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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16 (木) | 編集 |
原本,打算向東逃亡的。
但是,出了點小差錯。
於是,背道而馳了。
……
幸好,有偽裝。
  兩個騙子(一)

  這幾天對夢大陸大多數人來說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太陽依舊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月亮依舊避開太陽在晚上才露臉。但是對整個砍丁帝國來說,這幾天空前的驚心動魄。
  梵瑞爾被一場大火燒得只剩下一半,帝國最尊貴的夫婦卡斯達隆二世與薩曼塔皇后先後過世。如果說還有什麼更壞的消息……
  那就是蒙德拉和羅德會合後發現,他們被通緝了。
  羅德一邊用土系魔法為自己搭出一個舒適的小窩以躲避麥子的騷擾,一邊對蒙德拉道:「雖然通緝令針對亡靈法師,但它絕對只是衝著你來的。你偷襲過皇家魔法學院,暗殺過奧利維亞,恐嚇過索索,西羅一定對你恨之入骨。」
  蒙德拉一手支著腦袋,一手用人骨當積木搭著小房子,「那你在害怕什麼?」
  羅德冷聲道:「你連累了我。」
  「你不是土系魔法師麼?」蒙德拉嘲弄地看著那一小間將他團團圍住的雞窩,「哦。你還有宮廷魔法師的身份,你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
  羅德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個話題在進行下去,他們很快會窩裡反。他道:「這個暫且不說,你有什麼離開的好辦法嗎?」
  蒙德拉將最後一塊頭骨放在搖搖晃晃的房頂上,骨頭搭的房子一下子坍塌下來。
  羅德一臉的不屑。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和一個在他看來幼稚到可笑的毛孩子合作。
  「你去過西邊我試過北邊,目前來看,除非我們想出海,不然只有往東面走。」蒙德拉道。
  羅德道:「但那裡是桑圖,是光明神會的地盤!」
  蒙德拉雙眸亮起來,「信徒的天堂,光明神會的根據地,那一定是個很美妙的地方。虛偽的祭祀們手拉手,言不由衷地唱著聖歌。愚昧的信徒們站在下面為他們瘋狂!我在很久以前就夢想著能夠潛入光明神會的神殿,趁著教皇沉睡,偷偷拔一根他的鬍子。那一定刺激極了!」
  瘋子!
  羅德強忍著離開的衝動,沉聲道:「好吧。就算決定去桑圖,我們也必須要有一個突破邊界崗哨的方案!」
  蒙德拉道:「硬闖怎麼樣?」
  羅德道:「你的精神力和身體恢復了麼?」
  蒙德拉道:「我不想完全恢復。」
  羅德皺眉道:「什麼意思?」
  蒙德拉道:「那是奧利維亞留下來的愛的痕跡。啊,每次想起都讓人怦然心動。除非我能夠完全佔有她,把她變成我最最可愛的傀儡巫屍,不然我想保存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你可不可以當我們都安全了再發瘋!」羅德忍無可忍地怒吼道。他受夠了!完全受夠了!為了擺脫亡靈法師的身份,他投靠了薩曼塔皇后,努力修習土系魔法,好不容易成為了一名舉止得體的宮廷魔法師。原本以為可以享受著平安富貴的好日子,但是隨著蒙德拉的出現,隨著砍丁帝國皇室的內鬥,他的努力都成了泡影,泡影!薩曼塔皇后輸了,教皇發現了他,而現在,西羅一道通緝亡靈法師的命令又將他打回了原形。
  「可惡!」羅德不甘心地捶地。
  一隻骷髏從地上冒出小腦袋,眼窩幽深,只有兩簇碧綠色的小火苗打著顫。它看著蒙德拉,好像在交流什麼。
  骷髏不會語言,但是它能夠用精神力與主人交流思想。這種交流是封閉的,即使其他亡靈法師也無從得知他們交流的內容。
  羅德見蒙德拉托腮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自己的臉頰,疑惑道:「怎麼了?」
  蒙德拉道:「兩輛馬車正從普特拉城的方向過來。」
  羅德眼睛一亮,「朝這邊過來?」
  蒙德拉道:「你想做什麼?」
  羅德道:「再往東就是桑圖和砍丁帝國邊境。」
  蒙德拉道:「你想搭便車?」
  羅德道:「總比坐在這裡束手待斃的好。」
  蒙德拉將骨頭收拾進空間袋,拍拍屁股站起來道:「走吧。」他剛走出一步,就被站起來的羅德拉住。羅德一字一頓道:「這是我們的機會,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來破壞它!」
  蒙德拉聳聳肩。
  兩人一前一後往官道的方向走。
  前面兩個小骷髏開道,奮力得將麥子撥到兩邊讓出一條路來。
  漸漸的,前方的麥子越來越稀疏,隱約能看到一條長道橫亙在前面,兩頭都沒入天地交界。
  過了會兒,果然有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行駛過來。
  羅德低聲道:「車廂上有家徽嗎?」
  蒙德拉道:「看不見。」
  羅德極力遠眺。
  又過了會兒,馬車近了。這是兩輛極為精緻的馬車,車廂的四個邊角用胡桃木雕刻出四尊會打轉的小美人。
  羅德關注的是那個刻在車窗下的家徽,「古拉巴家族?」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嘴裡唸唸有詞。
  蒙德拉道:「又有人來了。」
  砰。
  第一輛馬車猛地一斜,輪子陷入土坑裡,不動了。
  裡面傳來驚呼聲,車伕急忙跳下車。
  第二輛馬車的車伕急忙停馬。
  「出了什麼事?」第二輛馬車裡傳出悅耳的女聲。
  「莫妮卡小姐,阿爾本的車陷進坑裡了。」第二輛馬車的車伕坐在車轅上,幸災樂禍道。
  「真是倒霉。」叫阿爾本的車伕衝下馬車,恨恨地衝手掌吐了兩口唾沫,準備使力將馬車推出來。不過他努力了兩下還是紋絲不動。
  阿爾本大口地呼著氣,忍不住對第一個車廂道:「賴斯夫人,能不能請您先下馬車?」
  「阿爾本,你這個笨蛋。」賴斯夫人捂著額頭,邊抱怨邊下馬車,「你吃下去的食物難道一點都沒有為你的腦袋和手臂提供幫助嗎?」
  阿爾本充耳不聞,重新推起馬車來。車廂慢慢被抬起,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他狼狽的樣子惹來另一個車伕和賴斯夫人的譏嘲。
  羅德目光一閃,低聲道:「沒有魔法師沒有騎士,簡直是送上門來的人選。」一共才四個人,兩個車伕,兩個女人,實在構不成什麼威脅。
  蒙德拉滿臉的不感興趣,「你去吧。」
  羅德暗暗不悅,從空間袋裡取出魔法棒,正要動手,就看到三匹馬踏著飛揚塵土急衝沖地朝這邊疾馳而來。他心中一驚,抓著魔法棒,又往下蹲了些許。
  三匹馬越來越近,是三個騎士打扮的青年。
  其中領頭的那個飛快得從馬上跳下來,奔到第二輛馬車邊,「莫妮卡小姐,您是否安然無恙?」
  「啊,格列格里你來了。」窗簾被輕輕拉開,露出一張楚楚動人的臉來,「沒有你在身旁,我是多麼的空虛與寂寞。雖然才短短的半天時間,卻讓我經歷一場不下於死亡的痛苦。」
  格列格里聲音明顯愉悅起來,「接下來的旅途由我一路護送,您不用擔心。」
  莫妮卡小姐專注地望著他,眼中滿是崇拜與愛慕,「除了與你分離之外,這世上再也沒什麼使我擔心的了。」
  格列格里伸出手。
  莫妮卡小姐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上。
  格列格里俯身落下輕輕一吻,低聲道:「我們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莫妮卡小姐露出陶醉的表情。
  在兩人上演愛情喜劇的短短幾分鐘,阿爾本終於將車輪從坑裡抬了出來。
  格列格里和賴斯夫人打了個招呼,重新坐上馬背。就這樣,兩車三馬重新踏上旅途。
  等馬和車都看不見了,蒙德拉才閒閒道:「你被他們的愛情感動了?」
  羅德沉聲道:「那個青年是格列格里·丹亞,八階騎士。另外兩個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但絕對不是好啃的骨頭。」
  蒙德拉道:「沒關係,這條路不是他們專用的,你可以等下一批。」
  羅德對他擅自將他自己驅除出計劃的措辭感到十分不滿。他冷聲道:「如果你願意出手的話,我們還有一點勝算。」作為亡靈界最有名的瘋子,蒙德拉的實力不容小覷。即便受了傷,羅德也不敢對他掉以輕心。
  蒙德拉道:「我已經有很多亡靈騎士了。我現在對巫屍更感興趣。」
  羅德瞥了他一眼,用魔法棒呼喚出一匹骷髏馬。
  蒙德拉道:「你要拆夥嗎?」
  羅德跳上馬,然後對他伸出手道:「上來。」
  蒙德拉盯著他的手看了會兒,跟著跳上馬背,「如果拐賣我的話,請挑個有名點的魔法師。你知道我缺什麼。」
  羅德道:「格列格里和莫妮卡身上一定有身份憑證,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通過邊境了。」
  蒙德拉道:「我說過對騎士沒興趣。」
  「你對教皇總有興趣吧?」羅德拋下誘餌。
  蒙德拉果然精神一振。
  「不過,我們要先離開砍丁帝國才行。」羅德道。
  蒙德拉笑得眯起雙眼,「聽從您的吩咐,羅德先生。」

  兩個騙子(二)

  骷髏馬載著兩個人,走得有點慢。
  不過羅德一點都不急。對於這些貴族小姐的脾氣他最瞭解——太陽曬歇一歇,路太陡歇一歇,天色晚歇一歇,總之,以他們的速度最多晚一點抵達他們落腳的地方,絕對不會被甩掉的。
  他的經驗並證實完全正確。
  莫妮卡小姐他們的確被追上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卻不太妙。
  兩輛馬車一輛側翻,一輛被拆得連車頂都不見了,兩個車伕的屍體一左一右地匍匐在地上,頭的位置正好朝著賴斯夫人。賴斯夫人半截身子露在車廂外面,血水從她脖子裡淌下來,落在地上,鮮豔刺目。
  三個騎士只剩下格列格里還在戰鬥。另外兩個一個被一劍穿胸,歪頭靠著側翻的馬車,還有一個仰面躺在格列格里不遠處,顯然都遭遇了不幸。
  地上還有五個羅德他們沒見過的人,想必是刺客一方。
  活著的刺客還有兩個,一個是水系魔法師,一個是騎士,配合得相當默契。
  格列格里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只有眼神依舊堅定。
  羅德見蒙德拉興奮地掏出魔法棒,吃了一驚,低聲道:「你要做什麼?」
  蒙德拉道:「你不覺得那個魔法師是上好的材料嗎?」
  羅德皺眉道:「如果你喜歡,可以等他們兩敗俱傷再下手。」他相信刺客行刺完就會離開,那麼他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東西。但是如果蒙德拉在格列格里斷氣之前幹掉魔法師,格列格里很可能就不會死,為了滅口,他將不得不幫助刺客完成的任務——該死的,他一點都不想趟渾水。
  蒙德拉固執己見,「難道你沒看到魔法師身上已經有很多傷口了麼?再這樣下去,他會被弄壞的。」
  羅德道:「巫屍多點傷口不算什麼。」
  蒙德拉道:「所以你的巫屍才這麼不美觀。」
  羅德:「……」總是把自己巫屍搞得黑黑綠綠的傢伙有什麼資格批評他的審美觀?
  就在他們說話期間,格列格里已經被逼到了盡頭。失血過多使他眼神開始渙散,握著劍的手也變得軟弱無力。
  蒙德拉唸著咒語。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冒出一群骷髏。
  以為即將得手而有些得意忘形的魔法師和騎士齊齊嚇了一跳。魔法師飛快地唸著咒語,用水球打散那些骷髏的骨架。
  蒙德拉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看來這個魔法師是個上等貨。看看他用水球時的曼妙身姿,簡直好看極了。他忍不住想像著他變成自己的傀儡巫屍,跟著自己指尖跳舞的模樣——真是美妙。
  骷髏之後是巫屍。
  兩個陰森森的巫屍冒出來,嘴巴唸唸有詞,隨即,綠色的火焰朝他們噴去。
  魔法師想用水球撲滅火焰,但他很快發現這無濟於事。綠色的火焰完全不受水的影響,它依舊順著原本的軌道朝他的肚子打去。
  亡靈法師是夢大陸極為特殊的群體。他們與屍體為伍,他們受光明神會的打壓,他們獨來獨往……所以很多魔法師和騎士只是聽過他們的存在,並沒有真正見過他們。這樣是很吃虧的。
  就像現在,魔法師猝不及防得被綠色火焰擊倒在地上。地上的骷髏伸出爪子,牢牢地掐住他的脖子,一點點縮緊。
  魔法師拚命地動著嘴唇,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的同伴想要解救他,但是格列格里突然來了精神。他雙手握著劍,用力朝騎士的腦袋劈去。換做平時,他絕對不會做出這樣有損形象的狼狽招式,但是現在他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他。
  騎士下意識地用劍擋了一下,然後用力頂開。
  格列格里原本就脫力,剛才那一下不過是迴光返照。騎士奮力的一頂將他整個人都頂飛了出去,腦袋重重地撞在馬車上,徹底昏了過去。
  就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魔法師已經被骷髏指骨奪取了生命。
  蒙德拉歡喜得手舞足蹈,「羅德,你看,多漂亮的材料!」
  被點名的羅德恨不得撕爛他的嘴巴。這傢伙!還嫌他們不夠出名麼?!
  正要一劍解決格列格里的騎士轉過頭來,他臉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處,分外猙獰。
  羅德毫不猶豫地唸著咒語。騎士腳下的地面突然陷出一個大坑。如果是大戰前的騎士,他一定能夠在掉下去的一剎那跳開,但是現在不行。他的體力和精神力都已經被逼到了極限,所以幾乎沒有掙扎,就摔了進去。
  羅德用土填坑,準備活埋他。
  填充的泥土突然向四周飛濺開來。
  騎士舉著劍,狼狽得從坑裡爬出來。不過不等他完全上來,就看到他的魔法師同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衝他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回去。
  蒙德拉對試用效果表示很滿意。
  羅德對他自己的解決對象被別人幫了一腳而感到憤怒。為了發洩這種憤怒,他召喚骷髏馬衝進坑裡。雖然沒有看到坑裡的戰況,但結果是這次填土的時候,騎士沒有再爬出來。
  蒙德拉繞著新收的巫屍轉了個圈,滿意地點點頭道:「身體偏瘦,不過個子也不高,還算勻稱。」
  羅德道:「難道你對巫屍的身高和體重也有要求?」
  蒙德拉道:「當然有。完美的巫屍就應該有完美的體態完美的氣質和完美的法術。目前為止我遇到的最完美的就是奧利維亞。她簡直是巫屍的楷模!」
  羅德道:「你可以考慮考慮海德因。」
  說到海德因,蒙德拉有些沮喪,「我期望他能早死,然後把遺體捐出來。」
  羅德用一聲冷哼來表達對他異想天開的不屑。他用骷髏搬把賴斯夫人的屍體從車廂裡移開,然後開始翻找他們的行李。
  他們要的東西並不在賴斯夫人的車上。
  羅德只好去翻那輛側翻的馬車。他一打開車門,就看到莫妮卡小姐不雅觀的死狀。羅德想,也許她死後最大的怨念就是死得太突然了,以至於兩條腿大咧咧地劈開,將她堅持了一輩子的優雅敗壞殆盡,如果再給她一秒鐘時間,她一定能換個好看點的死狀。不過莫妮卡小姐是否真的這麼想,那將是永遠的謎團。
  像對待賴斯夫人一樣,他先讓骷髏抬屍體,然後抬行李。
  一盒盒珠寶首飾讓羅德大為驚嘆。
  古拉巴家族不愧是砍丁帝國數一數二的富族,光是這些東西的價值就可以買下一座小城。隨後他找到了通行證,上面只有莫妮卡的身份證明,其他人是她的僕從,沒有證明文件。
  羅德有點洩氣。
  通行證上的是莫妮卡,是女的,而他和蒙德拉都是男的。
  他又讓骷髏在格列格里的身上摸了半天,找到一隻空間戒指。除非是空間魔法的專家,對其他人來說,主人死亡,空間戒指就廢了。
  「怎麼辦?」羅德問蒙德拉。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聽他的意見,而是看不慣自己在這裡煩惱,他卻對著一具巫屍的屍體得瑟。
  蒙德拉疑惑道:「什麼怎麼辦?」
  「這裡有一張通行證,但是上面的人是女的!」羅德對他的滿不在乎大為光火。
  蒙德拉道:「找一根羽毛筆,改一改。」
  「這是用特殊魔法水寫的,怎麼改?」羅德一頓,眼睛突然死死地盯著蒙德拉。
  蒙德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拉著巫屍往旁邊走。
  但是他走到哪裡羅德的目光盯到哪裡,而且眼神越來越興奮。
  「改不了通行證,但可以改人。」

  兩個騙子(三)

  蒙德拉在他打開行李箱拿出一件件少女穿的連衣裙在身上比來比去之後,終於看不下去道:「如果想破壞裙子的話,不一定要撐破它們,也可以撕裂它們。」
  羅德突然將一條粉色的裙子甩過來。
  蒙德拉迅速召喚出骷髏將那件飛舞的裙子爪子手裡,撕成布條。
  羅德吼道:「你在做什麼?」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蒙德拉沖骷髏招招手,骷髏轉身,對羅德齜牙咧嘴地示威。
  羅德深吸一口氣道:「通行證上寫的是女性,但是沒有寫這位女性的樣貌,所以,任何年齡相若的少女拿著它都可以安全地通過關卡。」
  蒙德拉道:「哦。」
  「所以我們這裡只有一個人和她的年齡相若。」羅德拚命地眨眼睛暗示著。
  蒙德拉皺眉道:「不會是你吧?」
  「是你。」羅德不想兜圈圈下去,直言道,「反正少年和少女的差別並不大。當你穿上裙子,畫上點淡妝,表現得嬌羞一點,絕對不會讓人看穿的。而我們需要的只是那麼一小會兒的工夫就能拿著通行證通過關卡。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不怎麼樣。」蒙德拉好不感興趣地繼續研究他的新巫屍去了。
  羅德誘惑道:「想想教皇。」
  蒙德拉眼皮子動了動。
  羅德道:「瞭解光明神會的一舉一動是每個亡靈法師必修的課程。我可是與你老師同一時代的,我敢打包票,對於教皇的事情你知道的一定沒有我多。」
  蒙德拉總算轉過身。他低頭看著那堆布條,皺眉道:「已經破了。」
  「沒關係。」羅德拿迅速拿出一條水藍色的長裙,「我相信這一件也很適合你。」
  蒙德拉歪著頭看了看,無異議地接過去。
  如果說羅德之前說這句話只有百分之九的真心的話,那麼看到蒙德拉船上裙子之後,他就有了百分之九十的真心,等蒙德拉塗抹上口紅,他除了讚歎之外已經想不出其他能做的了。
  蒙德拉長得並不英俊。
  他的膚色太白,白得有點發青。他的臉沒棱角,毫無英氣。他的眼神太犀利,亮得瘆人。但是當他用莫妮卡小姐的化妝品修飾點綴過他的臉之後,那些缺點都變成了優點。白皙得毫無瑕疵的肌膚,柔和雅緻的五官,還有明亮的眼睛,這一切組合成一張明媚青春的臉。
  羅德頻頻點頭道:「這真是死神的傑作。」
  蒙德拉道:「如果是死神,他絕對不會喜歡我臉上的肉,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它們刮下來,只留下我的骨頭。」
  「……」羅德心情正好,一點都不想為這些無意義的話題與他進行爭論。「我們收拾一下就上路吧。」
  所謂收拾,就是把該埋的東西都埋了,該處理的痕跡都處理掉,包括莫妮卡、賴斯夫人、車伕、刺客等人的屍體,還有馬車馬屍。
  當羅德想讓骷髏把格列格里和車伕一起拖到挖好的坑裡時,格列格里的手腕顫動了下。
  羅德愣了下,疾步上前,俯身檢他的狀況,發現他的睫毛在顫抖,鼻翼在收縮,顯然還活著。毫不猶豫的,他摘下身邊骷髏的頭蓋骨,狠狠朝格列格里的腦袋砸下去。
  格列格里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羅德看到蒙德拉看過來,問道:「他還沒死,怎麼辦?」
  蒙德拉疑惑道:「為什麼要想這個問題?」
  羅德吼道:「他是活口!」這個傢伙到底在不在狀況之內啊!
  蒙德拉道:「那又怎麼樣?」
  羅德無奈了,「就算你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也應該知道做壞事被人看到要殺人滅口的吧?」
  蒙德拉道:「看到就看到,反正我們要走了,而且他看上去很短命。」
  羅德低頭看了看昏迷的格列格里,「算了。」他轉頭去檢查其他東西。
  除了格列格里之外,其他東西全都埋在道旁。為了防止下大雨土質鬆動,羅德特地挖了個六米的深坑,填土都填了好一會兒工夫。
  羅德做完這些,就看到蒙德拉拿著一瓶黑綠色的藥水滿臉虔誠地塗抹著巫屍的手臂。如果蒙德拉穿著法師袍可能看上去還不會這麼彆扭,但他現在穿著的是水藍色的鮮豔長裙!
  太變態了。
  羅德不屑地撇嘴,「你小心點,萬一把裙子弄髒了怎麼辦?」
  蒙德拉渾然不在意道:「不是還有兩箱。」
  「……」
  蒙德拉見他沒說話,不由回頭,卻看到羅德尷尬的神色。
  羅德道:「埋下去了。」
  「什麼?」
  「行李。」
  蒙德拉把藥水收起來,然後撣了撣裙子道:「好吧,我會愛惜它的。」
  羅德的臉色一點都沒有因為他難得友善的行為而緩和過來。
  蒙德拉道:「還有什麼問題?」
  羅德道:「你不覺得我身上的法師袍很顯眼嗎?」他原本打算換上車伕的衣服裝作蒙德拉的僕人,畢竟法師袍還是太惹眼了。
  蒙德拉道:「你可以再把它挖出來。」
  「好主意。」羅德說幹就幹起來。
  挖東西顯然比填東西要麻煩得多。
  羅德好不容易把箱子挖出來,才發現兩個車伕的行李都已經報廢了,一個被燒成炭,一個被劈成兩半。
  蒙德拉在旁邊建議道:「不是還有賴斯夫人的嗎?」
  羅德道:「我怕撐破。」就算不會撐破,他也怕自己這張臉嚇破別人的膽。
  蒙德拉遺憾道:「那沒辦法了。你脫吧。」
  羅德道:「脫?」
  蒙德拉道:「就當我們被打劫了,你衣服被人扒了,我行李被人搶了,不是很正常嗎?」
  ……
  打劫這種事哪裡正常了?
  羅德按住額頭道:「那怎麼解釋我們倆在一起,被扒衣服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的衣服上面有很可愛的骷髏頭,劫匪很喜歡,所以就搶走了。」蒙德拉一本正經地回答。
  「……」
  羅德覺得瘋了的不是蒙德拉,是他自己。
  他要是不瘋,怎麼會腦抽得和蒙德拉成為一夥?
  他要是不瘋,怎麼會期望蒙德拉說出一個正常的理由?
  他要是不瘋,怎麼會真的想要把衣服脫掉?!
  ……
  羅德脫掉衣服,然後扒下那個叫阿爾本的車伕的衣服,穿在身上。
  蒙德拉托腮看著他,「你現在看上去真美味。」
  羅德一邊用土系魔法將坑重新埋起來,一邊冷哼道:「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讚美。」
  蒙德拉道:「還是你喜歡聽別人說你一看就讓人倒盡胃口?」
  羅德:「……」
  做好所有善後工作,羅德複查。
  格列格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氣息微弱。羅德不懷好意地想:就算自己不動手滅口,他也撐不了多久了。這條路很少有人經過,能活下去的話,真的是奇蹟。
  蒙德拉抱著巫屍,絮絮叨叨地對它說了很多話,才戀戀不捨地將它放進自己的空間。
  羅德訝異道:「你不把它送往亡靈界?」
  亡靈界其實就像是空間魔法創造出來的巨大空間,傳說是死神建立的。凡事修習亡靈魔法的魔法師都會接觸到這一類的咒語,召喚那裡無主的骷髏。也可以將自己收服的傀儡寄放在那裡,靜候自己的召喚。
  蒙德拉嘆氣道:「我不捨得和它分開。」
  ……
  這傢伙以後會愛上屍體的吧?
  這傢伙絕對有戀屍癖。
  羅德默默地腹誹著。

  兩個騙子(四)

  兩人順著公路拖拖拉拉地走著。
  羅德想走快點,但蒙德拉的裙襬拖著地,步子邁大踩裙子,步子邁小就像原地踏步。他忍不住道:「你不能把裙襬撩起來嗎?」
  蒙德拉雙手扯起裙襬,露出兩條瘦長的腿來。
  羅德道:「再放下來一點。」
  蒙德拉全放了,「沒麻煩了。」
  「這也沒辦法……」羅德話還沒說完,蒙德拉就彎腰撕拉一下,撕掉了一半的裙襬。
  羅德:「……」
  蒙德拉低頭看了看前面在膝蓋以上,後面長得像只拖把的裙子,滿意地點點頭。
  羅德道:「這樣哪裡像淑女?!」
  蒙德拉上下打量著他道:「難道你這樣才像?」
  羅德閉了閉眼睛,「走吧。」
  他們很落魄,很落魄,很落魄。
  這樣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一路上,羅德都這樣說服自己。
  夕陽落在他們的屁股後面,像只放在火堆裡的雞蛋。漫長的公路終於要走到盡頭,一座高大雄偉的城牆出現在他們面前。巨大的木質城門緊閉著,與城牆渾然一體,密不透風。
  蒙德拉拿出巴掌大的小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亡靈法師喜歡黑夜和陰冷,在這樣熾熱的陽光下趕路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折磨。羅德當了這麼久的宮廷魔法師,倒是很習慣這種天氣。
  他道:「不用擔心。一會兒我會用土系魔法挖個地道進去。」
  蒙德拉把濕漉漉的手帕隨手往旁邊一丟,道:「我沒擔心過。」
  羅德:「……」他一定是被太陽曬昏頭了才會把他當做普通少年來看!當他看到老友介紹蒙德拉時憂鬱的表情,就應該想到這傢伙是個怎麼樣的貨色。
  門越來越近。
  羅德準備拿出魔法棒,那道大門就突然一下子從城裡推了開來。銀甲騎士騎著戴銀盔的黑馬分成兩列從城門飛馳而出!
  羅德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躲到蒙德拉身後。
  最前面的銀甲騎士突然繞著他們打起圈來。圈子越來越大,一層疊一層,從天空俯瞰,就像一隻幾十米的銀色麵餅。而中間的餡很小,只有水藍色和灰色的兩點。
  「你們是誰?」包圍圈出現一條裂縫,一個盔甲圖案與眾不同的騎士騎著馬越眾而出。
  羅德怕蒙德拉亂說話,一把將他拽到身後,假裝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我們是古拉巴家族的人。」
  「古拉巴?」騎士疑惑地復讀了一遍。
  他身後又鑽出個騎馬的騎士,圖案比他還神氣,「迪南,你真應該定期去修修你的腦袋。古拉巴伯爵是黛米夫人的前夫,他還曾經為黛米夫人與元帥的通信而吃醋,並寫了封十萬字長的求情信希望元帥能夠放過他的夫人。天知道,明明是黛米夫人寫信邀請元帥參加宴會,元帥因為有事不能前往而回了一封致歉信而已。」
  迪南沒好氣道:「親愛的漢森侍衛長,您確定要在這麼多人面前揭發元帥大人的隱私嗎?」
  漢森道:「我只是想為元帥做一下澄清罷了。還有,元帥大人對你擅自停下來耽誤行程非常不滿,所以我們必須要速戰速決。」他說著,翻身從馬背上跳下來,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古銅色的臉來,「我們是海登·那菲斯特元帥的侍衛隊,我是侍衛隊長漢森。你們從哪裡來?為什麼會……這樣的打扮?」
  從他們口中冒出元帥這個詞的時候,羅德就已經猜到他們的身份,但是親耳聽到還是很受衝擊。
  海登·那菲斯特,砍丁帝國第一元帥,西羅皇太子的親信,鐵桿皇太子黨。
  他想必是知道梵瑞爾最近發生的事情所以才會急著趕回來,如果讓他知道他的身份,還有為薩曼塔皇后做的那些事……羅德緊張地嚥了口口水,臉上卻露出越發惶恐的表情,「原來是元帥大人的侍衛隊!能看到你們實在是太好了。我們原本打算去桑圖走訪親戚的,誰知道路上遇到劫匪,只有我們兩個逃出來。」他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刷拉拉地落了下來。為求逼真,他還狠狠地踩了蒙德拉一腳。
  蒙德拉看著自己被踩的鞋面,抬起右腳,將鞋面在左腳的小腿上蹭了蹭。
  羅德:「……」
  漢森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蒙德拉,「這位是……」
  羅德道:「她是我們家小姐,莫妮卡·古拉巴。」
  「莫妮卡·古拉巴?」漢森想了想道,「古拉巴伯爵的侄女嗎?」
  ……
  原來是侄女啊。
  羅德忙不迭地點頭道:「是的。」
  漢森看看迪南。
  迪南道:「別看我,我只會耽誤行程而已。」
  漢森轉頭看羅德道:「出境需要通行證,你們的通行證還在嗎?」
  羅德道:「在的。」他將放在懷裡的通行證拿出來。
  漢森掃了一眼,笑道:「那就好。」
  迪南道:「你們既然已經遭遇了這樣的不幸,為什麼不回家反而繼續東行呢?」
  羅德愣住。這個問題他還真是沒有想過。
  蒙德拉突然道:「做事不能半途而廢。」他的聲音脆生生的,倒也聽不出來是少年還是少女。
  迪南道:「可是,你們倆老的老小的小,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從劫匪手底下跑出來的。」
  誰說老的老小的小就不能跑得快了。
  羅德對這樣喋喋不休的盤問感到厭煩。但是他知道,眼下的形勢不容他不高興,只能用一臉哀戚的表情道:「這完全是因為格列格里大人的幫助啊!」
  故事聽到這裡,又有了重大轉折。
  迪南和漢森對視一眼。比起已經沒落的古拉巴家族,作為丹亞家族繼承人之一的格列格里顯然要矜貴得多。漢森問道:「你口中的格列格里是格列格里·丹亞嗎?」
  羅德道:「是的。是丹亞先生。」
  如果只是古拉巴家族的人,他們倒是不用插手,但牽扯到三大家族之一的丹亞家族繼承人,他們就不得不謹慎對待了。畢竟帝國剛剛遭受了巨大的衝擊,鞏固帝國內部的團結非常重要。萬一讓丹亞家族的人知道元帥對他們的繼承人見死不救,後果將會相當嚴重。
  迪南立刻掉頭報告海登。
  羅德心裡咯噔一下,幾乎在他轉身的剎那就意識到事情在自己的失言中變得嚴重了。他看著四周,似乎在掂量用土系魔法逃生的可能性。聽說海登身邊跟著一支強大的魔法師軍團,不知道他們在不在。
  就在他猶疑之際,一匹通體雪白的白馬緩緩地穿過隊列,來到他們的面前。
  一頭金發的英俊男子高踞馬上,笑容溫暖親切,「很高興在這裡見到你,莫妮卡小姐。我是海登·那菲斯特,黛米夫人的舊識。為了保證你們的安全,我將會護送你們回家。」
  羅德最壞的打算應驗了!
  海登道:「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先知道格列格里·丹亞先生目前的位置。」
  羅德向後一指道:「從這條路一直往前,大概四五千米。」
  海登朝迪南看了一眼。
  迪南會意,帶著一群騎士朝前飛奔而去。
  海登催馬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朝蒙德拉伸出手,微笑道:「能給我與您同乘的榮幸嗎?」
  蒙德拉看著眼前這只戴著白手套的手,還沒說話,就被羅德一把攔在身後。
  羅德看著笑容殷殷的海登,乾笑道:「我家小姐還未婚。」

  兩個騙子(五)

  海登道:「我也沒有。」
  羅德退後了半步,緊張地擋住海登投向蒙德拉的視線。
  海登視線下移,正好看到蒙德拉光潔的小腿,不由會意地一笑,一夾馬腹朝另一邊行去。
  包圍著他們的隊伍漸漸恢復兩排隊列,羅德暗暗鬆了口氣,將蒙德拉拉到一邊,轉頭卻見他面色有些發白。「你……」羅德剛說一個字,就看到蒙德拉雙眼詭異地盯著自己,眼眶隱隱發紅,似乎要發怒。到喉嚨的指令一下子又吞嚥了回去,羅德改口道:「沒事吧?」
  蒙德拉半天蹦出兩個字,「難受?」
  「中暑了?」羅德說完,才猛然一省,從脖子里拉出一條項鏈,上面掛著一大串吊墜,紫水晶黃水晶紅水晶……各種顏色都有。
  蒙德拉皺著眉退後半步。
  羅德馬上將項鏈放了回去,低聲道:「這是用來掩蓋我的亡靈氣息的。」魔法師對於亡靈氣息最敏感,若不是他這麼多年來一直靠這條沐浴過光明神力的項鏈,早就被揭穿了,不過最終也沒逃過光明神會教皇的感應。想到他僅用一個分|身就能感知千里之外的一切,他不禁一陣後怕。幸虧當時教皇的注意力全放在薩曼塔皇后身上,不然他可能已經變成一堆骷髏,甚至遭受蒙德拉的召喚。因此,從梵瑞爾皇宮逃離之後,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還有這個。」他伸出手,手指上三隻明晃晃的大戒指。
  蒙德拉又退了半步,「你什麼時候戴上的?」
  羅德道:「他們出現之後。」雖然沒想到是海登的軍隊,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立刻躲在蒙德拉身後悄悄把戒指戴上,然後一直黏在蒙德拉周圍,希望順帶掩蓋他的亡靈氣息。如果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那就是眼前這一群都是騎士,對亡靈氣息並沒有那麼敏感,應該沒有發現。
  蒙德拉皺眉。怪不得後來他一直覺得頭很暈,精神力好像被壓制住了。「離我遠點。」
  「不行!」羅德發覺自己語氣太嚴厲,又立刻放柔聲音道,「忍一忍。我們幫他們找到格列格里應該就能脫身了。」
  蒙德拉臉色越來越難看。
  羅德見他還是不肯就範,乾脆向前衝了一步,手突然伸進蒙德拉那隻寬大的袖子裡,將剛才偷偷從空間袋裡取出來的沐浴過光明神力的臂環用力卡在他的臂膀上。
  蒙德拉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感來襲,身體猛然向後倒去。
  羅德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他的胸前的衣服,不過比他更快的是海登。他一個閃身來到蒙德拉身後,伸手輕輕捏住他的肩膀,任由他靠著自己的胸膛。「我想她現在需要休息。」海登笑眯眯地看著他。
  羅德不知怎的趕到身上一冷,乾笑道:「大概是之前受了驚嚇,現在安全了,所以一下子鬆懈下來。」
  海登低頭看著他只到胸前的亞麻色小腦袋,捏著她肩膀的手更加輕柔,「那我們啟程吧。」
  羅德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蒙德拉攔腰抱起,然後躍上了馬,正要跟上去,就看到一個士兵牽了一匹黑色的馬給他。
  ……
  他一點都不想活生生的馬!
  ……
  哦,不行,他不能受蒙德拉那個傢伙的影響。
  羅德見蒙德拉還在昏迷,稍稍放下心,跳上馬,在幾個士兵有意無意地隔離下,不遠不近地跟著海登後面。
  海登抱著蒙德拉,發現這位莫妮卡小姐的身體出奇的瘦,不是很多貴族小姐所追求的苗條,而是營養不良的瘦。他抬起他的手指,發現他把手指修剪得很整齊,但是沒有涂任何的顏料,手背上有幾條細細的疤痕,顯然是受傷後沒有得到應有的呵護而留下的。
  漢森見他的手不安分得在昏迷少女的手上摸來摸去,終於忍不住策馬過來,小聲道:「元帥,這樣不太好吧?」
  海登挑眉道:「什麼不太好?」
  漢森道:「雖然我從未質疑過您的魅力,但是莫妮卡小姐現在還在昏睡中,您的舉動似乎太……咳咳。」
  海登道:「我只是想檢查她的傷勢。」
  漢森道:「是啊,莫妮卡小姐怎麼會突然昏過去了呢?」
  海登眼睛精光一閃,「應該跟她的僕人脫離不關係。」
  漢森道:「什麼意思?」
  海登雙眼一眯,不由想到適才管家將手伸進了莫妮卡的袖子裡的情景。他撫摸她的手臂,雖然由於角度的關係,海登看不到他當時的表情,但是從莫妮卡臉上恐懼無助的表情猜測,他那時一定極度猥瑣。
  「元帥?」漢森輕喚道。
  海登道:「加緊趕路。我可不想因為錯過皇太子殿下登基大典和婚禮而再度被發配邊疆。」
  漢森道:「我和迪南一直以為您樂在其中。」對於這種有可能會承擔嚴重後果的評論,他向來不吝嗇把自己的朋友拖下水。
  海登道:「梵瑞爾需要我。」
  漢森感動道:「元帥想要全身心地投入梵瑞爾的重建工作中去?」
  海登嘴角一勾,「你不覺得帝都有很多位女士真身心受創,急需撫慰麼?」
  漢森:「……」
  蒙德拉突然動了動。
  海登撫著他的肩膀,低頭在他耳邊輕喚道:「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頭痛欲裂,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呻吟聽入海登的耳朵,就好像小貓用爪子撓了下他的心,讓他原本扶著他的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下滑到腰際,「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適,請一定要告訴我。」
  「嘔。」蒙德拉突然側頭,乾嘔起來。
  海登連忙停馬,將他一把從馬上抱下來。
  蒙德拉蹲在地上,額頭冷汗淋漓,整個人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關注著他們一舉一動的羅德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蒙德拉對於光明神力居然會排斥得這麼厲害,當初他也只是全身虛弱無力,使用亡靈魔法變得非常吃力,而且每次使用都會被一定量的光明神力所反噬而已。
  蒙德拉想要抬手去解開臂環,卻只能將手掌舉到臂彎的高度。
  海登見他人都快虛脫了,手還不停地摩挲著胳膊,以為他是在介意剛才被羅德摸過的事,心中對羅德的厭惡感更甚,對他也更加憐惜同情。
  他摟著他的腰,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低聲道:「要不要喝點水。」
  蒙德拉半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頭微微點了點。
  漢森很有眼色地送上水囊。
  海登放在他的嘴邊,努力了兩次都沒有喝下去,乾脆自己含了一口,然後對準蒙德拉嘴渡了過去。
  不知道蒙德拉是不是渴急了,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吮吸起來。
  海登受寵若驚,忍不住將舌頭更往裡探去。
  蒙德拉似乎覺得不舒服,皺了皺眉,頭朝另一邊偏去,卻被海登的手撥了回來。他青澀的反應卻讓海登感覺異常美好,舌頭與他嬉戲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來。
  海登手下的軍隊很有默契地轉身別開頭,漢森還一本正經地檢查著四周有沒有偷看。
  唯一將此幕盡收眼底,並覺得難以接受的是羅德。
  他望著海登陶醉的表情,覺得事情似乎又一次逃離了他的掌控。如果他沒有記錯,傳聞中的海登·那菲斯特元帥應該極度討厭男人與男人的戀情才對。
  ……
  如果被他發現真相的話……
  他想,他還是盡快想辦法離開這裡的好。至於蒙德拉,他只能希望他自求多福。

  兩個騙子(六)

  蒙德拉眼睛半開半合,有些迷茫地看著海登近在咫尺的笑容。
  海登抱著他跳上馬,嘴唇湊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如果覺得好一點了,我們就繼續上路了。」
  蒙德拉將頭往旁邊偏了偏,避開他嘴唇的騷擾。
  海登放在他腰上的手緊了緊,催馬疾行。
  羅德雖然會騎馬,但是並不習慣長時間騎馬,只坐了一會兒,就感到腰酸背痛。這時候,他就想起能夠使用風系魔法的火系魔法師和水系魔法師的好處了。
  天色漸漸暗下去。
  他看著四周依舊在拔足狂奔的馬匹,只能繼續咬牙忍耐。
  早知道這麼辛苦,還不如那時候和蒙德拉聯手拚一拚,說不定還能逃出去,總比現在前途未卜地往虎口裡撞要好。他看著海登的背影,心裡滿是怨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太過強烈,化作了實體攻擊,海登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羅德怨恨的目光悉數落盡他的眼中。
  海登不動聲色地轉回頭去。
  羅德卻嚇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胡思亂想。
  又過了半小時,天色幾乎全暗了。
  羅德感覺到隊伍後面有元素波動,少頃,就看到火系魔法師們飛到半空中,手捧火球,為他們照亮前路。他回頭,看到火光蜿蜒綿長,尾部沒入黑暗之中,竟看不到頭。他不禁暗暗慶幸自己並沒有一時衝動動手,不然他和蒙德拉很可能已經變成了兩團焦屍。
  他之前聽說海登為了對抗沙曼里爾安德烈公爵的魔法師軍團也想組織了一支魔法師軍團,但是遭到卡斯達隆二世的反對,沒想到還是建成了。
  前方也有火光閃爍。
  隊伍行進的速度慢慢減緩,直到與前面的火光會合。
  「元帥。」火光顯然就是迪南,他騎著馬過來,「找到格列格里了,他受了重傷。」
  羅德心裡打了個突。難道真的有奇蹟?他竟然真的沒死?他額頭滲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格列格里見過他和蒙德拉,更知道他們不是莫妮卡小姐和僕人!
  「原地休息。」海登清朗的聲音穿透黑暗,在他腦海中嗡嗡作響。這裡就是他之前埋車的地方,儘管他埋得很深,但是如果魔法師的精神力夠強大,心思夠細膩,而且刻意尋找的話,應該能夠找到。
  在他為未來設想無數種可能的時候,軍隊已經開始搭建帳篷了。
  海登抱著蒙德拉進入剛搭好的帳篷。
  蒙德拉的臉色比初見時更難看,泛著青,嘴唇白得幾乎透明。
  海登又含了口水喂他,順便流連唇舌糾纏的滋味。或許在桑圖呆得太久,他幾乎要在這種滋味中沉溺下去,幸好蒙德拉漸漸粗重的喘氣聲將他的理智喚回來。
  他從空間袋裡拿出毯子蓋在蒙德拉身上,「漢森。」
  漢森走進裡,目光不著痕跡得在蒙德拉有些血色的嘴唇上轉了一圈,才高聲道:「元帥!」
  海登挑眉。
  漢森這才反應過來,望著蒙德拉的方向做了個噓的收拾。
  海登道:「格列格里怎麼樣了?」
  漢森道:「正在用光明聖水治療。從他的傷口判斷,應該是魔法師和騎士造成的。」
  海登道:「擁有魔法師和騎士的劫匪?」
  漢森道:「會不會是傭兵團干的?」
  海登站起身道:「我需要的是準確的情報,而不是毫無根據的猜測。」
  「抱歉,元帥!」漢森認識錯誤的速度非常快。
  海登道:「幫我盯緊莫妮卡小姐的僕人。」
  漢森道:「您還在擔心他靠近莫妮卡小姐?」
  「不。」海登道,「我之前似乎感覺到了……亡靈的氣息。」
  漢森嚇了一跳,「亡靈的氣息?」亡靈法師是夢大陸耳熟能詳的稱謂,但他們絕對不常見。
  海登道:「不過後來又沒有了,或許是我敏感。」
  漢森道:「您的感覺從來沒有出錯過。」
  海登道:「從來沒有是因為過去沒有,但不表示現在和將來沒有。你可以用歷史做為判斷的依據之一,但絕度不能直接用歷史來做判斷。」
  迪南在門口報告道:「元帥,格列格里醒了。」
  海登笑道:「頑強的生命力。」
  格列格里醒了,傷口也已經收拾乾淨,但是情況依舊一點都不樂觀,因為他失憶了。
  「一點記憶都沒有?」漢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格列格里一手按著額頭,一手抓著蓋在身上的毯子,一言不發地坐著。
  海登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微笑道:「或許有個人能幫助你記起點什麼。」
  羅德鬱悶地看著正準備脫衣服睡覺的士兵們。因為是僕人,所以他並沒有單獨一個帳篷的優待。原本他想提出和蒙德拉一個帳篷,但是從紮營到現在,別說海登,連他的侍衛隊都不見蹤影。他能接觸到的除了士兵還是士兵。
  當年當宮廷魔法師,雖然也是被人差遣來差遣去,但無論是西羅、薩曼塔皇后還是卡斯達隆二世,表面上都十分禮遇於他,和現在的待遇實在是雲泥之別。
  也許他應該趁現在逃走?
  羅德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至於邊境,只能另外想辦法了。
  他悄悄出門,正要找個隱蔽的地方施展土系魔法,就看到漢森走過來,對他道:「元帥想見你。」
  由於漢森說的是元帥,所以羅德沒有多想就跟著他走了。直到他走進帳篷看到格列格里好端端地坐在那裡,才驚出一身冷汗。
  難道說……
  被揭穿了?
  羅德將手縮進袖子裡,準備隨時從空間袋裡摸出魔法棒。
  漢森道:「你認識他嗎?」
  羅德乾笑道:「他是丹亞少爺,我當然認識。」
  格列格里抬起頭。
  羅德跟他目光一觸,心頓時怦怦直跳。
  但格列格里很快別開目光,搖頭道:「不記得。」
  ……
  不記得?
  難道說,他失憶了?
  羅德有種從光明神懷抱跳到死神懷抱的逃生感。
  漢森道:「他是你拚命保護的莫妮卡小姐的僕人。」
  「莫妮卡?」格列格里眉頭一皺,似乎被觸動了什麼,目光極快地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隨即停在漢森的臉上。
  漢森轉頭看海登,見他沒有把莫妮卡小姐交出來的意思,只好道:「她有點不舒服,已經睡了。」
  格列格里道:「是麼?」
  羅德趁機道:「小姐不舒服嗎?能不能讓我去侍候她?」
  海登衝他微微一笑,「好啊。」
  ……
  雖然海登同意了,但是羅德覺得自己似乎更加不踏實了。
  海登領著他回到帳篷,羅德一眼就看到蒙德拉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他心裡頓時一陣不平衡。明明是同坐一條船,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在這裡擔驚受怕?
  海登從帳篷裡拿出地鋪,放在蒙德拉的床邊。
  羅德受寵若驚道:「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了。」他錯怪海登元帥了,其實他才是那個最沒有架子的人啊。西羅皇太子、薩曼塔皇后和卡斯達隆二世雖然對他以禮相待,但絕對不會為他鋪床的。
  他鋪好床,見海登還站在帳篷裡,不由疑惑道:「元帥不歇息嗎?」
  海登笑道:「是該睡了。」他走到床邊,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晚安。」
  蒙德拉不舒服地撇開頭。
  羅德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他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等過了會兒,他再抬頭,卻發現海登已經躺進他鋪好的地鋪裡了。「元帥?」
  海登穿著白色的襯衣,單手枕頭,衝他揮揮手道:「晚安。」
  「晚……安。」那他晚上睡哪兒?
  ……
  在帳篷裡磨蹭了十分鐘之後,羅德很不情願地出了帳篷,然後看到漢森走過來,一搭他的肩膀道:「走吧。」
  羅德道:「去哪?」
  「和我睡。」漢森衝他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羅德:「……」格列格里沒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恢復記憶。蒙德拉半死不活,自己孤軍奮戰。來了個漢森,像是在監視他。
  ——沒法呆了。

  兩個騙子(七)

  輾轉反側一夜,羅德覺得很必要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和漢森一起洗臉的時候,他旁敲側擊地問起海登此行的目的。
  漢森順口道:「回梵瑞爾參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以及婚禮。」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儘管在聽聞這個答案之前羅德已經有了心裡準備,但是聽到後仍是感覺到了一陣濃烈來襲的絕望。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現在卻要眼巴巴得再把自己送上去。
  「你怎麼了?」漢森拍了下他的肩膀,卻差點把他拍進小溪裡去。
  羅德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面無表情道:「沒事。」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內心掀起怎麼樣的驚濤駭浪,他的表面都是裝出云淡風輕的樣子。
  漢森道:「以莫妮卡小姐的身份,應該也會獲得宴會的邀請吧。」
  ……
  這是比光明神法更加恐怖的威脅。
  羅德道:「小姐身體不太好。」
  「啊,是啊。我想應該建議元帥用點光明神水。」漢森道,「也許會有效。」
  羅德聽得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一想到光明神水被送進肚子裡的情形,他就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燃燒起來。幸好,幸好,是送進蒙德拉的肚子裡,不是他的。
  他稍稍放下心。不過蒙德拉如果喝下光明神水,很可能會暴露出身份。畢竟至今為止,還沒聽說過哪個倒霉的亡靈法師喝下光明神水,所以沒有人能夠肯定亡靈法師喝下光明神水的後果是什麼。一旦蒙德拉暴露身份,那麼他也會被……
  羅德打了個激靈,猛地站起來。
  漢森雙手甩著水珠,跟著站起來道:「吃完早飯就準備啟程吧。」
  「等等。我需要大解。」羅德道。
  漢森望著他的臉,慢慢地捂著鼻子。
  「……」他該不會是要自己當著他的面脫褲子吧?羅德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經過一夜的休整,蒙德拉終於勉強能夠將精神力集中起來。
  因為光明神力的壓制,他與亡靈之間的感知被壓到了最低,幾乎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也正因為這樣,他身上的亡靈之氣才沒有被發覺。但是這樣做有好處也有壞處,他雖然能夠掩飾身份,但是潛伏在身體裡的亡靈之氣不甘心被壓得抬不起頭,不斷與光明神力搏鬥,讓他的身體出於極度虛弱的狀態。經過一個晚上的對抗,亡靈之氣和光明神力終於達到一個較為平衡的狀態,也就是說,他除了無法使用亡靈魔法之外,身體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
  不過對於習慣操控亡靈之氣的蒙德拉來說,就像失去了枴杖的瘸子,他大腦裡一片空白,甚至連呼吸都覺得很彆扭,似乎他已經不是他,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普通人。
  他聽到周圍有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一隻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輕聲問道:「好一點了嗎?」
  這種輕柔的觸感喚醒他沉睡的記憶。五歲那年,他因為看到噬屍蟲而大病了三天三夜,那時候老師也是這樣摸著他的額頭照顧他。但是美好的記憶只有一次,當老師發現他迷戀上這種觸感之後,就再也不肯做了。他說:「喜歡活人的亡靈法師不會是一個出色的亡靈法師。」從那之後,老師不斷地培養著他與各種死物相處,讓他學會從各個角度欣賞他們的美態。
  他動了動眼皮。這麼久之前的記憶被翻出來,多少讓他覺得有點心潮起伏,喚回些許自我意識。
  海登立刻發現了他的反應,收回手道:「早安,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張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少了身體裡熟悉的亡靈之氣,他對所有事都懶懶的提不起興趣,好像一個生病一般。
  海登道:「你是希望自己下床洗漱,還是……」
  他話還沒說完,蒙德拉已經骨碌一下下了床,往外面走去。
  漢森帶著大解完的羅德回來,就看到海登笑眯眯地跟在蒙德拉身後,朝小溪的方向走去。
  「元帥!」漢森大叫一聲,擋住蒙德拉的去路。
  蒙德拉皺眉看著他,非常不滿。
  羅德倒是很高興。蒙德拉醒了就意味著他不再是孤軍奮戰。想到蒙德拉的戰鬥力,他心裡的不安稍退,上前一步恭敬道:「小姐。」
  蒙德拉瞪著他,沒說話。他沒忘記手臂上的臂環是誰套上去的。
  羅德顯然也想起了這點,乾咳一聲道:「我們現在最應該考慮的是行程。」他故意加重行程兩個字,希望蒙德拉那顆脫線的腦袋能夠在關鍵時刻發揮正常功用。
  海登的手輕輕搭在蒙德拉的肩膀上,「我想莫妮卡小姐應該很樂意與我一同參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羅德道:「但是我們必須要去桑圖。」
  海登道:「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難道不是每個帝國公民都歡欣鼓舞的盛事嗎?」
  是的,帝國公民,但不是帝國通緝犯。
  羅德想:一邊通緝我還一邊想讓我為通緝我的人歡欣鼓舞,這大概只有光明女神教育下的那群笨蛋才能做到。
  「哦,當然。我相信偉大英明的皇太子殿下一定會帶領帝國走向繁榮昌盛!」羅德歌頌完,語調一轉,又道,「不過我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是吧。莫妮卡……小姐!」他說到這裡幾乎是咬牙切齒了。作為一同淪陷的夥伴,蒙德拉的表現實在太過冷漠了一點,任由他一個對著海登唱獨角戲。
  蒙德拉終於開口。他說:「我餓了。」
  儘管蒙德拉很餓,羅德還是利用一分鐘的時間幫他上了個妝,餓肚子的蒙德拉相當配合。
  共進早餐的人很齊。
  不但海登、蒙德拉、漢森、迪南在,連格列格里和羅德也在。
  不過他們分成兩桌。海登、蒙德拉和格列格里一桌,漢森、迪南和羅德一桌。不能和蒙德拉並排坐的羅德相當沒有安全感,他目測兩人之間的距離,計算著萬一蒙德拉口無遮攔,自己撲過去摀住他嘴巴的可行性。
  「我忘記告訴你,格列格里已經醒了。」海登笑眯眯地看著蒙德拉。
  蒙德拉扭頭看了格列格里一眼,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海登問格列格里道:「這位就是莫妮卡小姐,或許你能記起點什麼?」
  「莫妮卡。」格列格里低喃。
  蒙德拉頭也沒回,只是抓起一片面包塞進了自己的嘴巴。
  ……
  所有人都被她豪邁的動過所震驚。
  羅德終於計算出了結果——來不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蒙德拉頂著莫妮卡小姐的頭銜,坐著莫妮卡小朋友才會有的事情。
  「呃。咳,小姐,這裡不是家。」羅德暗示道。
  蒙德拉吃了兩片面包就停下來,「飽了。」
  海登道:「你應該再吃一點。我們要趕很久的路,到了晚上才會停下來。」
  蒙德拉道:「我可以堅持到明天早上。」
  海登愣住。兩片面包堅持一天?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會瘦得皮包骨了。「這樣的飲食很不健康。」他將面前的牛奶麥片送了過去,「至少喝完這個。」
  蒙德拉轉頭看著他。
  海登雖然在笑,但是眼神卻很堅持。他愛笑,而且笑起來很好看,很陽光,但是這並不表示他的笑容等於妥協,事實上大多數時候,他笑的時候比堅持更堅持。
  蒙德拉顯然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做無謂的抗爭,異常乖巧地將抓起碗咕嚕咕嚕喝下去,然後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海登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在他的舌頭和嘴唇上,至於他豪邁的用餐姿勢……他歸咎於個性使然。
  格列格里突然道:「你認識我嗎?」他眼睛定定地看著莫妮卡,儘管失去了記憶,但他畢竟丹亞家族的繼承人,百年貴族的底蘊讓他即使處於這種不安和茫然的狀態,表情依舊不容拒絕。
  不過他的對象是蒙德拉。蒙德拉只是很不耐煩地看著他。
  知道底細的羅德當然不敢讓蒙德拉親自回答這種高難度問題,所以他很識趣地把話題接了過去,「當然!事實上,您和莫妮卡小姐這次是……私奔出來的!」
  私奔?
  格列格里怔住。
  海登笑容越發莫測高深。
  只有蒙德拉一個人獨自在狀況外。
  就在剛剛短短的一剎那,羅德已經根據之前看到的情況推測出一個關於格列格里和莫妮卡之間的合理解釋,然後迅速想到利用這個合理解釋脫身的辦法。
  格列格里皺眉道:「為什麼要私奔?」
  羅德道:「因為你們是私定終身,不受長輩的祝福。」
  漢森和迪南對這個故事也很感興趣,雙雙期待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羅德額頭突然滲出一抹冷汗。他突然想到這個故事最大的不合理之處。那就是古拉巴家族雖然沒有丹亞家族這樣顯赫,但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古拉巴家族巨大的財富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可抗拒的誘惑。所以,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丹亞家族和古拉巴家族都不會拒絕這樁婚事才對。他眼睛對上蒙德拉,似乎想向他求助。
  蒙德拉低頭看著碗裡的麥片,發現還沒吃乾淨,又捧起碗用舌頭舔了舔。
  羅德靈光一閃,脫口道:「因為小姐粗魯的舉止讓城主非常的不滿。所以丹亞家族反對這樁婚事。他們屬意的是理查家族的小姐。」

  兩個騙子(八)

  理查家族想和丹亞家族聯姻這件事海登也聽到消息了。但是他對羅德的話並不完全相信,除了格列格里失憶的太蹊蹺,莫妮卡表現得太冷靜之外,還源自於他對他本人的不信任。在他心目中,羅德就是個要挾著自家小姐的惡僕。
  「你的意思是說莫妮卡小姐和格列格里先生是真心相愛的?」海登問。
  羅德看著蒙德拉防空的雙眼,暗暗咬牙,點頭道:「那是當然的。」
  格列格里不由看了蒙德拉一眼,眼神帶著探究。
  海登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我可以幫上點忙。」
  羅德道:「您的意思是?」
  海登用餐巾擦了擦手,微笑道:「黛米夫人和丹亞家族族長都和我有點交情,也許我可以寫一封信為兩位美言幾句。」他頓了頓,側頭看蒙德拉道,「您的意見呢?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看了羅德一眼。羅德緊張得差點連心都要跳出來了,但是他不敢在這個時候插嘴,他已經說得夠多的了,再說下去,一定會被懷疑的。當然,可憐的他根本不知道無論他開口與不開口,都不會輕易動搖海登對他的印象。
  「我喜歡私奔。」蒙德拉道。
  海登挑眉,「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喜歡的是私奔這件事?」由於不信任羅德,連帶他對羅德話也投了完全否定票。
  羅德:「……」事情怎麼朝這個方向發展了?
  格列格里一手按著額頭,像是想要努力回想點什麼,卻失敗了,「為什麼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海登把目光從蒙德拉臉上收回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有些事情如果發生過,那麼它們一定會在那裡的。」
  羅德眼皮子一跳。他有種錯覺,海登這句話似乎並不僅僅是告訴的格列格里的。
  早餐結束後,海登便宣佈收拾東西上路。
  羅德不甘心地做著最後的努力,一再表明自己想要去桑圖的意願。
  海登看向蒙德拉道:「莫妮卡小姐難道真的不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嗎?」
  蒙德拉道:「是的,我要去桑圖。」
  他的答案倒是讓海登微微一愣,不過他很快將對象放在下一個人身上,道:「那麼,格列格里先生呢?你忍心與他分開?」
  格列格里突然開口道:「我並沒有說要與你們同行。」
  海登道:「有一件事也許你還未聽說。丹亞家族另一位寄予厚望的繼承人奧迪斯在不久前一場包圍帝都的惡戰中遭受重創,至今仍然昏迷不醒。所以,你現在已經是丹亞家最受期待的繼承人了。」
  格列格里沉默了會兒,才問道:「丹亞家族很大嗎?」
  海登道:「它是帝國三大家族之一,也是帝國最偉大的家族之一。我相信如果你沒有失去記憶的話,一定會與我一同回梵瑞爾的。」
  格列格里臉上出現動搖的表情。
  羅德趁熱打鐵道:「那麼,我們可以在這裡分別。」
  海登道:「可是我怎麼忍心將一對熱戀的情人拆散呢?」
  羅德看著海登老神在在的笑容,突然知道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現在還不是妥協的時候,一旦妥協了,那才真的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頭。他道:「格列格里大人現在更需要靜心的照料。您說的對,他是丹亞家族的繼承人,他有他的責任。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他放棄家族跟我們走。」
  他說完,發現其他人驚詫地看著他。海登臉上那抹瞭然的笑意尤其礙眼。
  漢森嘀咕道:「怎麼鬧得像他是莫妮卡小姐似的。」
  ……
  羅德發現自己入戲太深。因為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蒙德拉會開口解圍,所以他用僕人這個角色把所有的話都說了,最後卻讓一場生離死別的悲情戲變得不倫不類。
  他突然低下頭,用悲痛的聲音道:「老爺在臨終前將莫妮卡小姐交給我,我不能讓她受到任何的委屈!」
  海登道:「丹亞家族未來的族長夫人很委屈嗎?」
  羅德道:「但是他們並不認同他們的婚事。」
  海登微笑道:「我說過,我會想辦法的。」
  ……
  你究竟有多愛管閒事的?!當元帥只要保衛國家,帶兵打仗就好了!這種撮合婚事的小事真的不勞您大駕啊!您可不可以哪邊涼快哪邊涼快去?!破壞別人的逃亡大計是會天打雷劈的!
  羅德心裡的咆哮已經像打雷般響亮了,但是臉上依舊沒什麼太大變化,「小姐,您看呢?」他不停地朝蒙德拉眨眼睛。
  蒙德拉慢吞吞地開口道:「我想去桑圖。」
  羅德從未像現在這麼感激過蒙德拉對拔教皇鬍子的瘋狂執著。
  海登道:「那真是太可惜了。這次是皇太子登基大典與婚禮一同舉行,各國使臣云集。錯過這次,恐怕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再看到這樣的盛況了。」雖然他很想做護花使者幫助莫妮卡從她的惡僕手中逃離出來,但如果她本人沒有這個意願的話,他也不會勉強。
  蒙德拉歪頭道:「人有什麼好看的?」
  海登笑道:「同樣是人,總有一些是與眾不同的。比如說大陸第一魔法師海德因,魔法公會會長布蘭德里……」
  羅德看著蒙德拉越來越亮的眼眸,就知道糟糕了。
  果然。蒙德拉道:「既然錯過這麼可惜,我去。」
  ……
  去去去,去你個頭啊!
  這是去送死啊!
  羅德手緊緊地捏著杯子。他應該慶幸自己是個魔法師而不是騎士,不然杯子一定會被他捏碎的。
  海登訝異他的轉變,不過目的已達,他也沒有追究的興趣,便道:「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吧。」
  在上路之前,又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那就是蒙德拉的座位問題。
  儘管之前他是和海登同騎一匹馬,但現在格列格里已經醒來,於情於理,蒙德拉的同騎對象都應該是他的私奔對象才對。
  海登對此倒不是太介懷,看到格列格里將蒙德拉拉上馬,總是笑了笑,便翻身坐上自己的馬。
  重新出發,為了趕上昨天耽擱的時間,馬跑得很急,中午果然沒有停下來吃飯。
  羅德在馬上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眼睛不禁羨慕地看著乖乖縮在格列格里懷裡呼呼大睡的蒙德拉。神經粗真的是福氣。
  蒙德拉睡得這麼沉除了趕路帶來的疲倦之外,還有光明神力的副作用。亡靈之氣和光明神力的平衡顯然是暫時的。蒙德拉身體裡的亡靈之氣總會時不時地衝刺一下,看看能不能突破光明神力的禁錮。這樣導致的後果是蒙德拉的精神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間搖擺不定。
  當然,如果他想阻止這種情況並不是不可能,只要用精神力壓制住亡靈之氣的反抗就行,這麼多年來,羅德一直是這麼做的。其實羅德現在的亡靈魔法已經遠遠不如土系魔法的造詣,體內的亡靈之氣也因為長久的壓制而越來越稀薄。這也是他忌憚蒙德拉的原因。
  亡靈法師和亡靈法師之間的感應比元素魔法師之間要敏感得多。他的亡靈之氣越虛弱,就越能感受到蒙德拉的強大。
  蒙德拉之所以完全是沉溺於亡靈之氣與光明神力的戰鬥中,就好像他也曾無數次幻想自己站在光明神殿,當著所有光明神會教徒的面,與教皇決戰那樣。
  不過這是他以後要考慮的事。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海德因!

  兩個騙子(九)

  又到了紮營的時候。
  為了不讓城主的盛情款待拖慢回梵瑞爾的腳步,海登回程路線儘可能地繞過各大城市,所以每次紮營都是在靠近水源的荒郊野外。
  蒙德拉迷迷糊糊醒過來,發現自己被格列格里抱在懷裡。對方正一聲不吭地朝前移動著,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格列格里低下頭,「您醒了?」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重新閉上眼睛。
  看的亦步亦趨跟在旁邊的羅德差點氣得噴出一口血來。
  他當做是旅遊嗎?格列格里是敵人啊敵人!海登也是敵人啊敵人!他們現在是要去敵人的大本營啊!只有豬才會在敵人懷裡睡得這麼舒服!
  羅德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蒙德拉的頭頂。從海登的角度看,就是個目露凶光的惡僕。
  漢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低聲道:「呃,我也覺得這個僕人有點不對勁。」
  海登道:「雖然他說的話不多,但是他眼睛表達的意思卻很多。」
  漢森道:「哦,是個會用眼睛說話的人。」
  海登道:「你喜歡的話,送給你了。」
  漢森嘴角抽了抽,「我寧可養一隻寵物。」他看著他們走進帳篷,狐疑地看著海登道,「元帥真的決定把莫妮卡小姐交給這兩個人?」
  海登抱胸道:「唔,我向來尊重美人的選擇。」
  漢森道:「不過我覺得您的這位美人似乎有點……」他猶豫著該不該實話實說。
  海登倒是對他的評價很好奇,感興趣地側頭看著他。
  漢森半天才吐出一句,「沒頭腦。」
  海登忍不住笑出來,「我覺得很可愛。」
  漢森:「……」元帥的審美觀向來都是……博采眾長啊!
  等格列格里把蒙德拉放在床鋪上,蒙德拉才睜開眼睛。
  羅德乾咳一聲道:「奔波了一路,小姐需要梳理一下,請格列格里先生在外面等候。」
  格列格里點點頭,往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看著羅德道:「你呢?」
  「我?」羅德理直氣壯道,「我當然是留下來伺候小姐。」這傢伙,不伺候不行了!
  格列格里皺眉道:「你也是個男人。」
  羅德道:「我一直都是這麼伺候小姐的。」
  格列格里道:「從現在開始要改改。」
  羅德強壓下不滿,道:「改什麼?」
  格列格里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不希望其他的男人碰到她。」
  「……」羅德驚疑地看著他。他不會在醒來後的短短一天內真的愛上蒙德拉了吧?天知道,蒙德拉這傢伙一路上除了睡覺之外什麼都沒幹。愛情果然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東西。
  蒙德拉突然開口道:「我要他陪著我。」
  羅德淌了一肚子的感動淚水。認識這麼久,蒙德拉說句像樣人話的次數比卡斯達隆二世和薩曼塔皇后恩愛的次數還要少。
  格列格里道:「我也可以留下來陪你。」
  羅德道:「雖然您是莫妮卡小姐的未婚夫,但還不是正式的夫妻,我想這不太合適。」
  格列格里沉默地看著蒙德拉。
  如果自己和羅德單獨呆在帳篷裡的話,對方一定會喋喋不休得讓他耳朵生繭子。為了耳根清淨,蒙德拉道:「一起留下吧。」
  羅德:「……」用什麼撬開這傢伙的腦袋裝點理智進去好呢?匕首?鏟子?還是腿骨?他腦海裡已經設想了無數種血腥的場景。
  三個人就這樣在帳篷裡呆了下來。
  蒙德拉繼續睡覺,羅德則滿腦子轉著離開的方式。格列格里保持沉默,但是在羅德不注意的時候,他的眼睛會時不時地停留在羅德和蒙德拉身上,似乎在思考什麼。
  到了用餐時刻,海登並沒有請他們過去用餐,而是派漢森送來了食物。大概怕莫妮卡小姐吃不慣軍營的食物,海登特地獵了一隻羊回來,經過廚師精心烹飪之後,就變成香噴噴的烤羊排。格列格里和羅德都沾了光,大飽一頓口福。
  等他們吃完後,海登便笑眯眯地過來,準備收穫感激。
  羅德果然是一頓誇讚,連格列格里都表示烤羊滋味很不錯,只有蒙德拉沒什麼表示。
  海登眨了眨眼睛,問道:「烤羊不符合莫妮卡小姐的口味麼?」
  蒙德拉道:「食物只是用來維持生命的,不會中毒就好。」
  羅德捂著額頭。蒙德拉在奇思妙想的路途上奔馳得太遠了,遠得摸不到回來的途徑。
  海登笑道:「您大概是我見過最適合軍營生涯的貴族小姐。」
  這是讚美還是諷刺?
  羅德從海登的臉上看不出端倪。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放棄挽救蒙德拉的貴族小姐形象,那比學習光明神法更困難。而且這也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想起海登在蒙德拉昏迷時對他做的事,羅德就覺得他化妝的技術還是過於高明了,應該讓蒙德拉看上去更粗獷一點的。
  「您的寬容大方,稍稍緩解了我的內疚。」海登道,「為了能夠及時參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將會日夜兼程的趕路。但是請放心,我已經準備了一輛舒適的馬車,您只需要在裡面好好休息。」
  羅德臉色一白道:「一定要日夜兼程嗎?」那不是把歸程所需要的時間縮短了一半?
  海登道:「我想莫妮卡小姐一定也不願意錯過這次盛宴的。」
  說到盛宴,蒙德拉的眼睛稍稍亮起來。他再次確認道:「海德因真的會去嗎?」
  海登對於他單獨拎出海德因這個名字而感到好奇,「您認識他?」
  蒙德拉道:「我很想見他。」
  海登看了格列格里一眼。之前一直覺得羅德是個需要重點觀察的人,但現在看來,這位莫妮卡小姐也不簡單。再加上失去記憶的丹亞家族繼承人……他這次的收穫真是太有趣了。
  一夜過後,海登果然實施了他的日夜兼程計劃。
  在這期間,羅德時時刻刻尋找著離開的機會。半夜、凌晨、晚餐後、早餐前……他幾乎利用了所有能夠利用的時間,卻愣是沒有找到一個空隙。那個漢森就好想跟屁蟲一樣,如影隨形地跟著他。甚至連上路之後,他都騎在他的後面。
  羅德忍不住道:「您不需要跟在海登元帥的身邊嗎?」
  漢森聳肩道:「有莫妮卡小姐陪著元帥大人,我很放心。」
  羅德回頭看了眼隊伍最中間的馬車。
  是的,獲此殊榮的只有兩個人——海登和蒙德拉。
  連掛著丹亞家族繼承人頭銜的格列格里都只能一個人騎著馬,跟在迪南的後面。
  羅德覺得自己太操心了。既然要擔心海登向蒙德拉伸出狼爪,又要擔心蒙德拉把自己手臂上的臂環取下來,還要擔心蒙德拉一不小心說錯話把他們都抖摟出去。
  「……」這種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到頭啊。他默默地看了眼身邊的漢森,無聲嘆息。
  馬車裡的情景顯然沒有羅德想像中的險惡。事實上,從蒙德拉上馬車之後,他就一直在睡覺。靠著窗戶睡,靠著身後的墊子睡,最後發現還是靠著海登的肩膀睡最舒服。
  海登十分慷慨地摟住他的肩膀,手掌甚至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的肩膀,助他入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
  蒙德拉悠悠醒轉,兩隻眼睛先是打量四周環境,然後檢查自己身體裡的亡靈之氣,隨後鬱悶地耷拉下腦袋。這麼久沒有見到他的骷髏和巫屍,讓他渾身上下都很不自在。
  海登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上的變化,輕聲道:「馬車顛簸得不舒服嗎?」
  蒙德拉搖搖頭,依舊陷在他自己的思緒裡。最新收的那隻巫屍還沒有取名字,他的手指甲也還沒有塗好,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就算到了梵瑞爾見到海德因,他又能做什麼呢?除了在旁邊看著他流口水之外,什麼都做不了。海德因一定不會把自己交給他的。
  想到這裡,他更加沮喪了。
  他心情的波動間接影響到了海登的心情。他想了想,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條精緻的紅寶石手鏈,遞到他的面前道:「這是我在桑圖拍賣場買到的禮物。我第一眼就被它光彩奪目的外表所吸引,不過那時候還沒有何時的佩戴它的人選,直到遇到了你。」
  蒙德拉聞言抬頭。
  海登的心狠狠悸動了下。那是一雙黑到發亮的眼睛,當它們直勾勾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相信那個人絕對無法拒絕它們的邀請。他心裡這樣想著,頭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蒙德拉眨了下眼睛,「我喜歡骨頭的。」
  海登動作一頓,道:「什麼?」
  「骨頭。」蒙德拉道。
  海登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自己的禮物。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一個貴族少女說她喜歡骨頭勝過於寶石。他想了想,將紅寶石收了回去,然後拿出一條獸牙串成的粗大項鏈。這件禮物是他空間袋的元老,從它躺進去開始,就乏人問津到現在,這是它第一次重見陽光的日子,只是沒想到送出去的對象不是個騎士而是個少女。
  海登只是想嘗試一下,沒想到蒙德拉果然高興起來。他用雙手接過項鏈,表情認真而虔誠地撫摸著每一顆牙齒,低聲道:「它們的死狀一定很淒美。」
  海登托著下巴道:「秋風颳過,樹上的桂花飄落一地。香氣瀰漫,覆蓋住野獸死亡的氣息。」
  蒙德拉皺眉道:「那太糟糕了。」
  海登一愣。
  蒙德拉道:「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生命曾經存在的印證。為什麼要覆蓋住死亡的氣息呢?」
  海登重新調整了一下,於是又想到了一個新版本——
  「野獸屍體旁邊插著密密麻麻的箭頭,漫山遍野的血,還有空氣中近乎凝固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蒙德拉仰著頭道:「那真是太美了。」
  ……
  海登再次印證自己之前說過的話。莫妮卡的確是這世界上最適合軍隊生涯的貴族小姐。
  在晝夜不分地趕了五天路之後,羅德終於找到了離開的機會。
  他們遇到了西羅派出來緝拿蒙德拉的侯賽。
  尋找亡靈法師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他們身上的亡靈之氣很容易辨別,但是常年孤軍奮戰的他們太懂得隱藏。所以海登看到侯賽的時候,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闔眼,整個人看上去都很頹廢,完全無法將他與當年那個因守護瑞秋夫人而聞名的玫瑰騎士聯繫起來。
  海登倒是神清氣爽。他從馬車裡出來,坦然接受侯賽的行禮之後,就張開雙臂抱了抱他。
  侯賽受寵若驚。當年他們各為其主,他和海登實在談不上交情,所以他這樣熱情的招呼實在大出他的意料。
  海登鬆開手,問道:「還在尋找蒙德拉?」他和西羅一直保持通信,所以對於帝國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
  侯賽道:「是的。」
  海登道:「我剛好從西邊過來,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侯賽神情黯淡下去。自從投靠西羅之後,他就很想找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這是西羅交付給他的第一個重要任務,他不想搞砸。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如我們先回梵瑞爾參加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侯賽搖頭道:「我不能耽擱任何時間。」
  海登想到危在旦夕的奧迪斯,將規勸的話嚥了下去,這種時候的確是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誤。他想了想道:「我讓迪南和你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在這種時候,侯賽當然不會拒絕他的好意,他爽快地答應下來,隨即在隊伍裡發現一個眼熟的身影,驚訝道:「那不是……」
  海登順著他的目光回頭。

  兩個騙子(十)

  格列格里面無表情地坐在馬上,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了焦點人物。
  侯賽別有深意道:「格列格里先生也是去參加皇太子殿下登基大典嗎?」由於奧迪斯的昏迷,格列格里已經被默認為丹亞家族的第一繼承人,那麼他出現在海登的隊伍裡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在皇太子登基這樣的帝國盛事中,格列格里必然想以丹亞繼承人的身份出席,來明確自己的地位。
  海登不置可否道:「我很願意路上多一個人做伴。」
  迪南收到海登命令,騎著馬過來。
  侯賽對他將任務說了遍,並對海登的援手大大感激了一番。
  海登又抽調了兩百個人供他驅使,其中十個是魔法師。即使是龐大的帝國軍隊,魔法師依然是稀缺資源,侯賽的隊伍中只有五個,其中還有兩個是僱傭兵。而對於尋找亡靈法師來說,魔法師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所以侯賽對海登再次表達了發自肺腑地感激。
  羅德聽著他們在那裡感激來感激去,眼睛不住地看著周圍的動向,生怕侯賽一個不小心把目光投向這邊。作為曾經的帝都守衛軍指揮官,侯賽和他打過不止一次的照面。他能認出格列格里,就更能認出他來。想到這裡,羅德的胃部就一陣緊縮。
  從遇到海登到現在,他為了確保逃亡計劃萬無一失而猶豫不決,致使錯過太多次逃跑的機會。到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離開的地步。過一會兒海登就會繼續前進,相信侯賽會站在一旁恭送他們。儘管有百分之二十分的可能是他會在眼花繚亂中錯過自己的身影,但是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他會認出自己來。
  是冒險離開,還是冒險留下?
  羅德的眼睛滴溜溜地觀察旁邊的士兵,心中進行天人交戰。他們顯然和漢森一樣,都關注著不斷寒暄的兩個人,並沒有注意到他。
  羅德又轉頭看了眼馬車。
  蒙德拉在車裡毫無動靜,不知是不是又睡著了。
  前面侯賽終於表達完了感激,帶著迪南往旁邊讓去,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目光都跟著侯賽的移動而移動。
  就是現在了!
  羅德這次沒有再猶豫下去。他身體往下一滑,從馬上滑了下來,飛快地吟唱起土系魔法在地上刨坑。但是漢森的反應顯然比他想像中的更快。就在他身體落地的剎那,漢森轉過身,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他的肩膀。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羅德已經沒有前瞻後顧的時間。他身體往後一滾,一隻手將脖子上的項鏈用力扯了下來。
  被光明神力苦苦壓制的亡靈之氣瞬間從他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海登猛然回頭。
  侯賽和海登隊伍裡的魔法師們也紛紛飛了起來。
  羅德設了個死氣凝聚的結界抵擋住攻擊後,一邊召喚出骷髏抵擋向他衝過來的漢森和士兵,一邊用土系魔法刨坑。
  一道劍氣突然衝破結界,森冷的劍氣劃過他的臉頰,削下他半個耳朵。
  羅德慘叫一聲,捂著耳朵,抬頭看著不知什麼時候來到眼前的海登。幸好,他腳下的坑已經刨了出來,所以在海登發動第二波攻擊之前,身體就沉入土裡。
  這些事發生不過一剎那。
  漢森立刻帶人向四面撒網搜捕。
  魔法師們不斷用精神力感應著亡靈氣息。
  侯賽衝過來道:「剛才那個是不是……」他的視線被海登擋住,只來得及看到一個凹進去的土坑,但是空氣飄蕩的似乎是亡靈氣息。
  海登印證了他的猜測,「國內還有別的知名亡靈法師嗎?」
  侯賽眼睛亮起來,幾乎是摩拳擦掌,「蒙德拉!」
  「蒙德拉」的出現讓整個隊伍都忙碌起來。
  侯賽抖擻精神,借海登的軍隊封鎖方圓幾千米。雖然「蒙德拉」會使用土系魔法讓他大吃了一驚,但是這種土遁術有一個致命缺點——挖得太深,魔法師無法呼吸,容易憋死,挖得太淺,地面上就會鼓出來,容易被人發現。所以侯賽相信,抓住「蒙德拉」是時間問題。一想到他很快就能完成任務回帝都交差,甚至還能趕上西羅登基大典,他的幹勁就直衝腦門。
  就在其他人都為「蒙德拉」奔忙的時候,海登回到了馬車裡。
  車廂中的「莫妮卡」小姐又在睡夢中暢遊,好似與外面的紛紛擾擾阻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前海登一直將她定位在一個受惡僕欺壓的落難小姐上,但是當這個惡僕變成了蒙德拉,那這位受欺壓小姐的身份就很耐人尋味了。
  作為一個與人私奔又遭遇劫匪的落魄小姐,她的情緒太平靜了。相較之下,倒是「蒙德拉」更有人情味一點。
  海登手指下意識地撫上那截露在空氣中的白皙頸項上。指尖傳來肌膚冰冷的觸感,如果不是脈搏在緩慢地跳動著,這具身體幾乎和屍體無異了。他手指慢慢下滑,在頸項上搜索了一圈,沒有項鏈。不過海登並沒有立刻放棄,他目光下移,順著手臂落在手腕和手指上。沒有戒指,沒有手鏈。
  他臉上這才露出久違的笑容。
  隨即他又擔憂起「莫妮卡」小姐的安危起來。她的睡眠實在太不正常了,加上晚上休息的時間,她每天幾乎要睡十六個小時以上。想到亡靈法師那些讓人難以預測的手段,他皺起眉頭,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頸項,輕聲呼喚道:「莫妮卡,莫妮卡……」
  「元帥。」格列格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海登收回流連在頸項上不願意離開的手指,打開車廂的大門。
  蒙德拉睡得太熟,頭突然一歪,倒在海登的肩膀上。
  無疑,這是個在任何人看來都很曖昧的姿勢。
  格列格里的目光像個錐子,即使在馬車這樣昏暗的情形下,依舊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海登肩膀和蒙德拉腦袋之間的聯繫。不過他很快收回目光,淡然道:「我來看看莫妮卡。」
  海登笑道:「我想我們所有人裡面,她應該是過得最好的一個。」他抬手將她的腦袋輕輕扶到另一頭靠著,然後起身從馬車裡下來,狀若漫不經心地問起,「如果那個人是蒙德拉,那麼他說的話應該打個折扣了。」
  格列格里道:「您在懷疑什麼?」
  海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你對於過往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嗎?」
  格列格里道:「沒有。」
  「莫妮卡呢?」海登似笑非笑地望過來,眼中閃爍的光芒彷彿在提醒他不要玩花樣。
  格列格里沉默了會兒,才低聲道:「這個名字讓我感覺到熟悉。」
  海登道:「所以,我們可以假設,莫妮卡小姐是真的。」
  格列格里道:「您在懷疑莫妮卡?」
  海登微笑道:「不。我只是想在各種流言蜚語傷害她之前,先為她找到一頂大小適中的保護傘。」
  他的擔憂並不是毫無道理的。
  在一個小時的搜查無果之後,侯賽漸漸急躁起來。他折返回來,想從海登的嘴裡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海登並沒有遮掩「莫妮卡」小姐的存在。
  因此,蒙德拉很快就被一陣呼喚聲叫醒。
  他慢慢抬起眼皮,雙眸迷離地望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陌生面孔。
  「莫妮卡小姐,您好。我是帝國守衛軍指揮官侯賽,很高興認識您。」例行公事般說完客套話,他直奔主題,「請問,您是什麼時候遇到您的僕人的?」
  蒙德拉慢慢坐起身,歪頭看著他道:「他怎麼了?」
  侯賽漸漸疾言厲色起來,「您是否知道您的僕人是一名亡靈法師?」
  正當所有人都認為他會驚慌失措,會驚聲尖叫,會矢口否認的時候,蒙德拉很平靜地點頭道:「知道。」
  這個答案雖然大大出乎侯賽的意料,卻讓他接下來的問題順暢起來,「您知道他是一名亡靈法師還僱傭他?」
  蒙德拉道:「他很有趣。」
  難以想像一個貴族小姐居然會對一個亡靈法師說出很有趣這樣的評價。
  在蒙德拉之前,侯賽遇到過很多不平凡的女性,比如瑞秋夫人,比如薩曼塔皇后,比如奧利維亞,但是她們的不平凡體現在她們卓越的能力和非凡的魅力上,眼前這位卻因為奇怪的品味而令人側目。
  侯賽道:「你是在什麼時候遇到他的?」
  蒙德拉道:「十天前。」
  侯賽道:「能否在準確一點。十天前的什麼地方,當時有幾個人,他是怎樣向你提出結伴同行的要求,你又是怎麼發現他是一名亡靈法師的。」
  蒙德拉道:「十天前,普特拉城外,他只有一個人,騎著一匹骨馬。他想找個人做伴一起上路,我同意了。」他的表情是那樣坦然,以至於這件詭異的事情在他口中變得十分正常。
  侯賽:「……」
  海登突然插嘴道:「那時候,格列格里在哪裡?」
  如果私奔的話,格列格里應該在莫妮卡的身邊才對。儘管他們對莫妮卡的個性並不瞭解,但是格列格里絕對不是一個會隨隨便便將亡靈法師加入到隊伍中的人。而且帝國正在通緝亡靈法師這件事他應該得到了消息,絕對不可能放過「蒙德拉」。
  但如果私奔只是「蒙德拉」編造出來的謊言,當時格列格里並未與莫妮卡在一起的話,他又怎麼會知道格列格里的下落?
  聯繫以上兩種情況,唯一得出較為合理的可能是格列格里遇到了「蒙德拉」,而且被對方打敗,受傷失去記憶。「蒙德拉」挾持「莫妮卡」離開。但是,這樣又很難解釋「莫妮卡」小姐平靜的態度。如果那唯一一條較為合理的可能成立,那麼「莫妮卡」小姐就要背負上兩條罪名:一,拋棄受傷的情人。二,跟傷害情人的兇手私奔。
  對比格列格里和「蒙德拉」的樣貌,海登實在難以想像「莫妮卡」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如果當時是因為生命受到威脅而做出的迫不得已的舉動,那麼她後來有太多糾正選擇的機會,卻都一個一個地放棄了。
  不得不說,這位「莫妮卡」小姐太耐人尋味了。
  比起他的糾結,蒙德拉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他在家裡,大概剛起床吃早飯。」

  登基大典(一)

  侯賽立刻抓住重點道:「你當時不在普特拉城外嗎?為什麼會知道他在家裡?」
  蒙德拉道:「猜的。」
  侯賽肅容道:「請莫妮卡小姐配合!」
  蒙德拉想了想道:「瞎猜的。」
  海登搶在侯賽動怒之前道:「你是說,那時候格列格里還沒有出門嗎?」
  蒙德拉點頭。
  海登道:「那你們是什麼時候遇見的?」
  蒙德拉道:「六天前。」
  那不就是他們相遇的那一天。海登道:「格列格里知道跟在你身邊的是亡靈法師嗎?」
  蒙德拉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
  海登道:「那之後呢?你們怎麼失散的?」
  蒙德拉道:「有人行刺,我和……我的僕人走了。」
  ……
  這種時候用逃跑更加合適吧。「走了」聽上去實在太寡淡了,就好像看完熱鬧走人。
  侯賽和海登對視一眼,又回頭看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搖搖頭。顯然蒙德拉的敘述並沒有幫助他回憶起任何事情。
  侯賽對蒙德拉道:「那您是否能提供任何有關於那位僕人的線索。任何線索都可以。」
  蒙德拉疑惑道:「為什麼不去逼問他呢?用烙鐵什麼,不是很有效嗎?」
  對於這種輕易就能將殘酷刑罰掛在嘴邊的貴族小姐,侯賽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了。他想來想去也只能認為她在調侃他,「他跑了。用土系魔法。你知道他會土系魔法嗎?」
  蒙德拉道:「知道。」
  她居然什麼都知道!侯賽無語。他此刻只希望她知道的事情能夠對尋找「蒙德拉」的蹤跡有所幫助。他期待地問道:「那你知道他準備去哪裡嗎?」
  蒙德拉道:「不知道。」
  侯賽道:「他受了傷,很可能跑不遠。」他觀察著她的表情。
  蒙德拉懶洋洋地應道:「哦。」
  這大概是侯賽遇到過最合作卻也最棘手的嫌疑犯。他深吸了口氣,道:「很抱歉我必須如此鄭重地通知您,莫妮卡小姐。您的僕人極可能是帝國正在通緝的重要犯人。為了保證您的安全,在我們找到他之前,您必須時刻處於我們的保護之下。」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他說的保護和監視是一個意思。
  蒙德拉道:「我要去參加登基大典。」
  侯賽道:「當然。我會派人護送您上路,不過希望您在路上能夠配合我們,以免造成雙方不必要的誤解。」他的話是極不客氣的。
  不過海登、格列格里都沒什麼表示。
  在這種非常時期,侯賽的做法很讓人理解。
  蒙德拉更沒表示。他已經靠著窗戶進行今天的第四輪補眠。
  搜查還在進行著地毯式的搜索。
  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土遁術無法呼吸使得對方必須過一段時間就要冒頭一次,但是誰也不能預料他一口氣能憋多久,更不能預料他會在哪個方向出現。
  所以搜查一直進行到半夜,依舊毫無效果。
  夜色的掩護更加有利於躲藏。
  侯賽的耐心在一分一秒中漸漸磨平。他走到海登身邊,輕聲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試試用莫妮卡小姐當誘餌,引蒙德拉上鉤。」
  海登笑道:「將柔弱無辜的少女陷於險境是違反騎士守則的。」
  侯賽道:「我保證她的安全。」
  海登道:「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侯賽想了想道:「我想,這世上很難有什麼東西能打擊到她。」
  海登失笑,「這是個不錯的說服我的理由。如果你能保證莫妮卡小姐的安全和尊嚴,以及獲得格列格里的認同的話,我想我不會反對。」
  侯賽轉身去找格列格里了。
  海登看著他們交頭接耳,格列格里幾乎沒有多做猶豫就點頭同意了。侯賽很快回來,然後輕輕叩著馬車門。
  門好半晌才從裡面推開。蒙德拉揉著眼睛,半睡半醒。
  「我想請莫妮卡小姐幫我一個忙。」侯賽道。
  蒙德拉抬起眼眸,「嗯?」
  侯賽側身讓開道:「能下來嗎?」
  蒙德拉想了想,從馬車上邁下來。裙襬有點長,他一腳踩在裙襬上,然後朝一邊倒去,正好落入海登的懷裡。
  海登抱著蒙德拉,似笑非笑地看著侯賽。
  侯賽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之前說過的「保證安全」。幸好天色很黑,他的臉色變化並不明顯。「莫妮卡小姐,這邊請。」侯賽做了個請的姿勢。
  蒙德拉提起裙襬,露出兩截小腿,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侯賽跟在他身後。
  大概走到較為空曠的位置,侯賽停下來道:「能否請莫妮卡小姐大喊一聲?」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侯賽道:「喊一聲,蒙德拉。」
  蒙德拉看他的目光已經像是在看一個瘋子。這世界上有誰會無聊到站在幾千個人面前大喊自己的名字?
  侯賽道:「我想,那個亡靈法師既然是您的僕人,那麼他或許會因為您的召喚而出現。」他知道自己有點病急亂投醫了,但是在這種時候,他不想放棄哪怕一丁點兒的機會,「您可以試試嗎?」
  蒙德拉道:「那個亡靈法師叫蒙德拉?」
  侯賽道:「是的,我想是的。您能試試看嗎?」
  「好吧。」蒙德拉看看周圍,然後開口,「蒙德拉。」
  ……
  一陣風吹過,聲音大概被捲出了兩三釐米。
  侯賽想,他聽到了。莫妮卡小姐自己應該也聽到了。不過,應該沒有第三個聽眾了。
  蒙德拉問道:「我可以回去了嗎?」
  侯賽道:「請您再大聲地喊一次。」
  蒙德拉道:「要多大聲?」
  侯賽突然高聲喊道:「蒙德拉!」
  蒙德拉歪頭望著他,突然問道:「你為什麼要找蒙德拉?」
  侯賽道:「我說過,他是帝國的通緝犯。」
  「這樣啊。」蒙德拉點點頭,然後用比剛才稍大一點的聲音喊道,「蒙德拉。」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是一般的古怪啊。他默默地想。
  侯賽發現這位莫妮卡小姐總是把不應該的事做得理所當然,卻又在應該的時候做著不應該的事。他無奈地大聲道:「蒙德拉,莫妮卡小姐在等你回來!」他放棄利用莫妮卡的計劃,自己衝了出去,在每五十米的地方吼一次。等他吼完八個方向回來,聲音已經嘶啞了。
  難得蒙德拉竟然還留在原地沒走。
  侯賽強忍著嗓子的不適,道:「抱歉,耽誤您這麼長時間,請回馬車吧。」
  蒙德拉道:「如果你抓住蒙德拉,會把他怎麼樣?」
  侯賽道:「這個將由西羅殿下裁決。」
  「西羅啊。」蒙德拉想起什麼似的,低頭嘆了口氣。
  侯賽敏感地關注到他稱呼西羅並沒有加上殿下兩個字,心頭隱隱對他的身份起了疑心。在沒教養的貴族小姐也不可能在尊卑這個大問題上出差錯,除非他和皇太子有著非同尋常的交情。比如說,海登,比如說,索索。但他實在看不出這位莫妮卡小姐與皇太子之間會有什麼聯繫。加上他對亡靈法師的態度,侯賽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這位與眾不同的小姐來。
  蒙德拉回到馬車。
  侯賽馬上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海登。
  海登沉吟道:「她的確非常的與眾不同。」
  侯賽道:「如果我猜測她是蒙德拉的同夥,是否會太冒昧?」
  海登意味深長道:「她是黛米夫人的侄女。」
  侯賽給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明白。」

  登基大典(二)

  侯賽在原地搜查了整整兩天兩夜,依舊毫無結果。
  其實連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蒙德拉」已經離開了,但是他內心那股不甘心的邪火不斷地蠱惑著他繼續追查下去。
  耽誤兩天兩夜已經是海登的極限,如果再不啟程,他很可能會成為砍丁帝國皇帝上任之後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元帥,理由是——爽約。
  所以第三天一大早,他就向侯賽辭行。
  侯賽尷尬道:「很抱歉,耽誤了您的行程。」
  海登微笑道:「不,是您鍥而不捨的精神感動了我。我想,無論結果如何,您的所作所為都會令皇太子殿下感到欣慰。」這是在暗示,就算侯賽空手而歸,他也會在西羅面前為他美言。
  侯賽果然動容,「我以帝國有您這樣慷慨睿智的元帥為榮。」
  海登笑道:「我也會將這句話轉達給皇太子殿下的。」為了幫助他繼續追拿蒙德拉,他乾脆將自己的大部隊都留下了,只帶著漢森和一小隊人馬離開。
  在離開之前,侯賽不放心地叮囑道:「儘管這個要求過於無禮了,但我還是想請元帥大人能夠稍微關注一下莫妮卡小姐。」
  海登道:「對於美女,我向來都很關注。」
  侯賽乾咳一聲。顯然,這樣輕佻的言行與他想像中的海登元帥有著微妙的差距。「您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並不是莫妮卡小姐。」他知道這樣無理無據的無禮猜測很可能會引起海登的反感,但是莫妮卡實在太詭異太獨特了,尤其是她對「蒙德拉」的態度,實在不得不讓他起疑。
  海登微微一笑道:「我想這點黛米夫人能夠證明。」
  侯賽會心地點頭。
  海登榮歸小分隊進了城。
  這是他們第二次進城,不過少了浩浩蕩蕩的軍隊,他們的出現並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引起轟動。這正是海登想要的效果。他來到一家服裝店面前,請蒙德拉下車。
  蒙德拉疑惑地看著他。
  海登含蓄道:「我想您或許需要逛逛商店。」
  蒙德拉望著那家服飾店的招牌,然後看看旁邊那家棺材店,毫不猶豫地走向了棺材店。
  海登:「……」
  蒙德拉的腳在進入棺材店之前,被海登拉了回來。
  「您要去哪裡?」海登問道。
  蒙德拉道:「你不是說逛商店?」
  ……
  這算是撒嬌?還是耍賴?
  海登想用正常女孩子的思維來分析他,又覺得可能會過於……膚淺。最終,他決定將這個頭疼的問題暫時拋在腦後,一手拉著他進入服飾店,並選一件桃紅色的蓬蓬裙給他。
  服飾店的老闆介紹道:「購買這條裙子可以獲贈一隻可愛的蝴蝶結哦!」她拿出一隻比蒙德拉腦袋還大的桃紅色蝴蝶結,並自作主張地幫他疏了一個小辮子,然後戴上蝴蝶結。
  已經兩天沒有化妝的蒙德拉瞬間有了生氣。整個人看上去喜氣洋洋的,十分可愛。
  海登滿意地點點頭,將裙子塞進他的懷裡,「請換上吧。」
  蒙德拉抱著裙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鑽進了更衣室。
  等他換完衣服出來,海登很為自己的眼光得意。比起突顯高貴的水藍色長裙,「莫妮卡小姐」果然更適合可愛的桃紅色。
  服飾店的老闆順便幫蒙德拉畫了個淡妝。
  在海登轉身付賬的時候,服飾店老闆突然拿出一對東西塞在蒙德拉的懷裡,笑眯眯道:「這個也是附贈的哦。要收好,不要讓人看到。」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直到出店門,他才將那樣東西拿出來,遞給海登道:「這是什麼?」
  海登低頭看著他手中的那兩團被一條繩子串起來的棉花,默默無語。
  蒙德拉在身上比了比。
  「咳。」海登握住他的手往下拖,「我想等你再大一點,就不需要了。」
  蒙德拉想了想道:「用來防止尿床的嗎?」
  海登:「……」
  漢森突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海登轉頭,笑吟吟地望著他。
  漢森立刻斂容道:「不。這大概是這家店的特色標誌!」
  蒙德拉沒信,繼續低頭研究。
  海登搭著他的肩膀將他送回車廂,以挽回他在大庭廣眾下的形象。
  「其實,也許莫妮卡小姐真的很需要著這家店的贈品。」漢森含蓄道。
  海登似笑非笑道:「不如由你講解?」
  漢森臉色一正道:「我聯繫過魔法公會,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傳送魔法陣。」
  減員的好處是海登不必再辛辛苦苦長途跋涉地帶著大隊人馬趕回梵瑞爾,可以用傳送魔法陣先將他們送到離梵瑞爾最近的密塞城,然後從密塞城趕往梵瑞爾,這樣應該能夠趕上皇太子的登基大典。
  如果帝都的時間和他懷錶的時間一致的話。
  儘管魔法公會的各地分會依舊屬於魔法公會,但是它們的建築都會保留著各地的特色。比如這家的魔法公會就非常的——紅。
  從屋頂到門都被漆成了鮮血一般的紅色。分會長對此的解釋是:「這象徵著這座城市的心臟。」
  海登想,這座城市的城主聽到這句話心情一定會很複雜。
  相比不知道在哪裡的城主,蒙德拉的心情更加複雜。
  魔法公會,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夠走進魔法公會。由於魔法師對亡靈法師的敏感,往往他們還沒有靠近就被發現了,所以即使亡靈法師被認為是魔法師的旁支,但是他從來沒有進過這裡,更不用說使用傳送魔法陣。

  登基大典(三)

  帝國元帥的大駕光臨讓整個魔法公會分會空閒的魔法師都出來相迎,氣氛相當熱烈。
  分會長莫娜是位年過三十,高挑而充滿風韻的紅發美女。她握著海登的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撓著他的掌心,「我多麼希望您能夠在這裡逗留一晚,讓我們盡地主之誼。」
  海登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笑道:「這是座美麗的城市,希望下次來的時候莫娜小姐能夠當我的私人導遊,帶我領略這裡的風情。」
  莫娜滿足地鬆開手,改挽住他的臂彎,毫不顧忌地用傲人的前胸貼住他的臂膀,「我由衷地期待那一天快點到來。」
  漢森下意識地回頭看蒙德拉。他正忙碌地轉動著腦袋,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就是不往前看。難道,他在吃醋?儘管女人為海登吃醋的這種事情他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是莫妮卡小姐……他一直以為她是與眾不同的,沒想到還是臣服在海登元帥的魅力之下。
  想到這裡,他不免同情起格列格里來。作為丹亞家族的繼承人,他應該眾星捧月般得遊走於貴族小姐之間,滿載各種各樣的愛慕與青睞,但眼下不但失了憶,連情人都變了心記掛著另外一個男人。這對他來說,一定是個巨大打擊。
  格列格里突然轉頭問蒙德拉,「你在看什麼?」
  蒙德拉道:「不知道。」
  格列格里道:「好看嗎?」
  蒙德拉道:「不好看。」
  詭異的對話戛然而止。
  漢森暗暗搖頭。話不投機半句多,如果一對情侶走到這步田地,就算沒有分手,也名存實亡了。
  海登和莫娜走到傳送魔法陣前。這並不是一座大城,所以來往的魔法師並不多,魔法陣常年空在這裡,寶石依舊很亮很搶眼。
  「祝您好運。」莫娜輕輕地拉了下海登的手臂。
  海登配合地低下頭,任由她在自己的臉上落下一吻。
  莫娜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進魔法陣裡,輪到蒙德拉時,她突然伸手摸了下他的蝴蝶結,「真漂亮。」
  蒙德拉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莫娜笑眯眯地看著他,「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妹妹。她和你差不多的年紀,同樣喜歡桃紅色。」
  蒙德拉道:「我不喜歡桃紅色。」
  莫娜道:「那你喜歡什麼顏色?也許我可以送件禮物給你。」
  聽到禮物,蒙德拉的眼睛微微一亮,「我想要你的屍體。」
  莫娜的笑容僵住。她不是第一次遇到情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情敵的挑釁,但是這麼直白的還是頭一次。不過情敵的失態正好突出自己的從容大方。她很快重新露出笑容道:「不可以這麼狠毒哦,小妹妹。」
  蒙德拉眼中的光彩不見了,默不吭聲地走進魔法陣。
  莫娜從空間袋裡拿出一隻布娃娃,遞到她的面前,「喜歡它嗎?是我親手做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我自己縫的,真希望有一天能夠做一件真人大小的衣服。」她目光一轉,落在海登的臉上。
  海登非常配合地誇讚道:「莫娜小姐真是心靈手巧。」
  莫娜將娃娃塞進蒙德拉的手裡,然後退後半步,離開魔法陣的範圍,風情萬種地搖了搖手道:「一路順風。」
  海登隊伍中的魔法師啟動魔法陣,瞬間轉移到了密塞城。
  漢森見蒙德拉抱著娃娃發呆,心想一定是為剛才輸給了情敵而慪氣。
  蒙德拉突然將娃娃遞到格列格里面前道:「這個有什麼用?」
  格列格里愣住。
  蒙德拉看他不說話,又去看海登。
  海登想了想道:「可以抱著睡覺。」他知道很多貴族小姐都對娃娃情有獨鍾,但他也不知道她們能拿它做什麼。
  蒙德拉舉起娃娃,看了看,嫌棄道:「軟趴趴的。」比起抱著一團棉花,他寧願抱著一具骷髏睡覺。
  漢森非常明白女人之間的攀比心理,知道這種事情越搭理越糟糕,急忙轉移話題道:「元帥,我們是繼續趕路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海登道:「離登基大典還有三天時間,我們先休息一下。我可不想皇太子殿下因為我糟糕的出場而將我拒之門外。」
  他們去了西羅在密塞城的別墅。
  那裡的管家顯然很熟悉海登,二話不說將他們請了進去,還準備了一頓相當豐富的晚餐。
  蒙德拉依然只吃了一點點。
  海登讓僕人為他多上了一塊牛排,道:「你應該多吃一點。」
  蒙德拉瞪著牛排皺眉。
  海登道:「美麗很重要,但健康更重要,我從來不覺得骨頭是衡量一個人美麗與否的標準。」
  蒙德拉抗議道:「不。骨頭很美麗。」
  海登道:「適當的肉更美麗。」他的視線下移,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胸口。
  蒙德拉疑惑道:「適當的肉?」他想像了下骨頭上帶著幾塊肉的骷髏。這樣……真的更美麗嗎?
  海登換上一副新的餐具,親自起身幫他將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塊送進他的嘴裡。
  蒙德拉被動地開口,吃了一塊又一塊。等晚餐結束,他明顯感到自己的胃硬邦邦的,還凸起小塊。
  海登看他不斷地摸著自己的胃,擔憂道:「很難受嗎?」
  蒙德拉道:「很奇怪的感覺。」
  海登道:「什麼很奇怪?」
  蒙德拉歪頭想了想,才想出一個形容詞,「滿了。」
  海登微笑道:「我想廚師聽到這句話一定很高興。」
  「為什麼?」
  「說明他的廚藝得到了賞識。」
  蒙德拉道:「為什麼?」
  海登道:「吃完食物是對廚師最好的肯定。難道不是嗎?」
  蒙德拉道:「食物是用來維持生命的。」
  海登道:「我不否認這是基本需求,但是保證維持生命的大前提之下,應該有更高的追求,比如適合自己的口味,或是更喜歡的食物。」
  「為什麼?」蒙德拉突然變成了為什麼寶寶。
  海登笑道:「這才是生活。一味地追求身材,會錯過很多美好事物。」
  蒙德拉並不明白他說的一味地追求身材是什麼意思,但是生活兩個字卻像一把銀質的小勺子,不經意地敲了下他的心房,讓他的心突然產生了震動。
  生、活。
  亡、靈。
  亡靈法師也可以享受生活嗎?
  他很迷茫。
  在密塞城美美地住了一晚飽飽地睡了一覺之後,海登榮歸小分隊繼續朝梵瑞爾的方向出發。
  西羅別墅的管家提供了足夠的馬匹,不過所有人都將蒙德拉歸類為不會騎馬的貴族小姐,所以他最後和格列格里同乘一匹馬。
  但路上並不像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太平。
  如果將十幾個毛孩子組成的搶劫小分隊也算在內的話,他們一共遭遇了六撥劫匪。這對海登來說是很不可思議的。因為這條是官道,是密塞城和梵瑞爾的唯一通道,就算沒有帝國的軍隊日日夜夜在這裡巡邏,它的治安也應該首屈一指。但是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偏偏發生了。
  梵瑞爾的損毀讓很多城民無處可歸。儘管西羅派官員將他們送往其他城市安置,但是很多人並不願意離開梵瑞爾,無法得到官方補助和認可的他們最後只能走上打劫路人的歪路。
  雖然海登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漢森看得出,他的內心非常震怒。以至於後來笑容越來越少,連蒙德拉都不能像以前那樣引起他全部的注意力。
  作為小分隊的靈魂人物,他的情緒直接影響整個隊伍的氣氛。所以直到梵瑞爾,隊伍都處於低壓之中。
  夜很黑,但是夜色下的城牆更黑。
  看著梵瑞爾的城牆像一道欄杆一樣阻擋在眾人面前,幾乎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漢森道:「元帥,我去敲門,讓他們迎接您進城!」
  海登擺手道:「不,我們在原地紮營,等明天城門開啟再進城。」
  漢森吃驚道:「可是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
  海登道:「我很準時,不是嗎?」
  漢森只好去搭帳篷。
  蒙德拉把娃娃拿出來,抱在懷裡。經過兩天的研究,他終於發現了娃娃的用處——可以當枕頭。比起漢森提供的枕頭,娃娃實在好用的多。
  等漢森大好帳篷,他就鑽了進去。
  其他人生火的生火,煮東西的煮東西。
  蒙德拉一個晚上只出來吃了一頓晚餐,就又縮了回去。他必須要養精蓄銳。儘管這個夢想並不太切實際,但如果海德因一不小心……也許他真的能夠收他當自己的巫屍。
  想到這裡,蒙德拉幾乎要流口水。
  就算沒有海德因,還有奧利維亞、索索……聽說他已經成為了一個了不起的魔法師。真是令人期待。
  他輾轉反側興奮了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天濛濛亮,海登一出帳篷,就看到蒙德拉盤坐在他帳篷門口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身上正穿著他送給他的那條桃紅色蓬蓬裙,只是沒有戴蝴蝶結。
  海登走到他前面蹲下身,「蝴蝶結呢?」
  蒙德拉從自己的小包裹裡拿出來。為了掩飾身份,他不得不暫時放棄使用自己的空間袋,改用漢森送給他的小包袱——一塊白色的布。
  海登走到他身後,手指輕輕地梳理著他的頭髮,然後幫他戴上蝴蝶結。
  不得不說,海登的手藝並不怎麼樣。蒙德拉的蝴蝶結他怎麼戴都是歪的。最後海登只能這樣讚美,「蝴蝶結戴歪之後,好像更可愛了。」
  蒙德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海登忍不住笑出來。他這句話絕對不是敷衍。戴正蝴蝶結的蒙德拉雖然可愛,但仔細看,總覺得他眉宇之間有種孤獨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但是戴歪之後,這種氣質消失了,看上去說不出的嬌憨。
  蒙德拉對自己的髮型並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登基大典,「我們出發吧。」
  海登寵溺地撥開他的劉海,笑道:「好。」
  但是進城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順利。
  梵瑞爾目前依舊出於戒嚴狀態。海登作為帝國元帥,城門的士兵個個認得,當然毫無異議地放行,但是「莫妮卡小姐」和格列格里都是陌生面孔,他們被扣留了下來。
  為了不耽誤參加登基大典,更為了尊重城門士兵的職責,海登並沒有強令他們放行,而是留下漢森幫助處理這件事情,並派人通知丹亞家族。
  於是,蒙德拉被留住了。
  看著海登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內,他整個人沮喪極了。
  沮喪得連漢森都看不下去。他安慰道:「放心,元帥大人參加完典禮,一定會來邀請莫妮卡小姐出遊的。」其實他這句話說得相當心虛。海登在帝都實在有太多應酬了,莫妮卡小姐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在那群高貴優雅的貴族小姐實在很不起眼。
  蒙德拉起初是沮喪,但是久了,心裡就生出一股強烈的不滿來。他之所以回到梵瑞爾,完全是為了見一見夢大陸第一魔法師的風采,如果無法達成這個心願的話,那麼回來就變得毫無意義。
  或許,他可以硬闖。就像當初他對付皇家魔法學院,最後惹得奧利維亞動手一樣。也許這次海德因會親自出手?
  這樣一想,他心情就忍不住澎湃起來。
  漢森看他臉色發紅,以為他被說動了,再接再厲道:「登基大典之後將會連著舉行三天的舞會,我想,也許元帥會需要一個女伴。」當然,他沒說元帥需要的女伴是誰。
  蒙德拉總算將這句話聽進去了,「舞會?」
  「是的。」漢森道,「很盛大的舞會。西羅皇太子,哦不,那時候就是西羅陛下和皇后陛下都會出席。」
  蒙德拉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哦,元帥大人當然也會出席。」
  蒙德拉道:「海德因呢?」
  海德因?
  漢森愣了下道:「這個,如果有空的話,應該也會出席吧?」應該……吧。
  路那頭跑來一輛馬車,車廂上刻著丹亞家族的標誌。

  登基大典(四)

  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沉默的格列格里突然站直身體。
  馬車來得很急,不等車伕停車,車門就被打開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灰髮男子抱著一根手杖從車廂上跳下來。看得漢森捏了把冷汗。
  「格列格里少爺!」灰髮男子一個箭步衝到格列格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認他安然無恙,才行禮道,「讓您久等了。」他頓了頓,將信將疑道,「我收到元帥大人的通知,聽說您……失憶了?」
  格列格里點點頭,歉疚道:「我應該怎麼稱呼您?」
  男子大受打擊,半晌才道:「我是福特,莉蓮夫人的貼身管家。」
  格列格里道:「莉蓮夫人是?」
  福特幾乎要絕望了,「她是您的母親啊。少爺!」
  格列格里抿緊嘴唇。儘管失憶了,但是忘記自己的親生母親依舊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
  福特抹了把臉,目光轉到他身邊戴著桃紅蝴蝶結的少女身上,「這位是?」
  格列格里道:「她是莫妮卡·古拉巴小姐,我正邀請她來我們家做客。」
  福特忙行禮道:「您好。很榮幸見到您。」
  蒙德拉點點頭。亡靈法師都是一群獨來獨往的傲慢傢伙,他們很少見面,更不用說行禮,點頭已經是他認知中相當禮貌的一種行為了。
  不過這對福特來說是遠遠不夠的。他在丹亞家族呆了這麼久,除了真正能左右帝國的大人物之外,還從未有對他這樣傲慢過。他心中微感不悅。
  格列格里又介紹漢森道:「這位是海登元帥侍衛隊漢森隊長。」
  「啊,您好。」福特臉上滿是感激之色,「這次真是多虧海登元帥,才讓我們家格列格里少爺平安歸來。」
  漢森笑道:「舉手之勞。」
  福特道:「改日,夫人一定親自登門拜謝。」
  漢森道:「元帥一定會很高興的。」
  因為登基大典即將開始,所以他們寒暄了幾句,便各自回家。蒙德拉跟格列格里上了馬車,福特和車伕一起坐在外面。
  看著窗戶兩旁的景色飛快地倒掠,蒙德拉恨不得再快一點。
  「我們什麼時候去參加登基大典?」他雙眼期待地看著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道:「這,我不能確定。」
  蒙德拉歪著頭看他。由於他的動作,使得原本就歪歪斜斜的蝴蝶結完全豎直。
  格列格里道:「你知道的,我失去了記憶,所以很多事我必須要問過長輩才能決定。」
  果然還是自己去比較快吧。蒙德拉轉頭看窗外,眼前的梵瑞爾已經不是他離開時那個繁榮喧嘩的帝都了,但是主要的幾條街道他還認得。「你知道登基大典在哪裡舉行嗎?」
  格列格里搖頭。
  蒙德拉臉貼著窗戶,雙眼直瞪瞪地望著外面。明知道海德因就在這座城市,卻不能馬上去見他,這種感覺真是太糟糕了。或許,他可以讓骷髏大軍去尋找?可是這樣必須摘下臂環,而且很快就被發現的。
  格列格里道:「你很想參加典禮?」
  蒙德拉點點頭。
  「因為……海登元帥嗎?」格列格里問。
  蒙德拉道:「不,我喜歡魔法師。」
  格列格里道:「你想見奧利維亞學院長?」
  蒙德拉道:「我想見海德因。」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
  格列格里道:「哦。」
  蒙德拉突然轉頭盯著他道:「你記得奧利維亞?」
  格列格里道:「漢森在路上介紹過了。」
  蒙德拉道:「可你不記得你的母親。」
  「他或許沒想到我連自己母親都不記得了吧。」格列格里嘆息。
  蒙德拉繼續看大街。
  馬車一路駛進丹亞家族內部。
  雖然大火摧毀了梵瑞爾一半的建築,但丹亞家族的府邸剛好屬於另一半。
  福特下車為他們打開門。
  格列格里先從車廂裡下來,隨即向蒙德拉伸出手。
  蒙德拉撩起裙襬,一搭他的手,從車廂上跳下來。這是他的新研究發現,穿著裙子的話,跳下來比走下來要安全得多。
  福特默默地別過臉去。少爺果然是失憶了,所以才帶回來這樣一個毫無教養氣質的小姐。
  大門被推開,兩個侍女簇擁著一個美婦走出來。
  「夫人。」福特站直身體。
  莉蓮夫人沖格列格里伸出雙手,「歡迎你回來,格里。」
  格列格里在原地僵了會兒,才回應般地抱住她。
  莉蓮夫人摸了摸他的頭,然後看著蒙德拉道:「這位是……」
  「她是莫妮卡·古拉巴小姐。我邀請她來我家做客。」格列格里顯然和蒙德拉更熟,身體微微地傾向於他。
  莉蓮夫人張開手臂,道:「歡迎你,莫妮卡。」
  蒙德拉僵硬地站著。
  格列格里對莉蓮夫人道:「她有點害羞。」
  那可不是害羞,是沒禮貌!福特在旁邊腹誹。
  莉蓮夫人收回手,笑道:「女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總會拘謹,不過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熟悉彼此。最近很多人離開帝都,我連一起喝下午茶的朋友都找不到,莫妮卡的到來真是解決了我一大苦惱。」
  蒙德拉看著格列格里道:「我們什麼時候去典禮?」
  格列格里道:「我想先和……母親私下談一談。放心,我會努力達成你的心願的。」
  莉蓮夫人看看他,又看看他,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福特送蒙德拉進客房,格列格里則和莉蓮夫人來到書房。
  莉蓮夫人關上門,然後露出笑容道:「我知道你失憶了,不過不用擔心。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奧迪斯不在了,你將是丹亞家族毫無疑問的繼承人。」
  格列格里嘴角微微一揚,「我並沒有失憶。」
  「什麼?」
  蒙德拉坐在床上,手指不停地摳著臂環。從進門開始,他就像將它取下來,但是羅德不知道用什麼手法將它扣住的,他努力了半天,只在手臂上抓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不能取下臂環就不能使用亡靈魔法,不能使用亡靈魔法就不能召喚小骷髏尋找海德因了。
  蒙德拉鬱悶地撓著床。頭又傳來一波又一波的暈眩感,讓他忍不住想打瞌睡。
  要是羅德在這裡就好了。
  他第一次這樣強烈地思念著一個人。
  但羅德完全感受不到。
  他現在只感受到疲倦。
  從海登那一劍下逃生已經有五六天了,耳朵上的傷口也結了疤,但是侯賽的追蹤還在繼續。
  羅德在邊境的城市偷偷轉了一圈,就放棄了強行突破的想法。侯賽為了追捕他顯然花了大力氣,畫像、魔法陣、軍隊……幾乎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
  他究竟是做錯了什麼才落得這種下場?
  羅德不止一次地捫心自問。
  也許是一開始,他不該隱瞞自己亡靈法師的身份去當什麼該死的宮廷魔法師,這樣既不會捲入到帝國皇室的內部紛爭中去,更不會因為站錯隊而得罪帝國未來的繼承人。
  又或許是他不該受薩曼塔皇后的挾持,在該離開的時候不離開,最後還撞上了教皇。
  當然,最可能的是因為蒙德拉,他是砍丁帝國的頭號通緝犯,自己再怎麼狼狽也不該想和他聯手。
  他躲在草垛子裡,艱難地啃著幹糧。
  外面傳來士兵的腳步聲,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食慾。他收起幹糧,用土遁術鑽進土裡。東邊已經被徹底封鎖了,他現在只能指望西邊。希望西羅顧此失彼,放鬆那裡的防禦。
  不過去西邊的話,要先經過位於砍丁帝國中央的——梵瑞爾。
  或許,繞路?至少繞開蒙德拉。
  羅德邊往前邊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我擁有出色的水元素感知,但奧迪斯的父親卻唆使爺爺讓我進了騎士學院。」格列格里緩緩道,「看,每一件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感謝光明女神。」莉蓮夫人欣慰地抱住格列格里,隨即疑惑道,「那你為什麼要裝失憶呢?」
  格列格里道:「因為我必須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比如,是誰想殺我。」
  莉蓮夫人身體一抖,吃驚地看著他道:「殺你?天!哪個喪心病狂的傢伙盯上了你?哦,不行,我必須要告訴公公,你是丹亞家族第一繼承人,我相信他會追查到底的!」
  格列格里搖頭道:「不,我自己來。」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任何的危險。」莉蓮夫人擔憂地看著他。
  格列格里微微一笑,拍拍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低聲道:「放心。我已經回到了梵瑞爾,我想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出現了。」
  莉蓮夫人依舊沒有從震驚中回轉神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切!你在普特拉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和古拉巴家的小姐在一起而拒絕了弗萊婭小姐的婚事?她可是理查家族的小姐,身份比古拉巴那種暴發戶要好得多!」
  格列格里道:「但是理查家族不止弗萊婭一個小姐。而古拉巴家族的財產卻可能由莫妮卡一個人繼承。」
  莉蓮夫人道:「你是說今天的小女孩?」古拉巴家族的財產是什麼概念她很清楚,那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不。莫妮卡已經死了。」格列格里平靜道。
  莉蓮夫人卻被這一連串的答案搞糊塗了。「那她是誰?」
  「他是……」亡靈法師。格列格里看著莉蓮夫人憂慮的表情,決定暫時隱瞞這個答案。他可不想自己的計劃因為母親的大驚小怪而功虧一簣。他道:「可能是個小偷,想冒充莫妮卡詐騙。」
  「這太可惡了!」莉蓮夫人驚呼。
  格列格里道:「所以我想把他留在身邊,看看他和那群殺手有沒有什麼聯繫。」
  莉蓮夫人搖頭道:「你怎麼能夠把這麼危險的人物留在身邊?」
  格列格里笑道:「放心。他有你想像不到的用處。至少,海登元帥對他也很感興趣。」
  「海登元帥?」聽到這個名字,她的眼睛亮了,「是的,我們必須要親自登門謝謝他才是。聽說是他救了你。」
  「可以這麼說。」嚴格說起來,那位假冒的莫妮卡小姐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道:「不過我沒有失憶的事情必須保密。連福特都不要洩露。」
  莉蓮夫人問道:「為什麼?」
  「族長並沒有允許我回梵瑞爾,如果我沒有失憶,這次回來就是違抗家族的命令。」格列格里道。
  莉蓮夫人捂著嘴巴道:「是的。公公會很生氣。」
  「但現在我失憶了,不是嗎?」格列格里微笑道,「而且是海登元帥送我回來的,所以,不能歸咎於我。」
  莉蓮夫人笑起來,「是的。忘記過去的孩子想要尋求家的溫暖是不該受到任何人的指責的。」
  格列格里手輕輕地撫摸著書桌,低聲道:「現在是家族最需要我的時候,也是我最需要家族的時候。」
  莉蓮夫人道:「回來的正是時候。聽說奧迪斯被冰封住了,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依舊昏迷不醒,只有亡靈法師才能救醒他。」
  「亡靈法師?」格列格里皺了皺眉。
  蒙德拉睡了一覺,傍晚起床精神稍稍好了些,但格列格里仍然沒有出現。只有福特來傳話,說格列格里被丹亞家族的老族長默多克叫去了,可能要很晚才回來。
  如果說戴上臂環,失去亡靈魔法讓他失去了安全感,使他對很多事情都懶洋洋的提不起勁,那麼他對海德因的執著是光明神力也無法克制的追求。
  蒙德拉決定放棄等待,出去碰碰運氣。
  聽說莫妮卡小姐要去宴會,福特微微吃了一驚。他委婉地提醒道:「這種舞會需要邀請函才能進入。也許你應該等少爺回來,問問他是否需要一名女伴。」
  蒙德拉道:「成為擁有邀請函的人的女伴就可以參加嗎?」
  福特道:「當然。」
  蒙德拉道:「我去。」
  「可是少爺還沒回來……」福特道。儘管他不喜歡她,但來者是客,他有義務提醒這位來自鄉下的莽撞小姐一些常識,以免對丹亞家族的聲譽造成負面影響。
  蒙德拉異想天開道:「總會有人落單的。」
  福特:「……」她究竟是去參加舞會還是去打劫的?

