名。」

派翠克茫然地問道:「你為什麼被叔父通緝?」

索索道:「這件事情是這樣的……」他開始巴拉巴拉地解釋起來。

但是派翠克只有兩隻耳朵聽著,腦袋卻完全沉浸在他是具蘭王子這個震撼的消息裡。

「派翠克?」索索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你讓我冷靜一下。」派翠克也說不出自己的心為什麼會那麼慌,好像有種什麼東西要飛出去,再也抓不住的感覺。

「你沒事吧?」索索扶著他在床邊坐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派翠克抬頭看著他。

還是記憶中那張可愛的臉,但是周圍好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環,讓他不能再靠近半分。「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你先回去吧。你不是說皇太子正在等你嗎?」

索索道:「你確定沒事?」

派翠克搖搖頭。

正好路易斯抱著桶回來,索索稍稍放心,將派翠克的症狀向他描述了一下,讓他多加注意。

等索索離開後,路易斯放下桶,摸摸派翠克的額頭道:「你沒事吧?幹嘛一副失戀的樣子。」

派翠克猛然抬頭瞪他。

路易斯嚇了一跳,因為他發現派翠克的症狀好像更嚴重了。

回到西羅的別墅,索索逕自洗漱完,就穿著睡衣趴在床上想著這件事。

派翠克的表情實在太嚇人了,也許他很介意朋友之間的欺騙吧。索索覺得心裡很內疚,畢竟派翠克是學院裡除了西羅之外,第一個對他示好的人。

也許他應該找法蘭克商量商量。

法蘭克應該知道怎麼做的。

他這麼想著,沒注意到西羅已經進來了。

「在想什麼?」

西羅壓在他背上。

索索原本托腮在想,被他一壓,頭頓時埋進了枕頭裡。

西羅笑著把他的臉拯救出來,「我看看,鼻子有沒有扁。」

索索把他的手從自己的鼻子上解救下來,小聲抗議道:「我不是小孩子。」

西羅眼眸中閃過一道異光,嘴唇輕輕摩挲著他耳朵,「我知道。」

索索耳朵一陣燥熱,不由朝旁邊讓了讓,「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西羅將身體從他身上移下來,側躺著看他。

索索道:「想派翠克。」

西羅把玩金發的手微微一頓,笑容變得極為飄渺,「哦。派翠克?」

索索道:「他看上去不太對勁。」

「已經不對勁了?」

「啊?」

「我的意思是說,每個人都會不對勁的,當他們邁入老年的時候。」西羅笑著眯起眼睛,掩藏住眼中的陰毒,「他怎麼不對勁了?」

索索將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

從表面來看,派翠克應該是因為索索隱瞞身份而被打擊了一下。西羅想。不過他的反應也太大了,大得好像超出了友誼的範圍。

「你在想什麼?」索索將臉湊過去。

西羅趁勢啄了一口,才緩緩道:「我在想,你或許應該好好地道歉。」

索索點頭道:「我也這麼覺得。」

西羅道:「不過有些事情你一個人說不清楚,或許找個人陪你去會更好。」

索索期待地看著他。

西羅笑道:「我很想陪你去,但是我明天會很忙。所以,讓法蘭克陪你去吧。我會派人對他說的。」

索索道:「我也想到法蘭克了。他和派翠克是好朋友,一定能幫助我重歸於好的。」

西羅摸摸他的腦袋,笑容裡冒著寒氣,「如果他不願意,我就讓剝奪他貴族的身份。」

「啊?」索索瞪大眼睛。

西羅道:「我開玩笑的。」

索索歪著頭,「的確,有點好笑。」

西羅原本臉色有點僵,聞言卻忍不住失笑道:「謝謝你的捧場。」他一把摟住他,將那顆金色的腦袋扣在胸前,「累了一天,我們早點睡吧。」

索索掙紮著把腦袋從他的胸前掙脫出來,猶豫著道:「你還沒有洗澡。」

西羅提出邀請道:「我們一起洗?」

索索搖搖頭,「我已經洗過了。」

西羅目光下移,正好落在他的胸前。絲質的衣料隱約勾勒著他胸前的突起。他忍不住伸手輕觸了一下。

砰。

索索用風系魔法將自己往後倒飛,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

西羅乾咳一聲,起身正色道:「我去洗澡了。」

索索慢慢地滑到地上,吃痛地摸著屁股。



89、帝國風雲(九) ...

梵瑞爾的平民們依舊過著悠然自得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清晨是一個開始。讀書、工作、思考……或者送情書。他們低調而繁忙地奔波著自己的事。

但貴族們不同。

他們緊張的神經正為帝都最高貴的兩個男人而揪緊。

由卡斯達隆二世親自提出的《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初步提案》以六十七票壓倒四十四票的優勢取得輝煌勝利。這讓近些日子胸口一直憋著口氣很不爽的卡斯達隆二世睡上了幾天好覺。考慮到議會接下來發揮的重要作用,卡斯達隆二世甚至慷慨地給了議會長路德金一個天大的面子,收回捉拿皇太子的命令。

這無疑給了貴族一個皇帝陛下正佔據上風的風向指標。但是他們並不敢立刻下判斷,從局面上來看,皇太子手中的大牌也很多,而最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皇太子痊癒了。

如果說以前一個步入黃昏的皇帝與一個病怏怏的皇太子是打個平手的話。那麼現在身體健康,前途無限的皇太子在健康方面是可以打個漂亮的高分了。當然,究竟這個分數有多漂亮,還要等皇太子正式出現在公正場合再定。

其次,皇太子的背後還藏著特洛佐家族與薩曼塔皇后。儘管因為前任皇太子的去世對皇后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巨大打擊,使她不得不暫時避居休養,但是她的威望向來被認為僅次於開國皇后。如果她回來公開支持自己的兒子,那麼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必定有不少人會加入到皇太子殿下的隊伍中。

最後,是皇太子的婚姻。

比起已經擁有一位舉世聞名的皇后和一位耳熟能詳的情婦的卡斯達隆二世,皇太子殿下的單身將是更大的懸念。因為這意味著他的身邊隨時可能會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強大後援。

國內的理查家族、丹亞家族。

國外的各皇族……

至今空置的皇太子妃的妃位顯然為皇太子擁有的籌碼留下了最大的懸念。

目前是決定帝國未來的關鍵時刻,每個人都在觀望,每個人又在觀望中尋找機遇。

比起平民的無知無覺,比起貴族的猶豫不決,帝國最高貴的兩位男子選擇了更直接的方式——

談判。

政治和戰爭魅力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靠籌碼說話,後者靠戰果讓對手閉嘴。在讓後者散發魅力之前,無論是卡斯達隆二世還是西羅,都不得不選擇前一種方式來力求表面上的平衡和穩定。

儘管,他們心裡都很不得用戰爭狠狠地結果對方。

談判在瑞秋夫人的宅邸進行。這是卡斯達隆二世的要求。

西羅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加侖問他原因,他的回答很簡單。

只有弱者才需要一個熟悉的地方來帶給自己安全感。他不願意做一隻無論去哪裡都要背著殼的烏龜。

瑞秋夫人的宅邸是梵瑞爾最有名的建築之一。

如果說皇宮走廊兩旁雕刻著玫瑰花的純白色石柱是卡斯達隆二世對薩曼塔皇后曾經熾熱的愛意的見證,那麼瑞秋夫人那充滿對神域之地想像的宅邸就是皇帝陛下移情別戀的明證。

似乎毫無意義卻千奇百怪精緻華美的雕刻像稀疏的樹林,又像忠於職守的護衛,牢牢地守衛著宅邸四周。

中間是兩層建築。

下層低,上層高。

西羅和卡斯達隆二世正坐在高層裡,挑高十二米的空闊屋頂讓談判桌兩邊的兩個人顯得有些渺小。

「我在等待你的道歉。」卡斯達隆二世倨傲地仰起頭,「違抗皇帝的命令,違抗父親的命令……你欠我道歉和解釋。」他的聲音傳入西羅的耳朵,帶著廣遠又含糊的回聲,為他增添無形的威嚴。

西羅道:「我想我在離開梵瑞爾之前已經解釋過了。」

卡斯達隆二世譏嘲道:「我可不記得你曾經對我留書。」

西羅道:「不是留書,而是面對面的告知。」

卡斯達隆二世眯起眼睛。

「我說過,我不能失去他,不是嗎?父親。」西羅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普通到極點的問候。

卡斯達隆二世盯著他,「你現在是要和我討論一個男性,一個異國的男性,一個來自異國又被異國通緝的男性嗎?」

西羅道:「我不知道太多的形容詞,我只知道他叫索索。」

「是索索•萬特拉。」卡斯達隆二世沉著臉補充道。

西羅道:「以後會變成索索•卡斯達隆。」

卡斯達隆二世冷笑道:「我還沒有同意將我的姓氏加在他名字的後面!」

西羅目光一凝,似笑非笑道:「父親。我想您弄錯了。他的名字後面有卡斯達隆不是因為您,而是因為我的名字叫西羅•卡斯達隆。」

卡斯達隆二世瞪著他,眼中火星閃爍,「這個姓氏是我賦予你的!」

「我們的姓氏都是偉大的開國皇帝賦予的。」西羅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開國皇帝的本姓並不是卡斯達隆。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名字永遠地流傳下去,所以才將自己的名作為了兒子的姓。」

卡斯達隆二世道:「他擁有這樣的資格。」

「但在他之後,又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有資格擁有開國大帝一樣的名字,所以在登基的時候遺棄了自己的本名,改與開國大帝同名。」

卡斯達隆二世傲慢道:「他也擁有這種的資格。」

西羅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

卡斯達隆二世覺得自己被忽視了,被譏嘲了,被暗諷了。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的動作,他的神態,甚至他的存在都表達了這個意思。

「我想你是時候做個選擇了。」他心裡湧起一陣報復的快感,「帝國的繼承人,或者你的索索•卡斯達隆。」

西羅並沒有如他所願的露出驚慌或者憤怒。他只是將咖啡慢慢地放回桌面上,然後用餐巾抹了抹嘴巴,淡然道:「父親。以前的你沒有幼稚到會相信這樣愚蠢的選擇題。」

自從決定正面站出來與卡斯達隆二世對抗後,他虛弱和乖巧的面具被剝落。陰冷、刻薄、傲慢、不屑……屬於西羅的真正情緒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臉上,趾高氣揚地衝著對手噴鼻息。

到這個時候,任何偽裝已經是多餘的了。

卡斯達隆二世胸口那口凝滯的悶氣又從四面八方匯聚回來。他瞪著西羅,好像要從他的臉上瞪出「不孝子」三個字。但他終究失敗了。

西羅的臉皮比他想像中的要厚得多。

「我們用成年人的方式做點成年人應該做的事吧。」西羅在火上澆了把油,「從《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這件事開始說吧?」

卡斯達隆二世得意了,「你想求我?」

西羅道:「我想糾正你。」

卡斯達隆二世的得意只在臉上維持了五秒鐘。

西羅道:「我們用結果證明,究竟誰才是帝國最適合的主人。」

「放肆!」卡斯達隆二世憤怒地拍桌站起。這是赤|裸裸的挑釁,西羅甚至不願意在挑釁上加一塊遮羞布。

西羅面無表情地接下去道:「成功或者失敗,多麼簡單而直接的方式。」

卡斯達隆二世盯著他,面色陰冷道:「別忘了,我贏了,六十七比四十四。」

西羅十指交叉,慢吞吞道:「我不是每次都缺席的。」

90、帝國風雲(十) ...

門被輕敲了兩下,推開。

瑞秋夫人端著一盤新切的水果,笑吟吟地走過來。除去她背後那一段又一段的傳聞故事,只看她的臉的話,相信大多數人都不得不承認她實在是個很標緻的美人。

卡斯達隆二世努力平息著怒氣。

瑞秋夫人將水果盤放在兩人中間,然後靜靜地退到卡斯達隆二世的身邊。

由於她的到來,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卡斯達隆二世很明顯地開始注意到風度這兩個字。

西羅不動聲色地隱藏起剛剛曝露的尖銳。

從表面上來看,兩人之間之至少不再是劍拔弩張。

卡斯達隆二世拿起一小塊切好的蘋果,塞進嘴裡,用力地咬著。從不時繃緊的腮幫,可以看出他對這塊蘋果的憤恨之情。

西羅又喝了口咖啡。

「帝國必須緩和與光明神會的關係。」卡斯達隆二世將蘋果嚥了下去道。

西羅道:「海登已經在做了。」

卡斯達隆二世道:「他不是正在和光明神會開戰嗎?」他心頭一緊。目前來看,他和西羅注定要分為兩派,也就是說,光明神會不再是帝國一致要除掉的敵人,而成為西羅和他共同追求的戰友。或許這個戰友是暫時的,但在消滅對手之前,他們誰都不想讓光明神會站到對方的陣營裡去。

「之前是的,不過因為一件小小意外,我們正在化敵為友中。」西羅輕描淡寫道。

卡斯達隆二世顯然不想放過這個打探對手的機會,「我想知道更具體的細節。」

西羅言簡意賅地歸納道:「沙曼里爾偷襲了光明神會,海登救了他。」

卡斯達隆二世還是頭一次聽聞這個消息,皺起眉頭道:「沙曼里爾為什麼會突然偷襲光明神會?」

西羅道:「如果您想知道的話,可以親自修書向沙曼里爾的皇帝詢問。」他瞭解他,他越是這麼說,卡斯達隆二世越不會去問。

果然。卡斯達隆二世冷哼一聲道:「我對他們愚蠢的動機並不好奇。我更想知道,海登為什麼要救光明神會?」

「也許他提前知道了您的打算。」西羅慢悠悠道,「您剛剛不是說,想修復與光明神會的關係嗎?」

卡斯達隆二世被堵得無話可說。

西羅道:「還是您又改變了主意?」他故意加重又的發音,有種淡淡譏嘲的味道。

卡斯達隆二世果然按捺不住道:「什麼叫又改變了主意?」

「最初,不是您大力反對光明神會的教皇為帝國皇帝加冕的提議的嗎?」西羅道,「您當時的慷慨陳詞我記憶猶新。決不允許任何人將帝國的尊嚴踐踏在腳下!假借神的光輝,卻做著比夜更黑的惡行!唔,還有什麼?哦。對了,還有……只要有我卡斯達隆二世在位的一天,就絕對不允許教皇把他的那隻小短手伸進帝國帝座!」

卡斯達隆二世聽得滿臉通紅。

「所以,您是準備宣佈退位了嗎?」西羅笑得毫無溫度。

「你在和誰說話!」卡斯達隆二世用力地拍著桌子。

瑞秋夫人的安定作用顯然失效了。在怒氣面前,皇帝陛下的作風是那樣的貼近平民,以至於完全看不出受過帝國繼承人教育的樣子。

西羅道:「和您。我的父親。」

「這是你和父親說話的態度嗎?」卡斯達隆二世在痛斥的同時,又覺得十分悲哀。他的兒子,他曾經有那麼多的兒子,可是到如今,卻找不到一個貼心的。

就連霍爾——這個被認為最受他寵愛的兒子,他都經常有種想把他塞到櫃子裡,然後按上一把永遠打不開的鎖的衝動。

西羅道:「這是我對皇帝陛下說話的態度。」

卡斯達隆二世怒極反笑,「用你的尖刻、傲慢和冷漠?」

西羅道:「我只是想喚醒一個皇帝的理智。」繼瑞秋夫人對卡斯達隆二世的鎮定作用失效之後,西羅也不再遮掩他的鋒芒。

卡斯達隆二世怒道:「你太放肆了!」

西羅雙唇抿成一線,露出一抹淡得幾乎找不到痕跡的微笑,「您最好盡快適應。」

卡斯達隆二世捏著拳頭的手背青筋畢露。

瑞秋夫人突然柔聲道:「不嘗嘗我的手藝嗎?」

卡斯達隆二世轉頭。

他的眼睛還在冒著火,他的臉上還寫滿了怒色,他看上去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但瑞秋夫人並沒有感到恐懼和害怕,她只是用手輕輕的摩挲著卡斯達隆二世的手臂,微笑道:「我親手為你做的。」

卡斯達隆二世的怒氣漸漸消失於她的笑容中。

他喜歡她的最大一個原因就是她總是能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自制力非常強的人——在脾氣方面。

他又那一塊蘋果塞進嘴巴裡。

有腳步聲在門前停下。

侯賽恭敬道:「索索王子殿下已經到門外了,正在等候傳召。」

卡斯達隆二世立刻看向西羅的面孔,期待著他的臉上出現諸如驚慌、錯愕、警惕等神色。但是他失望了,西羅只是悠然地喝著咖啡,就好像他叫來的只是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的索索•卡斯達隆到了。」他極盡譏諷的口吻。

西羅道:「感謝您的邀請。」

卡斯達隆二世道:「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我為什麼請他來?」

「我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見面是很正常的事情。」西羅不緊不慢道,「事實上,即使您不邀請他,我也很願意帶著他經常來看看您。」

「是嗎?」卡斯達隆二世並不承認他的失敗。他將西羅的鎮定歸類於強作鎮定,「那麼好吧,讓我們請他進來。」他沖侯賽點點頭。

侯賽踏著堅定的步伐離開。

過了會兒,他又帶著索索回來了。

索索穿著學校發的魔法師袍,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看上去有點害羞,又有點迷茫。

「皇帝陛下。」他很有禮貌地衝卡斯達隆二世行禮。

卡斯達隆二世點點頭,「我的兒子剛剛重新地介紹了你。」

索索看向西羅。

西羅微笑,彷彿傳遞著無形的力量。

索索轉頭對卡斯達隆二世道:「我也很願意重新來認識你。」

聯繫前面的對話,這句話說得很應景,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單獨聽,尤其是落在卡斯達隆二世的耳朵裡,就好像帶著點隱晦的譏嘲。

好似在說卡斯達隆二世之前表現得很糟糕,所以索索現在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盯著索索,想從他的臉上判斷他說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索索的目光卻很快被他身邊的瑞秋夫人吸引過去。「您好。」他行禮。

瑞秋夫人露出一抹淺笑,「很高興認識你。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是看得出來,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索索連忙謙虛道:「您過獎了。」

西羅突然站起來,走到索索身邊,對卡斯達隆二世行禮道:「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們先告退了。」

卡斯達隆二世正想答應,就聽瑞秋夫人溫柔道:「如果不急的話,留下來一起用餐吧。」

西羅看向卡斯達隆二世。

卡斯達隆二世撇開目光。他是極不願意西羅留下來的,但是又不願意否定瑞秋夫人,所以只能用無聲的漠視來抗議。

「叨擾了。」西羅笑笑。


91、議會爭票(一) ...

在準備午餐期間,瑞秋夫人上樓換了件衣服。原本棗紅色的修身長裙換成淺粉色的蓬裙,挽起的長發也放了下來,顯得既隨意又柔和。

卡斯達隆二世投以讚賞的目光。

瑞秋夫人微微一笑,在他的右手邊坐下來。

西羅坐在卡斯達隆二世的左手邊。他的另一邊是索索。

「我以為那是我母親的位置。」西羅慢慢地喝著咖啡,狀若不經意道。

卡斯達隆二世身體一僵。儘管他極力地保持著鎮定,但是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的複雜又糾結的內心。

瑞秋夫人抬手,輕輕將鬢髮理到耳後,「不知道皇后陛下什麼時候回梵瑞爾呢?整個帝都的貴婦人都很想念她。」她的神情是那樣的無辜和天真,充滿了期待與喜悅,將近四十的年齡在她臉上只體現出了一半,完全看不出她已經擁有一個十七歲的兒子。

西羅勾著咖啡杯柄的手指微微一緊,「夫人也是其中一員嗎?」

瑞秋夫人歡快道:「當然。她是我的榜樣,無論什麼時候。」

所以學習著她的一切?包括與他的丈夫上床生孩子?!