  登基大典(五)

  儘管對莫妮卡小姐是否能夠如願保持著百分之百的懷疑,福特還是派了輛馬車送她去了皇宮。
  由於皇宮用來舉辦舞會的宴會廳在大火中焚燬,所以西羅舉辦的是露天舞會。魔法師揮舞起漫天的火球,周圍打氣一簇簇篝火。樂隊在現場演奏,歌聲從花園的上空傳向四方。
  蒙德拉站在皇宮外面,一輛又一輛的馬車在他身邊停下,然後離開。下車的人成雙成對,唯一落單的是個小男孩,大概才六歲。
  丹亞家族的馬車已經回去了。蒙德拉孤零零地坐著,手指下意識地摳著袖子下面的臂環。
  通向皇宮的大道上一下子駛來三輛馬車。為首的那輛最豪華,刻在車廂上的紫色鬱金香在夜色中依舊璀璨奪目,明豔動人。馬車在皇宮前停下,不等門打開,後面兩輛車就跑下兩個不同風格的貴婦來。
  「海登元帥!」被擠到後面的貴婦不甘心地高叫著。
  漢森打開門,海登穿著一身白色的禮服從馬車上下來。他左上的口袋掛著一隻金色的懷錶,正好與他那頭金發相呼應,讓他看上去猶如金子一般耀眼。
  兩個貴婦一邊努力地保持著儀態,一邊暗暗阻止對方靠近海登。
  「卡里夫人,安托馬夫人。」海登笑眯眯道,「很高興與兩位夫人在此偶遇,這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刻。」
  卡里夫人搶佔先機,一個箭步切入他和安托馬夫人之間,笑容滿面道:「您應該沒有邀請女伴吧?真巧,我剛好也沒有答應任何一位男伴的邀請。」
  安托馬夫人在她身後大呼小叫,「我也是。」
  海登笑道:「三個單身一起入場好過一個人單獨入場。很榮幸能與兩位同行。」
  雖然這並不是卡里夫人和安托馬夫人想要的答案,但是好過與對方入場。她們這樣說服自己,正要挽住海登的胳膊,誰知手剛伸了一半,就看到一個穿著水藍長裙的少女站在海登的身後,睜大眼睛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海登轉身,錯過了那兩隻在半空中的手,訝異地看著蒙德拉道:「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他,「你沒有女伴嗎?」
  海登從他的眼神中猜到了他的想法,非常技巧地反問道:「格列格里呢?」
  蒙德拉道:「他在家。」
  海登道:「那您在這裡……」
  蒙德拉道:「你說過要帶我看海德因的。」
  海登笑容一僵。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海德因並沒有陳列在他家的櫃子裡。「所以你是來參加舞會的。」
  蒙德拉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就差沒有搖尾巴了。
  這樣的神情讓海登不禁想到那個曾讓他想要收藏在陳列櫃裡的可愛少年,不過他現在已經成為了舞會的主角,帝國的皇后。
  卡里夫人見海登沒有明確地拒絕,不由緊張起來。她一把攬住海登的胳膊道:「海登,我們該進去了。」
  海登想了想,微笑著朝蒙德拉伸出手道:「能夠成為莫妮卡小姐的男伴,是我的榮幸。」
  蒙德拉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皇宮的方向跑去,急切的樣子好似生怕他跑掉。
  海登只來得及轉頭朝卡里夫人和安托馬夫人打了個招呼,人就被迫地跑出了五六米。
  「我確定我不會逃跑。」他反手拉住他。
  蒙德拉雖然是亡靈法師,但力氣並不比骷髏大多少,所以海登只是輕輕一用力,他就被拉進他的懷裡。蒙德拉仰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海登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彎裡,然後慢悠悠地往裡走去。
  皇宮的守衛看到海登立刻站直身體,恭敬地行禮。
  海登含笑道:「辛苦了。」
  守衛激動道:「向元帥致敬!」
  海登頷首回禮。
  蒙德拉好奇地看著四周。他不是第一次來皇宮,卡斯達隆二世召喚他的時候,他就偷偷摸摸轉了一圈。那時候皇宮遠沒有現在這麼熱鬧。他很喜歡那時候的皇宮,死氣沉沉的,就像華麗的墳墓,讓他忍不住想要定居。
  他跟著海登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花園裡。舞會還沒有開始,來賓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笑聲不斷。
  蒙德拉情不自禁地鬆開海登的手,想要去找人,不過很快就被海登拉了回來,「你想去哪裡?」
  蒙德拉道:「哪一個是海德因?」
  看到自己的女伴這樣執著地想要見另一個男人,海登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我們可以等到舞會開始。我想陛下會介紹的。」
  如果臂環沒有壓制他的感知的話,他就能用精神力來探索答案了。現在蒙德拉只能鬱悶地用一雙肉眼來搜索。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駕到!」
  隨著禮儀官的尾音消失在花園上空,西羅和索索手挽著手,雙雙從走廊那頭優雅走來。微風擦過兩人的鬢髮,和諧了整個畫面。
  花園裡的人紛紛低下頭行禮。
  蒙德拉原本還好奇地仰著頭,但是一隻手在他腦袋上輕輕一按,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裙襬了。
  「今夜,我命令你們暫時忘記所有的煩惱,為這個我和皇后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而盡情狂歡!」西羅說完,禮儀官就像樂隊比了個手勢,音樂緩緩響起。
  西羅拉著索索的手慢慢走近舞池。
  蒙德拉偷偷抬眸,眼睛骨碌骨碌地找著其他人的身影。
  海登將手遞到他的面前。
  蒙德拉呆呆地看著他,「海德因……」
  海登直接把他拖進舞池,不過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發現他的舞伴一點都不合作,不,應該說,他一點都不知道怎麼合作。「您的叔叔和嬸嬸從來沒有提起過交誼舞嗎?」海登半摟著他,一點點地指揮著懷中僵硬的身體。
  蒙德拉看著海登那根在他額頭正前方不斷畫著圈圈的手指,身體跟著轉了個圈,然後重新抓住他的手道:「沒有。」他連叔叔嬸嬸都沒有。
  海登道:「我想我應該寫封信給黛米夫人,讓你得到更多的關愛。」他發現懷裡的人沒什麼反應,因為他的眼睛又粘到西羅和索索身上去了。
  「……」
  好不容易挨到這支舞蹈結束,海登立刻將他拉回舞池邊,然後尋找下一個目標。不過他剛邁開腳步,西羅和索索就走了過來。
  「你遲到了。」西羅一開口就興師問罪。
  海登不以為意地笑笑,「為了參加皇帝陛下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趕回來,總算看到了最關鍵的一幕。」
  西羅道:「哦?那麼,那晚以海登元帥之名入住我在密塞別館的是誰呢?」
  海登嘴角咧得更高,「啊,是誰呢?需要我來調查嗎?陛下。」
  一直站在旁邊不吭聲的索索突然抬起蒙德拉的手輕輕地落下一吻。
  「呃……」海登尷尬地看著西羅瞬間發黑的臉色。
  索索對蒙德拉道:「我是索索·萬特拉。」他從剛才開始就發現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看,為了表示禮貌,他才決定率先打招呼。
  西羅在他後面補充道:「卡斯達隆。」
  索索轉頭看了他一眼。
  西羅道:「我們共同的姓。」
  「嗯。」索索重新看向蒙德拉,「很高興認識你。」
  西羅看他的手還拉著蒙德拉的手,終於忍不住將他的手搶回來握在手裡,低聲在他耳邊道:「你要記住,你是我的皇后,從今以後,你只能親吻一個人的手,那就是我。」

  登基大典(六)

  索索臉上微微一紅,卻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海登趁機圓場道:「我今夜的舞伴,莫妮卡·古拉巴小姐。」
  蒙德拉的目光在海登和西羅臉上轉了一圈,又停在索索身上。被封印的天才火系魔法師的故事已經慢慢地流傳開了,比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學生更讓蒙德拉動心的身份。沒有海德因,有索索這樣的巫屍也是很美好的。
  蒙德拉的臉慢慢紅了,放在身側的手必須用力握成拳頭才能阻止自己興奮的發抖。
  西羅並沒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他正為海登邀請了一位固定女伴而詫異,「我以為你向來喜歡在這樣的場合享受過程,而不是預先公佈結果。」
  海登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今天你才是主角。」
  西羅道:「我的故事已經有了完美的大結局,我不打算再起任何波瀾。以後看你的了。」他朝蒙德拉瞟了一眼,意有所指。
  海登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索索見蒙德拉依舊緊盯著自己,有些尷尬道:「要吃點點心嗎?我很喜歡草莓蛋糕,希望你也能喜歡。」
  蒙德拉半天沒回答。
  西羅終於注意到了他不正常的表情,微微蹙眉。
  海登乾咳一聲道:「我聽說夢大陸第一魔法師海德因也參加了慶典?」
  西羅道:「他不出席這樣的場合,下次介紹你認識。」
  「狄林·巴塞科魔法師到。」禮儀官高聲道。
  「啊,狄林。」索索目光瞥到剛走進花園的修長身影,立刻鬆開西羅的手奔了過去。
  海登看到西羅一剎那流露出的不滿,失笑道:「過了這麼久,皇后陛下還在尋找他的表哥啊。」
  西羅斜眼,「很好笑嗎?」
  海登道:「我剛才的表情不夠哀痛嗎?那下次努力。」
  索索拉著狄林走過來,一一介紹了他們的身份。
  狄林的個子比西羅上次見他時高了不少,原本漂亮得無可挑剔的五官漸漸展開,顯得英氣勃勃。他行了個法師禮,隨即向西羅和索索賀喜。
  西羅的面色已經調整到正常,含笑接受了他的祝福。
  海登敏銳地察覺到他身邊的小美人已經將注意力放在了新來的青年身上。
  狄林比索索敏感得多。他非常肯定這位叫莫妮卡的少女看向自己的眼光絕對不是什麼友善和愛慕,而是一種赤|裸裸的審視和賞鑑。
  賞鑑?
  狄林為自己想到的形容詞而感到疑惑。因為他實在不覺得自己像一件古董商品。
  海登道:「我對海德因魔導師的缺席而感到由衷的遺憾。」
  狄林微笑道:「我想他一定也很遺憾錯過這次與您相識的良機。」
  一支新的曲子開始了。
  西羅迅速將索索拉入舞池。一個是曾經佔據索索整個心的表哥,一個是時不時露出詭異目光的未婚少女,還有一個曾經說要捏索索的尾巴的帝國元帥——他一點都不想將自己新婚皇后留在這群莫名其妙的人的中間。
  他們兩人走後,狄林突然壓低聲音對海登道:「我聽說當初是您的引薦,才讓索索遇到了皇帝陛下。」
  海登聽出他話中的不滿,笑道:「驚喜的大結局,不是嗎?」
  狄林道:「我對結局的認同並不等於我對您做法的認同。」
  海登道:「當時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還是敵對關係,而我是帝國元帥。」
  狄林道:「我是索索的表哥,至今依舊是親屬關係,請原諒我小小的護短。」
  海登笑道:「不,事實上我為皇后陛下感到高興。來杯葡萄酒?」
  狄林道:「謝謝。我更喜歡水。」
  「啊,是的,偉大的水系魔法師。」海登欠身。
  狄林頷首致意,然後朝放酒水的檯子走去。
  海登正想向為將要請別的舞伴而向蒙德拉致歉,但一轉眼發現他屁顛屁顛地跟著狄林跑了。
  「……」向來在女人圈無往不利的海登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魅力來。
  酒水檯子放在兩堆篝火之間。檯子上空有五六個火球來迴旋轉著,將杯中酒照得忽明忽暗。
  狄林拿起杯子,才發現剛才那個奇怪的小姐跟過來了。「您想喝什麼?」他禮貌地詢問道。
  蒙德拉心裡生出一股巨大地想要將對方敲死的衝動,但是他知道,這一點都不現實。先不說自己能不能徒手敲死風系魔法的創始人,就算不小心被他敲死了,他在亡靈魔法都被封印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帶走他。想到這裡,蒙德拉滿腔的激動都化作了幽怨。他耷拉下腦袋,整個人都蔫了。
  狄林疑惑地看著突然心情低落的他,試探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
  蒙德拉側頭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如果你死了,會不會把屍體捐出來?」
  「……」狄林摸了摸嘴巴,疑惑道:「捐出來做什麼?」
  「她在開玩笑。」海登的手突然搭住蒙德拉的肩膀,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她總是喜歡開一點別人聽不懂的玩笑。」
  她認真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儘管這樣想,狄林還是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蒙德拉望著狄林離去的背影,心中無限惆悵。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也許狄林就會把屍體捐出來了。大陸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風系魔法師。多麼好的巫屍材料!
  他的怨氣表達得實在他明顯,以至於站在他身邊的海登想忽略也忽略不了。他只好道:「可以邀請您再跳一支舞嗎?」
  蒙德拉搖搖頭。
  「……」
  有生以來第一次邀請被拒絕。海登再次確定,自己的魅力的確遭遇了嚴重的挑戰。
  「妮可·道森·那菲斯特夫人到。」
  海登訝異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朝門的方向看去。
  一個穿紫色長裙的貴婦優雅地走進花園。她保養得並不十分好,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魚尾紋,但出眾的氣質彌補了這小小的瑕疵。場上大半女性都在她綽約的風姿下黯然失色。
  「母親。」海登快步朝她走去。
  妮可夫人伸開雙手,輕輕地抱住他,「我的孩子,你還好嗎?」
  海登貼著她的臉頰落下輕吻,「一切都好。」
  妮可夫人鬆開手,側頭看著跟在他身後的蒙德拉道:「不介紹一下嗎?」
  海登這才發現蒙德拉竟然跟著他走過來了。
  其實——
  這真的是個誤會。
  蒙德拉只是對這個既無法獲得狄林屍體合法使用權又不能見到海德因的舞會失去了興致,正準備離開。由於花園的進出口只開放了這一條,而他之前又和海登站在一起,所以看上去才好像他是跟著海登走過來的。
  「呃。她是莫妮卡小姐。莫妮卡·古拉巴。」海登介紹道。
  妮可夫人沖蒙德拉伸出手道:「很高興認識你。」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個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的少女,那雙明亮眼眸透露著純真,讓人心生好感。
  蒙德拉茫然地看著她的手,猶豫了下,學之前索索做的那樣,輕輕落下一吻。由於他親吻的時候忘記去抓她的手了,所以看上去就像是……鞠躬的時候嘴巴不小心撞到了妮可夫人的手。
  妮可夫人看了海登一眼。
  海登微笑道:「莫妮卡之前一直呆在普特拉城。」
  妮可夫人道:「我聽薩曼塔皇后提起過,那是個美麗又富饒的小城,那裡民風樸實,夜不閉戶,真希望有機會能夠去那裡走一走。」

  登基大典(七)

  通常情況下,聽到妮可夫人這樣的讚美,對方應該順水推舟地提出邀請。但通常的情況顯然不包括對方是蒙德拉這種情況。
  蒙德拉毫無反應。
  海登只好再次圓場道:「莫妮卡這次是來丹亞家做客的,所以短期內應該不會回普特拉城。」
  「哦?」妮可夫人一臉疑問地看向海登。似乎在問為什麼在丹亞家族做客的小姐會在你的身邊。
  海登苦笑道:「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妮可夫人識趣的沒有問下去。她看了看會場,道:「奧利維亞呢?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這個問題又成功地拖住了蒙德拉蠢蠢欲動的腳步。
  海登道:「她與文森一起去旅行了。」
  文森?
  蒙德拉腦海中浮現一個從黑夜中帶著巨大水球出現的強大的水系魔法師的身影。原來他叫文森。
  「現在?」妮可夫人很驚訝。畢竟現在是西羅的登基大典,於公於私奧利維亞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海登眨了眨眼睛。
  妮可夫人挑起雙眉道:「看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卡斯達隆陛下和薩曼塔皇后……」她的話陡然一停。
  西羅和索索從舞池裡走過來。
  西羅笑道:「好久不見,妮可阿姨。真高興您能趕來參加慶典。」
  妮可夫人道:「陛下在慶典上的英姿真是令人難忘。我相信帝國在您的帶領下一定會繁榮富強。」她頓了頓,又對索索道,「我是海登的母親,真高興帝國能夠擁有一位像您這樣高貴仁慈的皇后。」
  索索道:「您過獎了。海登元帥是個好人。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會遇到西羅了。」
  「好人」尷尬地笑笑。在這種場合,他想應該不需要他澄清自己當初不單純的動機。
  「我想我們最好換個地方聊天。」妮可夫人挽起一旁看索索看得入神的蒙德拉,朝裡走去。
  海登和西羅對視一眼。
  西羅道:「你的母親似乎很中意你的舞伴。」
  海登道:「任何未婚的女性都很討她的喜歡。」
  西羅道:「不。如果那位已婚女性掛的是那菲斯特元帥夫人的頭銜的話,我想她會更喜歡的。」
  海登撇嘴道:「一點都不好笑。」
  西羅笑道:「但我很開心。」
  「取悅陛下是臣子的本分。我感到無上光榮。」海登的眼睛雖然看著蒙德拉和妮可夫人,但腳步一點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西羅道:「你猜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妮可阿姨會不會已經問清楚莫妮卡的家世和愛好,正盤算著怎麼向黛米夫人開口聯姻?」
  他話音剛落,海登已經大步邁了出去。
  索索突然拉了拉西羅的袖子。
  西羅低頭道:「怎麼了?」
  「那位莫妮卡小姐……」索索皺著眉頭道,「很奇怪。」
  西羅心滿意足地摟住索索,「同感。但這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
  在海登到來之前,蒙德拉和妮可夫人已經結束了交談。這絕不是妮可夫人的本意,但是她發現自己很難從這位文靜的小姑娘嘴巴裡套到太多的東西。這位叫做莫妮卡的小姐似乎對很多事情都不感興趣,包括她的兒子。
  「母親。」海登遞了杯酒給她。
  妮可夫人沒有接,而是看了看蒙德拉。
  海登就將酒遞給了蒙德拉。
  蒙德拉接過來,好奇地聞了聞,然後嘗了一口。
  妮可夫人道:「不邀請莫妮卡小姐跳舞嗎?」
  海登想起之前遭遇的拒絕,乾笑道:「我們想休息一會兒。」
  「好吧。」妮可夫人道,「我正好要見見老朋友,不打擾你們了。」她現在已經將他們的關係定位為自己的兒子正在熱烈地追求這位小姐。
  海登等她離開,才松了口氣,轉頭發現蒙德拉把一杯酒都喝完了,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他。「要……再來一杯嗎?」他問。
  蒙德拉拿著杯子,晃了晃腦袋道:「身體有點熱熱的。」
  海登看了他一會兒,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不會是你第一次喝酒吧?」
  蒙德拉沒理他,繼續道:「頭有點暈暈的。」
  海登:「……」他想,他為自己找了個大麻煩。早知道,他當初就應該接受卡里夫人或安托馬夫人的邀請。
  蒙德拉把杯子往前一送。由於頭太暈,所以他送杯子的力度沒有掌握好,一隻手直接捅向了海登的肚子。
  海登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將杯子從他的手裡奪了下來,隨手遞給旁邊的侍者,然後扶住他的胳膊道:「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仰頭,認真地看著他道:「可以嗎?」
  海登道:「當然。」
  蒙德拉道:「我家門是黑色的,晚上會發光,不要認錯。」
  黑色的會發光的門……
  海登很難想像這世上有什麼是會發光的黑色物體。喝醉酒胡言亂語是所有醉鬼的通病,所以他敷衍地應著,小心地扶著他朝妮可夫人的方向走去。即使要回去,他也要先和他們打個招呼。
  妮可夫人周圍圍繞著很多貴族小姐和夫人。海登剛走過去,就收穫了很多愛慕的目光,但是當這些目光接觸到他身邊的人時,立刻化作了幽怨。有幾個甚至當場就離開了。
  妮可夫人微笑著說失陪,然後拉著他往角落走去,「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和過去劃清界限,真叫人驚喜。」
  海登苦笑道:「如果時間能夠倒回一個小時前,我會更驚喜一點。」
  妮可夫人這才發現蒙德拉幾乎是掛在他胳膊上的,吃驚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海登道:「請她喝了一杯酒。」
  妮可夫人笑道:「真好。我們家以後不會多一個酒鬼。」
  蒙德拉突然伸出手摟住海登。
  海登有些受寵若驚地反摟住他。好吧,雖然之前被他小小地打擊了一下自信心,後來又因為他而遭受了其他美女的怨恨,但是美人在懷的真實感立刻打消了心底的那點不情願。
  蒙德拉兩隻手無意識得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雖然海登很想享受他的撫摸,但絕對不是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尤其明裡暗裡還有無數道目光看過來。
  妮可夫人也發現了他尷尬的處境,道:「你先送她回去吧。記得幫她換一身合身的睡衣。陛下那裡我幫你去說。」
  海登抓著蒙德拉的手,輕輕地親了親她的面頰,道:「謝謝您,母親。」
  帝國第一夢中情人帶著一位少女匆忙離席,剛舞會無數未婚已婚的女性咬碎了牙。據說,之後舞池一直發生踩腳事件。
  這些事,當時的海登已無力顧及了。
  一走出皇宮,他就把蒙德拉攔腰抱起,守候在皇宮外的車伕立刻將馬車驅趕過來。不過有一輛馬車更快地衝過來,停在海登的面前。
  海登目光掃過馬車上丹亞家族的家徽,不動聲色地停下腳步。
  馬車車門打開,格列格里從車廂裡走出來,衝他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道:「謝謝元帥大人照顧我的未婚妻。」
  如果他沒有記錯,這是格列格里第一次承認她是他的未婚妻。海登道:「你的記憶恢復了?」
  「並沒有。」格列格里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不著痕跡地縮回手道,「不過族長已經同意了這樁婚事。儘管我失去了記憶,但這並不等於我可以違背我的承諾和責任。」
  海登垂眸看了眼睡著的蒙德拉,笑眯眯地將人遞了過去,「祝你們幸福。」

  登基大典(八)

  格列格里伸手雙手,鄭重地接過蒙德拉。從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對懷中人的珍視。
  海登見他低頭審視蒙德拉,開口解釋道:「莫妮卡小姐似乎對皇宮的酒不太習慣。」
  「謝謝。」格列格里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馬車。
  帶著丹亞家族家徽的馬車緩緩離去,帶著紫色鬱金香家徽的馬車緩緩過來。車伕恭敬地下車,打開門,卻見海登擺手往回走,「舞會才剛剛開始。」
  馬車車輪在陰暗的街道里咕嚕嚕地轉著。
  格列格里抱著蒙德拉,手指從他的頸項慢慢下滑,腰、手……最後胳膊。觸摸到臂環時,他的手指明顯頓了一下,然後用指腹慢慢地摩挲著它的輪廓。
  一個被禁錮了亡靈氣息的魔法師。
  一個和蒙德拉一起出現的少年魔法師。
  一個假扮莫妮卡的亡靈法師。
  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格列格里皺慢慢地仰頭,靜靜地思索著。而且,蒙德拉和他本來有機會可以殺了他的,為什麼到了最後關頭又停下了?他當然不會認為是他們的良知在最後關頭挽救了他。亡靈法師的良知就像禿子頭頂的頭髮,即使有,也很難發現。而且照海登所言,他們不但沒有殺他滅口,還主動提起他的存在,讓海登在關鍵時刻救了他。
  這太反常了。
  如果蒙德拉之前沒有用骷髏重重敲擊他的腦袋的話,他大概會認為他們在討好他,想用恩惠收買他,但又顯然不是。或許,這就是亡靈法師神秘的地方。
  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思維和行為。
  蒙德拉的手突然按住他的胸膛。
  格列格里沒有動。他也很好奇這個小亡靈法師想要做什麼。
  蒙德拉的手順著他的胸膛一路摸過去,摸到胳膊,然後一路往下,最後抓住他的手輕輕撫摸起來。
  格列格里:「……」
  不知道摸了多久,久得格列格里不耐煩地想要縮回來了,蒙德拉突然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把綠油油的刷子來。之所以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下看到它綠油油的顏色,完全是因為這種綠在發光,就像磷光一樣。
  蒙德拉拿著刷子就想往格列格里的手上抹。
  格列格里飛快地抽回手,用另一隻手將刷子搶了過來,拿到面前研究。刷子上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有點嗆鼻,又有點像腐爛的屍體。他皺了皺眉,從空間袋裡找出一個袋子,將它丟了進去,然後重新放入空間袋。
  蒙德拉消停了一會兒,又從空間袋裡拿出一瓶藥水。
  這次是紅色的,有點像葡萄酒,一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格列格里好奇地看著他下一步的行動。亡靈法師的世界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外人難以窺探的神秘國度,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讓他見識這個國度,他當然不會錯過。
  蒙德拉晃著瓶子,然後又放回空間袋裡去了。
  「……」格列格里後悔自己剛才沒有及時地搶下來。他靜靜地等著蒙德拉下一次的展示,並且下定決心,這次絕對不會讓它從自己的指縫裡溜走。但是蒙德拉好像真的睡著了,直到馬車回到丹亞家,他都沒有再動過。
  格列格里抱著蒙德拉下馬車,莉蓮夫人已經等在了門口,看到他抱著他下來,急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格列格里微笑道:「放心。他只是喝了點酒。」
  等他們走近了,莉蓮夫人就聞到蒙德拉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皺眉道:「天哪,他究竟喝多了少。」
  格列格里道:「以氣味的濃度來判斷,應該不是很多。」他抱著他一直上樓。
  莉蓮夫人提著裙襬跟在他身後,嘴巴一刻不得閒,「你爺爺今天找你為了什麼事?和繼承人人選有關嗎?你可要好好跟我說說。」
  格列格里在客房門前停下。
  莉蓮夫人順手打開門,繼續道:「我之前找過你,但是他們說你出去了,原來你去了舞會。咦?難道說他真的混進舞會?」
  格列格里單膝跪在床鋪上,將他輕輕放下,然後拉過被子幫他蓋好。
  莉蓮夫人在旁邊看得很不是滋味,「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的話,絕對不會懷疑你們之間的戀人關係的。」
  格列格里微笑道:「這不是很好。我們目前的確是戀人關係。」
  「但他是個男的。」莉蓮夫人驚覺自己嗓門有些大,又壓低聲音道,「而且他是個小偷,我們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如果他在我們家下手,一定會拖累你,讓你爺爺對你的能力產生懷疑。」
  格列格里道:「放心。我留下他有我的用處,只是現在還不能說。」
  莉蓮夫人不滿道:「連對我都不能說嗎?」
  格列格里離開床鋪,抱住她,輕輕在她腮邊落下一吻,「相信我,母親。他有這個價值。」
  莉蓮夫人嘆了口氣道:「我當然相信你。從小到大,你都沒有讓我操心過。自你父親過世之後,一直都是由你擔當著這個家家長的角色,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
  格列格里見她愁苦的面容,知道如果不及時打斷她的話,接下來又將進入她追憶往事的悲傷時間,連忙道:「你不是想知道爺爺叫我去做什麼嗎?」
  這句話果然成功地引起了莉蓮夫人的興趣。她忙問道:「啊,是的,做什麼呢?」
  格列格里道:「爺爺試探了下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記憶。」
  莉蓮夫人憂心忡忡,「那麼,他發現了嗎?你知道的,他的眼睛比天上的雄鷹更加毒辣。當年你父親帶著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一眼就看穿我已經懷了你。」
  格列格里失笑道:「放心。在進入他的視線範圍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莉蓮夫人懷疑道:「他真的一點都沒有起疑心?」
  格列格里道:「至少目前為止,是的。」
  莉蓮夫人道:「什麼叫目前為止?」
  格列格里道:「他明天想見見莫妮卡。」
  「天哪!」莉蓮夫人差點暈過去,「你是說,明天你就要帶著這個騙子去見他?就算我對你有信心,可是我對這個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小騙子可一點信心都沒有。我都不敢想像萬一被揭穿的話……哦,天哪!格里,我想我們還是儘早打發他走吧。」
  格列格里安慰她道:「母親,你忘了嗎?我已經失憶了,就算他出了差錯,也只能說明我因為失憶而受了矇蔽。這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
  莉蓮夫人聽到這裡,才稍稍放心,「這倒是。唉,但我總覺得他很危險,會帶來災難一樣。對了,他今天是不是混進舞會了嗎?那可是皇宮,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格列格里道:「是海登元帥帶他進去的。」
  「啊?海登元帥!」莉蓮夫人咬著下唇道,「這可太複雜了,讓人心裡不安。哦,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關於奧迪斯的。你記得理查家族的法蘭克嗎?就是以前和奧迪斯經常在一起,後來翻臉的那個。他最近和你爺爺走得很近,還經常來看奧迪斯,我總覺得他們之間有點不同尋常。這可不太妙。」
  難道不是很久之前已經不同尋常了嗎?格列格里無聲一笑,「是的。可是,這一切難道不是建立在奧迪斯能夠醒來的基礎上嗎?」

  登基大典(九)

  天濛濛亮,梵瑞爾依舊在沉睡之中。
  蒙德拉突然坐起身,瞪大眼睛看著周圍的環境。陌生的窗戶,陌生的牆壁,陌生的床頭柱……他跳下床,彎腰看了看床底,確定這只是一間陌生的毫無危險的房間,而且沒有第二個人存在之後,他坐在窗戶不遠的地方,開始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得從空間袋裡掏出來。
  淺灰色的地毯上很快就擺滿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東西。有裝著防腐藥水的瓶子,有收藏眼珠、牙齒等各種他覺得好看的器官的琉璃罐子,有被洗乾淨卻還不知道什麼用的骨頭,還有刷子……
  他拚命得在空間袋裡摸索著。但是本來應該出現的刷子始終沒有出現。
  蒙德拉皺起眉頭。
  空間袋在主人還健在的情況下是不可能讓其他人打開的。他不死心地要翻查了兩遍,依然沒有結果。
  地上擺著一排刷子,有大有小,有單排有雙排,但偏偏沒有他最喜歡最順手的那一把。
  蒙德拉怔忡了一會兒,默默地拿起抹布,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器皿來。作為一個亡靈法師,保潔是很重要的。
  他擦得很認真,直到太陽完全從建築群中露出來,他才擦拭完所有東西,並且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走廊傳來腳步聲。
  對方似乎故意想提醒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重。
  蒙德拉置若罔聞,依舊靜靜地擺弄著。
  篤篤。
  格列格里輕輕地叩門。
  蒙德拉將最後一隻琉璃罐子放進空間袋,才起身開門。
  「早安。」格列格里微笑道,「希望沒有打擾到您的睡眠。」
  蒙德拉道:「沒有。」
  格列格里鼻翼動了動,道:「你有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
  蒙德拉看了他一眼,道:「你身上的香水很難聞。」
  格列格里尷尬道:「我下次會注意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帶您去餐廳用餐。」
  蒙德拉道:「等我一下。」
  格列格里低頭看著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那身水藍長裙,便道:「您更換的衣服我放在衣櫥裡了。洗漱間在左手邊。」
  「謝謝。」蒙德拉關上門,轉身去洗漱間。其實他對個人衛生遠沒有對工具的衛生來的在意,在西瑰漠的時候,一件衣服穿一個月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現在他卻不得不進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因為,格列格里身上的香水味真的太難聞。
  他很快洗完澡出來,打開衣櫥。
  海登送給他的那套桃紅色的蓬蓬裙掛在最左邊最顯眼的位置。他看了看,選了一件不太容易髒的深藍色裙子。但穿上之後他有點後悔,因為這條裙子露出了半個背,讓他覺得有點冷。
  是換一件,還是穿出去?
  蒙德拉站在衣櫥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果斷地選擇了後者。
  換衣服太麻煩了。
  當蒙德拉打開門的時候,格列格里依然站在門口,但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是之前的那一套,而且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淡了許多。
  「請。」格列格里彎起手臂。
  蒙德拉伸手挽住他,一起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餐廳裡擺著兩份早餐。
  格列格里等蒙德拉入座之後,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所以讓他們每一樣都準備了一點。」
  蒙德拉抓起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格列格里這才抓起刀叉,不過他剛剛下刀,就聽蒙德拉站起來道:「吃完了。」
  「……」格列格里從容地放下刀叉,「我帶你出去走走。」
  蒙德拉道:「你不吃嗎?」
  格列格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根本沒來得及沾早餐的嘴唇,站起來道:「我不餓。」
  兩人就這樣一道出了門,在花園裡轉圈子。
  花匠在花園裡修建樹葉,見到他們出來,立刻從梯子上爬下來打招呼。
  格列格里道:「抱歉。我不記得您的名字了,您介意再告訴我一次嗎?」
  花匠道:「我是馬丁,格列格里少爺。」
  格列格里道:「馬丁你好。」
  花匠道:「您回來真好。老爺一定會很高興的。自從奧迪斯少爺生病之後,老爺一直都愁眉不展的。」
  格列格里訝異道:「生病?」
  花匠道:「您不知道嗎?奧迪斯少爺病了很久,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到他了。」
  格列格里道:「抱歉,我失憶了,所以很多事都……奧迪斯是誰?」
  花匠吃驚地摀住嘴巴,「天哪!厄運之神到底要在丹亞家徘徊多久,為什麼倒霉的事總要一件又一件地降臨在少爺們身上。」
  格列格里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很好,不要為我擔心。」
  花匠眼睛瞪得更大了。
  格列格里道:「怎麼了?馬丁?」
  花匠道:「您以前從來不拍別人的肩膀的。」
  格列格里聳肩道:「也許我正在適應一個全新的自己。」
  「我很喜歡這樣的格列格里少爺。」花匠羞澀地笑笑。
  格列格里察覺到蒙德拉的無趣,便道:「爺爺快用完早餐了,您不介意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吧?莫妮卡。」
  去掉小姐兩個字,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外人眼裡更近了一層。
  果然,花匠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海德因缺席舞會、無法取下臂環使用亡靈魔法這兩件事大大地打擊了蒙德拉對其他事物的興趣。所以對於格列格里的邀請他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
  兩人穿過花園,又穿過一小片森林,才來到默多克的住宅。
  當他們走出森林的時候已經有人向默多克通報了,所以等他們進屋,管家直接領著他們上書房。
  默多克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面。
  無論他手中掌握著多大的權力,對帝國能產生多麼深遠的影響,從外貌上看,他就是一個普通的乾瘦小老頭。
  「你好,莫妮卡。」默多克看著蒙德拉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很親近的晚輩,一點都不像初次見面,「真高興你來做客。」
  蒙德拉道:「謝謝。」
  默多克指著前面的兩張椅子道:「坐吧。」
  蒙德拉不客氣地坐下,格列格里卻猶豫了下才拉開椅子坐下。
  默多克垂眸,眼中閃爍過精光,隨即笑道:「住得習慣嗎?」
  蒙德拉道:「不習慣。」
  默多克道:「哦?哪裡不習慣?你告訴我,我可以立刻為你調整。」
  蒙德拉道:「不是我的房間。」
  默多克笑道:「你真是個直接的孩子。你的房間是什麼樣子的,可以告訴格里,我想他會儘量讓你感到賓至如歸的。」
  格列格里急忙道:「是的。」
  默多克道:「黛米夫人最近好嗎?我上次見到她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蒙德拉道:「我想她應該很好。」
  默多克道:「是啊。她是這世上最懂得享受的女人。」
  格列格里冷眼旁觀。默多克的問題都是一些最簡單最基本的問題,就算蒙德拉沒有見過莫妮卡,甚至根本不知道莫妮卡的身世,古拉巴家族的歷史都不會回答錯誤。自己設想中需要圓場的問題一個都沒有用到。他心中驚疑起來。他很瞭解自己的爺爺,他絕對不是一個會將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問題上的人。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直到談話結束,他和蒙德拉一起出門都沒有想通。
  等他們的腳步聲完完全全消失走廊那頭,默多克才緩緩站起身,來到窗邊。沒過多久,管家便送他們兩個從大門出來。
  格列格里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他的視線相對。
  默多克微微一笑,衝他揮揮手,一點都沒有偷窺被發覺的尷尬。
  反倒是格列格里有些不自在,連揮手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等他們完全消失在小樹林,管家出現在書房,「老爺。」
  默多克道:「你覺得他失憶了嗎?」
  管家道:「我不敢確定。但他很多習慣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啊。」默多克道,「以前除了用餐以外,他從來不會在我的面前坐下。」
  管家道:「難道格里少爺真的失去記憶了?」
  默多克搖頭道:「可惜,他在坐下之前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是以前的習慣作祟,他為什麼要猶豫呢?他應該像莫妮卡一樣,坦率地坐下來才對。」
  管家道:「他沒有失憶?那為什麼……」
  默多克擺擺手道:「為什麼都不重要。」
  管家識趣地閉上嘴巴。
  默多克道:「關於莫妮卡……」
  管家忙道:「我已經蒐集了所有有關於她的資料。資料非常少,甚至連年齡都很模糊。他的叔叔把她保護得很好,就好像……好像私有物一樣不容別人窺視。」
  默多克道:「在很久之前,我就聽過一個關於她的傳言。」
  管家好奇地抬起頭。
  「傳言說,她的確是她叔叔的私有物。」默多克緩緩道。
  管家起初沒明白,隨即睜大眼睛,失聲道:「您的意思是說……」
  默多克點頭。

  登基大典(十)

  管家兀自沉浸在震驚之中,「可是,他們不是叔叔和侄女嗎?」他想起莫妮卡那張美麗而麻木的臉,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憐憫來。被至親的人迫害,這是多麼讓人痛心和瘋狂的事。
  默多克道:「他們也是男人和女人。」
  管家憐憫之中又多了幾分噁心,「格里少爺知道嗎?啊,他一定是被矇騙了!對愛情懷有憧憬的格里少爺怎麼是她的對手!」想到這裡,對莫妮卡的憐憫又變成了厭惡。
  默多克道:「如果他不知道,就不配成為丹亞家族的繼承人。」
  管家吃驚地看著他,「您真的打算讓格里少爺成為丹亞家族未來的族長?可是,您不是說奧迪斯少爺還是有甦醒的機會的嗎?」
  默多克慢慢地走回書桌後坐下,緩緩道:「這件事與奧迪斯是否甦醒無關。」
  管家道:「難道,難道您一開始就打算讓格里少爺繼承族長的位置?」他又被震驚了一次。在這之前,奧迪斯稱為繼承人的呼聲一直都高於格列格里,尤其是格列格里被打發去遙遠的普塔拉城之後,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一種變相的放逐。他們不相信像丹亞這樣的大家族會將自己的繼承人用考驗的名義驅逐出帝國政治的中心,因為這會讓他犧牲很多和其他貴族親近的機會。
  默多克道:「從格里加入皇家騎士學院開始。」
  管家道:「既然您決定讓他成為丹亞家族的族長,為什麼還要埋沒他的魔法天賦,讓他加入騎士學院呢?」儘管格列格里表面上從來沒有說過,但是他知道,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的確,沒有一個人能夠忍受自己的天賦被埋沒,而對手卻因為截然不同的待遇而成為所有人心目中的天才!
  默多克道:「你覺得奧迪斯的性格怎麼樣?」
  管家道:「奧迪斯少爺是魔法天才。他當然會有點魔法師才有的傲慢和孤僻。但他是個好人,有時候他會用自己的魔法幫助花匠鬆鬆土什麼的。」
  默多克道:「傲慢和孤僻對魔法師來說,是非常常見的,但絕對不適合一個大家族的族長。」
  管家恍然道:「難道這就是您阻止格里少爺加入魔法學院的原因?」
  默多克道:「相比較之下,騎士所學習的忠誠、堅持、忍耐……等等美德都是一個族長所必須的。」
  管家感動道:「老爺,您對格里少爺真是太用心良苦了。您為什麼不把這些告訴他呢?他知道以後一定會很感動的。」
  默多克道:「不,還不是時候。他還沒有達到我的期望。」
  管家道:「可是,這對格里少爺和您來說,都太不公平了!您明明是那樣地愛著他,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呢?這樣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很孤獨,甚至為了回家想出失憶這種辦法。」
  「事實上,我很欣賞他的這個辦法。」默多克道,「如果再注意點細節就更完美了。」
  管家道:「但他和莫妮卡小姐在一起,難道您一點都不擔心嗎?無論格里少爺多麼的聰明,在感情上他可是個生手!」
  默多克道:「感情上的挫折會讓一個男人真正的成長。對此,我翹首以盼。」
  ……
  這世上怎麼會有爺爺希望自己的孫子失戀呢?
  管家默默地腹誹著。
  默多克道:「我聽說莫妮卡昨夜去參加皇宮的晚宴。」
  管家猛然想起道:「啊,是的。她是作為海登元帥的舞伴入場的!哦,天哪,難道說她準備搭上海登之後,就一腳踢開格里少爺嗎?這真是太可惡了。」
  默多克道:「小輩的事情我們為什麼要操心呢?他們總會解決的。」
  管家道:「您此刻臉上的表情和在陛下面前真是判若兩人。」奧迪斯被冰封之後,西羅帶著索索來探望過一次。他對此記憶猶新,因為默多克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當然,西羅離開之後,他的歲月又減回去了。
  默多克沉默良久道:「我只是讓自己從族長這個身份跳回爺爺這個身份罷了。」
  管家皺眉道:「族長和爺爺的身份是衝突的嗎?」
  「身份並不衝突,但理性和感性是衝突的。」默多克道,「我希望有一天格里能夠明白這個道理。想成為族長,就必須要將自己放在家族之上,而不是計較個人的利益得失。」
  管家似懂非懂。
  蒙德拉穿過小樹林和花園之後,就一路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格列格里忍不住問道:「莫妮卡?你要去哪裡?」
  蒙德拉頭也不回道:「回家。」
  格列格里愣了下,不知道他說的家是普特拉城還是他真正的家。「那,我送你?」
  蒙德拉停住腳步,認真地看著他道:「可以嗎?」
  格列格里道:「當然。你是回普特拉城嗎?」
  蒙德拉搖頭道:「我要去瑪耳城。」
  瑪耳城,帝國最西北最荒涼的城市,也是……最靠近西瑰漠的城市。格列格里道:「你的家不是在普特拉城嗎?還是那裡有你的親戚?」
  蒙德拉歪頭看著他,道:「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那就算了。」蒙德拉繼續往前走。
  「……」
  格列格里發現失憶這個藉口並不是萬能的,相對的,它有個很大的弱點。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很久。眼見蒙德拉的腳就要邁出大門,格列格里終於忍不住道:「我送你。」
  蒙德拉又停下了腳步,轉頭問道:「真的?」
  「嗯。」格列格里總覺得,眼前這個亡靈法師雖然看上去呆呆的,但大多數時候都如銅牆鐵壁般讓人無機可乘。「不過我要先準備一下。你知道的,我現在甚至不確定是否能找到一輛舒適的馬車來送你上路。」
  蒙德拉道:「你總是先做出承諾再想辦法實現嗎?」
  「不,我,呃,抱歉。」
  「這個習慣很不好。」蒙德拉一臉的不認同。
  「……我下次會注意的。」格列格里道,「那我們先回去吧。」
  蒙德拉想了想,慢吞吞地轉身。
  格列格里暗暗舒了口氣。
  兩人剛踏出沒幾步,就聽到後面傳來悅耳的鈴鐺聲和馬蹄聲。沒過多久,一輛鑲嵌著紫色鬱金香的馬車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內。
  格列格里下意識地悄悄掩住蒙德拉的身影。
  雖然他的身影很高大,但是這個舉動顯然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妮可夫人一下馬車就直奔蒙德拉而來,「我的小可愛,你今天還好嗎?」她直接無視了擋在蒙德拉面前的身影。
  蒙德拉探出頭來,「有點頭痛。」
  妮可夫人道:「頭痛是宿醉的雙胞胎兄弟,他們總是前後腳出現在這個世上。我帶來瞭解酒藥,也許對你有點幫助。」她從自己隨身小包裡拿出一隻精緻的小匣子遞給他。
  蒙德拉毫不客氣地收下了,「謝謝。」
  「不客氣。」妮可夫人說完,彷彿剛看到格列格里似的轉頭道,「好久不見,你的個頭似乎又往上竄了竄。」
  格列格里愧疚道:「抱歉,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夫人?我失去了記憶。」
  妮可夫人擺手道:「我聽海登說過,當時你的腦袋被敲得暈頭轉向的,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格列格里道:「我有時候想,如果再敲一下能把記憶敲回來的話,就太好了。」
  妮可夫人笑道:「我想莉蓮夫人一定不會贊同你的提議。」
  格列格里道:「您是來探望我的母親嗎?她正在房裡。」
  「不。」妮可夫人毫不猶豫地搖手道,「我改天來拜訪您的母親。今天,我只是來邀請我的小客人的。」她笑眯眯地看著正拿著小匣子裡的解酒藥聞來聞去的蒙德拉。

  女人之戰(一)

  蒙德拉茫然地抬起頭。
  妮可夫人道:「我為我兒子冒失地推薦酒精飲料向你致歉,希望你答應我的邀請。」
  格列格里有些不合時宜地□來道:「我相信海登元帥並不是一個冒失的人,這中間一定有誤會。」
  妮可夫人笑道:「是啊,我正打算給他們一個解開誤會的機會。」
  格列格里猶豫地看著蒙德拉,「我原本想趁著好天氣帶莫妮卡採辦點用品。」
  妮可夫人笑得更歡了,「這種事情當然應該讓同性相伴更合適。先讓我們共進午餐,然後看看劫後重生的梵瑞爾。只有一半的梵瑞爾,我想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她大概是這世上少數敢拿這件事開玩笑的人了。
  格列格里見她心意已決,只好將選擇權交給蒙德拉。
  蒙德拉並不很感興趣,「我不想動。」自從戴上臂環之後,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三件事——睡覺、尋找厲害的魔法師、想辦法摘下臂環。
  格列格里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不過在妮可夫人發現之前就收斂了。
  妮可夫人有點訝異。難道說她那個在情場上無往不利的兒子這麼快就輸給了丹亞家的失憶青年?可是明明昨天在舞會上他們還玩得很開心。
  她看著蒙德拉,暗暗地猜測著這麼短的事件內產生這麼大變化的原因。也許,是因為海登昨晚輕易地將她交給了別人?事實上,她來道歉並不是因為海登推薦了酒,而是因為他在最後關頭將人輕易地交給了別人。相信這對任何一個女士來說,都是一件感到屈辱的事情。儘管海登事後解釋那個人不應該被劃歸為別人,而是莫妮卡的未婚夫,但是她的眼睛可不是這麼告訴他的。她看得出來,莫妮卡和格列格里絕對不是那麼一回事。熱戀中戀人的距離絕不會遠得能夠插|進去一個人。
  「可是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切,除了主角。」妮可夫人見她不為所動,以為她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轉頭對格列格里道,「幫我勸勸她吧,我可不想浪費一番心血。」
  「……」他一點都不想勸。但眼前這個人是海登的母親,是帝國最有威望和地位的女性之一,在薩曼塔皇后過世之後,她和奧利維亞就成為整個帝國最高貴的女性之二了。當然,索索皇后只能算第二高貴的男性。所以,格列格里不願意歸不願意,卻還是不得不開口道:「我想,還是不要辜負……這位夫人的一番心血。」
  妮可夫人道:「妮可夫人。」
  格列格里只好一本正經地補充道:「妮可夫人。」
  蒙德拉還是不願意。雖然在臂環不能取下的情況下,他摸不到他最可愛的巫屍,但是至少還能摸摸他的那些器皿,這比起參加那些莫名其妙的餐會和舞會來說可要好得太多了。
  不過妮可夫人沒有給他繼續猶豫的機會。她拉起他的手,不容拒絕地鑽進馬車。
  格列格里遲疑著問道:「是否需要我派馬車去接你?」
  妮可夫人在車廂裡衝他揮手,「放心,我會將他平安送回的。」
  於是,格列格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馬車掉轉頭,慢慢地駛離他的視野。
  他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莉蓮夫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道:「我剛剛聽馬丁說,來了一輛刻著紫色鬱金香的馬車!是海登元帥嗎?」
  格列格里道:「是妮可夫人。」
  莉蓮夫人朝四周看了看,「人呢?」
  格列格里道:「走了。她是來邀請莫妮卡的。」
  莉蓮夫人面色一僵,隨即眼中迸發出幾分嫉妒來,道:「莫妮卡?難道妮可夫人看上了那個小偷。」格列格里突然回頭,臉上的凝重和嚴肅讓她嚇了一跳。「怎麼了?」
  格列格里冷聲道:「母親。你必須要記得,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能說出小偷這個詞,更不能曝露他的性別。」
  莉蓮夫人被他臉上的冷意嚇住了,半天才尷尬道:「我才不想討論他!」
  不想被討論的人又開始睡覺。
  妮可夫人有點鬱悶。她可不相信這樣的一個清晨,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小姑娘會發困,那麼得出的結論是她裝睡來逃避與自己交談。
  這可是個危險的信號,說明她對自己毫無耐心,甚至連敷衍都欠奉,引申一層,她對自己的兒子已經完全喪失了興趣。
  妮可夫人看著她的睡顏。如果是平時,她也許會很樂意成全,爽快地將她送回上車的地方,畢竟妮可夫人從來沒有為海登能否找到另一半這件事而感到憂慮過,她只憂慮海登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找以及準備找幾個。但是現在不同,現在家裡有個大麻煩等著她卻解決。
  一想到那個麻煩,妮可夫人就感到深深的無力。
  一個驕縱任性囂張跋扈到整個貴族圈都聞風喪膽的貴族小姐,偏偏受到了自己兒子的青睞,每次她來帝都,都會允許她住在自己的家裡,這是多麼讓人憂慮的事情!她完全不敢相信如果讓安妮塔進入自己家之後,會帶來怎麼樣的風暴。
  馬車慢慢停下。
  妮可夫人收斂起憂慮的表情,輕輕地推了推蒙德拉。
  蒙德拉沒什麼反應。
  妮可夫人有點驚訝,因為她看上去好像真的睡著了。難道是因為喝醉的關係所以讓她昨夜睡眠不足?這樣一想,她不免為自己剛剛無禮的猜測而感到汗顏。
  「莫妮卡。」她下手稍稍重了點。
  推了十幾下,就在妮可夫人打算放棄的時候,蒙德拉終於睜開了眼睛。她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然後默默地坐起身,推門下車。
  整個過程都沒有注意過在她身邊的人。
  妮可夫人很不是滋味。她開始懷疑讓一個無禮冷漠的少女來對付另一個的無禮囂張的少女是否是一件明智的事。她快步下馬車,對那個下車之後就站在原地發呆的蒙德拉道:「歡迎來到那菲斯特家。」
  蒙德拉下意識道:「謝謝。」
  ……
  再看看,還是覺得莫妮卡更可愛一些。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一個不會被安妮塔的名頭嚇倒的人。
  她牽起他的手進屋,剛穿過大堂,就聽到安妮塔尖銳的嗓音在二樓叫道:「天哪!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骯髒的地毯,哦,不,這是我新買的鞋子,你們居然忍心用那些不知道堆積了多少年的灰塵來污染它?!」
  妮可夫人深呼吸,然後對蒙德拉微微一笑道:「我想為你介紹一個朋友。」她帶著蒙德拉往上走。她走路的搖桿是那樣挺直,腳步是那樣堅定,猶如一個即將上戰場的鬥士!
  蒙德拉施施然地跟在她後面。其實他更關心的是,哪裡能坐一坐呢?最好能靠一下。還是有點困。
  安妮塔看到妮可夫人上樓之後,立刻收斂了之前的囂張氣焰,媚笑道:「夫人,您這麼早就出門了?」
  妮可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本來想和你打聲招呼再離開的,不過你當時睡得正香,我不想打擾你。」
  安妮塔臉色微紅,「我還不怎麼適應梵瑞爾的天氣,所以有點失眠。」
  妮可夫人道:「能夠生活在自己熟悉的環境是一種幸福。我一點都不像剝奪你的幸福。」
  安妮塔臉上的紅暈漸漸擴大。
  這是她發怒的前兆。在沒有親眼看到她發怒模樣之前,妮可夫人也曾被她的偽裝迷惑過一段時間。但是見識過她發怒時翻臉不認人的樣子之後,妮可夫人對她兩面三刀的人品就厭惡到了極點。她很少在海登面前評論他的女友,但是對於安妮塔,她從來都是用極不客氣的字眼來形容。
  對此,海登每次都只是一笑而過,而安妮塔的身影依舊不時出現在她家的每個角落。從昨夜她突然冒出來,並且狠狠地呵斥了在這個家忠心耿耿服務了幾十年的管家之後,妮可夫人的怒火就燃燒到了頂點。
  她攬過蒙德拉,用非常非常親暱的口吻道:「忘了介紹,她是海登昨夜舞會的舞伴,莫妮卡·古拉巴。」

  女人之戰(二)

  安妮塔的眼睛在一剎那變得銳利起來,彷彿有兩根又長又尖銳的針紮在她瞳孔深處,以至於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睛都感到一陣刺痛。她臉上的紅潮已經沸騰到了極點,就像火山,隨時準備噴發。
  最終,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強自按捺下去,露出一抹絕對不算友善的笑容,「很高興認識你,」她頓了頓,想將原本像豆子一樣往外蹦的聲音變得柔和一點,「我是安妮塔·蓋森。」
  蒙德拉歪頭道:「你好。」
  他的面無表情落在安妮塔的眼裡就像是在假裝天真純情,讓緊繃著理智的那根弦噌得一聲掙斷了,微微緩和的面色瞬間變得猙獰,「你和海登是什麼關係?!」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發飆的樣子,但妮可夫人依舊覺得難以接受。一個像潑婦一樣的女人居然妄想成為她的兒媳,這簡直是一種恥辱。她完全不明白海登究竟是欣賞她哪一點,一直忍受至今,但是她絕對不能再忍受下去!這是她作為母親的責任,更是作為那菲斯特女主人的責任。
  「她是我中意的兒媳。」妮可夫人砸下猛料。
  安妮塔徹底爆發了。她的眼睛紅得像隻兔子,看妮可夫人的眼神卻像一頭狼。她怒吼著,「為什麼?為什麼你寧可看上一個營養不良的女人也不肯接受我?難道你看不出我為了討好你已經用盡了一切方法嗎?」
  妮可夫人冷酷道:「那菲斯特家未來的女主人絕對不是一個只會咆哮和發脾氣的人,更不需要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虛偽。」
  安妮塔猛然指著蒙德拉道:「她呢?難道她不虛偽?」她的吼聲戛然而止。被他指責的對象正半靠著欄杆打瞌睡。
  咚。
  安妮塔用力地踹著欄杆。
  蒙德拉莫名其妙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從善如流地走到牆邊,繼續靠著打瞌睡。
  安妮塔又沖過去踹牆。
  妮可夫人氣得差點動手!
  太沒有教養了!太沒有教養了!竟然在別人的家裡當著長輩的面撒野!
  「你給我住手!」妮可夫人忍不住高聲喝止,正想寬慰蒙德拉幾句,就見他茫然地睜開眼睛,然後默默地轉身,背對著安妮塔。
  安妮塔看著那光|裸的背,腦海中猛然浮現出海登和蒙德拉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畫面,嫉妒的怒火再也忍受不住,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但是比她更快的是妮可夫人。她甚至沒有挪動腳步,只是揚起手揮下巴掌!
  啪。
  清脆的一聲響,打斷了安妮塔所有的動作。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從來都高貴示人的妮可夫人,似乎不敢置信剛剛這一巴掌是出自她之手。
  妮可夫人冷冷道:「安妮塔小姐,希望您記住,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她說完,一把拉過正睡得七葷不素的蒙德拉,傲慢地朝自己主臥室走去。
  等她走進房間,走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尖叫聲。
  不是驚慌的那種,而是發洩,歇斯底里的發洩。
  妮可夫人臉色更難看了。她撫摸一直低著頭的蒙德拉的頭髮,歉疚道:「抱歉。是我私自把你捲進這件事來,其實我本來只是打算讓她知難而退的。」她沒有將安妮塔趕出去是因為她名義上還是海登的客人,她可以不顧忌安妮塔的聲譽,卻不得不顧及海登的顏面。
  不過這是她容忍的最後一次。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把這根眼中釘拔去。她看著蒙德拉,突然道:「你今天就在這裡住下吧。」
  蒙德拉認真地問道:「有床嗎?」
  妮可夫人總算露出一丁點笑容來,「我確定有,而且很大很柔軟。」
  從被甩了一巴掌之後,安妮塔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裡。她站在窗前眼睜睜地看著海登騎馬回來,卻沒有嚮往常一樣出去迎接。她必須要讓他知道自己的怒火。
  不出她所料,海登回來沒多久,門就被打開了。
  安妮塔心中欣喜,硬忍著沒有轉身,依舊傲慢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儘管這時候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耳朵上了。
  海登進門之後,輕輕地靠在牆上,悠然道:「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安妮塔這才委屈地轉頭道:「海登……」
  「我想,那菲斯特家以後很難歡迎您的到來。」海登說的時候,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好似在讚美她。
  安妮塔臉上血色頓無。她吃驚地看著海登,似乎不相信剛才那句話是從他的嘴巴裡說出來的。她尖銳地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難道不怕我,不怕我……」她猛然壓低聲音,攥緊的拳頭好像握著通往勝利的門票,「你不怕我對付你的父親嗎?你不怕我把你父親的下落公佈出來嗎?他就住在我父親的城裡,在那裡,我隨時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海登道:「我的確關心我的父親。」
  安妮塔聽他這麼說,臉色立刻緩了下來,「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關心你的父親。所以我才這樣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帶來你父親的最新消息。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照顧著他。他是你的父親,我一定會讓他過得比離開那菲斯特家之前更好。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消息。我絕對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那個被唾棄的流亡貴族。」
  海登似笑非笑道:「請聽我說完。」
  安妮塔停下嘴巴,雙眼期盼地看著他。
  海登道:「我關心我的父親,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但是,如果要我在父親和母親之間做選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母親。就像現在這樣。」
  安妮塔面孔慢慢扭曲了,「難道你不怕我對付你的父親嗎?」
  「他在選擇離開我和我的母親時,已經是個成年男人。他的言行由他自己負責。」海登頓了頓,衝她微微一笑道,「我依然很感激您長久以來不知疲倦地來往奔波,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
  「海登!」安妮塔驚恐地看著他打開門,轉身要走,突然衝了過去,想要抱住他,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來留住他的腳步,但是迎接他的只有被驟然關上的門。「海登!」她用力地捶著門,整個人狀若癲狂。
  她不相信她就這樣的失敗了。
  從她第一眼看到海登起,就認定了他是她未來的丈夫!所以她瘋狂地蒐集著一切關於他的消息,甚至不擇手段地將他失蹤的父親和他父親的情人請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事情剛開始進展得很順利,她的確建立起兩人溝通的橋樑,但僅僅是橋樑。
  海登對她的態度就像在對一個不太熟識的朋友。他熱情卻從不親近,他溫柔卻從不體貼!這樣的距離讓她瘋狂,而她真的瘋狂了,在妮可夫人的面前。
  最後……
  成就了她現在的結局。
  「我不信!我不信!」她低喃地著,猛然打開門,卻對上漢森冷漠的臉。「請您回到您的房間。」他道。
  「我要見海登!」她衝他怒吼。
  漢森抬起戴著手套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推,然後關上門。
  「啊!」
  尖叫再度響起。
  妮可夫人站在走廊裡,面無表情地看著笑容滿面地衝自己走來的兒子。
  「你的父親?」她看著他,一臉的云淡風輕。
  海登摸了摸鼻子,隨即換上更加燦爛的笑容,「我想,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女人之戰(三)

  門被輕輕關上,窗簾遮著半扇陽光,房間有些昏暗。
  海登皺了皺眉。他記得他得到父親離家出走的消息拚命趕回來的那天,也是在這樣一個傍晚這間房間裡見到坐在搖椅上的母親。她當時的表情是那樣的平靜,而且外面鋪天蓋地的謠言都與她無關。
  現在,妮可夫人依然坐在那把搖椅上。只是搖椅的朝向從左邊換到了右邊,花瓶裡當時插的不是代表那菲斯特的鬱金香,而是妮可夫人喜歡玫瑰花。
  「我知道這件事,是兩年前。」海登站在門邊,腰板挺直,拘謹的模樣與安妮塔談話時完全相反,「安妮塔帶來的消息,他們正住在瑪耳城。」
  妮可夫人放在腿上的手指慢慢地縮緊又放鬆。
  那個男人,曾經帶給她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回憶和誓言,同樣,他也帶給了她這世界上最殘忍的結局和致歉。
  這些年,她只有在海登回帝都的時候才回到這座充滿記憶的房子,聽到那些關於背叛的竊竊私語。其他的時候,她更願意呆在簡單樸實的小鎮,沒有那菲斯特這個為她帶來恥辱和榮耀的姓氏,沒有那些憐憫的嘲諷的好奇的目光,更沒有那個關於愛與背叛的故事!
  「母親。您,」海登試探著問道,「想要去找他嗎?」
  「不!」妮可夫人脫口而出。
  她不想去找他。她甚至寧可她的生命中永遠沒有這個人!
  妮可夫人心潮澎湃,那些以為被遺忘的記憶一段又一段得被翻了出來,縈繞腦海,揮之不去!她深吸了口氣,站起身,打開窗,以免自己被窒息。
  過了很久。
  至少對海登和妮可夫人來說,有一年那麼久。
  妮可夫人開口了,「我感激他為我帶來了這世上最令人驕傲和喜歡的孩子,我欣賞他……他為愛情付出一切的勇氣,但是,我不能原諒他帶給我的恥辱和傷害。永不!」
  最後兩個字是那樣的鏗鏘有力,彷彿一把匕首插在整句話的心臟,讓其他的詞彙黯然失色。
  海登慢慢地走過去,輕輕地環住她的肩膀。
  妮可夫人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無聲的啜泣,努力不讓眼淚淌下來,「我不能剝奪你們父子享受天倫之樂的權利。如果說,你在這件事裡有什麼做錯了,那就是帶回來了安妮塔。」
  海登默默地望著窗戶上妮可夫人那淡不可見的倒影,輕聲道:「放心,她明天就會離開這裡。」
  妮可夫人輕輕地吸了吸鼻子,破涕笑道:「她的咆哮和嘶吼我在走廊裡聽得一清二楚。」
  海登笑道:「幸好我們家沒有其他客人,不然我可能會成為帝都最老邁的單身漢。」
  妮可夫人道:「誰說我們家沒有其他客人?我邀請了莫妮卡。」
  海登一怔道:「她沒有回去?」他知道莫妮卡在,但是以為她已經回去了。
  「我打算留她在這裡住一晚上。你沒有看到安妮塔向她歇斯底里咆哮的模樣,太恐怖了。我可不想莫妮卡因此對那菲斯特這個姓氏留下什麼陰影。所以我想你必須要花一點時間來扭轉她的想法。」
  海登苦笑道:「當著她的面,向安妮塔的咆哮一頓,讓她明白其實安妮塔一點都不可怕?」
  妮可夫人道:「我不介意。如果這樣能讓她對你有好感的話。」
  海登訝異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以為您中意的是蒙娜小姐……卡洛琳小姐?還是傑西卡小姐?」
  妮可夫人道:「她們都倒在安妮塔的考驗下。莫妮卡不同,她表現得很鎮定,甚至可以說,淡然。我很欣賞,帝國元帥未來的夫人必須做到臨危不亂。」
  海登笑道:「好吧。我想我必須去見見我的未來夫人了。」
  妮可夫人看他轉身欲走,忙道:「你準備兩手空空的去?」
  海登退回來幾步,伸手拿過一朵紫色鬱金香,在鼻子下嗅了嗅,笑道:「希望她會喜歡。」
  妮可夫人道:「再加一句求婚誓言怎麼樣?」
  海登失笑道:「您是準備嚇她還是嚇我?」
  妮可夫人道:「我只是想讓自己有個驚喜。」
  海登衝她眨了下眼睛,笑嘻嘻地往外走,「您六十歲生日的時候,我會考慮下這個建議。」
  蒙德拉住在海登房間隔壁的房間。其實那一間並不能算客房,這是妮可夫人為她第二個孩子準備的,只是這個心願一直沒有達成。
  海登輕輕地叩門,然後發現門被叩開了。
  「莫妮卡小姐?」他低喚著。
  門敞開的角度正好對著大床,所以他能夠非常清楚地看著他正臥在床上,露著背。
  海登又叫了兩聲,發現她依舊沒有回音之後,忍不住走了進去。
  她看上去毫無生氣。
  海登有點擔心,湊到床邊,低頭呼喚著。
  從蒙德拉勻稱的呼吸來看,他只是陷入了深眠。
  早就領教過他對睡覺的執著的海登暗暗鬆了口氣,轉頭開始尋找花瓶。這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為妮可夫人幾乎在每個房間都放了花瓶,除了儲藏室。
  海登拿起花瓶往裡看了看,然後放下花,抬起手掌,一個透明的水球在他掌心中緩緩凝聚。他將水球花環注入瓶中,插上花,才滿意地托著瓶子來到床邊,沖已經睜開眼睛的蒙德拉微微一笑,「午安。莫妮卡小姐。」
  蒙德拉激動地坐起身。這樣的大動作讓原本堪堪掛在他瘦骨嶙峋肩膀上的連衣裙上身從前面耷拉下一角,更好露出他半片胸膛。由於他身體是向前傾的,所以居高臨下看,凸起格外明顯。
  儘管海登在第一時間轉過頭去,但是他承認,他什麼都看到了。
  ……
  嬌嫩的粉紅色,他喜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女性也可以擁有這樣平坦的……胸懷。想起皮包骨的身軀,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廚師在晚餐上多加點肉食,還有提供點鮮奶什麼的。
  蒙德拉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轉身的動機,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的後背道:「你是魔法師?」
  海登以為他已經穿好了衣服,正找一個話題解除尷尬,便轉身道:「是……呃,的。」由於蒙德拉仰著頭,他低著頭,所以他必須要承認的是,另外半邊他也看到了。不過這次他注意的不是胸,而是骨頭,蒼白的肌膚幾乎勾勒出蒙德拉骨骼的輪廓,全身上下好像只有臉頰能找出肉來。
  海登別開目光,猶豫了下才道:「您不整理一下衣服嗎?」
  蒙德拉的注意力放在他是個魔法師的驚喜上。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湊,雙眼瞬間迸發出熾熱的光芒。「水系魔法師?」
  海登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幫他將衣服拉了上去。
  蒙德拉不耐煩地抖了抖肩膀,「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海登戀戀不捨地將目光收回,微笑道,「嚴格說來,是魔武雙修。」
  ……
  魔武雙修?!
  蒙德拉胸口有一團火焰在冉冉升起!
  傳說中的魔武雙修!
  「你是幾階?」蒙德拉鍥而不捨地問道。
  海登並不是很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隨口道:「或許,比平均水準在高那麼一點兒。」
  「兩樣都是?」蒙德拉不放心地確認道。
  「可以這麼說。」海登眼中慢慢地多了些探究。說起來,這似乎是「莫妮卡」小姐第一次對海德因以外的事情這麼感興趣。難道說……他決定放棄海德因的懷抱,改投自己了。
  ——聽起來,這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海登剛剛展開笑容,就被突然撲過來的蒙德拉驚住了。他反手摟住他,為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受寵若驚。
  蒙德拉不停地摸著他的身體。
  海登開始還有些矜持,不過……既然這裡沒其他人……海登決定犧牲一下,放下了阻止他的手。
  「你是我的就好了。」蒙德拉邊摸邊喃喃自語。
  海登:「……」這是……告白?

  女人之戰(四)

  海登承認對莫妮卡很有好感。她的性格非常有特色,儘管在很多人眼中她太過直接,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對見慣人情世故的人來說,這樣的人反而更容易讓他放下心房——就如索索。
  不過莫妮卡和索索有很大的區別,索索是男性,而莫妮卡是女性,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少女。
  在發佈婚訊前夕,西羅曾寫信告訴他決定與索索共度一生。他知道,西羅是在試探他的反應。他們彼此瞭解,當然也知道他對同性戀情的排斥。但是,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震撼,而是覺得順理成章。或許在西羅第一次提到索索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他對索索的不同。雖然不喜歡同性戀情,但他依舊在第一時間送上了祝福,並不因為那個人是帝國皇太子,而是因為他們一個是他最好的朋友西羅,一個是他很欣賞的索索。
  索索的出現曾一度改變他的審美觀。可愛、乖巧、溫柔、單純又善解人意,他覺得這個類型大概會成為他的最愛,但是莫妮卡的出現又打破了他的想法。
  柔弱、直接、淡定……他發現自己正受她的吸引。
  或許,他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試著展開一段較為穩定的戀情?
  海登猶豫著。穩定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實在很陌生。
  蒙德拉並不知道海登內心正在糾結著自己脫口的無心之語。他現在滿心都想著把海登變成巫屍騎士的事。這一定會成為創舉!
  他越想越興奮,身體裡的亡靈之氣不由自主地沸騰起來,同時,臂環上的光明神力似乎感覺到亡靈之氣的挑釁,瘋狂地克制亡靈之氣的衝擊。
  海登見蒙德拉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促,正想問怎麼了,就見他突然向後一倒,昏了過去。
  「……」
  梵瑞爾被毀掉半邊之後,醫生就是個炙手可熱的職業。海登派人進皇宮請示了西羅才要到了一個。
  不過醫生心急火燎地趕到,蒙德拉已經下床準備用晚餐了。
  海登道:「我很擔心您的身體,希望能讓歐力醫生幫你檢查一下。」
  蒙德拉坐在餐桌邊,看著籃子裡的面包,非常直接地搖頭道:「不要。」
  歐力醫生笑道:「請放心,我只是檢查一下,絕對不會讓您感到任何的不適。」
  蒙德拉抬頭看他,道:「只看可以嗎?」
  歐力醫生聞言,便站起來道:「當然,我只是看看。」
  蒙德拉疑惑道:「既然是看看,你走過來幹什麼?」
  歐力醫生的腳步頓住,為難地看著海登。
  海登道:「他視力不好,要近一點才能看清楚。」
  歐力醫生尷尬地笑笑。
  蒙德拉道:「那麼,不要碰我。」他明顯感到歐力的身上有著他非常非常討厭的光明神力的氣息。
  歐力醫生上前挪了兩步,道:「能不能張開嘴巴,讓我看看你的舌……」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蒙德拉突然起身,躲在海登身後,戒備地看著他。
  歐力醫生鬱悶地停住腳步。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了色狼。
  海登無奈地轉頭道:「你真的不想讓歐力醫生看看?」
  蒙德拉道:「如果他願意保持五步以上的距離。」
  歐力醫生無能為力地聳肩。
  海登道:「那麼,有什麼辦法能讓她變得胖一點呢?她現在太瘦了。」
  歐力醫生認真道:「吃。」
  在蒙德拉的堅持下,醫生最終無功而發。
  妮可夫人在晚餐時才得到消息。她十分不認同地望著蒙德拉道:「無論醫生看上去多麼的面目可憎,但是他們都有一顆柔軟的心。我覺得你的身體很需要調養。」她的目光忍不住望向蒙德拉的胸前。
  蒙德拉道:「我不喜歡他們的靠近。」
  妮可夫人道:「我小時候也是,不過長大後就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們好。」
  蒙德拉皺眉道:「不是生病的病人才需要他們嗎?」
  妮可夫人道:「我聽說你今天暈倒了。」
  「沒有。」蒙德拉垂眸道,「我只是睡著了。」
  妮可夫人望向海登。海登笑道:「或許醫生能夠減少你睡覺的頻率。」
  妮可夫人見蒙德拉低著頭不說話,以為他被說得不高興了,忙道:「如果你不想看醫生,那就多吃點東西。你就是因為太瘦,所以才沒有精神的。」
  海登順手將一大杯牛奶放在他的面前。
  蒙德拉來者不拒地一一吃完,然後一身不吭地上樓去了。
  妮可夫人等他完全消失在樓梯那一頭,才調侃道:「懂得用牛奶滋潤少女的皮膚來討好莫妮卡,你進步很大。」
  海登笑道:「她的皮膚無可挑剔,我更希望牛奶能起到其他作用。」
  妮可夫人恍然,「她還在成長。」
  海登道:「我只是希望她的成長期能夠短一點。」
  妮可夫人十指交叉,支撐著下巴,緩緩道:「的確有些女性的特徵並不是很特殊,這需要一點耐心和……包容。」
  海登道:「我對此完全沒有偏見。」
  「沒有?」妮可夫人眯起眼睛,就像在看一個騙子。
  海登笑道:「當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
  妮可夫人道:「你看莫妮卡的第一眼注意到了什麼?立刻回答。」
  「……臉。」
  「雖然猶豫了,但是事實。」妮可夫人喝完咖啡,站起身道,「不介意的話,陪我去花園走走吧。」
  海登跟著站起來,道:「我的榮幸。」
  她暗示般向上看了看,「叫上莫妮卡。」
  管家突然急衝沖地從外面走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被派去協助侯賽追捕蒙德拉的迪南。看到他突然出現在家裡,海登微微一愕,隨即問道:「抓到蒙德拉了?」
  迪南一一行禮,然後搖頭道:「報告元帥,至今還沒有蒙德拉的消息。我來此是為了另一件事。黛米夫人在收到關於莫妮卡小姐的消息之後,立刻動身來了梵瑞爾,現在正在丹亞家,希望能夠立刻見到莫妮卡小姐。」
  妮可夫人道:「我想,我們的花園之行可能要泡湯了。」
  「你先帶我母親去花園裡走走。」海登對迪南說完,轉身上了樓。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有點複雜,莫妮卡是否是真的莫妮卡,其實這個問題曾經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逝,但很快被他忽略了過去。於公於私,他都不喜歡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是從迪南說黛米夫人到梵瑞爾的那一刻起,他竟然有點不安。
  他來到客房門口,禮貌地敲了敲門。
  門好半晌才打開,看蒙德拉睡眼惺忪的樣子。他身上還穿著之前的長裙,臉上有明顯的睡覺紅印,顯然剛剛正在睡覺。
  「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在門打開的剎那,海登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緒,恢復之前笑容殷殷的模樣。「您的嬸嬸,黛米夫人已經到了梵瑞爾。她正在丹亞家,非常想見你。」
  蒙德拉眨巴著眼睛,足足三秒鐘才回答道:「所以?」
  海登問道:「你不打算見見她嗎?」
  蒙德拉搖頭道,「不打算。」
  「為什麼?」海登訝異道。
  蒙德拉揉眼睛道:「我困了。」
  海登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到妮可夫人走過來,沖蒙德拉笑了笑,輕聲道:「黛米夫人來了,就在樓下。」

  女人之戰(五)

  海登聞言,立刻扭頭去看蒙德拉,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他甚至察覺到聽到消息的一剎那,他竟想要拒絕黛米夫人,將蒙德拉藏起來的衝動。但是這個衝動很快平復在蒙德拉淡定的表情裡。她看上去一點都不擔心,也沒有驚喜,和聽到下樓用餐沒什麼分別。
  妮可夫人疑惑地看著海登,似乎在問莫妮卡小姐與黛米夫人之間是否有什麼隔閡。因為蒙德拉一點都沒有下樓的意思。
  海登道:「你如果困了,我可以請她明天再來。」
  妮可夫人眼中閃過微訝。黛米夫人是莫妮卡的長輩,因為疲倦而讓長輩明天再跑一趟顯然很不近人情。海登的提議簡直是縱容。
  蒙德拉耷拉著眼皮道:「應該我去拜訪她的。」
  妮可夫人不解道:「你是說,讓她先回去?」
  蒙德拉點頭。
  妮可夫人更加疑惑了。人已經在樓下了,卻要趕回去?只因為她認為她必須親自拜訪?她看著海登,似乎想從他的身上獲得答案。
  海登笑笑,「好的。」他轉身下樓。
  妮可夫人猶豫了下,問道:「或許你應該先下樓見她一面?」
  蒙德拉懶懶地抬起眼皮,「總會見面的。」
  妮可夫人看著他慢吞吞地關上門,心裡升起奇異的感受。古拉巴家族似乎比傳聞中的更加古怪和神秘,就如同他們那筆來路不明的神秘財富。
  海登下樓委婉地表達了蒙德拉的意思,黛米夫人並未覺得意外。她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拒絕,並藉機向海登提出了邀約。
  海登想到她剛剛受到侄女的閉門羹,爽快地答應了她的邀請。
  兩人約定明天共進午餐。
  黛米夫人離開後,妮可夫人才從樓上走下來,「她與傳聞中一樣年輕美麗。」
  海登笑道:「古拉巴伯爵是一位享樂主義者,無論是對生活還是對美人。」
  妮可夫人道:「但是我們的小客人似乎不太喜歡她。」
  海登道:「她只是太困了。」
  妮可夫人意味深長道:「你是在告訴我?還是告訴自己?」
  海登笑著低頭。
  黛米夫人從那菲斯特家離開後,逕自去了古拉巴家族在梵瑞爾的住宅。值得慶幸的是,古拉巴家族在梵瑞爾的三棟房子總算有一棟完好無損。
  等她的馬車慢慢地消失在街頭,另一輛馬車才從那菲斯特家對面的陰暗處慢吞吞地駛出來。
  格列格里的目光從遠去的馬車收回來,落在那菲斯特家藏在花園後的巨大門扉上。
  從妮可夫人邀請蒙德拉開始,他就感到事情漸漸在自己的手掌中失控。他不知道海登為什麼突然找蒙德拉,但他相信絕對不會是為了愛情。如果因為愛情,那天他就不會親自將喝醉的蒙德拉交給自己。之後妮可夫人派人告訴他蒙德拉將會留宿一晚,他更意識到這件事不同尋常。
  果然,黛米夫人來了帝都,並且直接找上了他家。她的出現在他的意料之中,「蒙德拉」身份曝光一定會引起侯賽和海登的懷疑,為了打消疑慮,他們一定會請莫妮卡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來確定她的身份。但是這個時機太糟糕了。因為蒙德拉並不在他預想的掌控中。
  格列格里不停地算計著。他想黛米夫人應該暫時相信他真的失去了記憶,也就是說,至少到目前,黛米夫人還不會將矛頭指向他。這樣,就算蒙德拉的身份曝光了,也絕不會連累他,但是他這幾年花在莫妮卡身上的心血就會白費。
  想到這裡,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不知道在那菲斯特家發生了什麼事情,蒙德拉的身份是否被揭穿,他是否已經被拘禁起來,海登與黛米夫人會怎麼處置他,他們是否知道了他是亡靈法師……一連串的問題就像毛毛蟲一樣,不斷在他心裡滿爬來爬去,讓他坐立不安。
  古拉巴的財富……
  他不甘心地閉上眼睛,然後敲了敲車壁。
  馬車又緩緩動起來。
  如果蒙德拉真的被揭穿了偽裝,那麼他必須要考慮……怎麼除掉他!至少要搶在他救奧迪斯之前。
  蒙德拉在半夜醒過來。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豬,一隻睡著睡著就被人抓去殺掉的豬。
  這個夢讓他的頭腦終於清醒了少許。
  蒙德拉下了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夜色。漆黑的天空是亡靈法師最喜歡的偽裝。當他們進入人類社會,他們就會晝伏夜出,這不但是為了避免光明神會和其他魔法師找茬,更因為只有將整個世界都融化成空曠黑暗的夜色,才會讓他們隱約產生一點家的歸屬感。
  像西瑰漠一樣的感覺。
  他捂著胸口,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因為當他想到西瑰漠的時候,心有點揪起來。
  他恨恨地掰著臂環,想方設法地想將它從手臂上拽下來。但是沒用,它好像在手臂上生了根。
  他努力了將近半個小時,最終還是放棄了。
  睡意又開始侵襲他。
  蒙德拉躺回床上,在睡著前,迷迷糊糊地想著:他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裡,回到西瑰漠。
  第二天早晨,蒙德拉很早就起來了。
  回家的念頭縮短了他睡眠的時間,他每隔兩三個小時會醒一次,彷彿一再地確定著自己的確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夢中那瑰麗遼闊的沙漠美景才是夢境。
  他起來沒多久,海登就從後門進來了。顯然,他起得更早。看他額頭的汗水,蒙德拉感興趣地問道:「你在練習劍術?」
  海登開心地笑起來,似乎很高興他主動問起自己的事情。「是的。運動,劍術,就算回到帝都我也要保持良好的體力。」
  蒙德拉滿意地點點頭道:「是的。這是必須的,不過魔法也不能落下。」
  海登被他像長輩似的語氣逗笑了,非常鄭重地點頭道:「好的。」
  蒙德拉道:「那我們去吃早餐吧。」他衝他伸出手,目光貪婪地望著他的身體。
  海登低頭看自己。他上面穿的是一件很單薄的襯衣,身上的汗水將襯衣黏在身上,勾勒出胸前健碩的輪廓。他側頭笑了笑,不知道是為了蒙德拉毫不掩飾的視線,還是對自己身體能夠吸引他而感到滿意。以往,每次運動完他都會先回房洗了個澡換一身衣服,不過今天他決定破例一次,非常自然地拉住蒙德拉的手,任由他像個主人般拉著自己往餐廳裡走。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面包、果醬、牛奶、玉米粥。
  蒙德拉吃東西很快。海登雖然是貴族,但也是軍人,所以他非常配合地跟著蒙德拉的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當蒙德拉停下來的時候,他也剛好停下來。
  「你準備什麼時候拜訪黛米夫人?」海登問。
  蒙德拉皺眉。他一點都不想和莫妮卡有關的人扯上關係。羅德那異想天開的幼稚計劃給他帶了無窮的麻煩和甩都甩不掉的包袱。他計劃著早點回到丹亞家,讓格列格里履行承諾送他去瑪耳城。
  「隨便。」他隨口道。
  海登露出笑容,「那今天把。」
  蒙德拉正眼看著他,「為什麼?」
  海登道:「因為我想搭你的順風車。」
  蒙德拉道:「我拒絕。」
  海登訝異道:「為什麼?」儘管他不想將事情往壞的方向想,但是事實上,事情的確朝著壞的方向發展。蒙德拉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不得不讓他對他身份的疑慮再度抬頭。
  管家突然匆匆走進來道:「黛米夫人又來了。」
  海登看向蒙德拉,發現他難得皺起了眉頭。

  女人之戰(六)

  「請她進來。」海登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蒙德拉放在桌上的手。「如果你想留下,我很歡迎。那菲斯特家願意為你敞開大門。」
  蒙德拉反手抓住他的手,默默地打量著。
  海登以為他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用手指撓了撓他的掌心。
  門口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擊打著地面,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海登拉著蒙德拉的手站起來。
  「真榮幸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見到元帥閣下。」黛米夫人微笑著行禮。
  海登回以微笑,「能夠在這樣的清晨看到夫人的容顏,真讓人心曠神怡。」
  黛米夫人道:「我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莫妮卡,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希望您不要見笑。」
  「哪裡。」海登說完,奇怪地看向蒙德拉。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有說,甚至一點表情都沒有。
  黛米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少女。她穿著一條深藍長裙,襯得五官越發柔和,楚楚可憐的樣子,但是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寒星,帶著不近人情的冷意。
  黛米夫人正猶豫著是否請海登做下介紹,就聽海登道:「莫妮卡,不向黛米夫人打個招呼嗎?」
  莫妮卡?
  黛米夫人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她不知道這是同名同姓的巧合,還是一段李代桃僵的故事。她力持鎮定,雙眼緊緊地盯著蒙德拉,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
  但是什麼都沒有。蒙德拉看上去比她更加平靜,「你好。」
  黛米夫人沒有立即回答。她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海登目光在黛米夫人和蒙德拉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含笑為兩人僵硬的氣氛打圓場,「我想,她一定是太久沒有見您,所以太驚喜了。」
  他的這句話證實帶了黛米夫人心中的猜測。
  她不知道眼前站著的人是誰,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正在利用自己侄女的身份。
  黛米夫人腦海中閃過數個念頭,最後變成兩個選擇——
  揭穿她?不揭穿她?
  她略作猶豫,便笑道:「不止她感到驚喜,我也感到很驚喜。」她上前一步,輕輕地抱住蒙德拉,嘆了口氣道,「我親愛的莫妮卡,你消瘦了。」
  蒙德拉抬眸看她。
  黛米夫人的笑容不變。
  海登心裡的疑雲這才消散。他笑道:「我想我應該留點單獨的時間給你們。去花園裡走走好嗎?我保證您會喜歡的。」
  黛米夫人笑道:「當然。謝謝。」
  她伸出手,拉住蒙德拉往外走。
  海登站在他們的身後,目送他們出了屋子,走到那片明媚的陽光下。
  黛米夫人望著前方,頭也不轉地問道:「你究竟是誰?」笑容還保持在她的臉上,看上去卻有些森冷。
  蒙德拉淡然道:「您剛剛承認了我的身份。」
  「你和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我這樣做,只是不想讓你過於難堪。」黛米夫人停下腳步,裝作欣賞風景,捕捉痕跡地觀察著四周環境,確定沒有人追蹤後,轉頭看他,「我不知道這是誰的新把戲,但它很拙劣。告訴我,莫妮卡在哪裡?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蒙德拉道:「她死了。」
  黛米夫人一愣,「死了?」她神情變得很凝重,小心翼翼地確認道,「你能肯定她已經死了?」
  蒙德拉道:「嗯。」
  黛米夫人道:「她怎麼死的?」
  蒙德拉道:「大概,被謀殺的吧?」
  黛米夫人望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眸,覺得它們像是兩把刀子,試圖劈開她的偽裝,將她的秘密全都在陽光下攤開。她別開頭道:「這不可能!」
  蒙德拉道:「為什麼?」
  「莫妮卡沒有敵人!」黛米夫人道,「她只是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誰會謀殺她?」
  蒙德拉道:「你知道。」
  黛米夫人臉色微變,「你這是什麼意思?」
  蒙德拉道:「反駁你的話。」
  黛米夫人道:「我知道她是受了格列格里的哄騙才離開的。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格列格里是誰。」
  蒙德拉沒有回答。他似乎覺得剛才的回答已經仁至義盡了,於是席地坐下來,雙手抱膝,頭枕在膝蓋上,打算打個盹。
  黛米夫人看著他老神在在的樣子,覺得心臟再一次地縮緊了。
  她一生之中只有四次這樣的感受。
  第一次是知道莫妮卡和古拉巴伯爵那不可告人的關係。
  第二次是知道古拉巴的遺囑裡說,要將所有的遺產都留給莫妮卡。
  第三次是知道格列格里發現了她霸佔莫妮卡財產的秘密,並正試圖接近莫妮卡。
  第四次是現在。
  因為她有點摸不清這個假莫妮卡的來路與目的,更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假莫妮卡是格列格里的又一次部署,正如他煽動莫妮卡逃離自己那般。
  她之所以承認了這個假莫妮卡,完全出自兩個原因。
  第一,她承認這個假的莫妮卡之後,真的莫妮卡就很難露面了。即便露面,她也很難讓別人相信她的身份。畢竟,見過莫妮卡的人屈指可數。
  第二,她以為這是格列格里的安排。而現在,她還不想與他翻臉。他知道她太多的事情。她甚至懷疑格列格里在普特拉城的那幾年將所有精力都用來調查她了。
  基於這兩點,她順手推舟地承認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假莫妮卡。她甚至想好了退路,如果有一天假莫妮卡的身份被揭穿,她可以推卸在海登的身上。她以為那是海登元帥的秘密行動,所以盡力配合。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總是一個理由。沒有人能夠證明她當時是否這麼想,也就等於沒有人能夠證明她當時並不是這麼想的。
  黛米夫人彎下腰,用手輕輕地推了推昏昏欲睡的蒙德拉,「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蒙德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回家。」
  黛米夫人問道:「你的家在哪裡?」
  「瑪耳城。」
  黛米夫人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說帝國西北的瑪耳城?」
  蒙德拉用喉嚨咕嚕了一聲。
  黛米夫人道:「你打算怎麼去?」如果假莫妮卡去了西北,那麼就不會有人證明她是假的了,當然,就算真的莫妮卡沒死,也就更難證明自己的身份了。甚至,假的莫妮卡會在路上死於意外,把莫妮卡·古拉巴這個名字徹底湮滅在這個世界!
  蒙德拉道:「正在想。」
  「我想,也許我能幫你。」黛米夫人道。
  蒙德拉終於抬起了頭。
  未免夜長夢多,黛米夫人立刻帶著蒙德拉向海登辭行。
  海登意外道:「這麼快?」
  黛米夫人笑道:「是的。她得了思鄉病,一定要回去看看。」
  海登道:「可是她離開普特拉城才沒多久。」
  黛米夫人看出他挽留的意圖,忙道:「她的家並不在普特拉城。事實上,她來自瑪耳城。我正打算送她回去。」
  原本並不很樂意被她牽著手的蒙德拉聞言才算真正服帖下來。
  海登聽到瑪耳城三個字,眸光微微閃爍,正想說什麼,就見管家匆匆忙忙地走進來道:「丹亞家的格列格里少爺來了。」
  黛米夫人捏著蒙德拉的手微微一緊。
  海登目光在蒙德拉身上一轉,笑道:「今天真是個熱鬧的日子。」

  女人之戰(七)

  比起來路上的沉默低調,此時此刻的格列格里看上去像是鍍了一層看不見的金沙,整個人洋溢著內斂的自信。他向海登和黛米夫人一一問候,最後將眼神定在蒙德拉的身上,溫柔又包容。
  黛米夫人心裡冷笑,不動聲色地將蒙德拉拉到身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格列格里的目光,微笑道:「真沒想到這快又見面了。我還以為下次見面會在很久之後,因為我正打算聽從莫妮卡的打算,送她回到她的家鄉去。」
  格列格里道:「瑪耳城嗎?真巧,我正好也要去那個方向,我想,我可以送她一程。」
  黛米夫人道:「怎能再勞煩您?我準備親自送她回去。」
  格列格里笑道:「能夠與夫人和莫妮卡同行,是我的榮幸。」
  黛米夫人看著他堅持淡定的笑容,暗暗不屑,嘴上卻道:「那真是太好了。梵瑞爾的魔法陣不用使用了,必須要先到密塞城。如果有您的護送,我相信這一路都會非常安全的。」
  格列格里對海登道:「您不介意我現在帶莫妮卡回去吧。」
  海登道:「當然很介意。」
  格列格里一怔。
  海登笑道:「我正想向你和莫妮卡提出午餐的邀約。」他頓了頓,看向黛米夫人道,「您不介意吧?」
  黛米夫人笑道:「當然。我剛剛正在煩惱怎樣提出邀請,沒想到讓您搶先了。」
  格列格里也笑了,「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向元帥道謝。」
  三個人都在笑,而且都笑得意味深長。
  黛米夫人拉著蒙德拉的手搖晃了一下,轉頭發現他坐到地上去了,蜷縮著雙腿,好似準備席地打盹。她抓著他的手下意識的一緊,責備道:「這樣真是太失禮了!」
  海登忙道:「大概是陌生的房間影響了她的睡眠。反正離午餐還有一點時間,不如先讓她上樓睡一會兒。」
  格列格里道:「我道謝,應該由我做東。」
  黛米夫人道:「不對,我才是最早提出做東的那一個。」
  海登微笑道:「可是現在你們在我家,我想沒有比就地取材更方便的了。」
  黛米夫人和格列格里還想說什麼,海登就已經朝蒙德拉伸出了手。
  蒙德拉看了看他,立刻主動放開黛米夫人的手掌,伸手拉住他,任由他牽著往上走。
  一高一矮並肩而行的背影順著樓梯慢慢向上走,意外的和諧。
  等他們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內,黛米夫人立刻收斂了笑容,冷冷地看著格列格里道:「我想我們必須談談。」
  格列格里無所謂地跟在她身後,來到了花園裡。
  草地在明媚的陽光下綠得發亮。格列格里和黛米夫人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氣氛卻與四周環境截然相反的僵硬。
  「我想你應該向我解釋一下。」黛米夫人仰高頭,傲慢地瞪著他。
  格列格里茫然道:「解釋什麼?」
  「莫妮卡!」黛米夫人道,「收起失憶的那一套。你知道,不可能!」
  格列格里無奈地聳肩道:「我不知道夫人您對我有什麼誤解,但我必須很遺憾的告訴您,我真的失憶了。」
  黛米夫人道:「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回到丹亞家族不像失憶的格列格里做出來的。」
  「關鍵的時刻?」格列格里疑惑地望著他,試探著問道,「您是指梵瑞爾目前糟糕的現狀嗎?可惜,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黛米夫人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似乎想用犀利的目光刺破他臉上那層無辜得令人作嘔的偽裝,但是她失敗了,格列格里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不過正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才更加證實了黛米夫人的猜測。他的表情太鎮定了,好似篤定她不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言語。
  但是他是對的。
  黛米夫人很快收起了矛頭,神情淡然的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眼睛瞄向別處,用漫不經心的口氣道:「我想我的確誤會了。」
  格列格里得了便宜還賣乖地問道:「你誤會了什麼?莫妮卡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說現在是關鍵的時刻?我太混亂了。您能告訴我嗎?失憶的感覺太糟糕了,我需要一個睿智的長輩老當我的啟明星。夫人,您願意嗎?」
  即使假裝失憶也不忘在她最討厭的輩分上踩一腳嗎?黛米夫人心裡將他咒罵了幾百遍,「其實,在你失憶之前,莫妮卡就已經向你提出了分手。她甚至為了避開你的糾纏,故意離開了普特拉城。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莫妮卡……她已經不再愛你了。」她眼中閃過嘲弄,一點都不怕自己的臨時編出來的謊言被揭穿。反正莫妮卡是假的,那個假莫妮卡一定並不敢反駁她的話,以免自己露出馬腳。而格列格里已經「失憶」了,更沒有反駁的立場。
  看!多麼的作繭自縛。
  想到這裡,黛米夫人陰鬱的心情漸漸好轉。她沖格列格里微微一笑道:「莫妮卡是個溫柔的人。儘管她沒有拒絕您同行的請求,但是您應該很清楚您的位置。」她輕飄飄地說完,得意地轉身離開。
  格列格里看著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蒙德拉覺得最近越來越嗜睡,身體裡的亡靈之氣好似習慣了光明神力的壓制,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偶爾還會跳出來反抗一下。
  他突然有點擔心,怕有一天就算摘掉了臂環,他也忘記了怎麼使用亡靈魔法。
  海登覺得手抓得份量越來越重,轉頭看到蒙德拉蹲了下去,不由失笑道,「有沒有這麼困?」
  蒙德拉抱著膝蓋沒說話。腦海裡突如其來的念頭讓他產生了巨大的憂慮,連帶海登這具上好的巫屍材料也不能打消。
  海登寵溺地蹲下身,笑著揉揉他的頭髮,手感與想像中一樣的柔軟,讓他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他伸出手,將蒙德拉抱了起來。
  蒙德拉沒有拒絕,而是非常配合地調整了下姿勢。
  海登抱著他回房。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輕而易舉地勾起人潛藏的睡意。
  海登開玩笑道:「怎麼辦?我好像也困了。」
  蒙德拉勾著他的脖子,「一起睡。」
  「……」海登的眼睛驟然張大,蔚藍如海的眼眸綻放出比陽光更耀眼的光亮。不過他的理智很不識時務地跳出來阻止了他腦海的所有綺念。
  黛米夫人和格列格里還在樓下。
  而格列格里還是莫妮卡傳言中的未婚夫。
  想到這裡,海登半跪在床上,輕輕將蒙德拉放下,垂眸看著他,似笑非笑道:「格列格里真的是你的未婚夫嗎?」
  蒙德拉看著他,似乎在思考。
  海登微感失落,非常有風度地放開手,正要站起身,就聽蒙德拉在他身後淡淡地回答道:「不是。」
  海登停下腳步,轉頭,藍色的瞳孔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蒙德拉習慣性地歪頭道:「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
  海登重新回到床上,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這意味著我可以多做一點事。」
  蒙德拉不習慣地撇開頭。
  海登順勢在他身邊躺下,伸手摟住他道:「我們是這樣睡著,還是再做點什麼?」
  蒙德拉拉起他的手,放在陽光下看,心情突然變得更加糟糕。這麼好的材料,卻能摸能看不能刷……

  女人之戰(八)

  這樣美妙的早晨,這樣寬敞的大床,這樣配合的少女……海登是很願意做點什麼的。但是,門卻很不識時務得被敲響了。
  海登不得不戀戀不捨地起床開門。
  來的是妮可夫人。她用眼角的餘光掃了眼床鋪和床鋪上的人,嘴角狡黠地上揚,「我是不是打斷了什麼?」
  海登摸了下下巴,「嚴格說來,還沒開始。」
  妮可夫人道:「我聽說黛米夫人和丹亞家的格列格里來了。」
  海登道:「是的,正在樓下。」
  妮可夫人道:「你準備在他們要人之前,先在莫妮卡的身體和心靈上設下你的愛情魔法陣嗎?」
  海登笑道:「時間有點倉促,不過可以試試。」
  妮可夫人道:「我還聽說莫妮卡今天的精神不太好。」她懷疑地望著海登,「我想應該不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發生了什麼吧?」
  海登誠懇道:「如果發生了,您一定會知道的。」
  妮可夫人露出遺憾的表情道:「這樣啊。」
  海登輕輕搭住她的肩膀,衝著走廊送出了幾步,道:「客人還在樓下,我想他們很需要一個女主人的招待。」
  妮可夫人道:「我可以為你拖住一個小時,夠了嗎?」
  海登笑道:「我可以再久一點。」
  妮可夫人向他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海登回到房間,卻發現蒙德拉起來了,正趴在窗檯上,呆呆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在想什麼?」他非常自然地摟住他的腰。
  蒙德拉不安地動了動,顯然很排斥這種禁錮的行為。「我只是覺得,無論走到哪裡,天空是一樣的。」
  海登道:「那是因為你用的是同一雙眼睛在看。」
  蒙德拉輕「咦」了一聲,轉過身來。
  海登放鬆了手臂,任由他在自己的臂彎裡轉個圈子。
  蒙德拉看著海登的鎖骨,眼睛閃過幽幽的光芒,腦海中慢慢勾勒出海登骨骼的樣子。從他的身高和體型來看,那應該是一具非常討人喜歡的骨架。
  海登低下頭,就看到他雙眼發直地望著自己的……胸肌?「想摸摸看嗎?」他笑著問。
  蒙德拉抬起手,摸著他的鎖骨。
  海登身體一緊。蒙德拉不是第一個摸他鎖骨的人,但絕對是第一個摸鎖骨就讓他全身興奮起來的人。那冰冷的體溫和小心翼翼的手法讓他幾乎關不住體內慾望的野獸。
  蒙德拉發現對方突然貼了過來,頓時掙紮起來。
  「莫妮卡。」海登用下巴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頂,雙手順著他的背脊慢慢往下……
  太難受了!
  蒙德拉推了半天沒效果,直接張嘴,一口咬在他的胸肌上。但是牙齒從緊致的肌膚上滑了開去,從海登的感覺來說,就好像被舔了一口。
  海登胸膛發出悶笑聲,好似對他調情的把戲非常欣賞。他雙手在蒙德拉臀部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把他托起來,放在窗檯上,嘴巴像他一樣湊到胸前,隔著衣料輕輕啄了下凸起的位置。
  突如其來的陌生刺激讓蒙德拉從腳趾到頭皮齊齊一麻。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有點新鮮又有點難受,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一點都不喜歡!
  蒙德拉見海登笑眯眯地抬頭看他,突然把頭後仰,然後重重地朝海登的腦袋撞過去。
  海登下意識地偏開頭。蒙德拉因為用力過度,整個人撲在他懷裡,而且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微微下墜,不得不用雙腿勾住海登的大腿來阻止下滑。
  「……你喜歡這個姿勢?」海登覺得自己必須要重新審視這位莫妮卡小姐。她在某些方面,真是豪放得讓人心花怒放!
  蒙德拉一聲不吭地勾著他的脖子,借力讓雙腿安然著地。
  海登托著他的手臂,突然覺得手心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而且還傳來非常熟悉的……
  「莫妮卡!」
  格列格里的呼喚聲打斷他的思緒。
  海登飛快地整理了下蒙德拉頭髮和衣服,然後邊走邊整理自己的。當格列格里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口時,海登正好打開門。
  「元帥。」格列格里的目光擦過海登的肩膀,落在窗前那個瘦小的身影上,「您有貴客臨門。我想午餐的邀約必須要推後了。我與莫妮卡應該先告辭了,改天再來拜訪。」
  海登疑惑道:「貴客?」
  格列格里道:「法蘭克·理查。」
  海登眉頭微微舒展開來。從他回帝都之後,法蘭克就一直呆在學院裡,除卻在登基大典上的短暫露面,他其餘的時間都窩在學院的圖書館裡。關於他的近況,他只從西羅和索索的嘴裡探聽到一二,難得他親自登門拜訪,海登自然不能拒之門外。
  格列格里見海登沒說話,身體朝旁移動了下,以便讓自己的身體暴露在蒙德拉的視線內,「莫妮卡。走吧。」
  蒙德拉毫不猶豫地走了出來。海登剛才的行為太奇怪了,有種自己變成對方獵物的感覺。他討厭這種感覺,尤其對方本應該是他計劃中的獵物。經過海登的時候,海登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
  格列格里眼神不經意地閃爍了下。
  但海登很快就鬆手了,好似只是捏一捏蒙德拉的手心,然後反手關上門,跟在他們的身後向樓下走去。
  黛米夫人和妮可夫人正從花園裡回來,從她們爽朗的笑聲可以看出她們聊得十分愉快。看到格列格里與海登一起下樓,妮可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道歉似的沖海登眨了下眼睛。
  海登撇了下嘴角表示無奈,隨即就將注意力放在坐在客廳沙發的來訪者身上。
  妮可夫人彷彿這時候才注意到他,眼神中明顯帶著錯愕。
  不止她感到錯愕,當海登看清楚法蘭克如今的樣子時,心頭也狠狠地震動了一下。法蘭克的年齡正處於男人與男孩之間,本應該朝氣蓬勃,英氣煥發,但是凹陷的雙頰,烏青色的黑眼圈,失去光澤的雙眸,都讓他看上去像個營養不良的病患。
  海登很快將驚訝收在心底,張開雙臂迎向他。
  法蘭克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幾分神采,快步上前緊緊地抱住海登。這個向來被他視為偶像和榜樣的男人的出現,稍稍撫平了他連日來的憂愁和恐懼。「元帥……」他輕喚。
  海登鬆開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什麼時候我們的關係退化到元帥了?」
  法蘭克道:「海登。」儘管直呼其名,但是口吻依舊充滿了崇敬。
  妮可夫人趁機走上來,輕輕抱了抱他,在他臉上落下寬慰般的一吻,然後心疼地撫摸著他的臉道:「也許我應該從小鎮帶點蔬菜水果來的,看看你的臉色,梵瑞爾的食物已經糟糕成這樣了嗎?」
  法蘭克想笑又笑不出來的牽動嘴角,「不,是我胃口不好。」
  妮可夫人拉住他的手道:「那就是廚師的責任。不過你放心,我們家的廚師是最值得信任的廚師,他總是能夠讓自以為沒有食慾的人推翻自己的想法。」
  她拉著他往餐廳的方向走,法蘭克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格列格里正打算開口告辭,就見妮可夫人停下腳步,衝他和黛米夫人喊道:「哦,一起來吧。在享用午餐之前,我們可以先嘗嘗點心。可不能讓廚師太清閒了,你們不知道,他最近已經胖得連起床都要人幫忙的地步。」
  格列格里朝黛米夫人看去。
  黛米夫人顯然對他之前的裝瘋賣傻耿耿於懷,對他的暗示視若無睹,一臉愉悅地追隨在妮可夫人身後。
  海登在格列格里想出婉拒的措辭之前,極其自然地拉去蒙德拉的手,往廚房去了,只留下格列格里一個人站在樓梯前。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的眼眸蒙上一層陰鬱。格列格里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啟步跟了上去。

  女人之戰(九)

  餐廳充滿了歡快的笑聲。
  妮可夫人不斷活躍著氣氛,想將法蘭克帶來的陰鬱和憂傷沖淡。黛米夫人非常配合地附和著,但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掠過蒙德拉、海登和格列格里,似乎在觀察研究著條牽連著他們三人的無形絲線。
  法蘭克坐在海登和妮可夫人之間,儘管他們靠得很近,可看上去卻很遠,就好像完全孤立在另一個世界。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對海登說,不過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時間在笑聲中飛快地往前走著,直到午餐時間。
  妮可夫人暗暗鬆了口氣,不斷地提出新鮮有趣的話題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她甚至懷疑如果午餐再推遲一個小時的話,她就不得不當個小說家開始編故事了。
  侍者得到她的首肯之後,將桌上的點心一樣一樣地撤走,然後開始上菜。
  午餐吃得很沉悶。
  在有食物可以堵塞嘴巴的情況下,妮可夫人也不願意再費力編故事了。
  午餐結束後,海登例行公事般地邀請他們繼續下午茶,卻被婉拒了。唯一留下的客人是法蘭克。
  看著蒙德拉跟在格列格里身後離開,妮可夫人沉不住氣地問道:「你真的讓她這樣離開了?」除卻對安妮塔的刺激作用,妮可夫人本身也很欣賞這個安靜又坦率的少女。在貴族圈裡,她是個異類。
  海登笑道:「或許我應該簽署一張徵兵令,讓她加入我的軍隊?」
  妮可夫人道:「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海登沉默了會兒道:「去瑪耳城算不算?」
  妮可夫人笑容微斂,手指輕輕地撫上他的手臂,「從母親的角度,我支持你的每一個決定。」
  海登緩緩露出笑容,儘管做了決定,但是妮可夫人的反應對這個決定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道:「謝謝。」
  「如果你決定去瑪耳城的話,最好先解決你瑪耳城的女霸王。」她有點壓抑地看著樓上道,「今天真安靜,她哭昏過去了?」
  海登道:「我讓漢森在晚上送她出城。」
  妮可夫人皺了皺眉道:「這麼快?」
  海登笑道:「放心。不會很快的。」至少不會趕在他之前回到瑪耳城。
  妮可夫人疑惑地看著他。
  海登道:「從梵瑞爾坐馬車到瑪耳城是很長一段路。」
  「坐馬車?」妮可夫人忍不住笑出來,帶著幸災樂禍。在傳送魔法陣已經普及的砍丁帝國,坐著馬車長途跋涉顯然是一件苦差事。「漢森會很辛苦。」
  海登道:「他只要送到門口,接下來的路,會有傭兵團接手的。」
  「那就太棒了!」妮可夫人對這個安排滿意極了。她轉頭看到法蘭克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他們商量,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們去書房裡坐坐吧。我去準備茶點。」
  「謝謝夫人。」法蘭克目送妮可夫人離開後,逕自跟在海登身後去了書房。
  海登的書房並不大,半圓形,半個弧度是落地窗,從窗戶能看到花園的景色。另半邊是木架子,上面放了些雜書和裝飾品。
  「是為了蒙德拉的事嗎?」海登望著門邊上那個心事重重的身影。
  法蘭克抬頭,眼睛裡帶著幾不可見的期盼的火苗,他不敢將火苗燒得太旺,因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陛下已經告訴了我最新的消息,但是我想,或許您能知道更多一點。」
  海登苦笑道:「我知道的並不多。」他頓了頓,抬頭致歉,「抱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的跟前溜走了。」
  法蘭克面色有些僵硬,輕嘆道:「其實,我也知道希望很渺茫。」得到明確答案的法蘭克比之前少了份拘謹,好似壓在肩頭的重擔卸了一半。他拉開椅子坐下道:「我甚至很認真地考慮過學習亡靈魔法。」
  海登道:「儘管帝國與光明神會的關係很緊張,但是,這種緊張是暫時的。只要光明神會依舊牢牢盤踞在夢大陸的每個角落,帝國就不能與他們真正的翻臉,而亡靈法師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底下。」
  法蘭克驚訝地看著他。
  海登挑眉道:「我們與沙曼里爾的聯手也是暫時的。光明神會與帝國的衝突是因為的教皇想將爪子伸進帝國權力中樞。但是帝國與沙曼里爾的衝突是國與國之間的衝突。後者顯然比前者複雜得多。」
  法蘭克道:「您不討厭亡靈魔法?」海登說的這些理由都是根據實際情況分析的,一點都沒有提到他本人對亡靈魔法的觀感。
  海登笑了笑,「如果他們是敵人的話,我會非常討厭他們。」
  法蘭克道:「但是亡靈魔法是與死物打交道。」
  海登道:「軍人也是。不同的是,我不斷把活人變成死人,而他們則是讓死人看上去像個活人。」
  法蘭克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陣緊縮。
  海登最後一句話深深地擊中了他的心臟。
  讓死人看上去像個活人。
  這是否是說,萬一,萬一奧迪斯真的已經不在了的話,他可以用這種方法讓他看上去其實還在?
  海登看著法蘭克驟然紅起來的眼眶,眯起眼睛道:「你是在為奧迪斯擔心嗎?」
  法蘭克扭頭,用手背擦掉眼眶中的淚水。
  海登手指在桌上輕輕地點了兩下。
  聽到敲擊聲,法蘭克猛然回頭,像被窺破心事般的逃避著他的視線,好半晌才下定決心道:「這樣,會被您討厭吧?」
  很沒頭沒腦的一句,但海登卻聽懂了。他淡然道:「可以肯定的是,我絕對不討厭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
  法蘭克慢慢地抬起頭,眼中依舊閃爍著一絲遲疑。
  海登失笑道:「為什麼總有人覺得我會幹涉別人的人生呢?我要的只是你們的友情,至於你們的愛情,我很高興它與我無關。」
  法蘭克怔怔地看他了一會兒,終於破涕為笑。
  從那菲斯特家回來,蒙德拉就沒有開口說過話。對已經習慣他的沉默的格列格里來說,並沒有覺得任何不適應,直到將他送進房,都沒有主動問什麼。
  倒是跟在他身後的莉蓮夫人一等蒙德拉關上房門,就忍不住開始問東問西起來,尤其對海登和黛米夫人的事情感興趣。
  格列格里敷衍地回答了幾句。
  莉蓮夫人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些不高興道:「早知道應該讓我跟你一起去的。這樣就不會讓黛米一個人搶盡風頭了。她一定是為了海登元帥來的,我最知道她了,從古拉巴伯爵逝世之後,她就沒有安分過!」
  格列格里知道她的個性,如果沒有得到答案,絕對不肯罷休,只好道:「我想這次她並不是為了海登來的。」
  莉蓮夫人道:「難道是為了……啊!她認識莫妮卡。難道她揭穿了?」
  格列格里搖頭道:「沒有。」
  莉蓮夫人疑惑道:「為什麼?」
  格列格里道:「她恨不得真的莫妮卡消失,又怎麼會捨得揭穿假的莫妮卡?」一旦揭穿了,黛米夫人將不得不面對尋找真莫妮卡下落的問題,而這是黛米夫人最擔心的。因為順著這個問題,會挖掘出很多她不願意面對的事!
  原本他對殺手的來歷只是初步懷疑,但現在可以初步肯定了。
  莉蓮夫人依舊是一臉茫然。
  格列格里搶在她提出疑問之前,先一步截斷她的話道:「我要出一趟遠門。」
  莉蓮夫人的思緒果然被跟著帶走了,「去哪裡?」
  格列格里道:「瑪耳城。」
  「為什麼?」莉蓮夫人不悅地皺著眉頭,「你回家才沒多久!而且你失憶了,為什麼還要跑去這麼偏僻的地方?那裡緊挨著西瑰漠,可比普特拉城還要危險得多。」
  格列格里道:「我必須把莫妮卡送走。」
  「送去瑪耳城?」莉蓮夫人吃驚地壓低聲音道,「你明明知道他是亡靈法師還要送他去西瑰漠邊的瑪耳城?」
  「他想回去。而我想成全他。」他頓了頓,嘴角揚起算計的笑,「順便成全我自己。」他想讓他遠離梵瑞爾,遠離丹亞家族,遠離……奧迪斯。
  濃稠的夜色糊著整片天空。月亮被糊沒了,星星被糊淡了。
  三匹馬踏著輕巧的步子拉著馬車往西邊飛奔。道路兩旁是狼藉的廢墟,這裡離城門很近了。由於帝都的重建工程還沒有進展到這裡,所以這裡仍保持著被毀後人跡罕至的荒蕪。
  馬車離城門越來越近了。
  格列格里心突然有點不舒服,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上次有這種感覺之後,他與莫妮卡遇襲。他轉頭看蒙德拉,車廂裡光線暗淡,他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發現他是睜著眼睛的,原本就不舒服的心急切地跳了幾下。
  馬車漸漸停下來了。
  格列格里知道自己的預感再次成真。他打開車門,從容地走了下去。
  道路正前方,海登正好也從馬車裡下來,笑眯眯地朝他打了個招呼。

  女人之戰(十)

  儘管是前路茫茫的黑夜,但格列格里和海登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警惕和思量。
  「元帥。」格列格里裝出一臉迷茫,「難道皇帝陛下下達了新任務嗎?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什麼。」
  海登落落大方道:「我打算去瑪耳城度假,想起你和莫妮卡小姐也準備朝這個方向走,所以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上你們。」
  撞的可真是精準啊。
  格列格里之前只想著要躲開黛米夫人,沒想到海登也會來插上一腳。難道海登真的喜歡上了這位假莫妮卡?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就被無比堅決的否定了。他看得出海登對這位亡靈法師的女裝有點意思,但絕對沒有到在帝都百廢待興的時刻放下一切事務追隨到瑪耳城的地步,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心裡湧起一股不安。以海登和法蘭克的關係,如果他知道馬車裡坐著一個亡靈法師,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將他送回來救奧迪斯的。格列格里不知道亡靈法師對救醒奧迪斯是否有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一點都不願意冒這個險。
  在短短的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但是表面上涓滴不露。「那真是太巧了。」格列格里注意到海登視線的移動,不由回頭。
  蒙德拉從馬車上下來了。他身上穿著臨行前格列格里向莉蓮夫人借來的黑色斗篷。斗篷覆蓋住他整個身軀,只露出小小的腦袋,讓他看上去像是被斗篷埋起來了,走路的時候就像一個小土堆在移動。
  海登雙眼一彎,露出今天晚上第一個真正愉悅的笑容,「真高興這麼快又見面,莫妮卡。」
  蒙德拉歪頭看了他一眼。因為今天上午海登對他所作的奇怪事情,讓他現在對他依舊存著一份戒心。他心裡隱隱知道對方似乎對他產生了對異性般的興趣,但並未太將它放在心上。
  格列格里見蒙德拉走過去,心頭一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溫柔道:「冷嗎?」
  蒙德拉頓住腳步,「不冷。」
  格列格里手指輕輕撫開他額頭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來。
  這樣親暱的姿勢讓蒙德拉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每個亡靈法師都有很嚴重的領地意識,雖然他的領地意識因為亡靈之氣的減弱而隨之減淡了,但並不等於沒有。從海登到妮可夫人到格列格里,似乎每個人都喜歡在他的身上動來動去,他開始考慮是否遠離這群冒犯者,靠自己的力量回到瑪耳城去。
  幸好格列格里只是為了在海登面前表達他們的親密,很快就將手縮了回去,有些犯困的蒙德拉又很快地打消了剛才的念頭。
  「我準備了點點心,要來我的馬車坐坐嗎?」海登問。從蒙德拉親口否認格列格里的未婚夫關係開始,他對「莫妮卡」的企圖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若隱若現——即使在格列格里的面前。
  格列格里環住蒙德拉的肩膀,「現在是莫妮卡的睡覺時間,我想她更需要休息。」
  如果格列格里沒有環住他的肩膀,也許蒙德拉還會猶豫一下,海登雖然是非常難得的素材,但是他喜歡侵犯別人領地的舉動讓人感到難以相處。不過當格列格里也犯了同樣的毛病時,蒙德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雖然喜歡觸碰自己,但自己也很喜歡觸碰他的那個。
  蒙德拉聳了聳肩膀,然後在格列格里訝異的目光中緩緩走向海登。
  海登咧起嘴角,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燦爛的笑容幾乎驅走黑夜的寒意和朦朧。
  蒙德拉眼睛不由自主地避開了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彷彿帶著刺,讓他的眼睛有些發疼,心裡翻騰著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死物遇到光明神力那樣的難受。
  海登見他頓住了腳步,主動上前走兩步,在格列格里出聲之前,將他摟進懷裡,用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面頰,「你應該戴個面罩,這樣才不會把臉蛋凍傷。」
  蒙德拉道:「不會凍傷。」西瑰漠夜晚的溫度可以在臉上結出一層霜來,對付炎熱和寒冷是每個生活在西瑰漠的亡靈法師的必修課。
  海登拉著他上馬車,並且將臨行前妮可夫人準備好的點心拿出來。
  蒙德拉對吃並不很感興趣,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並沒有伸手的打算。
  海登識趣地收了起來。從很久之前他就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莫妮卡小姐一點都不容易討好,但就因為這樣,才格外有趣。他笑眯眯地看著蒙德拉昏昏欲睡的樣子,絲毫不感到不耐煩。
  這輛馬車比格列格里的馬車要寬敞和舒適得多。蒙德拉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歪著腦袋將額頭貼在窗戶上,閉上眼睛打算睡覺。但是他很快又醒了過來。未經修葺的路上滿是各種各樣的石頭,車廂不斷地上下顛簸著,連帶將他的額頭一下下地撞在窗戶上,發出輕輕的咚咚聲。
  海登捂著嘴唇似乎在笑,不過身體已經擺好了讓他靠過來姿勢。
  蒙德拉揉了揉額頭,想了想,乾脆將蜷起膝蓋,用雙臂環住,然後側著頭枕在膝蓋上。
  被無視的海登只能嘆息著將手臂放在他的身側,形成一個保護圈。
  蒙德拉睡了會兒,身體果然隨著馬車的晃動而左右晃動起來。有好幾次,他的肩膀幾乎要貼到海登的胸膛,而海登也做好了捐獻的準備,但到關鍵時刻,馬車又把他顛回去了。
  「……」
  幾次之後,海登將手收了回來。他非常確定,儘管這個姿勢看上去很不牢固,但事實上,它有獨特的平衡力。
  馬車靠近梵瑞爾邊緣的時候遇到了在這樣站崗的士兵,冷冰冰的厲喝聲隔著車門板透進來。
  海登伸手輕輕安撫著驚醒的蒙德拉,靜靜地聽著漢森解釋。
  士兵似乎對他們的身份依舊抱有懷疑。其實他們的懷疑是完全有根據的。格列格里為了擺脫黛米夫人的糾纏,故意放棄離梵瑞爾最近的傳送魔法陣密塞城,選擇了方向相反卻路途遙遠的卡特拉城,從常識上來說,是繞了遠路,再加上這樣黑漆漆的夜,這樣兩輛馬車怎麼看怎麼可疑。
  漢森眼睜睜地看著士兵忽視手中的通行令,走到馬車邊。月亮終於在云層後面露出小半張臉,稀薄的光縈繞在馬車的周圍。
  士兵搜尋的目光在觸碰到馬車上那簡潔優雅的家徽時猛然頓住。彷彿不敢置信,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美麗的紫色鬱金香含苞待放,比寶石更加誘人。
  「那菲斯特……」士兵身後的另一個士兵驚叫起來。
  漢森低笑著將手中的通行令收了起來。
  「請下車。」站在前頭的士兵謹慎不安地喊著,語氣裡透露出濃濃的心虛。
  門被輕輕推開。
  海登跨步下來,耀眼的金發在月光下鍍了層神秘的蒼白。他看著那兩個更加惶恐的士兵,微笑道:「我是海登·那菲斯特,後面那輛車上坐著格列格里·丹亞,因為私人的原因,我們想用卡特拉城的魔法陣傳送去瑪耳城。希望你們能放行。」
  「當,當然。」前面的士兵仰望著海登,激動得幾乎想用單手折斷手中的長矛。眼前站著的這個不僅僅是帝國元帥,還是每個帝國軍人最崇高的榜樣!他們尊敬西羅,因為西羅是帝國的主人,是尊貴的皇帝陛下。他們尊敬海登,卻因為他是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帥,是目前帝國最戰功彪炳的軍人!
  海登伸手理了理他的軍裝,「貝薩將軍曾經說過,夜晚是士兵最睏倦的時刻,卻是敵人最清醒的時刻。但是你們的表現狠狠地反駁了他的話,帝國的士兵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比敵人更加清醒的頭腦。」
  「是!」士兵們挺起胸膛,驕傲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容隱隱的青年。
  海登向漢森伸出手。
  漢森掏出通行令交給他。
  海登道:「不過我更希望下次你們放行是因為這張通行令,而不是因為這輛馬車。」
  士兵臉色紅了紅,訥訥地點點頭,看著海登重新登上馬車後,自發地站成兩列,舉起長矛,用已知的最高最崇敬的禮儀恭送他們離開。
  梵瑞爾城離卡特拉城大約三天的路程。路上大部分的時間蒙德拉都在昏睡,格列格里幾次想要接近他,都被海登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到後來,格列格里也放棄了。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海登真的知道了蒙德拉的身份,那麼他們現在就不該是往前走,而應該是往後退。既然海登還高高興興地朝著卡特拉城的方向前進,就說明小亡靈法師的身份還沒有曝光。
  也許,海登真的想把他送回家來討好他?
  格列格里決定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三天很快就過了。
  當漢森看著路的盡頭出現一座陳舊卻不失氣派的城牆時,飛快地丟掉了手中的乾糧,抹了抹嘴角,自言自語道:「肉,肉……終於能吃肉了。」
  卡特拉城的士兵並沒有像梵瑞爾的士兵那樣嚴謹,粗粗地看過通行令之後,就放他們進去了。
  街道上鬧哄哄的聲音和混雜的香氣讓漢森忍不住深吸了口氣。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熱鬧的景象了,修復中的梵瑞爾是沉默的,就像酣睡中的巨人,誰都知道它很強大,誰都知道它總有一天會甦醒,但現在,它依舊在沉睡著。
  他們找了一家普通的旅店落腳。
  當旅店老闆和夥計看到馬車上的紫色鬱金香家徽時,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廂的門,直到海登和蒙德拉下車,才同時嚥了口口水。
  金色的發,藍色的眼,挺拔的身軀,英俊的面孔……
  是那菲斯特元帥吧?
  老闆和夥計面面相覷。
  旅店內不乏眼尖的旅客,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但是當海登、蒙德拉和格列格里進門時,那些聲音立刻消失了。每個人都低著頭,拚命地想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海登的方向掃過去。
  海登要了五間房,每個人一間,然後帶著蒙德拉上樓。
  他們的身影剛消失在樓梯,下面就傳來哄哄的議論聲。由於海登他們走得還不夠遠,所以嗓門最大的幾個人的聲音毫無窒礙地傳入了他們的耳朵——
  「那菲斯特元帥旁邊的應該是唐娜小姐吧?」
  「唐娜小姐不是紅發嗎?應該是多洛絲女公爵吧。」
  「不不不,我覺得像是艾蓮娜公主。」
  ……
  海登乾咳一聲道:「我確定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一個叫唐娜的,我更確定砍丁帝國沒有多洛絲女公爵和艾蓮娜公主。」
  蒙德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哦。」
  海登看著他無動於衷的臉,心中閃過一點失落,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蒙德拉下意識地想躲開,但是他的動作很輕柔,太像幼時生病師父的安撫,所以只是微微一側,又不動了。
  海登似乎感覺到他的接受,下手越發溫柔。
  格列格里在後面看著他們的互動,心裡生出一抹報復般的幸災樂禍。如果不是因為奧迪斯,其實他很期待海登知道蒙德拉是個男亡靈法師時的表情。
  三天三夜的趕路對海登和漢森來說不算什麼,但是考慮到同行的蒙德拉和格列格里,他們還是在旅館裡休息了一天半的時間做休整,等用過午餐才出發。
  午餐時分,旅館的小餐廳擠滿了人,事實上,他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守在了旅館附近。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的目光都無一例外地凝注在海登的身上。
  海登旁若無人地照顧著蒙德拉,對視線視若無睹。
  蒙德拉彷彿也對這些目光毫無所覺,心安理得地吃著海登遞過來的食物,直到吃飽了為止。
  圍觀的人群見他們用過午餐準備出發,紛紛緊張地站起來,一雙雙眼睛期待地看著他們。女人們更是努力地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希望能夠引起海登的注意。儘管他們的心情非常迫不及待,但始終沒有一個人敢真的湊上來。在帝國,貴族和平民依舊有著一道深深地鴻溝,即使他們遵守著統一部帝國法典,但是法典對貴族顯然更加寬容,甚至有一條罪名叫做冒犯罪,指的就是平民對貴族不敬。
  漢森和丹亞家的車伕將馬車從車棚子裡趕了出來,海登扶蒙德拉上車之後,突然回過頭,沖那些眼巴巴看著自己的眼睛微笑著招了招手。
  「哦!」
  人群爆發出興奮激動的歡呼聲。
  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內,歡呼聲依舊不散。

  藍色城堡(一)

  魔法公會在卡特拉城的分會並不大,駐守在這裡的分會長只是位七階的魔法師。他見過最有權勢的人就是魔法公會會長,還是入職那一天,在魔法公會總部偶爾遇到的。所以當他聽說深受新皇陛下器重的帝國元帥的馬車正朝著這個方向駛來時,他很可恥地躲了起來。
  以至於海登抵達分會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個三階的小魔法師。
  「老師他……呃,他,拉拉……拉肚子去了!他,肚肚子疼。」對這樣的大人物說話,小魔法師感到壓力很大。
  海登以為他天生結巴,微微一笑,倒是沒說什麼。
  小魔法師稍稍鬆了口氣,「有什麼能……能能,幫助您的嗎?」嗚嗚。他確定他不是個結巴。……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不是個結巴。
  海登道:「我想用傳送魔法陣去瑪耳城。」
  小魔法師道:「好好的。您跟我來。」
  海登問道:「能否帶我的馬車一起去?」
  小魔法師為難道:「我們的魔法陣很小,可能,可能不不不不行。」他又緊張起來。
  海登笑道:「沒關係。只是要請你們代為照顧我的馬車了,我會支付費用的。」
  「不不不,好好的!可以,沒關係。」連小魔法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了。
  海登道:「那麼,我們先去看看魔法陣吧。」
  「啊。好的好的。」小魔法師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來,尷尬地低著頭。
  他為難的樣子連漢森都看不下去了,主動道:「是忘記什麼東西了嗎?」
  小魔法師滿臉通紅,一路紅到了脖子,用比蒼蠅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訥訥道:「走走走,錯了。」
  漢森同情地望著他。嘴巴結巴就算了,沒想到連腦子也不好使,幸虧是個魔法師,不然一定會被人欺負的吧?
  「能借此機會多看看魔法公會也很好啊。」海登笑眯眯地回答。
  小魔法師抬起頭,眼睛閃爍著羞愧又感動的光芒。
  漢森乾咳一聲道:「那正確的路在哪裡呢?」
  小魔法師急忙帶著他們往回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岔路口轉了彎。
  魔法公會雖然不大,但走廊卻又細又長。他們足足繞了三分鐘,才看到一間圓形的大廳裡中間畫著一個簡單的傳送魔法陣。魔法陣上寶石的色澤有點黯淡。
  漢森擔憂道:「看上去,寶石已經沒什麼能量了。」
  小魔法師忙解釋道:「不不用擔心。這個是灰塵。」他說著,彎下腰,用自己的袖子依次擦拭著每一顆寶石。
  原本暗淡無光的寶石經過他手之後,慢慢地恢復了光澤。
  漢森目瞪口呆道:「到底有多久沒人來這裡了?」
  小魔法師歪頭想了想道:「上次來的人,應該是……將近半年前。」
  漢森無語。怪不得魔法公會分會長要急得拉肚子了,實在經營得太慘淡了。
  小魔法師道:「以前的人喜歡去梵瑞爾城,後來喜歡密塞城,來這裡的人很少。」
  海登道:「卡特拉是個很美麗的城市,相信有一天她會散發出屬於她的獨特光彩。」
  「嗯!」小魔法師聽得臉上放光。
  海登慢慢地走進魔法陣,然後轉頭看蒙德拉。
  蒙德拉正低頭仔細觀察著魔法陣的傳送圖案。魔法公會使用的空間魔法陣和亡靈法師使用的並不相同。魔法公會利用的是元素之間摩擦造成空間扭曲的原理,而亡靈法師則是用死神製造的亡靈界為中轉站,橫跨兩個地方的距離。前者耗費寶石和精神力,後者不但耗費精神力,還有一定的風險。畢竟,亡靈界是死神領域。
  小魔法師見他看得很認真,問道:「這是老師親手畫的,雖然很簡單,但是能用的。」
  蒙德拉點點頭。傳送魔法陣他上次已經用過一次了,不過那次太匆忙,而且魔法陣畫得太複雜,所以他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不像這次,每條線每個圖案都那麼清晰。雖然亡靈魔法還有很多未知的領域尚待開發,但是蒙德拉目前最關心的卻是怎麼將巫屍的潛力完全開發出來。他發現魔法師被做成巫屍之後,雖然仍然能使用魔法,可威力比起生前差了很多。反倒是亡靈騎士完全沒有這個現象。
  他想,也許問題出在魔法的使用上。
  可是他對元素魔法一竅不通,所以只能靠蒐集相關的信息來分析了。
  等他看夠了之後,小魔法師就用精神力催動魔法陣,通向瑪耳城。
  寶石在魔法陣的作用下,閃爍起明亮的光芒。
  元素在湧動。
  儘管看不到,但是蒙德拉依稀能感覺到些許。
  過了大概十秒鐘,寶石的光芒突然黯淡下來,蠢蠢欲動的魔法陣停住了。
  小魔法師望著熟悉的四周,一臉茫然。
  漢森嘴裡冒出四個字,「年久失修。」
  小魔法師慌忙搖頭道:「不可可可能的,這個一定能用的。」他說著,又不死心地試了一次,依舊和上次一樣,寶石啟動,但魔法陣沒動。
  小魔法師臉色發白,嘴巴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不可能。
  格列格里道:「你的老師……現在舒服了嗎?」
  小魔法師道:「我我不知道。」
  格列格里道:「你可以去找找。」
  小魔法師悄悄地看了海登一眼,發現他並沒有任何不高興之後,才邁開兩腿跑了。
  漢森道:「早知道,我們應該去密塞城的。」他說著,看了格列格里一眼。
  格列格里裝作沒聽見。
  海登道:「除了魔法陣壞了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他似乎並不是想問別人,而是在自言自語。畢竟站在這裡的四個人中,格列格里和漢森是騎士,莫妮卡不會魔法,唯一會魔法的就是他自己。
  漢森問道:「還有什麼可能?」
  海登想了想道:「我對空間魔法涉獵不多。不過我們可以反過來想,魔法陣需要哪些因素才能使用,那麼反過來,少了什麼就不能使用了。」
  漢森掰著手指數,「寶石,有了。魔法陣,有了。精神力……啊,會不會是剛才那個小結巴精神力不足?」
  蒙德拉突然道:「還有目的地的魔法陣。」
  海登眼睛一亮,點頭道:「不一定是這裡魔法陣的原因。」
  漢森嘀咕道:「瑪耳城可比這座小破爛城要好多了。」
  海登笑道:「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就是因為在它出現之前,其他人都覺得它不應該出現。」
  過了會兒,小魔法師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漢森道:「你的老師呢?」
  小魔法師想起那個寧可裹著被子賴在床上打滾也堅決不願挪動半步的老師,頭痛地揉著額頭道:「老老師他,拉拉拉不出來。」
  「……」
  漢森道:「他不是拉肚子嗎?」不應該是太拉得出來所以才叫拉肚子嗎?
  小魔法師詞窮,只能道:「開始拉拉得出來,後來拉拉拉不出來了。」
  海登不想他們的話題繼續圍繞著拉不拉繼續下去,開口打斷道:「我們剛才有了一個新的猜測。也許問題出現在目的地的魔法陣上。」
  小魔法師用力地點頭。
  海登道:「為了證實這個猜測,我想我們可以先傳送到離瑪耳城最近的城市去。」

  藍色城堡(二)

  瑪耳城被游吟詩人稱為帝國遺落之星,是砍丁帝國最西北最偏遠的城市。離它最近的考特城與它相距一千八百多公里,兩座城市中間盤踞著錯綜複雜的山脈。站在考特城中心廣場向西抬頭,能看到一座座連綿的深灰色高山聳立在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座低矮的城市。
  漢森讚歎道:「考特城的一邊竟然貼著山。」
  小魔法師道:「考特城建於三百年前,是當時最富有的比希斯侯爵根據他那座舉世聞名的倚靠著巴勃羅亞山的巨大藍色城堡拓展而來的。考特是比希斯母親的姓氏,他以此來紀念自己早逝的母親。」
  格列格里指著西邊那一團幽幽的藍色,問道:「是那座嗎?」
  小魔法師道:「是的。它現在的主人是考特城的城主,邁克爾·巴伯。」
  漢森驚奇道:「你不結巴啦?」
  小魔法師一愣,又緊張地結巴起來,「大大大多數的情況,我不不結結巴的。」
  漢森笑道:「哦……哦哦哦。」
  小魔法師羞澀得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元帥。」漢森剛想問海登接下來怎麼辦,就看到海登追著蒙德拉往市場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裡?」海登跟在身後問道。
  蒙德拉停下腳步,有點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剛剛明明感覺到有亡靈的氣息在附近,儘管很淡,卻很熟悉。
  海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是不是……肚子餓了?」
  蒙德拉沒什麼反應。漢森見冷場,忙道:「我肚子也餓了,我們找個地方吃東西吧。剛才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市集很熱鬧,我們過去看看吧。」
  小魔法師聞言眼中慌張地張了張口,右手伸在半空似乎想要拉住漢森,但手指在碰觸到他衣服時,又驚慌地縮了回去。
  漢森敏感地回頭,疑惑地看著他道:「你怎麼了?」
  小魔法師訥訥道:「一一定要去那那裡嗎?」
  漢森道:「那裡有什麼嗎?」
  小魔法師低聲道:「那裡賣賣賣人。」
  漢森沒聽明白,「什麼是賣賣賣人?」
  小魔法師見他們說話的時候,海登和蒙德拉等人已經走遠了,更加著急起來,兩隻手不停地比劃著,「就就是把人,賣賣掉,賺、賺錢。」
  漢森明白了,道:「你是說販賣人口?」
  小魔法師用力地點著頭。
  漢森的眉頭皺起來。販賣人口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帝國明文禁止了。當時的亨特二世為了貫徹政令,徹底杜絕帝國內部的販賣行為,特地抓了一批在政令推行後依然故我的販賣者,並在梵瑞爾最大的廣場上公開將他們處以殘酷的火刑。那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死的販賣者數以百計,從此之後,人口販賣在帝國歷史上被狠狠地斬斷了。沒想到一百年後的今天,它竟然死灰復燃。
  「是偷偷摸摸的,還是光明正大的?」雖然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為了慎重,他還是追問了一句。
  小魔法師道:「光明正正大的。」
  漢森轉頭看向已經走得只剩下拳頭大小的海登等人,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元帥!」他突然搶在海登的身前。
  海登挑眉,「嗯?」
  「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吃飯吧。聽說那裡很髒亂。」漢森道。
  海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別有深意道:「哦?」
  漢森目光閃了閃,「是小魔法師說的,我想,那種地方可能不太適合莫妮卡小姐前往。」
  海登道:「好吧。」他信任他的部下,所以即使知道他對自己有所隱瞞,也願意相信他的判斷和決定。
  格列格里突然開口道:「那裡是人販子的聚集地。」
  漢森目光犀利地射向他。他竟然知道!
  格列格里道:「在我離開前,管家告訴我的。」
  漢森道:「那可真是太奇怪了。他為什麼要告訴你考特城的情況呢?你不是正準備去瑪耳城嗎?」
  格列格里道:「瑪耳城也有人口販子。嚴格說起來,瑪耳城是人口販子的老巢,而考特城是他們交易的地方。他只是順口提到這件事。」
  海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所以,你們現在正在討論一個被帝國憲法命令禁止卻依然偷偷存在並且茁壯成長的犯罪行為?」
  漢森道:「我是剛剛才知道的……」他見海登看向自己,連忙將小魔法師拉了出來,「他說的。」
  小魔法師比他更不經嚇,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半天才蹦出一句,「對對對不起。」
  「元帥,您的身份不太適合出現在那裡。」漢森頓了頓,硬著頭皮道,「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勸您重新考慮一下前往瑪耳城的計劃。」人販子敢這樣高調地違反帝國禁令,並且這件事被瞞得這樣嚴實,可見是得到了當地執政者的支持。一旦他們發現海登的身份之後,為了不讓這件事走漏風聲,一定會想法設法阻止海登閉嘴……甚至阻止他離開!
  想到這裡,漢森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街上的每個人看上去都像是敵人。
  海登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他想得更多,「你們想過,為什麼瑪耳城的傳送魔法陣不能用了嗎?」
  漢森看了格列格里一眼。
  格列格里裝作一無所知地看著其他地方。
  漢森只好回答道:「也許是壞了,也許是寶石沒有能量了,也許……為了不讓瑪耳城是人口販子集中地這件事被其他人發現,所以故意破壞了?」
  這樣一想,最後一種可能性似乎變得非常的順理成章。
  海登問小魔法師道:「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瑪耳城的魔法陣不能用了?」
  小魔法師皺著眉頭用力地回想著,好半天才回答道:「我,我沒有見過有人……用用瑪耳城魔法,魔法陣。」
  漢森突然擊掌道:「安妮塔從瑪耳城來梵瑞爾的時候,用的是什麼?」
  海登沉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每次安妮塔來的時候,馬車都是乾乾淨淨的,也就是說,應該不是趕了一段很長的山路。所以,從瑪耳城到考特城坐魔法陣的可能可以去除了。那麼剩下兩種可能。一種,瑪耳城的傳送魔法陣是在安妮塔離開後才壞的。另一種,瑪耳城附近有另一個傳送魔法陣。
  格列格里突然低聲道:「有人過來了。」
  其實海登也注意到了。對方穿著厚重的金色盔甲,做工繁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難讓人忽視。
  金色盔甲的身後跟著十幾個銀色盔甲,一樣的厚重,只是做工簡潔得多。
  他們手中都拿著長矛,胸前還掛著一個藍色的徽章,徽章是三角形的,中間似乎刻著一個城堡的形狀。
  漢森見他們來勢洶洶,腳步慢慢地往前挪了半步,擋住金色盔甲繼續向海登挺進。
  金色盔甲望了他一眼,那雙從頭盔裡露出的眼睛像冬天屋簷下的冰雪,又冷又硬。「你們就是今天從卡特拉城來的陌生人?」他冷冰冰地問。
  海登微笑道:「是的。你們是來邀請我們參加今天晚上的歡迎舞會嗎?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考特城會這樣熱情地歡迎外來者。真糟糕,你們應該提前通知我的,我忘了帶我最喜歡的那套白色晚禮服。我可不想在這樣美麗的城市留下我寒酸的印象。」
  金色盔甲對他的笑容視而不見,將手中的長矛威脅般地往前一送,冷冷道:「你們被捕了。」
  

  藍色城堡(三)

  儘管海登並不是真的以為他是來邀請他們參加歡迎舞會的,卻也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直接地拘捕他們。
  漢森道:「理由呢?難道因為我們長得太帥?」
  金色盔甲對他的調侃無動於衷,長矛又朝前傾斜了一點,銳利的矛尖幾乎要頂住他的額頭,「這就是理由。」
  漢森用眼角看了海登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便道:「如果我們拒絕呢?」
  金色盔甲道:「那麼,你們會因為觸犯帝國法律而被送上絞刑架。」
  漢森不屑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矛尖道:「你指的帝國法律該不會是這一條吧?」
  金色盔甲道:「不。是冒犯貴族。」
  漢森道:「誰?你嗎?」
  「偉大的城主大人。」
  漢森道:「我可不記得冒犯貴族需要被送上絞刑架。」
  金色盔甲對他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煩了,上前一步,用矛指著他的額頭,「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這裡是考特城,它的城主是邁克爾大人。」
  「這是兩點。」蒙德拉淡淡道。
  金色盔甲轉頭看向他。
  海登將蒙德拉推到自己的身後,用身體擋住金色盔甲探視的目光。
  金色盔甲直起身道:「城主大人不喜歡多話的女人。」
  海登笑眯眯道:「我喜歡就夠了。」
  金色盔甲冰冷的目光從上到下的掃過他,然後道:「帶走。」
  他身後的銀色盔甲們走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包圍住。
  小魔法師不安地看著海登,似乎等著他一聲令下,但海登只是將蒙德拉帶到自己的身前,用手臂護住他,然後非常溫順地跟著那個金色盔甲走了。
  格列格里和漢森都沒有猶豫地跟了上去。
  小魔法師在原地躊躇了下,被銀色盔甲推了一把,才別彆扭扭地走上去了。他來考特城的機會不多,之前唯一的一次就是老師帶他來買一種能夠讓植物一分為二的奇怪藥水的。關於市集販賣人口的事也是老師告訴他的。他之所以提醒漢森是因為覺得以海登這樣的身份是不適合去那樣髒亂的地方的,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在金色盔甲拘捕他們的時候,海登不亮出身份。如果亮出身份,他們就不用被關進這樣骯髒的地方了。
  這是一座深灰色的矮屋,如果不是房子看上去還算堅固的話,小魔法師幾乎要以為這是用灰塵堆積出來的了。
  矮屋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地上爬著蟑螂,空中飛著蒼蠅,屋頂貼著蜘蛛,是個鄰居種類豐富的地方。
  就算來之前已經做了心理準備,海登依然被這樣惡劣的環境吃了一驚。
  屋子角落裡擠著一堆人。昏暗的光線很難看清人的數量,只能從呻吟聲判斷,他們的處境不怎麼樣。
  金色盔甲將他們帶到屋子裡面後,就將門鎖了起來。整間屋子只有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偶爾會有清風吹進來,但是對於臭不可聞的室內來說,無異杯水車薪,毫無作用。
  漢森靜靜地聆聽了會兒屋外的動靜,低聲道:「一共有二十個人,前後左右各五個。應該是三四階的騎士。」
  「騎士啊。」海登嘴角噙著微笑,卻沒有以往的溫度。
  漢森道:「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格列格里道:「當然是先離開這裡。趁他們還沒有發現……的身份之前。」他說的很含蓄,但是這裡最有身份的人毫無疑問是海登。他甚至能夠想像,當邁克爾知道自己的屬下為他綁來一個帝國元帥時,表情會有多麼的精彩。不過可惜,他現在並不想見到那一幕,因為精彩的表情過後,往往是更加精彩的追殺。
  漢森難得認同他的話,「我們可以調集一支軍隊來,把那些盔甲都打成渣!」
  「那麼,我們怎麼離開呢?」海登朝屋裡擠滿人的兩個角落掃了一眼,雖然金色盔甲沒有說這些人是做什麼的,但是聯繫之前漢森和格列格里說的內容,應該很容易猜到了。
  漢森道:「到了晚上,我去引開他們,然後到魔法公會會合。」
  格列格里道:「他們一定會守住魔法公會的。」
  漢森道:「希望他們不會那麼聰明。」
  格列格里道:「為什麼不先離開這座城市?」一踏進這個城市,他內心就湧現出一股不安的感覺。他的直覺很精準,以前是,他相信這次也是。
  漢森道:「離開城市然後讓他們騎著馬來追我們嗎?這太愚蠢了。」
  格列格里不語。他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魔法公會這個詞讓他充滿了危機感。
  海登問小魔法師道:「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格列格里和漢森都轉頭看他。
  小魔法師縮了縮腦袋道:「你們你們的主意都都很好。我沒沒意見。」
  海登摟住蒙德拉的肩膀,輕聲地安撫道:「不要擔心,我們很快就會出去的。」
  蒙德拉鼻翼動了動,然後坐下來。
  漢森捂著鼻子嘀咕道:「太臭了。」現在離晚上還有半天,真是太難忍受了。
  海登伸手摀住蒙德拉的鼻子,笑道:「這樣會好一點嗎?」他身上有極淡的鬱金香香味,平時不明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格外清新。
  但是蒙德拉並不領情,毫不遲疑地推開了他的手。「悶。」
  海登只好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熬不住告訴我。」
  蒙德拉敷衍地點點頭。事實上,他一點都不覺得味道難聞。比這個更濃烈十倍的味道他都聞過了,最多讓胃酸有點反應罷了,並不難以忍受。
  漢森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朝那些擠在角落的人搭訕。
  那些人一個個有氣無力的,基本沒什麼人回答。只有一個精瘦的少年,聽漢森問了很多問題之後,忍不住反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漢森挺起胸膛道:「男人。」
  少年看了看他,又縮回去了。
  漢森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說話的,怎麼會輕易放過,立刻追問道:「你們呢?」
  少年遲疑半晌才道:「我們是被賣到這裡來的。」
  難道說除了瑪耳城和考特城之外,還有其他地方在進行著人口的販賣?漢森震驚了。他從來不知道他生存的帝國竟然已經被一隻隻小蛀蟲咬得千瘡百孔。他回頭看海登,發現他也關注著這邊的對話,便繼續問道:「你是哪裡人?」
  「吉拉城。」
  漢森茫然。
  海登道:「比亞各的吉拉城?」
  少年驚訝道:「你聽說過?」
  海登道:「它離帝國很近。」
  少年黯然道:「是的。所以這裡有很多人都是我的同鄉。」
  漢森道:「你們都是被抓來的嗎?」
  少年搖頭道:「有的是被拐騙的,有的是自己心甘情願來的,也有的……是被父母賣掉的。」
  漢森聽他說到父母時,驟然低沉的語氣,猜測他大概屬於最後一種,心裡不免生出幾分同情。「我記得比亞各是禁止人口販賣的國家。」
  少年道:「帝國不也是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下來。
  小魔法師突然從空間袋裡掏出一塊白面包,遞到少年面前道:「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整個屋子突然騷動起來,除了海登一行人外,所有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手上的面包,如果不是漢森等人看上去不好惹,也許他們已經衝過來了。
  

  藍色城堡(四)

  少年看著他手裡的面包,狠狠地嚥了口唾沫,最後不得不用極強的意志力,強迫自己轉移了視線。「不,謝謝,我不餓。」
  咕嚕咕嚕……
  各種各樣的腹飢聲響起,如雷貫耳。
  小魔法師被嚇到了,拿著面包不知道該怎麼辦。
  漢森伸手將面包接過來,三兩下塞進嘴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道:「正好我肚子餓了。」
  那一道道飢餓的目光都落在他鼓起的臉頰上,目光如狼似虎。
  漢森視而不見,吃完後還拍了拍手掌。
  大概確定那塊面包已經落入他的肚子,不可能在從他的喉管裡跳出來,那些人漸漸收回了目光,又恢復到原先漠然的神情。
  經過剛才這件事,少年和小魔法師都不敢說話了。
  少年身體慢慢地蹭回原來的位置,卻不知被誰的一腳踹了出來。他趴在地上,又驚又恐,一雙眼睛驚慌地看著身後。那裡坐著一群人,就在幾分鐘前,自己屬於他們中間的一員,但現在很明顯的,他被拋棄了。那群人正用一種敵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我……」他想解釋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解釋什麼。他拒絕那塊面包並不是因為高尚,而是因為自私。他知道,一旦他接過面包,一定會忍不住吃的。而他更知道,一旦他接過面包,他絕對沒有機會把它送到嘴裡。他太瞭解那些人了,他們也許沒有膽子對新來的這群看上去就很健康很強壯的人出手的,但是對自己,他們絕對不會客氣。
  他只是不想挨一頓揍之後,再眼睜睜地看著手裡的食物被奪走,所以寧可杜絕那個可能性。
  但他現在為自己的小心眼付出了代價。
  少年又努力地朝他們靠了幾次,但無一例外地被踢了出來。
  被踢的次數多了,連漢森都看不下去。在他又試圖朝他們擠過去的時候,伸手抓住他的腳踝,用力一拉,拉到了自己旁邊。
  少年吃驚地看著他,眼裡還帶著些許恐懼。
  「那裡很香嗎?」漢森道。
  少年低頭看著他抓住自己腳踝的手,慢慢地縮了縮腳。
  漢森鬆開手,「我睡一會兒,你別吵。」
  少年屈起腿,轉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曾經的夥伴一眼,默默坐著不動了,似乎認同了目前的位置。
  格列格里看著少年和漢森,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從目前的情況看,亡靈法師應該不打算揭曉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說逃亡的隊伍裡已經有了一個累贅。而自己目前還出於「失憶」階段,雖然在關鍵時刻,他可以讓自己的本能發揮作用,但是戰鬥力一定不能表現得太強。小魔法師只有三階,他能夠照顧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不能指望他幫助別人。那麼剩下能夠指望的只有海登和漢森。這樣的隊伍要逃跑已經很不容易了,何況再加一個可能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少年?漢森的舉動實在太欠考慮了。
  其實漢森也知道不該把少年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但想到他是因為自己和小魔法師才受到同伴排斥的,心裡就忍不住有些愧疚,尤其是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敗的時候。
  他朝海登看去,靜靜地等待著他責備的目光。
  但海登只是笑了笑,然後繼續輕輕地拍著蒙德拉的後背,哄正躺在他腿上的蒙德拉入睡。
  外面突然多了一個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突地打開,刺目的光線射進來。現在是正午,日頭最烈的時候。
  來的是個駝背老頭,手裡拎著一個黑乎乎的木桶,裡面的東西微微反著光。他將木桶往地上一放,海登等人就感到屋子裡的氣氛不一樣了。
  那些人都站了起來,用剛剛看面包時的飢餓眼神盯著老頭面前的木桶。
  老頭道:「你們快點。」
  那群人中有一個人喊道:「今天輪到誰了?別搶。」
  這句話好似魔咒一般,打蔫了大半的人,只剩下一小半的人猴急地衝了上去,其中包括少年。
  但是少年的手剛剛伸進木桶,就被人一巴掌呼了出來。
  呼巴掌的人餓得前胸貼後背,沒什麼力氣,所以少年一個骨碌又站了起來,正要往前衝,就聽那群人中間有個聲音高叫起來道:「他們要逃跑!他們要逃跑!」
  逃跑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激了守衛的神經。
  站在門口的守衛立刻衝了進來,厲聲道:「誰要逃跑?!」
  雖然很多人並不認同這種出賣行為,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很有默契地同時用手指指向了海登等人。
  少年嚇得渾身發抖,四肢並用地朝旁邊爬去,卻被踢回到漢森旁邊。
  守衛看著海登他們,手握著刀柄,整個人充滿了殺氣,「你們要逃跑?」
  「是的,他們還想讓那個高個子引開你們,方便他們逃跑。」之前告密的人用尖銳的嗓音叫喊著。
  守衛盯著漢森,惡狠狠地問道:「有沒有這種事?」
  「當然沒有。」漢森矢口否認。
  守衛抿緊嘴唇,突然指著他和躺在海登腿上的蒙德拉道:「你們兩個起來!跟我走。」
  海登放在蒙德拉後背上的手一頓,慢慢抬起頭。
  在這樣一群蓬頭垢面的人中間,海登是很顯眼的。比陽光更耀眼的金發,比大海更深邃的藍眸,還有全大陸公認的英俊容貌。
  守衛愣了下,突然猥瑣地笑道:「你和你腿上的人一起過來。」
  蒙德拉不悅地睜開眼睛,慢慢地坐了起來。
  海登溫柔地撥開他額前的劉海道:「吵醒你了?」
  蒙德拉揉了揉眼睛,「走吧?」
  海登笑道:「好。」
  他們說著,真的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漢森等人連忙跟在身後。
  守衛指著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吼道:「我只讓他們三個走!你們留下!」
  格列格里道:「我們是一起的。」
  守衛道:「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海登手裡突然多了一把劍,輕輕地抹過兩個守衛的脖子,然後含笑地看著他們仰面倒在從自己喉嚨裡噴濺出來的血泊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正在爭搶木桶裡米漿的眾人都愣住了。
  送木桶的老頭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海登一手抱起蒙德拉,一手拿著劍,像箭矢一般衝了出去。
  漢森拉起少年跟在他們身後。
  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是最後一撥。
  房子的守衛大概安逸太久了,直到海登衝到街上才反應過來,一個個呼呼喝喝地追了上來。
  海登在街上頓了一秒鐘,轉身朝西面飛奔。
  格列格里追上來,高聲道:「你走反了。」
  海登頭也不回道:「那裡有重兵把守。」
  格列格里道:「你準備去哪裡?」
  海登道:「安全的地方。」
  格列格里抬頭看了眼前路。
  一座藍色的城堡在視線裡漸漸放大。
  ……
  他一點都不覺得送上門是個好主意。想歸想,格列格里腳下依舊飛快地朝前跑著。
  小魔法師突然停下來,朝後面扔了幾個水球。
  水球的威力比想像中更弱,一道金光劈過來,幾乎要將小魔法師劈成兩半!
  小魔法師嚇得腿都軟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金光籠罩,隨即,一把長劍擋在他的面前,在三釐米處抵住了金光的威脅。
  金色盔甲拿著長矛,冷冷地看著漢森。
  漢森對小魔法師道:「你先走。非」
  小魔法師喘了口氣,發現自己的腿有了點知覺,立刻踉蹌著往海登離開的方向追去。
  這時候,銀色盔甲和守衛們終於追了上來。


  藍色城堡(五)

  漢森用力將金色盔甲的長矛推了回去,長劍往旁邊一攔,攔住了一半的追兵。剩下的追兵飛快地朝藍色城堡的方向衝去!
  金色盔甲道:「你們跑不掉的。」
  漢森笑眯眯地看著他道:「我們跑得掉的。」
  「這裡是考特城。」金色盔甲一邊說,一邊揮出長矛,「沒有人能夠從我的手下逃脫!」
  漢森身體往後一滑,長劍掄出一道弧形鬥氣,硬生生地砍在了金色盔甲上。
  只聽「噹」的一聲響,金色盔甲往後退出好幾步。
  漢森聳了聳肩道:「我不是你以前遇到過的任何人,我是我。」
  金色盔甲扭動了下脖子,發出咯咯的響聲,「你是七階騎士?」
  漢森摸了摸下巴道:「聽說是八階。」
  金色盔甲雙眼瞬間爆發出猙獰的殺意,「真不巧,我是九階!」長矛如電,在半空中帶起扇形的金色閃影,將漢森整個人籠罩在金光之中。
  漢森疾退!
  長矛突然暴漲,軟軟地扭動起來,就好似觸角,瘋狂地朝漢森抓去。
  漢森用長劍射出好幾道鬥氣,但打在長矛上彷彿撓癢癢,完全無法阻止它攻擊的速度。
  與此同時,銀色盔甲和守衛也包抄上來。十幾把長矛從不同的方向向漢森招呼過來。
  漢森心頭一緊,雙足猛然一蹬,身體向上躍起。
  但是金色盔甲早已看穿了他的去路,長矛像鎖鏈一般從上至下地抽來。
  漢森頭往旁邊微微一側,肩膀還是硬挨了一下。即使有鬥氣護體,但是八階和九階赤|裸裸的差距仍然讓他肩膀傳來鑽心的痛。
  銀色盔甲趁機紛紛發出鬥氣!
  雖然他們只是五階左右的騎士,但是小溪匯流成河,十幾道鬥氣匯聚成強大的鬥氣場,網住他的下盤,將他整個人彈上半空。
  「噗。」他噴出口血來,身體硬是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想要借力往後跑。不過金色盔甲先一步擋在他的去路,手中長矛幻化出數百到金光,毫不留情地朝漢森射去。
  漢森將劍一橫,不退反進,豁性命般地衝了上去。
  眼見金色鬥氣即將射在漢森胸口,突然一道身影擋在兩者之間,將金色鬥氣悉數吸收。
  「元……大人!」漢森捂著胸口,振奮起精神。
  海登收住鬥氣,胸口也感到一陣翻湧,表面上卻云淡風輕地笑道:「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金色盔甲看看蒙德拉、格列格里等人,又看看藍色城堡的方向,猜到他們故意誤導追兵殺個回馬槍,不由眯起眼睛道:「你們究竟是誰?」騎士在夢大陸或許不算是個稀罕的職業,但是八階騎士絕對很稀罕。更不用說眼前這個連他都摸不清底的金發男子。一出手就能收住他的鬥氣,就算他不是十階聖騎士,也不遠了。
  海登道:「訪友的過客。」
  金色盔甲道:「考特城有你的朋友?」
  「朋友在瑪耳城。」海登和善地笑道,「如果你願意把這場誤會解開的話,我很願意配合。」
  「那真是太不湊巧了。」金色盔甲道,「我只喜歡和別人在牢房裡解除誤會。」
  海登朝漢森打了個手勢。
  漢森拉起蒙德拉就往另一頭跑。
  格列格里、小魔法師和少年見狀,也跟著跑起來。
  銀色盔甲等人欲追,卻被海登伸臂攔住了。
  雖然他的手臂不長,而且也沒有拿任何武器,但其他人就是被鎮住了。好似他周圍建了一堵透明的牆,讓人無法穿越。
  金色盔甲抓著長矛的手緊了緊。
  海登估摸著其他人跑出一段距離之後,身體突然向後飛掠!
  好快的速度!
  金色盔甲一愣,海登已經化作了小黑點,很快消失在視野之內。
  「聖騎士?!」銀色盔甲等人疾呼。
  聖騎士與九階騎士的區別就是傳說和天才的區別。天才雖然罕見,但不是見不到的,但是傳說不同了,至今為止……夢大陸最為人所熟知的聖騎士就是神聖騎士團團長克萊斯,但是他們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是。
  克萊斯被譽為神聖騎士團有史以來容貌最醜陋的團長,而剛才這個顯然擔當不起這樣的「榮耀」。
  「要不要繼續追?」銀色盔甲問道。
  金色盔甲冷笑道:「你覺得他們逃得出考特城嗎?」
  如果說格列格里剛剛還對漢森帶著一個連跑都跑不動的少年逃跑有所非議的話,那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
  少年帶著他們靈活地穿梭著考特城複雜的街巷裡。
  考特城是個貧富差距極大的城市。既有藍色城堡這樣聞名遐邇的豪華住宅,也有連坐都坐不下的「狗窩」。他們現在就在向狗窩集中地進發。
  少年、小魔法師和蒙德拉都跑得有點踹。尤其是少年,雖然在半路上吃了一塊小魔法師給的面包,但依然很快就喘不上氣來。
  海登似笑非笑地看著格列格里。
  漢森肩膀受了傷,無法勝任運輸工的工作,而接下來的……
  格列格里靜靜地回望著他。
  海登從空間袋裡拿出長劍,裝模作樣地走在最前面開道,手還不忘牢牢地牽著蒙德拉。
  格列格里皺了皺眉,無奈地夾起少年。他的動作絕對稱不上溫柔,但是比起之前那群動不動就又打又罵的守衛來說,已經好太多了。
  所以少年任由他夾著自己,一點也不感到難受,認真地帶著路。
  走了大約近一個小時,他們終於來到一座看上去很像蜂窩的房子前。房子那一格格的小格子裡很快探出腦袋,滿懷敵意地看著他們。
  「達倫!」一個驚喜的聲音想起來,隨即他們看到一個黑瘦的身影從格子的最高處跳下來。以漢森目測,大概有七八米的高度,但是他完全沒有任何工具和技巧,就那樣輕巧地跳下來,毫髮無傷。
  那個人衝動少年前面不遠處,警戒地看著海登等人,想要上前,又有所顧忌。
  少年即是達倫。他道:「阿諾。他們是好人,他們幫我逃出來的。」
  阿諾黑裡帶灰的眼眸從海登等人的臉上一一掠過,然後朝達倫伸出手道:「我們回去吧。」
  達倫拉住他的手道:「你在這裡呆的時間最長,他們想去瑪耳城,你能不能幫幫他們?」他們曾經被關在一起,在那段陰暗的日子裡,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面對守衛的責難,一起和比他們強壯的大人搶飯吃,他們甚至彼此發誓,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會是好朋友,一輩子的好朋友。後來,考特城礦主找礦工,他們都被選上了,可惜在這裡住了沒多久,他又被其他人販子抓走,重新回到了過去的日子,直到這次被漢森他們救出來。
  阿諾一手將他拉到身後,目光尖銳地望向海登道:「你們是貴族吧?」
  海登坦坦蕩蕩地回答道:「是。」
  阿諾冷聲道:「我不會幫助貴族的。」
  海登笑道:「你是討厭貴族,還是討厭來考特城購買人口的貴族,又或是討厭……考特城城主和他手下的貴族?」
  阿諾道:「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海登道,「你可以問問你的同伴,我和他們並不是一路的。」
  達倫點點頭,指著小魔法師道:「他是魔法師,他還給我吃麵包。」
  阿諾重重地拉了下他的手。
  達倫立刻縮著脖子不敢說了。
  海登道:「在帝國,人口販子是被嚴令禁止的。違反者,會被處以火刑。」
  阿諾不屑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話嗎?就像貴族他們說的那樣,這個世界是貴族的世界,你們制定規則,然後逼迫其他人遵守它,但不包括你們自己!你們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但是位置下面的橋樑是用我的血汗築成的!」
  漢森忍不住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說的那樣。」
  阿諾道:「有區別嗎?你們會去仔細分別平民與平民的不同嗎?如果你們不會這麼做,為什麼要指望我們去分辨貴族與貴族的不同。」
  海登道:「你可以不把我當做貴族,而是當做能夠幫助你的人。」
  阿諾冷笑道:「現在需要幫助的人難道不是你們嗎?」
  海登終於笑出聲來。眼前這個少年顯然擁有和他身材和年紀完全不相符的口才,令人意外。
  蒙德拉突然道:「讓討厭的貴族自相殘殺,不是一件很不錯的買賣嗎?」
  阿諾一愣,「什麼?」
  蒙德拉道:「我看不到這筆買賣你會損失什麼。」
  阿諾蹙眉深思起來。
  海登伸手輕輕地摸著蒙德拉的頭髮。看樣子,他的小莫妮卡的口才一點都不比阿諾差。
  阿諾道:「我沒有去過瑪耳城,不知道怎麼走。」
  達倫道:「你不是曾經在藍色城堡裡呆過嗎?」
  「我是呆過,但也只有幾天而已。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事。」阿諾道。
  格列格里道:「那你是否知道出了魔法公會之外,考特城哪裡還有傳送魔法陣?」
  漢森認為傳送魔法陣這五個字對阿諾來說,過於深奧了,正想詳細解說一番,不料阿諾竟然點頭道:「我知道。藍色城堡裡有。」
  「你們說,」漢森狐疑地開口道,「他會不會是受莫妮卡小姐的啟發,所以想到了這樣一個美好的讓我們和邁克爾自相殘殺的主意?」他看著海登,不過海登沒什麼反應,只好又去看格列格里。
  格列格里道:「我覺得比起藍色城堡,魔法公會會更安全一點。」
  海登道:「魔法公會的傳送陣無法到達瑪耳城。」
  「但是能回家。」格列格里顯然有了退縮之意。他之所以想送蒙德拉去瑪耳城,並不是真的想送他回家,而是不想讓他在梵瑞爾城暴露身份,引起西羅等人的注意。雖然現在離目標還有一步之遙,但已經無限接近完成,趁現在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
  漢森看了他一眼,即使沒說,但眼中的不屑已經表達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小魔法師怯生生地開口道:「我我我也覺得,回回家好。」今天一天過得太刺激了,他覺得自己需要好好地睡一覺,冷靜一下。
  漢森和海登將目光移到蒙德拉身上。
  他們這次來的一共有五個人,只留下丹亞家的馬車伕在卡特拉城。現在,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都表了態,而漢森無限支持海登的決定,所以還需要表態的只有蒙德拉和海登。
  蒙德拉道:「我要去瑪耳城。」
  格列格里沒做聲,他的選擇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海登道:「我也是。」
  他的答案倒是稍稍出乎了格列格里的預料。他一直以為海登之所以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莫妮卡的緣故,這原本應該是一段美麗的千里送行,但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海登應該收手了。他是帝國元帥,實在沒道理將自己處於這樣的危境之中。還是說,他對這位假莫妮卡的感情已經超出了他認知的範圍?
  格列格里看了蒙德拉一眼。他有著非常秀氣柔和的五官,看上去的確更像是個女孩子。但是這樣的女孩子並不稀缺,他始終不認為以海登這樣的情場高手會真的對他死心塌地。
  不過世界總是充滿了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個疑惑在格列格里的腦海中一晃而過,很快就被拋到腦後了。
  海登道:「這樣的話,我們就兵分兩路吧。格列格里和魔法師去魔法公會,尋找機會回梵瑞爾或卡特拉城,而我們去藍色城堡尋找另一個傳送魔法陣。」
  小魔法師不安地看著漢森。他覺得自己像是個懦弱的逃兵。「我我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去的。」最終,愧疚戰勝了膽怯。
  海登笑道:「不,我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拜託你。」
  小魔法師的眼睛立刻亮起來,連腰板都挺得很直。
  海登從空間袋裡拿出紙筆寫了封信交給格列格里,「希望你們將這封信平安地送到陛下手中。」


  藍色城堡(六)

  低調地開完會,海登等人回到蜂窩式的小屋前。
  達倫迎了上來,「你們決定去藍色城堡嗎?」
  海登含笑道:「是的。」
  達倫擔憂道:「那很危險。城主養了很多魔法師,他們能夠自由地使用水火。」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總有辦法的。」
  達倫見他打定了主意,只好不再說什麼。
  阿諾雖然提供了信息,但仍然對他們有很深的牴觸情緒,只是站在邊上冷眼看著他們說話,並不湊近。等他們談話告一段落之後,立刻向達倫打手勢讓他過來,然後一把拉過他,回屋子裡去了。
  漢森撓撓頭皮道:「我們好像被討厭了。」
  海登道:「也許因為你長得不討喜。」
  「我在女人堆很吃的開的!」漢森急吼吼得為自己辯駁完,看了看海登英俊的容貌,氣勢又弱下來,「我是說,在大多數時候和大多數人比。」
  格列格里道:「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海登道:「至少避開他們最精神的時候。」
  格列格里道:「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來的。」
  漢森道:「不一定。我們認識路還繞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不認識路,起碼要繞半天。」
  格列格里道:「他們不缺這半天。」
  海登突然抬頭往西邊的天空望去。
  格列格里和漢森見他面色凝重,同時轉頭。
  只見東方天際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黑色,就像尋找蜂窩的蜜蜂。
  漢森低咒了一句,「魔法師!」海登軍隊裡也有這樣的魔法師軍團,所以這種情景對他們來說最熟悉不過。
  格列格里道:「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嘴上在問,但眼睛已經瞄向了旁邊的蜂窩。
  海登認同地點頭道:「我想我們需要準備一點租金和小禮物,和房東好好溝通一下。」
  房東並不是一個很容易溝通的人。當漢森跳上他木屋的門口時,他立刻拿起鐵鍋做出攻擊的姿勢。
  達倫攔住他,小心翼翼地問:「有什麼事嗎?」
  漢森道:「邁克爾的魔法師軍團來了,我想我們要借地方擠一擠。哦不,是租個地方擠一擠。」
  阿諾冷冷道:「沒有地方。」
  漢森打量了眼他們的小屋子。根據他的目測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左右的大小,很低矮,他必須要蹲下才能擠進去,的確容不下五個人。「能不能請你的朋友們幫幫忙?」
  阿諾齜牙道:「他們比我更討厭貴族!」
  「我們願意付報酬。」漢森環顧他們寒磣的室內環境,「面包、金幣,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阿諾目光更冷,「面包?金幣?你用從我們身上剝削來的東西收買我們,然後一轉眼繼續把它們從我們身上剝削走!你以為我不知道貴族善用的那一套?!」
  漢森嘆氣道:「你對貴族的成見太深了。」
  海登在底下輕聲提醒道:「漢森?」
  漢森突然伸手解起鈕子來。
  達倫驚呼一聲,隨即發現阿諾掄起鐵鍋想要沖上去,立刻將他牢牢地抱住。
  漢森不理他,逕自脫下上衣,露出疤痕縱橫交錯的上半身。
  阿諾和達倫都愣住了。
  漢森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這是軍人的榮耀與戰績!嘿,這裡是被沙曼里爾的魔法師燒傷的,這一條偉大了,是沙曼里爾的安德烈親手砍的。我特地讓軍醫處理的時候不要它抹掉。」
  達倫道:「貴族不是可以請光明神會的人幫忙救治的嗎?他們說不會留下疤痕的。」
  漢森邊穿衣服邊道:「光明神會的人是不能留在帝國軍隊的。」
  阿諾抓住鐵鍋的手微微往下移了幾分,「你是軍人?」
  漢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驕傲道:「當然!」
  阿諾道:「你殺過敵人嗎?」
  漢森嘴角一抽,道:「你以為我上戰場去幹嘛?專門當靶子讓敵人砍嗎?」
  阿諾似乎信了幾分。
  達倫忙道:「讓他們進來吧。」
  阿諾眼睛猶猶豫豫地望著漢森,鬆口道:「這裡擠不下。」
  漢森忙道:「能不能請別人也讓點地方?」
  阿諾看了達倫一眼,邊彎腰往外走,邊道:「別忘記你說過的話。」
  漢森完成了任務,立刻從屋子裡跳下來,向小魔法師伸手道:「面包。」
  小魔法師苦著臉道:「沒了。」
  漢森:「……」言而無信的話,會不會被阿諾趕出去?他正憂傷著,就看到蒙德拉從空間袋裡取出三個大面包。從顏色和軟硬度上看,應該有相當的歷史了。
  海登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能夠使用空間魔法陣,就說明他擁有精神力,學習過鬥氣或者魔法。
  蒙德拉道:「用熱水泡一泡就能吃了。」
  漢森接過面包,遲疑道:「如果我說用熱水泡硬面包是貴族的新吃法,他們的接受度會不會高一點?」
  海登笑道:「也許他們會非常熱情地邀請你先示範一下。」
  漢森看著面包發愁。
  阿諾很快就說服了他的鄰居騰出了兩個小窩。海登、蒙德拉一個,格列格里、小魔法師一個,漢森收到阿諾彆扭的邀請,去了他們的那個窩。
  面包自然一人一份,被人抱走了。
  海登抱著蒙德拉,儘量不讓他的身體接觸到窩裡其他的器具。雖然窩是敞開式的,但由於空間太小,還是有一股非常難聞的酸臭味。
  海登脫下外套披在蒙德拉的膝蓋上,低聲道:「如果不舒服,可以抱著。」他的衣服有淡淡的香味,抱著的話多少能夠抵擋一點。
  蒙德拉疑惑地看他了一眼,想了想,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個袋子,裡面裝的也是面包,但是看上去比之前給漢森得要軟得多。
  海登驚訝地看著他。
  蒙德拉道:「這個是我在你家拿的。」
  海登笑道:「你的空間袋專門用來儲存食物嗎?」
  蒙德拉道:「餓的時候可以吃。」
  海登接過面包,將它掰成兩半,遞了一塊給他。
  蒙德拉就著他的手吃了。
  海登又將其他的放起來。
  「你不吃?」蒙德拉問道。
  海登笑道:「我不餓。」
  蒙德拉看了他一會兒,將那半塊面包又拿了出來,遞到海登的嘴邊。
  海登彎起眉眼,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舌頭順便不經意地舔了下蒙德拉手。不過等他咬第二口的時候,蒙德拉很適時地鬆手了,所以他不得不自己接過面包。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
  考特城的魔法師雖然很多,但是考特城的房子更多。魔法師周旋在上空,只能查看大街小巷有沒有可疑的身影,所以他們暫住的小窩上空來過幾撥魔法師之後,就安靜下來。
  蒙德拉又有了睏意,就靠在海登的懷裡打盹。
  阿諾和漢森的關係經過一小段時間的相處之後,已經大大地緩和下來。達倫纏著漢森講關於軍隊的事情,漢森就去掉頭尾,省略名字地講著,聽得達倫和阿諾都入了神。
  到了夜晚,阿諾照漢森的話把面包用水泡了,因為沒有熱水,所以吃起來還是有點硬,不過總算能填肚子。漢森沾了點光,也吃了點。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則收到了蒙德拉送出來的面包。
  他們幾個都身心疲憊了一天,晚飯過後,就忍著不適躺下睡了。
  阿諾的屋子因為擠著三個人,所以不得不身體和身體貼著睡。在漢森短短十分鐘內調整了三次姿勢後,阿諾突然問道:「你見過海登元帥嗎?」
  漢森身體一頓,半晌才道:「當然見過。」
  阿諾問道:「那,他是不是很厲害?」
  漢森道:「厲害。當然厲害。」
  阿諾道:「那你呢?」
  漢森道:「比他差一點點的厲害。」
  阿諾沉默了很久,久到漢森都快睡著,才聽道:「你能不能當我的老師?」
  ……
  當老師不是意味著自己每天一大早起來除了鍛鍊身體練習鬥氣之外,還要指導別人學習?
  光是想像,漢森就覺得將是陰暗人生的開始。但是斷然拒絕不太好,畢竟他現在還寄居在別人的屋簷下。他正琢磨著怎麼找個婉轉的藉口,阿諾又開口了,「我知道傳送魔法陣的位置,如果你願意收我,我就帶你去。」
  他可不是一個會因為這樣的小恩小惠就貿貿然出賣自己未來生活的人。……不過找到傳送魔法陣的確很重要。漢森內心掙紮著。
  阿諾沒聽到他回答,心裡又羞又怒,立馬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漢森,過了會兒,就聽到他做作的打呼聲。
  漢森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睡了。

  藍色城堡(七)

  阿諾和達倫起得很早,天剛剛有點亮,就鑽出了屋子。
  他們一動,海登就醒了。他整個晚上都睡得很淺,常年打仗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習慣性地保持著警惕。外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像很多人在走動。他微微挪了挪身體,單手撐住蒙德拉的重量,慢慢地探出身去。
  達倫、阿諾和他們的鄰居們正站在屋子前面,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碗盤,然後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去。
  海登側頭,看到格列格里、漢森也伸出頭來。
  格列格里很快將頭縮回去了,漢森沖海登打了個招呼。海登回頭,發現蒙德拉已經醒了,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早。」他微微一笑,從空間袋裡拿出洗漱用具,順手凝了一個水球放在杯子裡面,然後轉身離開,留給他足夠的私人空間。
  漢森見海登躍進來,急忙坐直身體,「元帥。」
  海登道:「經過一夜的考慮,你打算收學生嗎?」
  昨天這麼安靜,他們的聲音傳到隔壁是意料中的事情。漢森撓撓頭道:「我還年輕。」
  海登道:「你準備與你未來的學生共結連理?」
  「啊?」漢森驚叫起來。
  海登道:「我以為我還年輕通常是用來當拒絕結婚的藉口。」
  漢森認真道:「元帥,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海登道:「哦?」
  「我是一個對愛情很忠貞的人。」漢森義正詞嚴地說完,發現海登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睛裡閃爍的絕對不是善意。「你說的和我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呃。」漢森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突然嚴肅道,「元帥,你要好好對莫妮卡小姐。她是個好人。」
  海登挑眉。
  漢森坐立不安地挪動著屁股。
  隔壁傳來淅淅瀝瀝地水流聲,漢森的臉突然紅了。
  海登打斷他的胡思亂想,「漱口。」
  「哦?哦,哦哦。」漢森尷尬地撇開頭。
  海登從屋裡跳了出去,找個地方洗漱,然後才回到昨天呆過的窩裡。
  蒙德拉已經洗漱完畢,正抱膝發呆。
  海登溫柔地摟住他的肩膀道:「放心,我們很快就能回到瑪耳城了。」
  蒙德拉頭靠著他的肩膀,人有點渾渾噩噩的。過了這麼久,他依然無法完全適應臂環上的光明神力,不止如此,而且瞌睡的狀態越來越嚴重,甚至有時候覺得呼吸也是一件累贅的事情。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羅德,讓他把手臂上該死的東西取下來。
  海登注意到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臂環,猛然想起之前自己觸碰到他手臂時傳遞過來的神力,問道:「你的身體哪裡不舒服?」
  蒙德拉懶洋洋地動了動眸子,沒有睜開眼睛。
  海登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無聲地嘆了口氣。怪不得「她」經常犯困,而且一睡就很久,原來是因為身體虛弱。光明神力不但能夠治癒傷口,還能慢慢地改善體質。「她」之所以能夠使用空間袋應該是光明神力的幫助吧。他的心裡充滿憐惜,生出一股把「她」深藏在自己羽翼之下,不再經受風吹雨打的衝動。
  「瑪耳城是什麼樣的?」他轉移了話題。
  ………
  瑪耳城是什麼樣的?
  蒙德拉眼睛睜開一條隙縫,透露出一絲迷茫。其實他對瑪耳城的印象僅止於小時候老師帶他去訪問老友時夜晚街道蕭索的景象。
  城裡有一座很高的鐘樓,月光灑在上面,鐘樓的樓頂泛著幽幽白光,好像一隻尖尖的月亮。路是青石板做的,不太平整,害他差點摔了一跤。街兩邊房屋都有一扇很高很大的門,門裡黑漆漆的,偶爾能夠聽到狗叫聲。狗叫的久了,就有一個女人用尖銳的嗓門喝斥著。經過短暫的鬧騰,人和狗都靜了,街道又恢復了原先寧靜。
  一直以為過了那麼多年,他應該記不清楚了,沒想到竟然還歷歷在目。
  也是。那是他第一次去人類群居的城市,裝著滿滿的好奇,對所有東西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可惜,後來的經歷實在不夠美好,以至於即使老師去世之後,他也沒有去過瑪耳城了。
  他沒說話,海登也沒有再問,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哄他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腳步聲越來越重。蒙德拉睜開眼睛,發現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天色灰白,滄桑憂鬱。
  阿諾和達倫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跟在他們身後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碗,碗裡裝著稀薄得和清水沒什麼區別的米粥。他們走幾步就會聞一聞,或者舔一口,但並不吃,到了蜂窩前,一俯身,就鑽進窩裡面去了。
  阿諾和達倫是分開上來的,先上來一個,然後下面的遞碗,上面的接碗,小心翼翼,視若珍寶。
  漢森問道:「哪兒來的?」
  達倫道:「領的,城主每兩天就會派一次米粥。」
  漢森訝異道:「沒想到他還會這麼好心。」
  阿諾冷笑道:「他只是不想讓自己的城市只有死人、手下和被販賣的奴隸。」
  達倫將碗分成幾份,然後遞了一碗給漢森。
  阿諾斜眼看著他道:「他是貴族,怎麼會吃得慣這樣的東西。」
  漢森呼嚕呼嚕兩三口喝完了,然後抹抹嘴巴道:「味道還不錯。」其實這東西下去和水沒什麼區別,佔地方,但不飽腹。
  達倫開心地拿了一碗給蒙德拉和海登。
  海登原本以為蒙德拉不會喝的,誰知道他面不改色地喝掉了一半,然後留一半給他。海登微笑道:「你喝吧。」
  蒙德拉道:「你喝。」
  海登道:「我不餓。」
  蒙德拉堅持將碗遞到他的唇邊,「你說過,要帶我回瑪耳城的。」
  海登看著他,唇輕輕地碰著碗。
  蒙德拉配合地傾斜了一點,海登吸了一口,然後又斜了一點,又吸一口……當海登準備吸第三口的時候,蒙德拉突然停住了。「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
  海登無辜地眨眼睛道:「我們剛才配合得很好。」
  蒙德拉想放下碗,卻半途被海登抓住手,藉著他的手慢慢喝光了整碗米粥。
  格列格里出現在門口。他似乎算好了時間,海登剛放下碗,他就出現了。「我打聽過了,折騰了一晚上,風聲已經沒有那麼緊了。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海登道:「你打算現在走?」
  格列格里點頭。
  海登想了想,道:「也好。你們先走,我和漢森給你們打掩護。」
  其實格列格里來就是這個意思。他之所以提早走,就是想借海登和漢森一臂之力。
  由於只是送行,蒙德拉被留了下來。其實海登並不是太放心留他一個人在這裡,但是拚殺太危險,他不怕被連累,但怕自己照顧不周全。相比之下,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臨別之前,海登輕輕地摸著蒙德拉的臉。其實他很希望對方能夠撲上來撒撒嬌或者送上臨別一吻之類的,但是看著蒙德拉淡定的表情他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只能主動俯身親了親他,「等我回來。」
  格列格里望著蒙德拉,心裡舒了口氣。雖然他們認識的起因並不愉快,認識的過程也不歡樂,但是對於這個結果,他無疑是滿意的。到底是送走了他。可惜他是個亡靈法師,又是個男的,如果不是,也許他還能利用他試著與黛米夫人爭奪古拉巴的遺產。
  道別很簡單,短暫的沒有超過一分鐘。看著海登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蒙德拉決定回去補個眠。
  達倫原本想和他搭話,但是他對女孩子有種天生的羞澀,所以支支吾吾了一會兒見他沒什麼反應,就訕訕地回去了,回去之後還因為過度的熱情被阿諾數落了一頓。
  蒙德拉睡得很沉,直到有人湊到他面前才反應過來。
  那是一雙陰沉冷漠的眼睛,看不清楚臉,因為臉被藏在金色盔甲裡。
  蒙德拉被他金色盔甲拉出來的時候,看到阿諾和達倫都被人死死地矇住了嘴,瘦弱的身軀在銀色盔甲的手中劇烈掙紮著,卻徒勞無功。
  其他人都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只有一個獨立站著,神情諂媚而得意。蒙德拉認得他,就是他借住的房子的主人。
  蒙德拉道:「能放了他們嗎?」
  金色盔甲冷冷地看著他,「你覺得你可以和我討價還價?」
  蒙德拉道:「抓住他們有什麼用呢?」
  金色盔甲道:「賣錢。」
  蒙德拉道:「可是這樣我的同伴就不知道去哪裡找我了。」
  金色盔甲愣了下,冷笑道:「你想等著他們英雄救美嗎?難道你不擔心他們的安危?」
  蒙德拉淡淡道:「你也想他們自投羅網吧?」
  金色盔甲道:「好吧。我能放一個,你來選,放哪一個?」
  蒙德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達倫。
  於是,達倫被帶走了。他一起被帶走的還有那個諂媚的房子主人。經過一臉得色的他時,金色盔甲道:「我討厭出賣朋友的人。
  房子主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

  藍色城堡(八)

  蒙德拉和達倫沒吃什麼苦頭,大概看他們一個少女一個少年,金色盔甲還特地走慢了些。倒是那個房子主人一路上都在鬼哭狼嚎,十分悽慘。
  銀色盔甲實在聽到不耐煩了,特地上來請示金色盔甲。金色盔甲什麼都沒說,不過銀色盔甲回去之後就聽到一聲慘叫,隨即安靜了。
  達倫嚇得瑟瑟發抖,身體不由自主地靠著蒙德拉。雖然依賴一個個子比自己更矮的少女很沒出息,但是看到蒙德拉淡定自若的表情,他的恐懼多少能夠得到一點撫慰。
  他們走出繞來繞去讓人迷失的窄巷迷宮,踏上寬敞的街道。
  街道並不平靜,遠處的天空飛舞著數十個魔法師。
  達倫遠遠地看著,心裡一抽一抽的。想到今早出去的海登他們,他擔心起來,一雙眼睛不安地看著蒙德拉,似乎想從他那裡獲得一點支撐的力量。
  既然房子主人會出賣他們,那麼海登他們遇到埋伏和陷阱也是意料中的。蒙德拉對此一點都不敢意外。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就回過頭,繼續專注著去路。在這種時候,他應該好好思索一下接下來的對策,比如怎麼離開,比如怎麼和海登聯繫,比如……可是他猜想了一小會兒,就又開始犯困了。
  達倫膽顫心驚地看著蒙德拉耷拉著眼皮,神情越來越茫然,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你怎麼了?」
  他一開口就被身後的銀色盔甲推了一下。他驚跳起來,「我我什麼都沒做!」
  走在最前面的金色盔甲回過頭來,那森冷的目光讓達倫打從心眼裡發冷。不過他的視線很快落在蒙德拉的身上,因為蒙德拉看上去像是要……暈倒了?
  蒙德拉朦朦朧朧地走著,腦袋突然撞在一個冷冰冰的金屬上,神智稍稍清醒,抬頭看了眼障礙物。
  金色盔甲也正低頭看他。
  兩雙眼睛互相看了會兒。蒙德拉主動往旁邊挪了兩步,繼續向前走。
  金色盔甲跟在他身邊,像是想給他一股無形壓力。
  但他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即使有他在身邊,蒙德拉的瞌睡蟲依舊準時報到,然後腳步越來越拖拉。
  達倫戰戰兢兢地看著,拉了他好幾次,卻仍是在阻止不了他徹底睡著的結局。最後還是金色盔甲看不去,直接抱住他往肩膀上一甩,於是,隊伍又恢復了之前的走路速度。
  被人扛在肩膀上,用頭朝下的姿勢睡覺一點都不舒服。
  蒙德拉在睡著前是這麼想的。
  等他醒來,已經躺在一間到處都是小碎花圖案的臥室裡了。右邊的窗簾將窗戶蓋得密密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床兩邊放著燭台,照著牆上的小碎花,好似斑斑血跡。
  蒙德拉從床上下來,拉開窗簾。近處是窗檯,遠處是房屋和街道。他打開窗,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下建築物的外觀,確定了自己現在已經身處藍色城堡的事實。
  窗檯下面是一塊空場地,有點像練武場,另一頭豎著幾個練箭的靶子。蒙德拉打開門在窗檯上走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正打算回去,就聽到藍色城堡最外圍的那堵三層樓高的大門吱嘎吱嘎地響了,一群騎士雄糾糾氣昂昂地騎馬進來,和他們一起的還有在天上飛的魔法師們。
  蒙德拉的目光在魔法師群中掃了一眼,與其中一個對上,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一絲訝異。不過對方很快就飛進城堡去了。
  下面的騎士注意到他的身影,紛紛抬起頭來,有幾個還吹起了口哨,想引起他的注意。蒙德拉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回房。
  窗簾被拉開之後,房間終於有了點陽氣,不像之前那麼陰森恐怖。牆上的小碎花也可愛起來,不似之前如血跡般猙獰恐怖。
  蒙德拉閒著沒事又上床睡了一覺,期間有人送了份午餐進來,等他醒來的時候,午餐已經冷了。他也不介意,拿起刀叉大咧咧地吃起來。吃完之後,他在房間裡轉了圈,正考慮著要不要再睡個午覺,就聽到窗檯上的門被篤篤地敲了兩聲,羅德那張充滿滄桑的臉就那麼可憐巴巴地出現在了透明的門外。
  他打開門,羅德立刻緊張地閃了進來,「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指著蒙德拉驚訝地大叫。
  蒙德拉面無表情道:「被抓了。」
  羅德看著他,一臉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有這樣一天的表情。
  蒙德拉突然抓住他的手,嚴肅地問道:「怎麼樣解開臂環?」
  「為什麼要解開?」羅德不解道,「不解開你才是安全的。你知道藍色城堡有多少魔法師多少騎士嗎?你知道如果被他們發現你是亡靈法師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他抬手摸著被耳套套起來的半隻耳朵,嘿嘿冷笑道,「丟掉半個耳朵就算是命大了。」
  蒙德拉執著道:「解開。」
  羅德突然想起之前城主交給自己的任務,又聯想到之前和蒙德拉一起經歷的種種,皺眉道:「你不會告訴我,你和海登一起來了考特城吧?他們說的那個金發有酒坑的男人,是海登?」他瞪大眼睛,瞳孔收縮著興奮的光芒。
  蒙德拉充耳不聞,「解開臂環。」
  羅德現在哪裡還有心思解開臂環啊。一直以為半耳之仇這輩子都沒什麼希望還了,只能啞巴吃黃連,誰想到竟然還有報仇的機會!想到海登即將在自己面前搖尾乞憐,痛苦掙扎,羅德就覺得全身毛孔都舒爽無比。
  蒙德拉從床頭櫃上拿起燭台,朝他砸了過去。
  羅德下意思地躲開,然後驚魂未定地瞪著他道:「你瘋了!」
  蒙德拉拉起袖子,露出臂環,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看著蒙德拉眼底的怒火,羅德頭腦稍稍清醒了一點,乾咳一聲道:「其實這個很容易解開的,用鑰匙就行了。」
  蒙德拉向他伸出手。
  羅德聳肩道:「我的那把在之前逃亡時弄丟了。」誰知道蒙德拉現在和海登是什麼關係?他可不想在收拾海登的時候,還要反過頭來被自己曾經的同伴收拾。
  蒙德拉眯起眼睛,似乎不相信他的話。
  羅德道:「等我空的時候,我找個開鎖匠幫你打開吧。我現在很忙,城主已經下令捉拿海登他們,我將近一天一夜沒有闔眼了。在這之前,我可什麼都做不了。」
  蒙德拉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終於問起他了。羅德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感到榮幸。他感慨道:「那次逃走之後,侯賽就一直鍥而不捨地追殺我。為了自保,我只好找黑市傭兵團,這才脫身。東邊不能再去,我只好想辦法來到西邊,希望能找個機會回西瑰漠。我來考特城的時候,城主正好在招人,待遇還不錯,我就想先留下來看看。」說實話,做了那麼多年的宮廷魔法師,他已經很難將自己重新定位為一個亡靈法師了。其實他的內心並不想回到西瑰漠,比起亡靈法師那無趣單調的生活,他更渴望成為一個受人尊敬,能夠享受榮華富貴的魔法師。所以他來了這裡,而事實上做得還算愉快。考特城的城主顯然和西羅的關係並不密切,完全沒有緝拿亡靈法師的意思,他在這裡呆了不到半個月,已經開始依戀這裡的生活,誰知道蒙德拉會突然跑出來。
  不能讓他們破壞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新生活。羅德這樣想著,看向蒙德拉眼睛又多了幾分算計。
  門突然被敲了兩下,一個清脆的男聲站在走廊裡喊道:「城主有請。」

  藍色城堡(九)

  羅德一驚,眼睛緊緊地望著蒙德拉的一舉一動,生怕他有個什麼出人意料的行動。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沒多久,但是在這不多時間裡他有一半在大吃一驚,另一半在心驚膽顫。
  蒙德拉懶洋洋地回答道:「哦。」說著,他就要開門出去。
  羅德一下子跳過去抓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你要小心,城主是個很複雜的人。」
  蒙德拉道:「解開臂環。」
  羅德置若罔聞道:「我會想辦法救你的。你不是想回西瑰漠嗎?快點回去吧。」
  蒙德拉道:「解開臂環。」
  羅德繼續裝聾子,往門的方向推了他一把。
  蒙德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打開門。
  侍者低著頭,看他出來立刻躬身道:「城主正在客廳等待。」他等蒙德拉出去之後,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房間掃了一眼。房門半開,能看到窗簾被陽台上的風吹得輕輕擺動,空無一人。
  藍色城堡內部比外面看更加複雜。
  蒙德拉足足走了三條不同的樓梯,穿過五三個長廊,兩個迴廊,才來到一個五六米高的長方形客廳裡。
  一進門,他根本沒看清楚坐在餐桌後的人是誰,就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趴著閉目養神。
  侍者看了邁克爾一眼,緊張地拍了拍蒙德拉的肩膀。
  蒙德拉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小姐。」侍者幾乎不敢看邁克爾的臉色。
  邁克爾眼中閃過一道厲光,朝侍者冷冷地擺手。
  侍者如釋重負,飛一樣地退到一邊,默默地祈禱蒙德拉好運。
  邁克爾今年六十三歲,不過他保養得很好,看上去最多四十出頭。尤其是一雙手,手指修長纖細,手掌勻稱白皙,比大多數的女性更加漂亮。用這樣的手握著餐刀和握著畫筆一樣優雅。邁克爾手中的餐刀突然朝蒙德拉扔了過去。
  餐刀很鋒利,劃過蒙德拉的右肩,噹的一聲落在在地上。衣服被割出一道口子,血水順勢淌了下來。
  蒙德拉慢慢地抬起頭。他的面容很平靜,冷冷地看著邁克爾,好似並沒有感覺到肩膀上的疼痛。
  邁克爾瞳孔一收。眼前這個少女有一張柔弱精緻的臉,但她的目光與這張臉格格不入,死氣沉沉得好像一個看透死亡的死神。
  「歡迎來到藍色城堡。」他很快調整情緒。
  拜肩膀上的疼痛所賜,蒙德拉覺得自己不困了,長期被光明神力壓制的死亡之氣活躍了起來,散亂的精神力重新集中起來。
  邁克爾看著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心裡不知怎的,有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他向來很愛惜自己的生命,所以立刻向侍者遞了個眼色。
  不一會兒,侍者帶著金色盔甲來了。
  看到他出現,邁克爾波動的心情才平靜下來,「你坐下來和我們一起用餐吧。」
  金色盔甲恭敬地彎腰,然後在蒙德拉對面坐下。
  邁克爾對侍者說:「可以上菜了。」
  邁克爾、金色盔甲和蒙德拉面前顯然是三道完全不同的菜。
  邁克爾的菜色精緻豐盛,一看就讓人充滿了食慾。金色盔甲的稍微普通一點,但有肉有菜。蒙德拉比較悽慘,只有一根小豆芽。
  「你懂嗎?」邁克爾問他。
  蒙德拉轉頭,盯著他道:「想吃到你面前的食物就必須打敗你?」
  邁克爾眼角一抽,壓抑著怒氣道:「沒有人能夠取代我。我是巴伯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蒙德拉道:「哦。」
  邁克爾道:「貴族、平民、奴隸是三個種類。貴族高貴、優雅、注定高高在上,平民在貴族的奴役下獲得生命與價值,而奴隸,那是最骯髒最下賤的生物!它們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意義就是被奴役被歧視被唾棄!」
  蒙德拉看著他慷慨激昂的神情,突然有種雖然不合格卻也可以勉為其難把他做成屍體標本的衝動。
  邁克爾並不知道他的想法,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演說中,「光明女神擁有無窮的智慧。她知道什麼樣的人應該當貴族,什麼樣的人應該當奴隸。就像我,我是天生的貴族,我是被神選中的人!而那個和你一起的人就是奴隸!他們低賤愚蠢無恥……擁有人類一切的缺點。是光明女神的殘次品。」
  蒙德拉道:「光明女神不管這種事。」
  邁克爾憤怒地看著他,「卑賤愚蠢的人。你永遠不會明白光明女神的偉大!她無所不能!」
  蒙德拉覺得無論和他說話還是聽他說話都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如果沒有臂環就好了,至少他現在能夠把他做成標本或者把他的骨頭一塊一塊從身體裡抽出來,打成骨頭做的小屋子來打發時間~~~~(>_<)~~~~ 。
  「你在聽我說話嗎?」她的心不在焉讓邁克爾感到受到了侮辱。
  蒙德拉盯著豆芽,考慮著要不要把它吃掉,以免浪費。
  邁克爾見他不理自己,正要發怒,就看到一個銀色盔甲走進來,衝他行禮之後就看著金色盔甲。
  邁克爾道:「說。」
  銀色盔甲得到金色盔甲的暗示後,開口道:「我們已經把全城都找了一遍,但仍然沒有他們的下落。」
  邁克爾心頭一團火熊熊燃燒,冷聲道:「那你們做了什麼?」
  銀色盔甲不安地看著金色盔甲。
  金色盔甲慢吞吞道:「他們盡力了。」
  砰!
  邁克爾拍桌道:「我派出去那麼多人,兩個人用傳送魔法陣逃跑了,兩個人至今下落不明。一個都沒有抓住的結果,也叫盡力?!」
  蒙德拉道:「我被抓住了。」
  邁克爾猛然看向他,半吼著問道:「你們到底是誰?來這裡有什麼目的?!還有,為什麼……」
  「城主!」羅德穿著一身黑色的魔法師長袍,從外面匆匆走進來。
  邁克爾不悅地收口,道:「什麼事?」
  羅德道:「我終於想起來那個金頭髮的青年是誰了。」
  邁克爾道:「你認識?是誰?」
  羅德道:「他是海登·那菲斯特!」
  如果有鏡子,邁克爾就能看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麼精彩。可是他沒有,所以他臉上精彩只能讓其他人觀賞。「不可能!」他飛快地否決,「他是貴族,怎麼可能和那群奴隸在一起。」他看向蒙德拉道,「否認吧。我知道你們根本不是什麼貴族,你們一定是傭兵團。你們來這裡一定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過無論你們有什麼目的都不重要,因為你們很快就會和你的奴隸同伴一樣,成為一名奴隸。」他指著他面前的盤子,惡狠狠道,「就像這顆小豆芽一樣。」
  羅德皺了皺眉,還想再說,「但他的確是……」
  「閉嘴!」邁克爾暴怒道,「你這個笨蛋。海登元帥是多麼尊貴的人,他怎麼可能會和奴隸為伍?不可能,那絕不可能。」
  羅德似乎明白了什麼,訕訕地住嘴。
  邁克爾深吸了口氣,對金色盔甲道:「跑了的就算了,但是這支惡劣傭兵團剩下的人,我一個都不想他們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你能做到吧?」
  金色盔甲站起來道:「是!」
  邁克爾稍稍放了心,對蒙德拉疲憊地揮揮手,「我現在對你們那個見不得人的目的一點都不感興趣了。反正,死人有目的和沒目的是沒有區別的。」
  蒙德拉在站起來之前,終於決定把那根豆芽放進了嘴巴裡。反正浪費也是浪費。

  藍色城堡(十)

  金色盔甲押送蒙德拉回房。羅德跟了半路就消失了,大概剛剛碰了個釘子,心情不太好。
  一直送到門前,蒙德拉剛推門,就聽金色盔甲低聲道:「那個人……真的是海登元帥?」
  蒙德拉轉頭看他。
  金色盔甲的臉藏在金屬後面,看不真切,但是眼睛中表達的卻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帶著期盼和羞澀的渴望。
  蒙德拉慢慢地點了點頭。
  金色盔甲目光閃爍,忽明忽暗,很快轉身走了。
  蒙德拉回房上床,扭頭去看自己的傷口。忍耐疼痛是生活在西瑰漠的亡靈法師必修的課程。從小到大,他受過的傷可能比衝鋒陷陣的士兵還要多,所以這點傷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他從空間袋裡拿出藥水,用棉花抹了點在傷口上。
  亡靈法師的治癒藥水絕對沒有光明神會的神力好用,至少它們不能立刻收攏傷口,但是它能夠麻痺痛覺和止血。蒙德拉抹上以後,那點搔癢似的疼痛也沒有了。他動了動肩膀,並沒有覺得任何的不適,然後就側身淌了下來。
  晚飯沒吃什麼東西,他覺得有點餓有點虛弱又有點困。
  之前那個城主說兩個人坐魔法陣跑了應該是指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那剩下的就是海登和漢森了。
  他頭枕著柔軟的枕頭,發現自己突然很想念海登,大概是習慣了有個人跟在自己的身邊,在他需要的時候送上肩膀當他的靠墊,所以一下子失去之後不免有些寂寞。
  寂寞。
  蒙德拉迷迷糊糊地想,那不是亡靈法師最享受的感覺嗎?
  不過沒等他想出答案,就已經墜入了夢鄉之中。
  夢做的很短。
  蒙德拉還沒看清楚夢境,就被一陣搖晃晃醒了。
  羅德站在床邊,神色不耐煩地晃著他受傷的肩膀道:「快起來,我帶你走。」
  蒙德拉身體慢慢吞吞地往前拱了拱,藉機睜開他的手,然後拉過被子繼續睡。
  羅德差點氣得吐血。
  冷靜冷靜!
  他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雖然他性格糟糕,態度惡劣,還總是走霉運,但是作為他老師的朋友,他絕對不能和他一般見識。只要把他送回西瑰漠,從此以後他們就算橋歸橋路歸路,以後各不相干了。
  想是這麼想,但下手卻重了很多。
  蒙德拉張開眼睛,頭昏昏沉沉的,腦海裡突然發現很多亮晶晶的光點,讓他整個身體幾乎動彈不得。
  羅德見他臉色慘白,眼神呆滯,不安地又推了一把,「你在看什麼?」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等光點慢慢地褪去,才道:「天花板。」
  「那有什麼好看的!」羅德直接跳上床,扶著他的脖子將他推起來,「我帶你去西瑰漠,快走。」
  蒙德拉終於恢復了幾分清醒,「你找到鑰匙了?」
  「哪那麼容易啊?」海登下落不明,蒙德拉和海登關係曖昧不清,羅德還不想這麼快解開他的臂環,敷衍道,「考特城風聲很緊,我想找鎖匠重新打一把也不方便。還是等我送你到瑪耳城再說。」
  蒙德拉摸著臂環,遲疑道:「海登呢?」
  來了來了,果然來了。
  羅德心裡哼哼冷笑,耳朵已經癒合的傷口突然撕裂般的痛起來,就如海登出手的剎那。要是蒙德拉真的和海登站在一條戰線上,他可不會手下留情。他發狠地想,這個仇他還指望要報的。
  「不知道。你要找他嗎?」他試探著問。
  蒙德拉道:「嗯。」
  答應得倒是挺爽快!羅德越發不痛快起來。想想當初自己盡心盡力為他隱瞞身份,裡面有私心,也有一片愛護之心,現在一轉眼,他就和削自己耳朵的仇人走在一起,還直言不諱,毫無愧色!
  「我帶你去找他。」羅德收回之前想要單獨送他去瑪耳城的想法。既然他無情在先,那就別怪他利用在後了。他腦海裡轉悠起怎麼用蒙德拉引海登現身的主意。想得正美妙,側頭卻看到蒙德拉一聲不吭地望著他,神情平靜無波,卻讓他有種被看穿心事的難堪。
  他乾咳一聲道:「走吧。」
  蒙德拉又用藥水塗了遍傷口,才和他一起出去。
  門口有人守著,顯然是不能走的。羅德就帶著他從窗檯走。
  作為一個土系魔法師,要在城堡的外牆上弄出幾格階梯還是很方便的。羅德順著階梯往下爬。幸好現在是晚上,月亮又被云層遮住了,他們兩個貼著牆往下爬竟然也沒人發現。
  爬到二樓,羅德突然跳進旁邊的窗檯。
  蒙德拉猶豫了下,才邁進去。
  羅德鑽進房間。房間格局與蒙德拉所在的一間差不多,就是屋裡的東西堆得更多,衣服、書、食物橫七豎八放得到處都是。
  羅德見蒙德拉目光滴溜溜地轉,難得羞澀地開口道:「本來打算明天大掃除的。」以前做宮廷魔法師的時候,他深受尊敬,待遇比很多帝國大臣還要好,住處有七八個僕人,當然不會煩惱收拾房間這種事,但是到了這裡,他資歷太淺,雖然魔法師等級不低,但是待遇一般般,連打掃房間的僕人都是一個禮拜才來一次。
  「會長蟲的。」蒙德拉不敢苟同地皺皺眉。大多數魔法師因為出於保養屍體的習慣,都很愛乾淨,省的一不小心就把屍體弄得腐爛了,或是讓房間裡帶上什麼奇怪的異味,但是羅德顯然是宮廷魔法師當久了,對於亡靈法師的習慣已經不再那麼堅持。
  就像現在,雖然覺得尷尬,羅德也沒有改正的心思,隨口答應了一聲道:「你在這裡呆一會兒,我去打聽打聽消息。」
  蒙德拉道:「好。」
  羅德打開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蒙德拉坐在床邊上,頭靠著床,昏昏欲睡。
  心又軟了下來,羅德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蒙德拉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肉呼呼的臉,肉呼呼的手,眼珠子黑白分明,靜靜地坐在堆滿骨頭和藥水的床上,好奇地看著自己。那一刻,他突然也有種收徒的衝動,不過始終沒有找到適合的人選所作罷。其實心裡面,他還是有點移情作用地把他當成自己的學生的。
  想到這裡,羅德又不想把他送出去了。
  關上門,他在周圍轉了一圈,打算到十二點侍衛換班的時候帶蒙德拉去傳送魔法陣,把他送到瑪耳城,讓他回西瑰漠,但是走著走著,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條走廊好像……少了兩個站崗的侍衛?
  羅德停住腳步,目光犀利地看向走廊盡頭的轉角。
  轉角黑森森的,就像藏著秘密的黑洞。他放緩腳步朝那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屏息靜氣,似乎在傾聽什麼。
  站在轉角等待他上鉤的漢森同樣屏著呼吸。
  今天下午他們回到蜂窩,卻發現這裡已經被金色盔甲帶著人來掃蕩過了。海登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漢森跟了他這麼久,當然能夠從他的舉止中判斷出他內心的憤怒和焦急。
  幸好他們帶走的是達倫,留下了阿諾。阿諾在藍色城堡呆過,對地形非常熟悉。這次,不需要漢森承諾收他為徒,阿諾就自告奮勇。
  所以等天色一黑,他們三個人就摸了過來。為了盡快找到人,他們兵分三路,根據阿諾的指示在城堡裡偷偷地摩挲著。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漢森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到「蒙德拉」。
  

  兵臨城下(一)

  羅德其實並沒有看到什麼,但是亡靈法師獨有的感知不停地暗示著前方轉角有危險。他想到就在同一個城市的海登,套在耳套裡的耳朵開始隱隱作痛,停住的腳用腳跟慢吞吞地往後挪。
  他曾經做過宮廷魔法師,知道很多砍丁帝國皇室和貴族的內部消息。海登之所以能夠年紀輕輕成為帝國元帥除了他非凡的軍功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是帝國唯一一位能夠將魔法練到九階鬥氣練到十階的超級天才!雖然很多魔法師和騎士都為他扼腕,因為他的分心使他永遠不可能在鬥氣和魔法兩重領域達到真正的巔峰。但海登是元帥,從實用角度來說,這種短期內已經見效的魔武雙修遠比不知道要花多少日月才能達到的傳說巔峰要實惠的多。
  甚至到現在為止,很多人對於海德因是否已經達到真正魔法巔峰依舊保持著懷疑,那個神聖的殿堂太過於遙遠,以至於大多數的人都習慣性地抬頭仰望,低頭興嘆。
  漢森聽著羅德的腳步聲在一段之後慢慢向後退去,不由一驚,下意識地探出半個腦袋,卻只看到羅德縮小的匆匆離去的背影。
  該死。
  漢森腦海剎那間先後閃過兩個念頭——
  他發現了自己。
  絕對不能放他走。
  羅德見拐角近在眼前,正要鬆一口氣,就感到腳底突然傳來鑽心的痛,讓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漢森釋放鬥氣之後立刻撲了過去,手中的劍無聲無息地削向他的肩膀。即使在這關鍵時刻他依然記得要留「蒙德拉」一命。
  地面突然崩裂!
  羅德從崩裂的地面中掉了下去。光用土系魔法他絕對不是對方的對手——如果來的是海登的話。而在山窮水盡之前,他還不打算再使用亡靈魔法。
  地上多了一個洞,洞吞噬了「蒙德拉」。漢森不及考慮,轉頭就跑。他只清除了這一條走廊的士兵,下一層走廊的士兵應該還在原來的位置。對付「蒙德拉」一個人已經夠嗆了,何況再加上其他幫手。
  走廊的崩裂、羅德的下墜果然驚動走廊的士兵。羅德在他們舉起長矛向自己刺來之前亮明了身份。不得不說,有時候士兵反應太慢也是有好處的。
  藍色城堡很快熱鬧起來。
  抓刺客三個字向口號一樣遍佈整個城堡。
  邁克爾穿著寬大的睡袍站在陽台上,身邊圍著六個魔法師十個銀色盔甲。即使如此,他還在猶豫這要不要把金色盔甲召喚回來。
  轟!
  城堡猛烈震了一下,外壁上出現一個洞,走廊的光從裡面射了出來,照著黑漆漆的比武場上方,讓黑暗缺了一角。緊接著,是一連串紛沓的腳步聲。
  邁克爾那雙漂亮的手不安地摩挲著陽台的扶手,終於忍不住對其中一個魔法師道:「你去看看。」
  魔法師躬身領命,一聲不吭地飛了下去。
  走了一個人讓邁克爾的不安感越發強烈,他吼道:「快增加人手保護我。羅德呢?讓他來!」他猛然想起什麼,又道,「還有把那個骯髒的奴隸和白痴少女帶過來!」
  「是!」
  漢森並不想鬧出這麼大動靜的,等他發現城堡熱鬧起來時,已經後悔了。或許他剛剛應該跳下去,解決掉蒙德拉和那些士兵。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他只能希望阿諾好運,至於海登,他覺得他為那些將遇到海登的人祈禱還差不多。
  形勢顯然比他想像中的要悲觀得多。
  海登裹著一身魔法師袍肆無忌憚地穿梭在城堡裡,寬大的帽簷遮住他半張臉,大多數士兵對此見怪不怪。魔法師就是一群有著奇怪嗜好奇怪習慣和奇怪力量的怪人。這是他們的共識。
  但他還是遇到了例外。
  金色盔甲見到他的剎那,就刺出了長矛。
  海登一邊用鬥氣擋住他的攻擊,一邊用風系魔法疾速後退。他身後的士兵雖然及時反應過來,但是雙方實力差距太大,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視野之中。
  金色盔甲勉強追上去,儘管兩人的距離在慢慢拉開,但是加入到這場追逐戰的人卻越來越多。
  邁克爾看到石破天驚般的一擊就是出自海登之手。他故意將動靜鬧大,儘量吸引更多的追兵,既可以幫其他同伴減輕壓力,也可以藉機通知自己的位置。
  漢森一路小打小鬧,幾乎摸到了頂層,就聽到下面傳來巨大的崩裂聲,心頭一緊,又掉頭往下。
  與此同時,阿諾已經摸到了達倫被關押的地方——一個外人很難找到的地下室。地下室中央吊著一個根據人的大小設計的巨大鳥籠,籠子下面有幾個鐵棍子,無聊的士兵經常用棍子搖晃鳥籠取樂。
  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這裡只留了一個士兵看守。
  阿諾從褲子裡掏出一塊小鐵棍,緊張地看著士兵的側臉,趁他走神的時候,猛然拔足朝他衝去。他跑得很快,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士兵愣了下,立刻舉矛相抗。
  阿諾力氣不及他,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士兵冷笑聲,抬起矛就朝他的肚子插去!
  「啊!」籠子裡發出尖叫聲。
  由於尖叫聲太過尖銳刺耳,讓士兵的動作微微一頓。
  阿諾趁機用腳踢他的膝蓋。
  士兵吃痛退了兩步,目露凶光,反手提矛,用矛頭朝他的腦袋刺去。
  阿諾吸了口氣,身體用力往前一撲,整個人將士兵撲倒在地。
  士兵人雖然倒了,但是矛還是刺了出去,沒入阿諾大腿後面。
  阿諾痛得整個人直打哆嗦,手裡的鐵棍沒命似的朝士兵的腦袋捅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朦朦朧朧中聽到達倫焦急地喊道:「阿諾!阿諾!你沒事吧?阿諾!」
  阿諾睜開眼睛,冷汗模糊了他的視線,讓原本黑暗的地下室越發昏暗。他趴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士兵躺在他的身|下,眼睛上插了根鐵棍,流了一地的血,死狀猙獰。
  「阿諾!」達倫還在喊。
  阿諾深吸了口氣,抬手將長矛拔了出來。但是,長矛離體的巨大疼痛終於讓他支持不住,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這樣的變化讓達倫措手不及。鐵籠和地面的距離太遠,他只能用雙手緊緊地抓著鐵柵,憂心忡忡地看著阿諾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大腿上的血似乎還在流淌,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生是死。達倫焦急地起身,拼了命地尋找著能夠把籠子放下的開關。
  和他一起關著的還有十幾個奴隸,個個餓得面黃肌瘦,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籠子裡上躥下跳,毫無反應。
  達倫實在急得沒辦法了,決定豁出去了。再這樣下去,阿諾就算還有一口氣,也會被折騰得沒氣的。
  他突然大聲呼喊起來!
  就算來的不是同伴是藍色城堡的人也好,只要能救阿諾就好。至於以後的事情,他寧願以後再想。
  「啊!」
  達倫扯著嗓門撕心裂肺地吼叫著!
  在外面剛開始鬧騰出動靜時,蒙德拉打算睡一會兒的。但是動靜委實太響了,以至於每次他剛有點睡意就又被驚起。如此兩三回之後,他終於起身打開門。
  這一層樓住的都是和羅德一樣被僱傭來的魔法師,所以沒什麼士兵留守。蒙德拉毫無窒礙地往上走了兩層樓,才看到士兵的影子。
  泡在最後的士兵原本已經要轉彎了,但是聽到動靜又突然回過頭來。

  兵臨城下(二)

  蒙德拉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繼續順著樓梯往上走。
  士兵一怔之後,立刻衝了過來,正好看到裙子的袂角在拐角處一閃而過。「在這裡!」他大喊一聲,拔腿往上跑。其他士兵聽到動靜都紛紛掉頭追了過來。
  蒙德拉加快了幾步,利落地轉身閃進走廊。
  士兵聽到腳步,一起追了過來,不過不等靠近,就被藥水潑了一臉,痛得往後倒去。
  蒙德拉心疼地看了眼他臉上慘綠色的藥水,才悠然往另一邊跑。
  士兵的慘叫聲讓跟上來的其他士兵稍稍遲疑了下。等他們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時,蒙德拉已經從另一條樓梯上樓了。
  海登的動靜雖然鬧得很大,但是藍色城堡更大,想要在這麼大的城堡裡相會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城堡裡還有那麼多移動的障礙。
  就像現在,蒙德拉雖然甩脫了前面一撥的追兵,又被下一撥追兵追上了。
  他看著拿著長矛目露凶光的士兵,從空間袋裡掏出一根骨頭做的魔法棒。
  士兵們顯然被這根魔法棒唬住了。他們雖然不知道骨頭做的魔法棒是亡靈法師的標誌,但是上面閃爍的寶石還是認得出來的。他們放緩腳步,幾個人推推搡搡地往前。
  蒙德拉拿著魔法棒,心裡不停地唸著召喚的咒語。
  但是無效。
  無論是骷髏、亡靈騎士,還是巫屍都安安分分地躲在亡靈界,毫無動靜。
  蒙德拉努力地催動著身體裡的亡靈之氣,但是亡靈之氣增強一分,光明神力就躁動一分。隨著雙方越來越激烈的拚鬥,蒙德拉的身體再度成為雙方力量的鬥場。
  四周的光似乎黯淡下來。
  蒙德拉的視線漸漸模糊,但腦海裡有一條意識無比清楚——
  把他們做成骷髏……
  把他們做成骷髏!
  手裡的魔法棒幾乎被他的手勁拗斷!
  ……
  士兵見他呆站在原地,一雙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們,就是不動手,膽子又逐漸大起來,握著長矛試探地朝他戳去。
  眼見矛頭即將刺進他的身體,一隻骷髏突然從地裡鑽了出來,細長的指骨緊緊地握住長矛,然後邊用上下牙床發出咯咯聲,邊將矛頭按了下去。
  由於亡靈法師數量的稀少以及行為的低調,很多人並沒有真正見過他們。所以當士兵們看到一具沒有皮肉只骨頭的骷髏猛然出現在眼前,第一反應是逃!
  士兵們尖叫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往回跑。
  骷髏並沒有追上去,而是抓著長矛歪頭站在原地,既像守護著蒙德拉,又像是在等待亡靈法師的下一個指令。
  蒙德拉朝旁邊退了兩步,順著牆滑坐下來,身體縮成一團,似乎打算就這樣睡覺。
  羅德終於無可奈何地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他從漢森手裡逃脫之後,先跟著士兵佯追了一段,然後半路繞道回房間,誰知道正好看到蒙德拉出去。他就一路跟在後面,直到剛才。
  使用亡靈魔法是為了避免身份曝光。邁克爾生性多疑,而藍色城堡的土系魔法師數量又不多,很容易懷疑到自己的頭上。現在更好,很少有人會想到亡靈法師還能成為元素魔法師的。
  羅德讓站在原地待命的骷髏去路口守著,然後輕輕拍了拍蒙德拉的臉。
  蒙德拉抖了抖睫毛,睜開眼睛。
  亡靈之氣和光明神力漸漸平息下來,又是一場和局。
  羅德道:「還好嗎?」
  蒙德拉斜眼看著他,「解開。」
  羅德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解開。」蒙德拉靠著牆壁,身體依舊沒什麼力氣,但目光如刀,清醒而銳利。
  羅德嘆了口氣,突然摸出一把鑰匙塞在他手裡。
  蒙德拉一下子振奮起精神來。
  羅德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海登知道你是亡靈法師嗎?」
  蒙德拉搖頭。
  羅德摘下耳套,露出半隻耳朵,「你看到我的下場了吧?」
  蒙德拉皺起眉頭。
  羅德重新帶上耳套,慢慢吞吞地站起來道:「這次,就算我把和你老師的交情都還盡了,以後靠你自己了。」他往骷髏守著的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幽幽道,「也許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
  真是個笨蛋啊!
  如果蒙德拉執意和海登一夥,報仇會變得更加艱難的!
  羅德一邊在肚子裡狠狠地罵著自己,一邊故作瀟灑地離開了。
  蒙德拉看著他的背影,掀起衣袖,然後尋找著臂環上的鑰匙孔,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和鑰匙匹配的凹槽,立刻插了進去,只聽卡擦一聲,臂環終於被解開了。
  他將臂環取下來,放進空間袋。
  剎那之間,亡靈之氣瘋狂地湧出來,就好像決堤一般!一直縈繞著他的睏意被決堤亡靈之氣衝擊出十萬八千里,再也不見蹤跡。
  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充滿了能量。
  在戴上臂環之前,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然擁有著這樣強大的力量!
  「哈哈哈……」
  久違的熟悉感和安全感讓蒙德拉忍不住放聲大笑。
  還沒走遠的羅德聽到他的笑聲,差點摔了個跟頭。
  他是白痴嗎?
  就算解開臂環也不必這麼張揚吧?亡靈法師向來信封低調做人,偷偷殺人,只有他和他老師,要不不出手,一出手非要搞出點驚天動地的事情不可!
  羅德本想折回去讓他安分一點,但還沒邁出腳就聽到樓上匆匆衝下來的腳步聲。他立刻改了主意,收起骷髏就往樓下跑。
  不管了。
  反正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他自己好自為之。總不能讓他把這個好不容易端上的鐵飯碗再莫名其妙地丟了吧。
  羅德這樣想著,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樓梯之間。
  等三個銀色盔甲帶著士兵殺到,就看到一個過著淺灰色法師袍的人站在走廊中央,臉被連著袍子的帽簷遮住了,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你是誰?」銀色盔甲謹慎地問道。他的氣勢被完全壓制住了。這說明對方的力量遠在他之上。
  蒙德拉伸出手,在空中隨意地彈著。
  隨即,一隻隻骷髏從地底下冒出來,發出瘆人的咯咯聲。
  「亡靈法師!」銀色盔甲跳起來。雖然他的臉被偷窺擋住了,但聲音卻掩飾不住的驚慌。
  骷髏猛然竄起來,撲到他們的身上。
  士兵們完全嚇傻了,等骨頭戳在身上才發出驚叫聲。
  銀色盔甲畢竟是騎士,很快掌握情況,反客為主地攻擊起它們來。
  骷髏源源不斷地出現著。對亡靈法師來說,骷髏是用之不竭的,根本不需要考慮到浪費的問題。但是僵持的戰局讓他感到稍稍的不耐煩。
  蒙德拉決定試用那隻收服之後就一直沒有用過的巫屍。綠色磷火在它的身邊為它護駕,讓它毫無窒礙地使用著水系魔法。散出去的水箭在半路凝結成冰,刺穿一個銀色盔甲的腦袋。血濺到另一個銀色盔甲的身上,讓他的眼神染上一層恐懼。幸好他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不然他或許已經在呆滯中被冰箭取了性命。
  「城堡出現亡靈法師,我們必須要告訴城主!」那個銀色盔甲冷靜道。
  他的同伴終於從恐懼中鎮定下來,點了點頭。
  「你去吧。」銀色盔甲說完,拿著劍飛快地朝巫屍撲去,顯然想犧牲自己來拖住對方的攻擊。
  但是,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
  他的同伴還在遲疑,就看到那個已經被刺穿腦袋的銀色盔甲慢慢地站了起來,原本明亮的眼眸已經被一層死氣所覆蓋。
  蒙德拉遺憾地嘆了口氣。這樣快速地收服亡靈騎士會破壞它們的保質期,大多用過一次就不能再用了。亡靈騎士他有很多,但是穿著這樣堅固盔甲的並不多見,他本來打算集齊一套的,現在看來,不太容易。
  人對於未知的事物多少會懷有額外的恐懼。
  銀色盔甲看著已然變成亡靈法師手中傀儡的同伴,手腳冰冷,耳朵嗡嗡作響,連對方提劍刺來也沒什麼反應。
  「哈利!」被巫屍用冰彈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銀色盔甲發出不甘心地怒吼。
  被叫做哈利的銀色盔甲這才回身,狼狽地往旁邊一閃,即使如此,新上任的亡靈銀色盔甲騎士手中的劍依舊在他臉上劃出長長的一條血痕。
  哈利剛想站穩,就感到腳上一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盔甲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他不顧疼痛,下意識地往旁邊滾去,卻正好迎上一枚骨刺,從他的眼睛刺入,刺穿腦袋,抵在罩著後腦的頭盔上。
  已經被巫屍逼得無處可逃的銀色盔甲原本還指望自己的夥伴逃出去報信,現在看到他死在自己前面,心裡頓時生出一股無力的絕望,雖然身體還在抗拒,但是心底的防線已然被破,只是一個回合,就被巫屍凍住雙腳,讓站在一旁守株待兔的亡靈銀色盔甲騎士一劍削掉了腦袋。
  戰鬥結束,蒙德拉就收起了巫屍,然後細細查看著三具銀色盔甲騎士的屍體,最終搖了搖頭。一具被貿貿然用了,已經無法修補。另外兩具一個少了腦袋,用的話還要把腦袋縫起來,太麻煩。一個精神力太差,用起來也沒什麼威力。反正這裡有這麼盔甲騎士,他可以慢慢挑。
  說起來,他倒是對金色盔甲騎士更有興趣。
  他向來是想到就做的個性,當即興沖沖地召喚出一支上千的骷髏軍團在藍色城堡四處找起人來。他自己就順著樓梯繼續往上走。
  路上遇到不少的阻礙,不過在他出現在之前,就被骷髏解決或嚇跑了。
  轟。
  上面突然傳來巨響。
  蒙德拉眯起眼睛,召喚出一隻骷髏詢問。
  是海登?
  他眼睛光芒閃爍,迷茫與興奮糾結。
  好想要魔武雙修的巫屍啊……
  他右手緊緊地捏著魔法棒。
  但是,如果變成巫屍的話,海登就再也不會有自己的意識了吧?
  想到海登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吟吟的嘴角,他又猶猶豫豫地把魔法棒放了回去。
  可是,如果不變成巫屍的話,他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吧?
  魔法棒又拿了出來。
  也許他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一起去西瑰漠……
  魔法棒又回去了。
  就這樣,骨頭做的魔法棒一會兒出現在他手中,一會兒又被他放了回去,一會兒又拿出來……如此反覆,就像他猶豫掙扎的內心。
  一團火焰突然從上面射了過來。
  蒙德拉抬起手,掌心閃爍著一團碧綠的磷火。火焰碰到磷火,倏地滅了。
  「你是誰?」三個魔法師衝下來,手裡拿著魔法杖,神色驚怒。
  蒙德拉拉了拉帽簷,將自己的臉藏在陰影中,一聲不吭地召喚出三個巫屍和三個亡靈騎士。
  「城堡裡出現了亡靈法師?!」
  邁克爾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骷髏已經佔據了半壁城堡。士兵死傷無數,銀色盔甲成為消滅骷髏的主力,但是骷髏彷彿是無止盡的,少了一個,就會鑽出來兩個。銀色盔甲們消滅得越快,它們增長的速度也就越快。再這樣下去,藍色城堡很快就會成為骷髏城堡。
  「一群廢物!」邁克爾的臉微微扭曲著,「讓他們先把那個亡靈法師找出來!」適逢羅德走上來,他立刻衝他發洩怒火,「該死的!你死到哪裡去了?」
  他的反應在羅德的意料之內。他恭敬道:「我在路上碰到您派去提審奴隸的士兵,為了保險起見,我親自把他們帶過來了。」他說著,將身後的人露了出來。
  邁克爾的心情剛剛有些好轉,又因為眼前一張陌生的面孔而陰沉下來,「他是誰?」
  達倫看他指著阿諾,身體不由自主地往阿諾身前靠了靠,想要用自己擋住他的視線。如果說在羅德他們出現之前,他對未來還抱著渺小的希望的話,那此時此刻,他心裡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疲憊。他雖然沒見過藍色城堡的主人,但是關於他的傳言卻聽了很多。別說阿諾傷成這樣,就算沒有受傷,他們也不可能從他的手裡逃出去。如果說還有什麼值得慶幸的,就是他們至少能死在一起。
  「他應該是來救他的夥伴。」羅德道。
  邁克爾暴跳如雷,「什麼時候我的城堡連奴隸都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地進進出出!我要把今天的守衛全都扭斷脖子!」
  羅德低頭不吱聲。
  邁克爾道:「還有!那個少女呢?她在哪裡?」
  「我不太清楚。」羅德非常不負責任地撇清關係,然後退到一邊。
  邁克爾兇狠的目光掃向之前領命的士兵。
  士兵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道:「她,她不見了。」
  刷。
  邁克爾順手抽出身邊銀色盔甲腰際的長劍,然後用兩隻手高舉起,朝士兵劈落。
  士兵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卻被羅德踢了回去,腦袋正好落在邁克爾的劍下。劍砍入腦袋,他在地上抽搐了兩下,才死去。
  殺人發洩之後的邁克爾終於冷靜下來。他放開劍,掏出手帕擦拭著鞋面上的血跡,然後直起身子,陰森森地開口道:「把他們統統找出來,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是亡靈法師還是帝國元帥,我要他們今天都死在這裡!一個都不能逃。」
  他身後的一個魔法師突然道:「城堡裡還有一個傳送魔法陣。」
  邁克爾眼中惡毒的火苗忽明忽暗,半晌獰笑道:「很好。」
  巫屍加亡靈騎士的二打一組合讓三個魔法師很快就被消滅了。
  蒙德拉對魔法師的實力十分嫌棄,並沒有將他們拉入自己巫屍大軍的打算。自從遇到海登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眼界高了不少。
  將巫屍和亡靈騎士收拾好,他正要抬腳往上走,就感到一陣熟悉的暈眩。
  奧利維亞帶給自己的創傷在自己的縱容下並未痊癒,之前他一直受到光明神力和亡靈之氣的衝撞,對此並沒有什麼感覺,如今這種創傷帶來的後遺症就顯現出來了。他的精神力顯然大不如前。
  還記得不久之前,他還很想用這樣的創傷來紀念奧利維亞,希望她成為自己的巫屍,但現在發現自己有點興致缺缺,腦袋裡不期然浮現的又是海登。
  這樣巫屍……
  蒙德拉鬱悶地拿出刷子開始刷那具水系魔法師巫屍。
  刷子不是順手的那把。
  巫屍不是順心的那個。
  刷著刷著,蒙德拉手癢地戴上手套,拿出小刀,把巫屍解剖了,然後抽出骨頭,用藥水洗乾淨,再把它們搭成骷髏……
  這樣順眼多了。
  蒙德拉不管一地的腐肉,心滿意足地收起工具,讓新出爐的骷髏在前面開路,自己跟在後面往上走。
  其實巫屍變成骷髏就沒什麼價值了,所以走了沒多久,骷髏就被從上面衝下來的銀色盔甲劈成兩半。
  蒙德拉目光一凝,剛想出手,就感到一陣熟悉的鬥氣從上面射下來,將銀色盔甲打飛了出去。
  ……
  海登?
 