西羅垂下眼瞼。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不會對一個女人咆哮,無論這個女人的行為多麼讓他厭惡,但是如果有機會,他不介意親手將劍送入她的胸膛。

索索見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主動出來圓場道:「皇后陛下一定是一位很偉大的人。」

瑞秋夫人微笑道:「她是的。我想,也許你很快就會見到她了。」她看了看西羅。

卡斯達隆二世眼角抽了抽。

索索道:「真希望她也在這裡。」

瑞秋夫人笑容不變,「我也這樣希望著。」

「好了。」卡斯達隆二世抬手制止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你們準備說到飽為止嗎?」

瑞秋夫人笑起來,聲音如銀鈴般悅耳,「陛下,您真是太幽默了。」她舉杯,與卡斯達隆二世輕輕一碰,深紅的液體左右蕩漾。

索索湊向西羅,小聲問道:「剛才那句話哪裡好笑?」

儘管他自覺很小聲,但是比他聲音更小的是餐桌。所以他的聲音還是毫無保留地傳到了卡斯達隆二世與瑞秋夫人的耳朵裡。

西羅嘴角一勾,滿意地摸摸他的頭髮道:「也許是長相。」

卡斯達隆二世的表情霎時與酒杯裡的液體一樣瑰麗。

索索很迷茫,卻識趣地沒有繼續問下去。

侍者很快上主食。是烤得金黃的魚,魚的上面澆了一層乳白與紅色糾纏的調料,看上去十分誘人。

但西羅的眉毛皺了起來。

索索不喜歡吃魚。儘管他良好的教養讓他將這種情緒深深地隱藏了起來,但是西羅記得很清楚,他非常不喜歡吃魚。

「我可以做其他的選擇嗎?」西羅問。

卡斯達隆二世拿起刀叉,有點不耐煩道:「我不記得你對魚過敏。」

索索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西羅的袖子。

卡斯達隆二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問索索道:「你不吃魚?」

索索羞澀道:「偶爾可以吃一點。」

卡斯達隆二世道:「挑食的不是好孩子。」

索索拿著刀叉割下一塊魚肉,看了看西羅道:「我會向西羅學習的。」

卡斯達隆二世拿著叉子的手微微一頓。

將魚肉送進嘴巴之前,索索又說了一句,「您把他教育得很好。」

卡斯達隆二世咀嚼的動作變慢。

西羅突然蹦出一句,「我一直以我的母親為榜樣。」

卡斯達隆二世咀嚼的動作徹底停止。

瑞秋夫人笑道:「陛下和皇后是帝國父母的典範。」

卡斯達隆二世突然放下刀叉,站起身道:「我下午要接見財務大臣。」

瑞秋夫人跟著站起來,柔聲道:「我為陛下準備了一套新衣服,或許您可以先給財務大臣看一看。」

儘管卡斯達隆二世對瑞秋夫人今天的表現有諸多不滿,卻還是忍了下來,點點頭。

瑞秋夫人朝西羅行禮,「抱歉,先失陪了。」

卡斯達隆二世盯著西羅。

索索率先站起來,緊接著西羅才慢條斯理地跟著站起,向他行禮。

卡斯達隆二世鼻翼動了動,似乎在表達不滿,這才轉身朝外走去。

瑞秋夫人衝他們笑了笑,踩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追上去。

等他們走後,西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唇,然後拉起索索道:「我們走吧。」

索索訝異道:「不等夫人回來?」

「相信我,她沒期望過回來還能見到我們。」西羅頓了頓,誘惑道,「聽說今天廚師準備的午餐是茄汁烤羊排。」

索索衝到西羅面前去了,反過來拉著他走。

西羅笑著跟在他身後。索索的小弱點,在肉食面前,自制力不堪一擊。

回到別墅,發現客廳裡坐了很多人。

那些人看到西羅回來,紛紛站起身行禮。

西羅微笑著擺手,看向加侖。

加侖貼在他的耳邊道:「議員們聽說您與皇帝陛下用餐,都十分擔心。」

西羅不動聲色地笑笑,「我想各位不介意給我三分鐘讓我重新吃一頓午飯吧?」

議員們瞭然地笑起來。

加侖帶著議員們進書房。

廚師將茄汁烤羊排重新熱了熱,端上來。

西羅陪索索吃了幾口,就去了書房。

索索看著西羅盤裡只少了四分之一的羊排,有點擔憂地看向書房。雖然西羅從來不對他說帝國的事,也不說面對的困境,但是他感覺得到,這次回來之後西羅更辛苦了。以前西羅還有時間曬曬太陽喝喝下午茶的,甚至看會兒書,打會兒瞌睡,可是最近他連出現在別墅的時間都越來越少。

廚師走過來,小聲問道:「需要來份點心嗎?殿下?」

索索道:「你知道西羅喜歡吃什麼點心嗎?」問完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對西羅瞭解得太少。西羅會監督他喝牛奶,會知道他不喜歡吃魚而喜歡吃肉,會為他準備一切他想要的,但是自己對他的認知卻始終停留在他是西羅這個粗淺表面。

廚師道:「在索索殿下來之前,殿下最經常吃的點心是杏仁多納圈。」

雖然猜到了答案,但索索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我來了之後呢?」

「水果布丁,水果蛋糕……殿下與您吃的一樣。」廚師道。

索索看著他,心裡頭好似有波浪在不停地翻騰著。

「殿下?」廚師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自己,忐忑地問。

索索道:「請準備兩份杏仁多納圈,謝謝。」

「是。」廚師如釋重負地離開。

索索看著西羅盤子裡還沒有吃完的羊排,突然鬼使神差地切了一塊到自己的盤子裡,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地吃起來。

書房的氣氛很凝重。

雖然西羅在卡斯達隆二世面前誇下了海口,但是局勢並沒有想像中那樣樂觀。其中最大的困難就在於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曖昧的態度。

在第一輪的投票中,他們以無聲的默契投出一比一的票數來表達自己繼續中立的立場,這對西羅來說是很不利的。因為除去他們的中立票,西羅支持者在議會中所佔據的席位顯然比不上卡斯達隆二世多年的經營。

「殿下。」一個老議員慢吞吞地開口道,「儘管我不想打擾皇后陛下的清靜,但是目前看來,我們最大的王牌就是皇后陛下在世家中的聲望,也許這能改變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目前的觀望狀態。」

西羅十指交叉,面無表情。

老議員接著道:「是時候結消減瑞秋夫人在帝都的影響力了。最近不少新興貴族中的夫人們都瘋狂地崇拜著她,雖然那只是不起眼的小部分,真正的貴族不會受到她的蠱惑,但是那些貴族日後很可能會被送往全國各地,就像侯賽和基恩那樣。誰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就會站在帝國的命脈上!」

另一個議員道:「其實,除了邀請皇后陛下回來之外,還有一個辦法。」

其他人都看向他。

「聯姻。」那個議員道,「這是結盟最快的方式。」

有眼色的人都注意到西羅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個議員也注意到了,很快閉上了嘴巴。

原本就凝重的氣氛頓時像是凍結了一般,又冷,又僵。

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西羅緩緩開口道。

門被從外朝裡推開,索索端著點心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到所有目光都在看著他,他臉上頓時一紅,輕聲道:「很抱歉,打擾了。請問,要吃點點心嗎?」

除了西羅外的其他人都看著他手上唯二的點心默然。


92、議會爭票(二) ...

議員們面面相覷。

老議員覺得這是個緩和氣氛的好時機,站起來道:「我想在院子裡用下午茶是個不錯的主意。」

西羅沖索索招了招手,道:「在這之前,我想先為你們介紹一個人。」

索索端著點心走到西羅身邊。

「我未來的伴侶。」西羅站起身,摟住索索的腰,微笑道,「索索•萬特拉。」

索索•萬特拉?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在場眾多議員躁動不安。

老議員驚愕道:「您是說,具蘭的索索王子?」

索索放下點心,優雅地回答道:「是的。很高興認識在座各位。」

老議員強忍著顫抖,眼巴巴地看著西羅道:「您口中的未來伴侶是指……」

西羅道:「皇太子妃。」

書房頓時像炸開的鍋。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那樣的生動。將所有表情總結到一起,可以歸類為驚訝與排斥。

老議員沉聲道:「據我所知,具蘭的索索王子正遭到具蘭國王的通緝。」

西羅道:「您應該很清楚通緝的真正原因。」

具蘭皇室政變的內幕對夢大陸很多貴族來說,並不是秘密。

「是的。但是,」老議員含蓄道,「我不認為現在是插手干涉具蘭內政的時機。」

索索疑惑道:「為什麼要插手干涉具蘭的內政?」

老議員道:「即便您沒有這個意願,但是一旦您成為我國皇太子妃,砍丁帝國將不得不介入具蘭的內政中。」具蘭國王將索索王子定為通緝犯,而砍丁帝國卻將他奉為皇太子妃,這是明擺著與具蘭國王過不去。雖然換做其他時候,他很願意狠狠打擊這條整天跟在沙曼里爾身後的跟屁蟲,但絕不是現在。他們現在的頭號敵人是卡斯達隆二世,實在不宜將戰線拉長。

其實西羅突然提出皇太子妃讓索索也覺得很突然。他很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其實我並沒有答應……」

「我們可以遲些時候再宣佈這個消息。」西羅打斷他的話。

索索茫然地抬頭。

西羅道:「我告訴你們只是想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老議員明白了。西羅的言下之意是讓他們不必再將主意打到他的婚姻上。他欠身道:「是的,我明白了。」

其他議員還想說什麼,卻被老議員一個眼色制止住。他道:「如果殿下不介意,我想帶著他們去陽光下走走。」

西羅抬手道:「請便。」

老議員帶著議員們行禮,慢慢地退出書房。

索索等他們走後,才問西羅道:「你為什麼說我是皇太子妃?」

西羅心裡閃過一絲失望。索索這麼問,顯然是還沒有做好答應的準備。但他很快振作起來,只要人在他的身邊,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把心一起留下來的。「他們希望我與理查家族或丹亞家族聯姻。」

索索訝異道:「聯姻?」

西羅道:「是。目前我急需籌碼加重議會份量。」

索索道:「你準備怎麼做?」

西羅道:「我不是已經有婚約了嗎?」

索索愣了愣,才驀然意識到他說的婚約是和自己,忙道:「可是,可是,我們還不是……」

「你希望我聯姻?」西羅漫不經心道。

索索被問住了。他的內心似乎在說……不,不願意。「每個人都應該擁有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他道,「我希望你能幸福。」

西羅忍不住揚起嘴角,「唔。我會努力的。」

索索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明白中又似乎還有一點不確定。

西羅拿起多納圈,「這是你請廚師做的?」

索索的注意力立刻被他轉移了過去,道:「是的。廚師說你喜歡吃。」

西羅咬了一口,咀嚼道:「很好吃。」

索索將自己的那份推到他面前,「我的也給你。」

西羅撕下一小塊,遞到索索嘴邊。

索索張口含住,卻發現西羅的手指在他的唇齒間流連。他急忙退了半步,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西羅收回手指,放在嘴巴裡吮吸了一下,道:「沒關係。我自願的。」

索索看著他,臉慢慢地發燙起來。

西羅轉頭對從頭到尾站在旁邊當塑像的加侖道:「把他們請回來吧,午茶時間結束了。」

索索七手八腳地將多納圈塞進嘴巴裡,端著盤子就走。

「等等。」西羅拉住他的胳膊。

索索疑惑地回頭。

西羅抬起手指輕輕抹去他嘴邊的糖,「好了。」

「啊,謝謝。」索索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匆匆走了出去。

議員們正好從院子裡走進來。看到他,以老議員為首的議員們猶豫了下,還是行了禮。不過他們內心暗暗提醒自己,這個禮不是向皇太子妃行的,而是對具蘭王子行的。

重新回到書房,氣氛又是不同。

議員們的身上彷彿帶著院子裡陽光的氣息和花草的芬芳,驅散了之前的不快。

老議員道:「殿下。在你回國之前,皇帝陛下一直在暗中活動著,爭取著其餘四十四票的認同。儘管我們對您的忠心絕不動搖,但是必須要考慮到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的立場。我們剛剛再次討論過了,請皇后陛下回帝都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西羅道:「自從哥哥逝世之後,母親的精神便大不如前。我並不希望她因為我的事情而耽誤了休養。」

老議員道:「我非常理解您的孝心,但是也請殿□會皇后陛下的母愛。我在這個時候,她一定很希望能夠回來助您一臂之力。」

門被啪得一聲推開。

奧利維亞旁若無人地進來,然後道:「這點我贊同丹尼奧議員。」

老議員丹尼奧衝她微笑致意。

奧利維亞揚了揚手中的信,道:「事實上,她已經動身了。」

議員們議論紛紛,卻是喜形於色。

奧利維亞道:「但是不要太樂觀。別忘了,薩曼塔與理查家族關係不錯,但是丹亞家族卻……」

原本歡歡喜喜的議員又安靜下來。

丹尼奧議員道:「理查家族一共掌握著十三個議員,丹亞家族是十七個。」

另一個議員道:「也就是說,如果皇后回帝都,反而會讓我們流失兩票?」之前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保持著無聲的默契,同意反對各投了十五票。如果薩曼塔皇后回國拉近理查推遠丹亞,這就意味著,他們將完全擁有了理查家族的十三票,而失去了丹亞家族的十七票。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丹亞家族的票數也是很重要的。」

「或許,還是請皇后陛下先不要回來?」

議員們竊竊私語聲像蜜蜂嗡嗡聲。

奧利維亞道:「也不要太悲觀。薩曼塔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有她的理由。」

議員們安靜下來,然後瞪著奧利維亞。

因為他們發現她一個人把正反兩面的話都說完了。

丹尼奧議員道:「皇后陛下什麼時候到?」

奧利維亞道:「三天之內。她需要兩天多的時間來收拾行李。」

丹尼奧議員想了想,試探道:「是否向皇帝陛下報告這個消息?」

奧利維亞道:「暫時不用。以免他攪拌著他的豬腦睡不著。」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聽到她用豬比喻帝國皇帝,他們也不覺得會是最後一次,所以他們學會了……麻木。

丹尼奧議員道:「那麼,我想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皇后陛下的駕臨。」

議員們得到了答案,紛紛向西羅告辭。

等所有議員離開後,奧利維亞對面無表情的西羅道:「你看上去一點都不高興。」

西羅道:「我並不認為母親現在的身體狀況適合回到帝都。」

奧利維亞道:「我贊同你的理由,但不讚同你的結論。相信我,就算她勉強留下來休養,也絕對無法達到休養的效果。與其如此,不如讓她幫你把這件事處理好。」

西羅道:「我能處理好。」

「請文森幫忙?還是準備發動政變?」奧利維亞抱胸睨著他。

西羅道:「我認為兩種都不錯。」

奧利維亞道:「然後為帝國帶來可能會延續數年的動亂?畢竟卡斯達隆二世的勢力遍佈帝國,除非你能將他們全都一網打盡,不然一定會有人打著報仇的旗號天天想著怎麼把你從帝國最高的位置上掀下來。」

西羅仰起頭道:「我看上去像是個衝動的人嗎?」

「你覺得卡斯達隆二世看上去像是個愚蠢的人嗎?」

「難道不像?」

奧利維亞想了想道:「抱歉,我打錯了比喻。好吧,言歸正傳,你帶索索回來,讓他復學,理由是什麼?」

西羅平靜道:「他會成為帝國的國母。」

「一條震撼人心的消息。」奧利維亞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驚小怪,只是聳聳肩道,「我想薩曼塔一定會很感興趣。」

西羅想起了什麼,望著她道:「您是火系魔法師。」

「是的。」奧利維亞看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你希望我成為索索的導師?」

「他已經揭開封印了。」

「我會考慮的。」奧利維亞道,「如果他有傳說中那麼強的話。」很小的時候就燒掉一座皇宮……聽上去很不錯。

西羅道:「傳說總是不可信的,至少對索索的傳說來說……」

奧利維亞皺眉。

西羅道:「太低估他了。」

「……」



93、議會爭票(三) ...

索索坐在巨大的遮陽傘下看書。

從梵瑞爾到桑圖邊境,再從桑圖邊境輾轉趕回梵瑞爾,他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大半個學期過去,丹頓導師已經把課程講到兩百多頁。他必須要努力自習才能跟上進度。

「Sasapurol-vid。」他唸著咒語,魔法棒朝前方一指。一顆顆火星如向上飛的雪花漫天撒開。

啪啪。身後傳來鼓掌聲。

索索急忙收回魔法轉頭。

西羅正微笑著走過來,「很漂亮。」

索索道:「但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他只是想要一小顆冉冉升起的火星而已。

西羅道:「魔法是創造。這是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貫徹始終的理念。」

索索情緒低落道:「可是我現在連模仿都做不好。」

「這說明你天生是一個創造者,一個發明家。」西羅道。

索索合上書,衝他笑了笑,「謝謝你的安慰。」

西羅看他站起身,問道:「你要去哪裡?」

「上學。」索索道,「到上課時間了。」

「我幫你另外請了導師。以後你可以跟著奧利維亞阿姨學習。」他身體一側,奧利維亞正站在通向院子的門邊上,抱胸看向這裡。

索索沉思了會兒,道:「感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希望能夠接受丹頓導師的指導。」

西羅微訝,「為什麼?接受奧利維亞阿姨的指導你就能像聖帕德斯學員一樣跟著導師,不用像現在這樣天天上課。」在皇家魔法學院,丹頓算是個不錯的導師,但在整個夢大陸,他的排名會很靠後。

索索道:「因為這是皇家魔法學院的教學方式,我應該遵守它。」

奧利維亞走過來。

索索歉疚地看著她,「感謝您的厚愛,但是我想我還是繼續在教室裡上課更好。」

奧利維亞沖西羅一笑道:「看來未來的帝國國母並不太領情。」

西羅道:「很抱歉,我應該事先和他溝通一下的。」

奧利維亞道:「不,我很喜歡他的決定。我也不是因為我的導師很出色所以才出色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半點不好意思,「有時候,太出色的導師反而會壓抑學生的本色,牽著他的鼻子走,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

西羅道:「您太謙虛了。我相信您懂得因材施教。」

奧利維亞道:「雖然不能成為他的導師,但是我不介意在課餘的時刻指導他。」她看向索索,「你介意嗎?」

索索連忙搖搖頭,道:「這是我的榮幸。」

奧利維亞道:「看來事情解決了。」

索索抱著書道:「我想我必須去上課了,感謝您的理解,希望下次我們交談的時間能夠更寬裕一些。」

奧利維亞頷首道:「我喜歡守時的學生。」

索索微笑著行禮,跑進別墅。

「聽說他回到教室之後並沒有受到熱烈的歡迎。」奧利維亞看著他索索的背影,突然道。

西羅一怔,「法蘭克呢?」

「他似乎在煩惱著其他的事。」

「派翠克?」

「他是反應最冷漠的一個。」

西羅明白了,「我想我也該去上課了。」

奧利維亞道:「記得使用風系魔法,不然你會遲到的。」

下午是戶外的魔法實踐時間。

索索一個人站在魔獸軍團與鬱金香軍團之間,看著雙方不斷地派出人來演練。沒有人邀請他,或許因為他不會使用火系魔法的形象太深入人心,連丹頓導師也不曾叫過他。

看著派翠克成功施展魔法,索索忍不住把腳步往前挪了挪。

但派翠克似乎沒有看到他,腳步不停地走到法蘭克身邊去了。

索索停下腳步。他也很想走過去,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每次走過去就會有鬱金香軍團的人跑出來當在他的面前,就好像一堵牆,將他與法蘭克、派翠克隔絕在兩個世界。

魔獸軍團的人也沒有理他,他們甚至用輕蔑的眼神欣賞著他孤零零被遺棄的樣子。

西羅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原本正因為施展魔法成功的學生很快收斂興奮的表情,一個個恭恭敬敬地向西羅行禮。

西羅微笑著點頭,逕自走到索索身邊,「為什麼不等我?」

索索一怔,「我不知道你也要來上課。」

西羅抬手摟住他的肩膀,用曖昧的目光盯著他道:「有你在,我怎麼可能不來?」

「……」

包括丹頓導師在內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每個人腦袋上都不停地冒著問號,好像不停地在問:什麼情況?什麼情況?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索索臉上一紅。

「在學習什麼魔法?」西羅問。

索索道:「就是我中午練習的那個。」

西羅道:「為什麼不試試?」

索索看向丹頓導師。

丹頓導師立刻點點頭。

索索拿出魔法棒,走到丹頓面前,認真地唸著咒語:「Sasapurol-vid……」

火星像是火山般隨著他魔法棒的動作而噴發出來。

一顆顆在空中閃爍。

其他人睜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一個不久前連火元素都無法感應的絕緣者居然在突然之間就能使用火系魔法,而且威力比他們加起來都大。

丹頓也很驚訝,「你的感知與精神力簡直……」簡直比他還強。這雖然是個很普通的小魔法,卻能很直觀地反應出施法者的精神力和感知。精神力和感知越強的魔法師就能噴出越多的火星。像剛才,連一項實踐課成績優異的法蘭克也只能噴出十幾個火星而已。

索索最起碼有上萬顆。

西羅鼓掌道:「幹得漂亮。」

索索高高興興地走回他身邊,被排斥的孤寂完全被驅散在西羅的掌聲中。

實踐課結束之後,法蘭克主動走過來。

「殿下。」他的臉色不太好,心事重重的模樣,和當初的從容淡定判若兩人。

西羅道:「今晚廚師準備了海鮮大餐,一起來吧。」

法蘭克勉強露出了笑容,「好的。」

索索扁了扁嘴巴。

「另外還有咖喱雞排。」西羅補充道。

索索眼睛立刻放出光芒。

西羅無言地搖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每天的午餐和晚餐成了他必做的功課之一。

索索跟著西羅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

派翠克的背影混跡在其他人中間,很快消失了。

「走吧。」西羅低聲道。

「嗯。」索索抓住他伸出的手,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還不是晚餐時間。

西羅邀請法蘭克和索索一起坐在客廳裡喝咖啡。

這是廚師新發明的水果咖啡,據說受到了不少好評。但是西羅和法蘭克都是嘗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離開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西羅問。

法蘭克道:「帝都每天都在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

西羅道:「關於理查家族?」

法蘭克想了想道:「弗萊婭的哭訴算不算?」

西羅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顯然對於這段來自邊城的豔遇並不感冒,「她說了什麼?」

法蘭克道:「沒什麼。她並未提及殿下,只是控訴了對格列格里的不滿。」弗萊婭的聯姻對象是格列格里•丹亞,控訴西羅只會讓他理查家族其他人對她當時的動機產生懷疑。不過她對西羅隻字未提並不等於理查家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考慮到她與勞倫斯目前曖昧的處境以及未來的可能性,理查家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西羅道:「除此之外?」

法蘭克頓了頓道:「奧迪斯拒婚了。」

西羅訝異道:「誰?」

法蘭克道:「斯坦福伯爵的女兒。」

西羅道:「我並沒有聽說這件事。」

「是的。因為這件事在萌芽時期就被掐斷了。」法蘭克道,「奧迪斯坦率地承認自己喜歡的是一個男人。」由於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目前微妙的相似境地,他們對彼此的消息都密切關注著。任何一方有什麼風吹草地,知道的必定是另一方。

「哦?」出於同處境的惺惺相惜,西羅對此倒沒有太大吃驚,「他說出對方是誰了嗎?」

「還沒有。」法蘭克表情古怪,「但我想,很快就能揭曉答案了。」

西羅道:「你知道?」

法蘭克道:「只要關注他最近經常和誰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知道答案。」

奧迪斯最近和誰走得近?