  兵臨城下(三)

  隨著加入追兵的騎士和魔法師越來越多,而漢森他們卻一個都沒有出現,海登漸漸焦急起來。他原本是一路向上的,卻在半道折了回來。藍色城堡中隱藏的人手比想像中更多,也許漢森和阿諾在下面遇到了麻煩,在不知道「莫妮卡」和達倫明確的關押地點之前,他必須以保住他們為優先選擇。
  但往下走之後,他漸漸感覺到周圍出現了亡靈氣息。由於他前後都被追兵堵得滿滿噹噹,有亡靈死物也被追兵順手解決了,所以他並沒有親眼看到,但是那種陰寒森冷仍舊時不時地冒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海登……」
  他剛用鬥氣解決掉一個銀色盔甲,就聽到下面傳來一聲清脆而虛弱的呼叫聲。
  「莫妮卡?」海登心頭一驚,用風系魔法加持鬥氣飛快地穿過前方重重包圍,瞬間挪到蒙德拉麵前。
  眼前的「她」穿著離開時那條深藍色的長裙,手臂上的臂環隔著袖子微微鼓起,及肩的頭髮因為自己的到來而齊齊向後飄揚。那雙黑得連夜空都難以媲美的眼眸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然後漸漸黯淡下去。
  「莫妮卡!」他緊張地扶住她驟然倒下的身體,一邊閃過襲向自己火球,一邊攔腰抱起她,在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膛時才舒了口氣。
  呼吸這樣平緩,應該是……又犯困睡著了吧?
  海登對她總是毫無預警睡覺的習慣習以為常,只能無言地笑笑,飛快地向下竄去。
  黑暗與光明互相交錯著。那一點點一團團一條條的亮光就好像在水裡嬉戲的魚蝦,不停地流竄。黑暗就是水,似乎在流動,又似乎從頭到尾都是靜止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亮光逐漸靜止下來了,就像被凝固住的冰雪,依舊閃爍著光,卻以肉眼很難看到的速度漸漸消散……
  如果不是蒙德拉從頭到尾都靜靜地看著,絕對不會發現這變化。
  光明在消散?
  蒙德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感到身體在微微顛簸著,耳朵慢慢地聽到了聲音,有呼呼的風聲,有叫喊聲,還有……低沉的喘息聲。
  他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海登流暢的下巴線條。
  似乎感覺到了注視的目光,海登低頭衝他笑了笑。金色的發因為跑動而有些散亂,汗水在髮梢之間揮灑著,猶如夕陽下大海泛金的浪花。
  蒙德拉向來不喜歡金色,就連自己亞麻色的頭髮也不大喜歡,因為它們太接近光明的顏色,但是這次,他卻覺得這樣的金色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寧可強忍著厭惡,把臂環又帶了回去,主動做回那個曾經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莫妮卡。或許,有一天他必須要坦白,但絕不是兵荒馬亂的現在。
  「累了嗎?」海登身體猛然躍起。
  他腳下,一排冰箭刷刷地射過去,篤篤篤幾聲,釘在走廊盡頭,牆裂成蜘蛛網狀。
  海登落下來,腳尖在牆根一跳,又飛快地往前衝去。
  他已經與身後的追兵慢慢拉開了距離。之前他只有一個人,無所謂,但現在多了「莫妮卡」,就不得不考慮「她」的安危。
  腳下的地突然爆裂開來,如一條地龍,與他一起向前奔馳。
  底下,預先埋伏在這裡土系魔法師打通上下的通道,銀色盔甲立刻從裂開的天花板跳到樓上,追擊海登。
  前方突然冒出一張熟悉的臉。
  海登身體虛晃了下,瞬間在他們面前消失蹤影。
  銀色盔甲愣了下,繼續往樓下衝去。
  他們離開後,走廊盡頭右邊的門開了一條細縫。漢森確認他們離開之後,才躡手躡腳地把門關上。
  海登放下蒙德拉,卻依然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看到阿諾了嗎?」
  漢森搖頭道:「下面我都找遍了,沒見到他們,可能……」他頓了頓,適時地轉移話題道,「不過我找到他說的傳送魔法陣了。我留下來營救他們。請元帥先帶著莫妮卡小姐離開。」
  海登道:「你有幾分把握?」
  漢森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並不贊同自己的打算,但仍然堅定地回答道:「我會盡力。」
  海登嘴角微揚,沒有笑出聲,「這可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漢森道:「您是帝國的支柱!帝國需要您。」
  海登道:「我也是一名騎士,必須遵守騎士守則。珍惜同伴,解救善良的人於危難,勇往直前,永不退縮。」
  漢森看向蒙德拉,「那莫妮卡小姐怎麼辦?」
  海登道:「你帶她走。」
  漢森立刻反對,「我也是一名騎士。」
  「這樣啊。」他的反對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那麼,拋硬幣?」
  漢森頓時沒了氣勢,「我從來沒贏過。」
  海登笑道:「總會有好運氣的。」他掏出一枚金幣,拋起來,然後雙掌合十。
  「我一定要留下來!」漢森準備耍賴。
  海登從善如流地收起硬幣,道:「那想想怎麼救吧。」
  漢森遲疑道:「我在城堡裡遇到了蒙德拉。」
  「蒙德拉?」蒙德拉靠著他的身體緊了緊,海登下意識地摟住他,低聲道,「冷嗎?」
  漢森道:「我就是因為追他,才會驚動了城堡裡的士兵。他似乎和城主認識,那些士兵都聽他的。之後他還放出很多骷髏在城堡裡搜尋,我想,如果要救人的話要先解決他才行。」
  海登道:「我的確感到了亡靈氣息,但並沒有看到骷髏。」
  對於這點,漢森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明明看到骷髏在城堡裡走來走去的,一轉眼又突然消失了。原本他還以為蒙德拉遇到了海登,現在看來,他遇到的可能是阿諾?「他會不會已經抓到了阿諾?」
  事情雖然與他想像的有所出入,但結果也算八九不離十。
  蒙德拉動了動身體。儘管剛剛睡了一小會兒,但精神力的過度消耗以及光明神力和亡靈之氣的衝撞讓他的身體再度出於極度虛弱的狀態。
  海登察覺到他的不適,將他打橫抱起來,「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蒙德拉主動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隻手環住他的脖子。
  這種依賴的表現讓海登心情稍稍好轉,臉上又露出那兩個明顯的酒坑,「不管是什麼原因,我們的目的並沒有改變。」
  「是。」漢森趴著門聽了會兒外面的動靜,轉眼卻看到海登走到窗邊,將頭探出窗外朝上看去。
  漢森快步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您打算從外面走?」
  海登道:「我曾經靠近頂樓,那裡的守衛比下面森嚴得多,我想那裡應該藏著邁克爾最看重的東西,比如說,他的小命。」
  漢森兩隻手互相按著指關節,鬥志昂然,「好!讓我直接幹掉他!」
  「噓。」海登低頭看了看已然入睡的蒙德拉。
  漢森眼珠子一轉,突然輕聲道:「您是怎麼找到莫妮卡小姐的?」
  「在樓梯口遇上的。」
  「難道她沒有遇到士兵和骷髏嗎?」漢森提出疑問。
  海登眸光閃了閃,沒有說話。
  漢森道:「我心裡有個小小的猜測,當然只是猜測。您說,她會不會依然和蒙德拉有聯繫?」
  海登淡然道:「那又怎麼樣呢?」
  漢森一愣。
  海登道:「她和蒙德拉本來就是朋友。我們有什麼立場來強求她非要站到我們的立場呢?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做過傷害我們的事,不是嗎?」
  漢森遲疑著問道:「如果她不是莫妮卡小姐而是……莫尼卡先生的話,您還會這樣認為嗎?」
  海登肅容道:「那就另當別論。」
  漢森:「……」
  窗外突然大亮。
  漢森下意識地擋在海登面前,神情凝重。
  驟急的火光從天上紛紛落下,落在練武場上,那裡事先澆了油,被火一點即鋪成熊熊燃燒的火池。池子中間有一小塊空地,放著只木質籠子,籠子窄小,僅能容納一個半人。虧得達倫和阿諾都很瘦,才能勉強擠下。為了不觸碰到阿諾的傷口,達倫不得不張開雙腿,跪在阿諾身體兩側,上半身撲在阿諾身上,兩隻手撐著地面。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覺到阿諾越來越微弱的氣息。流了這麼多血,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達倫咬著下唇,雙眼緊緊地盯著那張失去活力的臉,心裡不斷地祈禱著。雖然這種事他做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樣迫切和焦急。
  籠子邊,金色盔甲持矛而立。他是靜止的,只有火光在他的身上左右閃動,忽明忽暗。
  七八個魔法師飄浮在他們頭頂的上方,他們手中不是拋著火球就是玩著水球,像是等待獵物的休閒獵人。
  一隻巨大的泥土做的手從火池的外面慢慢伸進來。羅德盤膝坐在手掌上,手裡抓著一個金屬做的喇叭,神色肅穆。當巨手伸到金色盔甲旁邊時,羅德站起來了。他握著喇叭高喊著,「這兩個奴隸已經快死了!如果你們還想要他們的命,就趕快出來吧!」
  ……
  「白痴!」站在頂樓往下看的邁克爾忍不住咒罵道,「誰會犧牲自己救兩個快死的人?」他不耐煩地原地轉了個圈子,突然返回房間,從桌上拿了燭台走到陽台邊狠狠地丟了下去。
  其實不需要他花多大力氣,銀質燭台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任何人都會被砸得腦漿迸裂。
  燭台砸在籠子旁,金色盔甲的腳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斷裂蠟燭的一截慢慢悠悠地滾到金色盔甲的腳邊。
  金色盔甲看著蠟燭,慢慢地抬起頭。
  儘管邁克爾和他相隔二十幾米,但是他依舊感到從那雙眼睛裡散發出來的森冷的寒意,「這傢伙,他……」
  羅德也被嚇了一跳,急忙吼道:「你們跑不出去的!」他的話音剛落,眼前就金光一閃,長矛深深地刺入他的身體。他吃驚地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金色盔甲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為……什麼……」
  金色盔甲道:「因為你太礙事了。」他抽回長矛,隨手一滑,籠子就打開了。
  邁克爾和他的魔法師都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懵了。
  魔法師站在半空中,衝他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金色盔甲沒理他,轉頭看向那些站在火池外的銀色盔甲道:「你們想要把這身盔甲脫下來嗎?」
  銀色盔甲鴉雀無聲。
  金色盔甲眼神一凝,暴吼道:「你們想把這身盔甲脫下來嗎?!」
  銀色盔甲依舊沉默。
  金色盔甲突然拿著長矛朝海登和漢森所在的方向一指,「那個人,是帝國元帥!是海登·那菲斯特!我在問你們一遍,你們想在他的面前把這身盔甲脫下來嗎?!」
  邁克爾臉色鐵青。他狠狠地捶了下陽台圍欄,顫聲道:「殺了……」
  「是!」
  由銀色盔甲生命裡發出的怒吼將邁克爾的聲音壓了下去,連站在邁克爾最身邊的兩個魔法師都沒有聽清楚他說什麼。
  「公正、憐憫、勇敢、寬恕、真誠……太久了,我們已經遺忘了太久了!當邁克爾用武力讓我們屈服時,我們屈服了。當他用金錢誘惑我們時,我們屈服了。當他將這身恥辱的盔甲烙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成為他的走狗時,我們屈服了!我們苟延殘喘地活著,難道僅僅是為了生存嗎?難道不是為了等待一個證明我們依舊是騎士依舊有資格被稱為騎士的時刻嗎?現在是時候了。海登在這裡,讓他為我們見證吧!看著我們一起擦亮騎士守則,用我們的鮮血,用我們的尊嚴,用所有我們被掠奪和失去的!捍衛被欺壓的人,捍衛正被扭曲和肢解的道德,捍衛騎士永不言敗永不言退的精神!」
  回答他的,是比剛才更響亮更令大地震顫的——
  「是!」

  兵臨城下(四)

  憤怒與屈辱猶如地上的油,在騎士精神為指引的火苗下蔓延成熊熊大火。
  邁克爾手下的魔法師紛紛發起了攻擊,士兵們手舞兵器從四面八方湧出來,金光閃閃銀光閃閃的盔甲騎士們一下子陷入夾擊的局面。
  「為不敗的騎士精神而戰鬥!」
  金色盔甲大喊一聲,率先朝魔法師迎了上去。
  「為不敗的騎士精神額戰鬥!」銀色盔甲們高喊著,麻木的眼睛終於露出嶄亮的光彩!
  火光之外依舊是黑暗。
  但火光還在燃燒。
  這裡有一場戰鬥。
  不是魔法師與騎士的戰鬥,而是騎士與自己的戰鬥。
  海登和漢森在混亂中從城堡上跳了下來。他們沒有一秒的時間懷疑過這是否是一個陷阱。一個十階騎士,縱然曾經迷茫,曾經徘徊,曾經屈服,卻絕不會褻瀆騎士精神。這是一種單純而簡單的信仰,沒有深奧的道理,卻被每個騎士奉若神明。
  光明教徒的神是光明女神,魔法師的神是元素,而騎士的神就是騎士守則和騎士精神!
  海登和漢森一落地,就朝籠子的方向摸了過去。
  蒙德拉被晃悠醒了,剛睜開眼睛,就看到達倫悲傷的側影。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他的面前,阿諾蹙著眉頭,靜靜地躺著,好似周圍的一切喧嘩都與他無關。
  兩名銀色盔甲守在他們的身邊,不時幫他們擋去士兵和魔法師的攻擊。
  海登將蒙德拉放下來,轉身投入戰鬥。
  漢森立刻頂替他的位置,護著蒙德拉來到達倫的身邊。
  兩名銀色盔甲警戒地望了他一眼,隨即繼續對付那群源源不斷湧過來的士兵。
  「他是個好孩子。」漢森蹲□,手輕輕地撫摸著阿諾的額頭。
  達倫低聲道:「假如你沒有帶我離開那座房子,假如我沒有帶你們回家……他是不是……是不是還會好好的?」他的聲音是那樣低沉,那樣絕望。他低著頭,淚水順著他的臉頰一串串地落下來,打在阿倫的脖子間,又滑落到地上。
  漢森答不上來。他沒有預知的能力,不知道當生命軌跡分成一號線和二號線時,二線號會不會比一號線更加暢通無阻,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是這樣的結果,他當初一定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人總是會死的。」蒙德拉清冷到無情的聲音一下子觸怒了達倫。他猛然抬起頭,視線陰毒而憤怒,「他是因為你們才死的!」
  漢森想要勸解,但蒙德拉現在一點都不懶洋洋了。他極快地回答道:「觸發結果的條件有很多,這是其中一個。」
  達倫道:「但是沒有這個條件,他就不會死!」
  蒙德拉道:「你也是條件之一。」
  達倫一下子怔住。陰冷的視線鎖定著蒙德拉,一動不動,憤怒卻在短暫的怔忡中被壓抑下來。
  周圍的攻擊越來越密集,漢森不得不加入戰團。
  蒙德拉和達倫站在由他和兩名銀色盔甲組成的防護網裡,安靜得與四周格格不入。
  「你說得對。」達倫捂著臉,痛苦道,「是我,是我害死他的!他是為了救我!是為了救我……」
  蒙德拉俯身摸著阿諾。這是一具很不錯的屍體。骨架子不小,而且長得很勻稱。
  達倫哭得差點噎住,抹了把眼淚卻發現,蒙德拉的手正在阿諾的屍體上摸來摸去,不由抽著鼻子驚詫地問道:「你,你在做什麼?」
  蒙德拉道:「有亡靈法師的話,就能把他變成巫屍了。」
  達倫吃驚地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個瘋子。他突然一把推開他,用力地抱起阿諾,戒備地瞪著他道:「你少做夢!我絕對不會讓他變成巫屍的!」
  蒙德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為什麼?」
  「為什麼?」達倫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誰會願意讓自己的朋友變成別人手底的傀儡?!」他憤怒的聲音都變了調,「就算我們活著的時候是奴隸,並不等於我們連死後都要被剝奪自由!」
  蒙德拉道:「可是,這樣就能保存屍體了。」
  達倫道:「我想他寧可屍骨無存也絕對不願意繼續被束縛的!」
  蒙德拉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還沒有發出,就被達倫粗暴地揮手道:「你們不要再管我們的事!」
  蒙德拉沉默了。
  原本騎士方面在人數上是很吃虧的。不止如此,魔法師擅長於遠攻和結界,同等級差不多實力的魔法師和騎士相比,開始是魔法師佔上風的,除非精神力不濟。
  但是海登的加入讓形勢翻轉過來。
  金色盔甲高調地宣佈了帝國元帥的到來,讓原本就熱血沸騰的騎士們更加鬥志昂揚。
  對比之下,魔法師就應付得很吃力了。
  海登是魔武雙修。他魔法的啟蒙老師是帝國最強大的魔法師之一奧利維亞,這讓他即使分心學習鬥氣之後,依舊沒有將魔法拉下。
  他的水系結界立刻成為騎士們最堅固的防護傘。
  金色盔甲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帝國元帥是十階騎士並不是秘密,但知道他是魔武雙修的人並不多。
  隨著時間的推移,魔法師們精神力消耗過劇,漸呈敗象。
  一直站在陽台邊密切關注戰局的邁克爾幾乎氣得吐血。他猛然轉身,朝城堡的深處走去。
  兩個士兵原本想要跟上去,都被他粗魯地拒絕了。
  士兵對視一眼,擔憂地看著戰場。
  他們似乎已經看到那金銀色的盔甲上泛起了勝利的曙光。
  騎士們逐漸佔據上風。
  漢森從戰鬥中脫離出來,來到達倫和蒙德拉的身邊。這裡已經成為安全區,沒人靠近。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漢森抹了把額頭的汗,劍還握在他的手裡,劍鋒上淌著血。
  達倫麻木地抬起頭,看到血時,瞳孔微微一縮,「我要回去。」
  漢森沉默了會兒,道:「你要不要……當我的徒弟?」
  達倫眼眸無驚無喜,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阿諾的願望。」漢森愧疚起來。如果當時他答應了阿諾的請求,也許,他走之前會少一樣遺憾。「我想,如果你為他完成的話,他會很高興的。」
  達倫低吼道:「你當時為什麼不答應他?」
  漢森道:「我還年輕。我還要回到軍隊,我不可能有很多的時間來教導學生。」
  達倫嘲弄道:「現在呢?」
  「現在我願意抽出我睡覺的時間。」漢森頓了頓道,「你願意加入帝國軍隊服役嗎?」
  「不願意。」達倫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絕對不會讓自己的鮮血為帝國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而流!」
  漢森嘆氣道:「不是這樣的。並不是所有的貴族都是邁克爾這樣的。事實上,販賣奴隸是被帝國法律明令禁止的,他觸犯了帝國法律,陛下很快就會派人來逮捕他。」
  達倫臉上滿是懷疑。
  「這裡離梵瑞爾太遠了,而帝國最近又發生了很多事……」
  「這裡不是今天才變成這樣的!」達倫怒道,「我的父親,我父親的父親……難道帝國一直在發生事情?難道遠離帝都的考特城不是帝國的領土嗎?」
  漢森被問住了。
  「是的。考特城一直是帝國的領土,但帝國之前的皇帝不是西羅·卡斯達隆。」海登走過來,甩了甩頭,汗水順著他金色的發梢灑了出去。
  達倫呆呆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直呼皇帝的名諱,那似乎是邁克爾也不曾冒犯的事。

  兵臨城下(五)

  海登道:「我不會對此坐視不理,陛下也是。」
  那雙蔚藍深邃的眼眸密佈著自信和堅持,那是達倫遙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它們曾在很多人的眼裡出現過,除卻奴隸。當他們被鐵鏈枷鎖禁錮,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和尊嚴,還有理想。他手裡緊緊地抱著阿諾,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填充心頭的空白和失落。
  「帝國歷史最悠久最尊貴的貴族是卡斯達隆家族。」海登半蹲□,「但是你知道帝國成立之前他們是做什麼的嗎?」
  達倫愣愣地搖頭。
  海登道:「他們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民。」
  ……
  這種謊言果然只能騙騙地卡斯達隆家族和帝國歷史毫無所知的達倫吧?漢森無語地想。
  達倫恍然明白了什麼,但是明白的事情太過於驚世駭俗,出乎他想像力的極限,哪怕是做夢,他做過最美的夢也只是父親和母親復活,帶著他和阿諾離開這座地獄般的城市。
  「這,這不可能。」懷裡漸漸冷卻的身體將達倫的思緒拉回來,他驚慌地搖頭,「我只想離開這裡,帶著阿諾離開這裡。」
  海登道:「阿諾也是這麼想嗎?」
  「他當然……」達倫說到一半,頹然地發現自己的意見無法代表阿諾。從聽到阿諾想要成分漢森學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朝夕相伴的阿諾的理想要比自己遠大得多。
  漢森適時地加了一把柴,「這裡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繼承阿諾的遺願。」
  達倫望著他道:「我什麼都不會。」
  漢森知道已經說服了他,咧嘴道:「如果你什麼都會的話,還要我做什麼?」
  達倫低頭看著阿諾。死亡帶走了他的生命,帶走了他的理想,帶走了他的希望,卻帶不走他臉上凝固的痛苦。可即使他的神情是這樣的痛苦,他也不願意挪開目光,一想到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這張臉,他的心就像被炭火灼燒一般,痛苦難當。「我答應你。」他摟緊阿諾,讓那張冰冷僵硬的臉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胸口,像是想要將他永遠地烙進自己的心口。
  漢森鬆了口氣。這或許是唯一能為死去的阿諾活著的達倫所能做的事情。「啊,對了,」他突然朝四周張望,「蒙德拉呢?」
  蒙德拉下意識地看向他。
  海登看到那隻空蕩蕩的泥土巨手就已經知道了答案,「亡靈法師總有讓自己不變成亡靈的辦法。」
  漢森遺憾道:「這傢伙真命大!」
  聽到亡靈法師四個字,達倫眸光閃了閃,看向蒙德拉的目光充滿警惕和探究。
  蒙德拉若有所思地坐在地上,露出小半截雪白的小腿。
  海登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伸手將他摟入懷裡,左手不著痕跡地拉了下他的裙子,正好蓋住露出的那半截肌膚。
  漢森轉頭吹了個口哨,眼神正好對上朝他走過來的金色盔甲。
  戰鬥接近尾聲。
  由於邁克爾的缺席,魔法師們出工不出力,所以很快就退進了城堡,將寧靜留給了戶外。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金色盔甲一上來就下了逐客令。
  海登抬頭看著他道:「你們準備怎麼處理邁克爾?」
  金色盔甲沉默了下道:「我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海登眼神充滿探究。金色盔甲顯然隱瞞了一些事。如果邁克爾真的這麼容易被打敗的話,那麼金色盔甲他們絕對不會隱忍到現在才爆發。他之前以為他們之所以選擇現在爆發是因為自己,但現在看來,又似乎不是?
  金色盔甲拿出一個小本子,用雙手鄭重地遞給海登,「這裡記載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姓名。」
  海登站起身,同樣鄭重地用雙手接過。
  翻開第一頁,就看到第一頁寫著十階騎士亞爾弗列得·威爾遜。
  「我就是亞爾弗列得。」金色盔甲說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的得意,反而滄桑得彷彿不願意提起。
  海登道:「海登·那菲斯特,十階騎士。很高興認識你。」
  亞爾弗列得眼睛慢慢地亮起,又帶了絲絲悵然,「我一直視你為對手,至今仍是。」
  海登微微一笑道:「我的榮幸。」
  亞爾弗列得道:「感激你能出現在這裡。如果不是你,也許我已經忘記我自己是誰……」他拖著音,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在下一秒,又轉了話題道,「你們快點離開吧。魔法公會只有幾個五六階的魔法師留守。」
  海登道:「我們要去瑪耳城。」
  亞爾弗列得瞳孔收縮了一下,「那裡靠近西瑰漠……」
  海登道:「那裡是莫妮卡的家鄉。」
  蒙德拉拍拍屁股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海登笑眯了眼睛,反手握住他的手。
  火忽然滅了。
  滅得那樣突兀,就好像一下子被什麼東西罩住了。
  四周黑濛濛的。
  漢森在火滅的第一時間來到達倫身邊,半蹲著按住他的肩膀,警惕地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這裡要說反應最大的,就是亞爾弗列得和銀色盔甲們。他們幾乎在剎那間將海登等人圍在中間。
  亞爾弗列得低聲道:「去瑪耳城的傳送魔法陣在六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雕刻著鞭笞奴隸畫面的乳白色大門。」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語氣急切得好像在交代後事。
  海登默默地將蒙德拉拉到胸前。從剛才他就懷疑邁克爾手裡一定捏著非常厲害的殺手鐧,才讓亞爾弗列得這樣的十階騎士也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而現在,應該就是他出殺手鐧的時候了。
  「吼……」
  空中傳來壓抑的野獸的低吼聲。
  海登覺得腦袋嗡得一聲,幾乎要炸裂開來。
  達倫是他們中間最虛弱的一個,當場昏了過去,漢森立刻將他抱了起來。
  蒙德拉對吼聲沒什麼感覺,但是他手臂上的臂環突然閃爍起光芒,讓他的腦袋也跟著暈了一下。
  光在這樣的黑暗中格外引人注目。
  亞爾弗列得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問。
  海登低喃道:「光明神力有反應……是亡靈物?」
  亞爾弗列得握著長矛的手指根根發緊。
  「是死神座下的噬魂獸。」亞爾弗列得聲音繃得太緊,以至於有些變調,「它以生物的靈魂為食物。任何有靈魂的生物在它面前都沒有還手之力。」
  海登面色凝重。他第一次聽到噬魂獸這樣的怪物,但是亞爾弗列得既然這麼說,就一定是見識過。
  「吼!」
  吼聲突然變大了。
  半空突然出現一朵巨大的烏云,仔細看,烏云像一隻有著圓滾滾大肚子的黑狼。它的眼睛和嘴巴就是三個比身體更黑更幽深的黑洞,遠遠地看,就像是光明神會描繪幽靈的圖案。
  噬魂獸慢慢地縮起來,烏云的面積一下子縮小了三分之一,然後……
  「跑!」亞爾弗列得率先朝城堡裡衝去。
  噬魂手像是呼氣一般,朝他們張大嘴巴。
  巨大的吸引力將讓地面紛紛崩裂開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在被那股怪力向上拉扯……
  幸虧亞爾弗列得事先提出警告,大多人都逃進了城堡,只有五六個銀色盔甲差了幾步,滯留在外。但他們並沒有消失,也沒有被吸走,只是像雕像一樣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
  噬魂獸那張象徵嘴巴的黑洞慢慢地蠕動著,好似咀嚼。
  城堡裡,沒有人痛哭,沒有人咒罵,甚至沒有人發出聲音。他們只是看著那幾具顯然已經被吸走靈魂的屍體,默默地行騎士之禮。

  兵臨城下(六)

  蒙德拉定定地望著那幾具失去靈魂的軀體,情不自禁地渴望著,想將他們據為己有。嚴格說來,魔法應該分為三大類,元素魔法、神法和亡靈魔法。空間魔法是從元素魔法演變出來的分支,神法是借助於神的魔法,它需要信仰之力,而亡靈魔法是獨立於這兩種情形之外的。
  還記得老師曾經說過,將亡靈魔法歸類為死神的神法是亡靈魔法師最大的誤區。可是亡靈魔法與神法究竟有什麼區別老師卻沒有說。
  蒙德拉以前接觸的屍體都是人剛剛死去,靈魂還逗留在這個空間,沒有前往亡靈界,所以即使他們變成巫屍或亡靈騎士,他們依舊能夠使用之前的技能,因為意識依舊殘留在身體裡,被他操控。可是,如果人一旦完全失去了靈魂,他們是否還能成為一個能夠使用生前技能的合格巫屍或亡靈騎士呢?
  他對這個答案萬分好奇。
  這種對知識的極度渴求讓他不由自主地朝前邁出一步,卻很快被摟住他腰肢的海登拉了回來。
  「不要怕。」海登以為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顫抖,不禁摸著他的頭髮安撫他。
  雖然有風在吹,但氣氛是凝固的。
  噬魂獸的強大猶如城堡外的天色,讓人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明。
  亞爾弗列得突然出聲道:「先去魔法陣吧。」
  銀色盔甲們面面相覷。
  城堡走廊兩邊的燭火搖擺不定,讓每個人的眼神都有些晦暗不清。
  漢森似乎明白了他們的猶豫,轉頭看向海登。
  海登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蒙德拉的腦袋,望著走廊盡頭那黑漆漆的練武場,不知在想什麼。
  「吼。」
  噬魂獸的吼聲近了。
  蒙德拉不適地皺眉。關於噬魂獸,他曾在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的筆記本中見過。那是傳說中的異獸,也是唯一一個被亡靈法師稱為神獸的異獸。它是死神的坐騎和使者,經常來夢大陸傳達死神的意志,但是根據記載,它已經消失幾百年了,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同為死神信徒,它的氣息卻讓蒙德拉感到威脅和牴觸。
  「亞爾弗列得。」其中一個銀色盔甲出聲了,「護送海登元帥離開。」
  其他銀色盔甲雖然沒有開口,但擋住門口的行為已經表達了他們的想法。
  亞爾弗列得望著他們,抓著長矛,向走廊中間挪了一步,斬釘截鐵道:「我是你們最後一道防線。」
  他的選擇彷彿早在銀色盔甲們的意料之中。他們互相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用那厚重閃亮的盔甲將走廊的出口堵得水洩不通。
  海登抱著蒙德拉的手微微一緊,還沒開口,就聽亞爾弗列得道:「沙曼里爾對帝國的威脅消除了嗎?」
  「沒有。」海登回答。
  「西羅陛下會是位偉大的皇帝嗎?」
  「一定會。」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亞爾弗列得問道:「帝國需要您,那菲斯特元帥。」
  海登沉默。
  亞爾弗列得道:「我們曾經是一群懷著遠大夢想的傭兵。我們來到考特城,夢想著征服亡靈法師,夢想著加入帝國軍隊,夢想著成為像您一樣讓夢大陸都肅然起敬的偉大騎士。哪怕我們身上被烙上無法脫去的恥辱的盔甲,哪怕我們曾經屈服於它的淫威,但是我們的心依舊是一顆騎士的心,那裡面依舊裝著我們的夢想,最原始的夢想。」
  噬魂獸的頭突然出現在走廊外面。
  「吼……」
  亞爾弗列得道:「現在,我們正在追逐我們的夢想。我們願意用我們的生命和鮮血來洗滌我們的懦弱和罪孽,儘管這是徒勞無功的……但是我們必須這樣做!我們必須要面對!必須要您知道,我們是一群真正的騎士!我們無法讓帝國為我們驕傲,我們只希望帝國不因我們而感到羞愧!」
  海登深吸了口氣,堅定道:「帝國以你們為榮!鬱金香軍團以你們為榮!」
  亞爾弗列得和銀色盔甲們的身體齊齊一震。
  海登抱起蒙德拉,頭也不回地朝走廊深處奔去。漢森抱著達倫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都沒有回頭。因為在這個時候回頭,他們就無法再邁動腳步——並不是每一個對的決定都會讓人感到輕鬆,並不是每一個錯的決定都不會讓人尊敬。
  一道奇怪的風反方向得從他們面前向後疾掠。
  隱約間,他們聽到那雄渾的朗誦聲——
  「吾願遵循世間最高貴的守則……」
  「救助每一個無辜善良真誠的人……」
  「絕不持槍凌弱……」
  「永不退縮……永不言敗……」
  自從噬魂獸出現之後,城堡就好似從一個喧鬧的集市變成一座孤寂的墳場,靜謐得揪心。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隨即——
  藏著傳送魔法陣的門被一下子推開。
  屋裡屋外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海登拿出夜明珠照著房間,微弱的光芒只能照出房間一角。
  「在這裡。」漢森走到房間中間。他腳下是一個簡單的傳送魔法陣。
  海登站在魔法陣裡感受了下,皺眉道:「這個魔法陣……被破壞了。」
  漢森心沉下去。見識過噬魂獸之後,他對依靠自己實力保護海登全身而退再也沒有之前的信心。他不怕死,但他知道海登決不能出事。帝國正處於內憂外患的危難時期,如果帝國精神像征之一的海登在這個時候有個三長兩短,一定會讓陷入重重危機的帝國雪上加霜!
  早知道這樣一場普通的探親會演變成這樣,他當初拚死也會勸他留下。
  可惜,他不是預言師。
  海登心情也極差。他這個魔法師只是實力上的九階,在知識上可能連五六階也不如。至少他對空間魔法毫無研究,更不用說傳送魔法陣。
  「有紅水晶和藍水晶嗎?」蒙德拉突然問。
  海登毫不猶豫地從空間袋裡取出一隻精緻錦囊袋,裡面藏著各種各樣的水晶和魔法捲軸,都是妮可夫人平時為他準備的。
  蒙德拉落落大方地接過來,然後在魔法陣上擺弄起來。
  漢森目瞪口呆道:「你會?」
  蒙德拉道:「記憶裡是這樣的。」
  漢森道:「記憶?」
  海登瞭然道:「你是說卡特拉城魔法公會的傳送陣?」他記得當初傳送的時候,「莫妮卡」就對著那個魔法陣研究了半天,沒想到竟然記住了。
  蒙德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應該是這樣。」他道。
  「應該?」漢森覺得自己的心情時起時伏。
  海登又試了試,眼睛一亮道:「我感覺到了。」
  漢森不是很有信心,「聽上去好像不是很安全。」
  海登苦笑道:「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吼……」窗外突然傳來熟悉又驚悚的吼聲。
  漢森默然地在魔法陣站好。
  海登默默念起咒語。
  魔法陣上光芒閃過……
  「沒用?」
  漢森看著四周。
  依舊是黑漆漆的一片。
  「吼聲停了。」海登從魔法陣裡走出來,走到窗邊,看著對面鱗次櫛比的房屋,低聲道:「不,這裡不是藍色城堡。」
  漢森也注意到了,「難道我們真的到了瑪耳城?」
  蒙德拉將之前海登遞給他的袋子一一查看了一遍,才戀戀不捨地遞還給他。
  海登接過來放進空間袋。如果換個時間,他很願意用這袋子東西討他的歡心,但現在不行,現在……似乎還不安全。
  「你感覺到了嗎?」海登沉聲道。
  「什麼?」
  「滿城的,亡靈氣息。」

  兵臨城下(七)

  騎士對亡靈氣息的感應遠沒有魔法師敏銳,所以漢森繞著房間走了一圈之後,還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海登見蒙德拉趴在窗檯上,貪婪地望著屋外的景色,問道:「這裡是瑪耳城?」
  蒙德拉回過神,搖搖頭道:「不知道。」他只來過一次瑪耳城,能讓他確認的景物很少,而且恰好都不在眼前,但是周圍那湧動的熟悉的亡靈氣息卻讓他的身心都放鬆下來。
  漢森聞言愁眉不展道:「我們不會還在考特城吧?」
  海登道:「很快就有答案了。」
  漢森一怔,就聽到外面想起的風聲——就像魔法師御風飛行帶起的聲音。
  砰。
  門被瞬間破開!
  數十個火球凝聚成巨大的火炮,毫不留情地封鎖住整個房間。
  火勢迅疾,對方顯然不想為房間裡的任何生物留下生路!
  海登劃出水系結界。
  火球撞在剔透的水光上,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好似水滾開的聲音。
  結界與火光後,咒語聲頻繁響起。
  海登感到四周的水元素似乎在流逝,就像被一個不知名的手一點一點地偷取,雖然份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計,卻也表明了對方除了火系魔法師之外,還有水系魔法師。他猛然抱起蒙德拉,用鬥氣包裹住兩個人,猛然衝了出去。
  水系結界在他身後收攏。
  漢森抱著達倫緊跟在他身後。
  魔法師們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直地衝出來,看到海登的瞬間眼睛齊齊驚恐地張大,下意識地用手裡的魔法棒擋住自己。
  海登腳步一滑,手中多了一把長劍,抵住其中一個魔法師的頸項,冷冷道:「你們是誰?」
  漢森飛快地制住了另外一個。其他魔法師緊張地湊到一起,驚疑地望著他們。
  火元素又四散開來,走廊和房間都恢復了之前的黑暗。
  安靜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更像頑石一樣,僵硬得像要裂開來。
  「我,我們是魔法師。」被海登抵住頸項的魔法師怯生生地開口,「瑪耳城魔法公會的見習魔法師。」所謂的見習魔法師就是在魔法公會實習,等表現合格之後受魔法公會正式錄用的魔法師。
  海登之前就察覺到她是個女性,聲音隨之放柔道:「這裡是瑪耳城?」
  魔法師訝異地看向他,「是,是的。」感覺到海登態度的緩和,她試探著問道,「你們是誰?」
  海登不答反問道:「可是我感覺到了亡靈氣息。」
  被漢森制住的魔法師道:「亡靈法師組建起龐大的亡靈大軍,正在攻城!」
  海登和漢森都愣住了。
  眾所周知,亡靈法師是比魔法師更加孤僻和獨來獨往的存在,他們雖然經常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卻很少合作起來攻城掠地。除非對方嚴重地侵害或冒犯到了他們。
  女魔法師問道:「你們是怎麼來的?老師明明說這個魔法陣被破壞了,無法使用。」
  海登道:「我們修好了魔法陣。」
  魔法師們一陣騷動。
  女魔法師不敢置信地問道:「真的嗎?魔法陣真的被修好了?」
  被漢森制住的魔法師也忍不住道:「那樣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其他魔法師也不顧海登和漢森的劍還架在同伴的脖子上,歡呼起來。
  海登頭疼地收起劍。
  火光亮起來。
  女魔法師單手捧著火球,羞澀地看著海登在火光映照下的英俊面容,輕聲道:「我是蘇珊·特洛佐。」
  海登微訝,「你是特洛佐家族的人?」
  蘇珊沒回答,站在漢森身邊的魔法師搶先回答道:「她是陛下的表妹。」
  蘇珊忙道:「並不是很親近的關係。啊,剛才真是抱歉,我們以為是亡靈法師的傀儡偷偷莫進來了,所以才會攻擊你們的。」
  「沒關係。」對她的身份海登只是隨口一問,沒有太在意。帝國三大家族發展到現在,已經形成了相當的規模,他相信連西羅本人都未必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個親戚,他就更沒有理由去計較。「瑪耳城的形勢很糟糕嗎?」
  儘管蘇珊並不喜歡別人太過在意自己的家世,但看到海登這樣輕描淡寫的態度心裡已讓生出小小的失落,不過她很快將注意力放回他的問題上,「是的。雖然在三位老師的幫助下,瑪耳城還未失守,但是他們的精神力是有限的,再這樣下去……」
  另一個魔法師道:「不是說魔法陣已經修復了嗎?我們可以分批撤離啊!」
  其他人紛紛附和。
  海登和漢森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擔憂。見識過噬魂獸的厲害後,他們一點都不認為轉移去考特城是個好主意。
  「你們的老師呢?我想見見他們。」海登道。
  蘇珊剛要開口,就被身後的少年拉了一下。少年警戒地看著他道:「你們究竟是誰?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我們是來探望朋友的。我是海登·那菲斯特。」
  見習魔法師們畢竟還很年輕,聽到海登·那菲斯特之後,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敵意,屁顛屁顛地帶著他們去了一位名叫喬治的七階魔法師休息處。
  喬治從睡夢中被吵醒,立即大發雷霆,「你們這群窩囊廢!你們這群白痴!你們這群應該被亡靈法師的小骷髏撕成碎片的狗屁孩子!你們居然敢打擾我的睡眠?該死的,你們不知道我的腦袋已經快要炸裂了嗎?天哪,還有兩個小時我就要去替換康拉德了!可你們居然把我從美夢中喚醒,你們這群什麼用都沒有的搗蛋鬼!」
  「老師!」蘇珊幾乎不敢海登的臉色,慌忙地打斷他可能會持續一個小時的喋喋不休,「海登元帥來了!」
  喬治因她的打斷而吃驚,半晌才問道:「海登元帥是誰?」
  海登微笑道:「如果你願意抽半個小時和我聊聊瑪耳城目前的狀況的話,我想我可以代替你去替換康拉德,讓你睡個回籠覺。」
  再華麗的語言也比不上回籠覺三個字對喬治的誘惑力。喬治一下子睜大朦朧的睡眼,半信半疑地打量著海登,那眼神彷彿在問,這個小白臉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其他的魔法師羞愧地低下頭。哦,他們為什麼要帶海登元帥來這裡呢?明明可以直接去城頭漸漸康拉德老師或是麗貝卡老師的。
  海登道:「我是九階水系魔法師。」
  喬治從床上彈起來,亂蓬蓬的頭髮覆在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腦袋上,像一團毛茸茸的線球,「你早幹什麼去了?!」
  他口水噴濺出來,海登下意識地伸手擋在蒙德拉的臉前。
  口水噴濺的範圍很廣,除了站得最近的海登和蘇珊被波及之外,連遠一點的漢森等人也受到雨露恩澤。
  唯一逃過一劫的蒙德拉將海登的手拉下來,湊著他的手背嗅了嗅道:「他的口水有異味。」
  ……
  海登嘴角微抽。
  儘管喬治的鬍子很厚,也擋不住蔓延到脖子的紅暈。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消息的話,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心平氣和地談談。」海登為他搭了個下樓的階梯。
  這次,喬治很識相地下來了。
  談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因為在過程中喬治一直不停地打斷海登。
  「什麼?你是帝國元帥海登·那菲斯特?那你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幹什麼?」
  ……
  「什麼?只是看朋友?!這太難以置信了!不行,你必須證明你是海登元帥才行……那就算了。我現在可沒有精力浪費在比試上。」
  ……
  「什麼?魔法陣修好了?天哪。哈哈哈……這是我這幾天來聽過的第一個好消息!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
  「什麼?!考特城出現了噬魂獸?該死,該死。我就知道這些亡靈法師一定有什麼陰謀。噬魂獸,亡靈大軍,他們一定還隱藏著什麼其他的手段!」喬治咕咕囔囔地說完,發現海登沒有像以往一樣接口,不由催促道,「還有呢?」
  海登道:「我說完了。」
  「完了?不應該啊。你是帝國元帥,難道你的身後沒有帶著五六萬的軍隊?也許五六萬的軍隊不太方便,但是你那支魔法師軍團總應該帶過來吧?」喬治見他仍然在搖頭,不死心地問道,「那侍衛隊呢?侍衛隊總該有一支吧?」
  海登介紹漢森道:「這位是我的侍衛隊隊長。」
  喬治歡快地點頭道:「我就說嘛,元帥身邊怎麼能沒有侍衛隊呢。」
  漢森拍著胸膛道:「沒錯!我一個人就代表了整個侍衛隊的精神!」
  喬治上下晃動的頭猛然停住,眼睛死死地盯住漢森,好像想從他的臉上瞪出一朵花來。
  漢森嘆氣道:「沒錯,就來了我一個。」
  喬治的目光移到蒙德拉身上,「那麼,這位……多少能派上點用場吧?」
  海登見識過他的口無遮攔,怕傷到「莫妮卡」的自尊心,解圍道:「她在我身邊,我才有戰鬥的動力啊。」
  蘇珊的目光在海登和蒙德拉之間一轉,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蹂躪著魔法師袍的手指。
  喬治猛然站起身,跑到牆邊,用腦袋用力地撞了撞牆,須臾,頂著個紅彤彤的額頭走回來,道:「那你說吧,我們該怎麼辦?」
  海登道:「我想先看看瑪耳城,還有見見另外兩位魔法師。」
  喬治道:「我帶你去!」
  「不用。」海登拉著蒙德拉起身,「你好好休息。目前,我們最需要的是戰鬥力。」
  喬治聽完,二話不說地撲回床上。
  海登的腳還沒邁出房間,就聽到床的方向傳來震耳發聵的打呼聲。
  夜幕下的瑪耳城像是一座被世俗繁華遺棄的孤寂之城。一縱一橫兩條清冷的街道將整座城分成黑漆漆的四份。
  蒙德拉記憶中的鐘樓處理在十字路口的邊上。沒有月光,看不到那夜的潔白屋頂,只有比天色更陰沉的黑暗。它就像個傴僂的怪人,陰森森地俯視著街道。
  原本海登建議他留在魔法公會休息的,是他執意想出來看看現在的瑪耳城,可現在看到了,卻無法和印象中的城市重疊。
  蘇珊小聲地介紹著城市的現狀。
  近幾年,瑪耳城的人口越來越少,貧窮的人成了奴隸,死於無節制的勞作,勇敢的人成了通緝犯,死於士兵和奴隸販子的毒打。
  「城主呢?」海登想起安妮塔,神情微冷。
  蘇珊嘆氣道:「他已經死了。」
  這個答案倒是讓海登訝異了下。他以為這樣的人一定會在危險來臨的第一時間就讓自己躲藏在銅牆鐵壁之中。
  蘇珊道:「亡靈法師在宣戰之前,先派了幾個探子進城。他們摸清了城裡守衛的分佈以及魔法師、騎士的數量,在臨走前,他們殺掉了城主和一部分奴隸販子,又偷偷帶走了一部分奴隸。」
  海登道:「沒有人發現?」
  蘇珊道:「在瑪耳城,不會有人管這樣的事情。直到亡靈法師帶著亡靈大軍出現在城外的時候,我們才察覺到事態嚴重。老師們第一時間就去檢查傳送魔法陣,可惜它只有一個出口,就是考特城,而對方單方面地破壞了魔法陣。」
  海登道:「城裡除了你們的三位老師之外,還有其他魔法師嗎?」
  蘇珊遲疑了下道:「還有一位。不過她是疾風傭兵團的成員,不受魔法公會的調配。」
  海登道:「瑪耳城現在有幾個傭兵團?」
  「嚴格說起來有四個,不過其中三個受到重創後重新組成了新的鐵三角傭兵團。」蘇珊頓了頓,補充道,「他們也不受魔法公會的調配。」
  儘管她說得隱晦,海登卻已勾勒出各自為政的三方。有人在死亡面前無比光輝高大,比如亞爾弗列得和銀色盔甲們,也有人在死亡面前越發陰暗渺小。
  說話間,一道巨大的木門鑲嵌在高聳的城牆裡,慢慢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兵臨城下(八)

  黑暗的牆頭出現兩點火光。兩隻火把一前一後地順著城門旁的石階斜下來。
  雙方的距離在海登等人穩健的腳步中漸漸拉近。
  火把閃動的火光下,是兩張疲倦又凶悍的臉。同樣魁梧的體魄使兩人之間的辨析度極低,只能從不同的發色來判斷他們。
  蘇珊就是這樣解釋的,「褐色頭髮的是鐵三角傭兵團的強尼。他不是騎士,是退役士兵。紅頭髮的是疾風傭兵團的路德。他是兩階騎士。」
  「蘇珊。」路德的眼睛從眉骨下方就深深地凹陷了進去。昏暗的光線下,被眉骨陰影籠罩的眼睛就像兩隻黑洞,分外猙獰,「他們是誰?」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海登和漢森毫不懷疑他會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出手要他們的命。
  「這位是海登·那菲斯特元帥,他的侍衛隊長漢森先生,還有,莫妮卡小姐。」蘇珊清脆的聲音驟然攪亂了路德和強尼平靜的假象。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驚呼道:「海登·那菲斯特?」呼聲在夜風中變了調。路德不可置信地一再重複道:「海登·那菲斯特?這怎麼可能?」十天來被亡靈大軍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頭一次因為喜悅和興奮而狠狠地跳躍著。路德像個孩子似的扭頭看強尼,想要尋求認同。
  但強尼臉上的冷漠狠狠打擊了他的期待,讓他的頭腦一下子又恢復了冷靜。他懷疑地盯著海登道:「你只是和元帥同名吧?」雖然海登·那菲斯特在帝國名聲斐然,立下過很多戰功,是帝國軍人的象徵,但同時,他也是貴族,而且是個被鮮美讚美淹沒、鮮花金錢簇擁的顯赫貴族。他怎麼可能會跑到這個已經被帝國徹底遺忘的邊城來?
  蘇珊連忙將海登之前的解釋複述了一遍,但強尼和路德越發不相信了。
  一個帝國舉足輕重的元帥孤身跑來訪友?
  路德沉下臉來,「蘇珊。現在可不是胡鬧的時候。」
  蘇珊道:「我說得都是真的。喬治老師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在這種時候,她知道自己的話並沒有什麼份量,只能將老師搬出來。
  路德用鼻子輕哼了一下,轉頭去看強尼。
  強尼冷冷地看著海登道:「你怎麼證明?」他的話音剛落,一把劍就已他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架在他的肩膀,與他的脖子保持著兩公分的距離。
  漢森握著劍,笑眯眯道:「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個友善的人。」
  達倫被他推給站在旁邊的見習魔法師。那人手忙腳亂地想要扶住達倫,自己卻被重量壓得向後倒去,最後還是三四個見習魔法師合力才將人扶穩。
  強尼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任何一個人的脖子旁邊有了這麼一把劍時,臉色都不會太好。
  「但是,」漢森語氣轉寒,「如果有人在我的面前懷疑海登元帥的人格,那麼我的態度可能會變得有些惡劣。」
  「我想他並不是懷疑海登元帥的人格,他懷疑的是海登元帥的身份。」一個年約三四十歲的溫和男子從石階上走下來。康拉德見強尼和路德下去這麼久都沒有上來,所以下來看看,沒想到卻聽到了這樣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海登和漢森早就知道他站在旁邊偷聽,對他的出現毫不意外。
  海登微笑道:「如果我的身份讓你們很困擾的話,我不介意你們把我當做一個名叫海登的十階騎士。」
  強尼和路德怨懟的火焰瞬間矮了半截,連康拉德也沉默了。
  是的,這個青年是不是海登元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真的是十階騎士,他是否真的是……來幫助他們的人。
  康拉德沉默良久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的處境非常艱難。亡靈法師很狡猾,我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正在編織陰謀對付我們……」
  他說得很含蓄,但漢森還是直白地接下去道:「更加無法確定我們是否就是他們的陰謀產物。」
  話說到這份上,康拉德也坦然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漢森道:「也就是說,你們不需要我們的幫助?好吧,我想我們應該去找個旅館度過這個漫漫長夜。我正好困了。」他故意打了個哈欠。
  蒙德拉早就靠在海登的懷裡呼呼大睡。
  康拉德遲疑道:「當然,我們也的確需要你們的幫助。」
  漢森無奈道:「那你究竟想要怎麼樣?」
  海登含笑道:「他希望我們能夠聽從他們的指揮。」
  康拉德被說破心事,只能尷尬地笑笑。
  漢森撇嘴,「指揮元帥?你有陛下的許可麼?」海登目前是帝國官階最高的軍官,除了西羅之外,的確沒人能夠指揮他。
  康拉德似乎也覺得有點強人所難,但是海登的出現的確太詭異了。一個權傾朝野的帝國元帥帶著兩個人突然出現在一座危機重重的邊城只是為了看望朋友,這樣的理由實在很難令人信服。從他個人來說,他非常願意相信海登,但是站在理智的角度,他又不能這樣輕易地卸下心防。
  左右為難的矛盾讓他僵立在當場。
  路德和強尼在康拉德出現之後,就沒有表過態了。儘管他們兩個傭兵團的人數都比魔法公會多,但是對付亡靈大軍的主力還是靠魔法公會,所以在大方向上,他們都會下意識地參考魔法公會的選擇——當然,這是以不損及自身利益為前提。
  蘇珊突然道:「老師不是說過,亡靈法師的身上會有明顯的亡靈氣息嗎?如果海登……大人是亡靈法師的話,老師應該能察覺到的。」
  「亡靈氣息能夠掩蓋的。而且,」康拉德嘆息道,「現在的瑪耳城,還有哪裡沒有亡靈氣息呢?」
  他說這話純屬對環境的感慨,但聽到漢森耳朵裡就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誇張地伸了個懶腰道:「既然討論不出結果,我們為什麼不結束我們的討論呢?」
  海登俯身將蒙德拉抱起,沖蘇珊微微一笑道:「的確。犧牲睡眠來討論一個難以互相說服的問題是一種浪費,我想我們現在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家乾淨的旅館。」
  蘇珊焦急地看著海登,目光裡閃爍著懇求和擔憂。
  「不過,無論我是不是帝國元帥,我都是帝國的一份子,瑪耳城是砍丁帝國的領土,我不會允許它淪落在任何人的手裡。」海登沖康拉德等人頷首致意,然後轉身離開。
  漢森從見習魔法師們的手裡接過達倫,抱著他跟上海登。
  蘇珊立刻追了上去,「我帶您去旅館。」
  魔法公會其他的見習魔法師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心翼翼上前道:「老師,我覺得您太謹慎了。他們的確是用傳送魔法陣從考特城傳送過來的,我們可以作證。而且他真的非常厲害。」
  康拉德嘆氣道:「就因為他們從考特城過來,我才更加擔心。」
  見習魔法師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強尼和路德心裡卻是雪亮的。
  瑪耳城之所以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其中有一大半要歸咎於考特城那個吸血家族!傳送魔法陣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失效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為了利益無所不用其極,儘管從目前來看,瑪耳城已經被榨乾了,被拋棄了,但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又想出什麼更加令人髮指的念頭?
  也許考特城和亡靈法師達成了什麼協議,然後派出他的手下混進來,想要裡應外合奪取瑪耳城。
  這是很有可能的!
  康拉德對海登的愧疚被壓下去了,他的內心被恐懼和憂慮佔滿。他連忙道:「魔法陣還能用嗎?」
  見習魔法師們道:「我們沒有用過。」
  「馬上破壞它!」
  康拉德使用風系魔法飛快地朝魔法公會掠去。
  強尼和路德對視了一眼。他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眼前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很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
  蘇珊將海登帶到城內最大的旅店。不過這個時候,所有旅店的生意都是冷清的。旅店老闆驚奇地看著上門的陌生客人,眼睛裡還帶著微微的警戒。在這種時候,亡命之徒總是比過路之客要多的。如果不是帶他們來的人是蘇珊,也許他早就關門拒客了。
  幸好海登和漢森都累了,即使察覺到他的敵意也沒有放在心上,交完押金後就上了樓。
  他們只要兩間房。
  海登和蒙德拉一間,漢森和達倫一間。不過達倫依舊昏睡著,漢森確認過他的身體沒什麼問題之後,就由著他繼續睡了。
  蘇珊聽後,倉皇告辭。
  海登隱約猜到她的想法,但是這個時候他實在沒什麼精力迎接一段豔遇。他和蒙德拉一間房只是為了就近保護他而已。他一點都不覺得一個充滿亡靈氣息的城市是讓人放心的安全城市。
  漢森在海登的房間裡都留了一會兒。
  這兩天他們一直過得很刺激,以至於思緒永遠澎湃在當下,反倒把一些重要的事情給忽略了。比如說——
  「您打算怎麼尋找子爵?」他指的是海登的父親。
  海登道:「安妮塔這麼多年一直在照顧他,我想可以去城主的府邸打聽打聽。」
  漢森見海登臉色凝重,安慰他道:「亡靈法是暗殺對城主,動靜一定很小,子爵大人不會被牽連的。」
  海登無聲地接受了他的安慰。
  床上的蒙德拉突然坐起來。
  海登和漢森齊齊一怔。海登走到床邊摸摸他的頭髮道:「吵醒你了?」
  蒙德拉摸著肚子道:「餓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起餓,海登和漢森都覺得肚子似乎在咕嚕咕嚕響。
  肚子咕嚕咕嚕響的結果是原本已經睡下的旅店老闆又被挖起來從廚房準備食物。
  海登三人坐在旅店的小餐廳裡。火爐已經燒起來了,火光彤彤,很快將房間熏暖。四四方方的木板桌上放著一盤核桃。漢森和海登用放在盤子旁的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
  蒙德拉負責吃,直到吃得有三分飽的時候才停下來,問眼巴巴看著自己的海登道:「你要吃嗎?」
  海登點了點頭。
  蒙德拉就將撥了一半的核桃移到他面前。
  海登道:「我的手很忙。」
  蒙德拉道:「張嘴。」
  海登非常配合地張開。
  蒙德拉將核桃仁丟了進去,準頭極好。
  「噗。」漢森立刻挪動椅子來掩飾自己的笑聲。
  海登默默地咀嚼著。
  老闆終於將熱好的南瓜粥和一籃子面包拿上來。儘管有蘇珊做擔保,但老闆依舊不大願意與他們接觸,放下籃子就準備走人。海登叫住他道:「您知道怎麼去城主的府邸嗎?」
  老闆戒備道:「你去城主的府邸幹什麼?」
  海登道:「我的朋友在那裡……幹活。我知道城裡發生了一些事,我想去看看他。」
  老闆嗤笑道:「城主都被殺了,那裡還會留下什麼?人走就跑光了,說不定連地板都被人撬光啦。」
  海登道:「你知道他們跑去哪裡了?」
  老闆道:「這我可不知道。」
  漢森掏出兩枚金幣,放在桌上,笑嘻嘻道:「您可不像是消息不靈通的樣子啊。」
  老闆一邊將金幣收起來,一邊嫌棄道:「等亡靈法師打進來,這可就不好用了。」不過他還是透露了一點消息,「像瑪耳城現在這樣,每個人都在想著怎麼活下去!誰都不敢把所有的賭注押在魔法公會和傭兵團的身上,據我所知,城南聚集了一撥人,他們準備摸出城去。」
  漢森道:「他們不怕亡靈法師?」
  老闆道:「魔法公會和傭兵團不是頂著嗎?再說,他們中間也有很本事的人,不然怎麼敢冒這樣的險。」
  漢森沖老闆咧嘴笑道:「你不跟著走?」
  老闆臉立馬拉下來,「關你什麼事?」
  漢森看著老闆甩頭走人的背影,讚歎道:「真有性格啊。」轉頭見海登正埋頭吃麵包,他低聲道,「您是否打算……」
  海登抬起頭,手指輕輕擦過嘴唇上的面包屑,頭微微地點了點,「反正也睡不著。」
  儘管蒙德拉吃完飯很快就睡著了,但海登並不放心將他和達倫兩個睡神留在旅店裡,所以乾脆和漢森一人一個背著他們摸進城主府邸。
  漢森想起自己為了問路再度叫醒剛剛入睡的老闆時他臭臭的臉色,心情就變得非常愉快。說實話,和迪南分開這麼多天,他真的有點寂寞。雖然海登沒什麼架子,是個極容易相處的上司,但元帥的威嚴和地位擺在那裡,他怎麼都不可能像對迪南那樣對海登開玩笑。
  真希望早點結束這裡的一切,回到帝都。漢森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心情又低落下來,連剛剛欺負老闆的快感都被抹殺了。
  海登在府邸轉了一圈,不得不認同老闆的話。這裡真的連地板都快被撬光了,可以想像當時的混亂。安妮塔也算是躲過一劫吧。
  漢森正想問是不是去城南看看,就看到天邊微亮,驚道:「那裡不是魔法公會他們看守的城門?」
  海登抬眸望去。
  只見城門的方向,火光衝天!

  兵臨城下(九)

  海登和漢森知道,瑪耳城正處在難以自保的困境中,絕不可能主動發起攻擊。城門的火光應該是亡靈大軍進攻的信號。
  漢森苦笑道:「今天晚上不用睡了。」他羨慕起正趴在自己背上昏迷的達倫來。
  海登背著蒙德拉飛快地鑽出城主所在的街道。城裡陸陸續續亮起了燈。瑪耳城就像只受驚過度的小鳥,一點風吹草動就能令它戰抖不已。
  漢森正要出去,卻被海登拉住了。
  瀰漫著恐懼和絕望的寂靜街道上慢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隨即,黑壓壓的一群人來勢洶洶地竄出地平線,既像逃難,因為身上捆滿了東西,又像越獄,因為手裡還提著繩子和長梯子。他們後面還跟著幾個魔法師打扮的人,收攏在袖子裡,姿態高傲,但腿腳一點都不慢。
  漢森看著他們筆直地朝前面跑去,詢問般地看向海登。
  海登一直沒做聲,直到所有人都過去之後才扭頭朝城門方向跑去。
  漢森跟上他的腳步,不甘願道:「就這樣放他們走?」
  「魔法公會和傭兵團正吸引住亡靈大軍的注意力,現在的確是離開的好時機。」
  漢森輕蔑道:「無恥!」別人正在為一城的生靈殊死搏鬥,他們卻只想著趁機逃走。
  海登道:「在生存和死亡面前,人總是更親近前者。」
  「您不準備問子爵大人的下落了嗎?」
  「……我相信他會沒事的。」比起下落不明的父親,正在遭受攻擊的瑪耳城更需要他。
  「他們中間還有魔法師,劫下來的話還能增加戰鬥力。」漢森不死心地繼續遊說。
  海登道:「他們是平民。帝國法律規定,除非皇帝陛下下令,不然任何人無權以軍事目的徵用平民。」
  漢森小聲嘀咕道:「現在可不是關心帝國法律的時候。」
  海登道:「不考慮帝國法律,考慮到他們貪生怕死的脾性,我也不認為徵用他們動搖軍心是個好主意。」
  漢森沉默了半晌,長嘆一聲。
  數以萬計的骷髏一個疊著一個,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趴在城牆上,不斷向上爬。
  即使康拉德、麗貝卡和傑尼帶領著見習魔法師們不斷地揮舞著魔法杖,也無法阻止他們前進的腳步。幸好傭兵團和城內的士兵已經不是第一次應付這樣的情況了。他們搬起預先準備好的石頭,對準最高的那個骷髏砸下去,看著它們變成一堆分不清誰是誰骨堆。不過這樣短暫的勝利並不能帶給他們任何的興奮,因為很快就會有其他的骷髏站在那堆骨頭上,繼續往前攀爬。
  「喝!」
  漢森站在牆頭,手中長劍朝城下一撩,扇形鬥氣瞬間將那群骷髏擊成齏粉!
  「你們來了。」康拉德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麗貝卡和傑尼雖然還不至於像他這樣的失態,但是蒼白的臉色顯示出他們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
  漢森揮了揮劍道:「只有這樣嗎?」
  麗貝卡道:「這只是開始。」
  康拉德緩了口氣,藉著強尼的手慢慢站起來,認真地看著海登道:「如果您能夠保證打退他們,讓瑪耳城度過這次危機的話,我願意永遠追隨您。」
  麗貝卡等人吃驚地看著他。關於海登的事,康拉德回來之後就對他們說了,他們都認為他的做法是正確的,在這種節骨眼上,他們不能出任何的差錯。海登元帥蒞臨瑪耳城的誘惑的確非常大,但是誘惑的背後總讓人聯想到陰謀。所以康拉德現在做出這樣的選擇不得不讓他們大吃一驚。
  康拉德苦笑道:「這次出現的骷髏數量是之前的一倍。我想他們已經快沒耐心了,我們需要幫手。」
  麗貝卡依舊遲疑著,「話雖如此……」
  海登笑吟吟地打斷他道:「我的魔法師軍團已經滿額了。」
  康拉德一愣,隨即想到,如果海登真的是帝國元帥的話,那麼身邊一定能人輩出,自己一個六階魔法師說追隨的確是高攀了。他紅著臉,訥訥道:「私人的也可以,或者,你有什麼事情想要我去做……」
  「好好休息。」海登道。
  康拉德茫然。
  海登道:「對魔法師來說,精神力和生命一樣重要。我見過一位即將成為偉大魔法師的少年因為精神力透支而昏迷不醒。我很敬佩他,感激他為帝國做的一切,卻又十分痛惜。我希望你不會步他的後塵。」
  蘇珊輕聲道:「您說的那位是……奧迪斯·丹亞嗎?」
  「是的。」海登轉頭望向那片茫茫骷髏的背後,突然想到,其實亡靈法師並不止蒙德拉一個。也許,他可以從對面尋找一位。
  麗貝卡看看左右,上前一步問海登道:「您覺得眼下應該怎麼做呢?」
  海登道:「我需要瞭解你們的人員編制。這場仗不知道會持續多久,我們需要應該採取輪替作戰。亡靈法師雖然能夠召喚骷髏,但不是無窮無盡的,他們的精神力一樣會枯竭。」
  其實他說的,他們並不是不懂,但是彼此之間不能完全達成一致又沒有一個真正的領袖,使得提議往往因為分歧而擱淺。
  海登並沒有逼迫他們立刻作出決定,而是將蒙德拉放下來。
  蒙德拉已經醒了,正睜大眼睛看著他。
  海登摸摸他的頭髮,溫柔道:「你先回旅館,我打贏就回去。」
  蒙德拉道:「打不贏呢?」
  海登笑笑沒說話。
  漢森苦著臉將達倫放下來,「他大概把我的背當做床了。」
  海登的目光在眾人面前轉了一圈,然後看向蘇珊,「能否請蘇珊小姐送他們回去?」一群陌生人裡,只有她至少有個姓氏是熟悉的,所以他選擇了她。
  蘇珊似乎不太情願,卻依舊點了點頭。
  康拉德道:「再派個士兵背他吧?」他不知道達倫是什麼人,但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不用了。」蒙德拉走到漢森面前,然後在眾人的驚異下,慢吞吞地轉身,背起了達倫。
  「這……」漢森吃驚地說出不話來。他一直知道這位莫妮卡小姐是一位令人吃驚的存在,但是「她」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換個花樣讓他吃驚?
  海登看他艱難地邁著步子,連忙抓住達倫的肩膀,想要將他拉下來。
  「不要!」蒙德拉很堅持。
  海登無語了。
  「我走了。」蒙德拉也不管別人的臉色多麼怪異,就這樣背著達倫顫悠悠地往下走。
  康拉德道:「我還是派個士兵給她吧。」雖然背上的人很瘦,但這位小姑娘似乎更瘦。從背後看,只能看到兩條小細腿在動。
  「不要。」蒙德拉已經走到階梯口了。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海登道:「我不是累贅。」
  康拉德詢問般地看著海登。
  海登目光一直追隨著蒙德拉,知道他的身影消失,才垂眸道:「介紹下我們還有多少夥伴吧。」
  「那個小姑娘……」他真怕她會在半路上被壓垮。這種時候可不會有什麼人見義勇為,見色起意還差不多。
  海登嘆息道:「她做決定的權利。」最重要的是,他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戰士一般的堅定和驕傲。
  漢森也不讚同地看著海登,「您不怕後悔嗎?」「莫妮卡」性格再古怪,也只是個瘦弱的女孩子。瑪耳城現在這麼動盪……
  海登從空間袋中拿出魔法棒和劍,居高臨下地看著前赴後繼的骷髏,淡然道:「為了避免這個可能,讓我們盡快結束這場戰鬥吧!」
  蒙德拉覺得自己走不動了,每一步都有被壓趴下的可能。
  嚴格說來,亡靈法師的體能更可能比普通的魔法師更弱。因為他們能夠召喚死物幫他們幹活,平時固定的運動大概只有咀嚼或是伸個懶腰什麼的。
  不過他們的意志力都很強。所以儘管每一步都有被壓趴下的可能,他卻始終沒有被壓趴下,直到拐進一個從城牆上再也看不到的小巷子裡。
  他放下達倫,然後從空間袋裡摸出鑰匙,熟練地打開臂環。
  進入瑪耳城之後,他犯困的程度就明顯變輕,有時候僅僅是閉目養神而已。所以對於瑪耳城,他知道的並不比海登少。但是當光明神力完全離開身體,他連那殘留的一點點睡意都消失不見了。
  他穿上法師袍,召喚出亡靈騎士抱達倫,往小巷的另一頭走去。走了沒多久,他發現達倫的心跳聲變快了。蒙德拉回頭,正好與達倫震驚的雙眸對上。

  兵臨城下(十)

  達倫拚命地摀住嘴巴,瞳孔恐懼地收縮著。
  小巷子裡很暗,對方又背著光,他只能隱約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視線正凝固在自己的臉上審視著自己。
  「我,不,我……你是是誰?」達倫牙齒情不自禁地咯咯作響,兩隻手緊緊地互相握拳,借此給自己一點支撐的力量。
  蒙德拉抬手拉了拉斗篷,然後轉身繼續向前走。
  達倫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個冷冰冰的身體也開始跟著動了。他慢吞吞地轉動著僵硬的頸項,看到了一張毫無生氣的綠油油的面孔。
  「呵!」他倒吸一口涼氣,嚇得差點失禁,幸好在關鍵時刻忍住了。
  這是什麼?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個說要收自己當徒弟的人呢?
  他腦袋不停地閃過各種各樣的疑問,即使沒有答案,也已在輪迴。他生怕一旦思緒停止,他的心跳也要因為驚嚇而停止了。
  小巷的另一頭是略寬的街道,有幾個平民站在自家門口擔憂地眺望著城門的方向。當他們看到蒙德拉出來的時候,立刻像驚弓之鳥一樣飛快地躲進門裡,重重地關上了門。
  達倫絕望了。他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蒙德拉轉身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沿路的燈光一盞盞地滅了,最後只剩下一條烏黑的路和路盡頭那黯淡的火光。
  城頭上,士兵的身影交錯,不停地彎腰、舉石、拋石。
  蒙德拉召喚出骷髏群。
  骷髏群一個個自動搭成一條通往城頭的骨梯。
  蒙德拉踩著那些骷髏的骨頭往上走。他的體重極輕,所以很順利地走了上去,但是亡靈騎士加達倫的體重卻走到第三格階梯時就踩壞骷髏掉了下去。
  嘎吱嘎吱的碎裂聲引起了城頭的警覺。
  「這裡也有!」
  一個士兵驚慌地狂呼著。
  蒙德拉一抬頭,就看到一塊大石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不躲不閃,那個抱著達倫的亡靈騎士突然使用鬥氣從摔落的位置迎面衝了上去。石頭與它的鬥氣相碰,頓時四分五裂。
  「他上來了!」士兵慌忙後退。
  一個見習魔法師衝了過來,手中高舉火球正要發動攻擊,卻在看到亡靈騎士懷裡的達倫時愣住了。「有人!」他慌張地看向同伴。
  趁著這會兒工夫,亡靈騎士已經沖上了城頭。
  士兵們紛紛四散開來。
  見習魔法師手裡的火球依舊在燃燒,卻遲遲不敢出手。
  蒙德拉在他們的忽視下悠悠然地走上城牆。骨梯很快恢復成原樣,然後鑽入地底下不見了。過一會兒,它們又從城牆的另一邊鑽出來,混跡在進攻的骷髏裡,向那群進攻的骷髏發起了攻擊。
  「啊,你們看!」一直關注著亡靈大軍的士兵不可思議地呼喊道,「它們在互相攻擊!」
  其他士兵和見習魔法師聞言紛紛往城下看。
  在那群密密麻麻的骷髏大軍中,有一小撮特別鶴立雞群,因為它們既不往上攀爬,也當梯子,它們只是不停地撞擊著周圍想要攀爬和當梯子的骷髏。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骷髏失控了?」士兵們的目光不斷在城牆上的亡靈騎士和城牆下的骷髏大軍之間來回掃視,像是想要確認兩者之間的關係。
  見習魔法師舉火球舉的手都酸了。他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快把人放下!」
  蒙德拉想了想,讓亡靈騎士將人放了下來。
  達倫雙腳一接觸地面,立刻癱坐下來。
  見習魔法師緊張地問道:「你沒事吧?」
  達倫驚出一身冷汗,身上半點力氣都沒有,只能微微地擺動著自己的腦袋。
  見習魔法師朝他招手道:「你快過來。」
  達倫動了動,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蒙德拉只好對亡靈騎士下了道命令。於是亡靈騎士又將達倫抱起來,朝見習魔法師的方向走去。
  見習魔法師和士兵慌忙退出五六步。見習魔法師那隻捧著火球的手不停地顫抖著,汗水從他的額頭淌下來。
  亡靈騎士走了兩三步就停下了,將人放下之後又退了回去。
  見習魔法師看看他,又看看達倫,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俯身看達倫道:「你沒事吧?」
  達倫搖搖頭。
  蒙德拉不想再在城頭上浪費時間,就走到城牆另一邊,對著一群正在往上攀爬的骷髏伸出手。他掌下的骷髏詭異地靜止了。過了會兒,最上面的那隻骷髏緩緩弓下腰,與它下面的骷髏一起連成了一架梯子,從城頭一直延伸到城下。
  蒙德拉爬到城牆上,然後踩著新建的骨梯往下走。
  士兵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已經超出他們理解的範圍。
  一個聲音怯生生地問:「要不要砸他?」
  見習魔法師也沒什麼主意。由於亡靈大軍主攻城門,這裡攻勢並不是很猛烈,所以魔法公會、傭兵團裡能夠拿主意的人都不在這裡。
  「他快走了。」士兵看到蒙德拉已經走到了城下。
  原本在攻城的骷髏看到他紛紛避了開來。
  見習魔法師猶豫了下道:「讓他走吧。」雖然這個亡靈法師身上也太多的古怪,但是他看得出來,他對自己並沒有惡意,如果有的話,也許現在他們都已經變成了屍體。
  蒙德拉走到城下之後,立刻召集十幾匹骨馬,他騎上最高大的那一匹之後,又召集出十幾個亡靈騎士,簇擁著他朝對面的亡靈法師大本營奔去。
  士兵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越來越遠,心裡慢慢地舒出口氣。剛剛那個亡靈法師雖然沒有對他們動手,但是身上的亡靈氣息依舊讓他們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就好像靈魂被壓制住了,生命隨時會接受他的召喚而去。
  「對了,他怎麼辦?」士兵指著還坐在地上的達倫。
  達倫驚恐地抬起頭。
  見習魔法師道:「我認識他。他是海登元帥身邊的人。」
  「那我們送他回去吧!」士兵們一聽和海登元帥有關係,紛紛毛遂自薦。
  見習魔法師也挺想舉手的,但是礙於臉面只能選了兩個看上去很強壯的人背著達倫往城門走去。
  其實他們這裡一系列的動靜已經引起了城門方面的關注。
  士兵還沒有將達倫送到目的地,麗貝卡就出現了。她飛到見習魔法師面前,面色凝重地問道:「剛才那群亡靈騎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見習魔法師縮著腦袋,訥訥道:「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從城裡頭出來的。」
  「什麼?」麗貝卡震驚地瞪大眼睛。
  當達倫被送到海登面前時,海登的臉色微變。
  漢森不等海登開口,就一把抓起達倫,焦急地開口道:「莫妮卡小姐呢?」他知道這個時候海登絕對不能失態,他已經是整個瑪耳城的信心和希望所在,如果他出現驚慌的情緒,一定會動搖所有人的軍心。所以他搶先幫海登想問的問題問出口。
  達倫迷茫道:「我不知道。」
  漢森皺眉道:「她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達倫道:「我一醒來就沒有見過她。」
  漢森低咒了一聲,「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當時又是什麼情形?」
  達倫結結巴巴地說了。其實這裡最莫名其妙的人是他。從頭到尾,他甚至連這是哪裡,為什麼在打仗,下面為什麼有那麼多骷髏都不清楚,偏偏還被人問了一堆問題。
  漢森聽完,幾乎不敢看海登的臉色。
  但海登已經平靜下來了,「你先去休息。」
  達倫再也不敢一個人呆在什麼地方了。他小聲道:「我可不可以留在這裡?」
  海登看了漢森一眼。
  漢森連忙道:「呆在我身邊,別亂跑。讓你看看老師我是怎麼大展神威的。」
  海登面無表情地轉身繼續指揮戰鬥。
  漢森看著海登看似平靜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衝出骷髏大軍,就是一片空曠陰暗的平原,再往前,就出現一排的亡靈騎士。它們蓄勢待發,顯然是作為第二撥攻城力量在這裡等候的。
  「你是誰……」
  亡靈騎士身後飄出低沉蒼老的詢問聲。
  蒙德拉停住所有骨馬前進的腳步,抬起頭。只見對面那群亡靈騎士的背後慢慢地浮起一抹綠油油的法師袍。仔細看,那是一個人,只是那個人太黑了,所以臉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蒙德拉道:「蒙德拉。」
  「說謊!」對方冷哼道,「我和蒙德拉認識了三十多年。他絕不可能退化成一個還沒斷奶的小娃娃。」

  死靈之地(一)

  蒙德拉道:「嗯。我也不認識你。」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從瑪耳城的方向來?」對方伸出比枯木更乾癟的手,威脅道,「如果你不說,我就殺了你。」
  「我是蒙德拉,我之前在瑪耳城,所以從那裡來。」蒙德拉抬手將罩住頭的帽子往後一翻,露出腦袋,「你不是我對手。」
  「你居然敢藐視我!」那隻乾癟的五指猛然一張。
  骷髏從蒙德拉騎著的骨馬下面鑽了出來,骨指牢牢地抓住蒙德拉的腳踝,用力往下拉。
  蒙德拉收起骨馬,任由骷髏將他拉近土裡。
  「哈哈哈……你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綠袍亡靈法師囂張地大笑著,「小娃娃,你以為你是亡靈法師我就會放過你嗎?你真是太天真了。」
  蒙德拉突然晃了晃腦袋,迷茫地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沒有感覺?」
  綠袍亡靈法師得意洋洋地飄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像在看腳邊的螞蟻,「什麼感覺?死亡的感覺嗎?做了這麼久的亡靈法師,你還知道變成亡靈的滋味吧?我現在就讓你嘗嘗。」
  蒙德拉突然抬頭,眼睛慢慢地亮起來,「你有沒有試過用亡靈法師做巫屍?」
  「什麼?」綠袍亡靈法師看著他眼睛裡驚人的光亮,心裡隱約湧起不好的預感,立刻下令骷髏將他拖進土中活埋。
  但是,晚了一步。
  抓著蒙德拉的骷髏突然鬆開手,轉身屈膝,用力向他撲去。
  綠袍亡靈法師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閃,饒是閃得及時也被撕下了一長條衣擺。「怎麼可能?」他震驚地看著那隻被自己召喚出來的骷髏正在對自己張牙舞爪。
  能夠控制別人召喚出來的骷髏就說明蒙德拉的精神力在他之上。
  蒙德拉又召喚出兩個巫屍,連帶之前的亡靈騎士,一起向綠袍亡靈法師發起了攻擊。
  綠袍亡靈法師不敢再小覷他,也召喚出三個巫屍對陣。
  原本準備充當第二撥進攻瑪耳城主力的亡靈騎士紛紛朝蒙德拉攻來。
  蒙德拉沒回頭,只是瞳孔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那撥亡靈騎士突然掉轉馬頭,與蒙德拉之前的亡靈騎士會合到一處,反攻來攻向綠袍亡靈法師。
  綠袍亡靈法師在自己巫屍的掩護下,且戰且退,一直退出數百米,終於忍不住大吼道:「茉拉!丹尼!你們還不出來?!」
  「啊哈哈哈……」
  「哦呵呵呵……」
  一男一女兩道詭異的笑聲順著綠袍亡靈法師身後的風一起朝蒙德拉傳過來。
  茉拉道:「我們正在進攻瑪耳城,小朋友是你自己惹怒的,你自己解決。」
  綠袍亡靈法師道:「他說他是蒙德拉!」
  茉拉道:「那你運氣真不好。居然碰到了一個瘋子。」
  綠袍亡靈法師道:「蒙德拉擁有通向亡靈界的鑰匙!」
  丹尼的聲音很低沉。任何人在黑夜中聽到他的聲音都會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你不是否認他是蒙德拉嗎?」
  綠袍亡靈法師被一個火系巫屍的火球燒了頭髮,嚇得太差點魂都飛了。他抓了把頭髮,看著手裡的灰燼,低吼道:「我把那兩個人奴隸給你們!」說完,他又感到一陣肉痛。這是唯二的兩個吃了各種藥沒有死也沒有奄奄一息的人,假以時日一定能夠成為合格的巫妖的!要是他有巫妖,就不會像今天這麼狼狽了。
  想到這裡,他肩膀又被亡靈騎士的劍砍了一下。他捂著傷口,雙眼憤恨地看著蒙德拉。三個巫屍只剩下最後一個,自身難保,如果茉拉和丹尼再不出手……
  「好吧。」茉拉突然出現在蒙德拉的右前方,手中的骨杖輕輕地揮了揮。
  地底下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骷髏來。
  綠袍亡靈法師擔憂道:「你小心它們被反控制。」
  茉拉譏諷地一笑。
  綠袍亡靈法師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不再搭腔。
  蒙德拉抬眸望著她,眼睛彷彿被染上了一層近乎瘋狂的興奮。
  茉拉微驚。這種眼神她曾經在那個人臉上看到過,而那一次,她失去了一條腿。她抓著骨杖的手一緊,笑容隱了下去,「大衛·蒙德拉是你的什麼人?」
  「老師!」蒙德拉說完,原本正在攻擊綠袍亡靈法師的兩個巫屍突然轉向茉拉。
  茉拉身後竄出一個水系巫屍。它豎起一道結界,頂住了蒙德拉的巫屍的攻擊。茉拉掀起裙子,露出一隻木頭做的腳,陰森森地笑道:「你知道這是誰的傑作嗎?」
  蒙德拉皺眉道:「你的腿是假的?」
  茉拉道:「這都是你的老師的傑作!」
  蒙德拉道:「如果變成巫屍的話,使用假腿可能會讓你的動作更加不靈活。」
  「什麼?」茉拉一怔,就發現原本攻擊自己的兩個巫屍又掉轉頭對付綠袍亡靈法師去了。
  綠袍亡靈法師一邊召喚骷髏躲避,一邊叫道:「他是個瘋子!他想把我做成巫屍!」
  「去死!」茉拉的骨杖朝蒙德拉一指。
  一隻全身發黑的骷髏從土裡飛出來,用力撲向蒙德拉。
  離蒙德拉最近的兩個亡靈騎士立刻用身體擋住了它的攻擊。
  滋滋聲不斷響起。
  蒙德拉倒退好幾步,隨即看到那兩個被發黑骷髏撲倒的亡靈騎士慢身體正在冒著煙,然後冒煙的位置慢慢地消失了……
  茉拉得意道:「毒骷髏,是不是很刺激呢?」
  蒙德拉死死地盯著那隻發黑的骷髏,眼睛亮閃閃的。綠袍亡靈法師和茉拉在他眼裡一下子都不重要了,他想要那隻黑色的骷髏。
  黑色骷髏眼窩裡那兩簇代表靈魂的磷火閃了閃,前進的步伐突然一頓,似乎遲疑起來。
  「你不聽我的話了嗎?」茉拉繃緊聲音,「我最討厭不聽話的孩子了。」
  黑色骷髏身體一震,又向前走去。
  蒙德拉對它的興趣更大。因為他發現它竟然能夠聽懂人的話語,這只有傳說中的巫妖才能做到!「它是巫妖?」蒙德拉興奮地搓著手,恨不得立刻把它從茉拉收裡搶過來。
  「不完全是。」茉拉道,「巫妖的身體必須能夠融合毒藥和亡靈詛咒。它差一點,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它做成了骷髏。」
  蒙德拉道:「我要。」
  「我要你的命!」那隻黑色骷髏突然屈膝朝蒙德拉奔去。
  蒙德拉不躲不閃,一雙眼睛緊緊地望著他,就像一個怕自己孩子摔倒的父親,眼睛中有期待也有喜悅。
  一個亡靈騎士猛地從斜地裡竄出來,用力撲倒黑色骷髏。
  不等黑色骷髏將那個亡靈騎士化為烏有,地底下就伸出很多雙骷髏手,將那個黑色骷髏抓住了。
  「丹尼,你還不出手嗎?」茉拉突然朝瑪耳城的方向看去。那裡,骷髏大軍已經撤退得無影無蹤了。因為半路殺的蒙德拉,他們之前的計劃只能流產了。不過能夠抓住蒙德拉也算是補償。想到這裡,茉拉更急了。她一邊召喚骷髏與蒙德拉的骷髏搏鬥,解救那隻黑色骷髏,一邊喊道:「還不快點出來收拾掉他?」
  「嗯。」
  黑暗中傳來深沉的應答聲。
  一個穿著黑袍的法師突然從茉拉身後鑽了出來。
  茉拉一驚回頭,「丹尼你……」
  黑袍法師的臉貼得她極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個法師耳朵上的金屬耳套。
  「羅德?」兩個字剛剛出口,茉拉就覺得腹部一痛,低頭看去,正好看到一把漆黑的匕首。刀刃的那部分已經深深地插入她的身體,只剩下刀柄的那一截握在羅德的手中。她睜大雙眼,滿眼的震驚和不甘心。
  她是亡靈法師,她可以死在巫屍手裡,亡靈騎士手裡,甚至骷髏手裡,但絕對不應該是一個手裡拿著匕首的亡靈法師!
  羅德道:「你是不是想問我丹尼在哪裡?」
  血水不斷從茉拉嘴角淌下來,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羅德道:「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茉拉的瞳孔微張,隨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羅德收起匕首,朝蒙德拉打招呼道:「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蒙德拉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他,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隻黑色骷髏吸引走了。茉拉一死,那隻黑色骷髏就像跟著死了似的不再掙扎,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就像沒人撿的寶藏。

  死靈之地(二)

  綠袍亡靈法師趁他們心不在焉,扭頭就跑。可是他才跑出兩步,就發現腳下的泥土在往後翻動,將他拖了回去。在兩個同伴相繼死亡的衝擊下,他已經不敢想原因,直接召喚出亡靈騎士和骷髏,讓亡靈騎士抱起自己跑。
  身後響起嘿嘿的笑聲。
  綠袍亡靈法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失控地大喊道:「羅德!你想幹什麼?」
  亡靈騎士被突然不動了,然後極慢地、一步步倒退回去。
  驚慌失措的綠袍亡靈法師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更不用說用精神力和羅德對抗。羅德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他的亡靈騎士。
  這種倒退的慢動作卻比往前飛撲的快動作更讓人煎熬。
  綠袍亡靈法師咬牙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亡靈騎士停住腳步,慢吞吞地轉身。羅德拿著匕首笑眯眯地看著像只待宰羔羊般橫躺在亡靈騎士懷中的他,「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綠袍亡靈法師道:「問完再殺?你覺得我會這麼蠢?」
  羅德道:「答案滿意的話,你就不用死。」
  綠袍亡靈法師道:「怎麼樣才算滿意?難道不是你說了算嗎?」
  羅德道:「你可以試試看。」
  極度的恐懼過後是空白。綠袍亡靈法師冷靜道:「你想問什麼?」
  羅德道:「你們為什麼進攻瑪耳城?」
  正在給黑骷髏抹指甲的蒙德拉聞言,朝他們看了一眼。
  綠袍亡靈法師道:「你投靠我們的第一天我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這是死神的命令!」
  羅德道:「我不信。」
  綠袍亡靈法師看著他,突然神經質地詭笑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剛剛用的是土系魔法,你背叛了死神!你在害怕。」
  羅德臉色微變,平靜的眼神慢慢變得兇狠犀利,「現在要去見死神的人似乎是你。」
  綠袍亡靈法師道:「就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我們沒有說謊,攻擊瑪耳城的確是死神的命令。死神已經決定離開亡靈界,重回人界。他將會向光明女神宣戰!到時候,整個人界就會變成亡靈的世界。死神如果知道你的背叛,一定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
  羅德道:「死神神獸還在考特城,你怎麼收到他的命令?」
  綠袍亡靈法師道:「他的□。我們都見到了他的□……那是強大的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我們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就完全臣服在他的腳下。」
  羅德道:「你說謊,傳說中的死神是沒有腳的。」
  綠袍亡靈法師哈哈笑起來,「你看你多麼的驚慌。腳下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形容。可是就算你從言語上贏了我又怎麼樣?你改變不了事實。死神準備降臨人界,他正在亡靈界看著我們……也許,現在,這裡就有他的眼睛。」
  羅德臉色隱隱發青。
  綠袍亡靈法師瞪著眼珠,獰笑著看他,「你對我的答案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
  羅德道:「很不滿意。」
  「哈哈,我早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反正我就要死了,我就是要你不痛快,要你害怕,要你活在恐懼之中。我到了亡靈界,一定會告訴死神你這個卑劣的叛徒的所作所為!」
  羅德已經冷靜下來了,冷冷地看著他道:「你以為你能去亡靈界嗎?」
  綠袍亡靈法師發熱的頭腦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他警戒地看著羅德,「你想要做什麼?」
  羅德握著匕首,皮笑肉不笑道:「一個亡靈法師巫屍一定很有趣。萬一死神真的出現的話,我可以讓你當做探路先鋒。不知道到時候你還能對死神說什麼呢?」
  綠袍亡靈法師猛地打了個激靈,「你不能這樣對我!」
  羅德用精神力壓制住他想要反控制的亡靈騎士,手中慢慢地舉起匕首。
  「縫補屍體很麻煩的。」已經塗好指甲,把黑骷髏收起來的蒙德拉站在旁邊,建議道,「掐死比較好。」
  綠袍亡靈法師驚慌地看著他們,「你們這兩個瘋子!你們一定會受到懲罰的,死神不會放過你們……呃,嗚嗚……」一隻骷髏伸長手,用力掐著他的脖子,直到他斷氣。
  羅德打量著綠袍亡靈法師的屍體,皺眉道:「他真的能夠用來做巫屍?」
  蒙德拉道:「你先試試,好用再告訴我。」
  羅德突然嘆了口氣道:「再好用也沒用,死神來的時候,我們都要死。」
  蒙德拉道:「關我什麼事?」
  羅德道:「死神向他們下命令,就說明他們是死神的使者,我們殺死他,死神不會放過我們的。」
  蒙德拉道:「你害怕的話,可以加入光明神會。光明女神會保護你的。」
  羅德無言。他要是能加入光明神會,他早八百年就加入了,比起宮廷魔法師,光明神會祭祀的待遇顯然更好。不過從他召喚出第一個骷髏的那天開始,這就已經是個不切實際的夢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和海登在一起的嗎?」羅德問道。
  蒙德拉道:「他們攻擊瑪耳城。」
  「難道你來這裡是為了給瑪耳城解圍?」羅德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他非常確定曾經的蒙德拉和他的老師完全是同一種人,絕對不會管別人的閒事。他們的眼裡只看得到自己。儘管亡靈法師在夢大陸地位尷尬,而且都喜歡獨來獨往,但是亡靈法師對亡靈法師倒是有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很少會動手。但是當年老蒙德拉為了個人利益幾乎將整個亡靈法師圈子都得罪遍了,最後獲得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的稱號。他是老蒙德拉唯一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被老蒙德拉欺負過的人。而原因是他很早就轉行當了土系魔法師,所以老蒙德拉看不上他手裡的東西。
  「海登在瑪耳城吧。」羅德看著蒙德拉,心情複雜。離開考特城的時候,他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和蒙德拉扯上任何關係,卻沒想到從瑪耳城聽到亡靈法師攻城的消息。在無奈之下,他急急忙忙地加入亡靈法師陣營,準備從此安分守己當個稱職的亡靈法師,誰知就得到死神要降臨人界的消息。根據書上對死神的描述,死神是個心胸極端狹窄的神。他可以為光明女神隨口一句「死亡真殘忍」而費盡心機花了五十年的時間殺死光明女神最心愛的鹿,也可以因為殺戮之神調換座位不坐他身邊而對他下毒。他這樣的性格,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的臣民腳踏兩條船的。可以想像,一旦他出現在死神面前,絕對只有死路一條。所以當蒙德拉誤打誤撞撞了上來時,他就想到了一個借刀殺人的計劃——儘管最後全是他一個人殺的。這些亡靈法師必須死,他必須要阻止死神來人界的腳步!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羅德問。事情發展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發現自己的命運從選擇兼職土系魔法師起,就已經偏離了正確軌道,並且在霉運上一去不回頭。「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麼瑪耳城只會是個開始。你很清楚西瑰漠亡靈法師的數量,他們失敗了,死神可以尋找其他的亡靈法師繼續進攻。」
  蒙德拉道:「你想殺死死神?」
  羅德被他的話嚇了一跳,「怎麼可能?!」
  蒙德拉道:「那你想怎麼辦?」
  羅德被問得一窒。他將難題拋出來只是想尋求一個共同解決問題的夥伴,但他顯然找錯了對象。蒙德拉說得對,夢大陸能夠阻止死神的只有光明女神,但他又失去了尋求她庇護的資格。
  「也許,他們在撒謊。」羅德最後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蒙德拉突然將身上的法師袍都脫下來,放進空間袋,又拿出臂環,拷在自己的手臂上。
  「對了,你的老師不是擁有通向亡靈界的鑰匙?這是不是意味著亡靈界和人界之間的往返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羅德頓住,轉而疑惑道:「你在幹什麼?」
  蒙德拉沒說話,專心致志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羅德隱約有所感覺,往瑪耳城的方向看去。
  那裡,一個黑點正在慢慢地靠近,慢慢地變大……
  羅德突然覺得耳朵上的傷口有點痛。

  死靈之地(三)

  古樸的城牆沉浸在蕭索夜色中,拼成一幅灰暗的背景。海登騎白馬而來,金發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猶如衝破黑暗的勇士。
  「莫妮卡!」
  人未到,鬥氣先至!
  羅德慌忙召喚出一個巫屍一個亡靈騎士擋住他的進攻。
  巫屍被鬥氣撕裂成兩半,亡靈騎士被餘波震得連退兩步,一腳重重地踩在羅德的腳面上。羅德吃痛地縮起腳,立刻用土遁術鑽進土裡去了。
  「你沒事吧?」海登從馬上一躍而下,單手摟住蒙德拉,緊張地上下審視著。
  蒙德拉搖搖頭。
  海登道:「這裡有很重的亡靈氣息。」
  蒙德拉道:「有三個亡靈壞法師。」他的算術裡當然不會算上羅德。
  海登道:「是蒙德拉帶你來的?」
  這句話由蒙德拉本人聽來,有些怪異。不過他的確是自己驅使自己過來的,所以這麼問也沒錯。
  蒙德拉點了點頭。
  「蒙德拉」屢次接近「莫妮卡」的舉動絕對不是偶然。亡靈法師向來視生命如糞土,他卻從來沒有傷害過「莫妮卡」,種種的特殊待遇已經顯示出「莫妮卡」在「蒙德拉」的心目中絕對不是一個順路結伴的少女這樣簡單。而且「莫妮卡」的身上沒有傷痕,情緒很穩定,說明「蒙德拉」帶她走的時候她並沒有掙扎。
  海登垂眸,須臾,翻身上馬,然後朝蒙德拉伸出手,雙眼微微彎起,展露出招牌式的迷人笑容,「你要……跟我回去嗎?」
  蒙德拉毫不猶豫地點頭。
  海登的笑意更深了。他彎腰將他抱上馬,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抓著韁繩,「那我們回去吧。」
  夜色迷濛。
  月光下,白馬馱著兩個人慢悠悠地走在曾經被無數骷髏盤踞的平原上。
  回到瑪耳城,康拉德和麗貝卡已經回去休息,由美美地睡了一覺的喬治接替。兩支傭兵團各自派了一個人留守。漢森帶著驚魂未定的達倫回了旅店。士兵們打掃完戰場,也都找個地方歇息。
  之前還戰火連天的城頭如今安靜得像只搖籃。
  「元帥。」蘇珊一直站在牆頭等他,看到他平安回來才松了口氣,飛快地從城牆上跑下來,「你沒事吧?」
  海登翻身下馬,然後將蒙德拉抱下來摟在懷裡,「謝謝蘇珊小姐的關心,我們都沒事。」
  「哦。」蘇珊躊躇在原地,「那,你們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
  海登將馬還給守在城門邊上的士兵,才回頭回答道:「是的。今天累了一天,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蘇珊道:「我們順路,不如一起走?」
  海登笑道:「當然。我深感榮幸。」他說著,覺得懷中一沉,發現蒙德拉把他當做抱枕,呼哧呼哧地睡著了。他無奈又好笑地脫下外套裹住他,然後俯身抱起他。
  蘇珊羨慕道:「你們的感情真好。」
  海登道:「如果能再好一點就更好了。」
  蘇珊低下頭,「您打算和莫妮卡小姐結婚嗎?」
  海登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想了想又改成,「我們從未討論過這個話題。」
  蘇珊道:「我很多姐妹,她們經常提起您。您是帝國最年輕的元帥,是可靠的守護者。啊,這種話您一定聽到很多了吧?我真無趣。」
  海登笑道:「這種話即使再聽上一千萬遍我也不會嫌多的。」
  蘇珊側頭,眼尾微微上翹的眼眸閃爍著感激與仰慕,赤|裸裸的,毫不掩藏。
  海登眸色一沉,柔聲道:「你一點都不無趣。你勇敢又可愛。」
  蘇珊左右臉頰各飛上一片火燒云,「我,啊,您,謝謝。」
  「你怎麼會來瑪耳城呢?」海登頓了頓,又覺得這句話有打探隱私的嫌疑,連忙補充道,「這裡離帝都很遠。」
  蘇珊道:「我就是不想離梵瑞爾太近。比起社交舞會,我更喜歡跟著老師學習魔法。」
  海登道:「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魔法師的。」
  蘇珊情緒低落,「我的魔法天賦並不是很好。儘管父親和母親為我想了很多辦法,但是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成為高階魔法師了。」
  海登道:「偉大的魔法師並不一定是高階魔法師,也不一定會很魔法,就像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偉大的人,但他們並不一定是魔法師。」
  蘇珊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海登配合地停下腳步。
  「您真是個溫柔的人。」她雙手交握放在胸前,似乎想借此抗拒內心澎湃的波濤,「和我想像中一點都不一樣。」
  海登揚眉,「你想像中的我是個很凶的人?」
  「不,當然不。」蘇珊仰起頭,輕聲道,「想像中您和現實中一樣英俊勇敢,但是不會像現在這麼溫柔。你會繃著一張臉,一臉威嚴地檢閱軍隊。」
  海登微笑道:「因為軍隊裡沒有你這樣迷人的小姐。」他說完,發現懷中人動了下,然後睜開了眼睛,雙眸清明,哪裡有睡意?除了剛見面的那幾次之外,他一直都是素面朝天的樣子,比化妝時少了份嬌媚多了份柔弱,尤其當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就像在無聲地撒嬌。
  海登看著他,心裡某一處就莫名變得柔軟,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睡不著?」
  蒙德拉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然後用臉蹭了蹭他的前襟,抱怨道:「好吵。」
  海登頑皮地衝蘇珊眨了眨眼睛,輕笑道:「抱歉。」
  蘇珊不自然地笑笑。
  蒙德拉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兩人繼續往前走。儘管海登依舊配合著蘇珊的腳步慢悠悠地走著,但是沉默的街道讓心中原本的甜蜜變得枯燥起來。蘇珊突然有些賭氣,稍稍加快了步子。
  海登不動聲色地配合著。
  直到走到旅店門口,蘇珊才有些懊惱。要是能再多走一會兒就好了。就算不說話,這樣的氣氛也是很美好的。
  「晚安。」海登低聲道。
  蘇珊露出得體的笑容,不讓自己的失落展露人前,「晚安,明天見。」
  海登正要進旅店,就聽到街道另一頭匆匆跑來一個見習魔法師。蘇珊剛想打招呼,就被他的大呼小叫給打斷了,「有亡靈法師……進攻!」
  蘇珊一驚,「我們剛才城頭過來,那裡很平靜啊。」
  見習魔法師拚命搖頭,一隻手指著城的另一邊。
  海登想起之前背著工具逃跑的那夥人,「是不是城南的那群人?」
  見習魔法師拚命點頭,「兩位老師已經趕去了……」他還說什麼,海登已經抱著蒙德拉朝他手指所指之處跑去。他反應還算快,立刻跟了上去,但前面突然掉下一個人來!
  「啊!」
  長時間的緊繃讓見習魔法師終於找到了發洩的渠道——聲嘶力竭地尖叫。
  漢森雙腳落地還沒站穩,就被這頓驚天動地的尖叫聲驚得身體晃動了一下,幸好他久經征戰很快就反應過來,施展鬥氣,幾個起落消失在蘇珊和見習魔法師的面前。
  見習魔法師叫得聲音嘶啞才停歇,穿著粗氣問蘇珊,「剛剛是不是有個人從上面掉下來?」
  蘇珊被他的叫聲叫得腦袋嗡嗡作響,暈乎乎地點點頭。
  見習魔法師又問道:「那,那屍體呢?」
  蘇珊順口道:「跑了。」
  見習魔法師渾身一抖,「是不是亡靈法師混進來?剛才那個難道是巫屍?那城裡不是很危險?」他絮絮叨叨不停地叨唸著,讓蘇珊暈沉沉的腦袋更加沉重,連帶打消了追上去的心思,只想先找個地方清靜清靜。
  只比城牆高出半米的三個木梯子連著傷者死者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天漸漸亮了,露出銀灰色的光。
  海登和漢森竄上城牆,卻只看到城牆外一片荒涼和蕭索,渺無人煙。
  海登跳下牆,找了個傷勢並不太重的傷者,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人一邊抓住他的手,呻吟道:「救我,救救我。」
  漢森冷哼道:「你們之前不是還神氣活現地逃跑嗎?」
  那個人手指越來越用力,似乎要把身上的疼痛全都發洩在海登的手腕上,道:「救我!」他抓的太用力,以至於海登的身體微微前傾。
  蒙德拉不舒服地睜開眼睛。
  海登用鬥氣彈開他的手,對漢森道:「你去城裡問問哪裡有醫生。」
  「是。」漢森轉身朝城裡跑開。
  海登放開蒙德拉,將他半擋在自己身後,蹲□看著那個人道:「他去找醫生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吧?」
  那個人猶疑地看著他,「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海登道:「你別無選擇。」
  那個人目光狡黠地閃爍著。
  「醫生救人有先後順序的。」海登作勢要起身,那人忙道:「我說!我們之前到這裡來,是想離開瑪耳城。梯子只有三個,所以,我們排隊往上爬,我是倒數第三撥。我爬到一半,就聽到外面響起慘叫聲,似乎還有人叫著……叫著骷髏什麼的。上面的人驚慌地掉下來。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好緊緊地抱住木梯。後來,梯子突然倒了,我就跟著摔下來……」
  海登道:「你們中間不是有魔法師嗎?」
  那人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我才是提問者。」
  那人嘲弄道:「他們能飛,所以和他們的僱主一起在最後。不過後來情形那麼混亂,他們可能趁亂逃走了。」
  海登道:「那後來你有沒有遇到魔法公會的魔法師?」
  「有。」那人道,「有個見習魔法師聽到聲音跑到牆上看了一眼,就又跑走了。過了會兒,我就看到那兩個魔法公會的魔法師飛出城了。」
  海登道:「你認識他們?」
  「麗貝卡魔法師和康拉德魔法師。」那人道,「瑪耳城很少有人不知道他們的。」
  「那他們有沒有回來?」
  那人搖搖頭,又補充道:「我沒有看到他們,也許從別的地方過來了。」
  海登皺起眉頭,「他們離開了多久?」
  那人道:「大概,大概十幾分鐘吧。」
  海登道:「你知道誰是從上面摔下來的嗎?」
  那人張望了下,指著一個躺在地上連呻吟的力氣都快沒有的中年男子道:「他。他在我上面。」
  海登走過去。那人在他身後叫道:「你答應我的,一會兒醫生來了先看我。」
  海登笑道:「我會暗示他一下,如果醫生不領會,我也沒辦法。」
  「你騙我!」
  海登不理會他的大呼小叫,來到中年男子身邊,看了看他的傷勢道:「肩膀脫臼,腿斷了,盆骨似乎也裂了……」他沒說一句,中年男子的臉色就白了一分。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海登總結。
  中年男子的臉色稍稍好看了點。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中年男子睜大眼睛,「很多骷髏,還有,咳,拿著長矛的、盔甲騎士……他們瘋狂殺戮……就像殺豬一樣。」
  「殺了很多人?」
  「很多,都死了,前面出去的……都死了。」
  海登雙眉微微蹙起。如果那些人都死了,應該有屍體才對。難道說亡靈法師打掃了戰場?這樣注意清潔衛生實在不像是亡靈法師的作風。或者,這些屍體對他們有用?可是他之前見過逃亡的人,大多數都是成年男子,沒有什麼特別的。他又問道:「你們隊伍裡的魔法師去了哪裡?」
  中年男子雙眼突然迸發出憤恨的光芒,「他們走了!他們只是,拿我們當……替死鬼。他們一聽到亡靈、法師……掉頭就跑。之前說,保護,保護我們,都是騙人的。」
  海登又問起麗貝卡和康拉德的下落,卻是一樣的結果。
  漢森背著個人闖進來。背上還戴著一定睡帽,整個人仍處於懵懂的狀態,直到漢森將他放下,他才驚呼道:「好多死人!」
  漢森沒好氣道:「還有很多沒死,如果你動作不快點的話,他們也會變成死人了。」
  那個醫生挽起袖子,「箱子呢?」
  漢森立刻將手裡的醫藥箱遞過去。
  之前向海登透露了不少消息的輕傷患者大聲道:「你答應過我的。」
  海登看了他一眼,對醫生道:「你要不要考慮先從最簡單的救起?」
  醫生擺手道:「先救快死的。」
  輕傷者依舊用幽怨的目光看著海登。
  海登微笑著拿出一把匕首,「你想要插隊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
  輕傷者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巴。
  海登轉頭對漢森道:「你去魔法公會和城門問問,看麗貝卡和康拉德有沒有回來。」
  漢森不敢遲疑,又轉身朝魔法公會跑去。
  海登看著呆呆望著天空的蒙德拉道:「我先送你回旅店。」
  蒙德拉抬手指著露出隱隱約約曙光的東方,歪著頭道:「天亮了。」

  死靈之地(四)