這個問題西羅倒是不需要詢問就知道答案,「你是說肯尼士?」

法蘭克道:「我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西羅道:「丹亞家族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目前丹亞家族內部還嚴守著這個秘密,不過我想,以奧迪斯的性格不會將這個秘密保守太久的。」

西羅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下巴,似乎在考慮這個消息能夠對他帶來什麼好處和契機。

斯坦福伯爵在帝都的地位只能用無足輕重來表示。而奧迪斯作為背負丹亞家族最大期望的繼承人不應該與他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家族聯姻才對。除非,已經到了非聯姻不可的時候。

他眼睛一亮。

既然他這邊能夠想到依靠他的婚姻來爭取丹亞或理查家族選票和支持,那麼卡斯達隆二世與瑞秋夫人也一樣能想到。也許丹亞家族之所以這麼快想為奧迪斯尋找伴侶,是因為聽到了什麼風聲。

「這不完全是個壞消息。」西羅道。

法蘭克道:「肯尼士的家世還不如斯坦福伯爵。」至少斯坦福伯爵還是有點家底的。

西羅道:「如果以家世而言,能夠與奧迪斯相匹配的,恐怕只有從理查家族或是特洛佐家族中挑選了。」

法蘭克道:「其實,我們嘗試過聯姻。」

弗萊婭與格列格里。

只是失敗了。

西羅眯起眼睛,「你對我很坦白。」

法蘭克道:「是的。」

西羅看著他,用無聲來詢問原因。

法蘭克道:「因為您是皇太子殿下,是帝國未來的希望。」

這等於是投誠!

帝國未來的希望就已經表明他選擇了帝國的未來,而不是臣服於帝國的現在。

得到三大家族之一准繼承人的投誠,西羅並沒有表現出欣喜若狂,而是很冷靜地進一步確認道:「這是你的意思?」

「也是整個理查家族的意思。」法蘭克猶豫了下,才道,「事實上,爺爺前天接到了一封來自薩曼塔皇后的親筆信。」

西羅恍然。

法蘭克道:「爺爺說,在任何時候,理查家族都是薩曼塔皇后最親密無間的戰友。」

西羅突然明白為什麼理查家族之前一直保持著曖昧的中立姿態。他們是在等,等薩曼塔皇后表態。在丈夫與兒子之間表態,也是在戰鬥與妥協中表態。

想必那封親筆信給了理查家族非常滿意的答案,所以今天法蘭克才會這樣推心置腹。

西羅道:「這就是你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

法蘭克一怔,想起之前加侖曾經派人暗示過他,讓他關注一下派翠克和索索之間的事情,但是由於他這幾天腦袋裡一直在想奧迪斯與肯尼士,反而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了。因此聽西羅這麼說,他就知道西羅是在用他的方式表達對自己的不滿,連忙道:「不,我只是被另外一些事情困惑著。」

西羅伸出手,友善道:「你就是我的朋友,我不介意花時間聆聽你的困惑。」對於帝國大多數人來說,被皇太子視為朋友絕對是無上的榮寵,哪怕法蘭克清楚地知道西羅給予他的一切都是看在他身後的理查家族的份上,他心裡依舊感到高興與榮耀。

他站起身,謙恭地伸手與西羅輕輕一握,「我會竭盡所能輔佐殿下。」

西羅微微一笑,收回手,拍了拍坐在旁邊專心致志看書的索索道:「我好像聞到咖喱雞排的香味了。」

索索立刻放下書,努力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好香。」

西羅站起來,摸著他的頭笑道:「別讓咖喱雞排等太久。」



94、議會爭票(四) ...

送走法蘭克,索索獨自去院子裡練習魔法。自從封印解開之後,索索對魔法的聯繫就變得更加勤快。

西羅站在窗前,低頭望著院落裡被火光照得通紅的身影,對加侖道:「查一查,是誰在孤立索索。」

加侖道:「是。」

西羅道:「另外,我需要奧迪斯與丹亞家族的近況。」

「是。」

隨著法蘭克的腳步聲遠去,西羅臉上冷硬的線條隨著眼波流動,慢慢柔和下來。

自從昨天西羅與索索表現出非一般的關係,索索在教室裡的待遇立刻提升了好幾個檔次。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法蘭克進進出出都跟在他的身邊。

倒是之前一直粘著索索的派翠克成了其他圈子裡的人。

法蘭克見索索中午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好奇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索索轉頭望了眼不遠處的身影,低聲道:「以前,派翠克總是和我們坐在一起的。」

對於派翠克的情緒,法蘭克察覺到一點。但是這種事情並不是一句安慰就可以解決的,而且他不覺得派翠克對上西羅能有什麼勝算。

病怏怏又無能的皇太子只是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看法罷了。理查家族手中資料所描繪的皇太子絕對是個強者,無論是從心機、能力還是性格上。這也是理查家族會這樣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到他這邊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西羅皇太子展現出了一個明君應有的能力,那麼,就算他是皇后碩果僅存的兒子,也不會這樣輕易地得到他們的支持。

法蘭克安慰索索道:「他需要一點時間。」

索索道:「是因為我的欺騙嗎?」

法蘭克沒有正面回答,「我想總有一天,他能夠理解你的難處的。」

索索道:「或許我應該更有誠意地道歉一次。」

如果道歉能夠解決問題,那麼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因愛生恨的痴男怨女。法蘭克突然發現自己感性了。

餐廳門口方向傳來騷動。

在這座學院裡,這種騷動只在兩個人身上出現過。

一個是西羅。

索索在這裡,所以他很可能會出現。

另一個是奧迪斯。

在他覺得要換口味的時候,他的確會出現在餐廳裡。

答案很快揭曉——高傲、消瘦、單薄的身影就好像一根魔法棒,每次出現總是能讓人們先驚訝歡呼,隨即默然。

奧迪斯逕自找了張桌子坐下。

法蘭克這才注意到肯尼士跟在他身後。

索索道:「如果有一天我的火系魔法能夠像他的土系魔法那樣厲害就好了。」奧迪斯與皇家騎士學院戰鬥的英姿牢牢印在他的腦海,在他心目中,除了聖帕德斯的老師、文森、奧利維亞、與狄林之外,他是他見過最厲害的魔法師了。

法蘭克收回目光道:「你不是解開封印了嗎?」他看索索看向自己,忙解釋道,「抱歉,我只是聽說。如果你不願意別人知道這個消息,我可以為你保密。」

索索道:「您太客氣了。這並不是一個需要保密的消息。我雖然解開了封印,但是我的魔法水準並沒有提升。我現在只能說是……能夠學習火系魔法了而已。」

「啊。這樣啊。」法蘭克口吻裡帶著點可惜。他聽長輩們說過他小時候曾經因為控制力不足而燒掉一座皇宮的事,這說明他擁有極高的魔法天賦。不過封印了這麼多年,再高的天賦都可能被磨滅得一乾二淨。

肯尼士端來裝滿食物的盤子送到奧迪斯面前。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奧迪斯突然轉頭朝這邊看來。

法蘭克抓著刀子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轉移視線,隨即覺得這樣別開目光好像示弱,又定住不動。

奧迪斯似乎沒想到會與他的視線對上,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奧迪斯。」肯尼士突然開口。

法蘭克見奧迪斯轉回頭,才暗暗鬆了口氣。

索索道:「你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哪裡不舒服嗎?」

法蘭克一愣,「不,沒有。」

索索道:「是沒睡好嗎?」

……

這點讓他說中了。法蘭克這幾天的確沒怎麼睡好。怎麼說呢?心裡總是有種怪怪的感覺,就好像當初奧迪斯向海登挑戰,與他疏遠,聽到奧迪斯喜歡男人拒絕斯坦福小姐的婚姻時,他的心裡頭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但是那個人是肯尼士……

可惜法蘭克的眼前沒有鏡子,不然他一定能夠發現自己看向肯尼士的目光有多麼的複雜。

索索看到了,但是他顯然不能理解這份複雜。「如果不舒服的話,還是回去休息吧。我可以幫你請假。丹頓導師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他說著,又不放心抬手摸向法蘭克的額頭。

法蘭克下意識地伸手抓他的手。

奧迪斯突然站起來。

他的一舉一動從來都是焦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過去,包括互相抓著對方的手的法蘭克和索索。

奧迪斯冷漠地掃了他們一眼,轉身朝外走去。

肯尼士在他背後喊了一聲,見他腳步不停,只好匆匆丟下餐具追了出去。

「發生什麼事了?」

圍觀群眾表示很茫然。

索索注意到一件事,「奧迪斯的臉色也很不好。」

法蘭克道:「他從來都是這種臉色。」

「所以你要更加注意。」索索認真道,「健康是很重要的。」

法蘭克這才注意到自己還抓著索索的手,連忙放開,笑道:「好的。」

兩人吃完飯離開餐廳,索索拿著兩隻蘋果。

法蘭克道:「不在餐廳吃完嗎?」

索索道:「我是為西羅和加侖帶的。」

「……」法蘭克很驚訝。皇太子的住宅缺水果?

索索道:「具蘭的宮廷營養師說過,蘋果是很有營養的。他們應該多補充一點,不然臉色也會像奧迪斯一樣的。」

……

所以,奧迪斯現在成了不健康的榜樣?

法蘭克低頭走自己的路。

索索突然將一隻蘋果塞到他的手裡。

法蘭克疑惑地看著他。

索索道:「帶個水果去看他會更好。」

「誰?」法蘭克很茫然。

索索道:「你不是去見奧迪斯嗎?」

法蘭克像被踩中尾巴似的叫起來,「誰說我要去看奧迪斯?」

「可是,」索索指著他前面的路,「這不是奧迪斯的別墅嗎?」

法蘭克抬眼,身體僵住。

索索想了想,戀戀不捨地將手中另一個蘋果也遞了過去,「另一個給你吃吧。你比西羅和加侖更需要它。」

「……謝謝。」除了謝謝,法蘭克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索索與法蘭克告別,獨自回西羅的別墅,然後進廚房開始翻找。

廚師見他找的這麼辛苦,忍不住問道:「有什麼能幫您的?殿下。」

「我想找蘋果。」索索道。

廚師從櫃子裡找出一整籃,很快洗乾淨給他。

索索道了謝,拿了兩個就往西羅的書房裡跑。

西羅正在看一份資料,加侖看到他進來,自覺地往外走。在經過索索的時候,他手心裡被塞了一個蘋果。索索認真道:「要多吃蘋果才會身體好。」

「謝謝,殿下。」加侖露出難得的笑容,然後體貼地幫他們關上門。

索索走到西羅身邊,將手上另一隻蘋果遞給西羅。

西羅接過蘋果,疑惑道:「為什麼?」

「多吃蘋果才不會變成奧迪斯那樣。」索索道。

西羅往那份資料上瞄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麼,拉過索索,在他唇上親了親,笑道:「是的。那樣太蠢了。」


95、議會爭票(五) ...

下午實踐課。

自從封印解開之後,索索就再也沒有遲到和逃課過。

他提早幾分鐘來到草地上,發現法蘭克正抓著兩隻蘋果發呆。

「奧迪斯不吃嗎?」索索問。

由於奧迪斯這個名字,不少人都往他們這邊看來。包括派翠克,不過當索索回頭時,他很快將目光縮了回去。

法蘭克抬起頭,輕聲道:「我沒去。」

索索在他身邊坐下來。「為什麼?」

「因為沒有去的理由。」法蘭克聳聳肩道,「我們很久以前就不是朋友了。」

索索看著他眼中的落寞與悵然,疑惑道:「可是你並不想這樣,不是嗎?」

法蘭克道:「他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後來慢慢疏遠了。」究竟什麼時候開始疏遠的?他發現自己竟然記不太清了。只是後來奧迪斯跑去向海登挑戰,才讓他們這段已經搖搖欲墜的友誼徹底摔碎在地上。

「為什麼?」索索不能理解。像他與狄林就算分割兩地,感情也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法蘭克道:「也許是漸漸沒了共同語言吧。」他解釋得很牽強。同樣選擇了魔法師,他們本來應該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才對。

「如果你覺得很可惜的話,應該努力彌補這段友誼。」索索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例子——自己和西羅,「有些事情要經過努力,才會有結果的。」

法蘭克道:「但是我們已經對立得太久了。」其實他在很久之前就開始後悔了。如果沒有所謂魔獸軍團和鬱金香軍團,也許他們之間不會鬧到現在這樣無可收拾。

索索還想說什麼,但是丹頓導師已經來了,只好把原本想說的話收回肚子裡。

丹頓導師簡單地解釋了下早上理論課提過的魔法,然後讓學生一個個上去試。

像昨天一樣,索索依舊是最強大的一個。

但是今天丹頓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朝他投以一個讚許的眼神,便直接讓下一個繼續。其實,在昨天課程結束之後,他單獨找奧利維亞談論過這件事。奧利維亞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一個打破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最強學生神話的奇蹟。」

這句話他琢磨了很久,終於理出了頭緒。雖然他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但事實擺在眼前,索索從一個火元素無感者搖身一變成了火元素天賦異稟的強者。如果好好栽培,他很可能會打敗狄林,成為夢大陸最強大新一代魔法師。

這實在是個令人熱血沸騰的未來。

他很想問奧利維亞為什麼不親自指導他,但是他又怕問了之後奧利維亞會順水推舟地將索索要回去,掙紮了下,他還是將疑問留下心底。

每個導師都想遇到一個能夠青出於藍的學生,這是奧迪斯在皇家魔法學院受到優待的原因,他也不例外。所以在實踐課結束之後,他特別將索索留下來開小灶。

索索將海德因借給他的書拿出來,將上面不懂問題一一指出來。

丹頓看到這本書的時候,眼睛亮了亮,不過聽說是海德因借給他之後,他眼睛中的亮光又黯淡了下去。海德因雖然是大陸最強大的火系魔法師,但是他再強也是聖帕德斯學院的。作為皇家魔法學院的導師,作為索索的導師,他必須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栽培索索,這樣才算真正地打敗聖帕德斯學院。於是,他特地將索索帶到自己平時做研究的實驗室裡去,並給了他隨時隨地可以來這裡參觀和求教的特權。

索索知道實驗室是每個魔法師的私人領地,以前除非必要,柴福昂是不允許自己的學生隨意進出自己的實驗室的,所以當丹頓對他提出這項優待時,索索興奮得臉紅起來,「謝謝導師。」

丹頓看著他紅撲撲的臉蛋,也被感染了他的欣喜,道:「不過這是只對你開放的優待,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啊?為什麼?」索索的笑容又收斂回來。

丹頓道:「因為他們目前還沒有達到我的標準。」這並不是敷衍。其他同學目前連教科書上的魔法都還沒有學利索,進實驗室也只是浪費時間。而索索在短短兩天中已經顯示了強大的學習能力和控制能力,現在欠缺的就是對魔法的思考,這正是每個魔法師最需要具備的。

索索訝異道:「我達到了嗎?」

「當然。你最近的表現非常好,不然我也不會讓你提前進入我的實驗室的。但是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定要繼續努力。」丹頓鼓勵道。

「是。」索索答應得擲地有聲。

「對了,你最近和皇太子走得很近?」雖然皇家魔法學院從來不干涉學生之間的交往,但是索索已經被內定為他最得意的學生,所以免不了要關心一下。

索索道:「我們住在一起。」

「……哦!」丹頓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索索愣了愣。因為他從來沒想過為什麼,甚至連他們什麼時候開始住在一起也有些模糊了。好半晌,他道:「我們是朋友。」

丹頓推測原因,「是不是你住不慣兩個人的宿舍?」

「不會。我和西羅也是兩個人一起睡的。」

「……哦!」丹頓傻眼。和皇太子一起睡是什麼情況?

索索道:「西羅的床很大。」

西羅?

丹頓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說,皇太子對索索與眾不同的態度以及索索對皇太子與眾不同的態度。「你和皇太子是在……談戀愛嗎?」他直接地問。

索索又愣住。

「我是說,交往。」丹頓比著手勢。

索索撓了撓頭,「我也很想知道。」準確的說,他目前處於一個混亂的階段。在西羅向他求婚的情況下,他告別狄林,千里迢迢跑來找西羅,為的就是尋找這個答案。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明確地找到答案。他的確不想離開西羅,但是成為皇太子妃,肩負起守護帝國的責任對他來說又太沉重和遙遠。

丹頓看著他矛盾的神色,明白了幾分,「這並不是一條很好走的路,你會面對很多壓力。」不單單指他的性別,還有他的出身,「如果你能成為一個出色的魔法師,那你就能擁有更多的砝碼。」

索索道:「不管我是否接受成為皇太子妃,我都會努力學習魔法,不會讓您失望的。」

「是否接受成為皇太子妃?」已經接受接二連三打擊的丹頓面無表情地問,「你的意思是說,皇太子已經提出求婚了?」

索索有點害羞,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哦!」丹頓感到肩膀上的壓力更大了,「所以現在的狀況是,你還在考慮?」

索索道:「是的。與狄林一起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學習魔法是我長久以來的心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放棄。」

「與狄林一起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學習魔法……」丹頓成了一隻鸚鵡,「你說的狄林和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是指……」

索索猛然想起自己回到皇家魔法學院之後還沒有重新介紹自己的身份。西羅曾經說過,他已經不必再隱姓埋名了,但是還沒有一個適合的契機讓他將名字糾正回來。

「其實,我不叫麥克。我叫索索•萬特拉。狄林是我的表哥,我曾經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就讀。」索索恭敬地行禮,「很抱歉向您隱瞞了這麼久。」

索索•萬特拉,具蘭王子。

丹頓覺得經過這一連串的「驚喜」,以後無論他再聽到什麼消息都不會吃驚了。

索索的真實身份很快在學院裡流傳開來,很多學生都發了瘋似的跑來圍觀索索。索索不勝其擾,直到西羅派了半支近衛隊保護他才勉強平息下來。

事後西羅讓法蘭克追查流傳的源頭,查到最後竟然是派翠克。

法蘭克去質問派翠克,派翠克振振有詞,「我只是想讓受欺騙的人更少一點。」

法蘭克道:「你應該知道索索的處境。作為朋友,你難道不能體諒他?」

派翠克面色一變,半天才道:「不能。因為我和他不再是朋友。」

法蘭克生氣地瞪著他,在胸口悶了幾天的怒火瞬間爆發出來,「好。既然你這樣決定,那麼,鬱金香軍團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

兩人談話之後沒過多久,法蘭克在午餐時親自宣佈解散鬱金香軍團。

整個學院嘩然。



96、議會爭票(六) ...

聽到這個消息之前,索索正歡快地割著小牛排。聽完這個消息,割小牛排的刀一下子劃了出去。

西羅坐在他的身邊,立刻抓住他的手,將刀拿了過來,以免他誤傷自己。

索索震驚地看著加侖,「為什麼?」

加侖道:「他沒有說原因。」

西羅拿著餐巾為索索擦手,「這未必是件壞事。」

索索道:「可是,鬱金香軍團是海登的崇拜者。」

西羅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他不會介意的。」

索索看著牛排,剛才的好胃口全都飛走了。他的屁股在椅子上左右挪動了下,最後還是歉疚地看著西羅道:「抱歉,我很擔心他,我想去看看。」

西羅體諒道:「沒關係。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共進午餐。」

索索把手從餐巾中縮回來,匆匆離席。

幾個侍衛立刻跟了上去。

西羅將餐巾放在餐盤旁邊,對加侖道:「幫留意一下法蘭克和奧迪斯的動向。還有,母親明天到,記得通知管家在她的房間裡擺上新鮮的百合花。」

「是。」

走近法蘭克的別墅,四周聚滿了人。

高年級低年級的鬱金香軍團成員都圍在門口,呼喊聲拍門聲像是一支糟糕至極的交響曲。

索索站在外圍,只能看到攢動的人頭。法蘭克別墅的門被完全淹沒在人的背影中。

他隨手拉住一個人的衣角,小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顯示不耐煩地回頭,看到是索索,臉色立馬緩和下來,「你不知道嗎?法蘭克把鬱金香軍團解散了。」

「我知道,可是大家為什麼聚集在這裡?」

「抗議啊!」那人義憤填膺道,「雖然鬱金香軍團是他成立的,但是不能因為他想撤就撤!他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有沒有考慮過遠在千里之外的海登大人的感受!自私,太自私了!」

索索額頭被噴了好幾滴口水,不得不退後半步道:「也許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有苦衷就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解決。就算不能解決,我們也有知情權!何況,他如果不想當鬱金香軍團的團長,可以把位置讓給派翠克!為什麼一定要解散?」

索索道:「既然這樣,你們可以自己推舉派翠克為團長啊?」

那人無奈道:「但是整個鬱金香軍團只有法蘭克與海登大人有交情。如果我們私下組建鬱金香軍團的話,是無法與海登大人建立聯繫的。」

索索明白了,「那你們現在準備怎麼辦?」

「要一個解釋!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躲起來解決的。」他越想越氣,氣沖沖地擠進了人群。

索索站在外面,擔憂地看著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房子。法蘭克現在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可是,他該怎麼幫助他呢?