  或許出於對光明女神的厭惡,亡靈法師喜歡在夜晚出沒,所以白天的瑪耳城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安全的。
  漢森很快回來,跟著一起來的還有喬治。
  「麗貝卡和康拉德沒來過城門口。」喬治焦急地噴著口水,那片雜草般的鬍子像是被露水滋潤過,閃爍著點點星光。
  海登別開頭道:「我想去城外看看。」
  喬治道:「我跟你一起去。」
  海登道:「你留下來守護瑪耳城。」
  「不行!他們是我的同伴,我必須親眼看到他們沒事!」喬治見海登還想反駁,大聲嚷嚷道,「如果你要繼續說服我的話,我就假裝同意,等你走了以後再偷偷地溜出去!」
  海登無奈地看著他。他畢竟不是他的部下,約束有限得很。「漢森,你留下來守城門。」
  漢森肅容道:「是。」
  「還有帶莫妮卡回去。」海登將蒙德拉推向漢森,但下一秒蒙德拉又跳了回來。
  面對海登疑惑的眼神,蒙德拉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緊緊地拉住他的衣服。
  喬治道:「她想跟著一起去。」
  這還用說麼?
  漢森白了他一眼。對於自己跟隨元帥的資格被替代,他相當耿耿於懷。
  海登撥開蒙德拉的劉海,柔聲道:「在旅店等我,我很快回來。」
  「我可以幫忙的。」蒙德拉道,「蒙德拉會幫你的。」
  海登目光一凝,「你想說服他?」
  蒙德拉點頭。
  漢森道:「如果蒙德拉願意投靠我們的話,也許奧迪斯就有救了。」
  喬治道:「我們不要再繼續呆在這裡廢話下去了。麗貝卡和康拉德可能正處於危境之中!」
  海登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嘴角印一吻,並趁蒙德拉茫然時刻朝漢森打了個眼色,轉身越過城牆。
  雖然亡靈法師把骷髏和屍體都收走了,但是站在近處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密密麻麻踩踏的痕跡。而那些腳印是朝著北方前進的——那是西瑰漠的方向。
  海登用風系魔法捲起隨後跟來的喬治,一起向北方疾掠。
  沿途的風景越來越荒蕪。
  瑪耳城本來就是砍丁帝國最西北的城市,也是帝國至西瑰漠的最後一站,出了這裡,前方就只剩下荒蕪。越往前,亡靈氣息就越濃厚,好似呼吸的空氣都被亡靈氣息所融化。
  喬治感到很不自在。
  這裡的元素都變得不再親切,好似被亡靈氣息傳染,變得冷漠被動起來。
  海登突然放慢速度。
  沒過多久,路就看到了盡頭——斷崖。
  崖下是干燥的沙粒,一直延伸到視線可及的天地一線處,浩瀚瑰麗。
  喬治驚呼道:「西瑰漠?」
  作為四大禁地之一,西瑰漠是一個低調的存在。它不像夢魘林一樣,與大陸第一魔法學院比鄰而居,也不像東瑰漠一樣,剛剛出過一件差點毀掉一個國家的大事。它和它的寄居者一樣,這麼多年一直低調地存在著,偶爾才被人想起。大多數時間,它都被人遺忘著,連傭兵團和探險者都很少涉足,所以西瑰漠的地形比夢魘林更加神秘。
  除了亡靈法師之外,沒有人知道它蘊藏著什麼寶藏和危險。
  「難道麗貝卡和康拉德已經……」喬治聲音不自然地顫抖著。
  從海登認識他起,他一直是張揚樂觀的。即使亡靈法師圍困瑪耳城也不曾讓他感到如此的沮喪和絕望。但此時,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經過這麼多場戰鬥,麗貝卡和康拉德不再是簡單的同事,他們更是戰友——生死與共,不離不棄的戰友。
  想到他們可能已經命喪西瑰漠,甚至成為亡靈法師手中的傀儡玩物,他的憤怒就像火山一樣難以抑制!
  「我們要去救他們!他們也許沒死,不,他們一定沒死!」喬治突然發瘋似的朝前方衝去!
  他的前方,火焰衝天!
  隨即是晶瑩的水光從火焰的四周鋪開來,猶如決堤的潮水!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海登和喬治同時一驚。
  喬治從狂怒中清醒過來,驚疑地回頭道:「發生了什麼事?」
  海登猛然想起兩個應該正在西瑰漠的人,臉上浮現一絲喜色,「我們有幫手了。」
  漸漸靠近火光和水光,就看到數不清的骷髏不斷從沙子裡爬出來,朝中間爬去。巫屍飄浮在半空中,水球和火球不斷朝中間射去,亡靈騎士在戰圈裡面上躥下跳。本應該出現在這裡亡靈法師卻不見蹤影。
  喬治咕噥道:「難道亡靈法師親自衝到最前面去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比起元素魔法師,亡靈法師的防禦力更弱,他們非常的依賴巫屍和亡靈騎士。除非手裡有足夠強大的死靈傀儡,而且對方沒有比自己精神力更強大的亡靈法師,不然沒有一個亡靈法師敢擅自把自己曝露在這樣的危境之中。但是亡靈法師又不可能離自己的傀儡太遠,因為那樣對它們的牽制力就會弱很多,很容易讓它們失去控制,也無法讓它們發揮全力。看眼前的亡靈騎士和巫屍作戰的樣子,它們的亡靈法師應該就在附近。
  海登想起「蒙德拉」,眼睛不斷朝地面掃視著,「也可能藏在沙子裡。」
  喬治道:「怎麼可能?難道他們會土系魔法?」
  海登道:「我的確見過會用土系魔法的亡靈法師。」
  喬治驚住,然後摩拳擦掌道:「那樣更好。」
  海登挑眉。
  「沒告訴你嗎?」喬治拿出魔法杖,哼哼唧唧道,「我是七階土系魔法師!」沙在他的魔法杖的揮舞下慢慢地飛了起來,將火光和水光包裹在了中心。
  骷髏因為失重而紛紛掉落下去,跌成一團,腿骨手骨分不清楚。
  海登抽劍,對準那些骷髏,一掃一片,讓原本就不清不楚的骨頭更加的不清不楚。
  「看那裡!」喬治指著藏在土裡的一個與沙子一個顏色的尖角,「那是什麼?」
  海登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用鬥氣劈了過去。
  叮得一聲,角飛了出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來。
  「他們藏在這裡!」喬治的口水又忍不住噴濺出來。
  海登已經衝了過去。
  不過水光沙牆之中,驟然竄出一道身影,搶在他面前朝那個黑洞揮手。細細的水流在空中凝聚,然後隨著那個身影涓涓注入洞中。
  「啊!」
  洞裡傳來叫聲。
  「好久不見。」那個身影轉過頭,露出一張不算年輕,卻個性十足的臉,「我以為你會帶著龐大的鬱金香軍團來支援我們。」
  海登笑道:「有文森閣下和奧利維亞導師在,我只需要當個觀眾。」
  文森道:「你這個觀眾很衝動。」
  海登退後兩步,順便攔住躍躍欲試的喬治退到一邊。
  喬治不滿道:「你在做什麼?」
  海登微笑道:「相信我。有他們在,我們只需要鼓掌。」
  他話音剛落,沙粒組成的沙牆就被熊熊烈火沖垮了!跳動的火光中,一抹修長的身影傲然挺立,緩緩從空中走下來。原本盤桓在空中的巫屍和亡靈騎士都被消滅得一乾二淨。如今只剩下——
  文森、海登、喬治和剛剛從火光中走出來的奧利維亞同時將目光落在那個已經露出來金屬箱子上。
  箱子上面佈滿凹凸不平的顆粒細紋,讓它看上去很像沙子凝固成的沙塊。箱子大概橫五米豎五米高五米,是個標準的正方體。
  從它被挖出來到現在,箱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文森陰笑道:「他們的潛水技術不錯。
  奧利維亞用魔法棒輕輕地敲了敲箱子,「不如用火熬成湯。」

  死靈之地(五)

  咣得一聲,金屬箱子的一邊轟然倒下,塵沙飛揚。箱子裡隱隱有水波滌盪的聲音,但裡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個人影。
  文森抱胸道:「用火煮沸水可能要花一點時間,但是對水系魔法師來說,把水凝結成冰……是很簡單的。」
  他的話音沒落,就看到一個匆匆忙忙的身影從裡面竄了出來。他全身都被水浸透了,嘩啦啦地往下淌,水的重力讓他前腳邁出箱子,後腳軟到在地,狼狽地跪在海登和喬治面前。
  喬治用土系魔法在他的身下形成個大坑,然後不斷往裡添沙土。
  文森睨了喬治一眼,打了個響指,那個亡靈法師就像上了鉤的蝦,弓著背從坑裡升了起來,甩到一旁。
  喬治氣呼呼道:「你幹嘛要救他?」
  文森道:「我的俘虜當然由我決定他的生死。」
  喬治被噎了下,很快道:「他們抓了麗貝卡和康拉德!」他惡狠狠地盯著亡靈法師,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作黃沙,那亡靈法師的墳頭一定聳立起高高的擎天柱。
  文森滿不在乎道:「麗貝卡和康拉德是誰?」
  海登知道他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個性,忙道:「是瑪耳城魔法公會的魔法師。」
  文森對此莫不關係。他用腳踢了踢那個亡靈法師,「不想死的話,快點起來。」
  那個亡靈法師慢吞吞地坐起來,眼睛下意識地望向那隻金屬箱子,隨即倒抽一口冷氣。箱子裡的水凍結成了冰,有一個亡靈法師大概想跟著他逃出來,卻只來得及伸出一隻手,腦袋和身體被永恆地凍結在即將逃出的剎那。
  文森對喬治道:「土系魔法師?」
  喬治對他毫不掩飾的漠然大為不滿,粗聲粗氣道:「幹嘛?」
  「埋了他們吧。」
  喬治嗤笑道:「你還怕他們被野獸吃掉嗎?」
  文森道:「我只是覺得這麼大一個箱子擋在路中央很礙眼。」
  喬治道:「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海登朝喬治使了個眼色。喬治這才不甘不願地將金屬箱子埋進土裡。
  看不到同伴臨死前的慘狀多多少少緩解了在場碩果僅存的亡靈法師的緊張情緒。他站起身,眼睛飛快地朝文森掃了一眼,卻定在海登的臉上,失聲道:「你……」
  海登揚眉,「你認識我?」
  文森調侃道:「這是我頭一次遇到你的男性仰慕者。」
  亡靈法師眼睛先是閃過一絲迷茫,很快搖頭道:「你不是。」
  文森道:「你認識的不是這個海登?」
  海登目光一凝道:「你見過的那個人是不是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很淺的疤痕?」
  亡靈法師眼神閃爍,「我看錯了。」
  文森拍拍他的肩膀道:「會死人的。」
  奧利維亞托著火球走過來,「我們需要亡靈法師的腦袋,有沒有胳膊和腿不重要。」
  亡靈法師臉色一白道:「你們想做什麼?」
  奧利維亞朝海登努了努嘴巴,「先回答問題。」
  亡靈法師環顧四周,似乎認命了,低聲道:「普斯迪特想做巫妖。那個人也在他的試驗名單裡,而且接近成功。」
  海登心臟一縮,「做成巫妖?你是說,他已經被殺死了?」
  「不。」亡靈法師道,「巫妖和巫屍不同。巫妖必須用經過各種毒藥和詛咒淬煉而不死的活人。那個人和他的同伴是唯一倖存下來的。對亡靈法師來說,這是最珍貴的寶藏。」
  海登冷聲道:「普斯迪特在哪裡?」
  亡靈法師道:「不知道。他奉死神之令攻打瑪耳城,但是昨晚出戰就沒有再回來過。」
  海登道:「他長什麼樣子?」
  「皮膚烏黑,穿綠色的法師袍……」
  海登想起之前接「莫妮卡」時,其中一具躺在地上的屍體顯然很符合他的描述。「你知道他的家在哪裡?」
  「不知道。」亡靈法師極快地回答。
  文森微笑道:「真的會死人的。」
  亡靈法師咬牙道:「我真的不知道。每個亡靈法師都不會輕易將自己落腳點告訴別人的。」
  奧利維亞道:「他們是來攻打瑪耳城的,你們又是來幹什麼的呢?」
  亡靈法師低下頭。
  喬治突然拿著魔法杖衝過來在他身上一陣亂打。
  海登等人袖手旁觀。
  亡靈法師受了驚嚇,身體原本就很虛弱,哪裡經得起這麼一陣亂打,很快趴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海登抓住喬治的魔法杖,將他拉開。
  喬治猶不解氣,哼哼唧唧道:「對付這種人,動手最實際!」
  文森蹲□,抓了把沙子灑在亡靈法師的臉上,「我們需要亡靈法師,但不一定是你。」
  亡靈法師緩緩地抬起頭,認命地喘了口氣道:「我們、我們也是來進攻瑪耳城的,我們聽說,那兩個人,都是從城裡找到的。所以想,碰、碰碰運氣。」
  「順便看看能不能撿個便宜。」奧利維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真的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亡靈法師沉默了會兒才道:「在西瑰漠的深處,有一座旦斯城,是亡咳,亡靈法師專門用來交易的地方。那兩個人已經被帶去……那裡了。」他抬起頭,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文森,「你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是,我求你們,如果遇到一個叫桃樂絲的女、女法師,就放她一條生路。她只是想用他們交換……交換一些錢。」
  文森道:「桃樂絲是你的情人?」
  亡靈法師苦笑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們在無意中找到那兩個人,我怕,我們一起走會引起其他亡靈法師的懷疑。普斯迪特有兩個強大的朋友,我必須留下來打消他們的疑慮。」
  海登道:「今天早上偷襲瑪耳城的是你們?」
  亡靈法師點點頭,出賣自己妻子之後,他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保留的了。
  海登道:「那些人呢?」
  亡靈法師道:「死了。他們都沒有堅持過第一關。」
  海登道:「包括那兩個魔法師?」
  喬治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亡靈法師猶豫了下才道:「他們被做成了巫屍……」
  「啊!」亡靈法師腳下的黃沙隨著喬治的怒吼聲瘋狂地旋轉起來。
  文森用風系魔法將亡靈法師挪到了別處。
  「你為什麼要救他?!」喬治憤怒地撲過去,卻被文森隨手一道風送出十幾米。
  海登道:「失去朋友是件讓人難過的事。」
  文森道:「唔……」
  「不是我殺的!是他們幹的!」亡靈法師惶急地解釋道,「不過他們死了,那兩具巫屍也就沒有了。」他語氣裡帶著微微的遺憾。
  文森見喬治不肯歇氣地衝回來,又甩出一道風將他送得更遠,「接下來的問題很重要,關係著你的性命。」
  亡靈法師瞪大眼睛,「我已經回答了剛才的問題。」
  文森道:「剛才是預熱。接下來的問題才能肯定你存在的價值。」
  「什麼問題?」
  「一個精神力耗竭而昏迷的人,還能不能救?」文森問的時候,奧利維亞的眼睛一直觀察著他亡靈法師的表情,想從中判斷他是在說實話還是為了活命而撒謊。
  亡靈法師沉思了會兒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文森語調上揚,「不知道?」
  亡靈法師道:「理論上,只要人活著,精神力就會慢慢復原的。如果不能,一定是因為精神力耗用過度,傷到了他的腦袋,所以,要看看他的腦袋還能不能救。」
  奧利維亞道:「如果他已經被冰凍起來了呢?」
  亡靈法師呆道:「人還能被冰凍起來?」他見奧利維亞面色不善,又道,「這個,起碼要看過那個人才知道能不能救。」
  文森嘿嘿笑道:「最好能救,不然……你知道的。」
  亡靈法師已經被威脅得快麻木了。
  海登又問道:「除了你們,還有誰來攻打瑪耳城?」
  總算遇到了個簡單的問題,亡靈法師舒了口氣道:「暫時沒有了。死神祇向普斯迪特下令,我們是偷偷跟來的。」
  海登卻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自從知道火神的存在之後,那些存在於傳說的神祇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想像,他們是真實存在的,在人類看不到的角落。只要他們願意,他們隨時都會回到人類的視線之內。如果死神真的下令攻打瑪耳城,那麼,也許很快就會有下一撥。
  文森和奧利維亞對視了一眼,然後看向海登。雖然海登沒有明說那個人是誰,但他們顯然都猜到了。
  奧利維亞道:「我要送他回帝都救奧迪斯,你有什麼打算?」
  海登道:「我要去旦斯城。」
  文森道:「西羅同意你動用軍隊?」
  海登道:「不,來的只有我和漢森。」
  文森訝異地挑眉。
  海登苦笑道:「我並沒有想到考特城和瑪耳城會變成這樣。」
  奧利維亞皺眉道:「考特城怎麼了?」
  「說來話長。我們先回去吧。」海登揉了揉眉頭。雖然他內心恨不得立刻長出一雙翅膀飛到旦斯城,但是「莫妮卡」和漢森還在瑪耳城,其他人還在等待他的消息。
  回來的路上,海登打暈了不斷咆哮的喬治,在相對安靜的環境下將考特城和瑪耳城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向奧利維亞和文森敘述了一遍。
  文森也簡述了他和奧利維亞的經歷。
  文森來西瑰漠是為了尋找亡靈法師解救奧迪斯,但事情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容易。雖然文森很久以前曾經來過,但這些年來,西瑰漠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森記憶中的那些亡靈法師不是死了就是搬了家,所以他們找了很久也沒有消息。在空間袋資源即將耗盡的情況下,他們不得不踏上歸程,誰知道竟然誤打誤撞地遇到一個嘗試用活人做巫妖的亡靈法師。他們原本打算生擒他,但很快發現附近還有其他亡靈法師藏在暗處。於是,在那個站在明處的亡靈法師不小心被殺死之後,他們就開始尋找其他亡靈法師的下落——也就是海登遇到的那一幕。
  交換完彼此經歷,瑪耳城赫然在望。

  死靈之地(六)

  到了瑪耳城,海登把喬治交給守在城頭的傭兵團,並讓他們弄醒他。
  喬治醒來之後,也不管海登打暈自己的舉動,立刻向守在城頭的人解釋發生的事情。他們聽到康拉德和麗貝卡的死訊,都感到一陣黯然。守住瑪耳城的這麼多天裡,他們或許有私心,不想成為別人手中衝鋒陷陣的炮灰,但是對彼此早已產生了高於朋友的患難之情。康拉德和麗貝卡兩個人的脾氣又比喬治好得多,頗受他們歡迎和尊敬,沒想到竟然在勝利前夕落得如此下場。
  海登帶著奧利維亞、文森和那個亡靈法師回了旅店。
  海登要去旦斯城,就必須要亡靈法師畫下去旦斯城的路線。亡靈法師自然無法拒絕。不過他先被水淹,後被喬治一頓胖揍,整個人虛弱異常,拿著筆畫了半天才畫好一條線。
  奧利維亞不耐煩地站起來,走到門邊。
  雖然已經找到了亡靈法師,但是她看得出他並不是很有把握。而且海德因說得冰封的辦法還不知道能不能見效,時間又過了這麼久。
  海登原本想上去看看「莫妮卡」的,但是奧利維亞和文森在這裡他,他不能一個人跑上去。幸好漢森帶著蒙德拉跑下來了。
  「學院長大人,文森先生。」漢森一一打招呼。
  蒙德拉放慢腳步,走到海登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奧利維亞和文森。
  多麼完美的魔法師!
  即使身體裡的亡靈氣息還被光明神力死死的壓制著,他也感覺到內心一陣瘋狂的衝動。
  好想把他們悶死或者淹死,然後用小刷子把他們刷得乾乾淨淨,不會腐爛,永遠保持著眼下的光彩。他的老師曾經給了他一瓶非常非常珍貴的藥水,無色無味,比綠色的藥水要好用得多。老師原本打算用在聖帕德斯魔法學院學院長奧羅賽身上的,但他至死都沒有成功。而他是想用在海德因的身上,畢竟對他來說,奧羅賽已經不再處於讓人惦記的年紀了,可惜到現在為止,他連海德因的面都沒有見過。
  現在想想,奧利維亞也是很好的。
  她漂亮、年輕、身材高挑,最重要的是,她有強橫的實力。他的精神力還殘留著當初奧利維亞反擊時的創傷,雖然已經很淡了,但他一直捨不得完全抹去。只有等她完完全全屬於自己,變成自己的巫屍建立起彼此的精神聯繫時,他才會抹去。老師留下來的那瓶藥終於能夠派上用場了。
  他越想越興奮,連帶臉頰也紅了起來,抓著海登的手指不斷縮緊。
  海登反手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怎麼了?」
  蒙德拉抬起眼眸,眼中的興奮在對上他那雙蔚藍瞳孔時,才稍稍收斂。
  海登見他剛剛一直盯著奧利維亞,便笑著介紹道:「這位是我的老師,帝國皇家魔法學院的學院長。這位是海德因魔導師的老師文森。」
  文森挑眉道:「我的介紹聽起來很不怎麼樣。」
  但是這個不怎麼樣的介紹卻勾起了蒙德拉的興趣。他正眼看文森的時候,突然發現他長得非常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看看奧利維亞,又看看文森,終於想起他就是自己偷襲奧利維亞時,跑過來救人的水系魔法師。
  澎湃的浪潮讓他記憶猶新。
  這絕對是一個比奧利維亞更讓人垂涎的好材料!
  蒙德拉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她是莫妮卡。」海登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再看的話,我會吃醋的。」
  奧利維亞突然道:「她大多了?」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女,她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海登道:「十六歲?或者十四五歲。」他的音量在奧利維亞嘲弄的眼神中輕了下去。
  「畫好了。」亡靈法師替他解了圍。
  奧利維亞將思緒收回來。也許是她多心了,帝都有很多這樣的少女,也許她看過類似的。
  海登引頸一看,眉頭立刻皺起來,「上下左右的四點是什麼?」
  亡靈法師道:「東西南北。」
  他沒有在軍隊呆過,所以畫出這樣的地圖情有可原。海登為他找了個好的開脫藉口,又問道:「那中間的這個是……」
  「是旦斯城。」亡靈法師用筆在上面註明旦斯城幾個字。
  蒙德拉皺了皺眉。
  海登道:「那沿途彎彎扭扭的是路線?」
  亡靈法師點頭道:「旦斯城在西瑰漠的深處,路上沒有任何綠洲,很難辨明方向。只能通過步子來計算路程。每個曲折表示一萬步……」
  海登問道:「你是認真的?」
  亡靈法師摸著被揍過來的傷處,飛快地點頭道:「非常認真。」看他的表情,若是能指天地日月表明心跡讓他相信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去做。
  蒙德拉垂眸。這個亡靈法師是騙子。
  海登將地圖收起來,對在旁邊等得不耐煩的奧利維亞道:「物歸原主。」
  奧利維亞立刻站直身體道:「我們出發。」
  亡靈法師臉色一白,「能不能休息……我知道了。」他沮喪地站起來,腳步踉蹌不穩。
  海登道:「我來時修復了考特城的魔法陣,不知道考特城的城主有沒有再次破壞。」
  奧利維亞語氣不善道:「聽說他的藍色城堡是考特城最著名的景觀,我想我很樂意讓它更出名一點,來點火焰城堡什麼的。」
  文森笑道:「水火交融怎麼樣?」
  奧利維亞目光瞄到他時,火氣稍稍淡了點兒,「走吧。」
  海登自然一路送他們到魔法公會。
  蒙德拉猶豫了下,還是跟了上去。雖然不能動手,但是多看幾眼也是好的。這麼好的材料……只可惜是活的。他望著文森和奧利維亞的背影垂涎欲滴。
  海登不由輕輕擰了擰他的臉,低聲道:「你在生氣?」
  蒙德拉迷茫地看著他。
  海登自討了沒趣,無奈地笑笑。
  一行人來到魔法公會門口,卻發現裡面一片壓抑的哭聲。
  雖然瑪耳城安全了,但為了這份安全,他們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整個魔法公會除了見習魔法師之外,最後只剩下喬治一個正式公會工作人員。
  海登等人走到大廳,就看到他們正圍繞著兩隻火盆,邊哭泣邊無聲地祈禱著。
  過了會兒,喬治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鮮花灑在火盆上,低聲道:「願你們安息!」
  海登行了一禮。他和康拉德、麗貝卡認識的時間不長,卻欽佩他們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護一城百姓的偉大胸懷。
  喬治擦了擦眼角的眼淚,走過來道:「你們來幹什麼?」他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亡靈法師。不管他是不是主謀幫兇,在他眼裡,他是亡靈法師,就是壞蛋!
  海登說了下此行目的。
  喬治瞪了他一眼,顯然還在記恨他打暈自己的事,「你不是說那裡有噬魂獸嗎?」
  文森笑眯眯道:「我們正要去參觀。」
  喬治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文森道:「如果你有興趣,不如一起來?」
  他只是順口一說,誰想到喬治竟然真的點點頭道,「也好。我正好要向魔法公會報告這裡的情況。人多力量大,就算有噬魂獸,我們加起來也能搞定了。」
  文森對他的自信報以別有深意的微笑。
  蘇珊道:「老師,您走了,我們該怎麼辦?」
  喬治看向海登。
  海登道:「我很快就要離開瑪耳城。」
  喬治皺眉道:「你也要走?去哪裡?」
  海登道:「旦斯城。」
  喬治倒吸一口涼氣道:「你真的要去那裡?」
  海登微笑。
  喬治道:「你準備一個人去?你不是帝國元帥嗎?難道不能調集軍隊殺過去?這點福利都沒有,你當帝國元帥是為了什麼?」
  海登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保家衛國。」
  見習魔法師們崇敬地望著他。不愧是帝國守衛者!
  喬治嘀咕道:「真標準的答案。」
  奧利維亞想了想道:「不如等我回皇宮問問陛下,我想他應該會同意借調兵馬給你的。」
  海登笑著嘆息道:「就因為他會,所以我才不能。」
  奧利維亞道:「我很欣賞你親力親為不假他人之手的風格,但也希望你能重視自己對帝國的重要性。」
  海登道:「帝國唯一不能失去的人是陛下。」
  「看來我不能說服你了。」
  海登笑笑。
  奧利維亞道:「就如當初我無法說服你離開皇家魔法學院。」
  海登道:「我覺得現在也不錯。」
  「魔武雙修聽起來是很威風,但是它意味著永遠和巔峰高手無緣。」奧利維亞道,「我不認為值得。」
  海登道:「可是我的職業是元帥。我需要的是最強大戰鬥力。」
  文森拍拍奧利維亞的肩膀,「我想比起他,奧迪斯更需要我們。」
  奧利維亞想到奧迪斯,立刻把心思收了回去,朝喬治一努嘴巴道:「帶路。」
  喬治從剛才開始就對見習魔法師們安排著自己離開之後魔法公會的事務,包括與傭兵團的關係,瑪耳城空缺的城主有可能會帶來的麻煩。
  海登一心二用地聽著,才發現這個看上去很魯莽的魔法師竟然也有細心的一面,至少他將瑪耳城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危機稍稍預測了一遍。最後,喬治對這群在危難時期沒有退縮過半步的小魔法師們承諾道:「等我將這裡發生的事通知完的魔法公會總部,就會馬上回來!」
  「老師再見!」
  見習魔法師們一個個露出了異常悲傷的表情,雙方邊走邊說足足告別了十分鐘,才在奧利維亞不耐煩地打斷下依依不捨地分開。
  傳送魔法陣是好的。
  看著文森、奧利維亞、喬治和魔法師消失在魔法陣裡,見習魔法師們頓時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和空虛。他們結伴回房,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
  蘇珊見海登帶著蒙德拉離開,連忙追了上去,「海登……元帥閣下。」
  海登和蒙德拉停下腳步看她。
  蘇珊輕聲道:「可不可以帶上我?我已經到了歷練的時候,我想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而且,我的魔法也許會對你們有點用。」她期待地看著海登,好似在等待他一點頭,然後自己就可以撲進他的懷裡。
  但是海登拒絕了,依舊笑眯眯的,「我想要辦一件私人的事,會很不方便。」
  蘇珊失落地垂下頭,「這樣啊……」她豔羨地看著蒙德拉一眼,最終轉身走回魔法公會。她的腳步邁得又小又慢,似乎留給對方反悔的空間,但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離開海登的視線,海登依舊一言未發。
  蒙德拉突然拉了拉海登。
  海登忍不住摸摸他的後腦勺。「怎麼了?」
  蒙德拉伸出手,攀住他的肩膀,然後兩隻腳突然騰空夾住他的身體,然後頭靠著他的肩膀,言簡意賅道:「抱。」
  海登寵溺地將他橫過來,用公主抱一路抱著他回旅店。
  旅店裡,漢森準備好了午餐。
  海登和蒙德拉都沒有用過早餐,所以立刻坐下來吃起來。
  吃完之後,蒙德拉回房間補眠,海登和漢森在漢森的房間裡討論接下來的事務。
  海登打算將漢森留在瑪耳城,立刻遭到了漢森大力反對。
  「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去冒險!」漢森從未如此堅持過。他也是憋屈得狠了。他明明是元帥的侍衛隊隊長,以保護元帥安危為第一要務,為什麼要他留下來暫代瑪耳城城主的事務?事實上,他對瑪耳城一點好感都沒有。這座城市太冷漠了,冷漠得好像一座死城。明明城裡有這麼多人,這麼多平民,可是戰鬥的時候人數卻少得可憐。大多數人既不參與戰鬥,也不逃跑,好像完全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沒有希望,也不失望,是完完全全的冷漠和麻木,不止對自己,還有對這個世界。
  漢森一點都不想當這群人的城主。
  海登用一句把他的抗議擋了回去。「這是命令。」
  「……元帥,您總是用這一招。」
  海登聳肩道:「誰叫它總是那麼好用呢?」

  死靈之地(七)

  如今瑪耳城沒什麼人是漢森的對手,或許傭兵團會對他獨攬大權有所異議,但海登相信在必要的時候魔法公會的見習魔法師們會站出來支持漢森的。漢森要做的就是保證瑪耳城的穩定,直到西羅派人接手這裡為止——如果奧利維亞和文森能夠順利通過考特城回到梵瑞爾的話。
  他接下來要思考的是怎麼安排「莫妮卡」。之前亡靈大軍攻打瑪耳城,為了安全起見,他並沒有立刻送她回家,現在是時候了。想到分別在即,他內心閃過一絲悵然,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等他從旦斯城回來,還會經過瑪耳城的,希望那時候她還在家裡。
  海登回到房間,蒙德拉將頭埋在枕頭裡睡得正香。他開始懷疑她身體發育特徵的不明顯很可能與她的睡姿有關,任何東西經常被壓著的話,都很難出頭的。
  他雙手抓著她的肩膀,將她掰正過來。
  蒙德拉睜開眼睛,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將腦袋往他懷裡拱去。
  海登哭笑不得,總覺得她似乎把自己當成一隻隨時取用的枕頭。「起床了,莫妮卡。」他的大拇指輕輕磨蹭著他的肩膀,「我們回家。」
  蒙德拉茫然道:「回家?」
  海登忍不住親了親她的眼睛,「是啊。你忘了嗎?我們已經到了瑪耳城,你隨時都可以回家了。」
  「那你呢?」蒙德拉慢慢地皺起眉頭。
  海登道:「我要去旦斯城。」
  「一起去!」蒙德拉眼睛一亮。
  海登笑道:「那可不行。那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不適合你這樣美麗的小姐去。」
  蒙德拉堅持道:「一起去。」
  海登道:「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雙手拉住他的衣擺,不屈不撓地盯著他。
  海登只好道:「我一夜沒睡,現在好累,不如我們睡一覺起來再討論這個問題?」
  蒙德拉乖乖地躺下,並讓了半張床給他。
  海登側躺在他的身邊,攬住他的腰,嘴唇輕輕地碰觸著他的耳垂,低沉的聲音透著朦朧的誘惑,「這是主動的邀請嗎?」
  蒙德拉轉過頭,嘴唇正好撞在他下巴的鬍渣上,那粗糙的刺痛感讓他微微皺起眉頭。但下一秒,鬍渣消失了,嘴唇傳來溫潤觸感,然後一條柔軟的舌頭靈活地撬開他的嘴巴,探入他的口腔。
  海登用力吮吸著他的氣息。
  蒙德拉不知所措地抬起手臂,搭住海登的肩膀,不知道應該推開還是抱緊。
  海登身體慢慢覆在他的身體上方,肆意而用力不斷加深這個吻。
  就在蒙德拉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時候,海登的嘴唇終於離開了。
  他輕輕地撫摸著蒙德拉的頭髮,柔聲道:「睡吧。」
  蒙德拉抬手摸了摸嘴角,那裡濕漉漉的。他疑惑地看著海登,半晌才低低地應了。很奇怪的相處方式,這應該是增進感情的一種吧,雖然他的老師從來沒有對他這樣做過,但原理似乎和精神力的融合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就算他不把海登變成巫屍,也可以用這種方式加強彼此的聯繫?
  這種方式很陌生,很生疏。他想他需要經常練習。
  他在心裡偷偷地制訂了個聯繫計劃,然後抱著腦海中的計劃慢慢地睡了過去。
  海登等他的呼吸和心跳趨於平穩,才睜開眼睛,躡手躡腳地將手從他的頭上收了回來,然後起身出門。在關上門的剎那,他忍不住回頭望了蒙德拉一眼。
  這樣的睡容在他們認識之後就一直出現在他的眼前,但這次,他覺得格外珍貴和可愛。
  門終究被輕輕掩上了。
  漢森站在走廊裡,推著一小車吃的喝的,還有他從魔法公會裡買來的魔法捲軸。明知道這些低級魔法捲軸對海登來說用處不大,但他還是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稍稍安心一點。
  海登將所有的東西都放進了空間袋裡。「幫我送莫妮卡回家。」
  「是。」漢森跟著海登往樓下走,突然冒出一句,「如果莫妮卡小姐嫁人怎麼辦?」
  海登腳步微頓。
  漢森知道海登對「莫妮卡」是特別的。不但是他表現出來的耐心和溫柔,還有得知「莫妮卡」失蹤時那即使壓抑也無法掩藏的在乎。「我是說雖然她還很年輕,但是這個世界總是有意外發生的。如果您在臨走前能對她說點什麼的話……」
  「替我祝福她,還有送一份精緻的禮物,不要替我省錢。」海登很快彎起嘴角,繼續下樓。
  漢森在原地站了會兒,緩緩地嘆了口氣。看來,他這次不但不能省錢,還不能省心了。漢森計劃著怎麼才能把「莫妮卡」身邊的異性驅逐乾淨,以免自己變成烏鴉嘴。
  旅店外,見習魔法師已經等在門口了,蘇珊站在他們的身後,隔著段距離,默默地看著海登。
  海登衝她笑了笑,很快又撇過頭去。
  蘇珊眼眶微微發紅,眼中的火苗徹底熄滅。
  他們默默地護送著海登,一路送到城門口。
  緊接著是原本應該休息的傭兵團出現了。強尼和路德站在最前面,雙眼因為疲憊而有些睜不開。他們一人拿著一袋乾糧,一人拿著一大袋水,默默地交到海登的手中。
  海登笑眯眯地接過來,「謝謝。」他很清楚這些東西對戰後的瑪耳城來說是多麼的珍貴。
  強尼道:「一路順風。」
  海登道:「三個月後會帝都會舉行騎士團募兵,我由衷希望你們能夠參加。」
  路德眼睛猛然張大,漲紅臉道:「是鬱金香軍團嗎?」
  海登頷首。
  強尼道:「不是騎士也可以嗎?」
  海登道:「入選之後,所有人都會是騎士的。」
  強尼的眼睛亮起來,覆蓋著眼睛的倦意被一掃而空。
  海登道:「在陛下派人接手瑪耳城之前,我希望由漢森暫代城主之職,最重要的是保證瑪耳城的安定,希望各位能夠鼎力相助。」
  強尼和路德立刻滿口答應。
  漢森默默地看了海登一眼。多麼划算的生意啊,一個不帶有任何承諾性質的誘餌就把城內唯二可能反對自己的傭兵團收服了。
  海登很快告別眾人,騎著強尼給他的馬,按著亡靈法師給他的那份歪歪扭扭路線的地圖朝旦斯城的方向奔去。
  馬才跑出幾步,就看到藍澄澄的天與灰撲撲的路之間出現一抹深藍瘦削的身影。藍得那樣深邃,一下子將藍天灰地推遠。
  海登放慢馬速,任它緩緩停在那抹身影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跳下馬,蹙眉看著眼前的人,眉宇之間帶著一抹無可奈何的苦惱以及……淡到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欣喜。
  蒙德拉道:「你起來的時候,我就從後門出來了。」
  海登攬過他,「我送你回去。」
  蒙德拉任由他將自己抱到馬上,「我會再出來的。」
  海登動作一頓,無奈地看著他道:「旦斯城是個很危險的地方,連我都沒有把握全身而退。」
  蒙德拉側坐在馬背上,拍拍他的肩膀,「我保護你。」
  海登訝異地抬頭。除了他的母親妮可夫人之外,這是第一個說要保護他的女人。大多數男人都不喜歡比自己強大的女人,他也不例外,儘管到目前為止,只有奧利維亞的實力曾讓他在年少時期仰望過,之後就再也沒有遇到過真正意義上比他強大的女性,當然也不會有人說要保護他。但是,「莫妮卡」並不比他強大,她甚至柔弱得連蘇珊都比不上,可他此時此刻竟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是認真的。認真地想要保護自己,而自己不但不反感,反而有種淡淡的溫暖?
  「不會有事的。」蒙德拉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拉起裙襬,露出兩條奶白色的腿,笨拙地想要從側坐變成跨坐。
  海登看得一陣口乾舌燥,以至於到她完成這套動作之後才想起來要伸出援手。
  蒙德拉重新將裙襬拉好,低頭看他,「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嗎?」
  海登苦笑道:「你不是說還會再出來嗎?」
  蒙德拉點頭道:「會的。」
  海登翻身上馬,雙手穿過他手臂下方,拉住韁繩,嘆氣道:「所以我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蒙德拉等他坐好之後,立刻將身體靠了過去,準備補眠。
  海登撓了撓他的肚子。
  蒙德拉茫然地抬頭看他。
  海登衝他微微一笑道:「既然要同行,那麼先讓我們來訂一點規矩吧。」
  規矩?
  蒙德拉嫌惡地皺起臉。

死靈之地(八)

  「規矩第一條,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
  「規矩第二條,千萬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
  「規矩第三條……」
  「你好囉嗦。」
  「你要記得。」
  「嗯。」
  兩人一馬有條不紊地前進著。
  儘管有了亡靈法師的地圖,但是海登不確定地圖的正確性。原本他還可以放手一搏,但是多了「莫妮卡」同路之後,他就不得不考慮到兩個人的安危。所以,雖然他很著急,卻不敢讓馬跑得太快。一匹馬馱著兩個人,很容易勞累過度支持不住。除了亡靈法師之外,誰都不知道西瑰漠裡隱藏著什麼,更不知道這裡有多大。
  他們白天趕路,晚上就搭帳篷休息。海登暗暗慶幸自己有帶帳篷的習慣,不然西瑰漠夜裡的低溫很容易凍傷「莫妮卡」。不過他現在滿心都是早日到達旦斯城,即使美人在懷,也沒做什麼,最多就是摟著他不讓他感冒。
  這樣接連走了將近七天,海登對這幅地圖真實性的信心一降再降。
  地圖上應該出現的標誌並沒有出現。
  他對自己方向感很有信心,地理是行軍打仗的必要條件之一,所以他的這門功課學得很好。幸好西瑰漠的沙並不厚,有時候還能看到大片的岩石,空氣雖然很乾燥,但依舊可以聚集到水元素,所以他們不必為水擔心。唯一要考慮的是食物,西瑰漠不但植物少見,連動物也很少見,偶爾能看到蠍子之類的毒物橫行,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海登是絕對不會把它們列入晚餐的菜單的。
  到第十一天,馬突然倒下了。它精疲力竭,情緒極度低落,走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海登將蒙德拉抱下來,然後拿出刀割馬取肉。他原本擔心「莫妮卡」看到這樣血腥的場面會難以接受,想讓他背過去,但轉眼就看到他偷偷地回過頭來,興致勃勃地看著自己下刀。
  或許自己的動作非常優雅有美感,值得觀看得目不轉睛,又或許「莫妮卡」太餓了。
  海登為他找到了很好的理由,並就地掏出鍋倒入水,燒起馬肉來。他不是火系魔法師,燒火需要木柴,但是作為軍需累積的木柴顯然很有限,他粗略地估計,大概只能用四五回。為了節省木柴,他乾脆多放了幾塊馬肉下去,吃不完下次再吃。
  這個時候,他覺得「莫妮卡」的不挑食實在是值得慶幸了。
  蒙德拉默默地吃完肉,然後靠著海登打盹兒。
  第三次戴上臂環,蒙德拉對臂環的排斥已經沒有像之前那麼明顯了。尤其是深入西瑰漠之後,他甚至覺得只要自己願意,完全可以在帶著臂環的情況下使用點小亡靈魔法。他大多數睡覺只因為習慣了靠著海登或是讓他抱著自己。
  果然,海登一邊摟住他,一邊收拾好鍋子。
  「今天要不要早點休息?」海登問道。
  蒙德拉眨了眨眼睛,「不困。」
  海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不困?」
  蒙德拉努力睜大眼睛,以顯示自己當下很清醒。
  海登摸摸他的臉,「雖然我很想早點到旦斯城,見到我的父親,但我也不想你生病。你明白嗎?」
  「不會生病的。」蒙德拉對西瑰漠的天氣太熟悉了,不但不覺得不適,反而覺得很舒服。
  「好吧。那我們繼續趕路?」海登站起身,順手拉起他。
  蒙德拉貼上去。
  「我背你。」海登半蹲□。
  蒙德拉繞到他前面,舉起雙手,「抱。」
  海登從善如流地抱起他。蒙德拉太輕,抱和背對他來說,差別不大。
  用風系魔法趕路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幾倍,但如果走錯路的話,誤差也翻倍翻倍再翻倍。
  天漸漸黑了,海登正準備找個有遮擋的地方搭帳篷,就被蒙德拉猛地拉了下衣領,「前面有危險。」
  其實在他提醒的同時,海登也感覺到了比其他地方濃厚得多的亡靈氣息。他停下腳步,暫時將「莫妮卡」為什麼會知道前面有危險的疑問放到一旁,抱著他躡手躡腳地向前潛行。
  這個時候,見到人的喜悅沖淡了見到亡靈法師的忌憚。比起兩個人在陌生廣袤的地方毫無頭緒地瞎找,他倒寧可遇到一個認識路的強敵,好歹還有走出去的希望。
  前方出現一座岩石搭成的小石屋,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亂石堆而錯過去。
  石屋屋頂的縫隙處,不斷有白色的炊煙冒出來,帶著肉的香氣。
  海登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他放下蒙德拉,見他藏在身後,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石屋周圍的地上放這一圈小鈴鐺,風吹不響,但人一靠近就叮叮噹噹地想起來。
  岩石磨成的門立刻被推開了,一個穿著墨綠色長裙的瘦削婦人拿著把鏟子衝出來,嘴裡含含糊糊地罵道:「混賬東西,你捨得回來了嗎?」
  海登抬手向她打招呼,「你好。」
  瘦削婦人臉色一變,拿出一根骨頭法杖,戒備地瞪著他道:「你是誰?」
  海登道:「路人。」
  瘦削婦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幾眼。「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想去旦斯城,是來問路的。」
  「你去旦斯城幹什麼?」
  「做生意。」海登笑道,「我是個商人。」
  瘦削婦人轉身進屋,順手拉著門把將門關上了。
  海登眨了眨眼睛。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女人的閉門羹。他看著低上的鈴鐺,鈴鐺依舊叮叮噹噹地響著。
  過了會兒,瘦削婦人忍無可忍地衝出來道:「你站在這裡幹什麼?我家男人就要回來了!讓他看到你,哼哼,你就會被他做成下酒菜放在鍋裡煮。」
  海登無所謂地笑道:「不如,讓我這個下酒菜自己走到鍋裡去好不好?」
  瘦削婦人瞪著他。她雖然沒有說,但神情已然把他當做一個怪物。
  海登道:「我很有誠意的。」
  瘦削婦人道:「你是個騎士?」
  海登笑道:「是的。」
  「幾階?」
  「十階。」海登沒有隱瞞。
  瘦削婦人似乎想到了什麼,眼裡頭隱約閃爍起火苗來。她問道:「你真的要去旦斯城做生意?」
  「是的。」
  「進來吧。」婦人敞著門,轉身進去了。
  海登拉著蒙德拉往裡走。
  石屋從外面看不大,從裡面看更小,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個做飯做菜的灶台和一張三角形的桌子。
  「你們吃過了嗎?」婦人問。
  海登一進門,眼睛就已經瞄過鍋子裡的東西了,那熟悉銷魂的身影想讓他說服自己那不是蠍子都不行。「吃過了。」他微笑著在桌邊坐下。
  婦人看了蒙德拉一眼,就將注意力繼續放在鍋子上。過了會兒,她將鍋子裡的東西盛出來,果然是蠍子搭著兩塊看不出是什麼的肉。她三兩口將食物連湯一起吃光,然後抹了抹嘴巴道:「我男人知道去旦斯城的路。」
  海登眼睛一亮,高興道:「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在這裡。我一會兒帶你去找他。」婦人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箱子,然後翻出兩件裙子,在海登面前比了比道,「哪一件好看?」
  可不可以選擇哪一件都不好看?
  海登在粉紅和玫瑰紅之間猶豫許久,終於選擇了玫瑰紅。相比之下,這件玫瑰紅的裙子更適合婦人的年紀。
  婦人皺了皺眉,對他的答案不是那麼滿意,「我男人喜歡我穿粉紅色。」
  海登微笑道:「那就粉紅吧。」
  「你是不是敷衍我?」婦人眼珠子轉了下。她眼睛的眼白多瞳孔少,轉動時有種整個眼珠子轉了大半圈的感覺,說不出的詭異。
  「當然不是。」海登道,「不過每個男人的喜好都是不同的。」
  婦人點頭道:「是了。他就是個沒品味沒眼光的混賬。」她突然發怒道,「你們還在房間裡幹什麼?!我要換衣服,你們是不是要偷看我換衣服?」
  海登只好帶著蒙德拉出去。
  門又重重地關上,不過這次她很快就出來了,穿著玫瑰紅的長裙,塗著深紅色的口紅,頭上還戴著一頂插著白色羽毛的大帽子。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弄錯了瓶蓋的細長瓶子。
  婦人關上門,拿出一把比帽子更大的鎖鎖住門,然後對海登道:「走吧。」
  海登不敢多問,怕她又發脾氣,乾脆遠遠地跟著他。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天色完全暗下來。
  婦人暗處一串精緻的橘子燈籠在前面帶路。燈籠裡點的是綠色的磷火,儘管橘子燈籠有一長串,但路卻慘綠色陰森森的。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好幾座石屋。石屋中間有個石棚子,兩旁是形狀大小不一的石頭柱子,上面頂著一塊塊的大石頭。五六個人一人拿著一隻石頭鑽出來的杯子說說笑笑地坐在棚子下面,其中一個打著赤膊的馬臉男人聲音最響,動作最大,每次他一動,就會有液體從他的杯子裡灑出來。
  「混賬東西!」婦人聲音猛然拔高,情緒彷彿不可抑制。
  那個馬臉男身體一震,驚訝地轉過頭,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厭惡。
  婦人突然抬高下巴,退後一步挽住了海登的胳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海登還是很配合地露出了微笑。
  「你想做什麼?」馬臉男沉聲道。
  婦人道:「哈哈哈,我帶我的新男人給你看。他比你年輕一百倍好看一百倍!他是十階騎士!比你能幹強大一百倍!」
  海登很想提醒他,以眼前這個男人的年齡看,比他年輕一百倍大概是不能比他能幹強大一百倍的。
  馬臉男惡狠狠道:「騷婦!」
  婦人得意道:「不要以為只有你會找別人,我也可以!」
  旁邊有個人湊過去對馬臉男說了什麼,馬臉男臉色立刻緩了下來,「也好。從今以後,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你再也不要來煩我了。」
  婦人氣得跳腳,「你還是不是男人?!你的老婆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你難道不生氣?你為什麼不把我搶回去?!」
  馬臉男皺眉。其他人哄然大笑起來。
  馬臉男旁邊的人笑道:「你看。她果然是騙你的。」
  婦人漲紅了臉,卻突然被一隻胳膊摟住。海登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道:「他就是你的丈夫嗎?實在是個很令人倒胃口的對手。」
  馬臉男大喝一聲衝了出來。
  他用的竟然是鬥氣!
  海登順手抽劍,在對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擋回了鬥氣,將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身後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咒語聲。
  海登挑眉,正要轉身,身後就被一個身體緊緊地貼住了。他收回劍,反手抱住蒙德拉,身體微微一晃,晃到剛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骷髏們身後,然後橫劍一掃,骷髏們紛紛碎裂在地。
  婦人拿著骨頭法杖擋在馬臉男面前,警戒地看著他。
  海登沒有理會她,而是將蒙德拉拉出來道:「以後不要擋在我的前面。」
  「是後面。」蒙德拉糾正道。
  「任何方向都一樣。你只要躲在我的保護下就好。」海登摟住他。
  蒙德拉道:「我說過要保護你的。」
  海登微笑道:「可是我也很想保護你怎麼辦?」
  蒙德拉歪頭想了想,道:「我們盡力。」
  「那麼說完了沒有?」馬臉男粗魯地打斷他們的對話,推了婦人一把,怒氣衝衝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婦人支支吾吾不肯說。
  海登看得出,在場所有人中,只有婦人是亡靈法師,其他幾個似乎都是騎士。旁邊的房子裡突然跑出一個女騎士。她一走過來,婦人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罵道:「賤人!」
  海登突然沒有看下去的興致。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故事大概的輪廓。
  果然,那個女騎士和婦人不顧旁人在場地對罵起來。從對方的五官身材到品德舉止,極盡刻薄。
  最後還是馬臉男看不下去,大喝一聲,將兩個女人扯開來,但是從動作中,已經看出他的心是向著女騎士的。
  婦人臉色頓時扭曲得難以形容。她看著他們,發出陰森森的笑聲,好半天才道:「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故事發展到這裡,應該是亡靈女法師與騎士們的戰鬥,但是——
  一個不識相的騎士跳出來問道:「可不可以先告訴我,去旦斯城怎麼走?」看著齊刷刷射過來的目光,海登異常無辜地想:不是他不懂得看臉色,而是他擔心打完之後就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死靈之地(九)

  婦人抓著骨頭手杖的手慢慢地垂下來,然後轉頭看海登道:「如果你想去旦斯城的話,就幫我殺了他們!」
  女騎士道:「你是騎士的話,就應該站到這邊來!」
  婦人道:「他是我的新男人!」
  「……」「新男人」道:「我想我不適合插手這種家務事。」說著,他就拉著蒙德拉轉身要走。
  「等等!」婦人突然退了兩步,「你送我回家,我告訴你怎麼去旦斯城。」
  「不行!現在放過她,她以後一定會報復的。」女騎士抽出劍,「她是亡靈法師!你殺了她。我們一樣可以告訴你旦斯城的位置。」
  婦人嗤笑道:「你連旦斯城都不知道怎麼寫吧?你們闖入西瑰漠的時候,如果不是我救你們,你們早就已經死了。現在也不過是靠與過路的亡靈法師換取食物苟延殘喘!就算我不殺你們,你們總有一天也會死的。因為你們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好運,能夠遇到路過的亡靈法師。你們無法在西瑰漠找到食物,也無法發掘西瑰漠的寶物,你們在這裡的每一天都是在等死。」
  騎士們臉色煞白。
  婦人看到他們灰敗的臉色,心情終於好轉。她趾高氣揚地轉身,挽住海登的胳膊,「走吧。我們回家。」
  海登:「……」儘管良好的修養和騎士的風度讓他克制住將手臂從她的臂彎中抽回來的衝動,但是這絕對不是一個美好的經歷。
  蒙德拉突然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根腿骨,用力地捅了婦人的腰部一下。
  婦人啊得一聲尖叫起來,手臂下意識地縮回來護住腰部。
  蒙德拉趁機挽住海登,示威般地瞪著她。
  婦人怒道:「你在做什麼?」
  蒙德拉舉起骨頭朝她扔了過去。
  婦人下意識地接住骨頭,雙眼驚疑地盯著他道:「你是亡靈法師?」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她很難想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女為什麼會隨手拿出一根腿骨來。
  蒙德拉歪頭看著她。
  海登低聲問道:「哪來的?」
  蒙德拉道:「撿的。」他沒有撒謊,除非是自己身上的骨頭,不然其他人的骨頭只可能是被撿回來的。
  婦人眼睛一亮。一個喜歡撿骨頭的少女是否意味著她內心其實藏著一個亡靈法師?「你想不想擁有強大的力量?」她誘惑道。
  蒙德拉道:「多強大?」
  「就像我這樣強大。」婦人隨手召喚出三個骷髏。
  蒙德拉面色不改道:「沒興趣。」
  婦人惱羞成怒道:「我有什麼不好?」
  蒙德拉道:「不好看。」
  「……」婦人突然惡狠狠地咬牙笑道,「你覺得你很好看嗎?你就算現在很好看,總有一天也會老,會變成一個皺巴巴的醜八怪。到時候,你身邊的騎士就會離開你,尋找更加美貌的少女!」
  蒙德拉道:「那時候,他也皺巴巴了。」
  海登笑著附和道:「我確定我會比她更加皺巴巴。」
  「哼。她現在青春貌美,你當然這麼說。但是當你看到比她更漂亮更年輕的少女時,你就會忘記現在說過的話,你就變心,你就會離開她!」婦人一字一頓地說著,恨不得自己的每個字都變成詛咒。
  蒙德拉道:「不會的。」
  婦人面容扭曲著,「你怎麼知道不會?」
  蒙德拉道:「他說的,我不能離開他。」
  婦人尖銳地笑起來。「每個男人在喜歡你的時候都會這麼說,但是當他們不喜歡你的時候,就會有另一套說辭。你不離開他,他可以離開你。你的溫柔,他當做累贅,你的退讓,他視為懦弱……可以在你身上找出一百個缺點,而在之前,他明明親口稱讚過它們的!」
  海登道:「我可不可以自我辯解一下?」
  「混賬東西!」婦人眼眶一紅,地底下突然鑽出十幾個骷髏,抓住蒙德拉和海登的腳。
  海登一手抽劍砍掉蒙德拉腳上的骷髏手,一手將他抱起。
  鬥氣在骷髏中肆虐,不過一眨眼,骷髏已經變成了枯骨。
  婦人又召喚出巫屍和亡靈騎士。
  從她召喚出的死物的質量來看,蒙德拉判斷她是個很貧窮的亡靈法師。巫屍只有四階,亡靈法師兩個都只有三階,而且在它們被海登用劍肢解之後,她就再也拿不出更多存貨了。
  他想,這可能是她的全部財產。怪不得最後她沒有選擇與那群騎士硬拚,因為實在太窮了。
  婦人驚顫地看著海登的劍在她鼻子六釐米前停下,憤怒和囂張在死亡的恐懼前褪得一乾二淨。她顫抖道:「別殺我,別殺我!」
  海登嘆氣道:「我真的只是想問路。」
  婦人頻頻點頭道:「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海登並沒有拿出自己的那張地圖,而是讓婦人在地上又畫了一張。那張地圖要稍微詳細一定,連大概的距離需要的時間都標註了出來。
  海登將兩張地圖對比了一下,發現雖然大體上看差不多,但在方向上有所偏差,之前那張比現在這張在方向至少往東偏了十度,在具體執行中,這個誤差造成的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婦人一再保證自己這張才是正確的。她道:「每個亡靈法師知道的路線都是從自己的家為出發點的。所以,現在從我家為起點,是最精準不過的。」
  海登接受了這種說法。
  婦人見他收起劍,立刻頭也不回地跑了。
  海登看天色不早,蹲□道:「我們搭帳篷吧?」
  蒙德拉道:「你說過,這種地方不適合搭帳篷。」
  海登道:「那我們再走走?」他說著就要抱起他,但蒙德拉卻拉住他的手往前走。
  「去哪裡?不是這個方向。」海登說歸說,腳還是乖乖地跟著他走。
  沒多久,那個婦人的小石屋就再度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
  「你想借宿?」海登幾乎可以想像婦人那張驚慌的臉。
  蒙德拉沒說話,而是一路走到門前,然後用力拉門。
  海登見狀,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拉,門開了。
  東西的擺放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是空無一人。
  蒙德拉道:「可以住了。」
  「……這樣似乎很不禮貌。」海登眼睜睜地看著蒙德拉走進去,然後對著床大咧咧地躺下,微微猶豫了下,還是跟了進去。
  「她暫時不會回來的。」亡靈法師的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他們已經知道了婦人家的位置,為了安全起見,她絕對不會在近期內出現。
  海登挑眉道:「你怎麼知道?」
  蒙德拉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猜的。」
  海登道:「你之前怎麼知道這裡會有房子。」
  蒙德拉道:「直覺。」
  他懶洋洋的樣子讓海登心裡癢癢的,像是被什麼在撓。他俯□,雙手的手肘撐在蒙德拉腦袋的兩側,身體半趴在他的身上,似笑非笑道:「女人的直覺?」
  蒙德拉看著他的嘴唇,意識到現在是練習的大好時機,立刻將唇送了上去。
  對於送上來的香吻海登當然是來者不拒。而且他感覺得到,「莫妮卡」在他心中所佔的份量越來越重,這種牽腸掛肚的甜蜜是前所未有的。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愛情?
  他閉上眼睛,一面加深這個吻,一面將右手慢慢地往下滑,摸著腰肢,然後大腿……
  蒙德拉突然覺得身體有點奇怪。
  ……
  海登猛然睜開眼睛。他的腹部似乎被一樣硬物抵著,就像是——
  怎麼可能?!

死靈之地(十)

  火熱的身體像一下子投進冰河裡,海登坐起身,震驚地看著蒙德拉胯間頂起的突兀小帳篷。
  這種形狀……
  這種位置……
  這種時候……
  一種被欺騙的憤怒襲上心頭。
  他伸出手,慢慢地摸上那頂小帳篷。
  正因陌生慾望而變得不知所措的蒙德拉不由自主地嗚嚥了一聲,身體循著本能往上拱了拱,想要索取更多。
  海登慌忙撒手站起來。
  蒙德拉抬眸,迷茫又疑惑地看著他。
  「你……」海登視線對上那張熟悉的屬於「莫妮卡」的面容,嬌美中含著幾分病氣的臉透出淡淡的紅暈,讓他看上去更添俏麗,半啟的嘴唇像是在發出無聲的邀請,充滿令人繼續探索的慾望。想到自己剛剛正親吻著這兩片唇瓣,海登心裡就像打翻了調味瓶,各種滋味都滾了一遍,留下無窮的苦澀。
  蒙德拉看著他,手撫摸著他剛剛撫摸過的位置,隱約感覺到了之前感覺到的快感。
  但他的動作卻讓猶豫中的海登一下子驚醒過來。他毫不留戀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蒙德拉怔怔地坐起身,掀起裙子看著身|下精神抖擻的小兄弟慢慢地蔫了下去,才重新將裙子拉好,下床三步並作兩步地開門追了出去。
  海登並沒有走遠。他一出門就想起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叫做西瑰漠,屋子裡躺著的那個人是因為自己才陷在這裡,離去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他望著無盡的遠方,那奔騰的憤怒漸漸平復下來,心裡滾翻著的各種疑問浮上心頭。
  古拉巴家的莫妮卡小姐為什麼會變成一個男孩?
  他究竟是誰?
  為什麼要跟著自己?
  他對自己的那些反應……
  海登眸色一沉。
  「海登?」蒙德拉走過來,想要拉住他的手,卻被他下意識地躲開了。
  海登深吸了口氣,突然沒了追究的興致。他來西瑰漠的目的是為了尋找父親,所以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傳說中的旦斯城,救出父親,然後帶著「莫妮卡」一起平安地回到瑪耳城。至於其他的問題,實在不需要太糾結,因為和他無關。
  「早點休息。」海登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屋。
  蒙德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默默地跟了上去。
  原本海登還擔心蒙德拉不死心會繼續貼上來,但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拒絕起了作用,一整個晚上蒙德拉都沒有再靠近自己。
  到第二天早上,兩人洗漱完畢,匆匆吃了點干糧,又重新上路。
  依舊是兩個人一條路,但彼此之間好似隔著比整個西瑰漠更遠的距離。
  海登幾次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慢吞吞跟在他身後的蒙德拉。從昨夜呼喚他的名字之後,他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字,連每次上路必備的「抱」也沒有出現,只是獨自低頭順著他的腳步緩緩地向前走著。
  「小心。」
  海登看到一隻蠍子從沙子裡鑽出來,下意識地衝過去摟住蒙德拉朝邊上一閃。
  蒙德拉仰頭看著他,沒有驚慌,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淡淡的疑惑。
  海登手指緊了緊,又迅速放開,輕聲道:「小心腳下。」
  蒙德拉打量著他的神情,然後伸出手,「抱。」
  「……」
  海登轉身彎腰。
  蒙德拉這次沒有拒絕,非常配合地趴在他的背上,手臂自覺地纏上他的脖子,臉貼著他修長的脖子,安安心心地打起盹兒來。
  對於他的信任,海登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無語。他很快放下糾結的心情,照著之前婦人指點的路徑用風系魔法趕路。
  雖然婦人說從她家到旦斯城需要半個多月,但海登使用風系魔法日以繼夜地趕路,硬生生將時間縮短了四分之一,只用了四天半就看到了那座看上去破破舊舊的城市——如果上百座房子擠在一起,中間用泥土鋪出縱橫的兩條路就算是城市的話。
  海登放下蒙德拉,從空間袋裡拿出魔法師袍。
  這是他離開皇家魔法學院時,奧利維亞送給他的禮物,意在提醒他永遠不要忘記魔法師的身份,那時候他才十四歲,這件法師袍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有些短小,袍子放下來只能剛剛遮住他的膝蓋,兩條小腿無辜地露在外面。
  海登苦笑道:「也許我需要一把能夠把腿藏起來的輪椅。」
  蒙德拉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套嶄新的法師袍給他的。
  海登訝異地看著他。他吃驚的不止是他拿出了一套法師袍,更因為那是一套亡靈法師的法師袍!
  「朋友的。」蒙德拉道。老師說過,他將是他終身的良師益友。
  海登立刻將他朋友直接對號入座為「蒙德拉」,記得那位似乎比自己矮一個頭。但是換上亡靈法師袍後,他發現竟然正好。
  心中被強壓下去的疑問一個個又冒了出來,像線球一樣,越滾越多。他知道,這是因為開始的某個地方錯了,所以接下來的錯漏越來越多。
  「海登?」蒙德拉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海登下意識地掀了掀嘴角。
  這幾天,兩人的關係稍稍緩和。這樣朝夕相對肌膚相親的環境實在很難讓他長久地憤怒下去,尤其是他心底對「莫妮卡小姐」的愛憐還沒來得及完全褪乾淨。至少面對蒙德拉時,海登不似之前那般僵硬,心中依然彆扭,但是正嘗試著將他從「莫妮卡小姐」轉換成「莫妮卡男孩」,一個藏著渾身的秘密,卻對他不錯的男孩。
  海登不是沒有揣測過他的動機,但這是一趟只有兩個人的旅途,他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充滿猜忌,而且直覺告訴他,對方並沒有害他的念頭。或許是因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太坦率,坦率得……令人咬牙切齒。
  他想起自己發現那頂小帳篷時,蒙德拉無辜又坦蕩的目光,胸前就燃燒起一朵小小的火焰——惱怒,又無力。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旦斯城。
  沒有崗哨,沒有衛兵,沒有盤問,只有漠然的路人和近看更加殘破的屋舍。
  突然,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尖叫著從屋舍之間的縫隙中鑽出出來,張牙舞爪地朝蒙德拉撲去。
  海登身影一閃,將蒙德拉抱在懷中,順手擋住他的眼睛。
  那個男人撲了個空,重重地倒在地上,光裸的身體慢慢滲出一層淺綠色的火焰。男人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尖銳的慘叫聲只持續了幾秒鐘就戛然而止。
  「又失敗了。」縫隙出口站著一個極瘦小的男孩,只有一米四左右的身高。他鄙夷地看著那具屍體,揮舞著法杖念了一句咒語,那具屍體就自己站了起來,慢慢地朝另一個方向的棄屍場走去。那裡放著各種各樣因為失敗而廢棄的屍體,沒過一段時間,就會有專門的人用火燒掉,以保持衛生清潔——亡靈法師是很注重環境衛生的。
  那個瘦小的男孩正要轉身,就感到眼前一花,一個挺拔英俊的金發青年帶著一臉和善的笑容出現在他的面前。「您好,我想……」
  「你想死嗎?」男孩問。
  海登飛快地道:「不想。」
  男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急著回答。你有強健的體魄,如果做成巫屍的話,一定很美好。」
  蒙德拉手緊緊地攥住海登的袖子,雙眼充滿敵意地盯著對方。就算做成巫屍,海登也只能做他的巫屍!
  海登以為他擔憂自己的安危,心中閃過一抹溫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對男孩道:「我是來找人的。」
  男孩道:「他叫什麼?」
  「克雷爾,克雷爾·那菲斯特。」海登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的嘴巴吐出噩耗。
  男孩想了想,「沒聽過。一定是很沒有名氣的亡靈法師。」
  海登道:「他不是亡靈法師。」
  男孩嗤笑道:「旦斯城只有一種人。」
  海登心下一冷。
  蒙德拉突然道:「交易所在哪裡?」
  男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蒙德拉從空間袋裡取出一根腿骨給他,「喏。交換。」
  海登:「……」
  男孩接過腿骨,仔細看了看道:「質地還不錯。」他又張嘴咬了咬,「嗯。還算新鮮。」
  海登:「……」
  「我正想做一根新的法杖。好吧,成交。」男孩手下骨頭,指著城中最高最大的房子道:「那就是交易所。如果你們還有什麼好東西的話,可以和我交換,也許我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謝謝。」海登拉著蒙德拉就走。那個翻滾的赤|裸男子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他心存僥倖的泡沫,揭開了一個鮮血淋漓的現實——他的父親正在遭受折磨。
  蒙德拉被他拉著,先前還能面前跟上腳步,後來便不得不開始小跑,到最後,他乾脆攀著海登的肩膀半掛在他身上。這個動作很吃力,他只持續了幾秒就想鬆手,但是在鬆手之前,海登已經停下腳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熟悉的姿勢讓蒙德拉懷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後蜷縮起身體,老老實實地窩起來。
  海登抱緊他。
  臂彎的重量和溫暖讓他的情緒穩了穩,蒙德拉淡定表情總有種當頭一棒讓人從煩躁中平靜下來的妙用。
  海登走到交易所前,放下他,抓住他的手,輕聲道:「不要亂跑。」
  蒙德拉道:「你說過的,不要離開你。」
  當時說的那句話,除了話表面隱含的意思之外,是帶著幾分調情的意思的。畢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為了自己不懼危險艱難,千里相隨,任何一個男人都會為此感動,但現在再聽到這句話,卻是兩種心境。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在海登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目前最關心的還是父親的下落。
  兩人走近交易所,發現裡面安靜得就像是光明神殿的殿堂,只有局部的小聲交談。
  海登目光飛快掠過整個大堂,率先排除了單個交易人,將注意力集中放在人數集中的幾個人群中。他拉著蒙德拉,慢慢地靠近離門口最近的人群。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女亡靈法師,塗著墨綠色的唇膏,笑得像條陰冷的毒蛇。她在海登靠近的第一時間就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冰冷眼眸中的熱情被點燃了。她推開正在交易的那個矮胖的亡靈法師,扭著腰走過去,跑了個媚眼道:「你想用什麼交易呢?外鄉人?」
  即使心急如焚,海登依舊回以微笑,「我想找一個人。」
  「哦,原來你想要的是人。」女亡靈法師笑得更嫵媚了,「那要看你出得起什麼價錢。」
  海登笑容透出幾分真誠,「只要出得起價錢,什麼人都可以?」
  女亡靈法師抬起手指,從下巴慢慢地劃過喉嚨,落在雄偉的胸脯上,「當然。」
  「你開價。」海登道,「只要能找到我要的人,什麼價錢都可以。」
  「那你要……找誰呢?」女亡靈法師的手指鑽進了自己的衣服裡,輕輕地搓揉著胸脯,就差沒有貼上去了。
  海登視若無睹地望著她的臉,「克雷爾·那菲斯特。」
  女亡靈法師手指一僵,冷冷道:「你找錯攤位了!」
  海登疑惑地挑眉。
  旁邊那個矮胖的男人突然指著一個一動不動的紅發女郎道:「就這個。」
  女亡靈法師丟下海登迎了上去,口氣疏離,「換一個五階的亡靈騎士,記得每個月回來保養。」
  矮胖男人毫不猶豫地召喚出一個五階的亡靈騎士。
  女亡靈法師檢查了下,確定無誤之後,便控制紅發女郎走到矮胖男人面前。
  雙方解除各自的精神控制,然後對新寵物建立精神聯繫。
  交易完成。
  海登頓時領悟過來這位女亡靈法師做的是什麼生意,手裡傳來的搖晃感。他低頭就看到蒙德拉皺眉看著自己。
  「你喜歡這樣嗎?」蒙德拉仰頭,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胸脯,從形狀看,那裡應該是……凸起的位置。
  海登:「……」

光明神殿(一)

  快步離開女亡靈法師的攤位,海登走到另一圈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連攤主都看不到的人群中去。
  亡靈法師們的秩序不錯,一個個都默然地排著隊,安靜得不像是在交易,而像是在哀悼。
  海登排了會兒還不見動靜,便打算節省些時間,先去別處看看。
  隊伍突然動起來,就像蟄伏的蛇從冬眠中甦醒,慢慢舒展開來。最裡面兩圈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他終於看清圈子中間是一個墨綠色的帳篷。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帳篷里拉了個箱子出來,然後打開,「這是第二批貨,你們看看有什麼想要交換的。」他說著,將貨一樣一樣地亮出來。
  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刷子和奇奇怪怪的瓶子,海登看了兩眼就打算走,但蒙德拉拉住了他的手。
  「你想要?」海登狐疑地看著他。
  蒙德拉指著男人手裡一把綠毛刷子,激動道:「要!」雖然不是之前丟掉的那一把,但刷子柄是一樣的,摸起來應該是一樣的感覺!
  海登見有人拿出各種各樣的骨頭,默默將金幣放了回去,道:「你撿的骨頭還有嗎?」
  蒙德拉在空間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頭蓋骨。
  海登:「……」
  蒙德拉努力將那個頭蓋骨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瞄了眼道:「你想換什麼?」
  「刷子!」蒙德拉貪婪地望著他手裡抓著的那把。
  男人搖頭道:「這可不行。你這塊頭蓋骨最多換……」他從箱子裡挑了個拇指蓋大小的小瓶子,「這個。」
  「刷子!」蒙德拉眼睛一眨不眨。
  男人嗤笑了下,轉頭招呼其他人的生意。
  海登急著找父親,乾脆拿出一袋金幣在他面前晃了晃,「用這個可以嗎?」
  男人聽著叮叮噹噹的聲音愣了愣,「是什麼?」
  海登無語地打開袋子,露出裡面的金幣來。
  男人突然轉身對著帳篷喊道:「桃樂絲,你看看這個可以給你打手飾嗎?」
  桃樂絲?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海登精神一振,眼睛緊緊地盯著帳篷。
  帳篷悉悉索索了一陣,鑽出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她走路的姿勢很僵硬,看東西的時候像老人一樣眯起眼睛,像是上了年紀。
  海登試探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手飾?我這裡還有寶石,也許你會喜歡。」
  桃樂絲面無表情道:「外鄉人?」
  海登道:「我的一個朋友托我來找他的妻子。真巧,他的妻子也叫桃樂絲。」
  男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戒備地盯著他道:「我不做你的生意,你走!」
  桃樂絲眼睛終於有了幾許神采,「你是鄧肯的朋友?」
  男人憤怒地抓住桃樂絲的手臂,「你還在想那個卑鄙的人?桃樂絲!你忘記你說過的話了嗎?你說過以後都不會再想他了。」
  桃樂絲畏懼地縮了縮身體。
  海登上前一步,手指在男人的手肘上輕輕捏了一把,趁他鬆手的剎那隔開了兩人的距離,「我有話想要單獨對你說。」
  男人陰森森地威脅道:「你還記得你答應我什麼了嗎?如果沒有我,你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在西瑰漠生存下去的。你要考慮清楚。」
  海登道:「我想買那兩個人。」
  桃樂絲眼中的糾結轉為驚疑,「他告訴你的?」
  「是的。任何代價我都付得起。」海登深吸了口氣道,「請告訴我他們的下落。」
  桃樂絲道:「你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海登道:「那兩個人欠我母親一大筆債,我必須親自向他們討回來。」
  桃樂絲低頭沉吟道:「鄧肯有沒有說什麼?」
  海登道:「他托我看望你。」
  砰。
  男人重重地踢了箱子一腳,扭頭進帳篷去了。
  其他亡靈法師客人見狀,非常識趣地各自散去。
  桃樂絲嘴唇抖了抖,彷彿有千言萬語想問,卻又不敢問出口,生怕得到的答案並不是想聽的那個。她掙紮了很久,才問道:「他會回來吧?」
  海登道:「也許會。」
  桃樂絲垂下眼瞼,兩行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居然是淡淡的灰色。
  「你的眼睛?」海登皺眉。
  「沒什麼。」桃樂絲用手擦去淚水,「不要告訴他。」
  海登並不想追問她的私事,他真正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兩個人呢?」
  桃樂絲道:「你母親恐怕要失望了。」
  海登心猛地一沉。
  「他們暫時活下來了一個。」桃樂絲頓了頓道,「但他已經不吃不喝五天了,我想很快就會支持不下去的。」
  「他們在哪裡?」海登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以免顫抖的語調洩露自己的心情。
  「你跟我來。」桃樂絲轉身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海登拉起蒙德拉緊緊地追了上去。
  蒙德拉失落地回頭看了看那頂孤零零的帳篷,心裡無比盼望那個男人能夠拿著刷子追上來。
  但是,沒有。
  從交易所出來,旦斯城正沐浴在傍晚的余霞裡,黃銅色的城市像垂暮老人般昏昏欲睡地坐在一片黃沙之中,寧靜無聲。
  桃樂絲帶著他們走進兩幢房子中間的縫隙。狹窄的走道讓海登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著兩旁的房屋。他下意識地想回頭問候蒙德拉的情況,但轉念想起他並不是一位需要人照顧的女士,而是一個將會成長為男人的男孩子,頓時將漫到喉嚨裡的話嚥了回去。
  走道漸漸寬闊,兩旁林立著一間間幾平方米大小的屋子。門與海登差不多高。
  桃樂絲挑了其中一間推門而入。
  比屍臭更難聞的惡臭差點把海登熏暈過去。他一隻手捂著自己的鼻子,一隻手在他理智覺醒之前已經輕輕地捏住了蒙德拉的鼻子。
  蒙德拉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拉開他的手道:「怎麼了?」
  海登驚訝道:「你不覺得難聞嗎?」
  蒙德拉用力嗅了兩下,「還好。」其實這種味道對蒙德拉來說還是挺親切的。還記得以前老師將屍體放久了,就會發出這種味道,每次老師都會讓他用藥水將屍體重新擦一遍,去味保養。
  海登看得頭皮發麻。父親向來喜歡乾淨。他真的在這裡面?會不會……這只是一個巧合?也許那個人只是長得和他有點像……
  咣當。
  黑漆漆的房間傳來跌撞聲。
  海登硬著頭皮衝進去。
  桃樂絲站在房間正中央。她的腳尖前趴著一團東西,光線太暗看不真切,但是從地上發出的細細索索的聲音,可以肯定這樣東西會動。
  「還、給……我。」地上傳來壓抑的低吼。
  桃樂絲道:「他已經死了。」
  「還、給、我。」同樣的三個字,聲音卻響亮起來。
  海登蹲□,努力地辨認著對方的臉。旁邊亮起一道火光,蒙德拉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個燭台,正用雙手捧著,蹲在他旁邊為他照明。
  藉著火光,海登終於看清楚那個人的臉。
  一張很難與記憶聯繫起來的臉。
  記憶中的那個人神采飛揚,充滿仔細,哪怕拆散別人的家庭搶走別人的丈夫時,也是理直氣壯的模樣。但現在的他,鬍子拉茬,雙眼無神,兩頰和眼窩都深深地凹陷了進去,唯一沒有變的,大概只有依然挺直的鼻子。
  他的手突然抓住桃樂絲的鞋子,「把他還給我。」
  海登猛然醒悟過來。
  如果他還活著,那不在的那個人不就是……
  他抓住桃樂絲的手臂,用最後一點理智克制著手掌的勁道,沉聲問道:「另外一個男人在哪裡?」
  桃樂絲道:「我丟在棄屍場,應該被處理掉了。」

光明神殿(二)

  海登腦袋好似被人重重地走了一拳,耳朵嗡嗡作響。他聽到自己冷靜地問道:「棄屍場在哪裡?」
  桃樂絲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猜疑的光芒,警惕道:「很重要嗎?」
  海登道:「我要給母親一個交代。」母親是薩曼塔皇后的閨中密友,經常要參加各種宴會,他的童年大多數是父親陪著度過的。被刻意遺忘的回憶突然鮮明而清晰起來。那個喜歡拉著他一起照鏡子,看著鏡子裡兩張相似的臉發出欣慰笑聲的人……真的不在了嗎?
  即使之前隱約有了預感,但預感成真時,心頭湧起的強烈的悲傷和失落仍然如冰柱一樣,尖銳又冰冷。他的手腳冰冷,蒙德拉拉著他的手,似乎想把溫度傳給他。
  桃樂絲眯著眼睛打量他,若有所思道:「你看上去,很眼熟。」
  海登坦然道:「他是我的父親。」
  原本趴在地上的男人身體顫抖了下,抓著桃樂絲鞋子的手慢慢地軟了下來,畏葸般地縮了回去。
  桃樂絲瞪大眼睛,雙目充滿了戒備,「鄧肯在哪裡?他怎麼了?」
  「他在梵瑞爾做客,暫時很安全。」海登已經不想再做戲下去。父親死了,他來西瑰漠的目的成空,那在來路上一句一句憋出來的話都作了廢。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父親在私奔後有沒有後悔過……「帶我去棄屍場。」
  鄧肯出事的可能刺激著桃樂絲。她歇斯底里道:「我怎麼知道鄧肯是不是真的沒事?不行,我要見他,我要馬上見到他!」
  海登道:「那就先讓我見到我父親。」
  桃樂絲的神智在他冰冷的目光中覺醒。她道:「只要帶到棄屍場?」
  海登道:「是的。」
  桃樂絲略作遲疑,便道:「我帶你們去。但你一定要守承諾。旦斯城雖然沒有殺死外來人的規矩,但除了亡靈法師之外,其他人在這裡都不怎麼受歡迎!」她說著,便轉身朝外走。
  原本倒在地上男人突然像餓狼一樣撲了過來,伸長的手臂想要抱住她的小腿。
  桃樂絲驚得跳起來。
  海登俯身用一隻手抓住他的衣襟提起來,重重地推到門邊。
  那人不但不憤怒,反而露出解脫的神色,「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海登手指根根縮緊,臉上覆上一層堅硬的冰霜,「如果不是你,他不會私奔來瑪耳城,如果不是來瑪耳城,他就不會遭遇這一切!別忘記,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你。」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像釘子,一錘下去,釘子就扎進心裡,刺痛難當。
  男人神色頹然,慢慢地放鬆身體。
  海登鬆開手,那人順著門滑坐到地上。「還給我……還給我……」他翻來覆去只會說麼一句話,就像他的人生只剩下這一句話。
  桃樂絲帶著他跨出門檻,順著小道走到城的邊沿。那裡有一條石頭堆出來的小路的,順著小路往前走,就看到一個十幾平方米的大坑。坑裡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只有黃燦燦的沙子撲在底部。
  桃樂絲道:「我帶到了,你一定要守承諾。」
  海登走到大坑的邊沿,掏出長劍,開始挖起來。
  桃樂絲吃驚道:「你在做什麼?」
  海登沒吭聲。
  桃樂絲道:「他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沒有人能夠承受變成巫妖的痛苦,他已經走得很遠了,可惜,在頑強的意志力也無法彌補人類身體的天生弱勢。」
  海登慢慢地蹲下來,他的劍深深地插入黃沙中,然後挑起,再插入,再挑起,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蒙德拉雖然不太明白他在做什麼,但還是拿出了一把用來舀藥粉的小勺子,蹲在海登身邊,學著他一勺一勺地舀著黃沙。
  桃樂絲像看瘋子似的看著他們,最終卻沒有阻止。或許是擔憂鄧肯安危的原因,她對海登此時此刻的愚蠢辦法竟然感同身受。如果鄧肯死了,也許她也會這樣做。
  隨著坑越來越大,天色越來越暗。
  桃樂絲經過這段時間的沉默和思考,為愛情不顧一切的情緒已經慢慢地穩定下來。她想到自己的未來,鄧肯沒有回來,就意味著她將要一個人面對生活。在旦斯城,在亡靈法師的世界,這是相當殘酷的。千萬不要指望亡靈法師之間有什麼同行愛,他們最愛的人是自己,其次是他們的傀儡,至於其他亡靈法師,那只能算是他們不怎麼要好和很少相處的鄰居。不要侵犯其他亡靈法師的隱私和私人空間是每個亡靈法師的共識。
  她身邊原本還有一個守護她的男人,卻在不久之前被自己氣走了。
  「他臨死前,有沒有說過什麼?」海登酸澀的聲音將她從沉浸的思緒中拉回來。
  桃樂絲道:「沒有。他臨死前,已經不能說話了。」看到海登痛苦的表情,她心底生出微微的快感。如果不是他的出現,她就不會知道鄧肯已經落在他的手中,生死未卜,更不會因此而和達恩交惡。既然她不好過,又為什麼要讓自己的敵人好過?
  海登站起身。
  蒙德拉拿著小勺子呆呆地看著他,似乎在無聲地問:不挖了?
  海登避開了他的眼神,收起劍。他現在並不想看到蒙德拉,父親的死亡喚起了他最美好也最糟糕的記憶,這種感覺正如眼前這個穿著女裝的少年所帶給他的,糾結又矛盾,無法用戰鬥來痛快淋漓地解決。
  他轉身往之前的小屋走去。父親臨終前最後一段路是那個男人陪他走完的,他有太多的話想要問。
  桃樂絲忍不住道:「鄧肯?」
  海登腳步頓了頓道:「如果我看到他,會放他回來的。」
  桃樂絲眼睜睜地看著他拖著一個瘦癟矮小的少女慢慢地踩著石頭鋪成的小道鑽進那狹窄的小道里,然後完全消失在她的面前。
  地上的坑挖得很深,幾乎有兩米多深,與之相對的,是它旁邊那只有十幾釐米的小坑。不過那隻坑雖然很小,卻挖得很勻稱,顯然挖的人挖得很認真。
  看著這兩個坑,桃樂絲突然有種想要跳下去,讓自己永遠保持沉默和冷靜的想法。她的腳尖微微朝坑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隨即驚醒過來,快速地轉過身,想要將這個滑稽怪異的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出去,卻立刻做到了——
  因為她的腦海因為天邊絢麗突然的景象而一片空白。  
  海登回到那間小屋子。
  那個男人依舊坐在地上,連姿勢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海登蹲在他面前,冷冷地盯著他道:「告訴我父親的事,每一件我都要知道。」
  那人慢慢地抬起頭,眼睛在接觸到海登的臉時,微微一亮,呢喃道:「克雷爾……」
  海登道:「他臨終前,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
  那人的眼神稍稍清醒,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閃爍出幾分神采,到讓海登終於把眼前這張臉和當年那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沒,他什麼都沒說。」那人沮喪地低下頭,「他甚至沒有看我。」
  海登緊張道:「難道那時候他連眼睛都出現了問題?」他幾乎不敢想像父親究竟遭遇了什麼樣的折磨。
  那人搖搖頭道:「他的眼睛沒事。是他的神智,那時候,他已經對任何事物都不理不睬了……」他頓了頓,痛苦地閉上眼睛,「包括我。」
  一道耀眼的光從窗戶一閃而過。
  男人突然哇得大叫起來!

光明神殿(三)

  整個旦斯城都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巨大光芒所籠罩!
  光中浩瀚的聖潔之氣讓全城的亡靈法師全身發憷,級別低的幾乎失去動彈的力氣和勇氣。比亡靈法師更糟糕的是他們的死物。光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亡靈法師收回它們寵物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化作齏粉。
  那個男人也是。他大叫一聲之後,身體忽然像雪崩般直落,成了一地煙灰。
  蒙德拉大概是所有亡靈法師中適應得最好的一個。他之前戴在手臂上的光明神力讓他漸漸適應了這種神聖之氣,所以他除了感到亡靈之氣被壓制,就像回到剛開始帶光明臂環的狀態之外,神智和行動都沒有受限。
  海登飛快地打開門衝了出去,不過一秒鐘,他又沖了回來,拉起還在發愣的蒙德拉再跑出去。
  蔚藍的天空被白茫茫的光芒所覆蓋。
  太陽不見了,白雲不見了,只剩下那刺目的光環,像個巨大的瓶蓋,將旦斯城鎖在了瓶子裡。
  「桃樂絲!」和桃樂絲一起擺攤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他面色蒼白如紙,腳步歪歪扭扭,像隨時都會倒下去。但他堅持著,手扶著牆壁,一步步艱難地靠近。
  「桃樂絲呢?」他緊張地看著海登和蒙德拉,「她在哪裡?」
  海登指了身後的路。
  男人激動地往前衝了兩步,腿一軟,跪了下來。
  海登伸手扶起他,將他夾在腋下,然後拉著蒙德拉往棄屍場走去。
  男人掙紮了兩下,在看清前進的方向之後,立刻安分下來。
  海登走得不疾不徐,既不拖拉,也不會讓蒙德拉跟不上。饒是如此,男人依舊迫不及待地頻頻眺望。
  「桃樂絲!」男人在看到棄屍場旁邊匍匐的身影時,瘋狂地掙紮起來。
  海登順勢放手。
  男人摔落在地,又很快彈起來,跑幾步跌一下地衝到桃樂絲面前扶起她。
  桃樂絲身體軟軟地靠在他懷裡,面紗被掀起一個小角,露出一塊深綠色的肌膚,然後一點點地落下來。
  海登和蒙德拉雙雙停步,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桃樂絲。」男人嚎啕。
  桃樂絲半睜著眼睛,吐出細若蚊鳴的一個字,「我……」
  男人急忙摘下她的面紗,以便自己聽得更清楚。
  面紗被摘下的同時,她的臉也完完全全地曝露在海登和蒙德拉麵前。那是一張難以形容的恐怖猙獰的臉。上半張臉是正常的,但下半張臉除了變粉末的位置都掉光了之外,其他是深綠色的,而且那深綠色的部分經風吹拂之後,正繼續被剝落,如同乾裂的牆壁。
  她的下顎很快掉光了,眼睛望著男人,僵直、失神……應該還有很多話的,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桃樂絲!」男人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不斷地確認著眼前的悲劇,半晌,才猛地將她抱在懷裡!他的動作太大,以至於把她的屍體抱成了兩截。上半截被他緊緊擁著,下半截軟軟倒地。
  海登道:「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憤恨道:「都是他!都是鄧肯幹得好事!如果不是為了他,桃樂絲不會自己煉製巫妖,也不會沾染上那些詛咒和毒……她就不會死。」
  海登目光一沉。
  也就是說,他父親是因為桃樂絲才會死?他記得鄧肯說過,他交給桃樂絲的時候,父親還健在!
  他的雙手一陣緊縮。
  蒙德拉皺眉道:「痛。」
  他的聲音不大,卻將海登的神智換了回來。他這才記起自己仍然抓著蒙德拉的手。
  「抱歉。」海登看著掌中那隻被捏得發白又迅速變紅的手,抬手輕輕地搓揉著。
  蒙德拉歪頭道:「不要難過。」
  海登手微微一頓,垂了下來。
  難過?
  是的。他很難過。
  以為能夠與父親重逢,卻換來他的噩耗。以為能夠從父親私奔戀人的身上得到關於父親的消息,但他忽然化作了粉末。以為找到了殺父親的兇手,可是她也死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得沒有時間思考和適應。
  引以為傲的自制力變成了枷鎖。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盡情地嚎啕和發洩。可是他做不到。即使內心因痛苦而血流成河,他的眼淚依舊被緊鎖在眼眶裡。
  帝國元帥四個字是深入骨髓的榮耀,也是深入骨髓的使命。它約束著他的所有情緒,因為他怕情緒一旦發洩,就像決堤的洪流,再也堵不上缺口。
  海登深深地吸了口氣,沖蒙德拉揚了揚嘴唇道:「我沒事。」
  蒙德拉道:「不想笑就別笑。」
  海登垂眸道:「好。」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舊淡淡地、習慣性地上揚著。
  天空傳來若有似無的吟唱聲,如輕柔的風,如飄忽的云,又如神聖的光。
  男人輕手輕腳地放下桃樂絲那半截的屍體,蹦起來道:「是他們!是他們殺死桃樂絲的!」他拔腿朝旦斯城的方向衝去。
  他跑得那樣快,那樣急,好像從哪裡借來了力氣,衝出十幾步才摔倒,但很快他又爬了起來,繼續往前跑。
  海登嘴角的弧度不見了,臉色空前凝重。
  蒙德拉拉著他的衣袖,「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海登低頭望著他。
  即使被揭穿了性別,他依舊做著女孩子的打扮,穿著那條他送的蓬蓬裙,頭髮經過這陣子的蓄養已經到了肩膀,劉海蓋住耳朵,看上去乖巧又可愛。
  這樣的打扮到底比男孩子賞心悅目。
  因為這份私心,所以海登並沒有主動提出讓他改變裝扮的提議,兩個人就這樣一個故意忽略一個壓根沒想的情況下,繼續保持著表面上男女同行的假象。
  可是現在,這個假象擋不住「莫妮卡」男人的本性。在這樣危險的時刻,「莫妮卡」做的第一選擇並不是躲在他的身後尋求他的保護,而是願意站在他的面前抵抗危險。如果他還是女性的話,也許自己會被深深地感動。畢竟,在他認識的女人中,只有奧利維亞有這樣的魄力和勇氣。他必須要承認,儘管他對奧利維亞沒有任何超脫師生情分的感情存在,但是她是他最欣賞的女性,身上擁有連大多數男性都望塵莫及的果斷和剛強。他曾經想過自己心目中完美女性的標準——
  美麗,這點毫無疑問。智慧,並不是張揚的聰明,而是含蓄的聰慧。溫柔,讓他在疲倦的時候,可以找到讓心靈平靜的港灣。堅強,他願意讓她依靠,無論是心靈還是身體,但他要守護的不止是愛人,還有帝國,他不可能每時每刻陪伴在自己愛人的身邊,所以他希望她能夠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堅強地生活。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能夠吸引住自己的目光,在任何時候任何人群中,自己都能第一眼看到他。
  他在女性中流連忘返,一是因為寂寞,軍旅的生涯太過單調,以至於每次回帝都都讓他恨不得把時間掰成五六份過的衝動。二是因為寂寞,這種寂寞是心靈上的空虛。即使他和母親的關係十分親密,但父親離開之後,他變成了一家之主,必須支撐起家和母親,所以,他已經很久沒有像孩子一樣向母親傾訴了,他更習慣於成為能夠讓母親依靠的男人的存在,但在內心深處,他希望有一個可以讓他肆無忌憚抱怨和傾訴的人。
  如果——
  他望著蒙德拉的目光深邃而複雜。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以為他真的找到這樣一位伴侶了。
  可惜。
  終究是差了一點。
  而且是該死的最重要的一點!
  「心情不好的話,也許說出來會好受一點。」蒙德拉從他閃爍的目光中努力分辨著他此刻的心情。
  海登收斂心思,嘆氣道:「遇到老對頭了。」
  蒙德拉道:「光明神會?」
  海登訝異道:「你知道?」他警覺起來。看起來,他對他瞭解得很多,連最近帝國和光明神會交惡都一清二楚,但是自己對他的瞭解就太少了。他只知道他叫莫妮卡……不,可能連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你真的是莫妮卡?」海登知道現在並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好時間,但嘴巴仍是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蒙德拉腦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你是說古拉巴家族?」
  海登聽他喚古拉巴家族時的陌生語氣,心裡打了個突,「不是?」
  蒙德拉搖頭道:「不是。」
  海登眸色一沉,道:「你究竟是誰?」
  蒙德拉歪著的腦袋從這邊歪到那邊,皺眉頭,神色苦惱,「很重要嗎?」
  海登反問道:「你覺得不重要?」
  「你叫不叫海登,對我來說是一樣的。」正如他師父為了省事,直接把自己的姓氏給了自己當做名字,他也不覺得不好,最多有些小小的不方便。
  「對我來說,很重要。」那會讓他有種自始至終被當做傻瓜一樣欺騙的感覺。
  吟唱聲越來越響亮。
  光陡然熾烈如日。
  突然,亡靈之氣化為綠色的霧氣,逆衝向上,像是一頂巨大的傘,頂住了那道光。
  海登看著光與亡靈之氣交接處,微微皺眉。他對亡靈法師和光明神會的戰鬥一點都不感興趣,因為他們都算得上是帝國的敵人,如果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對帝國來說是好事。他真正在意的是,光明神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當然不會認為他們是來尋找自己的。
  如果之前攻打瑪耳城的理由真的是出自死神的授意,那麼,也許光明神會突然進攻瑪耳城是出自光明女神的授意。若真是如此,這將一場近幾百年來第一次神與神之間的較量
  想到這裡,他心底的不安越發濃郁。
  西瑰漠比鄰砍丁帝國。如果兩位神祇真的在西瑰漠開戰,那麼砍丁帝國很可能會被殃及池魚。
  蒙德拉道:「我想去看看。」雖然他和其他的亡靈法師不熟,但到底都是同行,他不想看著他們在光明神會的進攻下全軍覆沒。
  海登點點頭。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弄清楚光明神會的來意。
  兩人順著那條窄道偷偷摸到旦斯城前半段。
  那裡站滿了穿著各種顏色法師袍的亡靈法師。雖然他們經常獨來獨往,對其他人的事情漠不關心,但是在事關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們還是自發地聯合了起來。
  他們面前橫開一排光明祭祀。他們清一色雙手攏在袖中,垂眸往地,看起來溫良無害,但是那兩片不斷開合的嘴唇卻表露出亡靈法師頭頂的那片白光真是出自他們之手。
  綠霧與白光僵持不下。
  海登有些失望。其實他更希望看到雙方唇槍舌劍,至少能夠從語言中獲知光明神會來此的目的。
  不知道是否是命運之神聽到了海登的心聲,光明祭祀的身後慢慢地出現一長條的車隊。車是囚車,一共有五輛,每一輛都關著五六個人。車邊上是雄糾糾氣昂昂地騎著白馬的神聖騎士。
  他們慢慢地近了。
  海登注意到第一輛囚車裡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那個住在石屋裡的婦人和那群騎士。
  一個純白身影飄浮在車隊上空。儘管他看起來臉有點圓,身材也不怎麼標準,但凡是認識他的人都不敢輕視他。因為他是光明神會中地位僅次於八級神祭祀的七級光明祭祀,也是目前最被看好繼承八級神祭祀的接班人——麥隆。他之前曾代表光明神會與聖帕德斯魔法學院的海德因、魔法公會的布蘭德里等人聯手守衛朗贊,因此名聲大噪,在光明神會已然被認為是第四號人物。他會不遠千里出現在這裡,足以顯示光明神會對此行的重視程度!
  「迷途的羊羔啊,難道你們還要執迷不悟嗎?」麥隆手中拿著一根金光閃閃的光明神杖,超過車隊,停在那一排光明祭祀的後上方,「這是光明女神執掌的世界!你們是光明女神的臣民,為什麼要依附死神?」
  「放屁!」
  亡靈法師中冒出咒罵聲。
  麥隆面色不改,「反抗是徒勞的。你們的戰友已經明智地投降了,難道你們不準備學習他們,與他們站在一起嗎?」
  「亡靈法師沒有戰友。」一個亡靈法師嗤笑著說。
  其他亡靈法師紛紛附和。
  麥隆道:「那為什麼你們要聚集在一起戰鬥呢?」
  「因為你們是我們的共同敵人!亡靈法師只為自己而戰!」
  那個頻頻開口的人終於引起了麥隆的特別關注。麥隆看著那個全身上下都裹在深灰色法師袍裡的亡靈法師,微笑道:「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深灰色法師袍的亡靈法師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如飢民一般的瘦削面孔,「孔德拉夫。」
  麥隆目光一閃,「哦。聽說按照魔法師的級別算的話,你是十階。」
  孔德拉夫道:「不要用普通人的方法來揣測我們!我們是亡靈法師,是不一樣的,是獨特的!」
  他囂張的言語只換來兩三個亡靈法師的附和聲,大多數的亡靈法師依舊沉默地對抗者那越來越強的光芒。
  麥隆道:「好吧。既然你們堅持戰鬥到底的話,我只好奉陪。」他從空中落下來,慢悠悠地退了幾步,用神杖向前一指。
  原本騎在馬上的神聖騎士們突然向前衝了出去!
  在神聖騎士團的正副團長都不在的情況下,麥隆是他們的指揮官。
  神聖騎士團衝上來的剎那,亡靈法師們面前也多了一群亡靈騎士團!
  儘管亡靈騎士團在人數上佔據著壓倒性的優勢,但它們面對的畢竟是夢大陸第一騎士團。即便只有十個人,也能發揮出一百個人的威力。
  眼見亡靈騎士團在神聖騎士團的攻克下節節敗退,亡靈法師們終於沉不住氣,提前出動巫屍。
  近百個巫屍浮在半空,場面十分壯觀。尤其是在他們魔法棒的揮舞下,水火土三方進攻,終於緩解了神聖騎士團的攻勢,連那一排的光明祭祀也受到波及,不得不向後撤退。
  不過亡靈法師還來不及高興,就看到麥隆神杖一揮,金色顆粒般的光芒從四面匯聚,滲透水火結界,朝亡靈法師們射去。
  光明神力對亡靈法師的打擊是致命的。
  站在最前面那排的亡靈法師齊齊痛苦地蹲了下去。他們所控制的巫屍一下子頓住了。
  局勢再度翻盤。
  就在這時,一直混在眾亡靈法師中間的那個嚷嚷著為桃樂絲報仇的男人突然舉起法杖,高聲唸著咒語。隨著他的聲音,一個通體綠中發黑,隱約可以看出他生前面容英俊的巫屍出現在眼前……
  「巫妖?」蒙德拉眼中迸發出光芒,隨即聽到海登失聲喊道:「父親!」

光明神殿(四)

  克雷爾·那菲斯特,那個曾因打敗眾多追求者抱得美人歸而被帝都貴族青年恨得咬牙的貴族後裔,那個又曾因不容於世俗的愛情而飽受帝都貴族圈非議的那菲斯特家族家長,此刻就像一具雕像一樣站在戰場上。
  那雙與海登如出一轍的蔚藍眼眸像是兩顆琉璃珠子,依舊清澈,卻毫無神采。
  榮耀、恥辱都離他遠去,只剩下空洞與木訥。
  男人舉起法杖,狂吼著進攻。
  克雷爾突然向前衝了出去。
  與此同時,海登也動了。他像一根細小的針,快速又精準地插入克雷爾與神聖騎士團之間,用水牆擋住他前進的步伐。
  「父親!」
  海登的目光穿過蕩漾的水牆,緊鎖在那具呆滯的身影上。
  男人發怒了。「進攻!」
  克雷爾身體裡溢出一片綠色的薄霧,綠霧滲透水牆,朝海登的手掌蔓延。
  蒙德拉突然從亡靈法師的縫隙中鑽了出來,用力地撞向海登。
  他的衝撞力對海登來說實在微不足道。但是海登還是順著他的方向向後退了幾步,以緩衝他的力道,避免他因激烈的碰撞而受傷。
  在他原先站的位置,綠霧完全融化在水牆之中,水牆像沸水般撲騰起來,漸漸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水泡。
  海登抱住蒙德拉,急忙撐起水牆、鬥氣雙層結界。
  結界形成的剎那——
  水泡猛然爆裂開來!
  綠色液體像散開的花瓣,鋪天蓋地地朝神聖騎士團濺去。
  神聖騎士團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亡靈法師總是與死氣、毒和詛咒之類的詞彙連接在一起,所以他們謹慎地齊齊後掠。
  綠水撲在地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
  平整的地面在綠水的腐蝕下,一小塊一小點地凹了進去,變得坑坑窪窪。
  男人興奮道:「幹得好!克雷爾。」
  克雷爾一動不動地站著,置若罔聞。
  海登腳步微動。
  蒙德拉拉住他的袖子道:「沒用了。」
  海登握住他的手,「他是我父親,我要救他出來。你呆在我身邊別動。」
  蒙德拉道:「沒用的。他已經死了。」
  海登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鄧肯說過巫妖是有意識的。」
  蒙德拉搖頭道:「他不是巫妖,只是巫屍。他已經死了。」被握住的手緊了緊,海登低頭看著他,目光前所有未有的銳利,「你怎麼知道?」
  蒙德拉垂頭看著腳尖。
  天空瀰漫起綠色的霧。
  神聖騎士團和光明祭祀們剛剛見識過綠霧的厲害,不敢硬碰硬,紛紛後退。
  海登看著被男人當做傀儡操縱的克雷爾,左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蔚藍色的瞳孔凝結起一層冷意徹骨的冰。就在男人見光明神會在自己的攻勢下畏懼撤退而洋洋得意之際,胸膛就被一把從斜地裡伸出來的長劍刺穿!
  溫熱的血水順著劍身淌落下來,滴在地上。
  男人睜大眼睛,瞳孔中儘是茫然,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死亡,又或者意識到了死亡卻沒明白它因何而發生。但是他沒有那麼多時間思考了,隨著長劍抽出,他的生命也隨著血花一起從身體裡抽離了出來。
  附近的亡靈法師看看他,又看看男人,操縱的傀儡漸漸移到海登的周圍。
  孔德拉夫叫道:「你是誰?」
  海登抽回劍,還沒答話,就聽麥隆高興地打招呼道:「海登元帥!你也是來剿滅亡靈法師的嗎?」
  其實麥隆從一開始就看到海登和他身邊的少女,不過吃不準他們的立場,所以假裝沒看到。畢竟現在光明神會和砍丁帝國關係吃緊,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可能從局部鬥爭升級為全面戰爭,這是打算與亡靈法師正面迎戰的光明神會目前極不願意看到的。現如今,海登一出手就殺了亡靈法師,說明他們的立場就算不是完全一致,也絕對不會互相矛盾,那麼打個招呼拉近彼此的關係就顯得極為划算了。
  海登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如果個人意志代表一切的話,他絕對不會與光明神會連成統一戰線。不止因為帝國與光明神會在利益上的衝突,更因為光明神會近幾年利用信徒不斷擴張,並借神的名義挾持小國謀取自身利益的做法讓他產生深深的反感。
  但個人意志並不代表一切。
  在亡靈法師和光明神會之間,他必須做出一個選擇。而顯然,作為剛殺死亡靈法師的兇手,他選擇的範圍非常狹隘。
  思考只是一瞬,常年行軍打仗所磨練出來的反應讓他很快做出決定。
  「我來救我的父親。」海登目光落在那個自男人死後,便像木頭一樣僵立的克雷爾身上。
  「這樣啊。」麥隆動容,彷彿被海登千里迢迢隻身闖亡靈法師大本營的舉動所感染,禁不住地嘆息道,「元帥真是孝子。不過可惜……」誰都看得出來,這位生下帝國元帥的父親還沒來得及享受元帥之父的榮耀,就成為了一具沒有靈魂的巫屍。
  海登轉身。
  他四周的巫屍們下意識地舉起了法杖。
  海登停住腳步。
  巫屍們也呆呆地站著,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在神聖騎士團與其他巫屍、亡靈騎士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他們這一小塊區域保持著詭異的寂靜。
  海登側頭,目光越過巫屍塗滿藥水的身體,對上了孔德拉夫。由於他是亡靈法師中,話說得最多的一個,所以在不知不覺間,他成為了亡靈法師與其他人溝通的橋樑。
  「我要帶我的父親走。」海登道。
  孔德拉夫舉著法杖,傲慢地望著這位被光明祭祀稱為帝國元帥的男人,「在亡靈法師的世界,只有兩種人。亡靈法師,和即將成為巫屍的人。我屬於前者,你屬於後者,你的父親……他已經不是了。他只是一具巫屍。」
  海登眼中的怒焰被點燃。他怒極反笑,「想要把我做成巫屍?你來試試看!」
  長劍被平平舉起,挑釁般地指向孔德拉夫。
  孔德拉夫舔了舔嘴唇,臉上的貪婪在漫天的火光與水光的交相輝映下,閃爍不定,「魔武雙修。我一直都很想要這樣的巫屍……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它!」他法杖一指,正是克雷爾的方向。
  海登周圍的幾個亡靈法師突然臉色一變,原本就蒼白的臉頰透露出一股病態的蒼青。
  孔德拉夫嘴角一揚,原本靜止的克雷爾動了。他倒退了幾步,然後轉身,胸口正好對著海登的劍鋒。
  海登握劍的手緩緩垂下。
  孔德拉夫道:「你應該為你的父親自豪,他只差一步就能成為巫妖了。這是多麼光榮的事!」
  克雷爾抬眸,眼神空洞無光。
  海登心頭猛震,握著劍的手頭一次變得如今猶疑不決。
  在他們不遠處,麥隆靜靜地旁觀者。無論是海登幹掉了亡靈法師,還是亡靈法師幹掉了海登,對光明神會來說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事實上,他更期待後者,這樣就可以讓對付亡靈法師的陣營裡,多出一位強力盟友。
  孔德拉夫法杖一揮。
  克雷爾突然抬起手。
  「父親!」海登焦急地呼喊。
  克雷爾的手猛然頓住。
  「怎麼回事?」孔德拉夫愣住。他可不認為巫屍還會保留著生前的記憶和感知。難道說……它不是巫屍,而是巫妖?想到這裡,他心跳怦怦加速,試探著喊道:「克雷爾?」
  克雷爾慢慢地轉過身。
  克雷爾的身後——
  蒙德拉拿出骨頭法杖,順手將臂環和鑰匙一起放回了空間袋。

光明神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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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德拉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怎麼可能?!
  居然有人強行解除了他和巫屍之間的控制。雖然那具巫屍他才剛剛接手,他們之間的精神聯繫還不是很深刻,但要強行解除的話必須說明對方的精神力比他強大
  與他同樣震驚的還有海登。他站在蒙德拉的身後,一隻手還以保護者的姿勢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從掌心傳來的亡靈之氣卻像是一記惡狠狠的巴掌,同時刮在他的臉上和心頭,譏笑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
  蒙德拉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反應,歡快地將克雷爾召喚回來,送到海登面前,討好般地望著他,「給你。」
  海登手掌越縮越緊,劍身微微顫動。
  理智的弦緊緊地束縛著不斷咆哮的衝動靈魂,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將手中的劍指向蒙德拉。
  「你不是想要嗎?」蒙德拉察覺到不對勁,心裡隱隱感到不安,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海登,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海登避開他的目光,抬手想要去抱克雷爾,卻被閃開了。
  蒙德拉解釋道:「他身上有毒。要先用藥水浸泡,看能不能把身上的毒洗掉。」他說是這麼說,心裡卻滿是不捨。這具巫屍雖然不像高階魔法師或是高階騎士那樣擁有華麗的魔法和鬥氣,但是他身上的毒霧比那些魔法和鬥氣更加難得和防不勝防。幸好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差不多的小巫屍,所以對眼前的損失只感到肉痛,卻還沒有到割捨不下的地步。
  「再浸泡,也只是一個死人。」海登慢慢地閉上眼睛,似乎在做一個艱難地決定。
  蒙德拉皺了皺眉,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海登猛然睜開眼睛,手中長劍在空中挽了一朵劍花,然後削掉克雷爾的腦袋。
  蒙德拉睜大眼睛看著他。
  連站在不遠處一直關注著他們動向的麥隆和孔德拉夫也吃了一驚。
  海登平靜道:「我相信如果父親在世,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寧可自己的父親長眠地下安息,也不願意他的身體被亡靈法師當做武器來利用。
  是這樣的。
  一定是這樣的。
  海登用力將即將湧上心頭的陌生情緒用力壓抑了下去!
  蒙德拉嘴角動了動,眼神閃爍著些許不知所措,半晌才道:「要我幫你把腦袋縫起來嗎?我的技術很好。」
  海登從空間袋裡取出毯子,俯□,輕柔地蓋在克雷爾的身體上。
  蒙德拉拿出一雙手套,把克雷爾那顆差點被其他巫屍的火球砸中的腦袋捧了回來,放在毯子上,又從空間袋裡取出刷子和藥水,旁若無人地刷起來。
  海登怔怔地看著他。滿腔要阻止的話都因他認真的表情而梗在咽喉處,須臾問道:「你在做什麼?」
  蒙德拉道:「保鮮。」
  從他輕快的動作熾熱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對自己的這份工作充滿了愛和熱情。
  海登:「……」
  蒙德拉邊刷邊想著桃樂絲和那個男人賣的那把刷子,如果是那一把,現在一定刷得更快更勻稱。他有點懊惱,應該讓他慢一點死,至少把那把刷子交出來再死。
  不順手歸不順手,他還是很快刷完了。
  克雷爾的腦袋上像塗了一層光,雖然顏色還是黑綠黑綠的,但是看上去比剛才精神許多,有種綠光滿面的感覺。
  蒙德拉拿出一隻黑色的布袋,把克雷爾的腦袋鄭重其事地裝了進去,然後繫上繩子遞給海登,順口道:「把身體也刷刷吧。」
  看著蒙德拉,看著那顆被裝進去的腦袋,看著躺在地上的無頭屍體……海登心裡堵得慌。
  他知道作為一個亡靈法師,對方對屍體的處理方法並沒有錯,他不能指望一個亡靈法師對一具屍體產生什麼至高無上的敬意,而且就目前而言,他的處理方式對父親的屍體來說是最妥帖的,但他的心,他的胃,他的身體,都被一塊巨石重重地壓著。
  父親的腦袋是他親手砍下來的,儘管在這之前,他已經死了,但那畢竟是父親的身體。他雙手接過那個裝著腦袋的袋子,手臂幾不可見地顫抖著。
  適才在來不及分辨就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情緒不斷地澎湃翻騰,甚至用咆哮來抗議。
  海登頭痛欲裂。
  明明為父親報了仇,可是他卻一點都不開心,那口怨氣依舊悶在身體裡,甚至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迅速發酵著。
  好想,就這樣崩潰、瘋狂……
  他腦袋裡冒出危險的念頭。
  在這裡,一群是亡靈法師,那些造成父親死亡的罪魁禍首,一群是光明神會,虎視眈眈覬覦帝國的混蛋,他為什麼還要壓抑和隱忍?!
  他應該殺了他們……
  海登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起來。
  用理智長期約束情緒的後果就是他的情緒經常在湧起之前就被壓抑了下去,但是所有東西都有一個量,當超過那個量的時候,就會溢出來,就會爆發。
  一個理智的人一旦爆發了,就像脫韁的野馬,肆無忌憚,再也控制不住。
  「皮帶解不開。」蒙德拉的聲音像一道清泉,硬生生地擠入那顆已經被仇恨和衝動佔領的腦袋中。
  海登抬起眼眸。
  赤紅的雙眼冷冷地看著他,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
  蒙德拉愣了下,握著刷子的手停了下來。
  轟!
  十幾個火球趁海登和蒙德拉分神之際從天而降。
  海登下意識地支起結界包裹住自己、父親的屍體……還有蒙德拉,隨即發現上方早有六個巫屍支起了六道不同的結界。
  蒙德拉道:「我會保護你的。」
  同樣一句話,來自同樣一個人,但他每次聽都有不同的心境。而現在,他已漸漸忘記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感覺了。
  即使如此,怒火卻詭異地制住了。
  海登深吸了口氣,用力地在紛亂的思緒中理出一條相對清晰的思緒。他低聲問道:「刷了藥水後,能保存多久?」
  蒙德拉道:「如果放在空間袋裡,能夠保存三個月到五年。最好每三個月刷一次。」
  海登道:「只要刷一次就夠了。我想帶他回家。」他不知道母親是否願意面對這具屍體,所以他寧可先帶回去,以免母親留下遺憾。
  蒙德拉繼續解著皮帶。
  海登道:「你先把我父親的……先把他收起來吧。等離開了再刷。」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他卻用了幾口氣才說完。
  蒙德拉點頭道:「好。」他收起刷子,然後將克雷爾連人帶毯子一起放進了空間袋裡。為了給他騰個好位置,他還將其他幾具巫屍都拿了出來,一個個重新放。
  等他放完,發現海登站了起來,並且走到他的身邊,挨著他站。
  「你要留下來嗎?」海登問。
  蒙德拉道:「你呢?」
  「離開。」他已經沒有了留下的理由。
  蒙德拉歪頭道:「好。」
  海登側頭,避開他凝望的目光。
  儘管「莫妮卡」是男的,儘管他是亡靈法師,但在這裡,他是唯一一個值得他付出稍許信任的人。
  只是稍許。
  海登這樣告訴自己。
  蒙德拉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道:「好了。」
  海登道:「走。」他沒有抓住蒙德拉的手,只是在前面開道。
  蒙德拉非常自覺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非常輕易地突破了亡靈法師用巫屍和亡靈騎士組成的戰線,一前一後地出現在亡靈法師與光明神會陣營的交界處。
  
  光明神殿(六)