原本擠進去的人突然又沖了出來,一臉興奮地看著索索道:「你是具蘭王子吧?」

索索點頭。

「你和皇太子的關係很好?」

索索又點頭。

「那你一定能夠通過皇太子認識海登大人的吧?」那人的嗓門很大,漸漸壓過別人的聲音,將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索索道:「我的確認識海登沒錯,但是……」

「太好了!」那人打斷他道,「既然你認識海登大人,那一定能夠為新任鬱金香軍團的團長引薦他!那麼,我們就不用依靠法蘭克了。」

其他人立刻歡呼起來。

索索怔忡地站在原地,似乎並不理解他的話。

那人激動地看著他,道:「你會幫忙的吧?」

他的個子很高,靠太近便有種居高臨下壓迫索索的架勢。幾個侍衛立刻上前一步,將那人逼開。

索索趁機理了理思緒道:「我尊重法蘭克的決定。」

那人笑容頓失,歡呼聲像被硬生生掐斷一樣,戛然而止。

索索的腦袋努力往人與人之間的縫隙中張望著,尋找著熟悉的人影。但是沒有,法蘭克不在,派翠克也不在。正當他感到失望的時候,另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

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本安靜的氣氛更加僵硬。

奧迪斯慢吞吞地走過來,在索索的身邊站定。

索索一怔。

「為什麼不進去?」奧迪斯問。

索索驚訝地睜大眼睛,沒想到奧迪斯居然會主動對他說話。他道:「人太多了。」

奧迪斯冷眼一掃。

原本還堵得水洩不通的人潮竟然自發地讓出一條路來。

索索看看奧迪斯,見他沒有反對,便主動穿過人群,來到別墅門前,輕輕叩門。

「法蘭克,我是索索。」他高聲道。

奧迪斯站在讓出的通道那一頭,靜靜地看著他。

索索敲了好半晌,門終於打開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問道:「是萬特拉王子殿下嗎?」

索索點頭。

「請進。」管家側身讓路。

索索回頭看了奧迪斯一眼,卻只看到離去的孤傲背影。

侍衛留在樓下,索索一個人上樓。

法蘭克雙手交疊在腦後,坐著搖椅望著天花板發呆。

索索走過去,發現他的大腿上覆著一本書,書名叫《死後空靈》。「你還好嗎?」他的擔憂加倍。

法蘭克笑了笑,「還好。」

索索道:「為什麼要解散鬱金香軍團?」

「有很多原因。」法蘭克坐起來,腳跟踩著躺椅的椅腳,隨手將書丟在旁邊,「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了。這純屬浪費時間,我們應該多把時間放在學習魔法上,而不是一天到晚仇視彼此。」

索索道:「因為奧迪斯?」

法蘭克抿著唇,搖了搖頭,「不止是他。」他站起來,「還有派翠克,我知道他最近一直躲著你。」

索索道:「是我欺騙他在先的。」

「但是他的反應太過度了。」法蘭克道,「雖然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是不能認同他的做法。」

索索道:「你會把鬱金香軍團交給他嗎?」

法蘭克站住腳步。

他面朝著陽光,無數道金色的光線與他擦身而過,形成一圈淡淡的金色輪廓。儘管他看上去很沉靜,但是索索卻感覺到他煩亂的內心。

「其實,」他的聲音突然軟下來,「我宣佈解散之後就後悔了,是否解散鬱金香軍團不該是我一個人做出的決定。」

索索道:「你可以反悔的。」

「是的,我可以,但是,我不願意。我反悔是因為我做了一個獨裁的決定,並不是反悔我解散鬱金香軍團。」他頓了頓道,「所以,如果派翠克想要接手的話,我會支持他的。」

索索道:「他們還想與海登聯繫。」

法蘭克轉過身來,「我本來就答應過派翠克會為他引薦的。」

索索道:「所以鬱金香軍團會繼續下去?」

「鬱金香軍團會繼續下去,但是我會退出。」法蘭克拿起那本書,「我現在只想好好地靜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

索索道:「如果你有什麼事情不高興可以告訴我,我很願意當你的聽眾。」

法蘭克想起對他說過相似的話的西羅,無聲地笑了笑。

「那你好好休息。上課不要遲到。」索索臨走前,忍不住看了眼他手上的那本書。

書的封面以黑色為主,圖案很抽象,就好像死神的召喚。

從別墅裡出來,大多數人已經離開了,留下的人看到索索身邊虎視眈眈的侍衛,也很快將目光移了開去。

索索看時間還早,決定先回西羅的別墅。他走到半路,就看到奧迪斯站在路中間,看架勢已經站了很久。

「奧迪斯?」索索想到他之前算是幫了自己一把,便主動走過去道,「謝謝你。」

奧迪斯漠然道:「他告訴你原因了?」

索索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他」是法蘭克,「啊,你是說解散鬱金香軍團嗎?是的,他說了。」

「為什麼?」

索索猶豫了下,道:「你應該問他本人。」

奧迪斯不滿地瞪著他。

索索道:「在沒有徵求他的意見之前,我不能隨意洩露與他的談話內容。」

奧迪斯轉身就走。

索索想了想,突然追了兩步道:「法蘭克好像在看一本與死亡有關的書,如果可以的話,請你開解開解他。我看得出來,他很珍視與你的友情。」

奧迪斯腳步頓了頓,便大步流星地繼續向前走去。



97、議會爭票(七) ...

索索回到別墅,西羅已經出去了,只剩下管家在風風火火地指揮人打掃屋子。

「不是每天都打掃嗎?」他覺得管家已經很勤快了。

管家道:「必須要一塵不染。」

索索見他指著自己的鞋子,乖乖地把腳抬了起來。

管家驚叫道:「怎麼能讓殿下穿這樣髒的鞋子出門!」他立刻命令僕人為索索換一雙新的。

僕人很為難,因為索索平時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別墅根本沒有準備,西羅鞋子的尺碼顯然不合適。

索索看管家一臉煩惱的樣子,主動拿出一雙乾淨的鞋子道:「沒關係,我自己有。」

「請稍等。」管家恭恭敬敬地把鞋子接過來,「請殿下允許我以這雙鞋子為樣板為您準備一雙新的鞋子。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再借我一套合身的衣服,這樣我才能為您準備全套的服飾。」

索索怔忡道:「啊。可是我的衣服夠穿。」

「明天是關鍵。」管家鄭重道,「殿下必須準備得萬無一失。」

索索茫然地眨著眼睛,「明天要發生什麼事情嗎?」

管家訝異道:「皇太子殿下難道沒有告訴殿下?」

索索搖頭。

管家露出懊惱的樣子,「抱歉。我多嘴了,不過我相信殿下一定會親自告訴您的。」

「但是……」

「殿下,請允許我提醒您,您的上課時間快到了。」管家掏出懷錶。

「啊。」索索的思緒果然被帶了過去,急急忙忙地轉身。

「殿下。」管家叫道,「您的衣服。」

索索怕遲到,也不再探究他說的明天是關鍵是什麼意思,直接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套衣服遞給他,然後往教室的方向跑去。

別墅和教室的距離並不近,為了不遲到,索索使用了風系魔法。不過這次他並沒有感應到怒火精靈,因為他跑了一路,背上卻一點熱乎乎的感覺都沒有,只有胸口被風吹得涼颼颼的。

草地上聚滿了學生,大多數人都在討論著鬱金香軍團要解散的事。

索索張望著,發現法蘭克和派翠克都沒來。

直到丹頓導師宣佈開始上課,他們依然沒有出現。

今天的實踐課大家都上得心不在焉,尤其是鬱金香軍團,失誤和失敗一直在發生。丹頓在訓斥了幾次無效之後,乾脆閉上嘴巴,由著他們糊弄。

索索沒有發揮失常,儘管他是在場最心不在焉的學生之一,但是天生對火元素的超強感知仍是讓他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丹頓滿意地朝他點點頭。

一堂課就這樣在嗡嗡的竊竊私語聲中結束。

下課後,幾個學生突然圍住了索索。

奉命守護索索的侍衛們緊張地將他們反包圍。

學生忙解釋道:「我們並不是想對王子殿下不利,我們只是想請王子殿下幫忙。」

索索驚訝道:「讓我幫忙?」

那個學生道:「是的,這件事只有您能幫忙了。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鬱金香軍團即將解散這件事了吧?」

索索點點頭。

「您知道為什麼要解散嗎?」那個學生不等索索回答,就逕自接下去道,「其實這件事與您有關。」

索索張大眼睛,「我?」

「是的。事實上,在法蘭克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曾經與派翠克進行了一段非常不愉快的談話。我剛好在旁邊,所以聽到了一點。」

索索道:「這段談話與我有關嗎?」

那個學生點頭道:「是的。因為派翠克不願意原諒您對他的隱瞞,一直耿耿於懷,而法蘭克覺得他太過於小氣,所以,兩人談崩了。」

索索眨巴著眼睛,似乎在聯想這其中的關係。

那個學生道:「法蘭克對友情產生了極大的失望,連帶的對鬱金香軍團的存在也產生了懷疑,所以才會決定要解散鬱金香軍團。」

「是這樣啊。」聽起來和法蘭克說的完全不是一個版本啊。索索很疑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

那個學生道:「所以,現在要讓法蘭克改變主意的唯一方法就是您與派翠克和好。」

索索道:「我很願意與他和好,但是他不願意看到我。」

「這點請您放心,我們會安排。現在最讓人擔憂的是,怎麼樣才能修復您與派翠克之間的友誼。」

索索提議道:「我會再向他道歉的。」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提議。之前的那個學生道:「好吧。我們也會盡力幫您說話的。」

索索微笑道:「謝謝。」

那個學生道:「時間就定在晚上六點,地點是餐廳,我們到時候會帶派翠克來的。剩下的就拜託殿下了。」

「好。」索索愉快地答應下來。

他們走後,侍衛擔憂道:「這件事是否需要與皇太子殿下商議一下?」

索索問道:「為什麼?」

侍衛們想,因為誰都看得出來皇太子對您與派翠克的交惡報以樂見其成的態度。「我是說,您的晚餐一直是與殿下共進的,所以,是否請示一下殿下比較好?」

「放心,西羅不會這樣小氣的。」索索很有信心。

……

他的信心得到了證實。

「當然。我當然不會這麼小氣。」西羅微笑道,「你覺得我是那種會為了一頓晚餐而發脾氣的人嗎?」

索索仰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迎著落日的餘輝,閃爍著極為信任的光芒,「不。西羅是最溫柔的人。」

西羅道:「比狄林還溫柔?」

索索道:「那是不一樣的。」

西羅笑容裂開一條縫。

索索看了看時間,「已經五點半了,我想提前去等候。」

「我送你。」西羅著站起身。

索索原本想拒絕,但是西羅又道:「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說說鬱金香軍團為什麼要解散的事情。」

「啊,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索索撓著頭,「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它究竟為什麼要解散了。」

「哦?」

索索把法蘭克的態度與學生們的說辭都轉述了一遍,然後問西羅道:「你覺得誰說的是對的?」

西羅道:「都是對的。」

索索不解。

「每個人都會有很多情緒。比如說可以一邊生氣一邊嫉妒,一邊自豪一邊高興,甚至前一秒覺得悲傷,下一秒又覺得欣喜若狂。」

索索顯然很不能理解什麼是前一秒悲傷下一秒欣喜若狂。

「人心是很複雜的,甚至有些人至死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

索索似懂非懂道:「那我怎麼知道我有沒有完結理解自己呢?」

西羅嘴角一揚,「你決定答應我的求婚了嗎?」

索索愣了下,不知道他為什麼把話題轉得這麼快。

西羅道:「等你決定答應的時候,你就完全理解自己了。」

索索聽得一愣一愣的,「為什麼?」

西羅停住腳步,手指輕輕地在他心臟的位置戳了戳,「因為我已經理解了。」

索索雙頰緩緩泛起一層紅暈。

西羅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然後指著餐廳道:「到了。」

索索捂著額頭,「哦。」

西羅見他嘴裡說著哦,眼睛卻還愣愣地看著自己,心情大好,「對了。如果你派翠克談不攏的話,可以把我搬出來。」

索索道:「怎麼搬?」

西羅道:「以皇太子的名義,命令他必須與你和好。」

索索皺眉道:「這樣好像不太好。」

西羅道:「好吧。如果談不攏,就由我來做這件不太好的事。所以,你現在可以放心地去了。」

索索定定地看著他,突然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

西羅就勢低下頭。

索索在他額頭親了親,然後飛快地朝餐廳跑去。


98、議會爭票(八) ...

左面的大窗戶灑落著暗橘色的扇形之光。

餐廳很安靜,只有幾個學生坐著用餐。

索索倒了兩杯果汁正準備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等派翠克,就看到派翠克像只警覺的貓,用那雙綠色的眼睛坐在角落裡默默地盯著他。

「派翠克?」索索大步走過去,將果汁放在他面前,「你已經到了?我還以為我到得比較早。」

派翠克故意將手邊的咖啡往自己的面前推了推,擋住索索遞過來的果汁,「我已經坐了一個小時。」

「我們約的不是六點嗎?」索索疑惑道。

派翠克惱羞成怒道:「我喜歡坐在餐廳裡。」

索索撓頭道:「啊,早知道我應該把時間定得早一點的。」

派翠克道:「你約我有什麼事?」

索索道:「我是來道歉的。」

「為什麼?」

「我對你隱瞞了身份。」索索扁了扁嘴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對不起。」

派翠克別開頭,「只是這樣?」

索索道:「我希望你能和法蘭克言歸於好,不要因為我的事情而鬧得不愉快。」

「我和他不愉快,關你什麼事?」派翠克轉回頭來瞪他。

索索道:「可是你們不是因為我才吵架的嗎?」

「誰說我們是因為你才吵架的?」派翠克冷冷道,「我對於你怎麼樣,一點都不關心!你是具蘭的王子,但不是帝國的王子。我為什麼要關心?」

索索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派翠克心裡同時湧過報復的快意與歉疚,又狠心地別開頭道:「如果你想說的只是這些的話,那你已經說完了。我要走了。」他作勢站起,卻發現索索只是看著他站起來,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他突然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索索茫然地看著他。

「是我先來的,要走也應該是你走才對!」派翠克霸道道。

索索捧著果汁,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不可以把果汁喝完?」

派翠克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索索小口小口地喝起果汁來。

果汁一點點地少下去,但是桌上的氣氛依舊很僵。

派翠克藏在桌下的兩條腿已經換了七八種姿勢,眼見索索的果汁已經見底,他卻一點開口的意思都沒有。他都有點沉不住氣了,問道:「我原不原諒你很重要嗎?」

索索舒了口氣,嘴巴終於從杯子邊緣離開。他很擔心在自己喝完之前,還沒有想出解決的辦法,那他不得不另外找個藉口留下來了。幸好,派翠克開口了。

「很重要。」他認真道,「你是我在皇家魔法學院的第一個朋友。」

派翠克用眼角瞄著他,「皇太子呢?」

「他是我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認識的朋友。」索索道。

派翠克道:「因為你們之前認識,所以他才知道你的身份?」

這句話很奇怪,不過道理上能講得通,所以索索點了點頭。

派翠克道:「那麼,如果你不認識他,你會把你的身份告訴他嗎?」

索索道:「可是我認識他啊。」

派翠克道:「我是說如果。」

索索想了想道:「如果我不認識他,那我怎麼告訴他?」

派翠克差點氣歪嘴巴,「我是說,如果你和他的關係就像之前你和我一樣,那你會不會把你的身份告訴他?」

索索被他繞暈了,「我和他的關係為什麼會和你一樣?」

派翠克一口氣梗在胸口起不來。

索索擔憂地看著他憋紅的臉,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吃壞什麼東西了?」

派翠克開始認識到,和索索說話太曲折迂迴是不行的。「你說我是你在皇家魔法學院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你覺得我會害你嗎?」

索索很堅定地搖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把你的身份告訴我?」這才是派翠克最耿耿於懷的原因。他自認為當初對索索可以說是推心置腹,幾乎想把全世界他能夠擁有的好東西都堆到他面前去——儘管這僅僅是他腦海中的想法,還沒有付諸行動,但是從朋友的關係上來說,他覺得自己是多付出的那一個,這點他可以不計較,可是為什麼到最後要讓他知道索索從頭到尾對他都沒有真心實意地信任過?

索索愣住了,因為在重回皇家魔法學院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派翠克道:「還是你覺得你是王子,我只是個小小的帝國貴族,我們的友情只能用來一起吃飯和上課?」

「不是這樣的。」索索試著理清情緒,「我只是覺得……」

派翠克瞪著他。

雖然他很想做出不在乎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甚至說,此時此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索索能反駁自己。這幾天,這個打擊就像陰影一樣籠罩著自己。一想到自己對索索的種種付出和感情在他眼裡渺小得像沙子,他就覺得自己快要被種種憤怒和憎惡淹沒得無法呼吸。所以,他下意識地遠離索索,有意無意地散發出排斥索索的信息,即使在知道別人因為他的排斥而跟著排斥索索之後,也當做看不見。甚至,在他內心裡,悄悄地期盼著索索因為自己的離開而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

可是沒有,西羅的出現是第一個轉機,索索身份的曝光是第二個轉機。看著身邊的人對索索眼光的轉變,他就知道,他以為的報復只是他的自以為是。其實他什麼都不是,在索索心裡不是,在其他人心裡也不是。當法蘭克向他質問的時候,他突然有種感覺,就好像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曾經的好友選擇站在他的對立面。

曾經付出的感情變成了一廂情願的鬧劇。

所以當法蘭克提出解散鬱金香軍團的時候,他心裡竟然有幾分快意。他至少還是有一點作用的,至少激怒了法蘭克,成瞭解散鬱金香軍團的罪魁禍首。

不過這種快意只持續了幾分鐘,隨即他就被懊惱沖垮了。尤其當所有人都為這件事奔波的時候,他那些曾經像毒蛇一樣盤踞著內心的負面情緒就慢慢被愧疚和懊悔沖散了。

但是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已經不是他所能夠控制的了。他既不知道該怎麼挽回法蘭克的心意,也不知道怎麼挽回鬱金香軍團。

幸好,他的朋友為他邁出了這一步。聽說索索會赴約,他心裡是很高興的。在見到索索之前,他心裡想的都是怎麼和好,怎麼勸說法蘭克,可是當索索真的出現在他面前,原本想得好好的主意又都被飛到了九霄云外。各種壞情緒死灰復燃,讓他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這些傷人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很想打開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問一句:這究竟是怎麼了?!

索索並沒有發現派翠克內心的糾結。他還在想怎麼回答他的問題,「交朋友其實不應該因為對方的身份和地位,應該因為對方這個人才對。」

派翠克從自己雜亂的思緒中脫離出來,轉頭看著他。

索索道:「我只是覺得,我是索索還是麥克都沒什麼區別。因為索索和麥克都覺得派翠克是好朋友。」

……

看著索索真誠的眼神,派翠克那道用陰暗建築起來的牆轟然倒塌。

「之前沒有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我很抱歉。」索索低聲道,「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並不是因為不相信你所以才不說的。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把你牽連到我的麻煩中來。」

派翠克轉頭,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所以,請你和法蘭克和好吧。」索索接著道。

派翠克猛然站起身。

索索被他嚇了一跳,呆呆地抬頭看著他。

派翠克向前邁出兩大步,然後俯身緊緊地抱住索索。

索索嘴角慢慢地咧開笑容,非常慷慨地反手抱住他。

「對不起。」派翠克低聲道。

索索道:「不。是我的錯。」

「不,是我的錯,我太小氣!」派翠克認錯的速度和他犯錯的速度一樣快。

「呃,那我們扯平好了。」索索道。

派翠克點點頭。

「咳咳。」

身後突然想起突兀的咳嗽聲。

索索和派翠克回頭,就見西羅和法蘭克並肩走過來。從動作來看,咳嗽聲是法蘭克發出來的。

「看起來,你們已經和好了。」法蘭克主動解圍道,「真是久違的友誼擁抱。」

西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派翠克這才意識到什麼,慌忙放開手。

索索立刻跑到西羅身邊,問道:「吃過晚餐了嗎?」

西羅摸摸他的頭,「還沒有。」

索索道:「我去拿吃的,你坐一會兒。」他回頭對派翠克道,「你想吃什麼?」

派翠克道:「隨便。」

索索又看法蘭克。

法蘭克道:「魚。」

索索轉身想走,但是被西羅抓住胳膊。「你一個人拿得過來?」

索索愣了下,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西羅按著他的肩膀,推著他往食物區走,留下法蘭克和派翠克兩人面面相覷。

等索索和西羅拿著食物回來,法蘭克和派翠克已經言歸於好。

索索瞪大眼睛,「這麼快?」

法蘭克微笑道:「本來就只是誤會而已。」

索索道:「那鬱金香軍團不解散了嗎?」

派翠克道:「當然不能解散!」

法蘭克接道:「不過換了一個頭兒。」

派翠克得意洋洋地用勺子指了指自己。

法蘭克道:「餐桌禮儀不過關。」

派翠克這才想起西羅在場,忙放下勺子,吐了吐舌頭。

「恭喜。」西羅舉起酒杯,沖法蘭克與派翠克致意。

法蘭克和派翠克一同舉杯慶祝。

西羅道:「海登一直對鬱金香軍團的事情很關注,我想他知道這個消息也會很高興的。」

法蘭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怎麼記得……海登大人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過,」西羅慢條斯理地接下去,「如果只是口頭上喊喊的軍團,那就沒有關注的必要了。」

派翠克立馬挺胸道:「當然不是,我們對海登大人的崇拜是在行動上的。」

西羅道:「那就運作起來,成為一支真正合格的軍團。我想海登知道的話,一定會很樂意當軍團團長的。」

「是!」派翠克興奮的兩隻眼睛都發出了光芒。

法蘭克後悔了。也許他不應該那麼早放棄的。但是,皇太子殿下的動機實在太可疑了。

他悄悄地望向西羅。以海登元帥之名組建的軍團最終會落在皇太子殿下手中吧?而且……

他又轉頭看派翠克。組建軍團是件很傷腦筋的事情,以派翠克的腦筋來說,他短時間之內大概沒有時間和精力想別的事情了。

……

真是一舉兩得。



99、議會爭票(九) ...

用餐結束,派翠克就心急火燎地拉著法蘭克去研究怎麼樣把鬱金香軍團真正的運作起來。

法蘭克原本想將鬱金香軍團交給派翠克,自己完全退出的。但是西羅的打算卻再一次將他與鬱金香軍團牽連在了一起。如果西羅想打造一支未來的魔法師軍團,那麼作為已經明確投靠皇太子的理查家族繼承人,他必將為此貢獻自己的力量。

他們離開後,索索與西羅肩並肩走回別墅。

天色暗下來,只有稀疏的星光指引著前方。

燈從兩旁的別墅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照出一小塊一小塊青翠的綠地,與它們和四周隔離開來,像是要對應天上閃爍不定的星星。

「管家為你準備了禮服。」西羅突然道。

索索想起中午的事,一頭霧水道:「管家為什麼要為我準備禮服?」

西羅道:「明天第一次見我的母親,穿正式一點比較好。」

索索停住腳步,「你的母親?薩曼塔皇后?」

西羅道:「是的。」

索索道:「啊!她明天什麼時候到呢?這麼短的時間,我很難為她準備一份喜歡的禮物。」

西羅笑道:「對她來說,你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

索索疑惑道:「我曾經與皇后陛下有過交集嗎?」

西羅摟住他的肩膀往前走,「你們的交集點不是我嗎?」

索索道:「皇后陛下喜歡什麼呢?」

西羅道:「很多,包括你。」

索索道:「我很認真地問。」

「我也很認真地答。」

「……」

對話持續了一路,但索索回到別墅之後才發現等於什麼都沒有問。

管家帶來了服裝師。他準備了五套禮服,不同顏色不同款式不同風格。

西羅直接否決了黑色、紫色和灰藍色,留下暗紅和白色,「試試這兩套。」

索索對衣服並沒有太大的追求,不過出於對皇后的尊重,他希望自己能夠以皇后最喜歡的樣子出現——這點當然要依靠西羅的眼光。

事實證明西羅的眼光相當不錯。荷葉領白襯衫配上暗紅短款禮服讓索索看上去英氣十足。

服裝師拿出一隻暗紅色的發夾,建議道:「您可以試試這個。」

西羅挑眉。

服裝師用髮夾夾起索索的一撮額發。暗紅的發夾埋在金色的發絲中,鮮豔又顯眼,「是不是很清爽呢?」

索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皺眉道:「不,我不喜歡這樣。」

難得看索索這樣明確地表達自己的不喜歡,西羅微訝。

服裝師道:「您哪裡覺得不滿?」

索索道:「這樣像女孩子。」

服裝師笑道:「您的臉蛋很適合這樣的打扮。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髮型了,很多貴族小少爺都這樣打扮。」

索索固執地搖搖頭。

西羅伸手把他的發夾取下來,撥了撥他的劉海道:「這樣就很好了。」

服裝師見狀識相地閉上嘴巴,將其他幾件衣服收起來。

西羅道:「還有白色的那套。」

「是。」服裝師猶豫了下道,「如果殿下喜歡,我還可以照著這種樣式和風格送幾套相似的過來,不過要過幾天。」

西羅點頭道:「不止禮服,各種場合的服裝都需要。」

「是。」服裝師鬆了口氣,這說明皇太子對他的手藝還是很滿意的。

選完服裝選鞋子。這點倒沒什麼爭議,西羅和服裝師都對一雙深褐色的短靴感到十分滿意。於是,面見皇后的行頭就這樣定了下來。

等西羅與索索上樓後,服裝師悄悄地問管家:「這是誰家的小少爺?我為皇太子殿下服務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對服裝提出看法。」

管家面無表情道:「是殿下的朋友。」

服裝師竊笑道:「其實你完全沒有隱瞞的必要,除非是瞎子才會看不出殿下對這位小少爺的感情。」

管家道:「你知道瞎子和啞巴的區別嗎?」

服裝師笑容僵住。

「瞎子看不出,但是啞巴看得出卻說不出。」管家慢條斯理地問道,「請問您是哪一種?」

服裝師乾咳一聲道:「在殿下做出任何表示之前,我保證我又啞又瞎。」

管家滿意地點頭。

樓上,索索在浴室洗澡。

西羅站在落地窗前,無聲地看著外面的夜色。

水聲呼啦啦作響,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他的心神。

許久,水聲漸消,又過了會兒,索索打開門出來。

淡淡的清香從背後蔓延開來。

索索整個人洗得紅彤彤的,金黃色的發絲還包在大布巾裡,「我記得狄林曾經說過海德因能夠用火系魔法烘乾頭髮,真想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西羅轉過身,伸手解開他頭上包著的布,然後抬起手。

索索感到火元素在他發頂匯聚,帶著淡淡的暖意。他忍不住仰起頭,只見西羅的掌心之中正翻滾著一團淺淡的火焰,「啊,這是怎麼做到的?」

西羅道:「不要讓火元素太密集。」

索索抬起手,口中輕輕地唸著咒語,一團火焰猛然在他手心中形成。

西羅看著他火光中的臉,微微失神。

索索皺眉道:「不行。火太大。」

西羅道:「魔法不一定需要咒語的。」

索索恍然道:「對,你剛才沒有唸咒語。」

西羅道:「你能『看到』火元素嗎?」

索索感覺著腦海裡亮閃閃的紅點,輕輕地點了點頭。

「用意念去感知它們,與它們溝通,讓它們相信你,為你服務。」

索索眼睛定定地望著火焰,心裡不斷地想著減少減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火焰依舊。

索索感到疲憊了。放棄還是堅持像把鋸子,將他的意志割來割去。

「慢慢來。」西羅的聲音在關鍵時刻幫了堅持一把,於是天平傾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火焰真的稀薄了,是顏色上的稀薄。

索索驚訝地瞪大眼睛。

「好了。」西羅道。

索索高興地點點頭。

西羅放下手,笑道:「我是說你的頭髮。」

索索道:「謝謝。」

「該我去洗澡了。」西羅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索索正聚精會神地把玩手中淡色的火焰。「你拒絕我的求婚是因為不想當女孩子?」糾結了一個晚上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索索愣了下,收起火焰,轉頭回望著他。

西羅定定地望著他,「我是說,你討厭戴髮夾,因為戴上它太像女孩子,所以也討厭當我的皇太子妃,是這樣嗎?」

索索比他更疑惑,「皇太子妃和當女孩子有什麼關係?」

西羅暗暗舒出口氣,肅容道:「不,一點關係都沒有。」

索索站在原地看著西羅走進浴室,突然想到,明天西羅回怎麼介紹他呢?被通緝的具蘭王子?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同學?還是,皇太子妃?

他的心怦怦跳起來。

如果西羅選擇了最後一個,那麼他該怎麼辦?

默認嗎?還是反駁?

索索想像著那樣的情景,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出口。

他之所以放棄與狄林回聖帕德斯魔法學院是為了尋找自己心靈的答案,可是他發現他回來之後答案的輪廓不但沒有變的清晰,反而越來越模糊。如果說他想和狄林在一起是他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那麼他想和西羅在一起又是什麼呢?是不是在梵瑞爾養成的習慣?

他很迷茫。西羅說,等他答應求婚的時候,就是完全理解自己的時候。這是否意味著,西羅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他覺得自己快被自己繞暈了。

不知不覺中,索索走到浴室門口,手指輕輕地撓著門。

西羅停下手,靜靜地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索索似乎感覺到了屬於西羅的無聲詢問,開口道:「西羅?」

「我在聽。」西羅感覺到了一陣壓力,來自於內心的期待以及預感。

「我是不是很想嫁給你?」索索忍不住問。

西羅笑了。如果狄林看到他現在的笑容,一定會為索索擔心。因為他笑得太像一條偷腥的貓。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實在是個很怪異的問題,想不想嫁給對方不應該由對方來回答,而是應該由自己來回答。但是對西羅來說,這實在是走向光明的絕佳問題,「是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索索費解道:「你怎麼知道?」

西羅厚顏道:「你的心告訴我的。」

索索道:「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因為,」西羅用手輕輕抹開臉上的泡沫,輕笑道,「你還不能分清愛情與友情的區別。」

「你怎麼知道我對你的是愛情不是友情?」索索發揮出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氣勢。

水聲嘩然。

正當索索想再問的時候,門開了。

西羅裹著浴巾,赤|裸著沾滿泡沫的上身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索索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看著他。

時間彷彿倒退回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西羅也是這樣,趾高氣揚,高高在上。但是現在的西羅與那時候有時不一樣的,那時候的西羅絕對不會像現在的西羅這樣溫柔地看著自己微笑。

「因為我相信你對我的感覺和我對你的感覺是一樣的。」西羅回答得相當富有技巧。

索索好不容易從自己的圈子裡逃脫出來,又被繞進了西羅設下的圈套裡。

西羅彎腰,湊近他,漆黑的眼眸緊緊地盯著他的雙眸,用充滿誘惑的聲音道:「讓我們一起來驗證吧。」

索索道:「怎麼驗證?」

「答應我的求婚。」西羅道,「愛情才是維持婚姻的原動力,如果是友情的話,我們一定不會長久的。」

索索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是在西羅近距離的凝望中,他的思維完全無法正常運作,只能被動地問道:「是這樣的嗎?」

「是的。」西羅攤開手,「我給你的戒指呢?」

索索拿出鷹首戒。他知道這枚戒指的重要性,為防弄丟,他一直收藏在空間袋裡。

西羅接過戒指,重新戴在他的中指上,然後在他的唇上輕輕烙下一吻,「我愛你,我的皇太子妃。」

短短一瞬。

索索突然有種感覺,西羅是對的。


100、議會爭票(十) ...

窗外的月光很亮。

索索躺在床上看月亮,整整看了兩個小時。並不是月亮有多好看,而是他發現他失眠了。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西羅的臉,還有那被串聯成集錦的吻。以前的,剛才的,猛烈的,輕柔的……一個個從記憶的角落裡爬出來,佔據他所有思緒,隨意撥弄著他心情的起伏。

腰上的手臂動了動,索索的身體又被強行往旁邊挪動了下。目前,他頭頂是浴室的方向,在這兩個小時內,西羅已經帶著他轉了九十度,而且還有繼續往右邊滑動的趨勢。

索索慢慢將手臂從兩人身體之間抽出來,用另一隻手輕輕按摩著。被擠了兩個小時他就覺得手臂麻得不像是自己的,而西羅的一條胳膊一直枕在他的身下,難道不會覺得難受嗎?

他突然好奇起這件事來,不由抬起腦袋,想將西羅橫在他腦袋下的胳膊抽走。

他的手剛抬起西羅的胳膊,就感到腰上一緊,身體被猛地拉進西羅懷中,然後聽到西羅在頭頂緊張地低聲問道:「怎麼了?」

索索的鼻子剛剛撞在西羅的胸膛上,有點發酸。

西羅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懷裡的金色腦袋不停地顫動著,不禁將身體往後仰了仰,然後就看到索索正不停地揉著鼻子。「撞到了?」西羅還沒從睡夢中完全甦醒,但手下意識地拍著索索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他。

索索終於覺得鼻子舒服點了,正想抬頭說什麼,就看到西羅已經抬著頭微張著嘴巴睡過去了。

睡著的西羅和醒著的西羅完全判若兩人。沒有凌厲的氣勢,也不會用讓他臉紅心跳的眼神看著自己。眼前的他,反而讓他有種想要抱住,想要好好保護的衝動。

索索盯著他的下巴和嘴唇好一會兒,確定他是真的睡著之後,默默在他懷裡重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剛才發現只要把頭埋進西羅懷裡,窗外照進來的月輝就不會在他的眼皮子外面晃悠。睡意好像悄無聲息地回到身體裡。

……

早上西羅醒來的時候,索索還睡得很沉。

西羅知道他昨晚睡得晚,所以特地讓加侖為他請了假。

索索將近中午的時候才悠悠醒轉,大眼睛有些紅腫,看上去不如往常精神。不過他很快就清醒過來,飛快地洗漱完,穿著睡衣就急匆匆地下樓。

管家正指揮人做最後的檢查清掃工作,看到索索下來,暗暗舒了口氣道:「殿下,午安。」

索索緊張地問:「皇后陛下到了嗎?」

管家道:「還沒有。」

索索稍稍放心,「西羅呢?」

管家道:「殿下已經去接皇后陛下了。」

索索剛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去了多久?」

管家道:「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啊!我的衣服。」索索光著腳往樓上跑。

管家吩咐兩個人上去幫忙。

等索索收拾妥當下來,正好聽到外面傳來馬嘶聲。

管家深吸了口氣,對侍從們使了個眼色。

門被侍從從兩邊拉開,陽光瞬間灑進來,落下一地的金黃。但是他們期待中的薩曼塔皇后並沒有現身,昂首挺胸走過來的是加侖。

管家小聲地問:「陛下和殿下呢?」

加侖道:「陛下與殿下去了別宮。我是奉殿下之命請索索殿下去別宮的。」

管家心頭說不出的放心與失落。

索索走到管家身邊,輕聲道:「您準備得很好,我相信如果皇后陛下見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管家站直身體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加侖轉身在前面帶路。

索索跟在他身後,上了馬車。

馬車很快順著校園的小道出了皇家魔法學院,朝西羅的別宮駛去。

看得出索索心裡頭的緊張,加侖安慰他道:「陛下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索索回以微笑道:「我相信。」

「她擁有讓所有女性羨慕的優點。」加侖並不擅長安慰人,不過這句話多少撫平了索索的不安。

索索道:「我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了。」

馬車駛入一家很氣派的白色莊園。

莊園的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草地,草地上鮮花盛開,芳香撲鼻。

馬車終於停下,索索感到有些緊張。門從外面被拉開,索索一抬頭就看到西羅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站在外面,衝他伸出手。

在空中找不到支撐點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索索抓住西羅的手從車上下來。

西羅笑道:「如果困的話,就向我遞給眼神暗示。」

索索道:「我會堅持住的!在陛下面前犯困實在太失禮了。」

西羅道:「放心。我會為你找個完美的藉口。」

索索疑惑地看著他。

西羅道:「比如說,來一小杯紅酒。」

索索道:「我會醉的。」

「唔。那是我的錯。」西羅拉著他的手往裡走。

宮殿很明亮,到處都能看到新鮮的鮮花。

西羅在長廊盡頭停下腳步,輕輕叩了叩右手邊的門,帶他走進一間極寬敞的會客室。

索索手指緊縮了下,隨即被西羅大力握緊。

會客室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著兩個女人。一個索索認識,是奧利維亞。另一個穿著一身潔白長裙,濃黑的長發被鬆垮得盤起,金色的飾物襯托出她的高貴美麗。奧利維亞在對她說著什麼,可她全然不在意,她正全身關組地望著窗外的景色,神情是那樣的虔誠,就好像窗外的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母后。」西羅輕喚道。

薩曼塔皇后側頭,凝於嘴角的微笑更深了幾分。她沖索索點了點頭,「這位是你的朋友?」

「是的。」西羅拉起索索的手,在唇邊印下一吻。

索索中指上的鷹首戒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奧利維亞挑了挑眉,身體向後一靠,顯然把時間留給了他們。

薩曼塔皇后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索索,頷首道:「請坐。」

西羅拉著索索坐下。

薩曼塔皇后從空間袋裡取出一隻很精緻的銀色音樂盒,遞給索索道:「我回來得太匆忙,很抱歉沒有準備更合你心意的禮物。」

索索慌忙站起來,接過禮物道:「謝謝陛下。該說抱歉的是我,因為我連禮物都沒有準備。」

薩曼塔皇后笑道:「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

西羅伸手拉了拉索索的衣擺。

索索重新坐下來。

薩曼塔皇后拿起茶几上的鈴鐺,輕輕晃了晃。

侍從立刻進來垂手待命。

薩曼塔望著索索道:「喝點什麼?加了葡萄乾的牛奶好嗎?」

西羅撫額,「母后,你總能在飲食上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新發明。」

奧利維亞笑道:「我倒是很有興趣。」

薩曼塔皇后對侍從道:「四杯我的新發明。」

西羅道:「奧利維亞阿姨剛才說到了哪裡?」

奧利維亞道:「皇帝陛下最新糗事的十分之一,我很懷疑愛晚餐之前能否把它們縮略地說完。」

西羅道:「可以慢慢來,一個月的時間總能說完的。」

薩曼塔皇后肅容道:「他是你的父親。」

索索緊張了。

西羅老神在在地問:「所以?」

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相視一笑,對西羅慢條斯理道:「所以我們應該多花點時間好好瞭解他。」



101、百合玫瑰(一)

但之後,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並沒有再提起卡斯達隆二世,就好像他只是茶餘飯後的一個笑料,笑完之後便再沒有提起的價值。

她們聊得更多的是關於薩曼塔皇后休養期間的趣聞。

自從前任皇太子過世之後,奧利維亞就一直很擔心薩曼塔皇后的精神狀態,雖然她們之間的通信從未間斷,但信上只有文字,她只能憑空猜測對方的喜怒哀樂,現在真真切切地看到薩曼塔皇后神采奕奕能說能笑,她才放下心來。

到了晚餐時分,薩曼塔皇后理所當然地留索索一道進餐。

晚餐主菜是砍丁帝國的特色菜,茄汁海鮮卷面和碳烤小羊排。

西羅藉口不喜歡吃羊排,把自己的小羊排給了索索,把他的面換了過來。

餐桌上很安靜。

無論是奧利維亞還是薩曼塔皇后似乎都沒有在飯桌上聊天的習慣。

晚餐很快在一片寧靜中結束。

飯後,薩曼塔皇后臉上邊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了疲倦,西羅讓加侖先將索索送回皇家魔法學院。奧利維亞與索索同路,西羅留了下來。

這是索索回到砍丁帝國以來,頭一次夜晚一個人入睡。

夜色中的床顯得無比寬大,好像怎麼都摸不到邊。

索索順著時針在床上不停地變換著姿勢和角度,但是他順了一圈之後將腦袋重新放回枕頭上,然後不得不確認——他又失眠了。

送走奧利維亞與索索之後,薩曼塔皇后回房間換了件衣服,才重新下樓。

西羅正站在窗前,高大孤傲的背影沉浸在夜幕中,似乎隨時會穿透窗戶,墜入黑暗。

薩曼塔皇后在門邊站了會兒,才緩緩走過去,在他身後的沙發上坐下來,「我記得你並不喜歡吃麵。」

西羅慢慢地轉身。窗戶倒映出他冷峻的五官,「口味是會變的。」

薩曼塔皇后微微一笑,「是的。」

西羅突然單膝跪下,仰起頭,認真地望著薩曼塔皇后淡然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那麼想和一個人在一起。」

薩曼塔皇后的兩隻手交纏在一起,眼中充滿暖意,溫柔地看著他道:「我不得不很抱歉地說,我還不夠瞭解他。而且,他不是我會選擇的類型。」

西羅的眉頭微微蹙起。唯獨在薩曼塔皇后面前,他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薩曼塔皇后笑道:「我是說,以伴侶的標準而言。」

西羅道:「我以前也以為他不是我會選擇的類型。」

「是什麼改變了你?」薩曼塔皇后伸出手,將他拉起來。

西羅順勢坐在她的身邊,「純真可愛善良?這些詞都能用來形容他,不過我想最多的應該是……溫暖。」

薩曼塔皇后淺笑道:「溫暖,整個大陸除了亡靈法師之外,我想沒有人能夠抗拒它。」

西羅道:「我希望能夠得到母后的認同。」

薩曼塔皇后慢慢地站起身,從落地窗旁邊的花瓶中取出一支百合花,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百合花嗎?」

西羅道:「它像征著純潔。」

「不。因為它是我的初戀情人送給我的花。」薩曼塔皇后側著頭,臉上露出少女才有的靦腆和羞澀,「因為是他送給我的,所以它在我心目中才是純潔的象徵,因為象徵著我純潔的愛情。」

西羅有點驚訝。因為他知道她嘴裡的那個人絕對不會卡斯達隆二世。卡斯達隆二世唯一會送的花就是玫瑰,因為那是他的愛情。他對玫瑰的執著就好比他對自己智商的堅持一樣,無可救藥。

薩曼塔皇后道:「每個人對愛情都有屬於自己的定義,所以,雖然我暫時還不能理解你的選擇,但這並不妨礙我支持你。我會找時間多瞭解他一點的,因為我相信我兒子的眼光。」

西罹難得露出稚氣的笑容。

「我相信你在做出這項決定之前已經明白這將會是一場硬仗。」薩曼塔皇后道,「皇帝陛下會以此打擊你作為繼承人的資格,議會會擔憂你未來的繼承人選,光明神會會用他具蘭王子的身份做文章,那位名不正言不順的具蘭國王會為此暴跳如雷。你會面對很多問題,卻得到很少。」

西羅肅容道:「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薩曼塔皇后將手中的百合花遞到他的手中,「那麼,早點休息,養足精神來打這場硬仗吧。」

薩曼塔皇后回來的消息在帝都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原本已經穩坐帝都社交圈女王寶座的瑞秋夫人一下從天上掉了下來,原本與他交往密切的貴婦人們一個個都龜縮起來靜觀其變。

儘管在傳言中,薩曼塔皇后與卡斯達隆二世已經從恩愛的夫妻成為水火不容的陌路人,但她畢竟是皇后,畢竟有顯赫的世家背景,畢竟是帝國未來繼承人的母親。這三樣無論擁有哪一樣,就足以讓她傲視整個貴族圈,何況她擁有三個?