  代表光明神力的白光與巫屍的火光水光在他們的頭頂廝殺。
  神聖騎士團與死靈騎士團在他們的身邊肉搏。
  戰況慘烈。
  唯獨海登和蒙德拉像是處另一個世界,從容地從一方走向另一方。
  「你要放棄亡靈法師的偉大尊嚴,向光明女神跪拜嗎?」孔德拉夫如陰風一般在蒙德拉的身後響起。
  蒙德拉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孔德拉夫冷笑道:「就算你願意,光明神會也不會接納你的!除非你願意讓他們用骯髒的光明聖水浸泡你……然後把你的屍體封存起來,當做一個標本,千秋萬載地被那些新教徒唾棄!」
  蒙德拉回頭,發現與海登的距離被拉開了,連忙快走兩步追了上去。
  孔德拉夫發出尖銳的譏笑聲。
  蒙德拉開始小跑,努力地縮短和海登之間的距離。
  海登突然停下來了。
  蒙德拉也在一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們前面,麥隆正握著神杖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或者說,只是看著海登。「今天真是個好天氣。這樣的好天氣,應該坐在花園裡曬著太陽才對。為什麼不讓我們早點結束這一切,回家享受我們的下午茶呢?」
  海登道:「我正打算這麼做……如果你願意稍稍讓出一條路的話。」
  麥隆客氣地笑道:「當然,在對付亡靈法師這個問題上,元帥大人的路和我們一定是一致的,就像夢大陸所有國家的態度一樣。」
  蒙德拉看著海登的背影。他看不到海登此時的表情,卻感覺到一陣打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擔憂。他知道這種擔憂一直存在,他也知道這種擔憂為什麼會存在,但是他從來不覺得這是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因為老師曾經說過,需要注意的情緒有兩種,一種是喜悅,一種是緊張。他面對海登的時候,有時候會喜悅,有時候會緊張,所以他很重視海登,很重視這個同時帶給他兩種情緒的人。
  但現在,他發現那個被忽略的擔憂竟然蓋過了喜悅和緊張,發展到了讓他不得不注意的地步。看著海登挺拔卻沉默的背影,他竟然感到……揪心?
  應該被稱為揪心吧?
  蒙德拉抬手撫摸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夾雜在擔憂中的陌生情緒。
  海登依舊沉默著。當他被卡斯達隆二世的權杖點中,成為砍丁帝國的元帥之後,就失去了隨心所欲的資格。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帝國的利益,沒有因情緒而任性的權利——儘管他現在想將這層枷鎖重重地甩到麥隆的臉上想得發瘋。
  麥隆靜靜地等著,沒有半點不耐煩。事實上,海登猶豫得越久,就說明他袖手旁觀的可能性越大。比起砍丁帝國與光明神會的和諧關係,這點小小的等待實在不算什麼。身後突然傳來破門聲,儘管很輕,輕得很快淹沒在打鬥聲中,但麥隆還是敏感地察覺了。
  他回頭。
  那群被羈押的亡靈法師正從籠子裡一個接著一個地鑽出來。
  麥隆高聲呼喊神聖騎士的名字。
  立刻有兩個神聖騎士從戰場抽離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現在那群正在越獄的囚犯面前。不等亡靈法師發出驚呼,已經有兩個亡靈法師的生命隕落在臨時趕來的神聖騎士手中。
  剩下的亡靈法師有了準備,紛紛召喚出骷髏。其實這沒什麼用,因為他們手中最大的王牌——巫屍和亡靈騎士已經在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消磨殆盡了,召喚出來的骷髏除了在數量上佔據優勢之外,實在不堪一擊。
  海登和蒙德拉之前見過的騎士們終於和那群亡靈法師聯手了。那個曾經對騎士們惡語相向的婦人也放下了成見,召喚骷髏配合著騎士們的進攻。
  儘管他們很有合作的誠意,但是在兩位神聖騎士面前,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光明神力本身對亡靈之氣就有克製作用,骷髏在神聖騎士的劍光之下,毫無招架之力,幾乎一個照面就粉身碎骨。隨著一個又一個亡靈法師在神聖騎士的劍下喪生,骷髏的數量銳減。從海登和蒙德拉的角度看去,就好像兩個神聖騎士正在進行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海登突然拉起蒙德拉的手,朝麥隆和神聖騎士團之間的空隙突圍!
  至如今,他對亡靈法師和光明神會的戰鬥已經毫無興趣。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盡快護送父親的遺體返回梵瑞爾,讓母親見他最後一面。還有將西瑰漠發生的事情告訴西羅,讓他密切注意西瑰漠和光明神會的動向。
  不過麥隆看似不在意,其實一直密切注意著海登和蒙德拉,所以海登一動,他也動了。
  圓滾滾的身體恰如其風地抵擋在海登前進的道路上,雙手捧起一團光明神力,雙眼笑眯眯地彎著,上下眼瞼之間,深不見底。「元帥,我不認為帶一個亡靈法師回帝國是個好主意。要知道,亡靈法師絕對不會因為您的仁慈而變得善良。他們只會利用你的仁慈來傷害其他真正善良的人。」
  海登道:「如你所言,我正要帶他回帝國審判。」
  麥隆道:「審判亡靈法師的事情怎麼能讓您代勞?我想,沒有人比光明神會更適合這項任務了。」
  海登道:「帝國有帝國的需要。」
  麥隆道:「光明神會隨時願意提供幫助。」
  海登道:「你們提供了,但是奧迪斯仍然沒有甦醒。」
  這件事麥隆曾聽說,也知道奧迪斯對帝國很多權貴人物的重要性,所以他頓了頓才回答道:「教皇陛下一直很關心這件事,我們也正在為此努力,相信不久的將來一定能給元帥和西羅陛下一個完美的答案。」
  海登道:「我很感激神會的努力,不過請神會不用抹殺我們的努力。」
  「當然不會。」麥隆突然回頭。
  那個亡靈法師婦人竟然趁著神聖騎士不注意,突破他們的防線,朝麥隆衝過來。
  麥隆揚手。那團捧了很久的光送了出去,迎面撞在亡靈法師婦人的身體上,將她撞飛出五六米。她仰面躺在地上之後,再也沒有爬起來。
  另外,兩名神聖騎士解決掉了所有的囚犯,重新返回之前的戰場,留下籠子周圍的滿地屍體。
  麥隆心滿意足地回過身,眼前突然一花,海登用風系魔法將自己和蒙德拉一起送出十幾米開外。、
  麥隆臉色微微一變,正要喚回神聖騎士,就看到前方亮起一團極為聖潔純正的光芒!
  海登一見到光,就將蒙德拉擋在身後。其實對騎士來說,光明神力的殺傷力是遠不及普通魔法師的,但是對亡靈法師來說,就真的是見光死,而且越是純正聖潔的光,對他們的殺傷力就越大。
  蒙德拉頭一次產生這樣濃烈的恐懼和壓抑,身體的亡靈之氣被完全壓制住了,半點都動彈不得,不止如此,他甚至感到思緒在模糊……
  不!不能這樣認輸!
  蒙德拉用力地咬著下唇,召喚出巫屍和亡靈騎士!
  巫屍和亡靈騎士還沒站穩,就直接朝那團光攻擊過去!
  「父親!」身邊突然傳來朦朦朧朧的疾呼聲,卻讓蒙德拉腦袋一轟,瞬間清醒過來。果然,在他的眼前,一具熟悉的無頭男屍正晃晃悠悠地站著,由於無法用精神力操控,所以在其他巫屍和亡靈法師都靈活閃躲那團光攻擊的時候,克雷爾還是傻不隆冬地站著,完全不擔心自己會被光照得屍骨無存。
  幾乎不假思索地,蒙德拉將克雷爾重新放回空間袋。
  但是他忽略了一點——
  一旦克雷爾離開,那道光就會直直地朝他射來。
  為了阻止父親灰飛煙滅而衝進光中的海登只來得及聽到身後一聲墜地聲,轉頭就看到蒙德拉被光打在地上。他的腳立刻打了個轉,沖了回來,伸手扶起他。
  蒙德拉慘白著一張臉,藉著海登的手勁,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可不等他站穩,那道白光突然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將蒙德拉吸了過去。
  海登手勁一緊。蒙德拉就像拔河的繩子一樣,被海登和那股怪力互相拉扯著。
  「海登。」光慢慢地拉成,變成人形,露出一個和藹聖潔的身影。
  「教皇……陛下!」海登面色微變。教皇即位以來,很少出神殿,所以即使現在來的只是他的□,也等同親臨。
  教皇微笑道:「相信我好嗎?」
  海登咬牙,「抱歉!我不能把他交給你……他是我的,我的朋友。」
  教皇道:「你確定你的朋友是他嗎?這位曾經在帝都掀起軒然大波的蒙德拉先生?」
  海登心頭一顫,失聲道:「什麼?」他看著蒙德拉,雙眼噴發的火焰幾乎要把他的腦袋射穿。他雖然沒有說,但那帶有威脅意味的目光像是在威脅蒙德拉馬上辯駁。
  但沒有。
  蒙德拉只是沉默地抓著他的手,目光純淨而無辜。但這種目光海登見多了,發現他是男孩時,他是這樣的目光,發現他是亡靈法師時,他是這樣的目光,所以就算他真的是蒙德拉,也許,也只會用這種目光吧?
  海登的信心在蒙德拉的沉默中消耗得越來越薄弱。
  他是男孩。
  他可以理解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是亡靈法師。
  他可以體諒他年紀尚幼,身不由己。
  但是,他是蒙德拉——那個揚言要把索索變成巫屍的蒙德拉,那個想要殺奧利維亞導師的蒙德拉,那個被帝國通緝的蒙德拉……
  蒙德拉發覺海登的手鬆開了,不由更加用力地想要握緊。但是他的手勁顯然無法與身後那股巨大的吸力相抗衡,只能眼睜睜地感受著海登的手指在自己掌心中一點、一點地滑出去……直到分開。

  光明神殿(七)

  當那隻被自己握了一路的手完全脫離自己的掌控時,海登感到有什麼東西被改變了。但是他分辨不出,他的心已經在重重的打擊中徹底麻木。也只有徹底麻木,他才可以支持著自己繼續冷靜地站在這裡。
  蒙德拉被瞬間吸進光團。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發出一聲求救,哪怕是驚呼和嘆息都沒有,就像只傀儡娃娃,呆呆地被教皇抓在手裡,頭微微側著,一如他以前習慣的角度,習慣的目光,習慣的沉默。
  海登突然想要衝過去。
  當一萬種衝動在慣性和理智的強迫下壓抑下來時,還有第一萬零一種衝動突破了他所有的防禦,驅使他的腳步。
  教皇彷彿沒看到他的腳在不經意間朝前邁出兩步,微笑著道:「每個人一生之中都會交錯幾個朋友,但是聰明的人會扭轉這個錯誤。」
  海登的腳步驟然停下。
  毫無疑問,為一個帝國通緝犯而得罪光明神會是極度不明智的!無論是從帝國的角度還是私人的角度。但是那隻剛剛鬆開的手此時卻不由自主地攥緊著,好似想要尋找什麼來彌補掌心的空虛。
  連他的心,也是如此。
  海登脫口而出,「他是我的犯人!」
  教皇道:「亡靈法師為了成就自己的力量,藐視他人的生命和軀體,是世上最令人唾棄的族類。您這樣地痛恨亡靈法師,實在令人尊敬。但是亡靈法師並不是罪惡的根源,就算我們毀滅了這個世上所有的亡靈法師,只要根源還存在,就會有更多的亡靈法師冒出來。為了夢大陸的寧靜,為了每條生命得到應有的尊重,為了讓死者得到安息,光明神會願意肩負起這世界最沉重最艱難的重責——消滅死神!」
  海登語窒。
  這麼多年以來,光明神會與帝國一直處於微妙的狀態。它會出現在關鍵時刻輔助帝國,也會在關鍵時刻打擊帝國。但現實的說,這個世界最討厭光明神會的是當權者,因為在他們的眼中,光明神會是權力的瓜分者,而且它們野心勃勃,永不知足。但是對平民來說,光明神會是真正的神的使者,他們無私地奉獻,總是為受苦受難的人帶去希望和光明。
  明知道光明神會打擊亡靈法師只是出自光明女神與死神之間的恩怨,但教皇理由冠冕堂皇得令人無從反駁。畢竟,比起樂善好施的光明神會,亡靈騎士在人類心目中的形象實在太糟糕了。
  如果用形象概括所有的亡靈法師有失偏頗,那麼蒙德拉在帝國的事蹟還是很新鮮的,襲擊皇家魔法學院,暗殺奧利維亞……只要他足夠明智,就應該分辨得出,讓教皇帶走蒙德拉是最好的解決途徑——不用和光明神會翻臉,也可以讓帝國的通緝犯受到懲罰。
  糾結而紛亂的思緒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背上因為掙扎和急迫而硬生生地逼出一層冷汗。
  天的東西兩頭突然冒出數十個黑點。
  沙漠的上空,濃重的死靈之氣正從那兩個方向壓過來。
  麥隆舉起神杖,光明神力從神杖中不斷釋放出來,抵禦著剛剛從遠處趕來的亡靈法師。
  教皇舉起手,聖潔的光凝聚在他的掌中,綻放出環形的光輝,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海登突然朝前衝去。
  教皇看著他,神情波瀾不驚,似乎早就料到他會衝過來。他從分|身中分出一道光擋在自己和海登之間,由於分|身的光分薄,海登可以隔著那道光隱約看到安靜沉睡的蒙德拉。
  蒙德拉大半個身體依舊陷在光團裡,雙頰蒼白得幾近透明。原本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軀好似在融化,連皮帶骨地一點點消失在光中。
  「莫……」海登的手觸摸著看似無形實則有形的光,高聲喚道:「蒙德拉!」
  教皇平靜道:「元帥,請問你在做什麼?」
  海登整個身體靠著光,瞳孔的蔚藍因為光的作用而氤氳開來,彷彿帶著霧氣。但他的聲音和語氣卻很鎮定,「我要帶他回帝國接受審判!」
  教皇道:「審判的意義是讓有罪的人受到懲罰。這一點光明神會可以代勞。」
  海登道:「我父親的遺體還在他的空間袋裡。」
  教皇道:「我相信沒有比光明女神的恩澤更能讓你父親安息的方式了。」
  「我想讓母親見父親最後一面。」海登用力捶著光,急切地呼喊著,「蒙德拉!」
  教皇別有深意道:「你確定,這是你的目的?」
  海登手一頓。
  教皇道:「因為蒙德拉是帝國的通緝犯,收藏著你父親的遺體?」
  海登不假思索道:「當然。」
  教皇道:「如果他不是通緝犯,也沒有你父親的遺體呢?那麼,他的生死是否與你無關?」
  隔著光,海登看到蒙德拉眼皮突然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光柔和了蒙德拉臉部線條。不知道是否是光的作用,海登覺得他的眼睛閃爍著光,熟悉得刺眼——
  他發現他是男孩時,他的眼睛閃爍著這樣的光,他發現他是亡靈法師時,他的眼睛也是閃爍著這樣的光。
  「是。」海登將所有的憤怒和鬱悶用低沉堅定的聲音發洩出來。
  蒙德拉眼中的光彩漸漸轉為茫然。
  海登突然後退,抽出劍,向光劈了下去。
  「撤退。」教皇聲若洪鐘,朝四方發散/凡。
  那道光在海登的鬥氣下擊成光點,飄散在空中,於此同時,教皇的分|身突然重新化作光團,將蒙德拉埋在其中,海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朝南方飛掠而去。
  海登風系魔法加持鬥氣,以不亞於教皇的速度追了上去。
  他們身後,神聖騎士團向中間縮緊,將光明祭祀牢牢地保護在中心,形成固若金湯無懈可擊的防禦堅牆。
  向來各自為政的亡靈法師們這次有著出奇的默契,分守在東西北三面向光明神會進攻。
  麥隆看出他們意在驅趕而不是殲滅,便調整陣容,開始慢慢往南方撤退。
  果然,亡靈法師看出他們的意圖,減弱了攻擊的火力,任由他們從容離開。
  等光明神會的所有人馬集體消失在亡靈法師的視線之內後,亡靈法師立刻像沒事人似的散了開來。沒有人問死傷情況,也沒有人問支援的亡靈法師為什麼而來,這一切在他們看來都不重要,他們真正關心只有自己。只要自己還活著,那麼這些問題就沒有問得必要了。何況,比起這些問題,他們現在更需要的是增強自己的實力,以保證以後每一次戰鬥自己都能活下來。
  殘陽下的旦斯城在亡靈法師的漠然下,重新回到之前的麻木和平靜。那些橫陳的屍體被專門收屍體的人像貨物一樣,一件件地丟到了棄屍場。
  也許,這些變成屍體的亡靈法師在生前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被自己招來喚去的屍體。
  又也許,他們想過,只是不願意深想。
  海登不知道自己究竟追了多少天,他只知道他最後看到這個世界時,天和地都是黑的,一片漆黑。光明就那樣如流星一般,毫不留戀地遠去了。
  等他再次睜開眼,就看到奧利維亞坐在床邊,擔憂地看著自己。
  海登目光慢慢從她臉上移開,然後掃視周圍。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普通的床頭櫃,普通的吊燈,普通的窗戶。他只能判斷這裡絕對不是自己的家,更不是皇宮。
  「這裡是瑪耳城的旅館。」奧利維亞主動解開他的疑惑,「漢森發現你的。」
  海登道:「西瑰漠?」
  奧利維亞道:「靠近瑪耳城的西瑰漠邊緣地帶。你們深入西瑰漠這麼久,他很擔心你和你的那位莫妮卡,所以經常在瑪耳城與西瑰漠的邊界徘徊。」
  海登垂眸。
  奧利維亞看出他的迴避,站起身道:「好好休息。」
  海登道:「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奧利維亞停住腳步,「你確定你現在的身體適合?」
  「不確定。」海登雙手撐著床,強行坐起來,靠著床背,微微一笑,「我只能確定,以我現在的心情,躺著更是煎熬。」
  奧利維亞拉過椅子重新坐下,「你想知道什麼?」
  「光明神會為什麼會出現在西瑰漠?」海登問。
  奧利維亞道:「你果然見過他們了。事實上,考特城遭遇的情況比你所描述得還要嚴重得多。你們離開之後,噬魂獸失控了,他吞噬了藍色城堡裡所有人的靈魂,並且開始攻擊平民。」
  海登變色道:「邁克爾沒有阻止它?」
  奧利維亞道:「我在藍色城堡裡看到了他的屍體。我想,就算他阻止過,也失敗了。」
  海登皺起眉頭。
  「我和文森帶著鄧肯,就是那個亡靈法師從傳送陣出來,就感到滿城的亡靈之氣。鄧肯想藉機逃跑,反倒成了噬魂獸的食物。我和文森跑進魔法公會分會,藉著傳送魔法陣回到梵瑞爾,通知了西羅。正好光明神會提出肅清西瑰漠的申請,所以西羅同意了。我和文森作為帝國代表,與光明神會一同回到考特城。但考特城差不多變成了一座死城……剩下的居民不到二十萬。噬魂獸不知去向。」
  奧利維亞是驕傲的,但這次她不得不承認,在噬魂獸面前,她也好,文森也好,都無反擊之力。噬魂獸的存在簡直是專門克制人類的!哪怕面對火神,他們也可以建立結界阻擋,但是噬魂獸是直接攻擊靈魂的,完全無從抵禦!
  海登攥緊拳頭。
  奧利維亞道:「之後,我和文森留下來安頓考特城的居民,光明神會繼續前往西瑰漠。」其實她不想去西瑰漠的另一個原因是不想充當光明神會的幫手。考特城離光明神會所在的桑圖隔著整整一個帝國,與其相信這件事是從考特城傳過去的,倒不如相信它來自光明女神的神諭。如果亡靈法師都可以奉死神旨意攻擊瑪耳城的話,那麼光明神會受光明女神的指引消滅亡靈法師也是順理成章的了。
  「我想,我們可能會有幸目睹一場真正的神戰。」她道。
  除了光明女神在光明神會的傳播下牢牢地佔據著夢大陸第一神祇的位置之外,其他神差不多都淡出了人類的視野和信仰。擁有亡靈法師為信徒的死神徹底淪落為邪神,火神和殺戮之神如果不是親自出現過,更是早就默默無聞。所以,死神的出現很可能會改變夢大陸現有的格局,帶來一場比帝國分裂更加驚心動魄的大動盪。
  海登道:「還有呢?」
  奧利維亞道:「還有就是我和文森等帝國派遣新城主在考特城上任之後,就趕過來了,正好遇到漢森把你救回來。我更想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海登撫著額頭,「很多事。」
  奧利維亞道:「多到差點讓你步上奧迪斯的後塵?」
  海登抬眸。
  「你應該慶幸你鬥氣消耗得比精神力更加劇烈,不然,你倒下之後會像奧迪斯一樣再也起不來了。」奧利維亞說這番話時,神情凝重。顯然對奧迪斯至今未醒而耿耿於懷。
  海登道:「那個亡靈法師死了,那奧迪斯怎麼辦?」
  奧利維亞嘆氣道:「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我想,我可能很快又要開啟另一段前往西瑰漠的旅行。」
  「其實有一個現成的亡靈法師。」海登脫口而出。
  奧利維亞道:「誰?」
  海登沉聲道:「蒙德拉。」
  奧利維亞眼中飛快地閃過一道光芒,「他在哪裡?」如果不是海登身體還沒恢復,她可能直接拉著他出門去找蒙德拉了。
  海登道:「光明神會。」
  奧利維亞挑眉道:「他落在了光明神會手裡?難道光明神會出動了神祭祀?」
  海登道:「不,是教皇。」

  光明神殿(八)

  當身體裡的亡靈之氣完全蟄伏,光明神力就會變成溫暖的泉水,潺潺地滋潤著生命,即使不吃不喝也能活下去。只是原本就骨瘦如柴的蒙德拉依靠光明神力維持了六天的生命之後,整個人就像一根火柴棒,像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折斷。
  他本人全然沒有這樣的覺悟。對他來說,身體的胖瘦就像一件衣服的厚薄一樣,不過影響體重和溫度,他更願意將時間花在研究精神力上。
  這幾天,他一直處在昏迷和清醒的交界,對外界有著朦朦朧朧的感知,卻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但這對第一次接觸光明神力就暈過去的他來說已經是一個突破了。
  也許,光明神力對亡靈法師的影響力並不是永久的,一旦亡靈法師習慣和適應了光明神力,就能讓它對身體的影響力減到最低。
  這個想法讓蒙德拉感到雀躍。
  他睜開眼睛,舒展四肢,以便自己能夠在這個用來關他的小籠子裡過得舒適一點。
  「看起來你過得不錯,小傢伙。」麥隆端著一個小瓶子走過來,在籠子前面蹲下,「我看得出來,你有著善良的靈魂,邪惡是環境賦予你的偽裝。光明神會永遠願意向迷途知返的人敞開大門,在這裡,你能獲得真正的安寧、平靜和快樂。」
  蒙德拉懶洋洋道:「能見到真正的教皇嗎?」
  麥隆笑道:「當然能。高高在上並不是教皇的本意,他非常樂意與人交流。」
  蒙德拉道:「他剃鬍子嗎?」
  麥隆怔了怔道:「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拔他的鬍子。」只是這麼一小會兒的對話,他就覺得好不容易凝集起來的精神力又漸漸渙散了。蒙德拉想挪動身體換個舒服的姿勢,最終因為睏乏而放棄了。
  麥隆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的睡顏,嘆氣道:「天真的少年。」
  神聖騎士團臨時團團長阿奇伯德走過來,「麥隆大人,比亞各女皇陛下使者阿里迪·波波夫求見。」
  麥隆站起身,揮手道:「你替我招待和答謝他。」
  和各國政要打交道從來不是神聖騎士團的長項,阿奇伯德確認道:「只是答謝?」
  麥隆道:「答謝他願意讓我們從比亞各借道,避免帝國方面不必要的糾纏。比亞各一直是砍丁帝國忠實的盟友,即使帝國受到重創,讓他們滋生了一些想法,但帝國深厚的根基沒有動搖,它會很快恢復元氣,特定的地理位置注定比亞各將來仍舊會依附著帝國生存。如果沒有死神這件事,或許會是一筆不錯的短期投資,可是現在,我們完全沒必要為了他們引起帝國進一步猜忌,腹背受敵。」
  阿奇伯德道:「那他們送來的禮物呢?」
  麥隆笑道:「光明女神不會拒絕任何人的善意與膜拜,我們必須要讓信徒相信他們的祈禱的確被傳達到女神的座前。」
  「是。」
  瞭解前因後果的奧利維亞當機立斷地選擇與文森分別留守瑪耳城和考特城,防止亡靈法師和噬魂獸再度攻擊帝國邊城,由漢森護送海登回梵瑞爾。
  海登的精神力恢復得很快,吃完一頓早餐之後即與漢森一道出發。幸好傳送魔法陣沒有在災難中遭到破壞,依舊能夠快速地運送人們穿梭各大城市。海登與漢森早上出發,下午就抵達了梵瑞爾。
  他們從魔法陣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西羅派遣的救災隊伍。從帝國四面八方提供的緊急物資被放在空間袋裡運到帝都,由帝都官員點收之後再運往考特城和瑪耳城,這已經是派出的第三批物資。
  海登讓漢森先回家向妮可夫人報平安,獨自前往皇宮。
  大部分重建完成,只剩下內部裝修。皇宮與火燒前並不完全一樣。西羅考慮到原本皇宮建造得十分奢華,依樣重建勞民傷財,所以縮小了宮殿規模,留出大片空地打算拍賣給富人,以便緩解帝國龐大的重建支出。若說有什麼被完美重現的,便是走廊兩旁雕刻著玫瑰花的純白石柱。
  海登大步流星地穿過石柱。
  基恩在走廊盡頭靜靜地等候,直到他走到跟前才道:「海登元帥,陛下在花園中等您。」
  「謝謝。」海登下意識地扯出笑容。
  基恩邊走邊道:「您看起來很憔悴,邊境不穩定嗎?」
  海登正思索著怎麼用簡潔的詞彙高度概括這個問題,就聽到基恩緊接著道:「抱歉。我問得太多了。」他曾經是瑞秋夫人的親信,與海登分屬不同陣營,即使現在投靠了西羅,成為索索皇后的近衛隊隊長,但當年鬥爭的疙瘩不可能說消失就消失的,就算海登依然提防他,也很正常。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概括這個複雜的答案。」海登拍著他的肩膀笑了笑。
  基恩走了兩步,忍不住道:「您真的笑得很僵硬。」
  海登揉了揉眼睛,道:「我現在全身上下除了頭髮之外,都很僵硬。」
  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著,直至花園。
  花園中央放著一張銅製的圓桌。西羅和索索對坐著,一個優雅地吃著蛋糕,一個不斷從空間袋裡取出公文批示。陽光不明媚,沒有花點綴,但這普普通通的畫面偏讓旁觀者心生溫暖。
  基恩正要稟告,就見西羅轉頭對他做了個退下的手勢,隨即伸手抹掉索索嘴角的蛋糕屑。索索立即拿餐巾輕輕擦拭,然後又不放心拿出一面小鏡子觀察。
  海登輕手輕腳地走了幾步,見狀目光閃了閃,調侃道:「您越來越有薩曼塔皇后的風範了。」
  索索臉上一紅,悄悄收起鏡子,「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海登元帥。」
  「我也是。」海登行了個騎士禮,微笑道,「很高興見到您,皇后陛下。」
  「吃點糕點吧。草莓蛋糕,它能讓你放鬆心情。」索索將西羅面前那盤沒動過的蛋糕移到海登面前。
  海登苦笑道:「我看上去很緊張嗎?」
  西羅收起公文,倒了杯牛奶給他,「如果不緊張,就不會到現在還站著。」
  海登拉過椅子坐下,面色怪異地看著那杯牛奶,「給我的?」
  西羅道:「我想你接下來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喝點牛奶可以補充你身體裡的水分。」
  海登一口氣將牛奶喝完,然後歇了口氣,將來龍去脈交代得一清二楚,包括蒙德拉的身份。
  西羅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乾脆站了起來。
  索索也很吃驚。他努力地回憶著那個在宴會上有著一面之緣的「莫妮卡小姐」,實在很難將她與蒙德拉聯繫在一起。
  西羅道:「我記得你說過,黛米夫人曾經親自去你家驗證莫妮卡的身份。」
  從蒙德拉身份被揭穿到現在,海登還沒有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聞言才想起這件事的蹊蹺之處,道:「你是說教皇在撒謊?」
  西羅瞥了他一眼,道:「為什麼你不認為是黛米夫人在撒謊?」
  海登語塞。剛才那句話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仔細想想,黛米夫人撒謊的可能性的確比教皇大得多。畢竟,就算莫妮卡是亡靈法師,也絕不可能從女孩變成男孩。
  西羅顯然沒有深究他選擇相信黛米夫人的心理,而是進一步分析道:「或許她有什麼把柄落在蒙德拉的手中。不過,你剛剛說格列格里帶著一個小魔法師回來了,可是,我到現在還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海登怔住。
  是的。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比奧利維亞和文森更早離開考特城,按理說,應該更早回到梵瑞爾通知西羅才對。難道,路上發生了什麼事?

  光明神殿(九)

  「我會派人尋找的。」海登一語帶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增加瑪耳城和考特城的駐防軍。」
  「那裡曾是巴伯家族的領地,既然巴伯家族的繼承人已經不在了,我會收回那片土地……」西羅別有深意地看了索索一眼。
  海登立刻想起具蘭國王與王后曾幾次三番地派使者前來與索索修復關係,都被西羅冷淡地打發走了,顯然那時候他已經打算讓索索將根基完全紮在砍丁帝國甚至送一片屬於他的領土作為他娘家的想法。這大概是西羅唯一一次將帝國的利益擱置在私人利益之後。畢竟,具蘭王國雖然並不很強盛,但是拉攏他們能夠適當離間他們與沙曼里爾的關係,對砍丁帝國成為夢大陸唯一強國是很有好處的。不過以索索和具蘭國王王后的性格來看,這應該是個明智的選擇。
  「你在想什麼?」西羅問道。
  海登道:「我在想,什麼時候啟程去瑪耳城。」
  西羅道:「不,我想你更應該看著桑圖。」
  海登垂眸。
  西羅道:「如果教皇的目的是消滅所有的亡靈法師,他一定會帶更多的人馬。但這一次,不但兩位神祭祀沒有出現,連神聖騎士團的正副團長克萊斯和加布萊德都不見蹤影,可見,他們的目的並不是將亡靈法師趕盡殺絕。」
  海登皺眉道:「你是說……」
  「從表面來看,教皇似乎為了蒙德拉而來。」西羅道,「不然他不會在蒙德拉出現的時候才現身。」這種用□傳送千里是很耗費精神力的,就算是教皇,也不可能隨意使用。
  海登道:「為什麼?」
  西羅道:「這也是我好奇的。蒙德拉的身上似乎有太多令人不解的謎團。」
  海登握緊拳頭,「我應該把他搶回來的。」
  「即使對手是教皇?」西羅盯著海登過於激動的神色,眸光微沉。
  海登沉默。
  以他的身份來說,與教皇正面對決絕對不是一個個人選擇,所以,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做。他相信西羅也會如此決定。
  西羅適時地轉移話題道:「可惜父親的書房在大火中毀於一旦,不然也許我能找到一點他與蒙德拉之間的蛛絲馬跡。」
  海登皺眉道:「教皇對付蒙德拉,會不會與卡斯達隆二世有關?」
  西羅道:「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海登猛然站起身道:「我現在就去。」
  西羅道:「不必這麼急,你還要調派人手去瑪耳城,至少要明天才能啟程。不如共進晚餐?」
  海登婉言謝絕,「我離家這麼久,想見見母親。」
  「好的。」既然他打出親情牌,西羅自然不會強制他留下。他看著海登的背影,突然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你牢記一點。」
  海登頓住腳步,回頭。
  「你是砍丁帝國唯一的元帥。還有,」西羅頓了頓,嘆氣道,「你父親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海登想到即將面對的母親,再也笑不出來。
  回到家,妮可夫人已經準備好晚餐等他。
  「母親。」海登抱住妮可夫人,親了親他的臉。
  「你又瘦了。」妮可夫人心疼地摸著他的臉,「我必須要努力幫你補回來才行。」
  海登想起父親慘死,屍體落在光明神會的手中,千言萬語就梗在喉嚨裡散發苦澀,只能低頭掩飾自己的情緒。
  「發生什麼事了嗎?」妮可夫人抓住他的手,雙眼關切地看著他。
  海登道:「我……餓了。」
  妮可夫人道:「每次你做了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就是這個表情。」
  「我會長大。」
  「但我永遠是你的母親。」妮可夫人拉著他在餐桌邊坐下,然後坐到他的對面,「記得以前你做錯事又不願意說的時候,我會用一小杯紅葡萄酒來誘惑你,不知道這一招現在還有沒有效?」
  海登看著她親自倒了一小杯紅葡萄酒遞到面前,強笑道:「我永遠是你的兒子,當然永遠有效。不過這個故事很長,也許我們,可以吃完飯慢慢地聊。」
  「好的。」妮可夫人低頭吃起來。
  海登拿著刀叉,切割著牛排,送入嘴裡,努力咀嚼,卻吃不出味道。鮮嫩的肉,美味的醬汁,還有灑在上面的胡椒粉一起躲過了他的味蕾,直接滑進了他的食道。
  也許,在父親的屍體沒有找回來之前,他應該隱瞞這件事。事情已經到了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地步,他無法改變,但至少可以選擇一個稍微妥帖點的時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今天說完噩耗,明天就離開母親前往遠方。
  做出決定之後,海登覺得牛肉似乎有點味道了。
  用完晚餐,妮可夫人並沒有立即追問,而是親自泡了一壺玫瑰花茶,與他一起坐在二樓的大陽台上,邊品茶邊欣賞著遠處繁星點點的夜空。
  「考特城的巴伯伯爵死了。」海登挑了個相較之下更為安全的話題。
  「真是太遺憾了。」妮可夫人慢吞吞地啜了口茶,然後狀若不經意地問道,「那你父親呢?」
  海登愣住。
  妮可夫人道:「他也死了嗎?」
  海登選擇隱瞞,卻沒有選擇編造謊言,所以在短暫的遲疑之後,他點了點頭。
  妮可夫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陽台的圍欄邊上,儘管她極力保持鎮定,但是微微顫動的肩膀出賣了她。
  海登走到她身後,慢慢伸出手環住他的肩膀。
  妮可夫人順勢靠在他的懷裡,「我很難過,非常的難過……我想像過這樣的場景,我以為我不會很難過。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其實是個善良的人,而且很老實。他不應該有這樣的下場。我還沒有罵過他,還沒有……」
  海登默默地拍著他的肩膀。
  妮可夫人擦著眼淚,好半晌才緩過氣,站直身體道:「沒事了。我很好。」
  海登道:「其實父親他……」
  「不要告訴他是怎麼死的。」妮可夫人邊擦眼淚邊搖頭道,「我不想想像他痛苦的畫面。」
  「不。他死得很安詳。」海登選擇撒一個善意的謊言,「一切發生得很快。」
  「真的?」妮可夫人看著他。
  海登點點頭。
  妮可夫人道:「那,他的遺體呢?」
  海登道:「交給我一位朋友保管了。他,他是一位亡靈法師,保管屍體很有一套。但是我們暫時分開了,所以他要過一陣才能把遺體運回來。」
  妮可夫人從來沒有見過亡靈法師,所以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輕聲道:「我希望能夠將你父親葬在那菲斯特家族的墳地裡,這樣他就不會那麼寂寞了。」
  海登道:「好的。」
  「他的那位情人呢?」
  「也過世了。」
  妮可夫人點點頭,沒說什麼。
  「很晚了,您早點睡吧。」海登扶著她回房。
  她突然停住腳步,「對了,莫妮卡小姐呢?她回到家了嗎?」
  「……不。」海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他沒有回家。」
  妮可夫人看著他凝重的表情,皺眉道:「看起來,這又是一個噩耗?」
  除了不能告訴旁人的帝國機密之外,海登與母親幾乎無所不談,所以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然相告,「他就是我說的那位亡靈法師朋友。」
  妮可夫人瞪大眼睛。
  海登道:「他落在了教皇的手裡。」
  「那可怎麼辦!」就算沒有見過亡靈法師,妮可夫人也知道他們與光明神會水火不容的關係。
  怎麼辦……
  這是海登一直迴避去想的問題。在平時,亡靈法師與光明神會已經是死敵,再加上死神與光明女神可能惡化的關係,蒙德拉這次恐怕……
  他閉上眼睛,強制自己的思緒停下來。
  儘管妮可夫人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看著海登的神色,終究不忍心問出口,只能勸他回房休息。
  海登先送妮可夫人回房,然後沖了個澡,躺在床上。
  應該很疲憊了。
  追蹤教皇分|身幾乎耗盡精神力之後,他還沒有好好休息過。但是疲憊的身體無法讓腦袋停止思考,更無法讓心情平靜。
  只要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蒙德拉站在光明神力中痛苦流淚的身影,甚至耳朵配合產生了他哀嚎的錯覺。
  他起身走到陽台上,仰望黑漆漆的天空,直到它漸漸地亮起來……

  光明神殿(十)

  帝國軍事大臣在天濛濛亮時突然接到帝國元帥親自來訪的消息,立刻火燒屁股般地從床上衝下來,甚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
  海登看著穿著睡衣戴著睡帽露出一小片胸毛的軍事大臣急吼吼地撲倒跟前,抓住他的手,迭聲道:「是不是打進來了?是不是打到梵瑞爾了?是光明神會還是亡靈法師?我們要怎麼辦?」
  海登把手臂從他的手掌中解救出來,抬手幫整了整睡帽和睡衣,微笑道:「我只是來和您談談增加瑪耳城邊防駐軍的事。」
  「瑪耳城?」軍事大臣鬆了口氣,「瑪耳城沒有失守,那就是梵瑞爾沒事了。」
  這是位充滿卡斯達隆二世用人特色的大臣,有著安全可靠的外貌,卻總是做一些很不可靠的事。不過他有一項特質,在卡斯達隆二世在世的時候非常討喜,就是討厭做事。這為海登提供了很大的方便,當初的軍事調度幾乎他一人就能決定下來,然後這位軍事大臣會將決定用自己的嘴巴告訴卡斯達隆二世,以表示他是在幹活的。這樣的好處是,即使卡斯達隆二世當年拚命打壓還是皇太子的西羅,但是海登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正因如此,即使西羅知道這位軍事大臣是吃乾飯的,也遲遲沒有對他下手。
  但現在看來,等帝國大事告一段落,也許這位軍事大臣的從政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
  想是這麼想,海登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和藹,「是的。正如你所言,亡靈法師擁有難以想像的破壞力,一旦攻破瑪耳城,就會勢如破竹,一路向梵瑞爾進攻。」
  軍事大臣臉又白了,兩隻手緊緊握在胸前,彷彿在祈禱。
  海登繼續道:「為了避免帝都遭受這樣的危機,我們應該加派人手守住第一道防線。」
  軍事大臣道:「可萬一沒守住怎麼辦?那帝都的兵力不是更加空虛?之前帝都就派了一支軍隊過去,如果不是您之前帶回來了鬱金香軍團,也許現在帝都已經成了一座沒有保障的空城。」
  海登道:「奧利維亞學院長和文森閣下也在瑪耳城,如果他們加上龐大的軍隊都無法守住的話,我想帝都是否減少兵力都不重要了。」
  話雖這麼說,但是有兵力到底有安全感一點。軍事大臣幽怨地看了海登一眼,「元帥這麼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海登乾咳一聲道:「是的,我想早點定下來。之後,我要前往桑圖。」
  軍事大臣又緊張了,「不是光明神會也有什麼動靜吧?其實光明神會和亡靈法師是死對頭,我們能不能想辦法讓他們打起來?我們袖手旁觀?」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是個好辦法。我相信您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軍事大臣:「……」他要是能想出辦法的話,就不用這麼慌張了。
  海登道:「關於邊防駐軍的事……」
  軍事大臣道:「這件事我必須先想陛下稟告才行。」
  海登道:「陛下昨天曾問起此事,我告訴他,你今天早上七點會準時給他答案的。」
  軍事大臣瞠目結舌道:「七點?」
  海登轉頭看鐘,「應該是……四十分鐘之後。」
  「……」軍事大臣頭也不回地重回臥室換衣服去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管家汗涔涔地看著海登,「抱歉,我家老爺他……」
  海登道:「我正好要離開,你送我出去吧?」
  「好,好的。」管家弓著腰一路將他送到門口。
  漢森正牽著馬等他。
  海登跨上馬,邊朝魔法公會的方向前進,邊道:「以我母親的名義向黛米夫人發一封邀請函,務必請來她帝都作客。」
  漢森道:「是。」
  海登道:「迪南還沒有回來嗎?」
  漢森搖頭道:「他護送安妮塔小姐用馬車前往瑪耳城,現在應該剛到瑪耳城沒多久。」
  海登道:「即使是這樣,他也應該回來了。」去的時候可以用馬車一個城市一個城市的穿梭,但是回來可以使用魔法陣的。他相信迪南絕對不會連這點都沒有想到。
  漢森道:「瑪耳城有奧利維亞大人和文森大人在,不會出事的。」
  海登道:「我更擔心的是路途中。」
  漢森一愣。
  海登道:「你留下來,讓派去尋找格列格里和小魔法師的人順便尋找他們。」
  漢森道:「但是您……」
  「不放心我麼?」海登故意活躍氣氛道,「我連西瑰漠都是單槍匹馬獨闖的。」
  漢森躊躇了下,試探著開口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您。在您離開瑪耳城之後,莫妮卡小姐失蹤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回了家,因為我在瑪耳城找不到任何與古拉巴家族有關的戶籍。」
  關於莫妮卡就是蒙德拉的事,海登只告訴了奧利維亞、西羅,所以目前知情的除了他們之外,只有當時旁聽的索索,連妮可夫人都是一知半解。
  海登笑容頓失。
  漢森單手放在胸口,鄭重道:「這是我的失職!請您責罰!」
  海登道:「不。這與你無關。」
  漢森疑惑地看著他。
  海登道:「他跟我去了西瑰漠。」
  漢森睜大眼睛。
  「他是亡靈法師,一位男亡靈法師。」海登在漢森收到接連兩波衝擊,還沒有緩過神的時刻,又追加了一擊,「他就是蒙德拉。」
  漢森:「……」
  海登想要用傳送魔法陣到桑圖,卻發現桑圖各大城鎮的傳送魔法陣都無法接受傳送。
  魔法公會的魔法師吃驚道:「難道桑圖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魔法公會在名義上是政治中立的,但由於它們並不像聖帕德斯魔法學院一樣擁有自己的領土,所以在很多時候,都不得不受到當地政府的影響,使得政治立場傾斜。尤其是桑圖,在光明神會相繼與砍丁帝國、沙曼里爾交惡之後,它加強了對桑圖的控制,因此,桑圖魔法公會分會與魔法公會總會的關係並不像其他地區那樣親密,甚至很多魔法公會的工作人員是信仰光明女神的。
  桑圖的突然封閉讓海登心裡充滿了不安感。瑪耳城被反封閉的前例歷歷在目,似乎預示著桑圖也將掀起一場風暴。
  「我先到邊境看看。」
  桑圖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動盪,事實上,除了魔法公會在魔法陣上設置了禁止從帝國和沙曼里爾進入桑圖的限制之外,一切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平民照常生活,貴族照常享樂,光明神會照常為平民做著祈禱和佈施。如果說有什麼不同,只有兩位地位僅次於教皇的神祭祀了,因為他們不得不承擔起額外的工作——
  照看蒙德拉。
  「今天是個好天氣,真高興又與你見面了。」神祭祀之一索菲羅舉著一杯淨化神水走到蒙德拉的面前,「我想你很清楚我接下來要問什麼。」
  蒙德拉坐在光環的中央。四周的光明神陣使他全身像灌了鉛一樣,半點都動彈不得。
  索菲羅將淨化神水放在他面前,然後拿走昨天的,「女神從來不會逼迫別人做不願意做的事。你有兩個選擇,喝下它,或是告訴我們通往亡靈界的鑰匙,或者,兩樣都選。」
  蒙德拉依舊面無表情。
  「好吧。」索菲羅拿著杯子站起來,「我晚上再來看你。」
  蒙德拉沙啞著聲音道:「我要喝水。」
  「杯子就在你面前。」
  「不是這個。」
  「這裡只有這個。」索菲羅衝他微微一笑,然後踏著優雅的腳步離開。
  蒙德拉閉上眼睛。這段時間,他一直處於缺糧缺水的狀態,但光明神會總會在他瀕臨餓死或渴死邊緣時,給他一小勺能夠讓他多堅持一會兒的水和食物,不會讓他真的餓死渴死。
  「為什麼不喝呢?」
  空曠的大殿突然出來一聲雌雄難辨的嘆息。
  須臾,四周浮現幾道詭異的光,慢慢在蒙德拉身後幻化成人形——
  修長的腿,圓潤的臀,結實的胸,完美的臉。
  他或者她……赤|裸著身體,慢慢走到蒙德拉的面前蹲下,舉起杯子,遞到蒙德拉的面前。
  蒙德拉歪頭,避開杯子,目光掃過他下腹的下面,「你是女人?」
  「為什麼?」光幻化的人疑惑地看著他。
  「老師說,下面沒有那一根的,是女人。」
  「不,我不是。」他肯定地搖頭,「我和光明女神不一樣。」
  蒙德拉道:「你和我也不一樣。」
  他想了想道:「那我不男不女。」
  蒙德拉算是認同了他的話。
  他道:「你為什麼不喝?」
  蒙德拉道:「你幫我喝。」
  他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喝?」
  蒙德拉道:「喝了告訴你。」
  他看了看杯子裡的水,然後慢慢地喝掉了,「你可以說了。」
  蒙德拉道:「因為我希望你喝。非」
  他道:「為什麼你希望我喝?」
  蒙德拉不說話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他,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並且保持這個動作直到晚上索菲羅再次到來之前,他才重新化作光,散了開去。
  索菲羅道:「晚上好,你知道我的答……」他注意到了空杯子。
  蒙德拉問道:「可以再來一杯水嗎?」
  索菲羅嘴角勾起真摯的微笑,「當然,要什麼都沒問題。」他撤掉禁錮蒙德拉光明神陣,隨即感到一股濃烈亡靈之氣迎面撲來!

  生離死別(一)

  索菲羅飛快地放出光明神力,想要設置一個無形的結界牢籠將蒙德拉重新封鎖在中間。
  但是,來不及了。
  從魔法陣中掙脫的蒙德拉像是被完全去除枷鎖的野馬。他的眼睛慢慢泛起紅色,瘋狂的情緒從瞳孔深處蔓延開來,就如亡靈之氣一般,肆意張揚地衝破光明神力。
  「Omomla-omomla……」
  索菲羅唸著咒語。
  一道神聖之環從大殿的上空降落下來。
  光明神降術,是光明神力中封印的最高術法之一,只有教皇和神祭祀才有足夠的意念來使用。但是它同樣是一項極耗損精神力的法術。對於索菲羅這個年紀來說,使用它有些吃力了。
  但的確有效果。
  四周的亡靈之氣在光環的照耀下驅散。
  索菲羅稍稍緩了緩臉色。
  如果換做十年前,哦不,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有足夠的精神力能夠在第一時間重新封印住蒙德拉,但是現在,他有點力不從心了。匆忙而逝的歲月使他的精神力從巔峰猛退下來,他甚至不敢全力施展,因為怕精神力很難再回覆過來。想到這裡,他稍稍減少了控制光環的精神力。
  他出於私心地保留實力,給蒙德拉一個喘息的機會。
  蒙德拉拿出一根骨杖,緩緩舉起來,興奮地唸著亡靈咒語。
  亡靈騎士。
  巫屍。
  一支龐大的亡靈軍隊站在光環的外面,然後瘋狂地擊碎窗戶和門,朝外湧去。
  索菲羅大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蒙德拉的身體竟然對光明神力產生了一定的免疫,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聚集亡靈之氣。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這件事讓他驚恐。光明神力向來是亡靈之氣的剋星,一旦蒙德拉打破了這個規律,是否意味著光明神會對亡靈法師的威脅將會大大降低?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現在真正擔心的還是那群跑出去的亡靈大軍。這個時候,再也不是考慮精神力能不能夠恢復的時候了,光明神殿出現亡靈死物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將會光明神會的聲望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
  一想到這裡,他的衣服幾乎要被滲出來的冷汗浸濕。
  光環在他精神力的全力刺激下,漸漸壓制住了蒙德拉。
  蒙德拉突然拔腿就跑。
  他的動作太突然,以至於索菲羅愣了下才想起要抓住他。但這個時候,蒙德拉已經從這個神殿跑到另一個神殿。
  「Songdala-songdala!」
  一聲更為宏遠的吟唱聲響起。
  蒙德拉身體重重地撞在一堵光牆上,然後彈了回去。
  同為神祭祀菲達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散發的聖潔光芒幾乎將整個神殿照成白色。
  隨後跟出來的索菲羅目光難掩嫉妒和黯然。雖然同為神祭祀,但是他們在教皇心目中的地位並不相同。在教皇心目中,菲達才是真正有資格被稱為神祭祀的人。而自己則是在另一位神祭祀人選失蹤的情況下,被無可奈何推上神祭祀寶座的人選,他甚至從來沒有受過女神的指引,也就是說,他並非女神所選中的人。
  女神是否承認顯然對神祭祀的力量有著很大的影響。
  他和菲達同樣的年紀,但菲達的神力絲毫不受年齡的影響,不止如此,甚至隨著年齡的增長,光明神力越來越純粹!
  蒙德拉半跪在地上,一點點,倔強地匍匐著前進,像是寧可死也不要死在神殿裡。
  菲達垂眸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憐憫,「放棄吧,孩子。你還很年輕,你還有很多選擇,你還可以用新的角度來看待這個世界。」
  蒙德拉的動作微微頓了下,抬起頭,因光明神力而變得昏昏沉沉的目光努力地想要對準菲達的方向。須臾,他伸出手,朝著光的方向。
  菲達慢慢地走了過去,彎腰,抓住了那隻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
  砰。
  外面傳來打鬥聲,隨即是光明祭祀的吟唱聲。
  菲達目光一閃。
  與此同時,一個全身發黑的骷髏從菲達的身後冒出來,緊緊地抱住了他,被磨得尖銳的指骨深深地抓進菲達的肩膀裡。
  菲達臉色微變。從打鬥聲中,他就知道蒙德拉並沒有被光明神力壓制住,如果被壓制住,外面的亡靈死物應該統統被收回去才對。但是他沒想到他在這樣的情況下,竟然還能召喚出更強大的死物!
  蒙德拉趁機爬起來,往外跑去。
  索菲羅慌忙重新唸咒語,一邊用光劍將那具骷髏打成齏粉,一邊用光環緊緊地箍住蒙德拉前進的腳步。其實那具黑漆漆的骷髏出現的時候,他有足夠的時間提醒菲達或者阻止那具骷髏,但是心底陡然冒出的那一股幸災樂禍般的期待讓動作變得遲緩。
  他看了菲達一眼,發現對方也在看著他。心虛使他匆匆移開了目光。
  菲達知道那具骷髏指骨上的毒液正從自己的傷口流入血液,並且向四方蔓延。他低吟著光明神力,正要淨化身體的毒液,就瞄到蒙德拉低吼著衝出了光環的桎梏。
  索菲羅一驚,身體下意識地往前衝了出去。
  菲達看著他明顯遲緩的動作,不經意地皺了皺眉。教皇正在祈禱室,向女神祈禱,絕對不能出來。除教皇之外,也許只有他和索菲羅能夠制止蒙德拉了——如果索菲羅願意豁出去的話。但從他跑步的姿勢來看,他還不願意這麼做。
  菲達只好先用光明神力制止身體裡的毒液,然後強忍著疼痛和麻木朝外奔去。
  「出來吧……光之子。」
  教皇的聲音突然出現在神殿上空。
  蒙德拉腿腳一軟,整個人跌在地上。不必親臨,不必分|身,教皇的聲音已經能夠對他造成壓制。蒙德拉眼中閃過不甘,身體拚命地想要站起來。
  而他的確做到了。
  蒙德拉用骨杖撐著地,眼睛直直地望著憑空出現的人——依舊赤|裸著,仔細看皮膚,散發著一層如蟬翼般輕盈的白光。
  那個人的身後站著一牌的神聖騎士團和光明祭祀。顯然,他的那支亡靈軍團已經全軍覆沒。
  菲達和索菲羅並肩走出來。
  「光之子?」他們訝異地看著那具光裸的胴體。
  光之子緩緩伸出手,對蒙德拉道:「我要抓住你。」
  蒙德拉默默地唸著咒語。
  身體裡的亡靈之氣所剩無幾,精神力在一下子召喚那麼多亡靈死物時也用得差不多。他現在站在這裡,完全是靠著自己的意志……以及對教皇鬍子的執著。
  因此,咒語才唸到一半,他就被光之子抱住了。
  光之子道:「抓住了!」
  蒙德拉身體一軟,頭半埋在他的肩上,好像互相擁抱。光之子身上散發的是比教皇更加純正的光明神力,在他的懷抱裡,蒙德拉終於忍不住沉沉睡去。
  祈禱室的門口,菲達和索菲羅肩並肩地站著。
  菲達的傷口已經癒合,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唇色很淡,沒有血色。
  索菲羅也不太好。勞累擔憂和懊惱讓他的面色有些發青,嘴唇很乾,同樣沒有血色。
  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站著,誰都不看對方一眼。
  過了很久又很久。
  久得索菲羅幾乎支撐不住的身後,門終於打開了。
  教皇慢吞吞地走出來。
  索菲羅和菲達同時行禮。
  索菲羅急吼吼地想要認錯,就被教皇阻止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菲達道:「桑圖的魔法師感覺到了神殿的亡靈之氣,他們正向我們提出疑問。」
  教皇道:「神不允許她的眼下存在謊言。」
  菲達訝異道:「陛下的意思是據實以告?」
  「有一位亡靈法師攻擊了神殿,對女神不敬。」教皇緩緩道,「我們必須用淨化的方式讓他贖罪。」
  索菲羅道:「陛下打算強行讓他喝下淨化神水?」
  教皇看了他一眼。
  索菲羅立刻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菲達道:「您是指……火刑嗎?」
  教皇和藹道:「所有攻擊神殿,對女神不敬的逆教徒都將遭受火焰的制裁。我們必須讓所有人都盡快知道這一點。」
  「是。」
  儘管已經決定了對蒙德拉的懲罰,但是他身上出現的與他原本實力不符的力量讓菲達和索菲羅深深警惕。不止他們,連教皇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的身體正在慢慢地適應光明神力。」教皇嘆息,「這說明,他對光明神力有著超乎常人的潛力。」
  索菲羅變色道:「如果亡靈法師發現這一點的話,一定會神會造成衝擊。」
  菲達的意見與他相反。「蒙德拉即將接受制裁,這個秘密會隨著他而長埋地下。而且,這種資質很少見,亡靈法師裡不可能出現很多這樣的人才。」
  索菲羅道:「但是他們可以將它加入挑選學生的標準中去。」
  教皇緩緩開口道:「菲達說得對。這個秘密很快會長埋地下。」

  生離死別(二)

  亡靈法師襲擊光明神殿的事情很快傳揚開來。幾乎整個尼爾城都在討論那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魯莽亡靈法師,並為光明神會最終戰勝了他而感到歡欣鼓舞。
  「亡靈法師是這個世界最邪惡的人。他們甚至會活剝小孩,就為了嘗一口新鮮的心臟。」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幸好尼爾城有教皇坐鎮,這真是太幸運了!」
  「聽說不久之前,教皇就帶領著光明神會去淨化那群邪惡法師。那個亡靈法師一定是來報復的。不過他可真是太不自量力啦。教皇是女神在夢大陸的使者,是夢大陸最尊貴的人,連國王都對他俯首稱臣,還有誰能反抗他呢?」
  其他人紛紛附和道:「不能啊不能。」
  這是一家小旅店的小飯堂,只擺著四張桌子。像晚餐這樣生意紅火的時候,客人們不得不拼坐一張桌子。不過大多數的住客都喜歡這樣,因為他們總是能夠藉機認識更多的人,打聽到更多的消息。
  就像現在,一個自稱為游吟詩人的人對這件事侃侃而談,並即興將它編成了一首曲子。他拿出一張只有手臂長短的小豎琴,上面只有七根弦,完全無法和貴族夫人用的那種幾乎和人的個頭一樣高的大豎琴相比。但是當他撥動琴絃時,所有人都陶醉了。
  「窈窕的愛人啊,你要將我帶向何方?
  你可知我已老邁,頭髮漸白如霜。
  再不能追逐你那風一般的腳步,
  再也嗅不出你身上的芬芳。
  我將死去,你卻依然是妙齡女郎。
  我不願閉上我的眼,讓你獨自看世間的骯髒。
  我不願鬆開我的手,讓你獨自在這片孤寂的大陸徬徨。
  走吧,走吧。
  尋找最後的淨土。
  走吧,走吧。
  帶著不變的信仰。
  啊!
  是這裡嗎?
  看,抬頭的萬丈光芒。
  是這裡嗎?
  聽,四周的聖潔吟唱。
  當亡靈法師來襲,我們不必畏懼,
  這裡有一位仁慈的教皇。
  當邪惡的黑暗降臨,我們不必畏懼,
  這裡沐浴著女神的榮光。
  是這裡了,我的女郎。
  我可以鬆開我的手,閉上我的眼,用你的愛燃燒生命最後的激昂。」
  小旅館陶醉了,似乎跟著那個游吟詩人低沉又輕快的樂聲一同到達了一處沐浴著萬丈光芒的地方。誰都沒有注意到,一個靠牆坐的青年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飯前放在老闆的櫃檯上,然後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匆匆走了出去。
  正是家家戶戶都關上門吃飯的時候,街上反而有些清冷。街道兩旁不時傳出呼呼喝喝聲,但不多時,就會有歡快的笑聲傳出來。
  到處都是快樂。
  在這一刻,這是一座快樂的城。
  但,這只是對大多數人而言。世界永遠不會達成一致,就好像每一件好事總會有人站出來反對,每一件壞事總會有人心甘情願地追隨。當大多數人都快樂的時候,總有一小部分人沉浸在悲痛、懊惱或者憤怒之中。
  剛剛從小旅館出來的青年顯然是其中的一個。
  他的腳步很沉重,就像游吟詩人嘴裡的那個老邁的幾乎跟不上妙齡女郎腳步的男人。但是他的目標很清晰,筆直地朝著街道盡頭,那座比桑圖王宮更加巍峨高大的宮殿走去。
  那座宮殿就像是一座建立在城中央的雪山。通體潔白,宮殿的最高處是一尊美麗的神像。每當下雨下雪,神會的人就會站出來,為神像架起結界,為女神遮風擋雨。
  而現在,在這個暖洋洋的黑夜裡,女神像靜靜地站在宮殿的上方,身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光。
  青年在不遠處停下,目光掃過宮殿,然後落在那道敞開的大門上。
  光明神會的宮殿大門從來不關。它像征著光明女神對人類的態度,永遠敞開胸懷接納,永不放棄任何一個子民。
  守在神殿門口神聖騎士注意到他的蹤跡,昂首挺胸地走過來道:「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青年乾咳一聲,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這裡將要燒死一個亡靈法師,我很好奇,所以想來看看。」
  神聖騎士道:「那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行。」
  青年道:「為什麼不立刻執行呢?」
  神聖騎士好脾氣地回答道:「教皇邀請了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的使者一同執行這項對邪惡之徒的審判。他們要明天晚上才能到。」
  青年道:「砍丁帝國的使者?」
  神聖騎士道:「你來自砍丁帝國?」
  青年道:「不,我來自沙曼里爾。我只是不覺得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一樣有資格參與這件盛事罷了。」
  「這可不是一件盛事。」神聖騎士道,「當這個世界不再有亡靈法師的時候,才是一件真真正正的盛事。」
  這個世界不再有亡靈法師?
  青年腦海中閃過一張無辜的臉,心微微抽緊。「明天幾點執行呢?」
  神聖騎士道:「晚上八點。」
  青年道了謝,轉身順著來路回到了之前那家小旅館。
  旅館吃飯的人依然沒有散去,游吟詩人正歌唱著愛情,不過這次的主角是一對男人,有些喝高的客人故意對著同性扭動屁股,嘴裡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青年皺了皺眉,側著身子往樓上走。
  一個醉漢突然撲了過來,抓住他的手臂,扭著身體往他的身上蹭。
  青年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被抓住的手在醉漢腰上輕輕一托,將他推了開去。雖然醉漢與他碰觸的時間不到三秒鐘,但是這三秒鐘像是一個烙印烙在了他的感官裡。他立刻去澡堂沖了個澡,然後從空間袋裡掏出一瓶香水——這是為舞會準備。他對著自己連噴了三下,打了個兩個噴嚏之後才將那個醉漢的味道從腦袋裡趕出去。
  男人粗壯的身體混合著汗臭和酒氣的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對比起記憶中那個瘦弱又不失柔軟的身體來。
  同樣是男性,他總是能夠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少年一樣楚楚動人。
  纖細的腰肢,秀氣的面孔,還有文靜的舉止。
  青年發現自己又開始讓人無奈的懷念他的時間。每當晚上,他總是情不自禁地陷入這樣的怪圈裡,不斷地回憶著那個人,回憶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更可怕的是,當他回憶起的細節越來越多,當那些細節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對那個人的渴望和思念也變得明朗而難以抑制。
  與此同時,遭受的欺騙的傷痕卻在慢慢癒合。
  你想做什麼?
  海登·那菲斯特。
  他推開窗。這家旅店的位置很好,站在房間裡正好能看到光明神殿頂端的女神像。明明是這樣近的具體,他卻必須要站在這裡揣測著那人現在的狀態和情緒。
  不知道那人是否也會這樣揣測他呢?
  他靠著窗怔怔地看著女神像出神,好一會兒才關上窗,重新回到床上。
  明天將是漫長的一天,他必須養精蓄銳。
  教皇派人邀請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使者的目的非常明顯,即想借此證明光明神會的存在是多麼的重要。畢竟,亡靈法師在夢大陸幾乎是公敵般的存在。其他國家之前之所以沒有大舉進攻西瑰漠,是因為亡靈法師沒有主動攻擊他們,他們不想將麻煩惹上身,不過當亡靈法師走出西瑰漠開始攻擊人類城市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相信教皇一定會藉機提高光明神會的威信,甚至重新將手掌深入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
  但是,事情並不總是能夠按照人的意願去實行的。
  哪怕,他是教皇。

  生離死別(三)

  明天對教皇來說的確是重要的一天,這一年來,光明神會發展得太不順利了。砍丁帝國和沙曼里爾不但公然與他唱反調,還在私底下慫恿其他小國陽奉陰違。與去年同期相比,光明神會今年的影響力下跌不少。所以,這次重新提升光明神會威望的大好機會,他不容有失。
  為此,他親自將菲達和索菲羅召喚到身邊。
  「還沒有克萊斯的消息嗎?」他問道。
  菲達道:「我已經讓各地加緊尋找了。」
  索菲羅見教皇面露不悅,忙上前一步道:「我們還有加布萊德。」
  「加布萊德……」教皇拖長語調想說什麼,但瞬間像是想到什麼頓住了,半天才道,「當然也是很好的。」
  菲達道:「明天,我和索菲羅會一起守在刑台的旁邊。」
  兩個神祭祀守著刑台像什麼話!
  索菲羅在心裡不以為然。
  果然,教皇也擺手道:「不。這件事交給索菲羅吧。兩位神祭祀……會顯得神會太小心謹慎了。」
  菲達躬身道:「是。」
  索菲羅:「……」菲達!菲達!菲達!
  菲達道:「那麼通向亡靈界的鑰匙呢?」
  教皇緩緩道:「讓鑰匙徹底消失,也是一個不錯的解決辦法。」
  索菲羅道:「蒙德拉只是一個普通的亡靈法師,我們都很清楚,傳聞中那個瘋狂的蒙德拉只是他的老師。亡靈法師總是獨來獨往的,我們沒必要太緊張明天的事情。」
  「希望事情如你所言。」教皇別有深意道,「但是我們不能忘記,當我們將神的恩澤散播到旦斯城時,遭到了亡靈法師一致的反抗。當空間壓縮到一定程度時,空間裡面的物體都將不得不緊密相連,即使物體的本意並非如此。」
  菲達和索菲羅欠身道:「謹尊教誨。」
  馬車行駛在平坦的街道上。
  尼古拉悠悠然地坐在馬車裡,為自己接下這份輕鬆愜意的差事而暗暗欣喜。出發前的鬱悶和恐懼在接受光明神會友善的款待之後蕩然無存。
  他兩隻手在大腿上摩挲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將那位神職人員送給他的盒子拿了出來。盒子很精緻,鑲著金邊,一看就價值不菲。更讓他感興趣的是盒子的內部。盒子打開之後,會有兩個曼妙的人打著轉兒站起來,翩翩起舞。美人雕刻得栩栩如生,豐滿的胸脯幾乎在動作中輕輕顫動著。
  尼古拉有點管不住自己的手了。他將手指伸到美人的胸脯上,輕輕戳了一下。
  硬邦邦的。
  這多少讓他感到一陣不滿。
  他看著兩個美人那頭如雲般鬆軟的發絲,邪念頻生。
  如果美人是真的,那該有多好……
  「如果是真,該有多好。」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尼古拉嚇了一跳。他起初以為自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但很快就注意到車廂裡多了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容貌耀眼程度絲毫不遜盒中美人的帥哥。
  但是尼古拉一點想法都沒有,哪怕他一度懷疑自己可能對男性也有那麼一點兒的想法,但眼前這個,他最多只敢在不受自己控制的夢裡想想,當真人站在面前的時候,他只想找個舒服的山洞鑽下去。
  「元帥?!」他站起來,腦袋一下撞到車頂,發出砰地一聲。
  「小將軍?」趕車的士兵疑惑地問。
  海登朝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尼古拉暈乎乎地回答道:「沒事。」
  海登伸出手指從他手裡拿過盒子,「光明神會送的?」
  尼古拉渾身一個激靈。帝國與光明神會的微妙關係他還是很清楚,忙道:「他們托我轉贈給您。」
  海登把玩著手裡活靈活現的小人偶。
  這樣的美人人偶的確很投他所好,他應該和這個青澀的小青年一樣,對此愛不釋手才對。可現在他拿著盒子看著木偶就像在看兩具木頭,一點興奮和衝動都沒有。明明眼前是兩個千嬌百媚的美女的木偶,但是他腦海卻總是浮現另一張面孔……
  尼古拉膽顫心驚地看著沉默的海登。他雖然是馬里奧將軍的兒子,但本身軍銜不高,所以見海登的次數屈指可數。像這樣近距離面對面的單獨會面更是絕無僅有,他覺得他快要窒息了。
  海登聽著耳邊突然傳來近乎大呼的呼吸聲,不由訝異地轉頭。
  尼古拉捂著自己的鼻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怎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一會兒,你當我的副手。」海登感覺到他的緊張,安撫般地笑笑。
  尼古拉用力地點頭,神情漸漸從尷尬過度到興奮。
  在軍營裡,被光明神會邀請觀禮的帝國使者可不是一個香餑餑,連他父親這樣幾乎從不挑剔任務內容的馬里奧將軍都對此不屑一顧。他是在無人願意前往的情況下被父親硬塞進馬車的。
  他還牢牢記得上馬車之後,父親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活著去,活著回來。」因為這句話,他很長一段時間內處於驚恐狀態中。但是誰能想到已經被召回帝都的海登元帥會突然出現在馬車裡而且還指定自己當他的副手?
  這真是做夢都夢不到的好運道啊。
  尼古拉有點陶醉了。這使他非常輕易地放過了對海登用奇怪方法出現的疑惑。
  馬車慢慢地停下了。
  尼古拉搶先打開門下馬車,然後對光明神會神職人員的熱情招呼視若無睹,挺直腰背,高聲喊道:「砍丁帝國,海登·那菲斯特元帥駕到!」
  正在疑惑的神職人員更加疑惑了。隨即他看到一個金發青年從馬上走下來。
  他的笑容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燦爛,猶如正午的陽光,耀眼得無法移開眼睛。他容貌俊美又英氣十足,蔚藍色的眼眸充滿了自信與堅定。
  「海登元帥。」神職人員反應飛快地向他行禮,心中卻對自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上馬車的事情耿耿於懷。
  「希望我倉促的到來不會為貴會帶來任何的麻煩。」海登雙手插在褲袋裡,杜絕了雙方握手的機會。
  神職人員道:「當然不會。您的到來更證明帝國與光明神會的友誼在光明女神的指引下,茁壯成長,牢不可破。」
  海登不置可否地笑笑。
  神職人員一邊領著他進入臨時搭建的會場,一邊朝旁邊的侍從使了個眼色。
  於是教皇很快就收到砍丁帝國元帥親自來觀禮的消息。
  同樣得到消息的還有麥隆。原本他還為帝國只派了一個低階軍官來觀禮的事情而微感不悅,但現在他不得不為觀禮人員的身份而感到憂心了。在西瑰漠的時候,他是海登與蒙德拉關係匪淺的見證人之一,用生死與共來形容他們當時的情況,他一點也不會覺得過分。
  所以,海登在這樣的時刻出現在這樣的現場,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了。
  他猶豫著要不要向教皇提醒此事。雖然教皇也是當事人之一,但他不確定教皇是否記得此事。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他被召去關押蒙德拉的神殿。
  蒙德拉被神陣鎖在正中,他的手腳上銬著光明神環。
  驚鴻一瞥的光之子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身邊,好奇把玩著他的頭髮。
  在場的還有菲達。他站在另一邊,神情安詳從容。看到麥隆進來,菲達回了下頭,微笑道:「砍丁帝國的海登元帥來了,陛下問蒙德拉是否有什麼遺言要向他交代的。」
  麥隆一驚,隨即釋然。顯然教皇也看出海登與蒙德拉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
  蒙德拉依舊低著頭,右手無意識得在地上划來划去。
  菲達等了會兒,有點不耐煩了,「還有一個多小時,你可以慢慢想。如果想到了,告訴麥隆。」
  麥隆見他離開,急忙欠身。
  菲達離開後沒多久,蒙德拉的手突然停下了。他抬起頭,雙眼直盯盯地看著麥隆。
  麥隆不動聲色道:「你想到了嗎?」
  「你們是覺得,他會救我嗎?」蒙德拉問道。
  麥隆一怔,飛快地回答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想教皇也是。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光明神會與砍丁帝國一直是堅定的盟友,海登元帥是帝國最忠誠的軍人,絕對不可能做出有損於神會與帝國關係的事情。因為這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蒙德拉道:「有多嚴重?」
  麥隆道:「或者帝國驅逐海登元帥,或者光明神會與帝國決裂。」
  蒙德拉嘴唇微抿。
  麥隆努力縮緊他的肚子,以便蹲□與蒙德拉平視,「海登元帥很愛他的母親,這眾所周知,所以我不認為他會為一個朋友冒這樣大的險。」
  蒙德拉垂下頭。
  麥隆道:「如果你有什麼話想要告訴他,我會盡力轉達。」當然,如果是對神會不利的話,那他只能力所不逮了。
  蒙德拉指著神陣道:「把它撤了吧。」
  麥隆面色一緊,戒備地看著他,「你想要做什麼?」
  蒙德拉看看手上的神環又看看光之子,最後淡淡地看著他。
  麥隆為難道:「我必須請示……」
  他話音未落,光之子已經搶先一步將放在神陣上那塊附有光明神力的石頭挪了開去。
  看著神殿一下子變得黯淡,麥隆緊張地站起來,「光之子……這個,你要做什麼?!」他後面一句話是對蒙德拉說的。
  蒙德拉帶上手套,將一具通體綠中發黑的無頭巫屍從空間袋裡拿了出來,橫放在地上,然後拿出一個鼓鼓的黑袋子,小心翼翼地捧出裡面的腦袋,開始用陣線縫合腦袋和脖子。他的動作很快,靈活地像個家庭主婦。
  麥隆看得目瞪口呆,光之子看得津津有味。
  等巫屍的腦袋和屍體重新混為一體之後,蒙德拉又將巫屍身上的衣服褲子一件件地脫了下來。
  麥隆道:「你還想做什麼?」
  蒙德拉不理他,脫光巫屍的衣服之後,又拿出一個小瓶子和一把刷子,開始對著那具光裸的巫屍刷起來。
  這實在太瘋狂太詭異了。一個將要被火燒死的亡靈法師竟然在神聖莊重的神殿裡悠哉悠哉地刷著巫屍,而作為旁觀者的光明祭祀和光之子竟然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
  蒙德拉這次花了十幾分鐘就刷完了。幫赤|裸的巫屍重新穿上衣服之後,他拖著巫屍到麥隆面前,當著他的面拿出一個大瓶子和一把中等大小的刷子給他。
  麥隆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我不喜歡刷屍體。」
  「幫我交給海登。」蒙德拉頓了頓,歪頭道,「讓他好好保養,要三個月刷一次。」
  

  生離死別(四)

  會場正中放著一個圓形的刑台,上面鋪滿了木柴。
  刑台不遠處搭建起了臨時的棚子,桑圖的貴族們坐在棚子裡悠悠然地吃著水果點心,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稍後將會發生的一幕。
  當尼古拉跟著海登走進棚子時,他明顯感到周圍的嘈雜聲一下子被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吸進了肚子裡。隨即貴族們彷彿從之前懶洋洋的夢遊中驚醒過來,紛紛起身與海登打招呼。尤其是貴婦和貴族小姐們,幾乎如狂蜂浪蝶般蜂擁而至。
  海登對每個人都禮貌地回應著。
  尼古拉正暗暗羨慕他的豔福,突然感到肩膀一緊,隨即被上前推了一步,被推進眾貴婦和小姐的中間。他茫然地回頭看海登,卻見海登微笑道:「尼古拉,你不是有很多關於桑圖的問題想問嗎?我想美麗與智慧並重的夫人與小姐們一定很樂於回答。」
  尼古拉愣了下,海登已經從中脫身,在偏遠的角落位置坐下。海登坐下後,拿了本書出來,藉著棚子裡的火光津津有味地看起來。這樣明顯的拒絕讓貴婦和貴族小姐不得不望而卻步,轉而敷衍起尼古拉來。
  知道尼古拉將軍之後的身份後,她們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些,不過婦人還是很快離開了,只留下小姐們繼續探索著她們想要問的問題。
  尼古拉很快就融入到歡快的交談中去,連麥隆走進棚子都沒發現,還是受到他面前的貴族小姐的提醒才轉過身來。
  麥隆顯然不想打攪其他人。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盯著海登,並沒有向其他人打招呼的意思,這使得其他想要搭話的貴族又縮了回去。
  海登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麥隆道:「真高興這麼快又見面了。」
  「是啊。」海登微笑道,「每次見到你,你的心情都是那麼好。」
  麥隆笑道:「因為光明照耀大地。」
  海登道:「天已經黑了。」
  麥隆道:「但在我的心裡,光明永恆。」
  海登合起書本,站起來道:「所以,你打算說服我加入神聖騎士團?」
  麥隆的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哦。我還沒有做好承受西羅陛下怒火的準備。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帶一件禮物過來。」
  海登想起尼古拉收到的禮物,含笑道:「光明神會的慷慨讓我不得不認真考慮加入神聖騎士團的可能性了。」
  「不不。」麥隆搖頭道,「這件禮物並不是來自光明神會。事實上,呃,也許我們應該找個僻靜的地方單獨交談。」
  海登看著他的臉色,隱約猜到了什麼,笑容變得飄忽起來,「好。」
  桑圖貴族們看著他們一前一後離開棚子,朝遠處走去,都好奇地追問尼古拉發生了什麼事。
  尼古拉苦笑著想,他知道的恐怕比他們還少。至少在這些貴族們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紹前,他根本不知道那一位穿著白袍子的胖子是光明神會地位僅次於教皇和神祭祀的七階光明祭祀。
  桑圖貴族見無法從他嘴裡得到任何消息,很快就退了開去,連之前圍在他周圍的貴族小姐們似乎也對他的遮遮掩掩而感到不滿。
  尼古拉只能灰溜溜地坐到座位上。
  桑圖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變成了拋物線,從低到高,又從高到底。
  麥隆對這裡很熟悉。他很快找到了一個不受人打擾的角落。
  海登見他停住腳步,正想開口,就看到他帶著一雙手套,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具墨綠色的巫屍。巫屍全身僵直地挺立在兩人中間。天上的月光照在它的身上,泛起一層油光。
  他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忍不住揉了揉。
  從取出巫屍開始,麥隆就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可惜黯淡的光線無法讓他正確判斷出海登眼中飛快閃過的情緒是什麼。
  「還有這個。」麥隆將瓶子和刷子放在地上,然後脫下手套給他,「他說每三個月要保養一次。」
  海登此時已經完全收起了情緒。他接過手套,將地上的瓶子和刷子放進空間袋,然後是父親,最後脫下手套,若無其事地望著他道:「只是這樣?」
  麥隆道:「啊,還有一句,雖然我個人不太贊同,但是他認為這是一具很不錯的巫屍,他希望你能夠珍藏起來。」
  海登道:「這是最後一句?」
  麥隆道:「如果你認識他夠久的話,就會發現他有著大多數亡靈法師都有的通病——沉默寡言。」
  「所以,他就是今天被執行火刑的亡靈法師?」海登淡然地問。
  麥隆道:「是的。」看著海登的神情,他突然覺得也許教皇不該同意將這具巫屍還給海登。還記得教皇在西瑰漠時向海登提出的問題。當時他的看法和教皇是一致的。作為帝國元帥的海登絕對不可能會為了一個亡靈法師與光明神會公然作對。當初他這麼做,只因為這個亡靈法師的手中擁有他父親的遺體。但是現在他又不確定了。雖然海登的表情很冷靜,甚至冷靜得近乎殘酷,但他心裡總有些不安,就好像是暴風雨前那悶熱得令人窒息的寧靜。
  幸好,再過二十分鐘火刑就要開始了。他不知道教皇是否把海登這個變數算了進去,但就算沒算進去也沒什麼,這裡是光明神會的大本營他,海登就算想做什麼也不會成功的。這樣想著,他又覺得自己對海登的看法有些可笑。這位畢竟是砍丁帝國的元帥,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海登將手套放進空間袋,「謝謝你送來這份對我而言珍貴異常的禮物。」
  麥隆旁敲側擊地暗示道:「雖然是您的私事,不過作為光明祭祀,我想給您一個由衷的建議。人死不能復生,即使保留著遺體也只能睹物思人,讓遺體在光明中獲得解脫才是更好的方式。」
  海登嘴角揚了揚,「謝謝您的忠告。」
  「不,這只是一項建議。」麥隆說完,微微欠身,將這個僻靜的空間留給了他一人。
  海登的嘴角慢慢垮下來,右腳不停地敲擊著地面。
  他知道現在是最需要冷靜的時候,無論於公於私,但是緊迫的時間和煩亂的心緒讓他思維紊亂到了極點。如果天平的兩端是帝國和蒙德拉,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這是軍人的使命,也是作為砍丁帝國貴族的責任。可是現在帝國並未處於必須與蒙德拉擇一而取的位置。也許,他可以想出一個更妥善的辦法。
  火光突然在前面小路的拐彎處亮起。
  雖然只能看到隱約的火光,卻已能想像這把火焰熊熊燃燒的樣子。
  海登的心驀然定下來。
  奇怪的是,從知道那個亡靈法師就是蒙德拉起,他想的就是怎麼救他,而不是是否要救他,又或者為什麼要救他。
  為什麼?
  海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比怎麼救蒙德拉更難以想到答案的問題,所以他並沒有死死地糾纏於答案,而是將它暫時擱在心底。
  火越燒越旺。
  蒙德拉戴著手環腳環在索菲羅的押送下,緩緩從光明神殿走出來,然後在桑圖貴族的驚呼聲中慢慢吞吞地走到刑台的邊上。
  火焰的熱氣不斷吹拂著他的面容。
  蒙德拉突然眯起眼睛。
  突然,教皇的分|身出現在半空,依舊是幻象,卻比真人更能讓人感應到那股純正聖潔的光明神力。
  桑圖貴族們和剛剛趕到的沙曼里爾代表紛紛站起來。
  教皇道:「女神願意寬恕每一位迷途知返的人。蒙德拉,你願意為你的過錯懺悔嗎?」
  蒙德拉沒搭理他,因為他似乎看到海登的身影在火光的後面若隱若現。
  「你依舊執迷不悟嗎?」教皇嘆息。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教皇陛下能將他交給砍丁帝國處置!」海登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嘆息聲中。
 

  生離死別(五)

  現場嘩然。
  儘管海登用的是請求的語氣,但在教皇執行火刑的前夕,這樣的請求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不合時宜的。
  索菲羅望了眼加布萊德。
  他站在教皇的身後,英挺的身姿在教皇光輝的身影下顯得有些黯淡和不起眼。
  菲達則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頭歪向一邊,似乎在沉思。
  「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嗎?」教皇淡然地問。
  海登道:「他是帝國的通緝要犯。」
  教皇道:「我記得在西瑰漠的時候,你給了同樣的理由。」
  海登道:「說明我的立場從始至終都是一致而堅定的。」
  教皇道:「我尊重你的立場,同時,我也尊重我的立場。不知道貴國打算如何處置這位通緝要犯呢?」
  海登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將是一場硬仗,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指望教皇被他的三言兩語所打動。他只是想要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就如現在,「蒙德拉曾經襲擊帝國皇家魔法學院的學院長和學生,在帝國犯下了難以饒恕的罪行。帝國法律將給他公正的裁決!」
  教皇道:「會處以死刑嗎?」
  海登道:「這並非我的職責範圍,我只負責緝拿他。」
  「那麼,我不能將他交給你。」教皇雙手攏在袖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目光柔和如水,就像一個家長在勸慰自己不聽話的孩子,「亡靈法師是邪惡的根源之一,當光明都無法淨化他靈魂之時,我只有用最嚴酷的刑罰來懲戒他,以保護其他善良真誠的人們。」
  海登道:「帝國同樣能夠做到這一點。」
  教皇懸在半空中的分|身突然往下挪了幾分,拉近了他與海登之間的距離,「你願意以騎士守則發誓,你想要將蒙德拉從火刑台上救下來,真的是為了帝國的律法,還是,為了你們之間的友誼?」
  棚子裡傳出一陣陣的驚呼聲。
  桑圖貴族們竊竊私語著。他們聽說在不久之前,帝國邊境的瑪耳城剛剛遭受到了亡靈法師的侵襲。在這樣的前提下,帝國元帥和亡靈法師的友誼顯得相當聳人聽聞。
  海登抿唇。
  魔法師信仰元素,光明神會信仰光明女神,而騎士的信仰就是法則。騎士法則約束他們言行如一,誠實可靠。他無法勉強自己在這麼多雙眼睛下說任何一個違背自己意願和意志的字,但同時,他又不願意因為自己的行為而讓帝國蒙羞。
  教皇見他不說話,主動為他準備了下台的階梯,「我想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大致看法是相同的,我們都認定蒙德拉是有罪的。唯一不同的是細節,我認為,這不該浪費我們太多的時間。」
  海登望著他。
  熊熊的火光照得四周紅彤彤的,好似披上了紅色輕紗,唯獨教皇沐浴著白光,白淨依舊。
  「既然他是帝國的通緝犯,為什麼不由你來執行對他的判決呢?」教皇溫和地問。
  海登的呼吸一頓。
  「他就在這裡。」教皇的聲音帶著蠱惑,讓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踏出了一步。
  蒙德拉靜靜地看著他,腦袋從左邊歪到了右邊,目光緊緊地追隨著他。
  海登知道自己並沒有很多時間來思考。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卻異常相似的選擇。
  他似乎又回到了西瑰漠。
  他的面前依舊是教皇,他的身邊的依舊是蒙德拉。
  教皇十分有耐心地等待著,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佈置好陷阱之後,冷靜地等著獵物一蹦一跳地跌進自己的陷阱中。
  桑圖貴族們不耐煩了。
  他們坐立不安,對這樣的對峙大感不解。喧嘩聲不斷從棚子裡傳出來。除了個別對海登身份有些顧忌的貴族之外,其他人都站在棚子的邊緣,彷彿這樣就能讓海登感到壓力。
  沙曼里爾的使者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雖然在光明神會這個共同的敵人面前,沙曼里爾和砍丁帝國的關係有所緩和,但這並不表示他們過去的種種仇怨被一筆勾銷。對於每個沙曼里爾人來說,只要不損害自身的利益,他們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對砍丁帝國落井下石的機會。
  場上唯一為海登感到焦急的就是尼古拉。他再次為自己遇上這樣一份差事的壞運道而懊惱,並拚命地思考著解決的方法——這顯然難住了他。
  海登突然動了。
  他一動,棚子裡的噪音立刻消失得一乾二淨。
  一雙雙的眼睛都緊盯著海登的一舉一動。
  海登繞過刑台,步入光明神會的隊伍,然後順著階梯往火刑台走去。
  貴族們紛紛瞪大眼睛,他們有的興奮地咬著手指,有的雙手緊握貼著頸項,有的用力地抓著身邊的人……如果要為他們的行為下一個註解,就是期待。
  期待著那個叫蒙德拉的亡靈法師被推入火焰中的一幕。
  海登的腳步在離蒙德拉還有一格階梯時停了。
  蒙德拉轉身。
  站在下一格的海登比他還高上一點兒,如果平時,他的目光剛落在對方的鼻子上。
  蒙德拉用力地嗅了嗅。
  是海登的味道。
  海登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輕輕往前一送。
  蒙德拉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前面是通向地面的樓梯,如果這樣掉下去,一定會摔斷脖子。他才這麼想,往前摔的身體就被海登的肩膀擋住了。
  從桑圖貴族的視線看,就像是海登拉過蒙德拉的脖子,將他按入懷中。
  「啊!」
  貴族們又嘩然了。
  他們覺得他們必須重新審視這位傳說中的帝國元帥了。傳說顯然掩蓋了很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
  「你的方向反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教皇的態度依舊很平和。
  海登將蒙德拉從懷里拉出來,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就像逮捕犯人一樣毫不留情,「我依然堅持我的決定。」
  教皇道:「或許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你應該先請示貴國皇帝陛下?」
  海登道:「我相信他會做出與我一樣的決定。」話是這麼說,其實他一點信心都沒有。臨別時,西羅那句話頗有深意,似乎刻意在提醒他。不過現在……
  他握著蒙德拉幾乎和骷髏沒有區別的肩膀,將雜念拋在腦後。
  其實他的內心很清楚,要在光明神會的總部將蒙德拉救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作為帝國元帥,像這樣毫無勝算的戰鬥他本應該避免,可他並不只是帝國元帥,他也是騎士,有著自己的信仰和決心,他更是個男人,有著自己無法迴避的戰場和鬥志。
  所以他一口咬定是緝拿蒙德拉,並不是指望教皇會鬆口,而是預先為西羅留下退路。即使他失敗了,戰死了,失敗戰死的也只是一個魯莽的帝國元帥,而不是一個勾結亡靈法師的帝國元帥。
  這樣,至少不會讓帝國與光明神會的關係差到無法彌補的地步。他相信西羅一定會明白他的意思。
  教皇的雙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慈祥的面容上充滿了失望。他微微嘆了口氣,然後撇開臉,似乎不忍再看。
  與此同時,一道聖潔的鬥氣從他的身後射來,警告般地擦著他的面頰,墜入火堆,引得火焰瞬間竄高。
  加布萊德手持長劍慢慢地走出來,「神聖騎士團,加布萊德。」
  海登微微一笑,同樣抽出劍,「海登·那菲斯特。」
  他沒有加上砍丁帝國的頭銜,因為這一刻——
  他為自己而戰!

  生離死別(六)

  前來觀看火燒亡靈法師的觀眾們激動了。誰能想到一場對亡靈法師的簡單處決竟然會引發成為當世兩大騎士的對決?要知道無論是帝國元帥還是神聖騎士團的副團長都是平時連見都見不到的人物,而現在,他們居然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棚子裡,看戲似的看著他們對戰。
  不過激動的心情才維持了十幾秒他們就覺得不對勁了。
  海登和加布萊德一上來放開手,火力全開!
  兩道龐大的鬥氣在場上流竄。
  除了被海登刻意護住的蒙德拉和用結界擋住鬥氣的光明神會之外,其他觀眾都被鬥氣掃到。有幾個甚至被掃出了棚子——這還是海登和加布萊德不想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可以留了手。
  但這樣一來,再沒有人敢壯著膽子留下來看戲。連沙曼里爾的使者和尼古拉都隨著桑圖的貴族們向後躲去。可事實證明,這是沒用的。
  海登和加布萊德的攻擊範圍也隨著他們移動而不斷擴散。
  天驟亮如晝!
  兩道鬥氣衝天而起,在半空交會,行程強大的氣流。狂風喇喇,棚子搖搖晃晃地顫動了兩下,突然支離破碎,朝觀眾們藏身之處飛射而去。
  尼古拉和沙曼里爾的使者到底是騎士,立刻撐起兩道鬥氣結界。但動作更快的是光明祭祀,這樣收買人心的好機會他們顯然不會錯過。
  光明神力撐起的結界比猶如一道透明的堅牆,將風和碎屑統統擋在前面。
  貴族們鬆了口氣,驚魂未定地站穩,卻見現場的已經看不清楚海登和加布萊德的身影了,只能隱約看到兩道劍光在閃爍,以及劍光帶起的陣陣鬥氣。
  「誰會贏?」
  「加布萊德大人一定會贏吧?」遭受海登冷遇的貴族小姐們紛紛道。
  「我覺得應該是海登元帥。為愛人而戰的男人最勇猛了!」
  那個人話引起桑圖貴族們異口同聲的驚呼。「天哪?你瘋了。那個臭女人怎麼可能是海登大人的愛人?」
  「你胸小的根本就不像個女人!」
  「海登元帥就算瞎了眼,也不可能看這麼一個發育不全的小女孩吧?」
  一邊觀看戰局一邊聽他們嘀嘀咕咕的沙曼里爾使者不由好奇地望著鎮定地站在火刑台前的亡靈法師,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光明神會曾經稱呼他為蒙德拉吧?
  蒙德拉……應該是男的吧?雖然他身上的那身衣服似乎是條裙子。
  使者默默地想,卻一點都沒有參與話題的意思,因為他已經從看好戲的心態中清醒過來了。他必須要用更加深遠的眼光來看待眼前的這個突發狀況。
  海登雖然年少得志,卻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他救蒙德拉的舉動實在太衝動了,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難道,這個蒙德拉身上有什麼讓帝國感興趣的東西?亡靈法師是個神秘的團體,身上藏點秘密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是讓帝國感興趣,來的應該是帝國軍隊……或者一支魔法師軍團誒也好,為什麼只有海登一個人?
  又或者這是海登與光明神會商量好的一場戲?這樣的話,觀眾顯然只有代表沙曼里爾的自己了。可他一點都看不出,這樣一場戲對沙曼里爾有什麼壞處,對光明神會和帝國又有什麼好處。
  如果以上都不是,就只能歸結於海登元帥瘋了。
  如果不是瘋了,絕對不會做出這麼瘋狂的舉動。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場上的局勢卻變了。
  冰箭突然鋪天蓋地地從天上墜落。
  加布萊德眼神閃過微愕,但是長期養成的反應力讓他迅速支起結界罩住自己全身,冰箭射在結界上,悉數碎裂。他只覺得眼前一晃,蒙德拉身影完全暴露在視線前。這是對戰以來的第一次,因為之前無論海登怎麼動,他都不會讓蒙德拉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停留一秒以上。
  而現在豈非意味著……
  加布萊德回手一劍。
  鬥氣如傘,瞬間噴散開來。
  海登全力一擊!劍尖的鬥氣如一把錐子,抵在他的劍身上。
  加布萊德反手用不上勁,一咬牙,霍然轉身。
  只是一轉身的工夫,海登的長劍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
  鬥氣從加布萊德的身上震顫出來!
  海登手中的劍身微微一顫,位置卻絲毫未改。
  高手相爭,只爭毫釐。
  海登突然使用魔法讓加布萊德一驚,只這麼短短一剎,決定了勝負。
  桑圖貴族們捂著嘴巴看著那個被劍抵住咽喉的青年騎士。由於克萊斯其貌不揚,所以在大多數人心目中,加布萊德才是神聖騎士團的精神領袖。他外貌出色,氣質出眾,待人溫和,言談得體……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人物。
  但現在,他敗了。
  敗在另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手中。
  加布萊德雙頰漲得通紅。但他將情緒控制得很好,「我輸了。」他收起劍。
  海登也收起劍,朝他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挪動位置,重新擋在蒙德拉的身前。
  加布萊德退到一旁,依舊像影子一樣守護著教皇,彷彿這場戰鬥從未發生。
  天地重新回歸暗沉。
  只有教皇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索菲羅和菲達請示般地看向教皇。
  教皇望向海登,慢慢地搖了搖頭。他的神色充滿慈藹,眼神充滿包容,「你的劍,應該用在戰場上。」
  海登微微一笑,勝利並沒有讓他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剛剛這場戰鬥只是第一座山,在它背後,還隱藏著數不清的山。加布萊德輸了,輸的是他的名譽,而他輸了,輸的就是蒙德拉的性命。
  加布萊德輸得起。
  他輸不起。
  海登道:「在下一場戰鬥開始之前,我能不能提個條件?」
  教皇閉上眼睛,「我不能任由一個雙手沾滿罪惡的亡靈法師在我面前溜走。」
  海登並沒有感到失望,在開口之前,他就知道這件事沒什麼希望。「好吧,讓我們速戰速決。」他舉起劍,對準光明神會大門的方向。
  教皇嘆息,分|身陡然消失在半空中。
  桑圖貴族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為什麼離開。但沙曼里爾使者的內心敞亮!看來教皇已經決定讓海登和蒙德拉一起葬身在這裡!不過這讓他更加想不通了。看起來,教皇和海登並不是在演戲,也就是說……海登真的瘋狂到單槍匹馬挑戰整個光明神會的地步?
  這個蒙德拉的身上究竟藏著什麼讓當世名帥陪上姓名也要保全?!
  八個光明祭祀突然飛起,分別停在蒙德拉和海登的周圍,就像八尊門神,將他們團團圍住。
  海登低下頭,閉著眼睛。
  吟唱聲響起。
  輕輕的,卻莊嚴肅穆。
  八個光明祭祀突然連成一堵八角形的牆,光明神力充斥整個火刑台。
  菲達突然降臨他們上空,抬起手。
  浩瀚的光自上而下……卻被鬥氣陡然劃開!
  此時,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毫無退路。海登整個人沐浴在鬥氣中,向菲達撞去。
  他的鬥氣雖然不似光明神力這般純正,卻至剛至強。菲達停留在半空的身體被他一撞,立刻感到一股大力從腳底透過來,幾乎被頂了開去!
  八個光明祭祀的聯合陣法起了作用,幫菲達穩定身形,並且向下壓制。
  桑圖貴族們看著海登身影一閃,突然抱起蒙德拉朝東面的光明祭祀衝去。也許光明神會在對付海登的時候不應該只把他當做騎士來看……
  他還是一位在戰場上身經百戰的元帥。
  那個光明祭祀愣了下,很快得到其他祭祀的神力支援,但同時,海登又攻向了西面。
  從一開始,海登就發現這個陣法的作用是互相扶持,不過這種扶持是需要時間的,所以他現在做的就是四處出擊,讓他們的扶持毫無章法。

生離死別(七)

神力支援的速度顯然遠遠追不上海登的速度。海登窺準其中一個光明祭祀來不及收回神力的時機,全力一擊!
「噗!」
光明祭祀被他狠狠地頂了出去,落地後噴出一口鮮血!
菲達和索菲羅的臉色變了。
海登搶奪蒙德拉的決心顯然比他們想像中更加堅定,竟然不惜傷害光明祭祀。這意味著他已經毫無顧忌地徹底地將自己劃分到光明神會的對立面。難道這是出自西羅的授意?若非如此,他們很難想像一國的元帥會做出這樣魯莽的舉動。
如果是這樣,他們將不得不重新評估蒙德拉對海登甚至對砍丁帝國的意義了。
海登抱著蒙德拉衝出八個祭祀的包圍圈,卻被菲達用光之索拖住腳踝。
「幫我解開手環。」一直安分地呆在海登保護圈中的蒙德拉突然開口道。
海登置若罔聞,手中長劍一撩,射出一道鬥氣直擊菲達。
菲達雙眼微睜,鬥氣射在結界上,四散開去。他抬手,將手中的光之索往回輕輕一拉。
海登的腳不由自主地被回拖五釐米。他放下蒙德拉,從空間袋裡取出們魔法杖。儘管之前他使用了水系魔法,但仍有些人沒有聯想到他是個魔法師,直到他拿出魔法杖才驚呼起來。
對一二階的修習者來說,魔武雙修並不罕見。因為那時候用於魔法的精神力和用於戰鬥的體力都處於很低的水準,兼顧兩者並不是一件難事。但是到中級以上,魔武雙修基本就不存在了。魔法師想要修習強大的精神力必須時常處於靜態,這樣當然會大大消耗體能。反之亦然。
像海登這樣鬥氣練到當世頂尖水準的騎士居然還能使用魔法的簡直絕無僅有。
索菲羅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比起西羅,海登更令他們忌憚!因為西羅是王者,他立足於帝國,周轉於陰謀和談判。但海登是將帥,他的立足點是戰場,周轉於拚殺和攻擊。好比西羅是一座需要夷為平地的山,海登是一把隨時見血的刀,夷平一座山比毀掉一把刀難得多,但刀的殺傷力是立竿見影的,所以刀更危險。
就在索菲羅的思考方式從擊退轉變為擊殺海登的時候,另外七個光明祭祀重新包圍了海登和蒙德拉。
海登右手挽了朵劍花,牢牢地釘住光之索。光之索與鬥氣相交,左手一揮魔法杖。
冰箭鋪天蓋地地飛射下來!
光明祭祀形成一道環形結界。
冰箭射在結界上,噴濺成冰花,紛紛落下。
菲達以憐憫的口吻嘆息道:「你沒有勝算。」
海登手中的鬥氣突然在身體週遭暴漲,蒙德拉被震翻在地,光之索被割斷了。他跳起來,手中的劍刺向菲達的心臟!
光之索猶如一條游蛇,圈成盾牌,將自己身影牢牢地照在盾牌之下。他的進攻並不很激烈,因為在對付海登的輕重上,他還存在猶疑。在他看來,能夠讓身為元帥的海登自己在力竭下認輸是最好的解決方式。至少不會讓砍丁帝國和光明神會的關係處於無法轉圜的地步。
面對這場戰鬥,不止海登有顧慮,光明神會方面也深感棘手。
但海登的劍中途轉了方向。
索菲羅眼睛瞳孔一縮。海登中途轉向朝自己刺來的劍在瞳孔中慢慢張大,他心中閃過一絲氣惱。海登的聲東擊西在他看來就像是挑軟柿子。
殺機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是一念頭,已經是一個決定。
他高聲吟唱。
光能在四周集結。
菲達震驚地轉頭看他。
海登手中的劍在索菲羅眉心前一釐米處停住!
光之能像是一層堅冰,將海登整個人凍在裡面。
索菲羅冷冷地盯著近在咫尺的海登,眼睛剝去溫和的表象,露出赤|裸裸的殺意。不過看到的人只有海登,其他人由於距離和光之能的光芒都被遮擋住了視線。
光能猛然向中間縮緊。
海登感到身體和心臟同時被擠壓,彷彿下一秒就會在壓力中崩裂。
與光明神會的吟唱聲迥異的低吟聲響起。
死亡之氣在光明神會至高的殿堂外蔓延。
桑圖貴族們發出接連驚呼。
菲達從吃驚中回神,看著不知什麼時候拿出骨杖的蒙德拉。高級巫屍和亡靈騎士在蒙德拉突圍的時候消滅殆盡了,所以他只能召喚出一些骷髏和低級巫屍出來。但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出現死物足以讓在場大多數人大吃一驚,並扭轉局勢。
至少,海登就在索菲羅的怔忡時,用鬥氣自裡向外地掙開光之能的束縛,並且將劍抵在了索菲羅的眉心。
劍尖冰冷的觸感讓索菲羅從驚愕中清醒。
他站在海登的面前,羞愧得彷彿全大陸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想現在可以做個交易了。」海登淡然道。
菲達看著站在骷髏中間的蒙德拉,一言不發。
桑圖貴族、沙曼里爾使者和尼古拉都屏息看著局勢的發展。
索菲羅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在這片靜謐中停止跳動了。在這一剎那,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臟能夠無聲無息地停止跳動,至少比身處眼下這樣羞愧的情境要好。
「一個換一個,很公平。」海登手中的劍微微朝前一遞。
索菲羅感到眉心一陣刺痛。
菲達嘆息。他知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再給雙方一個輕鬆下台的台階了。他道:「請教皇陛下指示。」教皇還在這裡,他不可能越權決定。
教皇的身影沒有出現,卻出現了聲音。
「光之子……」
海登心中一動,握著劍的手微頓,始終沒有前進,而是極速掠到蒙德拉身前。
在他原本站著的位置上,突然多了一個渾身散發著淡淡光芒卻赤身**的中性人。
蒙德拉揮動骨杖。
骷髏慢慢地挪到海登身前,就像一支小分隊。
戰場像重新打掃過一樣,重新變得涇渭分明起來。
海登淡定地看著前方,似乎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光之子並沒有太過在意。但是他握劍的手卻沒有一刻放鬆過。
菲達道:「光之子,請拿下蒙德拉。」
光之子很快地確定了目標——他在這裡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他看著蒙德拉的眼神是疑惑的,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三番兩次要抓他。
他認真地問蒙德拉道:「這裡不好嗎?」
蒙德拉道:「他們要燒死我。」
光之子訝異,「燒死……」他望著火堆,突然走了進去。
火焰猛然竄高。
光之子站在火中,彷彿火神。
海登神色不變。當這場戰鬥一開始,他就沒有再考慮過退路,所以也不必對敵人的強大有所顧忌。他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帶著蒙德拉安全地離開。
蒙德拉歪著腦袋,「你不是人。」
光之子在火焰中點頭道:「我不是人。」
蒙德拉道:「我是人,我會被燒死。」
光之子從火焰裡走出來。
索菲羅突然尖叫一聲,「殺死海登!」他的尖叫聲分外淒厲,像是被過度壓抑後的爆發。
菲達心中暗嘆。他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了。
光之子沒有理會他,而是對蒙德拉道:「我要捉住你。」
蒙德拉道:「來吧。」
他們看著彼此,坦然而單純,彷彿兩個玩伴打算開始一場新的遊戲。
海登心裡突然出現一點絕不該這種時刻出現的嫉妒。因為他發現比起自己,眼前這個光之子和蒙德拉似乎更有共同語言,更能用同一種方式思考。
菲達低聲道:「加布萊德。」
加布萊德和十個神聖騎士出現在七個光明祭祀的身後。
菲達依然停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海登和蒙德拉,眼角卻掃過探頭探腦地桑圖貴族們。
事情發展到現在,雙方都不可能再改變心意。
菲達伸出手,一根神杖出現在他的手中,遙指海登!

生離死別(八)

海登突然退了半步,低聲道:「你受傷了?」
「沒有。」蒙德拉頓了頓道,「好的巫屍和亡靈騎士用光了。」
海登突然蹲□,「上來。」
蒙德拉沒有遲疑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桑圖貴族們發出陣陣驚呼聲。雖然之前已經有猜測這位亡靈法師和海登的關係不一般,但猜測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
菲達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惋惜。當海登用鬥氣解開蒙德拉身上的神環,就已經丟棄了原先冠冕堂皇的立場,將這場名義上的搶奪轉變成了救援。
救援亡靈法師。這六個字壓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輕鬆的負擔,哪怕是帝國元帥。
但海登彷彿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站起來,一隻手拿魔法杖,一隻手拿劍,平靜地看著光明神會龐大的陣容。這樣的陣容即使面對神,也有一戰之力了。
菲達閉上了眼睛。
莊嚴的吟唱響起。
在吟唱聲中,加布萊德領著十個神聖騎士衝了過來。
這不再是一場比鬥,而是戰場,以眾凌寡的戰場。
海登沒有拒絕的權利,這是他的選擇。
水元素在他的週遭蕩漾,溫度陡然下降。
菲達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詫異。
一個十階騎士會使用魔法已經很難得了,但是他感覺到,海登的魔法似乎還很強。
大塊大快地冰柱從天而降,比冰箭更具威力。
神聖騎士們躲開了冰柱來到海登面前。
一道冰牆豎起。
鬥氣紛紛落在冰牆上,不斷發出噹噹聲。
冰柱落在地上,卻沒有像之前的冰箭一樣成為碎末消失,而是一塊塊地堆砌起來,連成冰地。
天,更冷了。
菲拉與光明祭祀的吟唱終於形成巨大的光球。
海登感覺到蒙德拉抱著自己脖子的手鬆了松。「別睡。」他低聲道。
「嗯。」蒙德拉蹭了蹭他的脖子,將他的脖子當做手來揉眼睛保持清醒。
海登脖子癢癢的,心裡也癢癢的。這種刺激讓他的戰意沸騰到了更高點。
神聖騎士的鬥氣終於衝破冰牆,但另一道更加犀利的鬥氣迎面撞了上來。三個神聖騎士被當場反撞了出去!
海登身影極快地從他們中間鑽過。
但是加布萊德的動作也不慢。「當心!」他一邊提醒,一邊用劍朝海登背上的蒙德拉砍去。
叮。
海登反手一劍擋住他的攻擊,隨即因為雙方位置的移動,放出刺耳的摩擦聲。
加布萊德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劍從海登的劍身上劃過,然後墜下。
因為這一下阻隔,使得海登的速度微微一停,卻依舊以極大的衝力朝菲達與七個光明祭祀行程的光球撞去。在相撞之前,海登和蒙德拉全身都籠罩在兩層防護之下。
一層鬥氣。
一層水元素結界。
由於他的速度太快,撞擊十分激烈。
海登和蒙德拉被光球猛地撞飛了出去。
菲達微愕。
索菲羅突然大叫道:「他要逃跑!」
菲達一省,正要追,就看到光之子已經擋在海登和蒙德拉逃跑的路線上。
光之子慢慢地化作漫天的金光,封住海登的所有退路。
海登揮出長劍。
劈下。
金光被短暫的劈開,卻在海登要衝過去時,又凝聚到了一起。
海登撞在結界上,又彈了回來。不過這次他在半途定住身形,並躲開了神聖騎士的又一波攻擊。
在脖子上掛了這麼久,蒙德拉感到雙手有點酸了,但是他咬牙堅持著。他知道,這個時候一點點的分心都可能讓海登一敗塗地。
不過海登卻收起了魔法杖,然後用騰出來的左手反抱住他,用無奈的口吻道:「想睡就睡吧。」
蒙德拉用力地抱住他,卻又避免掐住他的脖子,「我不困。我……」他的精神力突然感受到一陣似曾相識的波動。
神聖騎士的鬥氣打斷兩人的交流。
海登利用地上冰的光滑度,迅速移了開去。
但是神聖騎士顯然對這樣的光滑度很不適應,落地上時手舞足蹈了一下。
可惜這樣有趣的景象海登無心欣賞。因為那隻巨大的光球升到半空中,朝他飛來。
海登跳了起來。
既然光之子堵住了退路,那他就只能選擇另外的路。衝向光明神殿——這顯然和束手待斃沒區別,或者往更高處跳躍。
他故技重施,用鬥氣和光球相撞,想要往上躍,但是這次光球是轉動的,而且速度相當快。海登的腳剛剛碰到光球,就被飛甩了出去。
巨大的衝擊力將蒙德拉和海登的身體分離開來。
海登用剎那的直覺決定棄劍,雙手去抓蒙德拉的手,卻只碰到了一隻。海登不及思考,直接緊緊地握住,然後用力一拉,想要將他拉進懷裡。但是兩道鬥氣打斷了他的算盤,讓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將蒙德拉稍稍往外一推,閃過其中一道鬥氣,卻令那道鬥氣在手臂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危機並未就此結束。
加布萊德的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落地處。
海登飛快地唸著咒語。
冰牆在半空中托住他和蒙德拉身體,也擋住了加布萊德的劍。
海登單膝跪在冰牆上,手握著蒙德拉的手,另一隻手重新取出魔法杖。
蒙德拉突然道:「有人在……」
冰牆碎裂。
加布萊德突然從冰牆下面消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海登下意識地用魔法杖擋住他的劍,並用力將蒙德拉拉到自己身上。
加布萊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無論如何,能夠在光明神會出動神祭祀、八個光明祭祀、神聖騎士團副團長和十個神聖騎士的情況下堅持這麼久,海登的戰鬥力令人肅然起敬。
但是他的劍依舊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海登的魔法杖雖然不如劍那樣靈活,但材質尚佳,絕不容易砍斷。他正打算掙開,卻趕到掌中的手被大力一扯,滑出大半。他下意識地收力抓住最後一根手指,轉頭看去,卻差點讓他的心跳出來。
只見蒙德拉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火刑台拉扯,而且腳已經被拉進去了。
「放手……」蒙德拉道,「有人在……」
海登咬牙道:「不放。」手中的魔法杖被加布萊德用劍挑飛,加布萊德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卻理都不理,乾脆用另一隻手去抓蒙德拉。但是不等他抓住,他就感到掌中的手指咯得一聲,被硬生生地扯斷了!隨即蒙德拉的身體迅速消失在火刑台上。
他霍然站起,正要不顧加布萊德抵在他脖子上的劍撲上去。一道光明神力就射了過來,將他擊飛了出去。
海登跌在地上。
菲達和加布萊德同時看了半路出手的索菲羅一眼。
菲達將那隻巨大光球化為光之索飛快地鎖住打算掙扎站起的海登。
海登面白如紙。索菲羅偷襲的時候,他身上一點防禦都沒有,剛才一擊是直接擊在他身上的,即便是騎士,擁有比魔法師更加強悍的身體,卻也經受不住這樣的重創!
不過他並不打算認輸。身體的鬥氣瘋狂地衝擊著菲達的光之索。
光明神會其他人和桑圖貴族們都憐憫地看著他,其中不乏幸災樂禍的光芒。那個高高在上的,讓人仰望的帝國元帥不敗傳說現在就像一頭喪家之犬一樣倒在地上,做著垂死掙扎。多麼諷刺!
曾經那麼體面風光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下場。
被游吟詩人讚譽為盛午之光的金發因汗水而頹廢地貼在額頭上,那雙湛藍清澈含笑的眼眸陰沉沉的,看不到光。
又是一道光明神力射來。
菲達皺了皺眉。
光明神力與海登的鬥氣相撞,海登嘴角淌出一絲血水。
「拿下他!」索菲羅收回手,冷冷道。
加布萊德嘆了口氣,朝身邊的神聖騎士使了個眼色。
那個神聖騎士握著劍,無奈地上前。
正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變故陡生!
巨大火焰從西邊衝來,直接衝來光之子的光結界!
散落的光在菲達身側重新凝聚成人形,茫然地看向前方。
疾風颳來,場上瞬間多了兩個人。
一個長相十分討喜的金發男孩站在前方,手裡拿著一根價值不菲的魔法棒。他身後,一個身穿帝袍氣勢逼人的黑髮男子滿臉盛怒地望向光明神殿的方向,旁若無人地喝道:「誰敢動朕的元帥!」
喝聲剛止,他身後就出現一支龐大的魔法軍團,人數過百。

生離死別(九)

以菲達、索菲羅為首的光明神會諸人都是臉色一變。
桑圖貴族們都驚訝地看著這對樣貌迥異看上去卻十分相稱的男子,雖然他們沒有自報家門,但是他們的外貌特徵和那位黑髮男子的話足以表明他們的身份——
砍丁帝國皇帝皇后竟然親臨桑圖!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難辨了。
桑圖貴族們從大戰的興奮中漸漸清醒過來,開始認真思考起這起突發事件背後的原因及、未來的影響以及桑圖夾在兩大帝國與光明神會之間的微妙立場。
索菲羅從打傷海登開始就已經徹底把帝國給得罪了,所以對西羅一世他也不再留面子,冷冷道:「陛下難道不應該先過問貴國元帥與亡靈法師私通的事嗎?」
西羅語氣更冷,「誰說是私通?難道朕給元帥的任務還需要光明神會的批准?!」
索菲羅沒想到他口氣這麼沖,簡直是毫不留情面。他眼神微閃,「陛下承認貴國與亡靈法師有往來?」
西羅道:「準備有往來,但被你們破壞了。」
索菲羅疾言厲色地喝道:「砍丁帝國是夢大陸兩大強國之一,深受光明女神的眷顧和庇護!你身為帝國皇帝竟敢公認承認與亡靈法師有來往?」
事情越發不可收拾了。
桑圖貴族瞠目結舌。
沙曼里爾使者的眼神卻越來越興奮,這樣的進展對沙曼里爾而言,簡直是美妙。
「朕再說一遍,是準備有來往,但被你們破壞了。」西羅面沉如水,英俊的面孔籠罩著陰沉沉的烏云,像隨時都會召喚出一場暴風雨來。
一道光突然出現在深沉的黑夜中,與那依然熊熊燃燒的火光相輝映。教皇分|身出現在光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西羅。
雖然雙方所站的位置有高低之分,氣勢卻勢均力敵。
西羅的傲慢與教皇的沉穩形成強烈對比。
教皇道:「這裡是光明神殿,我需要一個理由。」
西羅沉聲道:「帝國有一位病人需要亡靈法師來醫治。」
索菲羅愣了下,沒想到西羅竟然能想出這個理由來。奧迪斯精神力耗盡的事當初西羅曾經求助光明神會,所以他們都知道。
教皇頷首道:「是我考慮不周。」
索菲羅怔住了,不止他,連光明神會其他人、桑圖貴族和沙曼里爾的使者也怔住了。他們隨後用異常古怪地目光來回周旋於教皇和西羅身後魔法軍團之間。
難道教皇忌憚砍丁帝國的魔法軍團?
除了光明神會的人之外,其他人對教皇的評價立刻降了一個台階。
西羅道:「朕可以帶元帥離開了嗎?」
教皇道:「請。」
西羅還沒開口,索索就已經沖上去,扶起海登。
有了皇后帶頭,尼古拉和其他魔法師們也紛紛衝了過去。
菲達、加布萊德和神聖騎士們都嚴陣以待。
海登被扶起來之後,甩甩頭,推開索索和尼古拉的手,雙腳堅定地立在原地,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火焰的方向,然後拿出魔法杖唸咒語。
索菲羅叫道:「你要做什麼?!」
菲達和加布萊德都猜到了他的用意,卻垂手站在原地。
一道清泉在海登魔法杖的揮舞下落在火裡,然後漸漸消失……
其實從海登用了這麼多水系魔法都無法將火撲滅時,就已經知道火刑台上的火並不是普通的火。但他並沒有放棄,一道又一道的清泉從天降落,然後消失。他樂此不疲,就像擁有著無止境的精神力。
西羅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他願意看到一個在戰場上狼狽的元帥,卻不願意看到一個下了戰場仍舊失魂落魄的元帥。他走過去,用輕卻威嚴的聲音喚道:「海登。」
海登抓著魔法杖的手緊了緊。
索索突然念起咒語。
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突然向四面八方扭動。西羅感覺到組成火焰的那團奇特的火元素正慢慢地分解開來。
海登住了手。
所有人都盯著火刑台的方向。
火焰一點點弱下去,索索的雙眸卻越來越炯炯有神。
桑圖貴族都吃驚地看著他。關於這位皇后有很多的傳言,其中最傳奇的莫過於他被具蘭王國通緝到砍丁帝國,與當時還是皇太子的西羅成就一段美好的愛情故事。受這個故事影響,索索在大多數人心目中的特點就是美貌,不然絕對無法吸引一國皇太子的注意。即使有各種各樣的消息表示這位皇后本身也擁有著強大的實力,但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帝國樹立皇后光輝形象的一種手段,並未認真。直到現在他們才真正相信,這並不是一位只能用來看的皇后,他的強大就像海登是魔武雙修一樣地再一次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火焰終於完全被撲滅了,露出光溜溜的火刑台。
海登沖了三步,然後停住。
沒有屍體,沒有骨頭,甚至連灰都沒有。火刑台幹淨得好像被人刻意打掃過。
海登的手緊了緊。
被硬生生扯斷的手指正被緊緊地握在他的手心中——作為唯一一個見證蒙德拉存在的證明。
「啟程回國。」西羅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海登抬頭,目光從索菲羅、教皇、菲達、加布萊德等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決然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即使受了傷,他的背脊仍是那樣的挺直,他的腳步仍是那樣的穩健,完全看不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惡戰,並險些喪命。
桑圖貴族中的男子看著他的背影甚至有些嫉妒了,而小姐和貴婦們則重新燃起了愛火。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受過戰爭洗禮的男人,即使戰敗也敗得這樣從容而得體。
西羅和教皇又說了兩句場面話,才率領魔法師軍團浩浩蕩蕩地離開。
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視野中,那像石頭一樣壓著每個人的呼吸的緊張氣氛才算徹底瓦解。
教皇的分|身不知不覺地消失了。索菲羅和加布萊德也退回了光明神殿,只有菲達被留下來安撫桑圖貴族和沙曼里爾使者。
從表面上來看,事情似乎在教皇和西羅的雙雙退讓下,以一個較為圓滿的方式落幕了,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很清楚,這只是一場暴風雨的序幕。
梵瑞爾,皇宮。
天灰濛蒙的,黎明將至。
西羅負手站在窗前,抬頭凝望天空。儘管他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攥緊的拳頭完全洩露了他此時的心情。自從登上帝位以來,西羅已經很少從動作和神態上表露內心潛藏的情緒,由此可見他憤怒的程度。
「你知道元帥和將軍的區別嗎?」西羅半天才開口。
海登單膝跪地,神情淡然。但這種淡然並不是一種超然的平靜,而是死水般的沉寂。
「將軍的目標是取得戰爭的勝利,而元帥的目標是為帝國謀取長遠的利益!」西羅霍然轉身,「將軍可以目光短淺,可以衝動,但是元帥必須具備敏銳的政治觸覺和沉著冷靜的頭腦。」
海登垂頭,「臣有負陛下期望,願辭去元帥一職。」
「你還記得在你離開之前,我說過什麼嗎?」西羅並不打算真的讓他回答,自顧自地接下去道,「你是砍丁帝國唯一的元帥。」
海登頭垂得更低。他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只後悔自己不夠拚命。但是對西羅對帝國,他心存愧疚。
西羅道:「帝國元帥之職暫缺一個月。希望下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又是那個不敗的海登·那菲斯特元帥!」
「……」
海登閉上眼睛。
不,從他遇到蒙德拉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敗了。

生離死別(十)

海登已經離開,書房重新恢復寧靜。
外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斜風一吹,小水滴打在窗戶上,然後慢慢凝聚成大水滴,從窗戶上滑落下來。
書房側門悄悄地開了。
從西羅皇太子期間一直追隨到現在的心腹大臣勞倫斯·傑布拉男爵無聲無息地走進來,躬身喚道:「陛下。」
西羅收回凝注在窗戶雨滴上的目光,淡然轉身道:「默多克怎麼說?」
勞倫斯道:「他對您的決定感激涕零。」
西羅似笑非笑道:「我希望我收到的消息是精準的,而不是經過潤色的。」
勞倫斯陪笑道:「他的確很感激,同時也對光明神會對此的反應提出了擔憂。」
西羅道:「我既然在光明神殿的門口教皇的面前承認想尋找亡靈法師醫治奧迪斯,那就一定會做到。」
勞倫斯遲疑了下道:「但是,亡靈法師在夢大陸的口碑一直不太好,如果我們公開招募亡靈法師的話,很容易被打上殘忍、嗜血、黑暗的標籤,尤其之前瑪耳城和考特城一個剛剛遭受亡靈法師的攻擊,一個被噬魂獸瘋狂地肆虐。短期之內,可能連帝國的貴族和平民都會對此提出質疑。」
西羅道:「你呢?」
勞倫斯一愣。
西羅道:「你對亡靈法師有什麼看法?」
勞倫斯道:「一群瘋狂的死物愛好者。」
西羅沉默不語。
勞倫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對他們並不瞭解,也許看法有失偏頗。」
西羅道:「不。你的看法很正確。」
勞倫斯道:「既然這樣,您還是打算啟用他們嗎?」
西羅道:「你對光明神會的看法呢?」
勞倫斯道:「一群虛偽的老傢伙。」
西羅道:「有這樣看法的人絕非少數,但夢大陸大多數國家都不得不尊敬他們聽從他們。劍可以用來保家衛國,也可以用來製造殺戮。錢可以用來建設帝國,也可以用來收買人心。東西在手裡,看的是怎麼用。」
勞倫斯若有所悟道:「您打算怎麼用亡靈法師呢?」
西羅道:「噬魂獸肆虐考特城,我們就招募亡靈法師來對付噬魂獸。亡靈法師攻擊瑪耳城,我們就懸賞捉拿攻擊瑪耳城的亡靈法師,如果是亡靈法師領賞,賞金翻倍。在這樣的條件下,再招募亡靈法師救治奧迪斯,應該就不會太起眼了吧?」
勞倫斯眼睛一亮,隨即皺眉道:「這樣會花上一大筆錢。」由於亡靈法師的古怪愛好,他們的胃口可能比魔法師更難以滿足。
西羅道:「這就是我讓你徵詢默多克意見的原因。」
勞倫斯恍然大悟,「這筆錢對財大氣粗的丹亞家族來說,當然不算什麼。」
西羅臉上終於露出稍許笑容來。
勞倫斯見他心情多云轉晴,趁機為海登求情,「帝國正值多事之秋,海登的一個月假期是不是太長了?」
西羅瞥了他一眼。「你覺得一年怎麼樣?」
勞倫斯立即閉上嘴巴。
砍丁帝國招募亡靈法師的消息一經傳出,便掀起軒然大波。
之前海登為了一個亡靈法師大鬧光明神殿的事情已經引起諸多帝國貴族的不滿。他們礙於西羅已經讓他閉門思過,所以將不滿藏在肚子裡,隱而不發,但西羅接連三道與亡靈法師有關的命令卻讓他們的不滿達到了最高點,終於爆發出來。
從各地大貴族到各部大臣,西羅在短短兩天之內就收到將近兩百封的抗議信,其中甚至包括他母親的特洛佐家族。丹亞家族由於三條命令中牽扯到奧迪斯,只能保持緘默,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將抗議信發到了丹亞家。
到了第三天,抗議越發激烈,西羅開始收到離職信,其中包括身居高位的財政大臣。對此,西羅只做了一個反應——批准。
或許是他的一意孤行和冷酷果決震住了抗議者。等財政大臣灰溜溜地離開官邸之後,抗議聲終於小了許多。
比起帝國內部的躁動,夢大陸其他國家倒沒什麼反應,連猜測中反應應該最激烈的光明神會都沒做出任何表示。沙曼里爾皇帝甚至還友善地詢問是否需要他們借兵鎮壓噬魂獸,當然,這種友善的支持立刻就被西羅用更友善婉轉的語氣拒絕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樂意讓其他國家的士兵踏上本國領土的。
經過國內外對西羅頒佈的法令的各種反應,這項法令在國內外很快宣揚開。
游吟詩人加入自己的想法,將它編成各種各樣的歌曲,褒貶不一。
不過無論如何,西羅最初的目的達到了。
從第四天開始,就有亡靈法師陸陸續續的上門,數量雖少,但考慮到亡靈法師獨特的個性以及本來就不富足的數量,這已經很難得了。
西羅也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將願意投效帝國的亡靈法師編成亡靈法師軍團。但遺憾的是,至今仍然沒有一個亡靈法師對救治奧迪斯有信心。
怕這件事引起帝國暴亂而匆匆回梵瑞爾坐鎮的奧利維亞在見過這支新組成的亡靈法師軍團之後,失望地表示如果將這支軍團中的亡靈法師兌換成魔法師,那麼他們的等級應該徘徊在三階到五階之間。很顯然,這項法令並沒有引起高階亡靈法師的注意,或者說,真正厲害的高階亡靈法師還在猶豫。
「這麼好的機會……」羅德鬱悶地蹲在地上,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張法令傳單,「放棄真是太可惜了。」要知道,當初他為了當上宮廷魔法師,不但另外學習土系魔法,而且為了不暴露身份,還得天天戴著附有光明神力的戒指。他這樣千辛萬苦才得到的機會現在卻像廉價品一樣隨處都是,這讓他的心情處於極度不平衡的狀態。
「你也可以應徵。」蒙德拉盤坐在地上,用一塊塊的小骨頭搭建一座骨頭塔。這是他新樂趣,因為他發現塔比房子容易搭得多。只是右手缺了小指之後,他總覺得自己往塔上放骨頭的感覺不太對,不像以往那麼容易控制手勁。
羅德沮喪道:「西羅不會放過我的,即使我很無辜。」
蒙德拉道:「你可以試試看。」
羅德生氣道:「當你差點被火烤成烤乳豬的時候,是我用你師父留下的唯一一張召喚捲軸救了你!現在輪到我有事,你卻拚命慫恿我去送死。你不覺得你實在太冷血太無情了嗎?」
蒙德拉道:「如果你被綁上火刑台,我也會救你的。」
「……真是謝謝你了!」羅德沒好氣道,「但是我們現在還沒有被綁上火刑台,所以我們最應該想的難道不是怎麼避免被綁上去嗎?!」
蒙德拉放上最後一塊骨頭,然後拍拍手站起來道:「我明天去應徵。」
羅德吃驚道:「你要去?」
蒙德拉點頭。
「你不怕是陷阱嗎?也許是光明神會和帝國聯合捉拿你的陷阱!」他嚇唬他。
蒙德拉道:「不會的,有海登在。」
羅德看著他,酸溜溜道:「是啊,你還有海登·那菲斯特那樣肯為你不惜一切又位高權重的元帥庇護。」
蒙德拉歪著頭道:「如果我被錄用了,我會推薦你的。」
羅德搖頭道:「那和送死沒區別。」
蒙德拉想了想,從空間袋裡掏出那條深藍色露背長裙,遞給羅德。
羅德納悶地接過來,「幹嘛?」
蒙德拉道:「偽裝。」
「……」

尋找靈魂(一)

羅德的身板顯然鑽不進蒙德拉的衣服,不過這到底給了他一點提示。
重新上路,羅德思量再三,終於換上亡靈法師袍,寬大的斗篷罩住他大半張臉,只露出嘴巴和下巴,陰森森的,倒很符合亡靈法師的身份。
他剛換上這身衣服走在街上時,渾身不自在,整個人一直處於警戒狀態,一旦有騎士或者魔法師靠近,就會握緊手裡的骨杖。
相較之下,蒙德拉悠然地好像在逛自家後院,完全無視路上行人驚懼的目光。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魔法公會的門口。羅德緊張地拉住蒙德拉,「你考慮清楚了?」
蒙德拉道:「一直很清楚。」
羅德道:「這裡只是一座偏遠的小城鎮,就算整個城鎮的魔法師和騎士加起來,我們也可以逃跑。但是到了梵瑞爾,離開就不那麼容易了。」
蒙德拉道:「為什麼要離開?」
羅德被問得一愣,訥訥道:「我是說,也許是陷阱的話。你知道的,魔法公會是魔法公會,帝國是帝國。」
蒙德拉歪頭想了想,「我先去,你再去。」
羅德道:「你師父一共只做了兩張召喚捲軸,一張給了卡斯達隆二世,另一張我是用一具八階巫屍來交換的。別忘了,召喚捲軸真正的作用是你必須為我做一件事,所以在你完成我的要求之前,絕對不能出事。」
蒙德拉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羅德道:「我現在還沒有想到,先欠著。」
「嗯。」蒙德拉說著,轉身往魔法公會走。
羅德想拉住他,又半路縮回了手,就這樣一個人在門口糾結猶豫了五六分鐘,才咬咬牙,衝進了魔法公會的大門。
不知道西羅與布蘭德里達成了什麼協議,讓魔法公會一改以往的立場,願意接納亡靈法師使用傳送魔法陣。
那位接待羅德的魔法師努力保持著平靜的神色,但頻頻投來的目光仍出賣了他內心的好奇。畢竟,比起剛才那個小亡靈法師,這個亡靈法師看上去要神秘陰沉得多,更符合人們對亡靈法師形象的定位。
「請問您要去哪裡?」魔法師禮貌地詢問著。
羅德道:「梵瑞爾。」
魔法師道:「好的。不過您必須支付一個金幣。」
羅德掏出一個金幣給他。他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居然能夠以亡靈法師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使用魔法公會的魔法陣。
魔法師領著他走進魔法陣。
羅德的心吊起來,生怕一眨眼之後,自己就會出現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裡,等待著他的是各種各樣的刑具。正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要跳出來時,白光一閃,他們出現在另一個魔法陣裡。
周圍的景色他很熟悉。
兩幅亂塗亂抹毫無美感的壁畫——出自魔法公會會長布蘭德里的手筆,左右對稱的灰色圓柱,還有頭頂雕刻著四大元素的天花板。
「到了。」帶他來的魔法師小聲提醒著他。
旁邊還有一長串的人等著使用魔法陣。
羅德回過神,從魔法陣裡走了出來,一路往大門走去。到了門口,發現蒙德拉正在一輛租來的馬車上等他。「誰說我一定會來?」他邊上車邊不甘心地嘀咕著。
蒙德拉道:「這個不用說。」
「……」
為了接待亡靈法師,西羅特地開設了一個專門接待亡靈法師的接待處,位於皇宮不遠處,原先是丹亞家族的別墅。
別墅不大,從大門處可以看到奶白色的房屋和林立的士兵。
馬車一到別墅門口,車伕就匆匆忙忙地跳下車跑到大門前讓擔任警衛的士兵開具證明,然後用這張證明領取了兩個銀幣的獎勵。這是幫助平民克服對亡靈法師恐懼的又一項措施,也可以打消亡靈法師對地帝國這項法令的疑慮。
蒙德拉先從車上下來,羅德又呆了會兒,才忸怩著下車。
對於梵瑞爾,羅德再熟悉不過,甚至連這幢別墅他都來過兩次。那時候,他是宮廷魔法師,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可是再度回到這裡,卻是兩般心情。
「記住,從現在開始,我不叫羅德,我叫德羅。」羅德不放心地叮囑著。
蒙德拉點點頭,抬步朝別墅走去。
士兵對於不斷上門的亡靈法師已經習以為常,看到他們並沒有任何驚訝,而是分出一個士兵領著他們一路走進別墅裡。
外頭陽光正盛,走進屋裡便一陣涼快。
蒙德拉將蓋著腦袋的斗篷往後一拉,露出白皙瘦削的面孔。
士兵偷偷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閃爍著好奇和訝異,顯然沒想到這次來的竟然是看上去這麼柔弱的少年。
蒙德拉的舉動讓羅德不由自主地拉了拉斗篷,將自己的臉蓋得更加嚴實。
他們跟著士兵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
士兵敲門報告,然後獲得進門的許可。
士兵側開身,幫他們打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很普通的會客室。兩張對擺著的沙發,還有一個佩劍的青年。從他的坐姿來看,顯然是個訓練有素出身高貴的騎士。
「歡迎來到梵瑞爾。」青年站起來,微笑著行了騎士禮,「我是皇后侍衛隊隊長,基恩。」
蒙德拉走到屋裡,點頭道:「我是蒙德拉。」
基恩笑容一頓,「您的名字聽起來非常的耳熟,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不是您第一次來梵瑞爾。」
蒙德拉道:「第三次。」
基恩道:「我想您應該認識奧利維亞學院長。」
蒙德拉頭微微一側,道:「不算很認識。」
那應該就是了。
基恩沒想到自己無聊了幾天之後,竟然會遇到亡靈法師界的大人物。想到海登元帥之前正是因為他而被停職思過,他就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好幾眼。對目前的帝國而言,蒙德拉應該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亡靈法師了,他每次出現都伴隨著轟轟烈烈的消息。比如攻擊皇家魔法學院,比如被帝國通緝,又比如被光明神會架上火刑台時,海登元帥冒死相救。
這樣富有傳奇色彩的亡靈法師看上去卻像個營養不良的少年。
他心裡微感失望。
蒙德拉介紹身後的羅德,「他是德羅。」
基恩微笑道:「同樣歡迎您的到來,德羅閣下。」
羅德點了下頭,不敢開口說話。基恩不像海登那樣常年在外領軍打仗沒機會見面,他們不但見過面,而且還不止一次地交談過。
基恩道:「不知道你們打算加入亡靈法師軍團對付噬魂獸,還是想提供一些關於攻打瑪耳城的亡靈法師的消息?」
蒙德拉道:「我想見見那個精神力耗盡的人。」
巫屍、亡靈騎士、甚至巫妖都是通過精神力被控制的,所以蒙德拉對所有與精神力有關的事情都很好奇。精神力耗盡的魔法師他雖然聽過,卻從來沒有真正地見過。因為其他魔法師一旦精神力耗盡,等待著他們的就是死亡,從來沒有用冰凍的方式保存下來過。
他很好奇。
基恩眼睛一亮。如果眼前這個少年真的是傳說中的蒙德拉的話,那麼他應該是他目前遇到的所有亡靈法師中最強大的一個,也是最有希望救醒奧迪斯的一個。
「我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那麼,德羅先生呢?」基恩問道。
蒙德拉轉頭看羅德。
羅德低著頭,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蒙德拉道:「他和我一起。」
「我想我很快就能與奧迪斯一起參加宴會了。我先帶兩位去房間休息。」基恩頓了頓,別有深意地看向蒙德拉道,「您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蒙德拉回望著他,須臾道:「沒有。」

尋找靈魂(二)

蒙德拉和羅德被安排在這座專門用來接待亡靈法師的別墅裡,相對的兩間臥室。他們一入住,就有了六位鄰居,整個樓道都能聞到藥水刺鼻的味道。
羅德進房間沒多久,就跑到蒙德拉的房間裡抱怨,「這是什麼怪藥水?為什麼味道這麼濃?」
蒙德拉正在擦拭自己各種各樣的小瓶子。和光明神會的大戰耗掉了他大半的巫屍和亡靈騎士,所以他只能擦擦瓶子過癮。「唔,用蒸餾的方法讓藥水變得更純。」
羅德道:「為什麼要更純?原本的純度已經能夠保鮮了。」
蒙德拉歪頭想了想道:「也許他希望顏色更濃一點?」
「……」羅德看他擦得這麼熟練,不禁手癢起來,摸出一具巫屍,然後打了盆水幫他擦拭身體。
蒙德拉道:「他的傷口潰爛了。」
羅德嘆氣道:「沒辦法,生前就爛了。」
蒙德拉盯著巫屍好一會兒,突然站起身道:「我們去找巫屍吧?」
羅德吃驚地看著他,「去哪裡找?」
蒙德拉道:「魔法公會?」
……
這真是一個令人吃驚的提議。
羅德乾巴巴地問道:「你有帝國的許可嗎?」
蒙德拉疑惑道:「為什麼要帝國的許可?」
……
是啊,為什麼要帝國的許可?
羅德被問住了。當了太久的宮廷魔法師,他已經越來越不習慣用亡靈法師的思維來思考問題。對亡靈法師來說,魔法師和騎士就是會走動的材料,只要喜歡,就可以打死搬回家。不過老蒙德拉很少這麼做,因為他總是喜歡搶別的亡靈法師細心呵護過的。
「你成功了嗎?」蒙德拉大鬧皇家魔法學院的時候,羅德正安安穩穩地捧著宮廷魔法師的金飯碗當索索的土系魔法師導師,順便參與了這場大戰,所以很清楚這場大戰的戰果。
蒙德拉搖頭。老蒙德拉辭世之前留了很多巫屍和亡靈騎士給他,所以一般的巫屍和亡靈騎士他根本看不上眼,而好不容易看上眼的……除了海登之外,其他都還沒摸到過。
也許他應該回家一趟。地窖裡冰凍著好多老師留下來的巫屍和亡靈騎士。蒙德拉認真地思考著。
羅德見蒙德拉鬱悶的表情,鼓勵他道:「其實,你可以嘗試老蒙德拉的方式。」
蒙德拉看著他,然後慢慢吞吞地將目光移到他身邊的巫屍上。
……
「我不是說我的!」羅德憤怒地大吼!
蒙德拉閉上了眼睛。
羅德:「……」
接待亡靈法師的生意並沒有起先預測的那樣好。大多數的亡靈法師似乎對帝國開出的條件不感興趣,但是這也避免了投奔帝國的亡靈法師數量過多而讓光明神會和其他國家忌憚的可能。
偌大辦公室只有一個人,因為西羅認為不應該在接待上浪費太多的人力,所以基恩只能坐著看書。但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書上,而是豎起耳朵聆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期待中的腳步聲終於響起。
基恩從書裡抬頭,看著帶著一陣冷風走進來的金發青年,笑眯眯地站起身道:「我以為這一個月沒什麼事會讓您離開元帥府方圓一米的範圍。」
海登摘下帽子丟在桌上,大咧咧地坐下道:「如果你不來騷擾我的話。」
基恩道:「看來我提供了一個元帥大人一點都不感興趣的消息。我願意收回。」
「好吧,我當做沒聽過。所以我不欠你人情了。」海登站起來,重新將帽子戴在頭上,「難得來一趟,你不帶我參觀一下?」
基恩道:「這裡最美的是花園。」
海登挑眉道:「那帶我去不那麼美的地方吧。」
基恩忍不住笑出來,「遵命。」
靠近樓層時,基恩注意了下海登的表情,卻見他一臉坦然,似乎對樓道傳出來的藥水味渾然不覺,不由訝異了下。在他歸入西羅旗下前,和海登分屬兩個陣營,雖然沒什麼交情,但瞭解一點都不比朋友少,所以他很清楚海登是個對氣味很敏感的人。就像剛剛海登進來時,他就聞到了一陣若有似無的蘭花香。
蒙德拉和羅德住樓層到底的兩間房,也是所有客房中最寬敞的兩間。
基恩走到門口就停了步,識趣道:「我想起我還有事情沒做,剩下的路要元帥大人自己走了。」
海登微笑道:「感謝你的招待。」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基恩離開後,掛在海登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他抬手整了整帽子,又忍不住將帽子拿下來抓在手上。縱橫情場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變得笨拙。
門毫無預警地拉開了,不等海登出聲又重重地甩上了。
整個樓道好似震了下。
儘管門並沒有甩到海登的鼻子,但他還是覺得鼻子有點發痛,耳朵嗡嗡作響。想想剛才門縫裡露出的那張臉……似乎不是蒙德拉。
他皺了皺眉,抬手敲門。
門裡,羅德繞著蒙德拉團團轉,「怎麼辦!他來了!」
蒙德拉正興高采烈地刷著新巫屍,聞言茫然地問道:「誰?」
「海登!」羅德想到耳朵,語氣變得咬牙切齒,隨即又陰陽怪氣地補充了一句,「你的守護騎士。」
蒙德拉刷巫屍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來。
羅德正想什麼,就聽到門被敲響了。他立刻飛身衝到房間另一個出口——露台。
蒙德拉道:「這裡是四樓,跳下去會死的。」
羅德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從這裡跳到隔壁去。」他說著,已經召喚出一個亡靈騎士了。
蒙德拉道:「你問過隔壁的意見了嗎?」
他話音剛落,就看到隔壁走出來一個陰森森的亡靈女法師。她的瞳孔是墨綠色的,就像刷了藥水的巫屍的顏色。羅德默默地將亡靈騎士收了回來。他發現自己可能不再算是個合格的亡靈法師了,至少從審美觀來說。
門又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門外的人很有耐心。
蒙德拉慢吞吞地站起來,收好巫屍,又將那一套深藍色的長裙拿了出來。
羅德從露台衝回來,打開衣櫥的門躲了進去,再進去之前,他還非常刻意地強調了一句,「就當我不存在!」
蒙德拉最終還是將衣服放了回去,然後打開門。
海登重新戴了帽子。因為他預感到這次重逢他們之間或許會有點尷尬,而帽子能夠讓他在尷尬的時候做一個延緩尷尬的動作——脫帽子。
他這麼做了。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海登微笑著,儘管他內心已經向裡面邁了好幾步,但表面上不得不一步一步地來。
蒙德拉歪著頭思考著,像是想做一個決定。
海登則趁機貪婪地打量著他,彷彿要將離別這段期間的注視都補回來。穿著亡靈法師袍的蒙德拉看上去比女裝時更加瘦弱,寬大的法師袍就像掛在一根細細的衣架子上,臉色出奇的蒼白,越發顯得眼珠子黑湛湛的,亮得驚人。
幸好,安然無恙。
他懸在心頭讓他無法呼吸的大石終於緩緩落下。
「我覺得,」蒙德拉頭正了過來,最終做出了決定,緩緩開口道,「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海登正看得入神,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道:「什麼?」
蒙德拉抬頭,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海登手裡捏著帽子,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尋找靈魂(三)

  蒙德拉看著海登一下子變得木然的表情,側了側身體,「要不要進來?」
  海登視線從他的肩膀滑落到他的手上,看到那少了根手指的右手時,心頭微微刺痛。他單膝跪地,捧起他的手,拇指溫柔地摩挲了下,「痛嗎?」
  蒙德拉道:「不痛了。」
  海登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個手掌長,兩指寬的小盒子,用拇指輕輕推開。
  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從盒子裡漫出來。
  裡面放著一根綠色的小指,指甲被細心的修剪過,藥水塗得很勻稱。
  蒙德拉訝異地接過來,「我的手指。」
  海登道:「我不知道怎麼保存它,只能用你教我的保存屍體的辦法。」
  蒙德拉咧開嘴,高興道:「這樣就可以了。」
  海登道:「能夠接上嗎?」
  蒙德拉道:「嗯,可以用線縫上去。」他說著,就轉身回房間坐下,然後取出一盒針線來。盒子裡一共有六枚粗細不同的針,蒙德拉選了最細的一根,然後將肉色的線穿過針孔。
  海登一進屋,就感到另一個人的氣息。雖然對方努力想要隱藏自己的存在,但是呼吸和心跳依舊出賣了他的位置。他低頭看向蒙德拉,發現他正準備扎針,不由想起自己父親頭部與頸部的連接線,微微一驚,抓住他的手道:「你打算就這麼縫起來?」
  蒙德拉兩隻手比了比,將手指遞給他,「你幫我拿著。」
  海登被動地接過手指。
  蒙德拉將自己的右手湊上去,然後用左手拿針,又準備往下扎。
  「等等。」海登忍不住再次打斷他,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就這樣縫?」
  蒙德拉點頭。
  海登道:「不需要抹點藥或是……我幫你找個醫生吧?」
  「為什麼?」蒙德拉反問。
  海登道:「你一隻手不方便。」
  蒙德拉想了想,將手指拿了回來,又將針塞給他,「你來。」
  海登:「……」
  蒙德拉安慰道:「不要怕。」
  海登:「……」這個場景明明很好笑,自己居然拿著針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安慰不要怕。可是他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竟然真的有點抖。
  蒙德拉抓著他的手,將針輕輕穿過那根小指傷口附近的肌膚,然後把右手遞過去,「再穿我的手。」
  海登道:「縫起來以後,你手指的傷口能癒合嗎?」
  蒙德拉搖頭道:「不能。」
  海登道:「那為什麼一定要縫起來?」
  蒙德拉道:「因為它是我的手指。」
  海登:「……」
  「啊,等等。」蒙德拉又從空間袋裡拿出一根不知道用什麼做的細條,扎進小指,然後對著自己右手的傷口紮了進去。
  海登面色一變。
  蒙德拉只是皺了皺眉,一臉泰然道:「固定住了,容易縫。」
  ……
  海登終於認識到,如果自己再不下手,也許蒙德拉會用更多的方式來折騰自己。他左手捧起那隻插著綠色小指的右手,右手捏著針,靜靜地紮了進去。
  「如果痛的話,就咬我。」即使說話,他的眼睛依舊緊緊地盯著手指。
  蒙德拉道:「還好。」亡靈法師的耐痛能力很強。
  海登縫得並不快。儘管心裡很著急,他還是努力讓自己放慢速度,將每一針都落在應該的位置上。好不容易縫完一圈拆線,他的額頭和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汗珠。
  「謝謝。」蒙德拉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小手指,然後拿出一大堆骨頭,試著搭了幾塊。雖然還是不太靈活,無法像以前那樣掌握平衡,但是比之前已經好一點了。
  他很滿足。
  海登望著眼前這個穿著法師袍玩骨頭玩得不亦樂乎的男孩,心裡一陣恍惚。
  他知道對自己來說,蒙德拉是很特別的。有多特別,看他為了他不顧帝國的立場與光明神會撕破臉皮就知道了。但是,那時候蒙德拉身陷險境,他一心一意只想將人救出來,根本沒有時間和空間去考慮兩個人的未來。
  現在蒙德拉被救出來了,就在他觸手可及之處,他卻覺得兩個人的距離比在光明神殿前還要遙遠。
  這個亡靈法師真的是他喜歡的那個人嗎?
  他看著蒙德拉的側臉,突然發現自己無法立刻給予肯定的答案。
  啪。
  才搭了五層骨頭塔倒塌下來。
  海登輕聲道:「你身上還有傷,要好好休息。」
  蒙德拉疑惑道:「是在休息啊。」
  海登道:「我是說躺在床上睡覺。」
  蒙德拉看了看他,默默收起骨頭站起來,然後爬上床,直挺挺地躺下,閉上眼睛。
  海登站在床尾看了他好半晌,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衣櫥一眼,轉身出門。
  門合上的一剎那,蒙德拉睜開了眼睛。
  衣櫥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羅德從門縫裡觀察了好一會兒才鑽出來,輕聲道:「走了?」
  蒙德拉坐起來,「走了。」
  羅德鬆了口氣,隨即狐疑地問道:「我剛剛好像聽見你對他說,暫時不要見面?」
  蒙德拉點頭。
  「為什麼?」羅德疑惑道,「我看得出來,他很關心你。」
  蒙德拉道:「我想變得更加強大。」
  羅德道:「大多數人都在這樣期望著。」
  蒙德拉道:「可是跟海登在一起,我就會不由自主地依賴他。這樣不好。」
  看著他略感煩惱地皺起雙眉,羅德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蒙德拉的煩惱怎麼看怎麼像是少年情竇初開時的糾結和懵懂,作為長輩,這個時候他很應該站出來開導他。可是對於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情竇初開過的自己來說,這個任務顯然太過於沉重和複雜了。
  「還是……早點睡吧。」
  羅德只能這樣說。
  也許睡醒一切都會變好的,他這樣期望著。
  知道蒙德拉願意喚醒奧迪斯之後,默多克當晚就派人送來一小箱子的寶石。亡靈法師對寶石的渴求雖然不像元素魔法師那樣強烈,但他們可以用這些寶石來武裝自己的巫屍,讓巫屍變得更加強大。所以蒙德拉對這箱子禮物還是感到很滿意的。
  不止如此,來人還帶來了一封邀請函,落款是格列格里。
  「找到格列格里了?」西羅稍稍鬆了口氣。他可不想再發生什麼事讓已經處於動盪中的帝國變得更加動盪不安。
  海登道:「是的,不過只有他一個人。」
  西羅訝異道:「我記得你說過有一個魔法師和他同行的。」
  海登道:「的確。但是我們找到格列格里的時候,周圍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西羅道:「格列格里怎麼說?」
  海登道:「他不知道。」
  西羅皺眉道:「難道他的腦袋……」奧迪斯還沒有甦醒,他可不想丹亞家族的另一個繼承人又遭遇不測。帝國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正需要他們出力。
  「是的。他又失憶了。」海登頓了頓,道,「或者說,他恢復記憶了。我是說,他恢復了原來的記憶,卻丟掉了失憶時的記憶。」
  只要不是昏迷不醒就好。
  西羅道:「聽起來真複雜。」
  海登道:「我也希望能夠簡化一點。」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好消息。」比起丹亞家族的繼承人,一個小魔法師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西羅隨口說了句繼續尋找就將這件事帶過了。
  海登微笑著應了,心裡卻另有打算。

  尋找靈魂(四)

  雖然舞會是以格列格里的名義發出邀請,但只要稍微關注受邀賓客的名單就會發現這場舞會的真正主角是新近在帝都傳得沸沸揚揚的亡靈法師。
  很多賓客因此而裹足不前,畢竟亡靈法師在大多數人心目中仍舊是殘忍邪惡的危險存在,誰都無法保證這群喜歡與屍體為伍的怪人們會不會突然來了興致,把他們也變成屍體。就在他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們收到海登將出席舞會的消息。
  打鬧光明神殿並沒有削弱海登在帝國貴族中間的威望,反而使向來與光明神會面和心不合的貴族們更加信任他依賴他。既然讓教皇都束手無策的帝國元帥都出席了,那麼他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於是受邀的貴族們紛紛取消了原定的計劃,飛快地換上最新定製的禮服,乘坐著馬車來到丹亞家。
  蒙德拉和羅德就混在這群絡繹不絕的賓客中間,慢慢吞吞地來到富麗堂皇的宴會廳中。
  宴會廳正是熱鬧的時候。
  一個身姿挺拔面目冷峻的中年婦人坐在大廳的最中央,手指不斷地撩撥著巨大豎琴的琴絃,悠揚的樂聲從豎琴傳出來,通過魔法陣響徹整個廳堂。
  廳堂裡賓客隨著音樂搖擺著身體,享受著舞動的樂趣。
  格列格里以主人的身份周旋在賓客之間,得體地邀請著場上所有對他有意的小姐,不讓任何一位感受到冷落。
  比起格列格里的風光,向來是宴會焦點的海登就顯得極為低調。
  他斜靠著宴會廳旁小休息室的門框上,一手插著褲袋,一手舉著酒杯,無聲地望著門的方向。有幾位眼尖的貴族小姐想邀請他跳舞,都被守在休息室門外的漢森先一步拒絕了。
  久而久之,場上的貴族小姐都收到了今天海登元帥不跳舞的消息,再也沒有人過來碰釘子了。即使如此,大家還是有意無意地關注著他的動態,甚至偷偷摸摸地猜測著他反常的原因。
  海登似乎對這些圍繞著自己的目光毫無察覺,直到蒙德拉和羅德進來,眼睛才了有幾分波動。
  對於他的目光,最敏感的是羅德。
  他偷偷朝海登望了一眼,立馬低下頭,低聲道:「海登!」
  蒙德拉抬眸望去。
  海登立刻站直了身體。
  兩人隔著眾人對望了幾秒,就被舞池中的年輕男女們阻斷了視線。
  羅德嘀咕道:「為了不讓我的耳朵又分出去一點兒,我們最好還是分開呆著。」
  他剛走出去一步,就被蒙德拉拉住了,「我肚子餓了。」
  「……跟我來。」羅德努力將自己的袖子從他的手指中拯救出來。如果說蒙德拉是陷入初戀曖昧的毛頭小子,那海登就是陷入熱戀的熱血青年——如果不是陷入熱戀的熱血青年,誰會做單挑整個光明神會這麼瘋狂的事?所以為了不讓更瘋狂的事降臨在自己身上,他覺得他和蒙德拉還是保持適度距離的好。
  他正想著,手又被蒙德拉拉住了。
  「你又拉著我幹嘛?」羅德緊張兮兮地看向休息室的方向,卻發現他不在了。
  ……
  難道已經準備行動了?
  羅德心頭一緊,隨即嘴巴塞了塊蛋糕進來。
  蒙德拉用力地將蛋糕塞進他的嘴巴,然後轉頭自己吃起來。
  羅德邊咀嚼,邊摸了摸被按得有些痠痛的門牙,一抬頭,卻看到海登又出現了。
  「……希望他剛剛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喃喃自語著,順手拉了拉蓋住半張臉的斗篷。
  蒙德拉低頭吃著點心。他對食物沒什麼要求,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
  吃到一半,身邊的人換了一個。
  他側頭看著悄無聲息走過來的漢森,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漢森對他的感覺十分錯雜。
  對於「莫妮卡」,他是很有好感的,為她的鎮定和安靜,甚至一度認為她非常適合海登。所以剛知道她是蒙德拉的時候,胸口全是被欺騙的憤怒。再後來冷靜地想想,又覺得站在蒙德拉的立場,他的隱瞞無可厚非,而且自他們認識以來,他雖然是亡靈法師,也知道帝國正在通緝他,卻並沒有對他們做過什麼。
  到現在這三種情緒交匯,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對蒙德拉是討厭多一點,還是欣賞多一點。不管怎麼樣,既然元帥並沒有計較他的身份和隱瞞,甚至還願意為他豁出性命,那麼就算他再怎麼不滿,也只能妥協。
  漢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木盒子。
  蒙德拉認得,是昨天海登用來裝手指的那個。
  漢森將木盒子打開,裡面放著一個鏤空花紋的純金指套,仔細看花紋,是一個個形態各異的小骷髏,指套內層是雞皮,皮質很柔軟。
  蒙德拉將指套戴右手小指上,大小剛剛好。雖然小指不能感覺這個指套是否舒服,但是從視覺欣賞角度來說,非常養眼漂亮。
  「謝謝。」他道。
  漢森道:「你應該謝元帥。」
  蒙德拉摸著指套,猶豫了下,還是決定順從內心的想法,抹了抹嘴巴,朝海登在休息室走去。
  漢森立刻跟在他的身邊。
  拒絕了整場舞會的海登已經成為所有人的焦點,獨受青睞的蒙德拉一定會跟著受關注,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有任何掃興的人出現。
  看到蒙德拉走過來,海登眼睛微微一亮,雖然手依舊插在口袋裡,但上半身已經下意識地微微前傾,做出隨手迎接的姿態。
  眼見兩人的距離越來越短,海登正考慮著要不要抬腳……蒙德拉卻突然停下,轉頭朝彈豎琴的中年婦人看去。
  一個骷髏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抬起森白的手骨往中年婦人的腳抓去。
  「啊!」
  第一個尖叫的並不是中年婦人,而是站在骷髏不遠處的貴族小姐。她驚恐地摀住嘴巴,身體緊緊地縮在舞伴的懷裡,彷彿隨時會昏厥過去。
  中年婦人是第二個發出驚叫的。她眼睛死死地盯著骷髏,全身僵硬得就像雕塑,一根手指還捏著琴絃,好似捏著一根救命稻草。
  在驚叫聲之後響起的是一陣囂張的笑聲。
  兩個亡靈法師站在門邊上,得意洋洋地看著中年婦人驚慌失措的表情,其中一個甚至拍起手來。
  漢森已經向舞池中央衝了過去。
  就在他趕到之前,骷髏突然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然後低頭彎腰,向貴族那樣鞠了個躬。
  「漢森。」海登出聲。
  漢森硬生生地剎住了腳步。
  蒙德拉嘴裡唸唸有詞。更多骷髏從地底鑽了出來,將其他賓客逼出了舞池。它們排好隊,突然開始跳起舞來。舞蹈是最簡單最誇張的那種,沒有音樂,只聽到它們的趾骨拍打地面和上下牙床打架的聲音,說不出的詭異。
  賓客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別開生面的骷髏舞,完全忘了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失控的輕笑。隨即,笑聲像在紙上暈開的墨水,一點點地蕩漾開去,使得整個舞會都沉浸在笑聲當中。
  還有人大笑道:「剛才那個骷髏是想有點音樂來伴奏吧?」
  回答他的是更響亮的笑聲。
  但是站在門口的兩個亡靈法師知道不是。他們召喚出骷髏只是為了製造恐慌娛樂自己而已,但半途卻被更強大的精神力壓制住了,骷髏被強行解除了與他的精神聯繫。這意味著,對方的精神力遠比自己強大?
  他們震驚地看著那個站在舞池邊的小男孩。
  這麼小的年紀,竟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蒙德拉對他們的注視毫不在意。他一心一意地指揮著骷髏跳舞,結束之後又讓這支骷髏舞團向所有賓客躬身謝幕,然後重新回到地下。
  儘管它們的模樣是那麼恐怖,但是站在燈火輝煌的大廳中,和一群人一起觀賞的話,內心倒並不覺得恐懼。所以在它們退場時,他們都毫不吝嗇地給予了掌聲鼓勵。連那位中年婦人都撥響了琴絃為它們送行。
  「幹得好。」
  蒙德拉回頭。
  海登站在他身後,衝他微微一笑,就如他還是莫妮卡時,他經常做的那樣。

  尋找靈魂(五)

  「的確很精彩。」格列格里晃著酒杯走過來。舞會出現如此精彩的插曲,他作為主人,當然要過來打個招呼。
  海登和蒙德拉同時回頭看他。
  格列格里似乎對自己不識時務的貿然打擾毫無所覺,沖蒙德拉微笑道:「真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
  海登挑眉道:「我以為你的失憶包括這一段。」對於格列格里的兩度失憶,海登秉持懷疑的態度。只是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罷了。但如果格列格里現在指認蒙德拉冒充他的未婚妻莫妮卡的話,就等於自己把馬腳送上來。
  格列格里毫不驚慌,道:「說起來,我能夠擁有失憶這樣的經歷,還要感謝您啊。您說呢?蒙德拉先生。」
  海登微訝。
  蒙德拉道:「與我無關。」
  「哦。的確,看來腦袋被砸了那麼一下之後,我的記憶變得紊亂了。說起來,罪魁禍首應該是……」格列格里眼睛往四週一掃,然後指著坐在宴會廳角落的羅德道,「那一位?」
  從蒙德拉和羅德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認出了羅德。儘管羅德用寬大的斗篷藏起臉,掩住身形,但是他毫不猶豫地舉起頭蓋骨的模樣已經深深地映在格列格里的腦海中,就算化成灰都認得出來!
  蒙德拉道:「你為什麼不去找刺殺你的刺客?」
  格列格里道:「如果可以,我倒很希望兩位能夠留下一個活口讓我繼續追查。」
  海登適時地插|進來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聽起來像是蒙德拉和他的同伴救了你。」
  格列格里笑道:「這麼說也可以。」其實,他也對自己事後醒來既沒有死,也沒有淪落為亡靈法師的實驗品而感到驚訝萬分。當然,他絕對不會感激這兩位亡靈法師偶爾的仁慈,因為他相信他們絕對不是出於什麼善意的理由。他望著蒙德拉,突然躬身伸手,「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您跳一支舞呢?」
  一直關注著他們動態的貴族們嘩然紛紛。夢大陸同性之間的戀情雖然不多見,卻不會受到歧視,這和夢大陸獨特的繼承觀念有關。比起子承父業的一脈相傳,他們更在乎血統,只要擁有家族的血統,就能擁有繼承的資格。這也是索索與西羅成婚時並沒有受到阻撓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當然是當時已經沒有什麼人能夠阻止西羅的決定了。
  所以格列格里的舉動既可以解讀為丹亞家族對亡靈法師的示好,也可以解讀為他本人對蒙德拉的好感。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幾乎壓過了舞會的音樂。
  海登老神在在地看著他,嘴角甚至掛著幾不可見的笑容,似乎並未在意。
  他的神情又讓那些為他和亡靈法師的傳言而黯然神傷的貴族小姐們重新振作起來,有些傾心於海登的貴族小姐們甚至惡毒地想格列格里可以將這個亡靈法師徹底從海登的身邊奪走。
  蒙德拉歪著腦袋,彷彿渾然不覺他們這樣奇特的三人組合已經成為整個宴會廳的焦點,「跳舞?像剛剛骷髏們跳的嗎?」那是他模仿剛才跳舞的人胡亂編出來的。
  格列格里笑道:「或許會更有趣一點。」
  蒙德拉轉頭看海登,「你會嗎?」
  海登嘴角上揚,笑容變得更加燦爛,「會。」
  「你教我。」蒙德拉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海登的手往舞池裡走。
  格列格里好風度地直起腰,目送他們一步步走進舞池,面上始終帶著微笑,似乎並未因為拒絕而尷尬。他的泰然倒贏得在場不少少女的芳心——尤其在海登元帥明顯與那位亡靈法師交情匪淺的時候。
  舞池裡。
  海登雙手摟住他的腰,輕聲地講解著舞步。
  儘管蒙德拉能夠指揮骷髏跳上一段激情四溢的骷髏舞,但是他本人實際操作的能力顯然比不上他從操控傀儡時的能力,不但動作僵硬,而且總是跟不上節奏。
  或許這就是亡靈法師和騎士的區別,舞池裡的海登稱得上如魚得水。
  他饒有興致看著蒙德拉低頭苦惱的樣子,兩隻腳努力地避免踩上他的鞋面——儘管有幾次是海登故意將腳湊到他的鞋底下去的。他似乎愛上了被踩腳之後小聲呼痛的遊戲,因為總能看到蒙德拉懊惱地皺眉。
  由於這是他今天下場的第一首曲子,而舞伴又是那位傳說中的亡靈法師,所以周圍慢慢地圍繞起很多好奇的貴族。他們借跳舞之名,不停得在他們周圍繞來繞去,並拚命地打量著這個看上去有點女氣的亡靈法師,想從他身上找出讓帝國元帥不惜一切地從光明神殿手中救出來的魅力。但是他們失望了,因為這位亡靈法師全程都低著腦袋,完全看不到也聽不到他和海登之間的交流,如果一定要說出一條來的話,大概是海登元帥一小聲痛呼,他就會皺緊的眉頭吧。
  難道他們已經到了不需要對話就能知道對方所想的境界?可是他明明跳得這麼糟糕!連廚房裡的鴨子也比他跳得優雅。
  貴族小姐們和貴婦們的心快要碎成渣了。
  她們的帝國元帥,帝國最英俊最完美的大眾情人難懂從此要被拴在一個看上去既不英俊風流也不可愛討喜的亡靈法師手中?
  這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當西羅陛下選擇索索皇后時,她們心中雖然有遺憾,但更多的是祝福。因為所有見過他們的人都會承認他們是多麼相稱的一對。皇帝陛下英俊威嚴,皇后可愛迷人,當他們站在一起,就好像再也沒有什麼人能夠插入他們中間去。
  但是,海登元帥和亡靈法師……
  這真是太不相稱了!
  她們的醋意順著眼光瀰漫開來,很快淹沒了整個舞池。
  甚至連海登和蒙德拉跳完舞牽著手離開,都無法將這股酸味除去。
  在舞池不遠處,莉蓮夫人手裡的扇子用視覺難以辨析的速度飛快地搖動著,就好像她已經熱得快要冒煙了。
  「母親。」格列格里向她遞上一杯橙汁。
  莉蓮夫人停下扇子,接過橙汁喝了一口,才低聲埋怨道:「天哪。你真是瘋了。剛剛為什麼要靠近那個邪惡的法師?難道你聞不到他身上的屍臭嗎?海登元帥也瘋了!難道他忘記他父親的教訓了嗎?妮可夫人真應該好好地管教管教他!」
  格列格里微笑道:「陛下正努力促進亡靈法師與帝國的合作。」
  莉蓮夫人捏著杯子的手一緊。「哼!說什麼促進合作,其實是想救奧迪斯吧?我真不知道那個奧迪斯有什麼魅力,你爺爺和陛下都為他的生死操著心。」
  格列格里道:「在他們心目中,他是帝國的英雄。」
  「那是因為當時你不在梵瑞爾。」莉蓮夫人恨恨道,「如果當時你在,你一定會表現得比他更加出色。」
  格列格里道:「也許吧。」這個設想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偷偷想過,最後卻不得不承認自己輸給了奧迪斯。並不是因為奧迪斯的戰鬥力比他強,而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關鍵時刻用自己的生命為帝國拚搏。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懼怕這一點。
  這是羅德打暈他時,他所意識到的。
  但莉蓮夫人不這麼想,就像每個母親的眼裡都有個舉世無雙的兒子,她也是如此。「不是也許!是一定。我相信我的兒子一定是丹亞家族最優秀的繼承人。如果不是看到這一點,你的爺爺不會以你的名義舉辦宴會。我想,或許他已經想通了,奧迪斯是救不回來了,你才是丹亞家族唯一也是最適合的繼承人。」
  格列格里道:「他只是在安慰我。」
  莉蓮夫人一愣,「安慰?」
  格列格里道:「尋求我和奧迪斯之間的平衡。」
  莉蓮夫人皺眉道:「什麼意思?」
  格列格里道:「他為了救奧迪斯欠了很多人情,花了很多錢。而這場宴會,就是他對我的小小補償。」
  莉蓮夫人咬著嘴唇,「所以,他依舊沒有定下繼承人選嗎?一場宴會就想打發我們,這可真是太便宜了。」
  格列格里還想解釋點什麼,但門口的通報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皇后陛下駕到!」
  突如其來的通報讓所有人都怔住了,隨即才意識到自己應該遵守的禮儀。
  索索穿著一身奶白色的禮服出現在宴會廳的門口。基恩像守護神一樣緊跟在他身後兩步遠。
  貴族們都彎下腰,向索索行禮,但亡靈法師們都筆直地站著,都睜大雙眼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擁有傳說中怒火精靈的帝國皇后。唯一例外的是羅德,他非常習慣地行了禮。
  其實索索這次的出現是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的,一方面向亡靈法師和貴族們展示了皇帝對亡靈法師加入帝國的態度,另一方面卻留下了一條與光明神會和解的態度。如果光明神會要追究此事,西羅完全可以以皇后私人的行為做解釋,這與皇帝親自蒞臨的意義又有所區別。
  索索與格列格里、莉蓮夫人一一客套之後,來到蒙德拉的面前。
  「你真的是蒙德拉?」索索張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恢復男裝的蒙德拉顯然不如女裝時那樣出色,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依舊讓人印象深刻。他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真高興你願意加入帝國。」彷彿當年的恩怨都在這一笑中消失殆盡。
  蒙德拉低頭看著他伸出的手,好半天才握住,然後就不肯鬆開了。雖然不能當眾掏出刷子在他這只白皙粉嫩的手上刷來刷去,但用目光刷一刷也是好的。
  兩人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們握了很久。
  索索雖然想將手抽回來,但是良好的教養讓他忍住了直接抽手的衝動,只能小聲聞道:「我的手有什麼不對嗎?」
  蒙德拉道:「你的手容易吸水嗎?」
  索索道:「洗完手還是要用毛巾擦乾的。」
  蒙德拉道:「毛孔很細,表面很光潔,用什麼藥水都不會刷得一塊一塊的,是很好的皮膚。」
  儘管不知道他說的藥水是什麼藥水,但很好的皮膚索索還是聽得懂的。所以他羞澀道:「謝謝。」
  海登不著痕跡地握住蒙德拉的手,將他們的手輕輕分開,「我們不如邊吃邊聊。」
  索索歡快地回答道:「好的。」儘管成為了夢大陸兩大帝國之一的皇后,儘管他在很多時候很多場合都必須肩負起皇后的責任,儘管他自己也努力朝一位合格的皇后發展著,但是在不經意間,他總是會流露出那一抹由皇帝陛下親自守護的純真。
  以格列格里為名發起的宴會最終穩定了亡靈法師與帝國之間關係,在這之後,又有很多亡靈法師前來應徵,帝國根據他們的情況,分別委以重任。
  帝國與亡靈法師的頻頻互動最終使得光明神會發出不滿的抗議。
  為此,西羅特地邀請光明神會的神祭祀前來與亡靈法師一同會診,以便救治奧迪斯。這項邀請理所當然地被光明神會拒絕了。但教皇對救人的行為予以了肯定,只是強調絕對不能將亡靈法師投入到軍隊中!
  西羅發函感謝他對奧迪斯的關懷,至於他對亡靈法師的限制使用置若罔聞。
  而在西羅和教皇「和諧」交流的同時,蒙德拉和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羅德被一起帶到了丹亞家族的密室。
  冰封的奧迪斯被裝在水晶棺材裡抬出來。
  密室裡除了蒙德拉、羅德和默多克之外,還有法蘭克、海登、索索、格列格里、以及專門為這件事趕回來的文森和奧利維亞。
  文森拿出一張條,道:「現在我們就要開始解凍了。」他伸出手,將冰慢慢地化解為水元素,然後散開。
  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地盯著水晶棺材。
  法蘭克甚至忍不住掐住了海登的胳膊。海登安慰般地拍著他的後背。
  文森解凍的動作並不慢,但是對默多克和法蘭克來說,就像過了兩個世紀這麼久。
  水元素終於完全化解在空中,露出奧迪斯赤|裸的身體來。
  格列格里拿出一條被單,蓋在他的身後。
  文森拿著紙條道:「現在要用咒語將他從假死中喚醒。」
  蒙德拉轉頭看了羅德一眼。
  羅德遲疑著點了點頭。
  蒙德拉回頭淡然道:「不用了。他已經死了。」
  

  尋找靈魂(六)

  死了?
  蒙德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冰封全場。
  默多克雙手拄著枴杖,一雙眼睛緩緩地掃過靜靜地躺在床上彷彿沉睡一般的奧斯迪,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著。
  格列格里離他最近,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住他,卻在即將碰到衣角的剎那停住了,然後不動聲色地縮了回去,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海登擔憂地看著法蘭克。
  他的臉色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就像一具沒有意識的雕像,脆弱的靈魂被剛剛那一句話徹底從身體裡抽離了出去。
  奧利維亞打破死寂,冷冷地看著蒙德拉,眼中滿是懷疑,「還沒有唸咒語,你憑什麼說他已經死了?」
  蒙德拉道:「他的靈魂已經不在這裡了。」
  奧利維亞冷笑道:「我可以為你接下來要說的話做個預測嗎?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反正他已經死了,身體也沒什麼用了,所以用來做巫屍剛剛好。」
  蒙德拉面無表情道:「沒有靈魂的屍體是不能做巫屍的。」
  奧利維亞收起嘴角的譏嘲,皺眉道:「你說的是真的?」
  羅德掐著嗓子幫腔道:「是真的。」
  奧利維亞道:「這種方式之前從來沒有人試過,也許它的原理超出了你們理解的範圍。比如說,奧迪斯的靈魂會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蒙德拉歪頭想了想,認同般地保持了沉默。
  法蘭克像是突然驚醒過來,急促地呼吸著,踉蹌著衝到文森的身邊,期盼地望著他,「請您,不,求您試試看。唸咒語試試看。」
  文森扭頭看了看奧利維亞。
  奧利維亞點點頭。
  「好吧。」文森拿出魔法杖,邊揮舞邊唸著紙條上的咒語。
  所有目光都緊緊地盯著奧迪斯,生怕錯過他醒來後的微弱反應。
  但是沒有。
  文森唸完咒語已經過了三分鐘。
  奧迪斯依舊像一具屍體那樣躺在床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也沒有任何反應。
  在法蘭克的懇求下,文森又念了一遍,但結果仍是一樣。
  文森道:「這種方法以前沒有人試過,失敗的可能性很大。」
  法蘭克眼中漸漸黯淡的希望之火一下子被撲滅了。
  奧利維亞道:「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文森苦笑道:「沒有人試過就說明沒有人失敗過,沒有人失敗過又怎麼會有人去想補救的辦法?」
  法蘭克失魂落魄地走向奧迪斯,然後蹲在床邊,用指尖依戀地撫摸著他冰冷的面容。
  默多克長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道:「振作起來,孩子。如果奧迪斯看到你這個樣子,同樣不會高興的。」
  法蘭克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的哭聲折磨這位同樣悲傷的老人,「我寧可他不高興,也許這樣,他就會起來,起來向我發脾氣。」
  默多克閉上眼睛,「他不會對你發脾氣。」
  「他每次生氣,就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惡劣的習慣,他這個混蛋。」法蘭克忍不住顫抖起來,頭深深地埋在奧迪斯的肩膀上,希冀著記憶中的溫度能夠再度環住自己。可無論等待多久,環住他的,永遠是寂寞與空虛。
  在這期間,海登悄悄地挪到蒙德拉的身後,輕聲道:「有沒有辦法把他的靈魂召喚回來?」他不敢太大聲,以免蒙德拉的否定答案再度傷到已經傷心欲絕的法蘭克和默多克。
  蒙德拉低頭沉思了好半晌,顯然這個問題超出他常用知識的範疇,讓他不得不認真思考,「如果他的靈魂足夠強大的話,也許可以。」
  海登眼睛一亮,連站在他們旁邊的文森和奧利維亞也看了過來。
  蒙德拉道:「不過他的精神力耗盡了,靈魂的意識很薄弱。」
  海登道:「所以?」
  蒙德拉道:「虛弱的靈魂會被吃掉的。」
  默多克身體一震,轉頭看過來。
  法蘭克也聽了這句話,抬起頭,茫然地盯著他許久,突然反應過來,胡亂地擦掉眼淚,急切地問道:「我們現在找到他的靈魂,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回來?」
  海登道:「人死後的靈魂會去哪裡?」
  「亡靈界。」蒙德拉道,「除非變成巫屍和亡靈騎士,那麼靈魂就會留在這個世界。」
  奧利維亞道:「所以巫屍和亡靈騎士依然保有著靈魂?」
  蒙德拉點頭道:「是的。」
  奧利維亞道:「他們有意識嗎?」
  蒙德拉想了想道:「我只能單方面地發出指令。」
  法蘭克重新燃起了希望,興沖沖地衝過來,「如果找到奧迪斯的靈魂,他就能復活嗎?」
  蒙德拉道:「不知道。」他判斷奧迪斯死亡是因為他的靈魂已經不再這個世界,無法感應。但是他的身體之前一直被冰封著,還保存得很好。如果文森的咒語真的有用的話,也許能夠救回來。對此,他也很好奇。
  法蘭克問道:「亡靈界在哪裡?」
  蒙德拉道:「你可以自殺,然後就能去了。」
  法蘭克呆了呆道:「一定要死後才能去嗎?」
  蒙德拉道:「那裡是亡者的棲息之地。」
  文森別有深意道:「唔,我以前一直以為亡靈界是傳言,如果亡靈界是真實存在的話,那麼蒙德拉擁有通往亡靈界的鑰匙這個傳言也可能是真實的?」
  沮喪的法蘭克抬起頭,炯炯有神地看著蒙德拉。
  蒙德拉沒做聲。
  海登雙手搭住他的肩膀,柔聲問道:「那裡是不是很危險?」
  蒙德拉道:「老師說不能去。」
  法蘭克張了張嘴,隨即失落地閉上了。
  眾人又沉默下來。
  雖然法蘭克和默多克很想救奧迪斯,卻不可能強迫蒙德拉為他們去冒險,就算他們拉得下面子,蒙德拉也未必會聽。至於文森、奧利維亞和海登更是帝國的三大支柱,就算他們願意前往,他們也不能這麼自私。
  法蘭克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捏著衣擺。原以為事情有了轉機,但仔細想來,其實只是從一個絕境跳入另一個絕境罷
  文森將奧迪斯重新冰封起來的,默多克派人送回了密室。
  一行人各自帶著心事離開。
  會住所的路上,羅德鄭重地警告道:「千萬不要答應去亡靈界。」
  蒙德拉沒做聲。
  羅德道:「就算你把奧迪斯的靈魂帶回來,他也不能復活的。」
  蒙德拉驚訝地側頭,「為什麼?」
  羅德道:「亡靈界是個各種靈魂的聚集地,奧迪斯的靈魂如果沒有被吞噬,就是吞噬了其他人的靈魂,變成了更強大的靈魂。以他的原來身體,絕對無法承受的。」
  蒙德拉停下腳步,眯著眼睛道:「你知道得很多。」
  羅德嘆氣道:「我和你的老師曾經去亡靈界偷偷瞧過一眼,那造成了我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蒙德拉道:「只是偷偷瞧一眼?」
  羅德猶豫了下才道:「為了製作巫妖。你的老師想出先將靈魂從人類身體裡剝離,等煉製身體成功,再將靈魂放回去的辦法。但是等身體煉製成功之後,我們才發現原先的靈魂變得太弱小,無法進入改造後的身體,所以我和你的老師才想到亡靈界找一個合適的靈魂。」
  蒙德拉道:「找到了嗎?」
  羅德搖搖頭道:「製造巫妖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必須時刻注意著身體和靈魂的契合度。很多巫妖並不是承受不住身體上的痛苦,其實是他們靈魂成長的速度無法跟上身體成長的速度。我們原本打算再做一個實驗的,可惜材料不夠。正好你的老師遇到了正在各地巡查的卡斯達隆二世,於是用一張召喚捲軸換取皇帝幫忙蒐集材料的權利。我和你的老師一起在帝國的皇宮裡呆了一年多,才將各種材料收齊。」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無論蒙德拉怎麼催促都不肯再說下去。看著蒙德拉不解的目光,羅德禁不住苦笑。他怎麼好意思告訴他,因為自己貪戀皇宮的榮華富貴,所以偷偷離開了老蒙德拉,苦心學習土系魔法,然後脫掉那件掩藏著全部自己的寬大亡靈法師袍,應徵成為一名能夠正大光明地走在陽光下和權貴中的宮廷魔法師。
  即使他背叛了自己和老蒙德拉的友誼,老蒙德拉還是找到他,送給他一張召喚捲軸,以免他身份被揭穿的時候孤立無援。這張捲軸他一直沒有用,無論多麼危機的時刻,他都保存了下來,直到蒙德拉被光明神會送上火刑台——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使用,他才覺得自己沒有辜負老蒙德拉送他這張捲軸的友情。

  尋找靈魂(七)

  他們回到住所,已經傍晚了。
  別墅餐廳放著滿滿的食物,任人取用。其他亡靈法師們正沉默地佔據著長桌的一小片區域,與其他人保持著一手臂以上的距離。看到蒙德拉進來,其他亡靈法師都停下了進餐的動作。儘管蒙德拉沒有刻意張揚自己的身份,但他們依然打聽到了他的名字。對亡靈法師來說,蒙德拉絕對不是一個友善的名字。
  蒙德拉似乎沒察覺他們對自己的戒備,兀自和羅德一起在長桌的另一頭坐下,悠然自得地吃起來。
  其他亡靈法師觀察了會兒,見他們除了吃飯之外沒有其他異動,才繼續進餐,但動作明顯比之前快了兩三倍。
  等蒙德拉和羅德吃完,餐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羅德吞下最後一塊牛排,用餐巾擦了擦嘴唇,疑惑地看著蒙德拉道:「你吃得一點都不少,可為什麼不長肉呢?」
  蒙德拉道:「因為我吃的是牛肉。」
  羅德嘴角一抽,「我確定我身上的贅肉在我吞下肚子之前也不是人肉。」
  蒙德拉轉頭打量著他。
  羅德道:「看什麼?」
  蒙德拉道:「也許你們屬性一致。」
  羅德:「……」
  到晚上,羅德想想今天的情形,怕帝國方面有人跑來當說客,還是不放心地溜躂過來,對認真刷巫屍的蒙德拉耳提面命道:「絕對不能去亡靈界,至少不能現在去。」
  蒙德拉抬起巫屍的手道::「你這一塊沒刷好。」
  「哪裡?」羅德湊過去。
  「這裡有一小塊比別的厚。」蒙德拉挑剔道。
  羅德道:「嗯,可能沒刷勻……我又不打算展覽。」
  蒙德拉掏出藥水滴了滴,那一小塊厚厚的綠色就被稀釋了。
  羅德看他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細節,搖頭道:「你簡直比老蒙德拉還要挑剔。」
  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羅德一驚,下意識地跑向陽台,很快又折了回來,駕輕就熟地打開衣櫥鑽了進去,然後輕輕關上櫥門。
  這邊,蒙德拉正好打開門。
  法蘭克猶猶豫豫地站在門口,神情不安,「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蒙德拉道:「我在等你。」
  法蘭克一愣,「你知道我要來?」
  「我離開時,你的眼睛是這麼說的。」蒙德拉側身。
  法蘭克激動地上前一步,又怕冒犯到他,謹慎地後退半步,才開口道:「那您一定知道我的來意。」
  蒙德拉道:「你想去救奧迪斯。」
  法蘭克堅定道:「是。」
  蒙德拉不解地看著他,「亡靈界很危險。」
  法蘭克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無論多危險都會豁出去救的人。」
  蒙德拉腦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邊,腦海中浮現海登獨闖火刑台,將護在身後的情形,隱約抓到了答案。
  法蘭克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要因為緊張而顫抖得太厲害,「我知道我的要求或許很過分,你完全可以拒絕我。但是,但是我還是想提出來……您能不能把通向亡靈界的鑰匙借給我?」他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微弱得像隨時要停止。
  「不能。」蒙德拉道。
  法蘭克呼吸一頓,隨即吐出一口長氣。他垂下頭,兩隻手緊緊地拽著衣擺,想要挺起腰板,用得體的語言結束這次會面,然後體面地離開,但他的身體怎麼也不聽使喚,手臂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亡靈界的鑰匙是一句咒語。」蒙德拉緩緩地接下去,「必須要亡靈法師才能打開。」
  法蘭克雙肩一塌,隨即又抬起頭道:「如果我能找到亡靈法師,您是否願意……」
  蒙德拉道:「除非,你找的那個亡靈法師是我。」
  法蘭克的思維明顯變得遲鈍,怔忡道:「找你?」
  蒙德拉不管他剛才這句話帶著明顯的疑問語氣,非常慎重地點頭道:「我答應你。」
  法蘭克好半晌才回過神,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道:「你,你真的願意……陪我去?」
  蒙德拉道:「亡靈界是每個亡靈法師心目中的殿堂。」
  法蘭克激動地抓住他的肩膀道:「謝謝!」
  蒙德拉道:「不過我需要一點材料。」
  法蘭克道:「當然,無論什麼,我都會全力配合的!」就算他無法辦到,相信丹亞家族也一定能夠辦到。
  蒙德拉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條給他。
  法蘭克這才知道他的那句「我在等你」是真的在等他,心裡越發感動起來,不管蒙德拉去亡靈界的目的是什麼,對他來說,都是在絕望的暗黑中點燃了希望的火光,意義不凡。他鄭重道:「無論奧迪斯能不能夠救回來,我都將終身感激你。如果我死了,你就將把我做成巫屍吧。如果我沒有死,我也會盡力完成你所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將紙條鄭重地收在空間袋裡,然後用晚輩向長輩告別那樣行禮。當他轉過身時,卻看到海登正站在走廊中間,看樣子應該站了很久。
  「元帥。」他輕呼。蒙德拉和海登的故事已經傳遍整個梵瑞爾,所以他很清楚海登曾經為蒙德拉做出過怎麼樣瘋狂的舉動,而他剛剛卻為著自己的私心將蒙德拉拖入另一個危險中去,這讓他的神情變得很不自在。
  海登微微一笑。
  法蘭克忐忑地向前走,在兩人交錯時,海登突然道:「你說的對,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無論多危險都想去救的人。」
  法蘭克頓住腳步,海登卻已經走向了蒙德拉,兩人在門口對望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就一起走入了房間。門被輕輕關上,將其他人遺留在另一個世界。他心裡頓時生出一股豔羨的空虛來。
  但海登和蒙德拉的對話顯然沒有法蘭克想像的那樣浪漫和溫馨。事實上,海登現在非常非常生氣,不止氣蒙德拉,更氣自己。氣蒙德拉居然這樣輕易地答應涉險,更氣自己的私心。因為他潛意識裡竟然想將蒙德拉留下來,哪怕這是奧迪斯的唯一生機。
  「我可以請一位亡靈法師。」海登含蓄地開口,「如果亡靈界的鑰匙只能由亡靈法師來打開的話。」
  蒙德拉抬頭看著他,「我就是亡靈法師。」
  海登苦笑道:「我希望有別的人選。」
  蒙德拉道:「我會把他踢出名單的。」
  ……
  連我也踢出去嗎?
  羅德躲在衣櫥裡不是滋味地想。之前他還在為蒙德拉擅自答應去亡靈界的事情生氣,但現在生氣的方向似乎又改了。
  海登抓住他的手,手指不捨地撫摸著那隻戴著指套的小指。「希望這是你身上最後一個傷痕。」
  蒙德拉沉默許久才道:「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海登撫摸他小指的手微微一頓,反問道:「你希望我和你一起去嗎?」
  蒙德拉點頭。
  海登道:「你不是說我們暫時不要見面?」雖然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句話顯得太過小氣,但他的確為這句話耿耿於懷了。
  蒙德拉道:「你在我身邊,我會分心。」
  海登挑眉道:「分心什麼?」
  「不知道。」蒙德拉道,「我會不由自主地看著你。這樣不好,研究需要專注。」
  海登好心情地勾起嘴角。
  「不過,」蒙德拉頓了頓,又道,「你不在的話,我一樣會分心。」他將那具從羅德手裡搶過來的巫屍拿出來,抬起頭的手給海登看,「一直涂不勻稱。」
  騎士和魔法師的審美觀顯然與亡靈法師有著難以縮短的差距。不過海登知道他的小亡靈法師正在為此苦惱,所以他安慰他道:「我覺得這樣很漂亮。」
  蒙德拉從空間袋裡拔出刷子,抱怨道:「刷子不順手。」
  海登想起旦斯城那把他想買卻沒有買成的刷子,說起來也有他的責任,便道:「不如我明天帶你去商店看看,或許能夠找到一把順意的。」
  蒙德拉眼睛一亮,「梵瑞爾賣刷子?」
  「……或許。」

  尋找靈魂(八)

  海登走後,羅德立刻從衣櫥裡跳出來,痛心疾首地指著蒙德拉道:「你居然要去亡靈界?!你把我的話當故事聽嗎?」
  蒙德拉想了想道:「沒那麼有趣。」
  羅德看著他半晌,狐疑道:「你真的有去亡靈界的鑰匙?」
  蒙德拉道:「嗯。」
  羅德道:「打開亡靈界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當時老蒙德拉也只能勉強把亡靈界打開一條隙縫。天知道我擠進去的時候差點被撕成了兩片!」
  蒙德拉道:「老師呢?」
  「他沒有。」
  蒙德拉看著他的肚子。
  羅德低頭看了眼,咆哮道:「這不是重點!」
  蒙德拉道:「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羅德愣了下,似乎沒想到他突然冒出一句這麼成熟的話,心裡頓時有些感動,隨即醒悟過來道:「不要岔開話題。我現在說的是亡靈界。我和你的老師也只敢在入口附近逛一逛,而你現在卻打算去找靈魂。你知道亡靈界有多大嗎?那裡的靈魂多得難以計數,你怎麼找?」
  蒙德拉托腮道:「到時候再想吧。」
  羅德道:「你就不能再長大一點兒,或者收集幾個更強大的巫屍。」
  「如果找到足夠強大的靈魂,再找到合用的屍體,就能創造出巫妖了吧?」蒙德拉語氣充滿了嚮往,一雙眼睛閃閃發光。
  羅德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再說什麼都是徒勞的。當初老蒙德拉要去亡靈界也是這副見鬼的表情,而當時的自己就那麼傻乎乎得被他拖進了他描述的美景中去。
  他想了想道:「如果你一定要去,就帶我一起去。至少我去過。」
  蒙德拉道:「嗯。」
  蒙德拉交給法蘭克的單子還沒有收集齊,所以他們暫時不用上路。不過他還是起得很早,因為海登一大早就騎著馬接他去商店。
  這是海登第二次帶蒙德拉逛商店,第一次是帶他買女孩子穿的衣服。
  海登騎在馬上,摟著蒙德拉悠悠然地看著兩邊風景,突然道:「我送給你的衣服還在嗎?」
  「在?」蒙德拉毫不猶豫地從空間袋裡抽出來。
  海登嘴角微揚,想起了當初那個頭戴蝴蝶結的可愛女孩。
  蒙德拉轉頭道:「你希望我穿?」
  海登摸摸他的頭,「你這樣也很好。」對比蒙德拉現在的身份,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蒙德拉回過頭去,卻沒有把衣服放進空間袋裡,「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穿的。」
  「你不覺得難堪嗎?」海登想,要是有人要求他穿裙子,他一定向對方挑戰!作為一個男人,他絕對無法忍受這樣的侮辱。當然,蒙德拉的想法總是與眾不同的。
  蒙德拉道:「都是衣服。」
  海登愣了愣,直覺這裡面有什麼不一樣,卻又無法反駁。
  幸好他們很快來到梵瑞爾重建後最繁華的商業街。兩人從馬上下來,海登拉著蒙德拉進了旁邊的商店。這是一家日用品商店,架子上的貨物琳瑯滿目。海登轉了兩圈才找到放刷子的小銀盆。盆子裡一共放著大中小三種型號的刷子,蒙德拉拿起來在自己手掌上試了試,然後搖頭。
  「哪裡令您感到不滿意嗎?」商店的主人站在他們的身後問道。
  蒙德拉道:「毛太硬了。」
  主人道:「這樣才能擦拭灰塵,請相信我,它絕對不會刮傷您家裡任何器皿的。」
  蒙德拉道:「不是刷器皿的。」
  主人道:「那您想要刷什麼呢?也許我能給您一點意見。」
  蒙德拉道:「屍體。」
  主人:「……」
  海登和蒙德拉被恭恭敬敬地送了出來,主人一再保證他們只是一家正常的日用品商店,絕對沒有收藏任何屍體,也不和任何屍體車上任何關係。如果不是不知道海登和蒙德拉的名字,主人幾乎都想在店門口的招牌上寫上他們免入的標誌。
  海登怕蒙德拉失落,忙道:「我們可以去別家看看。」
  蒙德拉嘆氣道:「這裡沒有供應亡靈法師的商店。」他想念旦斯城了。
  看著他眼中淡淡的遺憾,海登有一種將梵瑞爾的所有商店都改成亡靈法師用品專用店來吸引他留下的衝動。
  吸引他留下?
  他被自己的想法震住了。
  海登很清楚蒙德拉對自己是不同的,也清楚自己對他有著無關於性別的遐想,但是,把他留下來就意味著自己決定將他的未來與自己的未來綁在一起,從此肩負起兩個人的責任……
  這個問題已經糾纏了他這麼久,在他理智的時候始終難以做出決定,可是在不經意間,他覺得答案似乎已經存在他的腦袋裡了,只是之前沒有顯現出來。
  蒙德拉走了幾步,見海登沒有跟上,疑惑地問道:「需要在這裡休息一下嗎?」
  海登回神,看著那個站在朝陽中的,淡定地望過來的人,心裡突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滿足填滿。
  他是個亡靈法師,這個身份會給他帶來很多麻煩。
  他是個男人,這意味著他將面臨和西羅一樣尷尬的窘境,必須從家族旁系中過繼一個兒子。
  ……
  但是他很堅強。
  無論是面對多麼強大的對手,他都能鎮定自如。
  他很聰明。
  儘管由於他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和寡言少語的舉止讓它變得很隱晦。
  他很執著。
  有著自己的理想,並不懈地追求著。
  他很勇敢。
  他很善良。
  ……
  海登發現自己可以不假思索地羅列他的優點。原來在不經意之間,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自己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許,是揭曉答案的時候了?
  作為一個騎士,果斷是必須具備的優點。
  他看著那個在商店架子裡鑽來鑽去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掛起一絲溫柔又寵溺的淺笑。
  蒙德拉突然舉著一把刷子走過來,「這把如果把毛換掉的話,不錯。」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老闆叫道:「沒有毛的刷子叫什麼刷子?」
  蒙德拉道:「柄的手感很好。」
  海登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遞給老闆。
  老闆眉開眼笑道:「不如再看看其他的刷子,也許你會找到喜歡的毛。」他說完,發現蒙德拉正詭異地摸著自己的鬍子,不由打了個寒顫道:「有什麼不對嗎?」
  蒙德拉認真地看著他,「你的鬍子賣嗎?」
  「……」
  海登和蒙德拉又被請了出來。
  這次老闆非常的不客氣,他不斷用咆哮聲強調著他的鬍子是祖傳的,他爺爺他爸爸都有這樣的鬍子,如果他賣掉了鬍子一定會被逐出家族的。
  蒙德拉看著那道被用力甩上的大門,滿臉的遺憾。那真的是一把很不錯的鬍子,色澤亮麗,柔順,富有彈性。
  海登又敲了敲門。
  老闆打開門,看到又是他們,正打算繼續咆哮,就看到一袋金幣出現在他的眼前。
  ……
  「我並不是一個會被金錢收買的人。」被剃了鬍子的老闆這樣告訴他們,「但我的鬍子是。」
  於是,蒙德拉在逛了一大圈的時候,終於買到了自己想要的刷子的原材料。
  海登見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也忍不住跟著開心起來。
  蒙德拉突然抬起頭,舉著手裡的東西問道:「刷子要怎麼重裝?」
  「……」海登開始回憶附近有沒有製造刷子的作坊。
  身邊突然刮過一陣疾風打斷他的思緒。他回頭,就看到自己的馬正被一個少年騎著朝街道的另一邊衝去。

  尋找靈魂(九)

  盜馬賊?
  海登一怔,伸手摟過蒙德拉就追了上去。
  盜馬的少年顯然沒發現馬的主人已經追到身側,依舊很認真地伏在馬上奔馳著。
  眼見馬要衝出大街,海登終於伸出手按住了馬頭。
  馬像是撞在一堵柔軟的牆上,被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少年卻因為衝力而向前飛了出去。他驚恐地叫出聲,正以為自己會重重地摔倒在地時,一雙極細的臂膀接住了他,將他放在地上。等他回頭時,那雙臂膀卻不見了。
  海登摟著蒙德拉,笑吟吟地看著少年嚇得發白的臉色,「為什麼偷我的馬?」
  少年眼神閃爍,很快挺起胸膛,叫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它是你的馬?」他長得相當漂亮討喜,尤其是氣鼓鼓的時候,像是一個精雕細琢的娃娃,讓人很難對他生氣。
  海登笑道:「沒有。」
  這匹並不是戰馬,而是家中用來代步的普通馬,所以有沒有記號他也不清楚。
  少年頓時理直氣壯起來,「你當然沒有證據,因為它是我的馬!它的名字叫科林斯,是我最好的朋友。」
  海登第一次見到偷東西還偷得這麼囂張的人,不由有些語塞。
  蒙德拉突然開口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它是你的馬?」
  少年道:「我說了,它叫科林斯。」
  蒙德拉道:「那麼,你是我的。」
  少年一下子跳起來,「什麼叫我是你的?」
  蒙德拉道:「因為你叫科林斯。」
  少年叫道:「誰說我叫科林斯的?」
  蒙德拉頭微微一側道:「我說的。」
  少年道:「我不叫科林斯。」
  「從現在開始,你就叫科林斯。」蒙德拉說得很認真,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少年無語了。
  海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少年狠狠地瞪著他。
  海登卻低頭摸摸蒙德拉的面頰,將他的頭抬起來與自己的視線相對,道:「我希望,『你是我的』這句話,以後你只對我說。」
  蒙德拉想了想,對少年道:「我不要你了。」
  少年:「……」
  「麥克。」溫柔的呼喚聲從少年的身後傳來。隨即,一個穿著粉紅色蓬蓬裙的少女挎著裝滿鮮花的籃子,從街道盡頭轉出來。
  兩旁的街景瞬間黯淡了下去。
  如果說少年的容貌是生動可愛的娃娃,那少女就是精緻到無法形容的雕塑,她的五官彷彿是神賜的奇蹟。她款款而來,舉止自然而優雅,連空氣都因她的存在而瀰漫出若隱若現的芬芳。
  少年見到她,氣焰立刻矮了下去,不甘不願地叫道:「姐姐。」
  少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向海登行禮道:「抱歉,我的弟弟一定又惹麻煩了。」
  海登微笑道:「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而已,請不要放在心上。」
  少女抬起頭,露出一抹甜笑道:「我們的花茶店就在前面不遠處,如果不趕時間的話,請來嘗一嘗我新發明的花茶。我非常需要一點不單調的意見。」
  少年抗議道:「什麼叫單調的意見?我是很真心地認為姐姐泡的茶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喝的!」
  少女道:「就是因為你總是這麼說,所以我才一直沒有進步。」
  海登看了蒙德拉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欣然同意。
  少女的花茶店果然就在前面不遠處的,粉紅與白相見的裝修風格顯得溫馨又甜美。裡面並不很寬敞,只有兩張桌椅。海登和蒙德拉選擇靠窗的坐下。
  少女泡了一壺加了蜂蜜的玫瑰花茶,然後期待地看著海登道:「怎麼樣?」
  海登嘗了一口,與普通的玫瑰花茶沒什麼區別,但出於禮貌,他還是稱讚了一番。
  蒙德拉連動都沒動。
  少年不滿道:「喂!為什麼不喝?嫌棄我姐姐的手藝嗎?」
  蒙德拉道:「我不渴。」
  少年道:「花茶是用來品嚐的。」
  海登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喜歡品嚐的。」
  少女側頭望著他,「您不喜歡嗎?」她從面頰到肩膀的弧線是那樣優美流暢,額邊金發垂落,彷彿陽光落在潔白的雪山上,美不勝收。
  海登平靜地收回目光,微笑道:「我想你一定會找到更懂得欣賞的人。」
  蒙德拉突然拿起花茶一口飲盡。
  少年哇哇叫道:「你不是不喝嗎?」
  蒙德拉道:「現在渴了。」
  少年:「……」
  泡花茶的茶壺很小,所以海登和蒙德拉很快起身告辭。
  少女原本還想挽留他們共進午餐,卻被海登委婉地拒絕了。她只好親自將他們送出門,目送他們離開。
  直到他們依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少年才嘀咕道:「姐姐,那傢伙是個騎士。你為什麼讓我偷他的馬?」
  少女收回目光,回到店裡,推開通向儲藏室的門。儲藏室裡放著一張搖椅,搖椅輕輕晃動,顯然剛剛還有坐在這裡,但現在只有一袋子金幣。
  少年吃驚地伸進頭來,「你什麼時候存了這麼大一筆錢。」
  少女沒說話,只是將錢袋收起來,悵然地嘆了口氣。
  雖然買到的並不是一把完整的刷子,但蒙德拉的心情顯然很不錯,不時地摸著鬍子,摸得海登都有些泛酸了。他道:「如果只是作為珍藏的話,我的頭髮也很柔軟。」
  蒙德拉抬頭看他,然後低頭沉默了半晌道:「刷子使用刷屍體的。」
  海登嘴角一勾。
  蒙德拉道:「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被做成巫屍。」他突然好奇起來,不知道被做成巫屍是什麼感覺,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靈魂一定還在身體裡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傀儡一樣沒有知覺。
  海登摟著他腰的手緊了緊,像是想將他從幻想中喚回來。
  「不會有那一天的。」他道。
  蒙德拉皺眉道:「變成巫屍並不是一件壞事。」
  海登道:「不會有亡靈法師會希望一個老態龍鍾的巫屍的。」他知道關於巫屍的問題,他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和他討論。
  蒙德拉道:「對巫屍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力。」
  海登沒有再說話。
  兩人騎著馬兒一直到別墅前。
  蒙德拉想下馬,海登卻拉住他,「你想把我變成巫屍嗎?」
  「想!」蒙德拉想也不想地回答。
  海登氣結。好歹要矜持地猶豫一下吧。
  蒙德拉頓了頓道:「最好是巫妖。」這樣,他們才可以繼續這樣交談。
  海登:「……」
  蒙德拉思索道:「不過那要很久很久以後吧。」
  海登道:「為什麼?」
  蒙德拉道:「因為你還很年輕。」
  海登苦笑道:「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願意讓我正常死亡。」
  蒙德拉道:「唔,我會等到那一天的。」他對此很有信心,因為從年齡上來看,他的確比海登有優勢得多。「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好好守護你的。」
  「守護?」海登雙眼笑意盎然,「寸步不離?那我是不是應該先驗證一下?」
  蒙德拉茫然道:「驗證?」
  海登低下頭,輕輕貼上他的嘴唇。
  這是他第一次在明確知道蒙德拉是男人的情況下親吻,當唇與唇相觸時,心理不自覺地產生微微的排斥,以至於動作頓了頓,但是當目光接觸到蒙德拉那雙明亮的眼睛時,排斥變得薄弱起來。他托住蒙德拉的臉,慢慢伸出舌頭,嫻熟地挑逗著他。
  蒙德拉配合地張開嘴。他是個好學的學生,幾次的接觸已經能夠讓他不急不慢地跟上海登的節奏。
  海登的呼吸漸漸粗重,手慢慢下滑,手指不斷摩挲著蒙德拉頸項。他的身體在渴求更多。
  蒙德拉的目光一點點陷入迷亂,左手下意識抱住海登,好讓自己的身體更貼近一點。
  應該停下了,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進行他們的第一次。
  儘管心裡不斷地敲著警鐘,海登還是又纏綿了半分鐘才停下來。
  蒙德拉看著他,眼睛充滿陌生的情|欲和對他突然中斷的不滿。
  海登笑著用手指抹掉他嘴角殘留的水漬,「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進行剛剛的事情。」
  蒙德拉有些失望,卻仍道:「嗯。」
  海登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輕聲道「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做成亡靈騎士吧。」
  「是巫妖。」蒙德拉堅持。
  海登輕笑道:「用生命保護心愛的人,是每個騎士的榮耀。」
  「可是我不想你變成冷冰冰的樣子。」蒙德拉頓了頓,抓著他衣服的手微微一緊,像是宣誓般地承諾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從我的手裡把你搶走的。死神也不能。」
  海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嗯。」

  尋找靈魂(十)

  斜陽將圓桌兩旁的影子拖得很長。
  西羅眯著眼睛打量著海登眼中瀰漫的淡淡愉悅,心情越來越惡劣。未免自己盛怒之下口不擇言,他端起咖啡杯,緩緩地嘗了一口,在確定心情因為口中微苦而變得稍稍平靜之後,才道:「你覺得我應該以怎麼樣的態度面對一位在帝國最需要他的時候跑去參加自殺式冒險的帝國元帥?」
  海登嘴角微揚,似乎預料到這位好友兼上司會出現的巨大反應。「微笑?」
  西羅道:「我更想讓這位帝國元帥永遠都笑不出來。」
  海登道:「也許您可以為我立一個雕像,嚴肅的那種。」
  西羅冷冷道:「你是打算告訴我,你已經做好和蒙德拉同生共死的準備了嗎?」
  海登道:「奧迪斯會成為帝國繼奧利維亞導師之後,最強大最受人尊崇的魔法師。我們已經走到了這裡,不應該放棄。」
  「但是他不會成為我最信任的朋友,更不會成為帝國最可靠的元帥。」西羅頓了頓道,「而且我相信在亡靈界,蒙德拉會比你更適應。」
  海登望著他,收斂起笑意,鄭重承諾道:「我會回來,一定會回來。作為騎士,我不能容忍自己心愛的人去冒險的時候,我坐在家裡什麼都不做。但作為軍人,我會用我的生命來守護帝國、帝國每一位子民,還有我最尊敬的皇帝陛下。」
  西羅道:「可現在你正準備拋棄你作為軍人的天職!」
  「並沒有。如果現在帝國正處於非我不可的狀態,我一定會留下來。」他道,「如果您不相信的話,也許我可以刺殺教皇之後再去亡靈界。」
  他的提議不但沒有取悅西羅,反而使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海登道:「或者,您有更好的人選?」
  西羅道:「如果我提議蒙德拉呢?」
  海登笑了,「那我只能說,這是相當糟糕的人選。因為您真的可能會失去一位元帥,他很可能會把自己的腦袋湊到亡靈騎士的劍底下。」
  西羅抿著唇,神色陰沉。
  海登端起咖啡,喝了口,微笑道:「最近具蘭王國有什麼動靜嗎?」
  西羅知道他是故意岔開話題,因為剛剛的話題已經不再適合說下去了。他輕輕撫摸著戒指上的火神神格,順著他的話題扯了開去,「由於安德烈公爵的關係,具蘭國王對沙曼里爾保持著一定的戒心,連沙曼里爾皇后生日宴的邀約都只派了王后的外甥去。不過他很信賴光明神會,據說光明神會打算在具蘭王國再建造五十座神殿。」
  海登道:「聽起來像是個好消息。」讓光明神會進駐自己的過度,等於引狼入室。他對雙方都沒什麼好感,樂得看他們到時候為權力而翻臉。
  西羅慢慢地啜了口咖啡。
  海登心頭一動,想起一則流言來,試探道:「我好像聽誰抱怨過,如果索索皇后是一位公主而不是一位王子的話,那麼砍丁帝國的皇子就有資格繼承具蘭王國,用文明優雅的方式為帝國擴張領土。」
  「我一直都知道索索是王子。」西羅看著他,眼神彷彿在警告,又彷彿在嘲諷。
  海登摸了摸鼻子,神情卻是欣慰多於尷尬。
  雖然夢大陸對同性異性的婚姻都採取一視同仁的態度,但皇室中同性結婚的比例極少,砍丁帝國更是很久沒有出現過了,畢竟對於皇帝來說,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繼承皇位與看著自己的侄子繼承皇位絕對不是一種心情。
  海登曾經以為西羅並不會走上這條路,因為他太清楚西羅的野心和對權力的慾望,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走了,並且至今為止都走得很堅定,很無怨無悔。
  或許是提到了索索,讓西羅思考問題的角度稍稍從帝國轉移到了愛人的層面,對海登的語氣也緩和下來,「我一直以為你會娶一位貨真價實的女性,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海登苦笑道:「在遇到蒙德拉之前,我一直這樣堅信著。」
  西羅道:「你並不是一個輕易動搖信念的人。」一個輕易動搖新年的人是不可能練成魔武雙修的,因為在這之前,這條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真正成功過。
  海登道:「所以一旦動搖之後,就再也回不到原點。」
  西羅看著他,神色複雜。
  作為皇帝,他有成千上萬個正大光明且理直氣壯的理由強制海登留下,但是作為朋友,他卻能夠理解海登的心情。就像當初索索不惜一切擋在他面前對抗火神的時候,如果他有足夠的能力,他也一定會沖上去的。
  「你有沒有想過怎麼向妮可夫人交代?」他問。
  這個問題其實等於無聲的妥協。
  海登笑了笑。
  西羅看得出來,他的笑容帶著些許沉重。
  海登離開近半個小時,天黯淡下來,灰濛蒙的,幾乎看不清楚咖啡杯上精美的花紋。但西羅依舊坐在原位上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
  一隻手悄悄地從他身後伸過來,摀住他的眼睛。
  西羅拉下他的手在嘴唇上親了親。
  索索另一隻手撫上他的眉心,抹平那幾不可察的凹凸,「你有心事?」
  西羅將海登的選擇說了。
  索索道:「如果是你,你會做什麼選擇?」
  西羅沒有直接回答。
  選擇是這個世界最殘忍話題。它意味著你在得到的同時也將失去一樣東西。他是帝國的皇帝,肩負著帝國的命運和帝國臣民的希望,所以他沒有任性的權利。他突然有點羨慕海登。海登可以偶爾任性,那是因為上面還有他在。
  他緊緊地握著索索的手,輕聲道:「幸好我不用做這樣的選擇。」
  索索抱著他的脖子,耳朵貼著他的耳朵,喃喃道:「我和海登一樣。」
  西羅想起當初索索為了自己不遠千里跑來救援,嘴角微微一揚,「我知道。」
  這顯然是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餐。
  一張長桌被擺得滿滿噹噹。
  但是用餐的兩個人的胃口都不太好,從開動到結束沒有超過五分鐘。
  妮可夫人擦了擦嘴角,望著海登道:「不合胃口?」
  海登笑道:「不,我只是不想讓您等太久。」
  妮可夫人放下餐巾站起來,「好吧,也許談完之後,我們還趕得及吃宵夜。」
  海登跟在她身後進書房。
  儘管他們都表現得很輕鬆自在,但是事實上,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談的話題絕對和輕鬆自在扯不上關係。
  妮可夫人關上書房通向陽台的門,順手拉上窗簾,然後看了門旁的搖椅一眼,轉身坐在了沙發上。
  海登走在她的對面。
  兩人沒有立刻打破沉靜。這並不是因為尷尬,而是一種默契,雙方都在謹慎地考慮著應該怎麼開口。
  最終還是由妮可夫人先開口,「我想為你物色一位妻子。」
  海登抬眸,「泡玫瑰花茶的姑娘?」
  妮可夫人眨了眨眼睛,「你果然發現了。」
  海登笑道:「因為您是我的母親,我熟悉您身上的香味。」
  妮可夫人輕聲嘆息,道:「可是我卻不像之前那樣瞭解你了。」
  海登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大腿上的雙手,「這是您的錯覺,我依然是您的兒子,依然是海登,我只是戀愛了。」
  妮可夫人道:「和一個男人?」
  海登毫不猶豫地點頭道:「是的,和一位男人。」
  妮可夫人望著他,眼神複雜,「還是一個亡靈法師?」
  海登坦然道:「是的,一位亡靈法師。」

  亡靈歸宿(一)

  妮可夫人垂首,望著他的手指,輕聲道:「還記得你父親的死嗎?」
  海登道:「記得。」
  妮可夫人道:「我記得你說過原因是有亡靈法師想拿他做實驗。」
  海登沉默。
  妮可夫人道:「我知道那個人不是蒙德拉,他們也許只是擁有了一份相同的職業,甚至互不相識,但我無法放心將我人生最大的驕傲放在這樣一個……一個危險的人手裡。」
  海登道:「人都是危險的,我也是。我是軍人,殺過的人可能是他的好幾倍,但他並沒有為此而介意,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傷害他。我也一樣地相信著。」
  妮可夫人握著她的手,「我知道你有多優秀,你不必為了他而貶低自己。你殺人是為了保家衛國,你殺的人同樣也是軍人,當你們踏上戰場時,你們就默認了戰場的規則。但亡靈法師不同,他們的規則就是他們自己的慾望。」
  海登道:「並不是每一個士兵都自願上戰場的,他們同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且,我相信蒙德拉,他不是一個會對無辜的人下手的人。他有他的善良,也許您在短期之內很難相信,但我希望您能給他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也給您一個機會。」
  妮可夫人道:「除去這些,你是否考慮過他的身份會為你帶來多麼大的負面影響。」
  海登苦笑道:「當我闖上光明神會的火刑台時,這個影響就已經無法消除了。」
  妮可夫人沉默半晌才道:「我一直祈禱,你對他的感情就像是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或者,哥哥對待弟弟。」
  海登道:「或許有,但已經融入在我對他的愛裡了。」
  妮可夫人怔住了。從小到大,這是海登第一次對親人以外的人提到愛這個字,她曾熱盼著這個字的出現,並幻想著它將會出現在一個溫柔體貼又美麗聰慧的女士身上,也帶入過具體的人物,比如那位偽裝的莫妮卡小姐,卻沒想到當它猝不及防地出現時,自己會這樣心慌。
  如同每個瞭解自己兒子的母親一樣,她也瞭解海登,所以非常清楚當他說出這個字時,即意味著有些事情已經到了不能轉圜的地步。
  「母親,我想……」
  妮可夫人抬手阻止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這件事必須要給我一點冷靜思考的時間。」
  「您會有的。」海登頓了頓,道,「蒙德拉決定去亡靈界尋找奧迪斯的靈魂,我會一起去。」他並不掩飾自己去亡靈界的主要目的,在母親面前,他習慣於坦白。
  妮可夫人的呼吸一頓,「亡靈界?」
  海登道:「靈魂的最終歸宿。」
  妮可夫人道:「也是死神的棲息地。」她神情凝重,「我不認為陛下會同意。」
  海登道:「我剛從皇宮回來。」
  妮可夫人放開他的手站起來,快步踱到窗邊,像是在擺脫什麼,凝立好一會兒才轉身道:「所以,我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
  「不。您是第二個。」海登道。
  妮可夫人道:「蒙德拉不知道?我想你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海登道:「我想得到您的允許。」
  「可即使我拒絕,你也一樣會去。」妮可夫人開始不客氣起來。
  海登道:「我會留有永遠的遺憾。」
  「我寧可擁有一個抱著無盡遺憾的兒子,也不願意抱著一個為愛與勇氣而犧牲的兒子。這是一個母親的自私。」她深吸了口氣,「你能懂我嗎?我的孩子。」
  海登道:「沒有愛與勇氣,我就不再是一名騎士。」
  妮可夫人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再直視他眼中的堅定與懇求。
  死寂般的沉默中,腳步聲漸漸響起,一步步遠去,緊接著是門把的轉動聲。
  「母親,您還記得莫妮卡的樣子,和喜歡她的理由嗎?」
  空氣似乎凝固了。
  須臾,中斷的腳步聲再度響起,卻被阻隔在關閉的大門後。
  妮可夫人摀住眼睛。
  對海登來說,西羅的責難、光明神會的威壓都比不上母親失望的眼神。可他不能、也不願意退後,一個不斷妥協的騎士是不能算是真正的騎士。真正的騎士應該正視困難,並用源源不斷的勇氣和自信來征服它。
  但他依然難以成眠,因為母親的擔憂不無道理。儘管他在妮可夫人和西羅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全身而退,但事實上,他一點都不瞭解亡靈界,他甚至不知道死神是否會出現。或許,在出發前與蒙德拉達成巫妖的協議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回來繼續守護母親,守護帝國。
  敲門聲打斷他的思緒。
  海登從床上一躍而起,打開門。
  漢森風塵僕仆地站在門口,先行禮,然後低聲道:「我找到小魔法師了,找到他的時候,他的情況很糟糕。」
  小魔法師躺在客房的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儘管使用了光明神水,但要完全恢復元氣還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達倫正坐在床邊照看他。
  門被輕輕推開,漢森帶著海登走進房間。
  小魔法師立刻掙紮著坐起來。
  達倫猶豫了下,還是站起來行禮。
  海登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小魔法師的肩膀,幫他重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太累的話,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魔法師結結巴巴道:「其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海登換了一個角度問:「你們不是坐魔法陣離開了嗎?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小魔法師道:「離開開了,到了卡特拉,老師同同意我和格列格里一、一起去梵瑞爾……報信。」
  路線沒有任何問題,那就是路上出了問題。
  海登問道:「然後呢?」
  小魔法師道:「後來,我們遇遇到一輛馬車,格列格里想、想要馬車,趕趕路,就和我一起矇住臉,打劫車,後來就打起來……我被打打中了腦袋,暈過去,醒來就被人,抓走了,要賣賣掉。幸好,遇到漢森,獲救了。謝謝。」
  漢森笑道:「一路上,你已經謝了我五十七次了,不算習慣性重複的。」
  海登問道:「對方是什麼人?」能夠打暈小魔法師,對方一定不是普通人。
  小魔法師搖頭,「不,不知道,啊,好好像,有人叫,安妮塔。」
  海登愕然 。
  安妮塔?難道是他派人送往瑪耳城的安妮塔?格列格里為什麼會和她發生衝突?
  漢森道:「到底怎麼回事,找格列格里問問就知道了。」
  海登道:「他失憶了。」
  漢森目瞪口呆:「又失憶?」他之前一直在尋找小魔法師和格列格里的下落,所以並不知道他格列格里又失憶的事。可是失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的幾率比死亡要小太多太多了,難以想像格列格里居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完成了兩次。
  海登道:「這次是記起了第一次失憶前的事,忘了第一次失憶後的事。」
  漢森更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小魔法師提供的資料很有限,但足夠讓海登將所有的事情聯繫成一條線。他叮嚀小魔法師好好休息,又囑咐達倫好好照顧他,有什麼需要儘管向管家提,然後帶著漢森走出來。
  漢森道:「如果那個安妮塔就是這個安妮塔的話,迪南到哪裡去了?」之前被派去護送安妮塔的就是迪南。
  「第二次失憶前的格列格里不可能不認識迪南。」海登臉色變得相當不好看。
  迪南和漢森不但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朋友,如果迪南真的因為格列格里而出了什麼意外,那麼,不管這位丹亞家族的繼承人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他都會親自討回公道!
  漢森變色道:「難道格列格里是故意的?」

亡靈歸宿(二)

當夜,默多克被請到那菲斯特家。
海登坐在書房的火爐邊上看書,等默多克進來才起身。
「這該死的天氣,在這個時候下起毛毛細雨來。」默多克邊抱怨邊脫下自己外套,交給漢森掛在衣架上,然後在海登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手依舊拄著枴杖,「我想海登元帥一定有很重要的話對我說。」
海登慢悠悠地坐下,示意漢森為默多克蓋一條小毛毯,才道:「我決定與蒙德拉一同前往亡靈界。」
默多克一愣,「天,這真是個令人吃驚的好消息!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沒有顯露過多的喜色,顯然很清楚海登在這個時間叫自己來絕對不會只為了這樣一個好消息。
海登道:「但是在去之前,我必須要解決一點麻煩。」
默多克狐疑地看著他,似乎在猜測他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
海登道:「不知道您是否聽說,我們在考特城遇險之後,與格列格里一起回來報訊的還有一位小魔法師。」
默多克道:「我不太清楚。」
海登道:「那位小魔法師已經找到了,我們也找到了格列格里失憶的前因。」
「是嗎?」默多克認真地問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海登對他不動聲色的本事大為欽佩,「因為他襲擊了我派去護送瑪耳城城主千金安妮塔小姐的車隊。」他補充道,「領隊的人是迪南,我想格列格里先生應該認識。」
默多克抓著枴杖的手微微一緊,「這真是令人吃驚。」
海登微笑道:「看來今天晚上我讓您吃驚了兩次。」
默多克道:「真希望失憶前的格列格里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答案。」
海登別有所指道:「你有辦法讓他回覆記憶的,是嗎?」
「這可說不準。」儘管默多克心裡吃定格列格里並沒有失憶,但表面上涓滴不漏,「我諮詢的所有醫生都安慰我說,也許某一天突然什麼都想起來了,不能著急。」
海登道:「這麼說,失憶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相當糟糕。」默多克道,「我相信沒有人願意遭遇這樣的事情。」
海登道:「我想格列格里需要人保護,雖然他恢復了一部分的記憶,但是誰知道會不會又失去?他頻繁失憶的狀況太讓人擔憂。」
默多克頷首道:「是的,我想我會讓他好好療養,直到確定他的情況適合外出為止。」
海登滿意地笑了,「您真是一位稱職的爺爺。」
默多克聞言嘆氣道:「不,我的一位孫子正被冰封在冰塊裡,如果我足夠稱職的話,他現在應該活蹦亂跳的。」
「很難想像奧迪斯活蹦亂跳的樣子。」海登笑道,「等你醒來之後,我一定要他表演給我看。」
默多克的心情稍稍好轉,跟著開玩笑道:「如果他拒絕的話,我會用這根枴杖打他的屁股。」
海登大笑。
默多克走後,漢森心有不甘地嘀咕道:「就這樣算了?」
海登道:「當然不。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找到迪南的下落,還有,救活奧迪斯。」
漢森道:「奧迪斯是丹亞家族的人。」
海登笑道:「還是繼承人之一,所以我們才要盡快救活他。」
漢森道:「唔,我想我的智慧已經先我一步入睡了。」
海登道:「你知道格列格里為什麼要襲擊迪南嗎?」
漢森道:「私人恩怨?打劫……或是看上了安妮塔?聽起來太匪夷所思了。」
海登道:「也許目的比我們想像中的簡單。他只是不想讓我們找到亡靈法師,救回奧迪斯。」
漢森道:「他們是兄弟。」
「也是競爭者。」
「好吧,哦,好吧。」漢森道,「所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家,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讓所有人下水。真難以想像,要不是我們運氣好,使用了魔法陣去了瑪耳城,也許我們也會葬身在考特城裡。而那個說要去報訊的人卻寧可撞壞自己的腦袋當一個失憶的白痴!」
海登道:「你不覺得,對付這種白痴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的所作所為變成真正的白痴嗎?」
「聽起來不錯。」漢森想了想道,「或許還應該加上一條罪名。」
「什麼?」
「冒充蒙德拉先生的未婚夫。」漢森道,「也許失憶從頭到尾就是一則謊言。像他這樣精於算計的人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未婚妻?太可笑了。」
海登摸著下巴道:「我想他會很樂意接受這項罪名的。」
當法蘭克積極地尋找著蒙德拉單子上的物品,默多克用各種手段限制格列格里行動之際,蒙德拉正努力地做著刷子。
其實他原本不必這麼辛苦,因為海登為他找了位工匠。可是蒙德拉為了以後能夠親自將教皇的鬍子一根根地插在自己的刷子柄上,他決定親自完成刷子的製作。
在刷子完成的那一天,蒙德拉特地用那具新得到的巫屍試刷了一下,事實證明,那個雜貨舖的老闆的確擁有一把非常實用的好鬍子。考慮到刷子的消耗,蒙德拉甚至掰手指算著大概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再次去老闆那裡收割。
「我想也許應該讓他多吃點面條。」海登將頭枕在蒙德拉的肩膀上,懶洋洋地抱著他的腰,看著他的手不停地動著。出於新刷子的靈感,蒙德拉正在考慮著怎麼把自己的刷子組合成幾把更趁手的刷子。
陽光暖洋洋地照射進來,讓海登舒適地眯起眼睛,享受美好的午後時光。
衣櫥裡,羅德恨恨地再次告誡自己:絕對不會再踏進這間房間半步!
……
該死的!蒙德拉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正在衣櫥裡?
不管蒙德拉記不記得,但海登顯然是很清楚的,所以他的手指邊輕輕地搓揉著蒙德拉的腰,邊默默地腹誹著衣櫥裡那個不識相的傢伙。
他應該在自己抵達之後正大光明地離開,為什麼一定要躲在衣櫥裡呢?
海登睜開眼睛,突然問道:「衣櫥裡那個,是德羅?」他在奧迪斯被解凍的現場見過一面,但是由於他的腦袋一直縮在斗篷裡,所以並沒有看到臉的模樣。
蒙德拉道:「可以這麼說。」
海登道:「他和那個被誤認為是你的亡靈法師有什麼關係嗎?」
衣櫥裡的羅德聽得心頭一緊,心裡祈禱著蒙德拉千萬不要別男色迷惑把自己供出去。
蒙德拉道:「名字不一樣。」
「唔……」
海登的長音讓羅德越來越緊張。
「其實,我欠他一個道歉。」海登道。
羅德一愣。
蒙德拉邊拆刷子,邊道:「耳朵?」
海登道:「你覺得我送什麼禮物賠罪比較好?」
「……」羅德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住了。雖然他對海登這一劍恨之入骨,可是從海登的立場來說,並不算很錯……當然,絕對不能算沒錯!
蒙德拉也訝異地轉頭看他。
「他是你的朋友。」海登溫柔地笑著。蒙德拉並不是一個容易親近的人,朋友想必不多。他可不想以後蒙德拉的身邊有一個努力挑撥他們關係的朋友,所以必須在事情發生之前,掐死在萌芽裡。
蒙德拉想了想道:「他想當宮廷魔法師。」
海登一怔。
羅德百感交集。他的確是很想重拾舊業,當宮廷魔法師,但絕對不是在砍丁帝國。先不說西羅看到他會有什麼態度,光想想一群魔法師中間冒出一個亡靈法師,他就可以預知自己會受到的待遇。
  
  亡靈歸宿(三)

  「這真是一個相當……上進的願望。」海登頓了頓,滿懷期待地看著他道,「你呢?你想留在砍丁帝國嗎?」
  對於海登突然轉換話題,羅德在內心默默地抗議著。儘管他已經打算拒絕這個邀請了,但好歹也要給他拒絕的機會啊。
  蒙德拉道:「這裡環境不好。」
  海登道:「梵瑞爾正在重建中。我相信你會愛上重建後的梵瑞爾。」
  蒙德拉搖頭道:「人太多。」
  海登語塞。
  作為夢大陸兩大帝國之一的帝都繁榮是必須的,就算他是帝國元帥也無權讓梵瑞爾的居民撤出去。
  「那你喜歡軍營嗎?」受德羅想要成為宮廷魔法師的啟發,他突然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來,既能讓他們經常見面,又能增加軍隊的戰鬥能力。
  蒙德拉轉過頭,眼中閃爍的光芒直接而坦蕩地顯示著他很有興趣。「會打仗嗎?」
  海登道:「如果發生衝突的話。」在卡斯達隆二世執政時期,砍丁帝國與沙曼里爾經常發生局部戰爭。但是西羅上台之後,極力促進兩國友好合作關係,將雙方的槍口轉移到光明神會身上,所以戰爭就變少了,僅有的幾次還是雙方事先談妥條件,故意打給光明神會看的。
  所以蒙德拉的這個問題他目前也無法給予肯定的答案。
  蒙德拉道:「會有很多屍體吧?」
  「也許。」海登決定先把可愛的小亡靈法師騙到身邊再說。至於戰爭,可惡的光明神會應該不會太安分守己的。他如是期望著。
  蒙德拉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
  時間看得太久,久得海登都以為他已經覺察出自己的誘拐,他卻頷首道:「我喜歡。」
  海登笑道:「喜歡什麼?」
  「戰場。」
  海登湊過去,眼對眼鼻子對鼻子地看著他,「那我呢?」
  蒙德拉毫不遲疑地回答道:「喜歡。」
  海登用力親住他的嘴唇。
  衣櫥裡隱約傳來動靜,但是——
  管他呢。
  在默多克的幫助下,法蘭克終於湊齊了單子上所有的物品,並且為了防止東西臨時不夠,除了部分稀缺材料之外,他將其他材料都準備了雙份。
  但是事情並不像法蘭克想像中那樣,只要收集起東西就可以立即出發。蒙德拉表示這些東西只是原材料,他必須先將它們製作成品,比如說,裝靈魂的容器。
  法蘭克知道這一點很關鍵,就算心急如焚也只能靜靜等待。
  不過等法蘭克一走,羅德立刻就撲在那堆東西上了。「天哪,土系元素晶!」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然後沖正坐在地上搗鼓粘土的蒙德拉道,「我可不記得裝靈魂的容器需要元素晶。」
  蒙德拉道:「我打算拿去賣的。」
  「賣給我吧。」羅德「異常慷慨」地拿出一個銀幣放在蒙德拉的面前。
  蒙德拉看也不看地收進自己的空間袋裡。
  「用什麼搭配這塊元素晶好呢?」羅德邊說邊盯著一截深褐色的胡桃木,「可以買一贈一嗎?」
  蒙德拉終於抬起頭道:「該幹活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蒙德拉果然沒有這麼好心送他一根土系魔法棒。
  羅德瞪著他,「……可以把剛才那枚銀幣還給我嗎?」
  雖然親手製作是第一次,接觸卻不是第一次接觸了。
  當他和老蒙德拉去亡靈界的時候,還不是一個土系魔法師,所以容器製作這個環節是他們半夜三更跑到魔法公會綁架一個土系魔法師才完成的。
  促進他下決心學習元素魔法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比起亡靈法師永遠穿著遮掩身份的斗篷行走在陰暗的角落與屍體為伍,他羨慕那位土系魔法師能夠自信張揚得與自然界的元素溝通。
  製作靈魂容器並不簡單,必須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讓靈魂感覺到這是一具身軀,願意在裡面呆著。二是必須足夠穩定。其實任何一具屍體也可以當做容器來承載靈魂的,但正如製作巫妖的苛刻條件一樣,靈魂和屍體必須要匹配,如果雙方無法達到平衡的話,不是屍體崩壞就是靈魂被逼走或者毀滅。
  法蘭克和默多克為了能夠讓奧迪斯儘早平安復活,在選材上不惜工本,完全達到了蒙德拉的要求,所以羅德製作起來相當順手,甚至還多做兩具一邊不時之需。
  「他的肚子看上去像懷孕七個月。」蒙德拉指著最左邊那具。
  羅德笑眯眯道:「泥土有多,不要浪費。」
  蒙德拉瞄到中間這具,「這是禿頭。」
  羅德道:「這具泥土不夠。」
  蒙德拉看先最後一句,「這是個老頭。」
  羅德道:「我只是想試試製作皺紋的手感。」
  蒙德拉斜睨著他。
  羅德用非常無辜的語氣擺手道:「絕對與他是土系魔法天才這件事情無關。」
  蒙德拉道:「很幼稚的理由。」
  「……我說了無關。」
  容器製作完成,蒙德拉正式通知法蘭克前往亡靈界。
  對亡靈法師以外的人來說,亡靈界是個極其神秘且危險的地方,那裡居住著死神,飄蕩著亡靈,隱藏著危險。
  但是對亡靈法師來說,那裡是神殿,是他們心目中的至高神的居住地,是受神光照耀之地。在亡靈法師中間廣泛流傳著一個傳奇故事,說有一位亡靈法師用一把神賜的鑰匙打開了通往亡靈界的大門,最終受到死神的接見,成為死神的使者而享受永恆生命。
  故事的真假無從得知,卻足以讓亡靈法師們為之瘋狂。
  啟程的時間蒙德拉選在半夜十二點,同行的除了海登、羅德和法蘭克之外,又增加了一名火系宮廷魔法師和兩名八階騎士。西羅對這三個人下過一道也是唯一的命令——保證海登元帥平安歸來。
  漢森原本想去,卻被海登留下來照顧妮可夫人和繼續尋找迪南。
  夜風冰冷,就好像預習著亡靈界可能會產生的陰風。
  海登、羅德等人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更遠處,是前來送行的西羅、索索、妮可夫人、默多克、霍普金等人。
  氣氛因蒙德拉慢吞吞的動作而變得越來越凝重。
  將近十分鐘過去了,蒙德拉依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好似站著睡著了。
  事實上,的確有人做出了這種猜測——
  站在妮可夫人身後的漢森忍不住嘀咕道:「難道太困了?」
  霍普金看了眼拄著枴杖的默多克,「法蘭克是我最喜歡的孫子。」
  默多克道:「我也很喜歡他。」
  「如果他為了你的孫子而出什麼事的話……」他沒有說完,但眼神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默多克毫不遲疑地道:「他們會平安回來的。」
  霍普金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更多不吉利的話。他之前不反對法蘭克為奧迪斯奔波是因為不需要法蘭克冒生命危險,當他知道需要冒生命危險的時候,法蘭克已經站在那支隊伍裡。
  他深吸了口氣。作為族長,他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看中的繼承人喜歡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死了的男人。他擔憂又不甘地看著法蘭克的背影,隨即看到「休眠」中的蒙德拉緩緩地舉起了骨頭做的亡靈法杖。
  蒙德拉先前是在體會著亡靈界存在的氣息。他的老師說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死人,只要有死人的地方就會有亡靈界的入口,所以,亡靈界的入口無處不在。
  而半夜,就是亡靈界所散發的氣息最濃的時候。
  「紅色的是火,綠色的是樹,黃色的是土,藍色的是水……掌控生死的是您。偉大的死神……請開啟生死之門!」