各種各樣的舞會邀請像雪花片一樣出現在西羅的別宮中,邀請的對象從薩曼塔皇后到西羅到奧利維亞到加侖……甚至到索索,幾乎所有能夠請的人物都上了邀請函的名單,但是薩曼塔皇后始終沒有應邀。

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張很特別的邀請函。

邀請函的落款正是整個帝都都翹首企盼她們鬥起來的另一個主角——瑞秋夫人。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直接用禁咒魔法讓他們統統閉嘴。」奧利維亞陪著她在花園裡散步。

薩曼塔皇后突然停下腳步。

奧利維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草坪上,西羅正在教索索火系魔法。

薩曼塔皇后微笑道:「我開始有點喜歡他了。」

奧利維亞道:「只是開始有點?」

薩曼塔皇后道:「在每個母親的眼中,自己的兒子都是優秀得難以匹配的。」

奧利維亞道:「比起西羅,我更喜歡索索。」

薩曼塔皇后側頭,披散開的發絲掃過她秀美的臉龐,說不出來風情萬種,「所以,你打算當我兒子的情敵?」

奧利維亞道:「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薩曼塔皇后翹起嘴唇,輕輕眨了眨眼睛,「抱歉。」

奧利維亞不自然地別過臉,「你真的準備參加瑞秋的生日宴會?」

薩曼塔皇后道:「我現在更煩惱的是應該送一份怎麼樣的禮物。」

奧利維亞道:「我建議送她一把刀或是一個禁咒魔法。」

薩曼塔皇后置若罔聞,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個音樂盒,道:「這個怎麼樣?」

奧利維亞瞄了一眼,「好極了。如果索索把他那份一起拿出來的話,就是一對定情信物。」

「如果我不止一對呢?」

「那我會分不清誰是誰的伴侶。」

薩曼塔皇后道:「那真是太糟糕了。」

瑞秋夫人的生日宴會。她所派出的請帖上面羅列的名單統統出席了。

之前西羅為索索選的白色禮服終於能夠派上用場,西羅穿著一身同色同款的禮服,像是在無聲宣告兩人之間的關係。

不過今天他們不是主角,更多人將注意力放在與他們一同前來的薩曼塔皇后身上。

她穿著一身非常顯眼的黑色,卷長的頭髮盤起,露出精緻的脖子。在一群五顏六色的禮服中,她的黑禮服既高貴優雅,又莊嚴肅穆。



102、百合玫瑰(二)

「皇后陛下駕到」的通報聲後知後覺地響起。

瑞秋夫人一身淺紫長裙,逶迤的長裙襬如一條藏頭的水蛇,從人群中慢慢地鑽出來。

由於瑞秋夫人出現的時候,薩曼塔皇后與卡斯達隆二世的關係已經壞到不能再壞。所以嚴格說來,這是帝國兩大著名美人第一次在公眾場合正面對上。

會發生什麼呢?

幾乎每個人心裡都不斷地打著這樣一個問號。

「皇后陛下。」瑞秋夫人盈盈拜倒。

薩曼塔皇后露出微笑,「生日快樂。」

瑞秋夫人直起身,兩張同樣美麗得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的臉互相打量著,就好像騎士在決鬥前衡量著自己的對手。

會發生點什麼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盯著場中一黑一紫兩抹身影。

薩曼塔皇后黑色的禮服已經表達了她的不滿。這將是帝國最尊貴的女人與帝國最尊貴男人最寵愛的女人之間的戰鬥!

每個人都屏息以待。

但情節並沒有按照在場大多數人想像中的那樣接下去。

薩曼塔皇后微微點了點頭,便與瑞秋夫人擦身而過。

瑞秋夫人半蹲□,姿態低到了極點。

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觀眾們幾乎要被失望的情緒沒頂。從瑞秋夫人向薩曼塔皇后送邀請函開始的期待就這樣無疾而終。

不過失望是暫時的,他們很快又發現了新的目標。因為薩曼塔皇后是筆直衝著卡斯達隆二世過去的。

卡斯達隆二世在薩曼塔皇后進來的剎那,目光就沒有從她的身上移開過。儘管他的表情很鎮定,儘管他的坐姿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凝固的狀態,儘管他的臉上一直都面無表情,但是幾乎嵌入扶手的手掌還是稍稍洩露了點他的緊張。

「陛下。」薩曼塔皇后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禮。雖然行禮的是她,但是包括卡斯達隆二世在內的旁人眼中,她在俯視他,以與生俱來的傲慢。

卡斯達隆二世那點為她而雀躍的欣喜瞬間被澆滅在心底。

「你回來了。」他幹巴巴地冒出一句。

薩曼塔皇后逕自站直身體,在他身邊的座位上坐下。

卡斯達隆二世的目光忍不住跟著她移動,「真想不到你會參加我為瑞秋舉辦的生日宴會。」

薩曼塔皇后道:「因為我想見陛下。」

……

雖然「想見陛下」和「想陛下」還是有些許差別,但卡斯達隆二世的呼吸明顯因為這句話而變得急促起來。

「我認為陛下為光明神會所做的讓步,太令人非議了。」薩曼塔皇后漫不經心地澆下第二盆冷水。

卡斯達隆二世喉結動了動,視線僵硬得從她近乎完美的側臉移開。「是嗎?」他重新調整了心情,少年時的萌動、成婚後的激情都被他死死地掐滅在心底。「皇后準備重新回到朝政中心來嗎?」

薩曼塔皇后道:「一如既往,我只是想盡力阻止陛下帶著帝國走上歪路。」

「阻止帝國走上歪路?」卡斯達隆二世冷哼,「為什麼不說你一如既往地代表著三大家族?!」

薩曼塔皇后垂眸,波瀾不驚道:「陛下的誤解讓我深感痛心。」

卡斯達隆二世恨恨地咬著牙道:「不會比我痛心!」

演奏樂團準備就位,小提琴先聲奪人,衝破現場呆板的氣氛。

卡斯達隆二世身邊的禮儀官小聲提醒道:「陛下,您該開舞了。」

宴會裡的目光都含蓄地看向帝后的方向。

雖然薩曼塔皇后與瑞秋夫人的見面並沒有吹響戰鬥的號角,但是皇帝開舞的舞伴只有一個。薩曼塔皇后與瑞秋夫人,她們終究還是要分出勝負。

卡斯達隆二世站起身。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跟著抬起來。

薩曼塔皇后的表情是那樣氣定神閒,似乎對眼前緊張的局面一點都不在意。

卡斯達隆二世一步步地往前走……

是瑞秋夫人?!

那些目光轉移到卡斯達隆二世前進的方向。

雖然這是瑞秋夫人的生日宴,雖然皇帝與瑞秋夫人的關係全大陸皆知,雖然……還有很多雖然,但是在皇后出現的場合,如果皇帝選擇了另一個女人,這無疑是在皇后臉上甩了一個響亮的巴掌!甚至可以說,皇帝將一場女人之間的戰爭轉移到了帝國最尊貴的兩個人身上。

索索感到西羅的身體繃緊了,眼睛犀利地望著薩曼塔皇后與卡斯達隆二世的方向。他有種預感,如果卡斯達隆二世選擇的不是薩曼塔皇后,西羅一定會衝出去。儘管他還沒有想到西羅會衝出去做什麼,但是他心裡卻很篤定這個結果。

卡斯達隆二世的腳步突然停下了,利落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薩曼塔皇后伸出手。

薩曼塔皇后慢慢地收回散漫的目光,優雅起身,將手放在卡斯達隆二世的手中。

卡斯達隆二世手指猛然一緊,將她拉到身前,低聲道:「我不會每一次都按照你的預想走。」

薩曼塔皇后淡然抬眸,「陛下為什麼會覺得我會預想著自己的丈夫邀請別的女人呢?」

卡斯達隆二世哽住。

他們之間的談話或許不太愉快,但舞步卻很有默契。多年的共舞經歷讓他們完全不加思索就能配合著對方的動作。

帝后開舞后,緊跟其上的就是皇太子。

其他人又開始好奇西羅的選擇。

眾所周知,曾經病怏怏的皇太子在不久前神奇痊癒,為迷濛的帝位爭奪戰劈開一條光明大道。而且,極少在宴會出席的西羅並沒有固定的舞伴,所以他極可能會代替父親挽回瑞秋夫人的顏面。

感覺到四周若有所思無的注視,索索下意識地推開半步,卻看到一隻手攤開在他的面前。

「能與我共舞嗎?」西羅彎腰,微笑著問。

索索:「……」

議論聲像湖面細微的漣漪,一圈圈的蕩漾開來,皇家魔法學院發生的事情很快就被挖了出來。低調皇太子的秘密情人,索索被迅速冠上這個稱號。

索索眼珠子左右晃動。他隱隱約約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一聲聲地傳遞著。

西羅手指勾了勾,勾回他的注意力。

索索擔憂道:「我不會帝國的舞步。」

西羅笑著牽起他的手走向舞池,「那就盡情地踩我的腳吧。」

演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越來越多人滑入舞池中,但是最中間的位置始終由卡斯達隆二世與西羅與他們的舞伴佔據著。

趁著一個轉身,卡斯達隆二世在西羅耳邊輕聲道:「這是你作為帝國繼承人應該有的舉動嗎?」

西羅挑挑眉,沖薩曼塔皇后眨了眨眼睛。

薩曼塔皇后回以淺笑。

西羅突然拉近索索,低聲道:「接下來要交換舞伴了。」

「啊?」索索大驚,腳在西羅的腳面上踩了好幾下。

西羅道:「不用擔心,保持你原來的風格就可以了。」

演奏進入小高|潮。

西羅抬手。

索索跟著一轉,隨即感到手指間的溫度消失,眼前換了一張面孔。

卡斯達隆二世厭惡地瞪著他。

索索茫然地回頭尋找西羅的身影,卻看到他正與薩曼塔皇后翩翩起舞。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舞伴交換,不少人都停下了舞步,好奇地看著帝國皇帝對兒子傳說中的親密愛人會有什麼樣的表示。

但是十秒鐘過去了,卡斯達隆二世依舊僵在原地,與索索大眼瞪小眼。

索索咬著下唇,突然對他伸出手,「能與您共舞嗎?」

卡斯達隆二世:「……」

倒吸一口涼氣聲此起彼伏!

他們尊貴的陛下,偉大的卡斯達隆二世,收到一個少年對女伴才會提出的邀舞手勢了!



103、百合玫瑰(三)

卡斯達隆二世的臉色乍青乍白,相信如果不是為了在大庭廣眾之下保持皇帝的風度,他很可能理解甩袖而去。

索索手舉得有點酸了,手指下意識學著西羅的模樣勾了勾。

卡斯達隆二世:「……」

又是一陣如浪濤般的倒吸一口涼氣聲。

索索猛然回神,也發覺得這個動作做得相當不妥,臉霎時紅起來。

卡斯達隆二世腦袋裡那條名為理智的神經當場繃斷!他張開嘴巴,訓斥辱罵等惡毒的語言已經蓄勢待發。但是眼前突然一花,原本乖乖站在那裡的索索已經被西羅接了回去,重新換上薩曼塔皇后曼妙的身影。

「你……」卡斯達隆二世剛說了一個字,手就被薩曼塔皇后輕輕牽起。柔若無骨的手貼著他的掌心,身體不由自主得在優美的樂聲中擺動,就如成婚大典他們的第一支舞。

「陛下。」薩曼塔皇后揚起唇角,語聲輕柔。

「嗯?」卡斯達隆二世的表情忍不住緩和下來。

「專心一點。」她貼近他,身上清雅的香氣撲鼻而來。

卡斯達隆二世不著痕跡地輕嗅著,瀕臨爆發的怒火一點點被壓抑下去。

儘管索索的身體已經被西羅整個圈在懷裡,但是視線卻一直緊緊地黏在卡斯達隆二世與薩曼塔皇后身上。

「我會吃醋的。」西羅低頭,在他耳邊半真半假地低聲控訴。

索索側頭。

西羅的嘴唇在他充滿彈性的臉蛋上輕輕一啄,迅速站直身體。

索索慌忙地看向四周。

旁觀者感受到皇太子掃過來類似於警告的目光,統統識趣地別過頭去。

「專心一點。」西羅手腕用力一抖。

索索身體被拖得前傾,腳又重重地踩在西羅的腳面上。

「對不起。」索索尷尬地道歉。

西羅開玩笑道:「如果我的腳能喚回你的注意力,也是值得的。」

索索心不在焉道:「陛下會不會生氣了?」

「為什麼?」

「我朝他勾手指。」索索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會頭腦一熱,做出這樣的舉動來。或許是西羅這個動作潛伏在他腦海中的影像太深刻了。

西羅道:「那你應該擔心的是我會不會生氣。」

「啊?」索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道,「很抱歉對你的父親做出這樣失禮的舉動。」

「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是說,」西羅低聲道,「以後這個動作只能對我做。」

索索依舊想岔了,「是啊。不能對陛下這麼失禮。」

「……」

曲畢,舞池裡成雙成對的身影互相行禮之後,紛紛分開,準備找下一位舞伴。在帝國舞會裡,即使是夫妻也經常會與其他人共舞,這一來是拓展人際關係的應酬需要,二來也是證明自己即使婚後也魅力不減。

卡斯達隆二世與薩曼塔皇后分開之後,立即朝瑞秋夫人走去。

西羅帶著索索來到薩曼塔皇后的身邊,與宴的賓客們漸漸聚攏來。宴會行程壁壘分明的三派——卡斯達隆二世,薩曼塔皇后以及中間派。

又一支舞曲開始。

卡斯達隆二世與瑞秋夫人翩翩起舞。

「陛下。」一個年過半百的灰髮男子彬彬有禮地走過來,沖薩曼塔皇后伸出手道,「希望有這個榮幸能夠邀您共舞。」

薩曼塔皇后微笑著將手放在他的手掌中,「我正在等待你的邀請。」

兩人手牽手步入舞池。

西羅向索索介紹道:「他是法蘭克的爺爺。」

索索道:「他看上去很精神。」

西羅道:「是的。他支撐著整個理查家族。」

索索對他肅然起敬。支撐一個家族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帝國三大家族之一的理查家族。

陸陸續續有人來向西羅搭話。

西羅一一介紹給索索認識,索索用心地記下來。

兩支舞曲結束之後,宴會的氣氛漸漸活絡開來,來賓們終於恢復了往常的從容。

薩曼塔皇后卻在這樣的氣氛下雍容退場,只留下一抹如夜般神秘高貴的黑色身影。

瑞秋夫人的生日晚宴之後,薩曼塔皇后在貴族中被提到的次數明顯翻了好幾番。剛剛進入社交圈的貴婦人與貴族小姐們爭相倣傚她的衣著與頭飾。

儘管她們不能像薩曼塔皇后這樣肆無忌憚地穿著黑色長裙出席各種宴會,但是她們盡情地模仿著她衣服的款式與她的笑容。一時間,宴會上那一陣陣愉悅的笑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與少婦們含蓄矜持又帶著幾分疏離的笑容。

但是正為學院期末考試而煩惱的索索完全沒有感受到這股風尚,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樣挽回自己在導師心目中的印象分。

派翠克非常嚴肅地告訴他,他缺課次數太多,導師很生氣,決定讓他留級一年重修。

索索擔心的不是留級一年,而是導師很生氣。想起丹頓導師和藹可親的笑容與鼓勵,他就覺得自己的確對不起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心血與期望。為了挽回在導師心目中的形象,為了不辜負導師對自己的期待,為了能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他完完全全將自己放逐在學習與複習的海洋之中。西羅幾次想約他共進午餐,都被他以別墅太遠,來回太浪費時間而婉拒了。

雖然西羅對此很關心,但是有心無力。隨著議會投票的日期臨近,各大勢力對票數的角逐已進入到白熱化階段,他正在為說服丹亞家族做著最後的努力。因為自從理查家族公然支持皇后之後,丹亞家族就流露出投效皇帝的意思,這對他們來說是相當不利的。因為丹亞家族手中的選票比理查家族更多。

又是一天天昏地暗的複習。

索索草草吃完晚餐,正準備上樓背咒語,就看到加侖匆匆從外面走來,向索索行禮道:「殿下,皇后陛下邀請您共進晚餐。」

「皇后陛下?」索索愣了愣。從瑞秋夫人的生日宴會回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皇后了,這次的邀請實在很突然。

加侖道:「皇太子殿下與理查家的法蘭克少爺也在。」

索索更加不明所以。不過他還是飛快地上樓換了一套米黃色的禮服跟著加侖上馬車。為了擺放他新增的衣服,西羅特地讓出了半個衣帽間,所以,他現在一點都不必為出席宴會而沒有適當的衣服發愁。

依舊是西羅的別宮。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宮殿的燈光從敞開的大門灑出來,就像鋪了一條米黃色的地毯。

索索下了馬車,等候的侍從立刻將他領了進去。

舒緩的音樂從筆直的走廊流淌出來,如溪水般輕輕從心田擦過。

走到門口,他聽到奧利維亞、西羅和法蘭克的說笑聲。一剎那,他腦海裡突然生出……自己其實只是個外人的念頭。

侍從推開門,他就看到西羅從餐桌旁站了起來,笑吟吟地走過來。

或許是西羅的笑容太燦爛的,索索剎那滋生的念頭在他的笑容中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我有種單獨找一張桌子的衝動。」西羅輕聲在他耳邊道。

索索主動拉住他的手。

西羅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卻很快斂去。

索索走到餐桌前,向薩曼塔皇后行禮。

薩曼塔皇后半真半假地問奧利維亞道:「我聽說索索正在為考試而煩惱,是否是學院在衡量學生考試分數上太過於呆板了?」

「這個問題你應該考試後再問我。」奧利維亞笑道,「我目前還不知道需要用學院長的特權為他加多少分。」



104、百合玫瑰(四)

索索被安排在西羅的旁邊坐下,法蘭克坐在奧利維亞的下首,與他面對面。

雖然索索在來之前已經用過晚餐,不過出於禮貌,他還是勤勤懇懇地將盤裡的食物努力吃完。

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繼續閒聊著,整個餐桌幾乎只有她們的對話聲,西羅只有偶爾插兩句,法蘭克和索索只負責微笑。

索索好不容易將主食吃完,就看到侍從們盡責地送上了甜點。

紅白相間的布丁像是羞澀的美人,含蓄地朝他招手,但是索索的肚子真的是一點空間都沒有了。他很憂愁地看著「美人」,非常想悄悄地把它偷運回去當夜宵。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奧利維亞的話題突然轉到議會投票的形勢上,原本其樂融融的氛圍漸漸變得凝重。

法蘭克適時地表態道:「理查家族必定會全力支持皇太子殿下。」

其實對於家族做出這麼大的轉變,他心裡不是不訝異的。畢竟之前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一樣,一直保持著低調守舊的中立路線。但是這一切在薩曼塔皇后回來之後就變了,長期籠罩在爺爺身上的迷霧不見了,如一道熾熱的陽光從層層高云中穿插下來,讓他整個人精神煥發。

他曾經問過爺爺這樣做的原因,爺爺意味深長地回答道:「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在這個時候選擇西羅?

雖然在西羅和卡斯達隆二世之間,他也傾向於選擇皇太子。但他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卡斯達隆二世依舊是帝國皇帝,他身體健康,大權在握。在近十年內,西羅不可能繼承皇位,除非……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難道,這就是皇后急著回答帝都的原因?

「法蘭克?」奧利維亞見他沒反應,提高音量道,「法蘭克•德羅•理查?」

法蘭克慌忙回神,「是,學院長!」

奧利維亞道:「你在想什麼?」

法蘭克道:「我在想,想怎麼樣才能讓丹亞家族站到我們這邊。」

是的,他不該懷疑家族的決定,他要做的是如何完成家族的目標。他是理查家族的成員,從出生那一刻起,他的未來他的榮耀他畢生的理想就被綁在這座名為理查的戰車上,它的方向就是他的方向,無論前方敵人是誰。其實這麼多年來,歷任皇帝對各大家族一直心存忌憚,不同的是有的皇帝如卡斯達隆二世一樣地表現出來,有的皇帝只是藏在心裡,暗暗提防。但事實證明,皇帝的擔憂不無道理,因為理查家族內部就有一條不能曝光的大逆不道的宗旨——縱然帝國滅亡,也要確保家族源遠流長。

在他們心目中,家族只是依附於帝國的存在,並不是隸屬於帝國的存在。當帝國與家族的利益一致時,他們會竭盡全力地效忠帝國。但是當家族的利益與帝國利益產生衝突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的家族。

法蘭克雖然不知道其他兩大家族的宗旨是否與他們一樣,但是從他們的決定與舉措來看,應該差不多。這也是三大家族能夠在眾多家族沒落的情況下,依然屹立不倒,甚至不斷壯大的原因。

「你想出讓丹亞家族站到我們這邊的辦法了嗎?」薩曼塔皇后很感興趣地問。

法蘭克含蓄地回答道:「我想也許應該提出一個讓他們感興趣的合作方式。」

薩曼塔皇后微笑道:「比如說?」

法蘭克被問住了。

奧利維亞為自己的學生解圍道:「光明神會過多地參與帝國事務,就等於削弱三大家族的份量,我不認為丹亞家族會樂見這件事。」

薩曼塔皇后道:「但是三大家族有三個。陛下完全可以向他們許諾,只削弱另外兩家的力量。這樣,丹亞家族就有可能會成為三大家族之首,甚至是唯一的一個超級家族。」

奧利維亞皺眉。這的確是一項非常有吸引力的條件。

法蘭克捫心自問,如果是這樣的條件,理查家族可能會接受嗎?……至少會猶豫吧。難道這就是丹亞家族最近流露出靠近卡斯達隆二世的原因?

西羅道:「聽上去很美好,做起來很艱難。」

奧利維亞和法蘭克頓時從薩曼塔皇后的話中醒悟過來。是的,卡斯達隆二世的許諾沒有任何的保障。光明神會的野心絕對不止是要打壓理查和特洛佐家族。

奧利維亞身體向後一靠,似笑非笑道:「這要取決於默多克的智商了。」

默多克•丹亞,丹亞家族掌舵人。

西羅見索索一點點地吃著碗裡的布丁,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乾脆把自己的也推了過去,「沒關係,還有。」

索索臉一下皺起來,眼睛充滿了猶豫不定。

西羅低頭,發現他的一隻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胃上面,不由擔憂道:「不舒服嗎?」

索索扁了扁嘴巴,「吃太多了。」

奧利維亞挑眉道:「饞成這樣子?學院的伙食有這麼糟糕嗎?」

西羅起身,對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道:「我帶他去散散步。」他走到索索身後,輕輕拉開他的椅子,牽著尷尬的他往外走。

奧利維亞突然感慨道:「他變了很多。」

薩曼塔皇后啜了口水,淡然道:「他沒有變,只是對象變了。」

奧利維亞低聲笑了笑,「人是很難得才能遇到讓自己改變的對象的。」

薩曼塔皇后搖了搖鈴鐺。

管家進來,垂手聽候差遣。

「客人還沒有到嗎?」薩曼塔皇后平靜地問。

法蘭克卻感到一陣無聲的壓力逼迫著自己,儘管是無心,但他覺得自己彷彿窺見了薩曼塔皇后心靈深處那不為人所熟知的一小角。

奧利維亞將餐巾放在餐盤旁邊,施施然地站起身道:「我們換個地方等吧。」

月光跌落下來,撞了樹枝,摔碎在地。

兩個身影慢悠悠得從月光碎片上面踩過去。

西羅拉著索索的手,問道:「好一點了嗎?」

索索點點頭,「謝謝。抱歉,我又失禮了。」

西羅道:「不。母后知道你喜歡,會很高興。」

索索想了想,還是決定坦白,「其實我來之前已經用過晚餐了。」

「哦。是這樣。」西羅沒有問他為什麼明明用了餐卻不說,因為他心底很清楚答案。雖然回到梵瑞爾之後,索索從來沒有親口說要留下來,也沒有親口答應他的求婚,但是他的行動無一不在表明他在爭取帝國的認同。這是不是說明他的心已經和手指一樣被戒指套住了呢。

「索索……」他側頭,卻看到索索心不在焉地望著遠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一輛馬車沿著花園正中間的馬道往宮殿的方向駛去。儘管隔著一段距離,但是帝都有身份的貴族都喜歡設計獨特的馬車式樣來彰顯自己的身份。如果他沒有看錯,這輛馬車來自於丹亞家族。

默多克還是來赴約了?

西羅拉著索索大步往回走。

索索看他走得急,道:「我們用風系魔法吧?」

西羅愣了下,停下腳步。

索索抱住他,口中唸唸有詞。

火元素匯聚成的暖風將他們瞬間送到了門口,正好對上從馬車上下來的奧迪斯。

「殿下。」奧迪斯冷峻的面容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即使看到帝國尊貴的繼承人,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西羅微笑道:「你應該早點來的,今天小牛排味道很不錯。」

「那真是太遺憾了。」奧迪斯冷冰冰地說著客套話,跟在他身後往裡走。

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的確轉移了陣地,從房間裡面轉移到了外面。

侍從為她們點起了銀質燭台,又在座位的旁邊放滿了盛開的百合花,與美麗的貴婦、灑脫的女魔法師、溫雅的貴族少年共同組成了一幅鮮活亮麗的畫面。

「很抱歉未能及時赴約,錯過了您的晚餐。」奧迪斯站在百合花後,面色冷然道。

西羅和索索自顧自得在那張白色鏤空圓桌旁找了兩個位置坐下。

薩曼塔皇后手指勾著咖啡杯柄,緩緩道:「看來我要好好修理修理我的腦袋了。我以為我邀請的客人是默多克呢?」

奧迪斯不卑不亢道:「祖父進宮覲見陛下了。」

這個時候提起卡斯達隆二世絕對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法蘭克突然有種沖上去讓他把這句話吃回去的衝動。

不過薩曼塔皇后並未動怒。她理解地點點頭道:「那就沒辦法了。請坐吧。」

奧迪斯在挑座位的時候猶豫了下。儘管桌子是圓的,但法蘭克和索索並沒有圍成一圈,而是保持與奧利維亞和西羅平行,這樣一來,奧迪斯只能選擇坐在索索旁邊或者法蘭克旁邊了。




105、百合玫瑰(五)

他的猶豫只是一剎那,從他走路的節奏來看是絕對看不出他為這個問題煩惱過。

奧迪斯在索索身邊坐下,正對著法蘭克。

薩曼塔皇后道:「你準備什麼時候介入家族事務呢?」

奧迪斯冰冷的目光在掃過法蘭克的時候才流露出些許溫暖,卻轉瞬不見。他恭敬地回答道:「目前我只對魔法感興趣,陛下。」

薩曼塔皇后望向奧利維亞,笑道:「魔法的魅力總是讓人食髓知味,迷途不返嗎?」

奧利維亞別有深意道:「我對政客也存有相同的疑慮。」

薩曼塔皇后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法蘭克岔開話題道:「我聽說前幾天古法家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見薩曼塔皇后與奧利維亞都沒有打斷的意思,才放心地繼續說。

之後,薩曼塔皇后沒有再問奧迪斯任何問題。

回去的路上,索索突然問西羅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西羅道:「如果說麻煩,我並不是最近才遇到的。」

索索煩惱道:「不會是我吧?」

西羅愣了愣,笑道:「如果你算是麻煩的話,你是我求之不得的麻煩。」

索索道:「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西羅摟過他,手指輕輕捋著他的頭髮。

索索乖巧地坐著。

「是關於我和我父親的戰爭。」關於這件事,西羅從來沒有避諱過他,但是他也從來沒有詳細地解說過。與其讓索索在一些閒言碎語或者流言蜚語中艱難地拼湊這件事的真相,不如讓他親自來說,「父親與母后是自由戀愛結合的,這在向來以政治婚姻作為鞏固帝位的必要手段的帝國是十分少見的。不過,這個美好的開始並沒有帶來美好的結果。他們最終因為各自不同的政治立場而產生了無法彌補的巨大分歧。」

索索疑惑道:「皇帝和皇后在政治立場上不是應該一致的嗎?」

西羅道:「母后是三大家族的繼承人之一,而父親卻想削弱甚至完全消除三大古老家族對帝國的影響。他們時常為此爭吵,父親甚至開始與不同的女人來往。」

索索輕輕拍了拍他的大腿。

西羅將他的手握在掌心,「母后一直默默忍受著,甚至帝都有段時間流傳著瑞秋夫人將會取代母后稱為國母這種謠言,她也不曾出來指責過父親,不,她甚至不曾為這件事與他爭論。直到……哥哥被瑞秋夫人下了無法挽救的毒,母親才與他徹底決裂。」

索索道:「也許他並不知情。」

「那是一種帝國皇宮才有的特殊毒藥,只有父親和母后才有打開那扇大門的鑰匙。」西羅深吸了口氣道,「哥哥過世之後,母后就離開了帝都。我得到消息從聖帕德斯回來之後,他千方百計地阻止我,因為他想要讓他與瑞秋夫人的兒子來繼承皇位。」

索索感到西羅抓著他手的手指慢慢縮緊。

「但是我不會讓他得逞的!」西羅眼中閃過陰冷的寒光,「我會清除任何阻擋我登上帝位的障礙,即使他是我的父親!因為這個皇位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也是我哥哥的!」

馬車慢慢停下,加侖在外面打開門。

淅淅瀝瀝的雨絲在夜幕下斜飛。

西羅恍然回神,發現索索的手掌被自己捏得發白,放開後,又瞬間通紅。

「抱歉。」他低聲說完,逕自下了馬車。

索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看他在雨中的背影,突然從馬車上衝下來,兩條腿飛快得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奔跑著。

似乎聽到後面急促的腳步聲,西羅停步轉身。懷裡被猛然撲進一個身影,索索抬起頭,眼睛被雨水打得有些睜不開,「我會陪著你的。」他聽到自己這樣說。這一刻,徬徨、疑慮、迷茫都被心裡那股強烈到無法忽視的心疼打敗!狄林讓他尋找自己的答案,他不知道這個是不是答案,又或者說,這個是不是永久的答案,但是這一刻,他全部的情緒與意志都為了西羅而投降。

雨中,不知道是他先低下頭,還是他先仰起頭,當發覺時,他們的唇已經緊緊貼在一起,牙舌熱烈地糾纏著,燃燒了冰冷的雨絲,也燃燒了孤寂的兩顆心。

自從有了雨夜無聲訴衷情之後,西羅與索索之間那層若有似無的隔閡終於被移了開去。

雖然西羅知道這是再進一步的好時機,但是他們都太忙了。索索終於迎來在皇家魔法學院的第一個考試。和聖帕德斯的考試不同,皇家魔法學院的考試很古板很傳統。理論考試是用試卷答題,實踐考試是學生隨機抽考題,導師根據學生的表現給分。

考試一共持續了兩天,成績在實踐考試結束就公佈了出來。

索索的惡補得到回報,理論良好,實踐優秀。法蘭克兩門都優秀,派翠克兩門堪堪及格。

無論如何,他們三個都逃過了留級的噩運。

為此,派翠克提議要召集所有鬱金香軍團的團員們大肆慶祝一番。鬱金香軍團經過了法蘭克差點解散的危機之後,士氣受到大大的打擊。儘管在派翠克的努力和考試的陰影下,這件事情已經很少被提起,但是殘留在團員們心底的芥蒂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除的。所以,派翠克想利用這次慶祝會,聯絡軍團內部的感情,緩和法蘭克和其他團員之間的關係。

他的提議受到鬱金香軍團大多數人的贊同,時間地點就定在考試放假第一天的餐廳裡。

或許是故意,或許是無心。在鬱金香軍團傳出要在放假第一天在學院餐廳舉行慶祝會的第二天,魔獸軍團傳出了同樣的消息,而且時間地點一模一樣。

派翠克知道後大為光火,「這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索索安慰他道:「也是巧合。」

派翠克道:「哼,不用問,一定又是肯尼士!」

法蘭克道:「只要我們辦得比他們好就行了。」

「沒錯!」派翠克頓時來勁了,「法蘭克,索索,這次需要你們的幫忙!」

明天就是議會正式投選票的日子,聽說光明神會特使偷偷入了皇宮,目前局勢究竟會怎麼樣還是未知數。丹亞家族的態度雖然依舊曖昧,但是從前幾天他拒絕了皇后的邀約,卻進宮面見卡斯達隆二世就可以窺探出一點信息來。

西羅表面不動聲色,但暗地裡派了不少人遊說皇帝派的黨羽,不過至今為止,收效甚微。薩曼塔皇后倒是很冷靜,完全沒有交集的跡象。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母親,就算事情壞到不能再壞,也休想從她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

他從別宮回到學院別墅,一進門就聞到陣陣的食物香味。

管家慌忙迎出來,道:「索索殿下正在試吃食物。」

西羅道:「試吃?」

管家道:「殿下所在的鬱金香軍團將要舉辦慶祝會,他與法蘭克少爺一同負責食物。」

西羅好奇地走到餐廳,看到索索幾乎要淹沒在一盤盤的美食中。

索索抬頭看到他,眼睛頓時亮起來,「啊,西羅,你也來試試,雜錦沙拉究竟是放水果好還是蔬菜好?」

西羅走過來。

索索期待地遞給他叉子。

西羅笑了笑,彎腰張嘴。

索索愣了下,然後舀了一大口給他。

西羅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醬,點頭道:「不錯。」

「還有一種。」索索換了一種給他。

西羅品嚐之後,想了想道:「水果好。」

「嗯。我也這麼覺得。」索索又舀了一口雜錦水果沙拉吃。

西羅見他沒注意到自己用的是他吃過的叉子,不著痕跡地拿起索索原先的勺子坐下來,吃起蔬菜沙拉來。

索索疑惑道:「你不是喜歡吃水果沙拉嗎?」

西羅道:「我是根據你的口味選的。」

索索道:「那大多數人口味呢?」

西羅道:「這不在我關注的範圍內。」

索索目光在西羅嘴唇上掃過,抿了抿唇,隨即別了開去。

「考試怎麼樣?」西羅問。

「理論良好,實踐優秀。」索索有幾分惆悵,「我辜負了丹頓導師。」

西羅低聲笑道:「你只要不辜負我就行。」

「啊?」

西羅乾咳一聲道:「我是說,他不是小氣的人,不會介意的。」



106、百合玫瑰(六)

終於到為《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投票的日子。這天,天色灰濛蒙的,厚重的烏云包裹著帝都上空。街道各處冷冷清清,路人穿著厚外套,行色匆匆,面若冷霜,似乎隨便抖一抖就能抖掉一層寒氣。

主幹道上,不斷有馬車奔馳而過,一輛接著一輛,都朝著一個共同的方向——

帝國大會堂。

大會堂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們並不急著進去,而是三五成群地流連在門口。他們聊天的內容並不包含今天的投票,因為那已經沒有再討論的必要。

過了會兒,天氣稍稍轉暖,一縷陽光從東邊射過來,烏云開始散開。

接連幾輛馬車的出現引起人的注意力。

原本準備往裡走的議員們也停下了腳步。

馬車車門一扇扇打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內——理查家族議員團。他們下車之後,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等著最中間那輛馬車,紫金製成的門框讓這輛馬車有種低調的富貴。

門緩緩打開,一個並不年輕的灰髮男子從車上緩緩走下來。他神情溫和,微笑著與眾人打招呼。

「霍普金•理查。」停在原地的議員們輕聲議論著,對於這位帝都重量級人物的出現既覺意外又覺得在意料之中。

「他整整三年沒有踏進過大會堂的大門,一直由他的秘書代他行使議會的權利和義務。我還以為他忘了來大會堂的路呢。」

「也許是因為薩曼塔皇后回來了吧,誰知道呢?嘿。」

人群中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笑聲,然後朝大會堂裡面走去。

人潮一波波地朝裡走。

自以為來得很早的議員到了大會議室才發現今天的主角之一皇太子已經坐在他專屬的寶座上了。他的身邊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曾經參加過今年瑞秋夫人生日宴會的議員很快就從那頭耀眼的金發認出坐在西羅身後的少年正是最近讓帝都貴族議論紛紛的具蘭逃亡王子。

在這樣的場合出現一位異國王子顯然很不合時宜,他們還沒來得及將不快宣洩在臉上,就注意到具蘭王子手指上那枚碩大的戒指。

他們就算再老眼昏花也絕對不會將象徵帝國繼承人的鷹首戒看錯!

難道說,殿下打算立這個異國王子為妃?儘管他們聽到了不少關於皇太子和具蘭王子的風言風語,但都比不上親眼看到的震撼!

索索感覺到他們犀利的目光,下意識地挺起胸膛。

西羅低頭看著手上《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這份提案卡斯達隆二世在十天前就分發到了他和每個議員的手中。最終提案大致與初步提案沒什麼區別,只是細化了很多條款來抑制他繼承帝位,比如帝國下任繼承人必須是男性,必須姓卡斯達隆,必須是異性戀,必須生下繼承人等等。

雖然卡斯達隆家族目前人丁興旺,但誰都不能保證這個興旺會保持多久,如果有一天,當卡斯達隆這個姓氏只剩下女繼承人甚至沒有繼承人的時候,光明神會完全可以用這些條款來指定他們所需要的繼承人!這種條款簡直是扼殺卡斯達隆家族對帝國的統治。

西羅將提案書合攏,情緒在惱怒厭惡之中還帶著些許不解。難道卡斯達隆二世已經到為了阻止他登上帝位,甚至不惜犧牲一切,包括帝國未來的地步了嗎?

索索突然在後面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西羅抬起頭,霍普金•理查正朝他走來。議員們心不在焉得與周圍的人交談著,但是目光卻密切地關注著這個方向。雖然理查家族成為皇太子黨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但是在公開場合,他們兩個人卻還未有過任何親密的互動。

西羅想要站起身,但是霍普金快走兩步,在他起身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坐在他下首的位置。

拍肩膀是個簡單的動作,在這個時候卻意義非凡。

從丹亞家族與皇帝的種種互動來看,這次投票的結果在投之前已經揭曉。所謂的自由投票不過是一種形式,台下的交易與妥協才是促進結果的實際過程。

「起立!」宮廷禮儀官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扯著嗓子喊道,「卡斯達隆二世皇帝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站起來,低頭行禮。

腳步聲響起,卡斯達隆二世昂首挺胸走進來,就像來驗收戰利品的將軍。

默多克•丹亞跟在他的身後。

宮廷禮儀官見卡斯達隆二世坐上寶座,微笑著擺擺手,才道:「禮畢!」

所有人重新落座。

默多克坐在霍普金的對面,他的上首空缺。曾經以不需要言語的默契而打成無數合作的兩位老朋友此刻卻像陌生人一樣,各自看著各自的桌面。

卡斯達隆二世神情略帶得意地笑道:「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為今天的結果做準備,我也是。這個提案裡面每一滴都是我的心血。光明神會是夢大陸最大的教會,他們的信徒數以百萬計,包括帝國的臣民,包括我。光明神是夢大陸最高神祇,我相信帝國在她的庇護下,一定會更加繁榮富強。」他說著,眼睛有意無意地看向西羅。

西羅單手支腮,似乎在發呆。

卡斯達隆二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愉悅道:「所以,我並不是將帝國送到光明神會的手中,我只是請光明神將帝國納入她庇護的羽翼之下。光明神會的教皇已經鄭重向我許諾絕對不會幹涉帝國的任何政策與決策,更不會對帝國的政權造成任何威脅。所以,這只是一項對帝國有利無弊的合作。」他頓了頓,又道,「所以,所有提案的反對者們,我欣賞你們對帝國的過度操心,但事實上將會證明它是多麼的多餘。」

會議室鴉雀無聲。

卡斯達隆二世看了看默多克。

默多克回以微笑。

卡斯達隆二世沖議會長路德金點了點頭。

路德金站起來,宣佈道:「還有其他人要發言嗎?」

卡斯達隆二世將目光對準西羅和霍普金。

西羅依舊在發呆,而霍普金則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手。

卡斯達隆二世突然道:「不介紹下你身後的人嗎?」

一直默不吭聲坐在西羅身後,想要讓自己隱形的索索聞言緊張起來。他剛剛站起,西羅高大的背影就遮擋在了他的前面,「我記得曾經向您介紹過,他是我未來的皇太子妃。」

卡斯達隆二世冷笑道:「如果你熟讀《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的話,你應該知道,你將要在皇太子和皇子妃之間做一個明確的選擇。」

西羅淡然道:「《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還只是一個提案。」

卡斯達隆二世道:「我很快會讓他實現的。」

西羅聳聳肩坐下來,沖索索笑了笑。

索索心裡一陣不安,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露出了笑容。

路德金道:「如果沒有人發言的話,我們將直接進入投票環節。」他說完,環顧四周,見每個人都默然地坐著,便沖等在一邊的侍從使了個眼色。

侍從們開始分發紙條。

這是特殊的紙條,上面浸過特殊的魔法藥水,由魔法公會焙制,每次投票的紙張都不同,而且每次的數量都是固定的。即便是卡斯達隆二世也沒有辦法在這上面作弊。

紙條很快分發完,侍從們開始發筆。

筆的顏色是由路德金請魔法公會任意調配成的,它有可能是偏黃的綠,也有可能是偏藍的紫……這有一個好處,就是在高明的調色師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調出一模一樣的顏色來。議員在寫完投票結果之後必須將筆放在桌上每個人看到的位置,而且在投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離席,所以其他人根本無法在投票後的結果上動手腳。

紙筆發完,路德金肅容道:「開始投票。」

每個人東張西望,筆下寫出什麼答案他們早已成竹在胸。

他們很快寫完。路德金在確保每個人都寫完答案,並且將筆放在桌上之後,從身後取出一個小箱子,然後將它放在桌子中間。議員們自覺地將手中投票放進去,並將箱子推向下一個人。

路德金跟著箱子移動,眼睛緊緊地望著箱子。即使在紙和筆上很難有人動手腳,他已經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直到最後一個議員將選票放進箱子路德金才松口了口氣。他拿出一個巨大的鉗子鉗住箱子,然後就在會議桌上慢慢拖回卡斯達隆二世的面前。

路德金收起鉗子,躬身對卡斯達隆二世道:「請求陛下允許我開始清點票數。」

卡斯達隆二世點點頭。

路德金脫掉身上寬大的袍子,露出無袖的鬆垮長袍,確認他身上不能藏有任何東西,然後將手伸入箱子中……

「同意,一票。」

「同意,兩票。」

「反對,一票。」

「……」

「同意,五十四票。」

「反對,五十七票。陛下,清點完畢。」路德金收回手,垂立在旁,似乎在等待著隨之而來的責難。

果然——

「不可能!」卡斯達隆二世憤怒地拍案而起!

路德金不卑不亢道:「如果陛下懷疑投票的公正性,可以要求議會進行明投。但是這需要三分之一議員的首肯。」


107、百合玫瑰(七)

卡斯達隆二世看向默多克,眼睛厲得像把染血的刀子。如果不是作弊,那麼造成目前局面的唯一可能就是——丹亞家族的臨陣倒戈。

他非常清楚,自己手中牢牢掌握的票數是五十二票,一個接近所有議員半數的數字。而站在西羅那邊的,包括特洛佐家族,一共是二十九票。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各佔十三票和十七票。

上次正是因為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有默契地將票數平分給他們雙方,所以才得出六十七對四十四的結果。在這種前提下,想要贏過他,除非是理查家族與丹亞家族全部站到西羅的身後!

其實在西羅和薩曼塔皇后頻繁活動之際,他同樣也在暗地里拉攏著屬於西羅的人馬,與西羅徒勞無功相反,在他的威逼利誘下,他已經從對方手中暗地里拉到兩票。他原本是準備用這兩票狠狠地羞辱西羅,讓他看清楚,誰才是帝國真正的主宰。但是他實在沒想到,在他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形勢竟然會發生這樣大的逆轉!

他只獲得了五十四票。幾乎不用思索他就知道這五十四票的構成——

原本就牢牢握在他手中的五十二票,加上新拉攏過來的兩票。

沒有丹亞家族的!

壓抑得氣氛讓在座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路德金遲疑著想開口,但在皇帝那酷寒陰沉到隨時會拔劍殺人的神色下,他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在這麼多雙眼睛下,在精神波動感應陣的監督下,父親覺得誰能作弊呢?」西羅慢悠悠地開口。

「誰知道!」卡斯達隆二世像受傷的獅子,猛然轉頭,惡狠狠地盯著他。

西羅淡然抬眸,「請保持風度,父親。」

卡斯達隆二世定定地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嘲諷,手指慢慢握緊。從天上掉到泥裡的挫敗感征服他所有的理智與驕傲,他像用咆哮重新抖起威風,重新建立起自己至高無上的威嚴,卻發現這樣只是讓自己狼狽得更加徹底!

「陛下。」路德金輕聲道。

「我要看明投!」卡斯達隆二世緩緩坐下,兩隻手霸氣地放在桌子上,整個身體微微前傾,擺出進攻的姿態。

路德金領命,轉頭看向議員,「陛下要求進行明投,議員們有權同意與拒絕。如果同意,請舉手,如果拒絕,請將雙手放在桌下。如果有三分之一的議員同意明投,那麼,我們將推翻第一輪表決的結果,對《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進行最終舉手錶決。如果大家聽清楚了,請將手放在桌子底下。」

議員們都無聲地把手從桌上挪到桌下。

路德金看了看卡斯達隆二世的臉色。

卡斯達隆二世微微點頭。

「陛下要求對《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以舉手表決的形式進行第二輪投票,請同意這一要求的議員舉手,不同意這一要求的議員將手放在原處。」

堅定站在皇帝陣營的議員們飛快地表態。

其實這個表決是多餘的,以卡斯達隆二世握在手中的五十二個議員親信而言,過半數是很輕鬆的事情。

卡斯達隆二世恨恨地瞪著一動不動默多克,似乎想在他的臉上瞪出兩個洞。

默多克突然笑了笑。他轉頭看卡斯達隆二世,緩緩道:「陛下,您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卡斯達隆二世的胸口好像被重擊了一拳,臉色煞白,下唇哆嗦了兩下,整個人氣得幾乎坐不穩。

「陛下。」路德金衝過去,扶住他的胳膊。

卡斯達隆二世猛然甩開那隻想要給他力量支撐他的手,一字一頓道:「有必要!」

「……請把手重新放到桌下。」路德金嘆了口氣,眼前的局勢已經很明顯了,再投票一次的結果也是一樣的,「現在,我們對《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進行最終舉手表決。同意這項提議的,請舉手。」

一隻隻的手陸陸續續地抬起來。

卡斯達隆二世盯著默多克,默多克盯著桌面。

路德金道:「陛下,請允許我現在開始計數。」

卡斯達隆二世沒有反應。

路德金繞著會議室慢慢地走動起來,並且以每個人都能看得到的手勢和聽得到的聲音一個一個地清點著人數。

「五十一……五十二。」路德金走到西羅和卡斯達隆二世之間,停下腳步,幾乎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陛下,已經清點完畢。贊同這項提案的一共是五十二個人。」

五十二!

比剛才還少兩個人。

卡斯達隆二世抬起頭,沖那兩個被勸說過來又投靠回去的皇太子派牆頭草投去冷冰冰的一瞥。

兩個議員同時低下頭。

「很好。」卡斯達隆二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一個多小時的投票好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看上去憔悴極了。他目光緩慢又深沉得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定在西羅的臉上。

西羅很沉靜,既沒有大戰勝利之後的興高采烈,也沒有在他森冷的逼視下露出驚慌。

卡斯達隆二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雖然是他的兒子,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就在不停的鬥爭中,互相的提防與猜忌中拉得很遠。不知從何時起,這個身體裡明明白白流淌著他的血液的男人已經被自己當做了對手,甚至是自己幾次想要下狠手除掉的對手!

「你跟我來。」在靜立片刻之後,他恢復些許生氣,慢吞吞地朝外走去。

默多克和霍普金都看著西羅,見他起身,也跟著站了起來。

「殿下。」霍普金剛開口,就被他搖手制止。

「這是我和父親要面對的事。」西羅離開座位,索索站在他的身後擔憂地看著他。「我很快回來。」他執起索索的手,在戒指上輕輕印下一吻。

索索反手抓住他的手掌,道:「我等你回來。」

西羅笑了笑,又摟住他的頭親了親他的頭髮,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如果說之前索索和西羅的關係還處於大家猜測階段的話,那麼剛才一連串的動作已經足以讓他們將猜測認定為事實。

霍普金率先向索索示好,「很高興見到您,殿下。」

皇太子黨的人馬紛紛跟進。

卡斯達隆二世並沒有離開大會堂,他只是去了二樓的接見室。

在接見室門口,他看到了基恩。

基恩恭敬地向他行禮,伸手攔住他身後的加侖,道:「很抱歉,陛下只想單獨會見殿下。」

西羅擺擺手。

加侖後退一步,像門神一樣盯著門的方向。

基恩這才推開門。

太陽已經升起,烏云被逼到了西邊。陽光灑在殷紅的地毯上,毯子上用金絲繡成的老鷹看上去有些陳舊,即使伸展著翅膀也給人難以翱翔的感覺。

西羅筆直地走進去,聽著門在身後咚得一聲關上。

卡斯達隆二世坐在毯子正對著的沙發上,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似乎在發呆。推門聲,進門聲和關門聲都沒能打斷他的思緒。

「父親。」西羅走到他面前。

卡斯達隆二世回神,目光從下往上地打量著他,少頃道:「你以前叫我父皇。」

西羅不動聲色地站著。

卡斯達隆二世道:「你是覺得我不配當帝國皇帝嗎?」

西羅淡然道:「父親是帝國皇帝。」

「可是你和你的母親卻千方百計想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拉下去!」卡斯達隆二世像是被觸動了什麼神經,整個人暴躁起來,「她的眼裡和心裡只有家族的利益!她什麼時候想過冠在她名字後面的是卡斯達隆!」

西羅道:「或許她覺得能夠冠上這個姓的女性太多了。」

卡斯達隆二世突然沉靜下來,沉吟許久後,輕聲道:「這是你母親說的?」

「你瞭解她,她從來不說這些事情。」無論他有多少兄弟姐妹,無論卡斯達隆二世在外有多少風流韻事,她都充耳不聞,視若無睹。在對待丈夫私生活的問題上,她算得上是有史以來最寬宏大量的皇后。

卡斯達隆二世才戴上去不到一分鐘的平靜面具頃刻碎裂,「是的,她從來不說這些事情。除了政事之外,她對我從來都無話可說!」

西羅道:「曾經的戀人走到這種田地,您不覺得應該從自身尋找問題嗎?」

「戀人。」卡斯達隆二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道,「是啊,我們曾經是戀人。」

或許是窗外的陽光太過於耀眼,讓他的背影在一片白花花的陽光中顯得格外蕭索。

「西羅。」他沉聲道,「我可以答應把帝位傳給你。」

西羅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但是,必須是我剷除三大家族之後!」這是卡斯達隆二世第一次這樣明明白白地說出自己對三大家族的憎惡。也許丹亞家族的背叛加深他對三大家族的仇恨。

西羅淡然道:「您忘記了嗎?我本來就是您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卡斯達隆二世霍然轉身,「但是我還在位,我隨時可以把你拉下來!」

西羅道:「就像《光明神會教皇為砍丁帝國皇帝加冕的最終提案》一樣?」

卡斯達隆二世臉色漲得通紅,大喝道:「比得利卡!」

殷紅的地毯突然碎裂,中間無端端颳起一陣旋風,地毯的碎屑被吹得四處亂飛,露出畫在地板的大型魔法陣來。


108、百合玫瑰(八)



魔法陣的中間站著一個人,準確的說,是個全身包裹在魔法斗篷裡的瘦小老頭。他嘴裡不停地唸著咒語,手裡的魔法杖不斷地閃爍出紅色的光芒。

「加侖!」西羅邊衝門的方向呼喊,邊取出魔法棒。十幾支火箭沖小老頭的面門呼嘯而去!他趁機朝門口的位置衝去。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兵器交擊聲,門板被重撞了一下,紋絲不動。

噗。

火箭離老頭還有半米的地方被撲滅。

魔法陣發出詭異的光。

西羅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色漸漸扭動起來。

卡斯達隆二世站在魔法陣外,臃腫的身體跟著窗框一同左右凹凸。他望著西羅的目光晦澀複雜,只是低喃道:「總有一天你會懂得,你會理解我的。」

西羅感到腳下傳來巨大的吸引力,整個人幾乎要被拉扯進去。

「空間傳送魔法陣!」

他臉色一變,突然想起之前葉諾城被動過手腳的傳送魔法陣。為他們探路而消失的一名魔法師和三名侍衛至今仍沒有找到,事後奧利維亞曾經猜測他們可能是被傳送到某個由元素製造出來的空間幻境裡。如果真是這樣,就說明卡斯達隆二世想要監禁他!

吸引力越來越大,西羅只能用風系魔法儘量把自己拉起來。

空間扭曲越來越嚴重,他幾乎看不清楚四周景物的真面目,而他的身體卻一點一點地下沉著。

——就如他的心。

砰。

隱約間他聽到一聲巨響。

加侖打敗基恩進來了?

西羅精神微微一陣,隨即就感到身體被人猛然抱住。對方似乎想將他拉起來,但這個時候,魔法陣已經完全啟動。元素像米粒一樣飛起來,繞著他們旋轉,西羅下意識地抓住那雙環住自己的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元素慢慢地散了開去。

西羅連忙轉身,「索索?」這是他絕對不會認錯的懷抱。

索索依舊一動不動地抱著他,事實上,不是他不想鬆開手,而是自己剛才勒得太緊,所以胳膊抽筋動不來了。

西羅看他痛苦地皺著臉,艱難地挪動著手臂,立刻回憶地抓著手臂輕輕按摩起來。

索索覺得舒服點了,開始東張西望,「這裡是什麼地方?」

西羅道:「拘禁我的地方。」

索索一驚。他剛才感覺到強烈的火元素波動,怕西羅出事,所以直接沖上樓,根本就沒有想過前因後果,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才覺得事情不對勁。「是有人偷襲你們嗎?」他的「你們」當然是把卡斯達隆二世也包括在內。

西羅道:「是我父親。」他說完,又覺得用「父親」兩個字形容卡斯達隆二世實在是在侮辱自己。

索索訥訥道:「怎麼會?」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想這麼做了。」

索索道:「可他是你的父親,為什麼……」他被具蘭通緝,是因為具蘭的國王是他的叔叔,不是他的父親。但是卡斯達隆二世卻是西羅的親生父親啊。他難以理解。

西羅默然地放下他的手臂,轉而拉住他的手,開始尋找出路。

這是一個陰森的地窖,掛在牆壁上的火把顯然不夠明亮,以至於他們只能看到地窖三分之一的地方。

西羅抬手,一隻火球出現在他的左掌上。他用力向前一丟。

火球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線,照亮沿途的風景,最後落在地窖最那頭。地窖終於露出它的本來面目,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窖,空蕩蕩的,主人顯然只打算用來藏人。不過那一頭有一條向上的石階,這大概是他們目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里最值得欣慰的了。

索索道:「這是哪裡?」

西羅道:「至少不在幻境裡。」如果在幻境裡才是真正的棘手。因為他不是空間魔法高手,而索索雖然擁有怒火精靈,但是他的魔法理論基礎太薄弱,除了破壞之外還不能應付眼前這樣的局面。

索索道:「我們上去嗎?」

「這是唯一的路。」西羅一手拉著索索,另一隻手又迅速凝聚了一個火球,準備用來對付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

樓梯到頭。

西羅收回火球,手慢慢地觸摸著頭頂的木板。

不過不等他將木板頂起來,木板就被拉開了。

西羅下意識念起咒語,卻聽到一聲驚呼,「殿下!」

站在出口旁邊的正是之前失蹤的一個魔法師和三個侍衛。

西羅和索索從走道里走出來,他們已經抑制不住激動道:「殿下。您終於來了!」

「……」雖然明白他們真正的含義,但是西羅仍是忍不住往歧義上想了想。

索索道:「你們知道怎麼出去嗎?」

四個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魔法師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殿下也是誤闖進來的?」

西羅道:「可以這麼說。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魔法師嘆了口氣道:「我想這裡應該是一座城堡。」

西羅等著他的下文。如果只是普通的城堡絕對不可能困住他們的。

果然,魔法師繼續道:「但是它外面全是樹枝,就像我們在樹林裡遇到過的那樣。我們曾經試圖衝出去,想要開闢出一條路,但是失敗了。它們斷掉一根就會瘋狂地長出十幾根。我們砍得快,他們長得越快。最糟糕的是,我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厚。」

西羅想起樹林裡那不斷瘋狂滋長的木製鳥籠,眉頭微微皺起來。那時候,將他們救出去的是完全受怒火精靈所控制的索索。現在索索勉強能控制怒火精靈了,但也只是勉強。想要利用怒火精靈釋放出這麼強大的魔法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索索見他們皺著眉頭,安慰道:「也許奧利維亞學院長很快就會找來的。」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做聲。

如果那麼簡單就能夠找到的話,西羅就不會是以這種形式出現了。

索索肚子突然咕嚕咕嚕響了兩聲。他羞澀地低下頭。在這種緊張的時刻,他的身體實在是太不爭氣了。

西羅低頭看他,心情總算好了一點。至少在這種時候,他們還在一起,那麼情況就不算最糟。

魔法師知趣道:「我們雖然是被監禁在這裡,但是吃喝用度一樣不少。」

其中一個侍衛補充道:「除了要親自動手之外。」

魔法師看了他一眼。

侍衛趕緊閉嘴。

魔法師對西羅道:「殿下,請您與索索殿下先去餐廳等候,我馬上準備午餐。」

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煮點東西或吃點東西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是最好的辦法。

午餐很快準備好。

西羅和索索坐在暗沉沉的餐廳裡,開始了他們被監禁的第一餐。

「殿下,這是我做的醬料,也許沾一點會比較好好吃。」魔法師慇勤道。

吃了第一口就打算餓肚子的西羅終於還是在他的期盼下嘗試了一下,然後他明白為什麼那個侍衛會著重指出「親自動手」這四個字,因為它的結果的確令人相當得不愉快。

西羅問侍衛們,「你們都不會煮東西?」

三個侍衛非常合拍地搖著頭。

西羅轉頭問索索,「你的空間袋裡有零食嗎?」

索索很快掏出一堆。

三個侍衛的眼睛明顯亮起。

魔法師尷尬地問道:「殿下,我的手藝不合您的口味嗎?」

作為皇太子,西羅沒有必要掩飾自己真實的心情。不過在這種患難與共的情勢下,他還是選擇了一個婉轉的表達方式,「你是一個出色的魔法師,這就夠了。」



109、百合玫瑰(九)



吃完零食,西羅和索索跟著他們一起出門查看住宿環境。如果以皇家魔法學院的別墅作為滿分標準的話,這座城堡顯然只能打三十分,因為外面交錯糾纏的樹木不但佔據了花園的位置,而且連頭頂的陽光都被遮得只剩下星星般密集而微小的點點。

與森林所遇到的相似遭遇!

西羅眼中滿是怒氣。這說明森林裡那個想置他於死地的幕後黑手果然是卡斯達隆二世!儘管他這次很「仁慈」地採取了監禁的手段,但這並不說明他突然心慈手軟,也許只說明他想留著自己來要挾母后。

「殿下。」魔法師的目光看向索索。

說實話,目前的狀況比當初森林裡所遇到的狀況還要糟糕。因為他們的人手嚴重不足。他是土系魔法師,在這種場合所能貢獻的力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唯一讓他慶幸的是,當初將他們救出苦海的索索正在這裡。

西羅沉吟道:「我考慮一下。」如果可以,他更想尋找其他的辦法。索索雖然暫時地控制住了怒火精靈,但是他對魔法的認知,對元素的感知,以及目前的精神力都不足以完全驅使怒火精靈。一旦怒火精靈像上次在森林裡那樣的得意忘形,索索很可能會受到它的反噬,甚至因為精神力耗費過度而成為白痴。這是一場冒險。

索索道:「火能夠燃燒木頭,也許我們應該火燒?」

魔法師聽了他的話,眼睛一亮,正要說什麼,就見西羅已經從空間袋裡取出了一張空間魔法的傳送捲軸。「用老辦法試試看吧。」

魔法師面露為難之色,「殿下,目前我們並不能確定這些植物做的籠子之外是什麼地方,有可能是陷阱。」

西羅道:「我會使用風系魔法,讓我們浮在半空中的。」

魔法師見他心意已決,只好無言地站到一邊。

索索抖擻起精神道:「我也會風系魔法,不要擔心。」

魔法師點點頭,拿出魔法棒擺出隨時準備戰鬥的姿勢。

西羅將精神力灌入空間魔法捲軸之中,想著牆外二十里的地方。魔法捲軸上的咒文亮起,隨即,四周景物瞬間一變。樹不見了,頭頂點點的亮光也不見了,變成黑濛濛的一片。

索索和西羅用風系魔法將所有人都浮在空中,左右搖擺著。

「這是什麼地方?」

索索眨了眨眼睛,視力稍稍適應晦暗的環境。

一道火光突然出現在西羅的手上。

魔法師左右看了看道:「這裡好像是二樓的走廊。」

風系魔法收起來,幾個人腳踏實地。

魔法師尷尬道:「我們怕燈油用光,所以把不太常用的燈全都弄滅了。」

西羅對此不太關心。他道:「城堡周圍也有空間魔法。」和森林的那次一樣,用空間魔法將他們困在某個地方,再用木製的鳥籠把他們關起來。

魔法師眼巴巴地看著他,眼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相似的情況只能用相似的解決辦法解決。

西羅看著索索道:「回到梵瑞爾之後,你遇到過怒火精靈嗎?」

索索搖搖頭。

西羅道:「你目前掌握的火系魔法中,威力最強的是什麼?」

索索想了想道:「我試給你看。」

魔法師大吃一驚,與侍衛們一同擋在西羅的身前。

索索道:「啊,是的,這裡的地方太小了,我們去客廳裡表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