  亡靈歸宿(四)

  周圍傳來風吹拂過樹葉的悉悉索索聲。
  樹影婆娑。
  蒙德拉的法師袍也在風中擺動。
  眾人屏住呼吸,卻並沒有看到想像中的大門從天而降或是從地而升。
  失敗了?
  他腦海中同時轉過這個念頭。畢竟這是蒙德拉第一次嘗試這個咒語,畢竟蒙德拉還很年輕,畢竟這是一道令整個夢大陸都噤若寒蟬的門。
  所以失敗是情有可原的。
  每個人都為他找到了藉口。
  甚至妮可夫人和霍普金的身體都微微向前傾斜,擺出迎接他們回來的姿勢。
  就在這時候,風漸漸地大了。
  先是颳起地上的塵土,然後是落葉,最後風沙席捲上天,刮得人睜不開眼睛。
  沙塵暴!
  站在西羅身後的魔法師立刻支起水系結界。即使結界是透明的,但是眼前的景色卻被沙塵暴完完全全地遮擋住了,只能看到沙塵在風中捲動,將天地重新熔煉成混沌。
  風沙越來越疾,就在西羅忍不住想要下令尋找被埋藏在風沙中的人時,風突然停了。
  就好像一個人唱歌唱到高|潮處突然休止一樣,毫無預警地停歇下來。
  剛剛還瘋狂舞動的塵沙和落葉從空中慢悠悠地優雅地落下來。
  四周又悄悄地恢復了原樣,唯一不同的是——
  原本站在那裡的人消失了。
  其實當風沙起的時候,海登就下意識地抓住了蒙德拉和法蘭克的手,羅德非常有眼色地抓住了蒙德拉另一隻手。另外的兩位騎士和魔法師也將手握在一起,然後連上法蘭克形成一條長索。
  事後證明,這個準備工作做得相當正確。
  因為這樣,海登才能在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中,及時用結界為所有人製造出一個寧靜的小天地,然後由感應到亡靈界大門位置的蒙德拉用一個拉一個的方式將所有人拽進了門裡。
  門是無影無形的,但是當腳跨進這裡,眼前的景色立刻一變,隨即一陣陰冷從腳底直入骨髓,這種冷穿透了身體,深入了靈魂,讓人幾乎連思考都不能。
  法蘭克是感受最直接的一個。他進亡靈界才兩步,就一個踉蹌地跪在地上,整個人哆嗦不停。
  蒙德拉拉起他的手,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塊附有光明神力的戒指戴上。
  從戒指裡傳來的光明神力讓法蘭克的身體稍稍暖和,臉色一點點從青紫恢復成蒼白。
  那位魔法師雖然不像法蘭克明顯,牙齒卻不停地發出咯咯咯像老母生蛋時的響聲。蒙德拉又拿出了一個戒指給他,不過從材料看,這個戒指的用材顯然不如法蘭克那塊大。但對魔法師而言,已經很足夠了。他戴上之後,立刻停止了叫聲。
  除了擁有亡靈之氣的蒙德拉和羅德之外,海登和兩名騎士都適應得不錯。他們身體裡的鬥氣足以抵抗亡靈界的陰冷。
  羅德疑惑地看著身後那扇明顯還沒有關上的大門,風沙突兀得在一個正方形的方塊裡翻滾,看上去十分詭異。
  「為什麼你開的門和老蒙德拉不一樣。我記得當時他只打開了一條縫隙,」他用手比劃出兩個手掌左右的長度,「幸好我當時的肚子還沒有這麼大,不然一定會卡在那裡。而且外面也沒有這麼強大的風沙,只有一陣像箭一樣凌厲的疾風,當時老蒙德拉是用一具土系巫屍扛過去的。」
  聽到巫屍,那位魔法師的臉色出現幾分不自然。
  海登道:「也許蒙德拉打開的門太大了。」的確,他們幾個剛才並不是一個跟一個進來的,他和蒙德拉幾乎是並肩同時邁進這裡,可見這道門有多麼寬。
  羅德吃驚道:「也就是說,你對亡靈界的感應力比你的老師更強?」
  蒙德拉道:「也許我唸咒的發音比他標準。」
  羅德抱怨道:「我早就讓他咬個瓶塞矯正口音的……其實這一點都不好笑。」
  法蘭克終於適應了這裡的寒冷,卡是打量起周圍來,「這裡的地形看上去和我們來之前的地方真像,看,身後也是圓弧形的山坡,還有那裡,也是個小斜坡。」
  被派來的火系魔法師點頭道:「是的,石頭和山峰都很相似,最大的不同是這裡沒有植物。」
  叫波利的騎士接口道:「因為這裡是亡靈界。」
  羅德嘀咕道:「我以前來這裡怎麼沒發現這裡和夢大陸的地形這麼相似?」
  蒙德拉道:「你當時在注意什麼?」
  「注意著老蒙德拉,不讓自己走丟。」
  「所以,當時你的眼裡只有老師。」
  羅德遲疑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聽起來為什麼這麼古怪?
  法蘭克看向蒙德拉道:「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找到奧迪斯的靈魂呢?」
  蒙德拉道:「如果這是夢大陸,他會去哪裡?」
  法蘭克思索道:「丹亞家?哦,也許是皇家魔法學院……」他發現自己對奧迪斯的瞭解停留在從前,近幾年留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只是他沉睡前的一吻以及他沉睡後的睡顏。
  蒙德拉道:「我們朝那個位置找。」
  羅德問:「你怎麼知道這個方法的?」他和老蒙德拉上次來時,是碰到一個靈魂就裝起來,根本沒想過要找一個熟悉的靈魂,而在他們之前來過亡靈界的也只有那位傳說中得到死神青睞獲得永生的死神使者。蒙德拉的這個方法很顯然不是從這兩個途逕取得的。
  蒙德拉道:「我猜的。」
  法蘭克嘴角一抽。
  羅德瞠目結舌半晌,才道:「好吧,也許這的確是目前唯一一套方案。」
  他們原先以為這裡的地形與夢大陸一模一樣,而海登和法蘭克又是梵瑞爾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去丹亞家族的次數也不少,要找到那裡個位置相當容易,但是他們啟程之後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再離開那個具有地標作用的圓弧形山坡之後,就發現路邊的越來越難辨析。
  海登出生後看到的梵瑞爾城就是那個繁華的梵瑞爾城,擁有高大的建築,平坦的大道,但是失去高樓和坦途後的梵瑞爾應該什麼樣子卻一點都不清楚。他甚至有點分不清楚自己現在腳下踩得這塊土地是在城牆內還是在城牆外。
  魔法師突然指著腳下的一塊石頭道:「你覺得它像不像城門口那快絆過我一腳的石頭?」
  波利道:「那塊石頭是可以移動的,但這塊顯然是長在地上的。」
  魔法師咕噥道:「也許那塊是絆得多了,鬆動了。」
  海登想了想道:「梵瑞爾的地面很平整,沒有上下坡,所以應該是建在平原上。」
  羅德道:「城中有一條河。」
  海登用水系魔法師飛了起來查看四周環境。
  魔法師突然靠近羅德道:「德羅先生,你的聲音和我的一個朋友很像。」
  羅德心頭猛然一緊。
  從這支隊伍裡加入這位舊日同僚的時候,他就有種自己的身份會被揭穿的預感,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看來從亡靈界出來後,他必須立刻離開砍丁帝國,省的等他匯報給西羅之後被通緝。
  「不過應該不是。」魔法師和快又否決了,「他是個沉默又嚴肅的人,不像你這麼風趣。」
  那當然。
  一個亡靈法師混在一群魔法師中間只能沉默嚴肅,因為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自己什麼時候不小心就露出了馬腳。
  海登從空中落下,正要說話,就看到蒙德拉朝自己撲了過來。

  亡靈歸宿(五)

  對於應付這種情況,海登駕輕就熟,立刻張開雙臂將蒙德拉摟在懷裡,柔聲道:「怎麼……」話音未落,他就感到左肩一冷,就像冰渣子掉進了骨頭裡,幾乎要凍掉整條手臂。
  羅德邊拿出事先做好的容器,邊唸著咒語。
  須臾,海登的手臂才漸漸恢復知覺,但那種冷到極致的感覺已深深地印刻在腦海裡,讓他擺動手臂都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海登道:「剛剛是亡靈?」
  蒙德拉從他的懷裡退出來。他原本是想推開海登的,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衝擊力低估了海登的承受能力。「是的。」
  羅德遺憾地看著那個大肚胖子的容器就這樣被一個陌生的靈魂所佔據了。三個之中他最滿意這個造型,覺得它最適合奧迪斯,可惜,奧迪斯不夠幸運。
  這還是法蘭克第一次看到容器。他遲疑地開口道:「這些泥人是用來做什麼的?」
  蒙德拉道:「這是裝靈魂的容器。」
  法蘭克道:「奧迪斯也要裝在這個裡面?」
  容器一共有三個,羅德保管一個,蒙德拉保管兩個。羅德的這個已經用了,他怕蒙德拉把另外兩個搶先曝光,減少「驚喜」的效果,忙截住話頭道:「不,還有兩個,到時候就能看到了。」
  法蘭克無語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上去一米七左右的高度,長著一張男人的臉和一個比十月懷胎的孕婦更可觀的肚子的容器,艱難地開口道:「容器一定要做成這樣嗎?」他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那隻眼滾滾的肚子上,難道說這才是容納靈魂的地方。
  羅德乾咳一聲道:「總之,必須是很有特色的。」
  波利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很起勁,完全忘了自己腳下踏著的土地是亡靈界,忍不住提醒道:「我們是不是該重新上路了?」
  羅德咕噥道:「我一點都不願意在亡靈界聽到上路這兩個字。」
  魔法師見羅德將容器收了起來,疑惑道:「不用了嗎?」
  羅德道:「每個容器只能裝一個。」
  魔法師吃驚道:「你什麼時候裝進去的?」
  「剛剛。」羅德頓了頓,解釋道,「亡靈是無法用眼睛看見的,只能通過亡靈法師的精神感應,就像平時我們對那些巫屍和亡靈騎士做的那樣。」
  魔法師道:「也就是說,剛剛亡靈已經出現了?」
  羅德道:「是的。」
  魔法師、法蘭克和另外兩名騎士都緊張地看著四周,彷彿那裡還隱藏著無數個亡靈一般。
  「它們在哪裡?」魔法師問。
  羅德道:「現在周圍沒有。」他和魔法師也算是舊識,所以解答得十分耐心,「由於亡靈界的亡靈會互相吞噬,所以亡靈的數量完全無法和人類的數量相比,這麼說吧,你想想,如果人類的食物就是人類的話,那麼現在夢大陸將會剩下多少人類?」
  魔法師眉頭打成一個死結,「這個比喻一點都不愉快。」
  羅德道:「如果我打『蛋糕的食物是蛋糕』這種比喻,你確定你能聽得懂?」
  魔法師:「……」
  法蘭克悄悄地問海登,「您看得見嗎?」
  海登笑著搖頭,「我看不見亡靈,但我看得見蒙德拉。」他相信如果亡靈再次出現,蒙德拉一定會像剛剛那樣用力地撲過來。
  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位騎士亨利道:「所以,我們遇到亡靈的機會並不多?」
  羅德道:「我們最好這樣祈禱。在亡靈界的亡靈可不像夢大陸的亡靈那樣柔弱無害。因為它們互相吞噬,所以倖存下來的都是強者。我和老蒙德拉來時,就差點被一個亡靈折磨死,那時候我們的容器用光了,不得不用精神力與它搏鬥,那個亡靈的精神力真是強大得可怕,簡直是個精神力怪。哦,這真是讓人不願觸及的回憶!」
  魔法師突然道:「你有些詞彙的發音和我那位朋友真是像極了!」
  羅德立馬掐著嗓子道:「也許我們是老鄉。」
  「那我可沒法回答你了。」魔法師道,「他的家鄉總是不斷地變換著,爺爺的,奶奶的,爸爸的,媽媽的……還有他自己的,都不一樣。」
  羅德:「……」那是他編過的最拙劣的謊言。事實上他一點都不想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下回憶自己那段丟人的過去。
  瞭解亡靈在亡靈界的形態以及危害之後,他們重新上路。不過這次他們走得不像之前那麼快,除了要努力認路之外,還要看羅德和蒙德拉的臉色——
  主要是看蒙德拉的臉色,因為羅德斗篷實在太大了,只有在他說話的時候才能看到那個若隱若現的下巴。值得一提的是,儘管他的斗篷罩住了他整個腦袋,卻一點都沒有影響到他走路。
  「我想這裡應該是梵瑞爾的西面。」海登道。
  法蘭克訝異道:「西面?可是我們之前是在梵瑞爾城外的南面。」
  海登道:「應該是在找路的過程中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法蘭克道:「那您是怎麼認出來的?」
  海登指著一塊大石墩道:「你不覺得它上面磨平之後就是西大街那塊供行人休息的石凳子?」
  法蘭克一怔,隨即激動地望向東邊,「也就是說,奧迪斯應該就在不遠。」
  海登沒有回答,因為他發現蒙德拉和羅德雙雙不動了。
  「我覺得……」魔法師剛剛說了三個字,就看到海登突然抽出劍,朝虛空劈出一道鬥氣。
  金黃色的鬥氣猶如盛午烈陽,熾烈得讓人不敢直視。
  鬥氣如浪濤一般從空中撩過,衝向視線所不能及的遠方。
  蒙德拉突然道:「它走了。」
  羅德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抹汗,「多經歷幾次,我可能就要步奧迪斯的後塵了。」
  魔法師道:「剛才又有亡靈過來?」
  蒙德拉點頭道:「很強大。」強大到他不敢拿出容器來收它,生怕它將容器撐裂。
  波利道:「它的離開和海登元帥有關嗎?」同為騎士,他很重視這個問題。他們是奉命當保護者的,可目前的情況卻是蒙德拉和羅德反過來保護著他們。這讓他的自尊心和責任心都受到不小的打擊。
  蒙德拉道:「不知道。」
  羅德道:「我們對亡靈界知道得還很少。它們究竟是怎麼樣的形態,有沒有智慧,還能不能使用魔法,它們存在的目的和意義又是什麼……一切的一切我們都不知道。」
  魔法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您現在看上去像一位學者。」
  羅德深沉道:「每個亡靈法師都是,一直都是。」
  魔法師不由動容,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點兒欽佩起來。雖然亡靈法師的做法太驚世駭俗,雖然亡靈法師的研究對象讓人難以接受,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的確有他們的獨到之處。
  蒙德拉冷不丁地來了一句,「因為宮廷魔法師不收亡靈法師。」
  羅德:「……」為什麼當他是宮廷魔法師的時候,要時時刻刻地擔心著自己亡靈法師的身份被揭穿,而當亡靈法師的時候,還要以為宮廷魔法師這段過去被嘲笑?
  「我們還是快點跟上去吧。」魔法師對逗留在原地的羅德道。
  羅德頭微微抬起,以便能夠看清楚前面的景色。
  蒙德拉、海登和法蘭克已經走遠了,波利和亨利走在中間,顯然是為了不讓他們掉隊而刻意放慢腳步。只有魔法師一直等著自己……
  羅德被感動了。果然朋友還是老的好。
  「雖然我在梵瑞爾呆了五年,但也無法在這樣荒蕪的土地上辨別方向,所以……」魔法師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衣角,為難道,「你就算抓著我的衣服也沒什麼用。」
  「……」
  法蘭克的腳步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急。自從經過那個石墩辨別出大概的位置之後,他就彷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繁榮喧鬧的梵瑞爾城,熟門熟路地穿梭在這片空曠無垠的平原上。
  海登見蒙德拉跟得太辛苦,乾脆將他抱了起來。
  幸好沿路都沒有遇到其他亡靈,蒙德拉樂得窩在海登的懷裡打瞌睡。
  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法蘭克猛然停住腳步,然後蹲下。
  以外人的角度來看,這裡的土地和剛才的土地一點區別都沒有,一樣的平整,一樣的荒涼,但是法蘭克的眼神變了。他指著腳下的石頭道:「這裡應該是丹亞家族的大門,往裡走就是……」他一點點地回憶著,一直從大門口走到奧迪斯住的那幢樓的客廳。
  「他住在三樓,上了樓梯之後,右手邊第二間……」法蘭克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沒有聽到蒙德拉的回答。如果奧迪斯真的在這裡,蒙德拉應該會開口通知才對。
  「不在嗎?」法蘭克失落地垮下肩膀。
  海登將蒙德拉放下來。
  蒙德拉搖搖頭。
  海登拍拍法蘭克的肩膀道:「你知道他多麼熱愛學習,也許去魔法學院上課了。」
  法蘭克回過頭,強笑道:「也對。他成年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學院裡度過的,現在還沒有到放假的時候,他應該在魔法學院。」
  海登拍拍他的肩膀。很多勸慰的話在奧迪斯沉睡的時候就已經說盡了,其實,事情發展到今天,每一步都是對法蘭克的折磨。
  他已經經歷得太多,等待得太多。
  有時候海登甚至想,不斷地給他希望又不斷地讓他失望,才是最殘忍的。也許從一開始就應該告訴他毫無希望,這樣,絕望和痛苦就會是短暫的,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停得在憧憬與打擊中徘徊。
  可是捫心自問,如果遭遇不幸的是蒙德拉……
  那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法蘭克相同的路吧?至少還有希望,不是嗎?
  想到這裡,他不禁摟住了蒙德拉。
  他一點都不想經歷長痛還是短痛這樣的選擇的折磨,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讓那個人無時無刻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著自己的保護。
  離開丹亞家族,他們又轉向了皇家魔法學院的位置。
  對於這條路,海登和法蘭克都很有印象,所以很快就到了地方。
  亡靈界的皇家魔法學院遠沒有夢大陸這樣氣派。既沒有碧油油的草地,也沒有華麗麗的別墅,甚至連地都不如夢大陸的平整光滑。
  法蘭克走到學院門口,正想往前,就被蒙德拉猛地拉住了。
  羅德快走幾步衝了上來,一起望著前方。
  法蘭克既期盼又怕受傷害地問道:「你們感受到了嗎?」
  羅德喃喃道:「感受到了。」
  法蘭克難掩激動,「奧迪斯真的在這裡?」
  羅德道:「好強烈的敵意。」
  精神力是可以表達情緒的。對元素魔法師來說,精神力的情緒就是他們與元素之間的溝通,如果魔法師精神力的情緒受到元素的歡迎,那麼他們感應到的元素就會很多,相反,如果魔法師精神力的情緒讓元素感到厭惡或者無法產生好感,那麼魔法師對元素的感應就相當有限。
  同樣的理論放到亡靈法師身上,就可以理解為控制力。亡靈法師的精神力是用來控制巫屍、亡靈騎士身體的靈魂的。由於夢大陸的靈魂大多不具備反抗亡靈法師的能力,所以亡靈法師也不會從它們身上感受到它們精神力的情緒。而亡靈界的亡靈因為吸收了很多其他亡靈,精神力大大增強,強大可以與亡靈法師的精神力一教高下的地步,所以蒙德拉和羅德才能感受到來自亡靈的敵意。
  法蘭克上前一步,試探著叫道:「奧迪斯?」
  蒙德拉皺眉道:「糟糕。」
  法蘭克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糟糕,忙問道:「怎麼?」
  蒙德拉道:「由於我們並不知道亡靈在成為亡靈之後是否還保有以前的記憶,所以,目前我還沒有想到辨別亡靈身份的辦法。」
  法蘭克臉色一白,「也就是說,奧迪斯可能沒有記憶?」
  「這是最好的情況。」羅德微微一頓,道,「最糟糕的情況是,我覺得他似乎想攻擊我們。」

  亡靈歸宿(六)

  「那麼,」法蘭克的聲音微微顫抖,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就算我們找到奧迪斯的靈魂,又怎麼確定他真的是呢?」
  蒙德拉和羅德齊齊沉默。
  法蘭克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要復活的是奧迪斯,哪怕他醒來之後可能會變成一具毫無意識的巫屍也無所謂。如果醒來的那個人能跑能跳能說能笑卻不是奧迪斯,他寧可讓他長眠不醒。
  蒙德拉緩緩道:「靈魂和靈魂之間是有區別的。」
  法蘭克問道:「什麼區別?」
  「精神力和記憶。」問題似乎又繞回了原點。
  「難道你們來之前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嗎?」法蘭克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表達不滿,可是情緒在這種情況很難控制得住。
  蒙德拉道:「問題總是在不斷發現中想出辦法解決的。」
  羅德:「……」他不知道蒙德拉在出發前是否意識到問題卻選擇了忽略,反正他的確沒有考慮到。好吧,也許他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既不像魔法師也不想亡靈法師的傢伙,因為這兩種身份的思維方式對他來說都變得陌生……難道他以後必須尋找第三條路來謀生嗎?!
  「抱歉。」法蘭克突然低聲道歉,「這不是你們的錯。就算知道來了之後會是這樣的局面,我也會義無反顧地選擇來。其實,你們本來不必來的……謝謝。」
  蒙德拉轉頭看了他一眼,道:「就算不因為你,我也會來的。」亡靈界對每個亡靈法師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先不說獲得死神榮寵的可能性,光是那些精神力超高的亡靈就有研究的價值。
  海登淡淡地將話題扯開,「有沒有與亡靈溝通的相關記錄?」
  羅德道:「這個世界上唯一可能與亡靈溝通的大概只有那位幸運的死神使者了。」
  ——是嗎?
  「當然。」
  ——你怎麼知道?
  羅德道:「他是死神的使者當然……」
  「你在和誰說話?」站在他身後的魔法師忍不住問。
  「我在和……」羅德猛然愣住。他轉頭看了看四周,除了蒙德拉之外,其他人都張大眼睛看著他,就好像他的腦袋上突然長了一大串的葡萄。「你們剛剛,誰都沒有說話?」仔細想想,剛才那個聲音的確很奇怪,好像個小老頭。
  ——小老頭?!
  羅德怔住了。因為他發現他一直交談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你能夠直接在我的腦袋裡講話?」他問。
  ——笨蛋。這怎麼可能?你的腦袋裡可沒長著一雙耳朵。
  「他在用精神力溝通。」蒙德拉開口解釋道。
  羅德吃驚道:「誰?哦!天,不會是說,那個亡靈吧?」
  ——當然……
  羅德的精神力突然被牽制住了。
  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就好像腦袋裡突然裝了一把鎖,而鑰匙被別人掌控著,像流水般濕漉漉的冷意從前額慢慢蔓延開來。
  「你……」羅德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的上下牙正忙著咯咯咯地打架。
  ——不是。
  羅德連思考都不能了。
  蒙德拉之前一直沒說話,氣色青白如死人,直到羅德整個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才用力抓住海登的手飛快地往一個方向揮去。
  海登非常配合地劃出了一道鬥氣。
  金色鬥氣劃過平地,直直地沒入天地交接線。
  蒙德拉身體一軟,靠進海登的懷裡。
  海登抱著他,關切地摸著他冰冷的額頭,「哪裡難受?」
  蒙德拉道:「冷。」剛才那個亡靈對付的並不只是羅德一個人,不過因為羅德精神力不如他,所以蒙德拉受到的壓力比羅德稍輕,才能在關鍵時刻脫離出亡靈的束縛,抓起海登的手揮出那一劍。
  海登將他整個抱進懷裡,卻小心翼翼得不勒疼他。從體制上來說,蒙德拉比他見過的所有少女都要瘦弱。
  原本躺在地上作挺屍狀的羅德這才籲出一口氣,雙手捧著腦袋,身體蜷縮成一團,好半天才跪坐起來,晃了晃腦袋道:「天,剛剛這是什麼?」
  ——亡靈啊。沒想到它們居然害怕鬥氣。這可真有趣。
  「我知道我知道!」羅德劫後餘生,脾氣變得格外暴躁,「我現在想問的是,你該死的又是什麼?」
  ——你們之前不是一直提到我嗎?
  「你也是亡靈?」羅德警戒地看著四周。這種滋味他可不想再嘗一回了。
  蒙德拉見狀懶洋洋道:「他是死神使者。」
  羅德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什麼?」
  ——嘻嘻。你這麼大年紀還不如一個小朋友聰明。
  羅德道:「你真的是傳說中的死神使者?」
  ——傳說?原來我已經成為了傳說嗎?這可真有意思。
  羅德道:「你在哪裡?」
  ——我無處不在。
  羅德道:「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和你交談就像在和嬰兒說話,完全無法溝通。小朋友,還是讓我們交流交流吧?你難道沒什麼想要對我說的?
  蒙德拉道:「要怎麼樣才能在亡靈界找到我想要找的亡靈?」
  法蘭克的眼睛猛然瞪大。
  其他人雖然不知道羅德和蒙德拉用什麼方法和對方交談,但是從他們單方面的言語也猜到他們現在已經和那位傳說中的死神使者聯繫上了。
  ——求我啊。
  腦海中的聲音笑嘻嘻地道。
  蒙德拉面無表情道:「求你。」
  ——真是毫無誠意的乞求啊。天,為什麼我在這裡等了數百年,卻等來這樣兩個亡靈法師,一個是笨蛋,一個是面癱,真掃興。
  羅德道:「你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為了掩飾你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吧?」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就是求我啊。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做到了。哈哈哈……
  羅德道:「你把死神放在哪裡?」
  ——死神嗎?當然在我的身體裡。在吞噬他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神的靈魂是這麼這麼的美味。
  羅德怔住了。
  連蒙德拉臉上都出現錯愕之色。
  法蘭克看到他們這種表情,更加焦急,不禁問道:「他到底說了什麼?」
  「這怎麼可能?」羅德喃喃道。居然有一個人在腦海裡跟他說他吃掉了死神?這真是太可笑了!
  蒙德拉非常務實地問道:「你是怎麼吃的?」
  ——就像其他亡靈吞噬亡靈那樣。對了,你們並不知道其實死神本身就是亡靈。他的神格就是他的靈魂,我吞噬他的靈魂,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成為了……新的死神!
  ……
  羅德在一連串的震驚下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了。居然有一個人大言不慚地說他吃掉了神變成了神……這個故事可比那個受到死神青睞變成死神使者的亡靈法師要誇張多了!
  蒙德拉道:「你怎麼證明?」
  ——哈哈,你是不是打算讓我找到你要找的那個人的靈魂來證明我說的話是真的?可是,我為什麼要證明呢?
  羅德猛然叫起來:「我知道了!」
  其他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
  羅德道:「你根本就是死神。你只是在做惡作劇!」
  ——你這樣說不算錯,我的確是死神,但不是原來那個。好吧,如果你們非要我證明的話……
  他的聲音漸漸模糊。
  羅德緊張兮兮地轉著圈子,生怕又有亡靈從後面鑽出來。
  趁著這段時間,蒙德拉將剛剛那個亡靈使者與他們在腦海中展開的對話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成為新的神?」
  魔法師與騎士們面面相覷。
  儘管近幾年人與神的戰爭已經偷偷摸摸地進行了兩次,但這兩次都不能算是人類的勝利。殺戮之神並沒有被打敗,而火神……打敗他的是海神分|身。
  在這樣的客觀事實下,他們的思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神不可戰勝」的觀念,可現在居然有人大言不慚地說他打敗了神取代了神,這怎麼可能?
  海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所以,向亡靈法師下命令攻擊瑪耳城的也是他?」
  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在的這個死神將是極度危險的人物……或者說,神物。
  「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亡靈法師下過任何命令。」灰色的霧狀體從四面八方攏過來,一點一滴,漸漸地凝聚成人形,站在羅德的身後。
  由於他只有輪廓,看上去就像一個立體的影子。
  「請容許我自我介紹,我叫瑪德·帕弗洛,是新上任的死神。」他抬起手,微微擺動,就像皇帝接見臣民那樣。

  亡靈歸宿(七)

  羅德猛然轉身,即使他見慣了屍體,看到這麼一個灰濛蒙的腦袋還是覺得有點發憷,在確定上面沒有任何顯示五官的凹凸後,他問道:「你的臉呢?」
  瑪德道:「神是不要臉的。」
  羅德:「……」怪不得神都這麼無恥!
  海登道:「的確有亡靈法師聲稱收到來自死神的命令攻擊瑪耳城。」
  瑪德道:「唔什麼時候?」
  海登道:「大概兩個月前。」
  「這不可能。」瑪德非常乾脆地否定了,「如果數百年還有可能,那時候我還沒有當家做主。自從我當家做主之後,就再也沒有踏出過亡靈界一步。」
  羅德道:「你不能使用分|身嗎?」他看光明神會的教皇明明使用得很利落,瑪德既然稱自己為死神,沒道理連教皇都不如。
  瑪德咕噥道:「我要是能的話,還用天天關在這裡,這麼無聊嗎?」
  羅德豎起耳朵,「被關在這裡?」
  瑪德抱怨道:「早知道當死神就會被困在這裡,我當時就不會這麼饞嘴,把死神給吃掉了。」
  ……
  這大概是神最空前絕後的死法了,相信以前和以後都不會再有神因為太秀色可餐這種烏龍理由被吃掉。
  羅德道:「你到底是怎麼把死神吃掉的?」
  瑪德嘿嘿地笑起來,「你現在是不是正琢磨著怎麼把我吃掉啊?」
  「當然沒有。」這種事情叫他怎麼承認?
  瑪德道:「其實不是很難。死神是一團亡靈,我也是一團亡靈,那時它剛剛被光明女神揍了一頓,很虛弱,我就趁虛而入,幹掉他了。」
  羅德聽得目瞪口呆,「你也是亡靈?」
  瑪德道:「我是死神使者,當然是亡靈。」
  羅德總算理出個頭緒來了,「你就是傳說中那個進入到亡靈界獲得死神青睞成為死神使者的亡靈法師?那你為什麼要背叛死神?」
  瑪德想了想道:「大概是亡靈的本能,就好像人生來就會吸奶,亡靈生來就會吞噬別的亡靈補充自己。其實我是無意中得到開啟亡靈界的咒語,一時好奇進來看看有什麼便宜可佔,誰知我英武的外貌被死神盯上了。他正好要一個僕人,普通的亡靈因為通過非正常渠道進入亡靈界,所以記憶和意識都被暫時封印了,處於朦朧階段,我這樣一個聰明伶俐、頭腦清楚的大好青年就這麼被他看上了,可憐我大好的青春年華就這麼白白地被扼殺了,成為了一名低賤的僕人。」
  沒想到那個讓萬千亡靈法師豔羨的傳奇故事的真相竟然這麼不堪。
  羅德開始同情他了。
  蒙德拉道:「你的聲音很蒼老。」
  瑪德沉默須臾,聲音陡然拔高,「什麼叫我的聲音很蒼老,八十一歲還能有這樣清亮的嗓音已經是造物主的奇蹟了好不好?」
  八十一歲的大好青年?
  羅德收起同情,轉而懷疑他是不是年紀太大記錯了,其實不是死神殺了他而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死的吧?
  法蘭克之前一直強忍著不插話是因為知道對亡靈法師來說見到死神是多麼的榮幸,所以給羅德和蒙德拉開口的機會,可是聽他們東拉西扯這麼久還在扯死神背景時,他不禁打斷道:「您既然是死神,那麼一定有辦法找到亡靈了?」
  瑪德腦袋動了動,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從他腦袋的方向可以分辨出他現在正在對著法蘭克說話,「這位小朋友的記性不太好,我剛剛說過的,求我嘛。」
  「求過了。」
  「求您。」
  蒙德拉和法蘭克同時開口。
  瑪德道:「我喜歡別人多求我幾次。」
  蒙德拉道:「求完你,你做不到怎麼辦?」
  瑪德哈哈大笑起來,「都說了我是死神,怎麼可能做不到?」
  蒙德拉道:「你能讓以前的死神復活嗎?」
  瑪德下意識回答道:「都吃掉了怎麼復活?」
  蒙德拉道:「萬一奧迪斯也被吃掉了呢?」
  「……」瑪德遲疑道,「呃。他運氣不好。」
  法蘭克忙道:「求死神大人幫忙!」
  一句死神大人讓瑪德心情大好。他嘿嘿笑道:「好吧,作為死神,當然免不了成為人類期待的對象。你們要找誰?」
  「奧迪斯·丹亞……」法蘭克儘可能地描述著奧迪斯的特徵。其實他也不知道瑪德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搜尋,只能努力提供資料。
  瑪德默默地聽完後,才道:「其實我對他喜歡吃草莓還是喜歡吃蘋果這種事沒興趣,我只想知道,他靈魂印記中最深刻的是什麼?」
  法蘭克愣住,茫然地看向蒙德拉和羅德。
  羅德非常配合地問道:「什麼是靈魂印記?」
  瑪德道:「……你們居然連靈魂印記都不知道?你不是亡靈法師嗎?」
  海登猜測道:「是指他靈魂中印象最深刻的東西嗎?」
  瑪德道:「可以這麼說。基本上每個人的靈魂都能看到印記。比如說那個笨蛋亡靈法師的印記就是一個插在土堆裡的金骷髏。」
  ……
  那是什麼怪東西?
  羅德嘴角一抽一抽的。
  由於他的嘴巴是露在外面的,所以瑪德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不要問我這種奇怪的東西是什麼,那是你擁有的。」
  羅德:「……」那個老死神怎麼能那麼不小心!那麼不小心!它不知道它被吃了以後死神的神格會被這種奇怪的傢伙繼承嗎?
  瑪德又看向蒙德拉,「唔。你的不錯,是旁邊這個魔武雙修青年的巫妖狀態。」
  魔法師和兩位騎士都驚駭地看著蒙德拉,並深深地為元帥擔憂著。難道說這個亡靈法師接近元帥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將他變成巫妖嗎?太不能容忍了。
  可奇怪的是元帥聽了這句話之後不但不憤怒驚恐,反而露出滿意的微笑。
  ……難道他們說的巫妖和他們想的巫妖不一樣?
  魔法師和騎士很糾結。
  瑪德對蒙德拉很有好感順便又看了眼海登,「你的靈魂印記的構圖真是複雜。唔,為什麼還有小朋友女裝的形象?」
  海登尷尬地笑道:「我想我們還是先研究一下奧迪斯的靈魂印記是什麼吧?」
  法蘭克等的就是這麼句話,「應該和土有關。」
  「和土有關?」瑪德沒聲了。
  明知道他沒有臉所以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還是屏住呼吸看著他。
  過了不知道多久,瑪德突然哇哇叫起來,「有沒有更具體一點的?我起碼找到了十幾萬個和土有關的!」
  能夠在亡靈互相吞噬中倖存下來的都是精神力較強的靈魂,魔法師佔據了相當一部分。而土系魔法師在四系中又佔據著不小的比例,所以找到十幾萬與土有關的亡靈也並不奇怪。
  法蘭克努力想著,想得臉色都白起來,才道:「那,能不能用我的形象找找看?」
  奧迪斯的靈魂印記中會有自己嗎?
  就像海登的靈魂印記中有蒙德拉,蒙德拉的靈魂印記中有海登那樣。
  他緊張地握著拳頭。
  「這樣還好找一點兒。看你的年紀,把你刻在靈魂裡的人應該不會太多。」瑪德嘀嘀咕咕地說著,然後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很多。
  差不多五分鐘,他就開口道:「有了,不過……咦。」
  法蘭克激動道:「他在哪裡?」
  瑪德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鬱悶,「一個老不死的手裡。哦不,他其實已經死了。」
  法蘭克追問道:「究竟是誰?」
  「他說他叫,蒙德拉。」

  亡靈歸宿(八)

  蒙德拉還沒反應,羅德已經一個箭步衝出去道:「你說他叫什麼?」
  瑪德道:「不告訴你。」
  羅德:「……」
  魔法師和騎士們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向蒙德拉。在夢大陸,蒙德拉無論是姓還是名,都不常見。尤其看德羅的反應,他們不認為這是個巧合。
  法蘭克直接了當地問蒙德拉道:「那位蒙德拉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蒙德拉道:「不知道。」
  法蘭克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強人所難了。他們現在連那位蒙德拉的面都沒有見過,怎麼能夠確認他究竟是誰。他轉頭正想向瑪德獲取更多的消息,就聽德羅在那裡迭聲問道:「他是不是看上去很瘦,其實身上全是肌肉。他是不是總喜歡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他是不是還是經常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他是不是……」
  「閉嘴。」瑪德忍無可忍。
  羅德還不肯歇,「閉嘴要怎麼繼續問?」
  「你問的都是些廢話。」瑪德道,「亡靈怎麼會有肌肉?」
  羅德愣住。「他變成了……亡靈?」
  瑪德道:「當然。這裡沒食物沒水,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
  羅德道:「他怎麼死的?」
  瑪德道:「自殺。」
  「……」
  法蘭克怕他又將話題帶到奇怪的方向去,急忙截斷他道:「哪裡能找到他?」
  瑪德看法蘭克還算順眼,「在塔卡拉狄羅。」
  法蘭克問道:「怎麼走?」
  瑪德沉默良久道,「知道尼爾城嗎?」
  海登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地方。就在那裡,他差點失去一生摯愛,也在那裡,他真正下定決心,無論帝國與光明神會的關係如何發展,以他私人的立場,絕對不會與光明神會為伍。
  法蘭克急忙道:「知道。」
  「那個老不死就住在那裡。」瑪德的身影漸漸透明,灰色的霧氣四散開來,「光明神殿的位置。」
  羅德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的身份。除了他之外,他只見過一個人對光明神殿這麼執著,就是站在他身邊的小蒙德拉,而小蒙德拉的執著,很顯然,是老蒙德拉的熏陶。
  「我們快走吧。」他說完,就發現法蘭克已經帶著其他人走遠了,「你們居然在這樣的地方丟下一個發呆的朋友!」
  在沒有任何路標的情況下要在一塊平地裡找到準確的方向是相當困難的,尤其他們還要提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的透明亡靈。
  海登只有在確定方向的情況下,才使用風系魔法,以免因為一個微小的偏差多走上千萬里。幸好海登之前在桑圖呆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對這段路程還算熟悉。
  他們邊摸索邊前進,終於找到桑圖與砍丁帝國相交處,兩旁連綿起伏的山峰此時此刻看來,格外親切。
  波利道:「前面就是桑圖的國土了吧?」
  亨利道:「不是。」
  波利訝異道:「為什麼不是?」
  蒙德拉回答,「因為這裡是亡靈界。」
  亡靈界裡當然不會桑圖。
  亨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點頭。
  波利:「……」
  進入與桑圖的相似地界之後,找路變得更加困難了。亨利、波利、魔法師和法蘭克不得不輪流出去探路,然後將看到的景色畫下來給海登辨認。
  行程被嚴重耽誤,即使每天只睡六個小時,他們也花了將近八天才找到與尼爾稱相對應的塔卡拉狄羅。
  雖然還是在亡靈界,但被瑪德稱為塔卡拉狄羅的地方顯然和亡靈界其他地方有著相當大的區別。
  這裡有房子。
  也許不能被稱為房子,只能說是用石頭打起來的石頭堆,但它們中間的確時空的,如果亡靈有回家的意識,它們應該會對著這些石頭堆表示滿意。因為它的中間寬敞又明亮,石頭與石頭留出了足夠讓陽光任意穿梭的縫隙。
  羅德看著石頭堆,不敢置信地嘀咕道:「難道這是他住的房子?他怎麼習慣。」
  法蘭克道:「你們能感應到亡靈嗎?」
  羅德正要搖頭,隨即定住了,眼睛牢牢地看向正中間石頭堆的方向。
  那個石頭堆和其他幾個是不同的。其他幾個都是用灰色的石頭堆起來的,唯獨這座用的是紅石頭,而且是夢大陸都很少見的血液石。這種石頭遇到雨水之後就會流出血紅色的水,就像鮮血那樣濃烈,因此得名。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石頭做房子,不但以為它的少見,更因為它的堅硬,除非用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配上九階以上的鬥氣,不然休想砍下它半塊。
  可現在這裡居然有人成功地用它造出了房子?!
  只要稍稍降低一下審美觀,那麼用房子來形容這些石頭堆還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它的造型上尖下方,非常像帳篷。
  不過這並不是讓羅德吃驚的原因,他真正吃驚的是,他感受到了熟悉的精神力。
  「老蒙德拉?是你嗎?」他大喊著。
  蒙德拉的眼睛立刻一眨不眨地看著血液石石堆的方向。
  好半晌,石堆一點動靜都沒有。
  海登道:「亡靈是不可見的,那麼,它們能發出聲音嗎?」
  魔法師道:「瑪德能。」
  波利反駁他,「他是死神,不算是普通亡靈。」
  魔法師沉默。
  指望亡靈界的亡靈都能達到死神的力量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聽不到看不到的話,意味著無法溝通,那到時候就算找到奧迪斯也沒用。
  羅德道:「看不到也聽不到,難道我們只能依靠亡靈之氣來互相辨認?」他可不認為奧迪斯能夠認出他和蒙德拉的氣息。
  蒙德拉道:「亡靈界的亡靈不是會失憶嗎?」
  羅德無語了。
  事情好像變得越愛越複雜和扎手。
  「你們說,老蒙德拉抓住奧迪斯的靈魂做什麼呢?」魔法師學著羅德的口吻稱呼起他老蒙德拉來。
  法蘭克沉著臉沒說話。儘管他的心裡已經坐了成千上萬個猜測,卻一個都沒有說出來。因為這些猜測對他來說都太殘酷了,他一點都不像奧迪斯遇到這樣殘酷的局面。
  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吧。
  他安慰著自己,並努力把糧食、奴隸等字眼逐出腦海。
  ——做實驗。
  陰森森的三個字插|進羅德和蒙德拉的腦海。
  真的是插|進來的,因為他們聽完之後,覺得腦袋生疼。
  「老師?」蒙德拉眼睛一亮。他們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所以他對老蒙德拉的聲音非常熟悉。
  羅德也激動起來。「你果然是那個老不死!」
  海登和法蘭克等人都瞪大眼睛。
  ——你們見過瑪德?
  也只有他喜歡稱他為老不死,可他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他自己有多老!
  蒙德拉道:「是他指引我們來找您的。」
  ——找我?
  蒙德拉道:「是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亡靈界?
  蒙德拉道:「不知道。」
  ——你不是說來找我?
  老蒙德拉不耐煩了,口氣越來越差。
  蒙德拉習以為常,神情自若地回答道:「我們是來找另外一個人,順便遇到你的。」
  ——找誰?
  「奧迪斯。」蒙德拉道。
  ——沒聽過。
  老蒙德拉很乾脆地回答。
  「他是一個土系魔法師。」蒙德拉順手將法蘭克拉到前面來,「奧迪斯的靈魂印記裡有他。」
  ——你居然知道靈魂印記?
  蒙德拉道:「嗯。」他沒有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就好像那很多此一舉。
  而老蒙德拉也沒有追問下去。過了會兒,他回答道:
  ——我找到了,不過他是我最重要的實驗品,你們用它來做什麼?
  蒙德拉道:「復活。」  

  亡靈歸宿(九)

  ——屍體毫髮無傷地保存下來了?那哪種藥水刷的?
  老蒙德拉來了興致。
  蒙德拉道:「冰封防腐。」
  ——真的有水系魔法師使用了這種方法?我早就知道這種方法可行,該死的,他為什麼不早點幹呢?
  老蒙德拉一個人嘀嘀咕咕地發起脾氣來。
  蒙德拉道:「你運氣不好。」雖然他的表情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在炫耀,但語氣裡還是能聽出一點點得意的成分。
  ——這種方法真的能保持屍體不腐爛嗎?皮膚呢,會不會變顏色?身體內部的器官都沒有被凍壞?
  蒙德拉道:「用了特殊的咒語。」
  ——是什麼咒語?!誰發明的?
  蒙德拉道:「不知道。」
  ——怎麼可以不知道?走出去別說你是我的學生!你太笨了。
  蒙德拉道:「我從來不說。」
  羅德附和道:「是啊,我作證。」
  老蒙德拉靜默了,半晌才重新出聲。
  ——一定要這個叫奧迪斯的傢伙嗎?我給你一個別的吧?十階大魔法師好不好?他吞噬了不少其他魔法師的亡靈,精神力非常強大。
  蒙德拉心動了,如果想做巫妖,的確需要精神力強大的靈魂。他回頭將老蒙德拉的意思轉達給海登和法蘭克。
  法蘭克激動地拒絕道:「不!當然不行,誰都不能替代奧迪斯。」
  ——哼。一個連精神力都沒有的亡靈有什麼用?拿回去放在身體裡一起冰封嗎?
  蒙德拉皺眉道:「奧迪斯依舊沒有精神力?用喚醒術也不行嗎?」
  喚醒術是亡靈魔法的一種。它可以短時間地激發靈魂潛在的精神力,幫助它們在戰鬥中支撐更多的時間,但不會使法術威力提高,所以被亡靈法師們公認為最雞肋的魔法。但是這種雞肋魔法對精神力耗盡的魔法師來說簡直是救命良藥。這也是蒙德拉起初有信心喚醒奧迪斯的原因。
  ——沒有精神力的亡靈比昏迷不醒的人更加脆弱。這就好比一個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一個遊手好閒的懶漢的區別。
  羅德道:「你的比喻還是像以前那麼爛。」
  ——不會比你的人品爛!
  羅德:「……」好吧,老蒙德拉的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有資格說他人品爛的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疑惑道:「為什麼你認得我們?」
  ——你覺得我應該忘記你的種種劣跡嗎?
  羅德道:「不,我的意思是說,你不是應該和其他亡靈一樣,沒有記憶和意識……」
  蒙德拉道:「老師是在亡靈界自殺的?」
  ——承認你是我的學生比承認我認識他要明智得多。
  「……」這個亡靈界一定和他犯衝!羅德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好端端地跑來自殺幹什麼?」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事實。在他的想像中,老蒙德拉應該被他自己實驗的巫屍掐死或者被那些長期飽受他欺負、掠奪之苦的其他亡靈法師們聯手殺死才更符合情理。
  自殺?
  這簡直侮辱了懦弱者那顆脆弱的心。
  羅德在內心狠狠地吐槽。
  ——只有成為亡靈才能更清晰全面地瞭解這個世界。就好像建築師只能知道房子的結構並不知道房子主人會怎麼樣佈置房子。
  蒙德拉道:「有趣嗎?」
  ——你要來嗎?
  羅德惱怒道:「閉嘴!」
  海登等人都聽得一頭霧水。
  羅德知道蒙德拉對亡靈魔法的執著,連忙道:「如果想自殺也可以等快死的時候再來自殺。你現在還很年輕,夢大陸還有很多你沒有探索和開發的奧秘,難道你不想繼續探索下去嗎?」
  蒙德拉茫然道:「什麼奧秘?」
  羅德語塞。
  海登從他們隻字片語中聽懂了爭論的重點,忙道:「關於我們共同的未來的奧秘。」
  蒙德拉扭頭看他。
  海登盡最大努力將深情表現在蔚藍的雙眸之中。
  蒙德拉抿了抿唇,然後道:「那等海登死了以後再說。」
  老蒙德拉沉默了,但蒙德拉和羅德明顯感受到隱約有些熟悉卻強大得多的精神力的波動。
  羅德猛然轉身,眼睛直直地望著來路。
  那裡,精神力正慢慢地靠近著。
  魔法師和騎士們明顯感受到四周的空氣越來越陰冷。
  法蘭克用試探的目光看向蒙德拉,期待著這個讓空氣變得越來越冷的亡靈就是奧迪斯,但見他絲毫沒有將容器拿出來打算,不由暗暗失望。
  ——他是魔武雙修?
  老蒙德拉的聲音裡帶著明顯興奮。
  羅德潑冷水道:「那是你學生打算過一輩子的人。」
  ——可以做成巫妖。魔法師的精神力,騎士的體魄,這簡直是做巫妖的最好素材!該死的,為什麼這種人沒有讓我遇到呢?!
  羅德繼續潑冷水道:「因為你自殺了。」
  ——你為什麼穿成這樣?
  老蒙德拉終於注意到羅德的打扮。
  羅德:「……」他怎麼有臉說是因為他在皇宮裡混不下去!
  蒙德拉道:「他怕冷。」
  ——不如自殺吧?
  老蒙德拉非常虔誠地建議著。
  ——死了就不怕了。
  羅德道:「還是讓我繼續怕著吧。」
  蒙德拉道:「老師,把奧迪斯的靈魂拿來吧。」他說著,將容器從空間袋裡取了出來。
  ——喚醒術也不能喚起他的精神力,你要他的靈魂有什麼用?
  蒙德拉道:「這是我們的目的。」
  ——我說過我會給你一個更好的!奧迪斯是我的實驗品,我不能給你們。
  羅德問道:「做什麼實驗?」
  ——一個沒有精神力的亡靈竟然能夠吞噬一個生前達到六階的魔法師的亡靈,這實在太奇怪了,我一定要搞清楚,它的靈魂裡到底藏著什麼。
  蒙德拉道:「它在哪裡?」
  ——我說了不能把它交給你。
  老蒙德拉對他的堅持感到惱怒。
  蒙德拉將容器放在一邊,拿出骨頭做的法杖,「那戰鬥吧。」
  羅德連忙打圓場道:「師生之間不必搞得這麼僵吧。」
  ——閉嘴!
  「閉嘴。」
  羅德:「……」他是一片好心啊!
  ——你們無法打敗我的!我現在是亡靈,除了死神那個瘋瘋癲癲的白痴之外,其他人根本無法靠近我。
  蒙德拉想了想,將法杖收了起來,「還是再談談吧。」
  ——就算我把奧迪斯的靈魂給你們,你們想到辦法讓他復活了嗎?喚醒術對他是無效的。
  羅德道:「洗滌術呢?」
  由於有些巫屍和亡靈騎士精神力太強大,即使死亡也無法受人控制。洗滌術就是專門用來對付這種強大精神力的法術,它可以清洗人臨死前最後的記憶,從而讓巫屍和亡靈騎士失去臨死的執念,更容易控制。
  ——你能夠想到的,我都想過了。你想不到的,我也想過了。
  蒙德拉道:「所以奧迪斯在你的手上也沒用。」
  ——我一定會研究出來的。
  老蒙德拉任性道。
  ——哈哈哈,笑死我了。一群笨蛋。
  瑪德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冒出來。
  老蒙德拉並不動氣,而是非常溫和地問:你有辦法嗎?
  ——當然有。
  瑪德聲音格外得意洋洋。
  ——可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呢?
  老蒙德拉和蒙德拉同時開口。
  ——你不用說了。
  「你不用說了。」
  老蒙德拉和蒙德拉的腦袋轉著同樣的念頭:既然有辦法,他們就一定能夠想到的。
  瑪德對他們這種態度大為不滿,不停地上躥下跳地誘惑著他們向自己妥協,但蒙德拉和老蒙德拉顯然都不吃這一套。
  海登和法蘭克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事情究竟發展到了哪一步。
  魔法師見羅德好說話,忙走過去問來龍去脈,知道了以後又告訴法蘭克和海登他們。
  法蘭克聽完後,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他焦急地看向蒙德拉,希望他能夠鬆口向死神求助,但蒙德拉正沉浸在沉思中,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海登突然道:「靈魂印記還有其他的用途嗎?」他總覺得靈魂印記對亡靈來說應該不僅僅只是身份的象徵。
  他的一句話就像黑暗的小屋突然被開了一扇窗,陽光從外面射進來,將裡面照得清清楚楚。
  蒙德拉問道:「老師,奧迪斯的靈魂印記是什麼?」
  ——就是你身邊的那個人。
  法蘭克心情五味雜陳。從死神之前的形容,他就猜測所謂的靈魂印記應當是人一生中覺得最重要的東西。知道奧迪斯的靈魂印記就是自己,簡直比奧迪斯戰後的那一吻更加讓他震撼。
  ——真是沒意思。一群笨蛋。
  瑪德咕噥了一句,隨即就消失了。
  當然,他是真的消失還是躲在暗處繼續看戲,只有他自己和老蒙德拉知道。但老蒙德拉並沒有計較他的行蹤,而是將奧迪斯的靈魂指引到了這裡。
  奧迪斯出現後,羅德和蒙德拉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因為他的精神力完全沒有波動,不過在老蒙德拉的指引下,他們還是注意到亡靈所獨有的亡靈之氣。
  羅德道:「現在我們要怎麼做?」儘管他三番五次地想要脫離亡靈法師的身份,另謀高就,但是骨子裡對亡靈魔法還是存在著一份眷戀和熱情的,所以遇到這樣的難題時,潛意識還是想要解開它。
  蒙德拉道:「先讓他們見見面吧。」他將那個禿頂的容器往前推了推。
  老蒙德拉將奧迪斯驅趕入容器。
  羅德推了推容器,「它大概是我見過最輕的靈魂。」
  ——這是我聽過第二大的謊言。
  羅德一怔道:「什麼?」
  ——我不認為你看得見靈魂,它又怎麼可能是你見過最輕的靈魂?
  「……」羅德道,「第一大謊言是什麼?」
  ——曾經有個人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和我一起回到亡靈界!
  「……」羅德徹底偃旗息鼓。
  法蘭克緩緩地走到容器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地停在半空中,「奧迪斯,他在裡面?」
  蒙德拉點頭道:「是的。不過他的依舊在沉睡狀態。」
  法蘭克道:「他怎麼才能醒過來?」
  蒙德拉聳肩道:「不知道。」
  ——讓他試著喚醒。
  蒙德拉轉達了老蒙德拉的意思。
  法蘭克就對著那尊禿頂的泥人說起他們從小到大的各種趣事來。
  蒙德拉等人則就地準備食物。
  他們準備的只是簡單的乾糧,不過水系和火系的魔法師在,他們還是想辦法將乾糧煮了煮,讓它吃上去更加美味一些。
  等他們吃完飯,法蘭克的故事才講了個開頭。
  魔法師遞食物給他,他婉拒了,依然一心一意地講著。
  故事很漫長,時間像是被誰做了手腳,飛快地流逝著。
  蒙德拉枕著海登的大腿睡著了。
  海登坐著閉目養神。
  亡靈界沒有白天與黑夜,所以這裡根本無法計算時間。幸好來到這裡的亡靈也從來不計較這些,它們的腦袋里根本沒有時間這個概念。有時間這個概念的老蒙德拉和瑪德的自身生命是無極限的,所以時間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
  來這裡的人類只能自己尋找時間。
  到蒙德拉他們自然醒來,法蘭克還在訴說。他的頭靠著容器,神情充滿著對過去的緬懷,即使一夜未睡,也絲毫沒有睏倦之意。
  「似乎沒什麼效果。」波利小聲嘀咕,被魔法師撞了撞手肘。
  其實仔細看法蘭克,就會發現他雖然精神很好,但雙眼是放空的,就好像他整個人都隨著他的回憶回到了過去,而不是現在。
  蒙德拉揉揉眼睛站起來,「沒反應嗎?」
  法蘭克的聲音戛然而止。
  ——感覺不到任何精神力的波動。
  老蒙德拉失望地說。
  羅德道:「也許我們應該去問問死神。」
  法蘭克突然站起來。
  蒙德拉和其他人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而抬起。
  法蘭克單手摟住泥人的頸項,眼睛直直地看著泥人那張被故意捏得極度醜陋的面容,慢慢地、慢慢地、將唇湊了過去……

  亡靈歸宿(十)

  嘴唇剛碰觸到泥人,就傳來毫無生氣的冰冷,與記憶中奧迪斯殘留在自己唇上的溫潤完全不同,但法蘭克還是用力地親了過去。
  奧迪斯就在這尊泥人裡。
  他告訴自己。
  他會感應到的!就像小時候他們總能感應到彼此的心情那樣。奧迪斯一定會明白,自己在等待他,焦急地等待他。
  淚水奪眶欲出,又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的唇貼在泥人上,不知道貼了多久,直到羅德輕輕嘆氣。
  海登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傳達著朋友之間無聲的安慰。
  法蘭克慢慢地縮回腦袋,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泥人,像是想從這張醜陋的面容上尋找奧迪斯的痕跡。
  ——等等。
  老蒙德拉突然激動地叫道。
  蒙德拉和羅德一怔,同時探索起奧迪斯的精神波動來。
  ——你讓那小子再親一次!
  老蒙德拉中氣十足地指揮著。
  蒙德拉將老蒙德拉的意見轉達給法蘭克,法蘭克毫無疑義地接受了。再次嘗試就說明有希望,如果有希望,別說是再親一次,就算親一天,甚至親一百天,他也願意。
  有了上次的經驗,法蘭克這次親得駕輕就熟。他閉上眼睛,想像著他親的這個人就是奧迪斯,只是他睡著了……
  蒙德拉和羅德這次也感覺到了,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的精神力波動。
  蒙德拉道:「有精神力波動,就可以慢慢恢復了。」
  魔法師的精神力是可以通過休息自動復原的。奧迪斯之前之所以無法復原是因為他把精神力完全用光了,連自動復原的基礎都沒有。
  法蘭克興沖沖地問道:「要多久?」
  蒙德拉道:「不知道。」
  這方面作為亡靈法師和土系魔法師雙系法師的羅德倒是知道得更多一點,「他現在的精神力實在太少了。少得可以忽略不計,如果按照他現在的恢復速度,起碼要十年才能恢復到原先的水平。」
  法蘭克臉色一變,「十年?」雖然比起完全沒有希望來說,十年已經太仁慈了,但是奧迪斯的身體未必能夠經受住十年的考驗。
  ——呵呵,你幹嘛不說一百年?這樣就算你說錯了,也沒有人能反駁你了。
  羅德道:「我說的是正常情況下!」
  ——同樣的正常情況,我認為他只需要十天。
  羅德脫口道:「十天?!」
  法蘭克眼睛一亮。
  ——笨蛋!這裡是亡靈界,他現在有自己的精神力又能夠吞噬比他精神力強的亡靈,完全可以依靠進食的方法來壯大自己!這種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簡直要嫉妒死他了,以靈魂的狀態為自己的進補,然後回到人類的世界。
  蒙德拉道:「他的靈魂能夠直接在身體裡復活嗎?」
  ——他的靈魂在這裡,身體應該已經死亡了吧?就算冰封術能夠保存他的屍體不腐朽,但不可能讓它的身體完全恢復到沒有死亡之前。
  蒙德拉道:「是這樣的。」
  ——那你有什麼打算?
  老蒙德拉的老師癮又犯了,下意識地考問自己的學生。
  蒙德拉想也不想道:「做成巫妖。」
  ——是的!巫妖。
  羅德無語道:「你們的口氣會不會太理所當然了一點?難道沒有人提醒你們,做成巫妖是多麼困難嗎?」
  蒙德拉道:「他的條件很好。」
  羅德道:「那也不能保證百分百的成功。」
  ——在我眼裡就算沒有百分之百也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九了。他的身體已經死了,所以無論用藥水怎麼折騰都不會再死一遍。而他的靈魂因為在進亡靈界的時候就處於精神力耗盡的沉睡截斷,所以應該沒有被吞記憶獸吸收過記憶,所以,只要他的靈魂和身體能夠達到平衡,成為巫妖輕而易舉。
  羅德道:「吞記憶獸又是什麼?」
  蒙德拉麵色凝重地問道:「它和噬魂獸有關?」
  ——他們都是死神座下神獸。不過噬魂獸去過夢大陸,而吞記憶獸一直留在亡靈界看守亡靈。所以我們只對噬魂獸有記載。
  羅德道:「該不會又是一個像噬魂獸你那樣的怪物吧?」他一想到噬魂獸的威力就胃痛,如果可以,他一點不想在遇到它們,哪怕是同類。
  ——連噬魂獸和吞記憶獸都搞不清楚,未來的亡靈法師真的是太差勁了。
  瑪德的聲音再一次突兀地插|進來。
  羅德卻一點都不意外,「你果然還沒走。」
  ——什麼叫我果然還沒走?!這裡是亡靈界,本來就是我的地盤,我高興來就來,不高興來就不來,你管得著嗎?
  蒙德拉道:「你是死神,你能控制它們嗎?」
  瑪德一下子沒音了。
  蒙德拉的話顯然抓住了他的痛腳。
  ——不能。他並沒有完全繼承死神的力量,最多是個繼承死神名號的騙子。
  老蒙德拉口氣帶著淡淡的不屑。
  ——你說誰騙子?
  瑪德尖叫起來。
  雖然蒙德拉他們看不到瑪德的表情,但是光從聲音就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難看。
  老蒙德拉沒理他,繼續做解釋。
  ——吞記憶獸是死神用來維持亡靈界秩序的神獸,它的作用就是吞噬靈魂中記憶。這樣,靈魂沒了記憶也就不會有恩怨愛恨,就會安安分分地呆在亡靈界。
  蒙德拉恍然大悟,「所以老師才選在亡靈界自殺。」
  人死後進入亡靈界的通道和他們用亡靈界鑰匙咒語打開的通道並不是一個地方,所以他們並沒有遇到傳說中的吞記憶獸,才能保留記憶。在亡靈界,保留記憶顯然是有相當大優勢的,所以瑪德才能成為新任死神,所以老蒙德拉才能在亡靈界擁有著與瑪德相抗衡的獨特地位。
  羅德道:「言歸正傳,我們先讓奧迪斯多吃點東西補充補充營養吧?」他絲毫不覺得吞噬其他亡靈是一件殘酷的事,一來他本身就是亡靈法師,對於這種事見怪不怪,二來這是亡靈界的生存法則,所有的亡靈幾乎都面臨著這樣的問題,他入鄉隨俗。
  ——先把奧迪斯的靈魂還給我。
  奧迪斯的靈魂鎖入容器中,必須由鎖入容器的人解鎖才行。
  但蒙德拉並沒有馬上打開容器,而是先確認道:「老師會把奧迪斯的靈魂還回來的吧?」
  ——它本來就是我的。
  蒙德拉不為所動,「他現在在我的容器裡。」
  ——沒有我,他別想醒過來!
  蒙德拉道:「我可以求死神幫忙。」
  這句話立刻愉悅了在旁偷窺的瑪德,他非常打量地忽視了蒙德拉語氣中的不敬,高興地做出回答——
  我願意!
  ——你是我的學生。
  蒙德拉道:「我繼承了您的衣缽,並努力發揚光大。」
  ——你應該聽我的。
  蒙德拉猶豫了下,轉頭看向海登。
  海登無聲地笑了笑,像是在傳遞無聲的力量。
  蒙德拉道:「我成家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倒讓老蒙德拉又注意起這個難得的魔武雙修人才來。
  ——魔武雙修的體質,一是煉製巫妖的上等材料。這樣吧,如果你願意把他做成巫妖給我看,我就幫你。
  蒙德拉想也不想地拒絕道:「不好。」
  ——這又為什麼不好?難道你不想要一具巫妖嗎?就算他變成了巫妖,一樣擁有意識和思維,而且還會比以前更加強大,有什麼不好?
  蒙德拉道:「我不捨得。」
  不捨得他每天都涂各種各樣的藥水。
  不捨得他吃各種各樣的苦。
  更不捨得他的臉上失去笑容,變成冷冰冰的慘綠色。
  ——那麼,我拒絕!你們就算找瑪德幫忙也沒用,因為我會阻撓。
  老蒙德拉冷冷地表達著自己的立場。
  ——現在,把奧迪斯還給我。

  帝國抉擇(一)

  蒙德拉搖頭道:「不給。」
  ——還給我!
  「不給。」
  羅德聽不下去了,他怕他再不開口阻止,這對幼稚的師生可能會直接把這兩句講到天荒地老。他幹咳一聲開口道:「我覺得我們應該理智地看待這個問題。」
  ——閉嘴!
  「閉嘴。」
  羅德攤手道:「閉嘴怎麼解決問題?」
  ——用實力來解決。
  老蒙德拉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陰森恐怖。
  作為他的老朋友,羅德當然知道這是他每次發怒前的徵兆。
  四周漸漸增加了很多亡靈的氣息。
  作為亡靈界唯一一位保留著神智的亡靈法師,老蒙德拉顯然已經掌握了操縱亡靈的魔法,就如之前他可以輕易地操縱奧迪斯的亡靈一樣。
  羅德警惕起來。
  在亡靈界,失去身體的老蒙德拉只會比以前更難對付。問題是,之前就沒什麼人能夠對付得了他,連教皇也從來不與他正面抗衡。
  海登和法蘭克他們也注意到四周不同尋常的氣氛,紛紛拿出武器。
  「難道我們不能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嗎?」羅德在老蒙德拉發出進一步進攻的時候大喊。
  ——我提出了要求,但是被拒絕了。
  老蒙德拉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得像剛剛從冰水中洗滌出來。
  蒙德拉突然道:「用我的收藏跟你交換。」
  ——你的收藏?
  老蒙德拉滿是不屑。
  ——你的收藏不都是我給你的嗎?
  蒙德拉道:「有一樣不是。」
  ——你是說你身邊這個魔武雙修的青年?
  蒙德拉皺眉道:「不是。」
  ——那我們不需要再談了。
  老蒙德拉斷然拒絕。
  蒙德拉道:「教皇的鬍子呢?」
  羅德愣了下。
  連海登和法蘭克他們也愣住了。他們聽不見老蒙德拉的聲音,但蒙德拉的話卻一字不漏地傳到了耳朵裡。
  難道蒙德拉口中提到的「我的收藏」是指教皇的鬍子?
  這、怎麼可能?
  法蘭克、魔法師和兩個騎士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又隱約有些相信,也許這就是讓教皇大動肝火,要當眾燒死蒙德拉的原因吧。畢竟堂堂教皇來說,被一個亡靈法師拔了鬍子是多麼丟人的事情。
  他們真想著,就看到蒙德拉拿出一把雕工精細的刷子來,刷毛看上去很柔軟很剔透很……密集。
  魔法師和騎士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下巴。光這麼看著,他們就覺得下巴傳來刺痛感。
  現場除了蒙德拉之外,海登是唯一保持冷靜的人。其實從蒙德拉提到教皇鬍子開始,他就隱約猜到蒙德拉想玩什麼把戲,畢竟救蒙德拉的時候他看到的教皇的分|身依然長著一把整齊鬍子,所以對蒙德拉拿出那把鬍子做的刷子毫不感到意外。
  蒙德拉把刷子遞過去,「要嗎?」
  ——你怎麼證明它是教皇的鬍子?
  老蒙德拉嚴肅地問。
  蒙德拉道:「你怎麼證明它不是?」
  老蒙德拉沒說話,但是海登等人明顯感覺到四周的空氣變得更冷了,那是一種會凍到骨頭裡去的陰寒。
  羅德和蒙德拉的感覺更明顯。他們能感覺到老蒙德拉就在附近,他的精神力已經探索到了刷子上。
  ——刷子上沒有光明神力!
  老蒙德拉口吻中帶著憤怒。
  蒙德拉道:「我用過了。」他說著,特地把刷子掰開了一點,露出刷毛根部洗不掉的綠色藥水來。
  羅德訝異道:「難道你是因為拔了教皇的鬍子才被架到火刑台上烤?」
  海登眸光閃爍。儘管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記憶烙在腦海,每當想起就會感到深深的恐懼,所以他非常不喜歡再提起和回憶起這件事情。
  ——你被光明神會抓住過?
  老蒙德拉不悅地問。
  蒙德拉道:「嗯。」
  ——因為教皇的鬍子?
  「鬍子對他來說很重要。」蒙德拉避重就輕的回答。
  老蒙德拉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答案其實迴避了自己的問題,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那把刷子上了。
  ——說說光明神殿的樣子。
  蒙德拉將自己看到的一一描述起來。
  ——就算這個真的是教皇的鬍子,我又為什麼要用奧迪斯的靈魂來換?現在的我已經用不到刷子了。
  蒙德拉道:「可以作紀念,證明我走進光明神殿,拔過鬍子。比站在空蕩蕩的亡靈界尼爾城好。」尼爾城,光明神會就在尼爾城。
  老蒙德拉半晌不語。
  蒙德拉將刷子收起來。
  老蒙德拉的聲音立刻出現了。
  ——誰讓你收起來的?
  蒙德拉拿出骨杖,道:「談不攏,還是打吧。」
  ——好,就讓我看看你的精神力達到了什麼地步。
  話是這麼說,但是羅德明顯感到四周的冷意在慢慢退卻,老蒙德拉或許還在這裡,但戰鬥的意義已經變了,不再是爭勝負,而是一位老師對自己學生的考驗。
  他朝身體驀然繃緊,擺出戰鬥姿態的海登悄悄地打了個手勢。
  ——不用,讓他一起來!
  老蒙德拉沉聲道。
  蒙德拉的額頭漸漸滲出了汗珠。
  羅德站在旁邊。他能夠感覺到老蒙德拉正在用精神力壓迫蒙德拉,就好像亡靈法師打算用精神力控制巫屍那樣,他不由有些緊張,不知道老蒙德拉有什麼打算,只能暗暗戒備。
  海登一眨不眨地看著蒙德拉,神色凝重,抓著劍的手隨時準備出手,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看到蒙德拉的任何指示。
  蒙德拉的手指輕輕顫抖著。以前就算爭奪巫屍的控制權,也是亡靈法師雙方以巫屍為戰場,進行精神力強弱的較量,這樣直接以他的身體為戰場還是頭一次。而且這次不是雙方的較量,是老蒙德拉單方面的進攻,他只能被動地防禦。他的精神力被老蒙德拉的精神力擠壓到有限的空間之中,就好像他站在一間密室中,而前後左右的牆卻不停地像中間靠攏,讓他無處容身。
  這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無法感應到老蒙德拉的位置,這意味著海登無法幫忙。
  海登突然揮出一劍。
  鬥氣如彎刀,一路向前收割。
  前方揮出的鬥氣尚未竭力,他就又朝另一方向揮出一劍,以破竹之勢將視野分割成上下兩半!
  ——笨辦法!
  老蒙德拉冷哼。
  但是蒙德拉感覺到他的中氣不似適才那麼足。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但是老蒙德拉的精神力攻擊猛然加強,讓他的聲音梗在咽喉裡,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羅德突然乾咳了兩聲。
  海登反手又是一劍,卻是劈在剛剛的位置。
  蒙德拉緊繃的精神力驟然鬆開,他身體搖了搖,就被海登緊緊抱住。支撐他身體的最後一絲力量也被他親自抽去,蒙德拉放心地把自己完全交給海登,抱著他的腰,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才舒出一口氣。
  ——你就是用這樣的實力割到了教皇的鬍子?
  老蒙德拉語露懷疑。
  蒙德拉閉著眼睛,充耳不聞。
  海登聽不到老蒙德拉的聲音,解說員的職責只好落在羅德的身上。他不知道這鬍子是真是假,只知道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須當做真的來說。「那是因為光明神會發生了一點事情。」
  ——什麼事?
  如果說羅德是他唯一的朋友,揭曉亡靈魔法是他唯一的目標,那麼教皇就是他唯一的宿敵,而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把教皇變成他的巫屍。所以即使自殺當了亡靈,老蒙德拉對教皇仍保存這一份難以磨滅的執著。
  羅德支支吾吾道:「唔,這個嘛,其實是……是這樣的。」他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理由,擊掌道,「因為噬魂獸跑到夢大陸去了,所以夢大陸就發生了很多事情。」
  ——噬魂獸?
  老蒙德拉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羅德點頭道:「光明神會不但派遣了神聖騎士和光明祭祀,連教皇的分|身也親自出動,可惜還是沒能解決它。」
  ——這群笨蛋。
  老蒙德拉顯然又相信了幾分。
  噬魂獸的威力他很清楚。如果真的是噬魂獸,的確有可能重創教皇,至少會打量消耗他的精神力。
  ——把奧迪斯拿來。
  羅德擋在容器面前叫道:「你還是不肯改變主意?」
  ——你打算自己想辦法找亡靈讓他進食嗎?
  羅德這才知道他妥協了,連忙挪開擋在奧迪斯和那個禿頂容器的身體。
  ——還有,把刷子留下。
  老蒙德拉特地叮囑道。

  帝國抉擇(二)

  法蘭克眼睛緊張地盯著禿頂容器,小聲地問道:「他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羅德道:「也許我們應該在這裡打個帳篷生個火慢慢等?」
  蒙德拉點頭道:「好。」
  法蘭克憂心忡忡,「會很久嗎?」
  蒙德拉道:「老師年紀大了,手腳慢。」
  ——不必用這種方式刺激我。我有時候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學生!
  老蒙德拉對他胳膊肘總是不拐向自己而深感氣憤。
  蒙德拉道:「從我的名字看,應該是的。」
  他們真的開始就地紮營。
  海登搭好帳篷,就看到魔法師正在用火系魔法師燒開水,兩個騎士拿出乾糧,挨個分發。
  羅德接過乾糧,立刻鑽進了搭好的帳篷裡。
  波利叫道:「嘿,德羅先生,那裡是睡覺的,如果你想解決問題應該去遠一點的地方。」
  蒙德拉道:「他是打算睡覺。」
  波利疑惑道:「現在?」
  蒙德拉道:「他的年紀也不小了。」
  過了會兒,羅德又鑽了出來,手裡的乾糧不見了,寬大的斗篷依舊罩住他大半個腦袋,只能看到一點兒下巴,但他胸前的乾糧碎屑卻出賣了他適才在帳篷裡的所作所為。
  波利道:「德羅先生不想與我們一起共進晚餐嗎?」
  羅德粗著嗓子道:「沒有這回事。」
  蒙德拉道:「也許他怕你搶他的食物。」
  波利:「……」
  亨利又默默地遞了一塊乾糧給羅德。
  羅德掰成好幾塊,低著頭默默地塞進嘴巴,這是他剛剛在帳篷裡研究出來的吃法。
  波利轉頭去看魔法師,隨即無語了,「你的火苗……」
  魔法師也很鬱悶。他單手支腮望著掌心中只比指甲蓋大那麼一點兒的小火苗,無奈道:「這裡的火元素非常少。」
  亨利拿出一盒火柴,「也許我們應該用這個。」
  習慣用魔法來解決問題的魔法師拿著火柴研究了好半晌,才終於研究出它的使用方法,在這期間,他一直拒絕波利和亨利想要提供指導的建議。作為一個火系魔法師,他認為被指導使用與火有關的物品是對他知識的一種侮辱。
  在火柴的幫助下,水終於燒開了。
  他們圍成一圈,一人拿著一個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海登見蒙德拉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
  蒙德拉道:「我在亡靈魔法上遇到的難題。」
  羅德探過頭來,「也許我能幫你解決。」
  蒙德拉道:「它和土系魔法無關。」
  羅德:「……」
  魔法師耳尖,立刻望過來,「我的那位朋友就是個土系魔法師。」
  羅德乾笑兩聲,飛快地縮回腦袋。
  ——什麼難題?我看看。
  老蒙德拉聲音出現在蒙德拉的腦海。
  蒙德拉將本子攤開,放在地上。
  本子就這樣無風自動著。
  ——還算有價值。
  對老蒙德拉來說,這已經是一種讚美。他說完,開始慢條斯理地解釋起部分問題來,有一部分他也沒有直接的答案,只能提供可以進行實驗的方法。
  ——看來你一直在堅持研究亡靈魔法。
  老蒙德拉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欣慰,但他又不想讓蒙德拉太驕傲,很快改口。
  ——不過本子上的筆跡一看就不是最近的,你現在有太多讓你分心的事,這會影響你的成就。
  羅德對他的說法不以為然,「人生並不只需要一種成就,除了事業之外,家庭一樣很重要。」
  海登聞言豎起耳朵。他知道老蒙德拉是蒙德拉的老師,問題是他們至今還沒有機會正面交流,所以分外關注老蒙德拉對他的看法。
  ——你就是因為太貪心才會一事無成。
  老蒙德拉毫不客氣地批評。
  羅德像被踩到尾巴一樣憤怒地反駁道:「成就?什麼是成就?難道成為一個宮廷魔法師不比一個整天提心吊膽東躲西藏的亡靈法師有成就得多嗎?」
  ——那你為什麼要用斗篷遮住臉?
  老蒙德拉的話重重地踩在羅德的傷口上。
  他啞口無言。
  ——比起成為皇帝的打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亡靈法師簡直高貴又神聖!
  老蒙德拉用驕傲的口氣道。
  羅德垂著頭。他有一千個理由反駁老蒙德拉的話,但是一個事實將這些理由全都抹得一乾二淨——那就是他目前的處境。
  他從不後悔成為宮廷魔法師,那時候的風光他回味至今,唯一遺憾的是,他在立場上沒有選中正確的道路。如果那時候蒙德拉已經認識海登就好了,也許他會看在蒙德拉和海登的交情上,站到西羅一邊。當然,這都是他窮極無聊時的胡思亂想。
  亡靈界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但是海登他們的生理時鐘有,所以到了夢大陸的九點多鐘,魔法師和騎士們陸陸續續地睡了。
  海登摟著蒙德拉又坐了一會兒,見他眼皮子不斷下垂,才問道:「要不要回帳篷睡?」
  蒙德拉茫然地抬眸。
  海登將他抱了起來,轉身走進帳篷裡。
  帳篷是能夠睡四個人的軍用帳篷。
  海登將蒙德拉放在墊子上,然後拿出毯子蓋在他和自己身上。
  蒙德拉下意識地窩進他的懷裡。
  海登有些情動。
  帳篷隔離出了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私人空間,而懷裡這個是他傾心喜歡的愛人……他的手不安分地摸著蒙德拉的後背,然後慢慢往下。
  ——笨蛋,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老蒙德拉突然從蒙德拉的腦海裡跳出來。
  蒙德拉勉強睜開眼睛,正好迎上海登俯低的腦袋。
  海登從他的眼睛一路親下去,然後在唇瓣附近停留。
  ——你真的把自己交給了這個急色鬼?
  老蒙德拉對海登旁若無人的行為十分不滿。
  蒙德拉皺了皺眉。
  海登停下來,輕聲問道:「怎麼了?」
  蒙德拉抬手,圈住他的頸項,然後更用力地親了上去。
  老蒙德拉顯然已經氣得無話可說了。
  帳篷裡的春意越來越濃。
  海登原本只是想親親他過過癮,但是蒙德拉的主動迎合讓幾簇小火苗漸漸蔓延成熊熊烈火。他整個人趴在蒙德拉的身上,用力的吮吸著他的嘴唇,手一點點地探入他的衣服裡面,撫摸著他細膩的皮膚。
  ——好了!
  老蒙德拉突然大吼一聲。
  蒙德拉迷離的雙眸頓時清明起來。
  外頭傳來羅德的叫聲,「好了好了,可以回去了!」
  緊接著是從帳篷裡邁出來的腳步聲,法蘭克急切地問:「真的嗎?」
  海登深吸了口氣,低頭看著雙頰通紅的蒙德拉,意猶未盡地親親他的嘴唇,然後翻身坐起來,幫蒙德拉整理好衣服。
  法蘭克正巧衝進來,「德羅先生說好了。」
  蒙德拉神情恢復平靜,站起來道:「好的。」
  法蘭克看著依舊背對著自己坐在地上的海登,疑惑道:「元帥?」
  海登乾咳一聲道:「我馬上出來。」
  奧迪斯被重新裝進了容器裡,這一次蒙德拉和羅德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精神波動,強大充沛的精神力。
  法蘭克雙手按著容器的肩膀,猶豫許久,才道:「還認得我嗎?」
  羅德道:「這開場白聽起來真是糟糕極了!」
  蒙德拉道:「為什麼奧迪斯沒有回答?」
  法蘭克雙手失落地下滑。
  ——你真是越來越笨了。他當亡靈才多久,你以為每個人都是我這樣的天才嗎?
  老蒙德拉似乎對剛才的事依舊耿耿於懷,口氣相當不善。
  蒙德拉道:「所以,他是有意識的?」
  ——你應該學會自己判斷!
  法蘭克見蒙德拉直盯盯地看著自己,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容器靠了靠,「呃,有什麼問題嗎?」
  蒙德拉道:「你親他試試。」
  法蘭克臉上一紅,「你不是說他的意識已經恢復了?」
  蒙德拉道:「理論上是,但是我想實踐一下,看看你親他的時候,他的精神力會不會波動。」
  法蘭克道:「一定要這麼做嗎?」
  蒙德拉道:「像上次那樣就行。」
  法蘭克的面色更紅。他單手搭在容器的肩上,目光偷偷地望了容器一眼,想像著容器背後的奧迪斯可能正看著自己,聽著他們的對話,心頓時七上八下地狂跳起來。
  他深吸了口氣,正要湊過去,就聽蒙德拉道:「不用了。」
  法蘭克的唇停在半途,尷尬地望向蒙德拉,似乎在等他的解釋。
  蒙德拉道:「我感覺到了,他強烈的精神力波動。」
  法蘭克臉紅得幾乎要滴血。
  ——你們發情的時候就不能找個僻靜的地方嗎?
  老蒙德拉忍無可忍。
  蒙德拉淡淡地反駁道:「剛才帳篷裡很僻靜。」
  海登一怔,頓時領悟到了什麼,面色微微尷尬。對蒙德拉來說,老蒙德拉應該算是他的家長了,自己在對方的家長面前……
  不過老蒙德拉既然沒有阻止,就說明他是認同了他們吧?
  他非常樂觀地將想法推向了光明的一面。
  羅德突然道:「我們還有一個容器,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去哪裡?
  羅德道:「夢大陸啊。」
  ——如果我想去夢大陸,當初就不會自殺了。
  老蒙德拉道。
  羅德沉默。到現在他還不能完全理解老蒙德拉為了研究亡靈魔法而自殺的動機,或許這就是他無法成為一名合格的亡靈法師的真正原因吧,因為他不夠瘋狂。
  ——你把另外那個容器拿出來。
  老蒙德拉突然道。
  蒙德拉配合地拿了出來。
  ——多帶一個亡靈回去,可以在製作巫妖的時候調節使用。
  老蒙德拉道。
  ——等等!這個容器我要了。
  瑪德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帝國抉擇(三)

  羅德眼疾手快地想把容器放進空間袋裡,但是遲了一步,地底下突然鑽出八隻骷髏的手骨,牢牢地抓住容器的腳,將它定在原地。
  蒙德拉道:「你要它做什麼?」
  瑪德慢慢幻化做影子,「我要找回我的寵物。」
  「難道光明神會的教皇是你的寵物?」羅德立刻收回搭在容器上的手,聳肩道,「那你快點把他帶回來吧。最好把整個光明神會的總部也搬到亡靈界來。」
  瑪德道:「你在開玩笑嗎?」
  羅德道:「是的,我在開玩笑。那你說說你的寵物是什麼?」
  海登笑道:「應該是噬魂獸吧。」死神願意親自出手把噬魂獸抓回去倒是讓他鬆了一口氣,就目前而言,帝國對一靠近就可能被吸食靈魂的靈魂攻擊系怪獸毫無還手之力。
  蒙德拉皺眉道:「噬魂獸是你放出來的?」
  「不,當然不。」瑪德道,「我來亡靈界的時候,它已經不再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它。當年上一任死神帶著它去夢大陸對付光明女神和光之子,卻被他們聯手打敗了,為了讓上一任死神順利逃回亡靈界,噬魂獸留下來斷後,後來就留在了夢大陸。上一任死神一直對它唸唸不忘,所以在臨死前對我下了一道禁咒:除非噬魂獸回到亡靈界,不然我不能離開亡靈界半步。可是那個該死的混球似乎在夢大陸流連忘返了!」
  蒙德拉道:「那你要容器做什麼?」
  瑪德道:「我想,我只是這麼想想,如果你們能夠用容器帶亡靈出去的話,也許我也可以。」
  羅德道:「然後你去收服噬魂獸?」
  瑪德道:「是的,然後它關在亡靈界裡,哪兒都不讓它去!」那樣他就可以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再也不必被拘束在這個空蕩蕩的亡靈界。
  魔法師好奇道:「你怎麼知道噬魂獸沒有死呢?」
  「它不會死。」瑪德道,「只要有靈魂,它就能夠復生。就像光之子只要被光明照耀就永遠不會消散一樣。」
  蒙德拉轉頭看向海登。
  海登在思考。
  「我們需要商量一下。」羅德道。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瑪德道,「這實在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對了,之前你不是說有人冒用我的名義命令亡靈法師攻擊人類的城市嗎?有我在,就可以避免這一切的發生了。」
  海登微笑道:「我怎麼相信你?」
  瑪德道:「以死神的名義起誓!」
  海登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上任死神是被你吃掉的。」
  「是的,那是美味……哦,我是說,我可以以我的名義起誓。」瑪德道。
  海登道:「就在不久前,火神攻擊了梵瑞爾。」
  瑪德道:「我和他不熟,我只認識那個被我吃掉的傢伙。這麼說吧,在其他神祇的眼裡,也許我只是個剛會走路的小可愛。」
  羅德道:「光明女神一定不會這麼想的。」
  瑪德道:「也許她會多一點想法,比如說,可愛的小搗蛋?」
  海登想了想道:「有沒有什麼限制死神的咒語?」
  瑪德叫起來,「有沒有搞錯?限制我?我是死神,神、神、神……你知道什麼是神嗎?」
  「別鬧了,小可愛。」羅德擺手。
  瑪德的影子瞬間朝他挪近兩米。
  羅德嗖得一下躲到海登背後。
  瑪德咬牙道:「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我是在告訴你們我的決定。你們必須帶我離開亡靈界,不然我讓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無數個骷髏從地底下冒出來,露出白森森的頭顱和手骨,趴在地上,無聲地盯著他們。
  ——你在威脅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老蒙德拉不滿道。
  瑪德道:「你也要來摻上一腳嗎?」
  ——聽說吃掉死神就能成為死神?
  老蒙德拉流露出幾分嚮往。
  瑪德跳腳,「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覬覦我!」
  ——你的身體。
  老蒙德拉補充。
  瑪德從善如流地補充完整道:「你一直在覬覦我的身體,你這個死老頭!我應該在你剛進亡靈界的時候就把你掐死在搖籃裡。」
  ——這裡沒有搖籃,連竹子都沒有。
  瑪德道:「現在是討論竹子的時候嗎?」
  魔法師壓低聲音道:「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離開了?」
  羅德皺眉,「他們像要打起來。」
  蒙德拉看向海登。他現在已經習慣將大多數的問題都交給海登來做決定。
  海登道:「我在考慮合作的可行性。」
  瑪德立刻道:「沒有考慮的必要,你應該答應,毫不猶豫的答應!」
  海登道:「我必須考慮到夢大陸的安全。」上次一個火神就燒掉了半個梵瑞爾,如果這次死神再來一下的話,可能整個砍丁帝國就會被拖入無法挽救的危險境地。
  瑪德道:「我當的是死神,不是黑暗神,我的地盤在亡靈界,就算你給了我整個夢大陸對我來說也沒有用。我和光明女神不一樣,她力量的源泉在於信仰,而我力量的源泉在於靈魂。」
  海登道:「夢大陸有很多靈魂。」
  「亡靈界更多,而且靈魂質量更高。但那又怎麼樣,我每天能夠消化的亡靈數量非常有限,每天送到亡靈界的數字就遠遠超過我的需求。不然你以為死老頭是怎麼強大起來的?」瑪德語氣越說越差。
  ——我的強大來自於我的智慧,與你無關。
  老蒙德拉為自己澄清。
  瑪德不理他,繼續道:「讓我更誠實一點吧。如果我在夢大陸搗亂,不,我是說如果我鬧出點小麻煩的話,一定是因為光明神會。作為曾經的亡靈法師現在的死神,我只對那個地方有敵意。」
  海登道:「以你的名字起誓?」
  「騎士真是麻煩的職業。」瑪德小聲嘀咕著,然後非常鄭重道,「我以瑪德的名字起誓,絕對不會損害夢大陸除光明神會以外的生物!」
  海登道:「好吧。」
  羅德吃驚道:「你居然同意了。」
  海登道:「他的誓言打動了我。」最重要的是,對付光明神會這個提議聽起來實在是,太美妙了。
  瑪德像是怕他反悔,迫不及待地鑽進了那個容器裡。
  蒙德拉將兩個容器都收進自己的空間袋,然後低聲道:「老師,我走了。」
  ——如果煉製巫妖成功,就帶它回來看看。
  老蒙德拉波瀾不驚道。
  羅德道:「如果失敗呢?」
  ——我的學生怎麼可能失敗?!
  老蒙德拉不悅地反駁,但很快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失敗,就更應該回來。至少我能給你一點這個土系魔法師所不能給你的建議。
  羅德嘀咕道:「想他來看你就直說嘛。」
  蒙德拉拿出骨杖,開始唸咒語。
  須臾,一個空間通道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外頭重新颳起一陣旋風。
  海登撐起一道鬥氣護罩,一手抓著蒙德拉,一手抓著法蘭克一步步向外走去。
  風勁道極大,用力地拉扯著握緊的兩隻手。
  蒙德拉只覺得自己的手被越握越緊,好似要把骨頭這段,然後融為一體。
  幸好風很快就停了,靜悄悄的,周圍樹木林立,像是某個貴族人家的花園。
  海登鬆開手,才發現自己把蒙德拉的手捏得通紅。「抱歉。」他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揉著他的手背。
  蒙德拉勾起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沒事。」
  海登眼睛一亮,蔚藍的眼眸被眼中的火焰燒得幾乎變成淡紫色。
  「為什麼我覺得這裡這麼眼熟?」羅德輕聲道。
  波利、亨利和魔法師已經逛了一圈回來,然後異口同聲道:「這裡尼爾城。」
  魔法師道:「我看到光明神殿的屋頂。」
  羅德叫道:「天。」
  波利道:「這裡住的應該是桑圖的貴族,但是到處都很安靜,連燈光都沒有。」
  法蘭克道:「這裡和亡靈界的位置是相對應的,我們在亡靈界的時候正好在夢大陸的尼爾城上。」
  海登苦笑道:「我們應該滿足了,至少迎接我們的不是教皇。」
  蒙德拉道:「有沒有感覺到?」
  「感覺到什……」羅德訝異道,「亡靈之氣?」
  海登也感覺到了。他轉身,看向光明神殿。
  這裡是尼爾城,光明神會的大本營,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亡靈之氣?
  羅德拍額道:「一定是死神。該死!我們必須馬上把它弄出來,不然我們都會暴露的。」
  他說的時候,蒙德拉已經把容器取出來了。
  一個大概一米七左右高的老頭泥像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們中間。
  羅德疑惑地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搖頭。
  法蘭克道:「他已經走了?」
  海登挑眉道:「應該說,他根本沒有出來。」
  被前任死神臨死前的咒語彈回亡靈界的瑪德正站在原地叫罵著。
  老蒙德拉好心情地調侃著他,欣賞著罵罵咧咧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演。
  不一會兒,通道重新被打開。
  海登他們又走了回來。
  瑪德立刻站直身體,「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蒙德拉道:「因為你先回來了。」
  「……」瑪德沮喪道,「我想這個方法不管用。」前任死神真是太變態了,居然一點空子都沒有留下!
  海登擺出非常友善的笑容,道:「雖然你不能親自動手,但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幫你。」
  瑪德狐疑道:「你們真的打算幫我?」儘管海登笑得很陽光,但他總有種不寒而慄的錯覺。
  海登道:「幫你就是在幫我。噬魂獸在不久前襲擊了人類的城市,所以我想知道有什麼阻止它的辦法。」
  這樣的理由果然讓瑪德更加信服。他道:「我怎麼知道你一定會把它送回來?」
  這句話洩露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噬魂獸可以被困住,而不是直接送到亡靈界。海登的笑容越發和藹可親,「除了亡靈界,我想沒有地方能夠容納這樣的龐然大物。或者,您有更好的建議?」
  「當然沒有。」瑪德加重語氣道,「沒有比亡靈界更適合它的地方了。」
  海登頷首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那麼有沒有什麼方法呢?」
  瑪德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有一個方法可以試試。」他說著,朝羅德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羅德一臉警惕,「可以拒絕嗎?」
  瑪德不耐煩道:「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笨蛋。」
  羅德吼道:「你先說清楚你要做什麼?」
  瑪德道:「我要和你分享我的身體。」
  羅德:「……」他的心靈在咆哮:不!他一點都不想分享這個沒臉沒皮的傢伙的身體!

  帝國抉擇(四)

  瑪德沒有給他繼續猶豫的時間,直接出現在羅德面前。
  ——你想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封印在羅德的身體裡?
  老蒙德拉好奇地問道,顯然對此很感興趣。
  羅德鬱悶道:「這種時候你可不可以別用這種事不關己的研究口吻。」
  ——的確事不關己。
  老蒙德拉閒閒道。
  羅德看著瑪德的手指離自己的額頭越來越近,忍不住叫道:「不會有危險吧?」
  瑪德道:「作為一個亡靈法師,難道不該對死神保持著最基本的信任和信仰嗎?」
  羅德剛想反駁,就感到額頭一陣冰冷,好似一根冰針紮了進來,瞬間融化在額頭,同時一句咒語印在他的腦海,如同用刀子刻上去一般清晰。
  瑪德道:「到時候,你只要對著它念這句咒語,它就會化入你的身體。」
  「化入我的身體?」羅德尖叫道。噬魂獸那種怪物在體外就已經有這麼大的威力了,如果在體內……他很擔心到時候自己的靈魂還會不會存在。
  「羅德?」魔法師突然指著他叫起來。
  羅德這才發現為了施法方便,瑪德順手摘掉了他斗篷上的帽子。「呃,你是誰?」他開始裝傻。
  老蒙德拉發出一連串的嗤笑聲。
  魔法師走到羅德的面前,仔細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肯定道:「你是羅德。」
  羅德堅持道:「我是德羅。」
  魔法師無語,「你非要繼續堅持這麼幼稚的謊言嗎?」
  羅德道:「你覺得除了這張臉之外,我和你的那個朋友還有哪裡像?」
  魔法師慢吞吞道:「我並沒有說羅德是我的朋友。」
  羅德:「……」
  蒙德拉打斷他們無聲地對望,道:「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羅德第一個舉手贊成,「當然,這種奇怪的地方我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把自己的失誤歸咎於無辜的土地是幼稚愚蠢又無能的做法。
  老蒙德拉毫不客氣地吐槽。
  羅德重新戴好帽子,對他的嘲諷充耳不聞。
  瑪德提醒海登,「別忘記你答應過我,一定會把噬魂獸這個不聽話的傢伙拎回亡靈界。」
  海登微笑道:「當然,我一定會監督他的。」
  羅德:「……」這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混蛋!
  帶著新任死神的慷慨餽贈和老蒙德拉隱晦的叮囑,他們重新上路。出口依然是老地點,周圍靜寂無聲,稀朗的小樹林遮不住北方天空淺金色的光芒。
  「吼。」
  尼爾城上空傳來熟悉的咆哮聲。
  一道龐大的黑色陰影從他們的頭頂掠過,拖著長尾巴,疾速衝向光明神殿的方向。
  「噬魂獸?」海登皺眉。
  羅德鬱悶地嘀咕道:「不會這麼巧吧?」
  既然噬魂獸跑去了光明神殿,那他要收服噬魂獸不是也要跑去光明神殿?很好,真是太好了,他就算不給噬魂獸一口吞掉,也可能被光明神殿用光明神力轟成渣,真是太完美的晚年了!
  魔法師疑惑道:「噬魂獸去光明神殿做什麼?」
  亨利道:「報仇。」
  海登頷首道:「如果瑪德說的是真的,噬魂獸和前任死神曾被以前的教皇和光之子打敗的話,那它現在應該是去報仇。」
  法蘭克喃喃道:「所以噬魂獸是有思維和智慧的?」
  波利道:「不管它有智慧還是沒智慧,這都是個好機會,正好讓它和光明神殿打個兩敗俱傷,這樣他們才沒時間來找帝國的麻煩。」
  魔法師嘆氣道:「可惜噬魂獸不會死。」比起喜歡用一堆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狗屁不通的藉口為幌子的光明神會來說,毫無章法的噬魂獸更讓人頭痛。
  羅德高興起來,「就算不會死,也不會再放它出來害人。這樣,我們就根本不需要收服它。」
  北方那團烏云狀的影子與不斷四散開來的金光糾纏得越來越激烈,吟唱聲與咆哮聲迴蕩天際,震顫著陷入熟睡的靜謐城市。
  海登道:「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等明天再來看結果。」
  蒙德拉拉住他的手。
  海登低頭看了他一眼,會議地笑道:「放心,我會找個安全的地方。」他和蒙德拉的臉都不適合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尼爾城。
  他說的安全的地方是尼爾城一家規模很小的旅館,也是帝國安插在光明神殿旁邊的小耳目之一。旅館的老闆是帝國一位退役軍官,自願為帝國繼續效力。
  海登的大駕光臨讓他大吃一驚,不過他很快調適過來,靜悄悄地安排他們入住,並用短暫的十五分鐘時間安排了一頓簡單又過得去的夜宵。
  吃完夜宵,他們並沒有即刻入眠。離開亡靈界並沒能使他們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還有太多事情困擾著他們的思緒。
  魔法師想著變成德羅的羅德。
  羅德想著噬魂獸,想著死神,想著魔法師,偶爾還要想一想老蒙德拉。
  法蘭克想著奧迪斯,想著兩個人的未來。
  波利和亨利想著警戒。
  海登想得更多,不過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想那麼多是故意的。因為一旦思緒停下來,他的身體就會迸發出衝動,尤其是蒙德拉就這麼毫無戒備地躺在他的懷裡,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正好從敞開的領子裡鑽進去,輕輕地吹拂著他的胸肌。
  這實在是一種煎熬。
  他發現無論他想得有多遠,那輕微的呼吸都能將他的思緒帶回來。
  多想就這樣將他壓在身下。
  海登低頭看著蒙德拉的側臉,手忍不住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真難想像,經過了各種各樣的誤會與考研之後,他踏上了他父親的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一個男人與自己共度一生,而且他還是個亡靈法師。
  男人和亡靈法師,兩種都不是他欣賞和喜歡的條件,但當它們同時出現在蒙德拉的身上時,卻讓他無條件地投降和接收。
  「吼……」
  外面,響起噬魂獸瘋狂的嘶吼聲。
  蒙德拉似乎被吵醒了,腦袋下意識地蹭了蹭海登,嘴唇剛好隔著衣料貼在海登胸前凸起上。
  ……
  海登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心安理得得睡相,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他小巧的耳垂,「你非要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嗎?」
  蒙德拉頭歪了下,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
  「吵醒你了?」海登收回惡劣的手指,無辜地看著他笑。
  蒙德拉道:「不睡?」
  「我睡不著。」海登毫不掩飾眼中的慾望。
  「是要這樣嗎?」蒙德拉撅嘴。
  ……
  這種時候不進攻就不是男人!
  海登張嘴咬住他的唇,身體借勢一滾,撲在蒙德拉的身上,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自己的氣息中。
  他咬得太用力,以至於打散了蒙德拉的瞌睡蟲。他睜大眼睛,無意識地抬起雙手,摟住海登的腰。
  這無疑是最好的邀請。
  海登一邊吻得他暈頭轉向,一邊偷偷地解開兩個人的衣服。
  蒙德拉身體敏感地向上頂了頂。
  海登望著他迷離的神色,身體已成繃弦之箭,不得不發。他揚手支起水系結界,將兩個人隔離出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之外。
  蒙德拉頭歪向一邊,疑惑地朝結界看去,卻很快被海登的手掰了回來,繼續更綿長的吻。
  「還要親多久?」當又一個熱烈的吻結束,蒙德拉半眯著眼睛,隨口問道。
  還會在意時間問題……看來還不夠投入。
  海登一邊作自我檢討,一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大腿,更賣力地挑逗著他,笑得猶如偷腥的貓,「夜晚才剛剛開始。」

  帝國抉擇(五)

  蒙德拉漸漸陷入到海登帶領欲|海狂潮中去。這種陌生的感覺他不是第一次領略,但海登每次不是點到即止,就是被什麼事情打斷,像這樣完完整整從頭到尾還是頭一回。
  海登原本擔心弄痛他,但他顯然是低估亡靈法師對疼痛的承受能力。蒙德拉只有開始的一剎那不太適應地皺了皺眉,隨後就自覺地放鬆身體跟上了節奏。
  蒙德拉的配合繃斷了海登最後一絲理智的弦。
  隱忍太久克制太久的慾望在他的配合下衝破柵欄,瘋狂地佔據他的身體。
  一整個晚上,他且戰且歇,不停地變換著姿勢,翻來覆去地折騰著,直到天濛濛亮,才勉強放疲憊不堪的蒙德拉入睡。但他的精神好得不得了,應該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在撤去水系結界之後,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整個尼爾城水元素的走向——
  它們在奔逃。
  噬魂獸的吼叫聲停了。
  光明神力覆蓋整座尼爾城,亡靈之氣正四下亂竄。
  房間的門突然被重重地撞開。
  海登飛快地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和蒙德拉的身體。
  波利沒想到裡面是這樣的情景,不由楞了下,立刻被他身後的亨利推開。「元帥,德羅,也許是羅德,他有點不對勁。」
  海登做了個轉身的手勢,等他們轉過身之後起身穿衣服,「門是用來敲的。」
  亨利不卑不亢道:「敲了,但無效。」
  海登道:「你用哪隻手敲的?」
  亨利道:「兩隻手。」
  海登穿好衣服,用床單一裹蒙德拉,將他抱在懷裡,悠悠然地繞過亨利,微笑道:「下次可以用腦袋試試。」
  「是。」亨利異常恭敬地接受了建議。
  來到羅德和法蘭克同住的房間,就看到像帳篷一樣的小土包。
  法蘭克無奈道:「他在裡面。」
  「土是怎麼運上來的。」海登問完就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還記得羅德被發現是亡靈法師時,就是用土遁術逃脫的。也就是說,他是個極難得的土系亡靈系雙系法師。
  法蘭克道:「他是土系魔法師。」
  隨行的魔法師舒了口氣道:「我想我再也不用糾結他究竟是不是我朋友這個問題了。」
  土包突然開了個口子,羅德腦袋鑽出來,「現在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嗎?」
  海登看他面如土色,顯然嚇得不輕,猜測道:「因為光明神力的關係?」他低頭,懷裡的蒙德拉睡得真香,似乎對到處瀰漫的光明神力毫無察覺。難道是太累了?海登的目光充滿憐愛。
  「不,不止是光明神力。」羅德努力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還有噬魂獸……我不知道死神對我做了什麼,但我發現我現在能夠感應到噬魂獸的情緒。它很憤怒,也很哀傷……」
  魔法師問道:「你能安慰它嗎?」
  「我看上去像是瘋了嗎?」羅德瞪著他。
  魔法師道:「如果你的語氣不是這麼尖銳神情不是這麼驚慌的話,可能不太像。」
  羅德道:「我當然要慌亂!噬魂獸它在找我……」後面半句,他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好似怕噬魂獸聽到。
  法蘭克道:「你不是要收服它,它來找你不是剛好?」
  「我怎麼知道我能不能收服它?別忘了,它現在很憤怒很悲傷,我很可能會成為他憤怒悲傷下的祭品。」羅德換了口氣道,「就算它不憤怒不悲傷,我怎麼知道它會不會把教皇引來?天,我們為什麼要趟這趟渾水?」
  海登想了想道:「你的顧慮很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羅德趴著小洞口,眼巴巴地看著他,「那你現在有什麼好建議嗎?」
  海登道:「以目前的情形看,我們很難從尼爾城離開。」
  羅德道:「雖然這是廢話,但是我的看法與你一致。」
  海登道:「所以,我建議從亡靈界走。」
  「好……」羅德猛然一頓,恨恨地接下去道,「好爛的主意。我沒有把噬魂獸帶回去,死神一定不會放過我。」
  「一邊是教皇、噬魂獸,」海登道,「一邊是死神……你決定。」
  羅德閉了閉眼睛,咬牙道:「死神。」
  蒙德拉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就開始唸咒語。
  房間裡,床單、被子、枕頭、杯子……各種各樣的小東西被捲起來。
  羅德和魔法師站的位置剛好對準床,捲起的床單一下子撲在兩人的身上,擋住他們的視線。
  「唔……」
  風中,有人抗議和咒罵著。
  蒙德拉的神智清醒了點,正要看清楚周圍情況,就被海登緊緊擁入懷中。
  啪!
  飛起的床重重地撞在牆上。
  「往前走!」海登大吼。
  吼!
  更巨大的吼聲從頭頂窗口傳來。
  羅德好不容易把自己和魔法師從床單中解脫出來,抬頭就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貼著窗戶,一對黑洞直盯盯地看著自己,彷彿有生命一般。
  噬魂獸。
  他的心臟一剎那縮緊,軀體僵在當場。
  「吼。」噬魂獸衝他吼著。
  魔法師第一時間躲到羅德的背後。
  海登拔出劍,戒備地擋在蒙德拉身前。
  蒙德拉順手拿過床上的枕頭朝發呆的羅德丟過去。
  枕頭砸在羅德的腦袋上。
  噬魂獸那對黑洞般的眼睛立即盯住蒙德拉,閃爍著邪惡的光芒。
  「小乖乖,別胡鬧,主人我,要睡覺,縮成團,抱一抱,煩惱事,不見了。」羅德唸完,噬魂獸竟然真的慢慢變小,最後縮成一團,鑽到羅德掌心中去。
  羅德嚇了一跳,想縮手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背出現一塊巴掌大的黑色小噬魂獸印記。
  風還在呼呼地刮著。
  亨利和波利走進亡靈界又走回來。
  波利努力用劍撥開空中飛舞的東西,大聲叫道:「還走不走?」
  羅德低頭看著手背,突然蹲了下來。
  其他人面面相覷。
  亡靈界的門緩緩關上。
  魔法師擔憂地看著羅德,「你沒事吧?」
  法蘭克小聲道:「難道收服噬魂獸有什麼副作用?」
  蒙德拉道:「他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魔法師和法蘭克疑惑地看著羅德。
  羅德突然抬起頭,果然是一臉興奮,「這是不是意味著,噬魂獸以後就是我的寵物?」
  魔法師:「……」
  法蘭克道:「你知道怎麼用嗎?」
  羅德:「……」
  蒙德拉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把手給我。」
  羅德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蒙德拉沉吟道:「也許咒語是相反的。」
  羅德迅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道:「你想到了什麼?」
  「起床什麼的。」
  海登不著痕跡地將蒙德拉的手從羅德手中解救了出來。
  羅德擊掌道:「有道理,我可以慢慢嘗試,總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的。哈哈哈,有了噬魂獸當我的寵物,我以後就再也不用害怕光明神會和砍丁帝國了。」
  ……
  除了蒙德拉的其他人都盯著他。
  羅德笑容頓收,乾咳一聲道:「其實在帝國任職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魔法師道:「那你又為什麼要離開呢?」
  羅德嘆氣道:「我當初選擇了薩曼塔皇后。」
  魔法師道:「陛下不會計較的。」
  羅德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之光,「你怎麼知道?」
  魔法師理所當然道:「因為薩曼塔皇后是陛下最敬愛的母親啊。」
  羅德:「……」他怎麼能夠忘記自己當初選擇他當朋友是看中他的天真與無邪呢?!
  海登嘴角微勾,雙眸閃爍冷光,「我想我們應該換個時間繼續這個話題。」
  亨利和波利拔劍備戰。
  「教皇到了?」羅德想了想道,「我們還是從亡靈界……」
  話音未落,蒙德拉已經重新喚出通往亡靈界的大門。

  帝國抉擇(六)

  三次來亡靈界,三種心境。
  第一次是警戒,對於這個傳說中的未知世界充滿著好奇、恐懼和緊張。
  第二次很放鬆,畢竟他們這個時候和亡靈界的兩位大佬死神、老蒙德拉拉攏了關係。
  而這一次,是心虛。
  是的,非常心虛。
  尤其是羅德,他緊緊地挨著魔法師和騎士們,並時不時地催促他們加快腳步。饒是如此,他們也沒有躲過死神無處不在的耳目。
  就在羅德縮頭縮腦地邁著快頻率小步伐時,瑪德出現了。
  「你們這麼快就完成了任務?」瑪德聲音裡充滿了驚喜。
  羅德將手背悄悄縮進袖子裡。
  蒙德拉面無表情道:「我們是過路的。」
  瑪德道:「過路?」
  海登掛起他的招牌笑容,事實上從拉著蒙德拉進入亡靈界開始,他的笑容就沒有收斂過,「是這樣的。我們剛剛發現我們出去的位置在光明神殿的附近,您知道的,光明神會並不像您這麼友好。所以……」
  「我當然知道!」瑪德飛快地打斷他。如果說有什麼能夠使散沙般的亡靈法師同仇敵愾,那麼非光明神會莫屬。
  法蘭克一直惦記著蒙德拉空間袋裡的奧迪斯,既擔心他不能順利回到原來的身體,又擔心在空間袋裡呆得太久會使他的靈魂受到傷害,聞言立即道:「為了盡快找回噬魂獸,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吧?」
  「這倒是。」瑪德正要散去,突然又凝聚起來,朝羅德方向撲去。
  羅德一驚,海登、波利和亨利已經抽劍擋在他面前。
  瑪德停□,疑惑道:「你們這麼激動幹什麼?」
  海登道:「是您的舉動太讓人誤解。」
  「我感覺到你們中間突然多了一股強大的亡靈之氣。」瑪德緩緩道。
  羅德背上悄悄地滲出冷汗。
  ——你的感應沒有失靈嘛。
  老蒙德拉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羅德和蒙德拉都是一愣。因為老蒙德拉的聲音是從他們中間冒出來的。
  瑪德訝異道:「你又吞了多少亡靈?」
  ——不關你事。
  老蒙德拉冷聲道。
  瑪德道:「我不想有一天整個亡靈界只剩下你和我兩個。」
  ——不會有那一天的。
  瑪德道:「哼,以你的貪婪,很難說。」
  ——因為那時候我一定已經吃掉你了。
  代表瑪德的那道灰色影子突然扭曲抖動起來,「你非要每時每刻都垂涎著我嗎?」
  羅德乾咳了兩聲,等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之後,才小聲道:「我不反對你們談情說愛,但是能不能不要擋在路中間。」
  「談情說愛?」瑪德語調怪異。
  羅德感到自己裝著噬魂獸的手背驀然一冷,好似被什麼陰氣沖了一下,立刻收了口。
  瑪德突然嘆了口氣,「其實你在這裡也挺好,至少我不會那麼寂寞。」他畢竟和原來的死神不同。原來的死神是天生神祇,習慣呆在亡靈界過著吃吃亡靈逗逗噬魂獸的生活。但是瑪德是由人成神,即使之前是個孤僻的亡靈法師,那也是個有目標有理想的亡靈法師。
  羅德忙道:「是啊是啊,你們要相親相愛,一起等我們把噬魂獸找回來。」
  瑪德擺擺手,「你們快走吧。」
  海登拉起蒙德拉就走。
  雖然這次因為老蒙德拉的幫忙,從死神面前矇混了過去,但誰都不知道死神會不會突然發現了真相,所以他們沒有直接回到梵瑞爾,而是估摸著進入砍丁帝國境內時就通過咒語回到了夢大陸。
  一從亡靈界出來,羅德立刻大大地舒出一口氣。當瑪德攔在他們面前時,他幾乎有種把噬魂獸還給他的衝動,幸好有老蒙德拉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想起那股吹在手背上的涼氣,心微微一熱。
  海登道:「目前的位置和我們預估的差不多,再前走就是普特拉城,我們可以從那裡的傳送魔法陣回梵瑞爾。」
  波利、亨利和魔法師對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
  羅德眼神閃爍,放緩腳步,慢慢地落在後面。
  就在他打算腳底抹油開溜的時候,魔法師突然抓住他的手,問道:「你要去哪裡?」
  羅德道:「我是亡靈法師,我的家在西瑰漠。」
  魔法師道:「你不是說你最美好的時光是在皇宮裡度過的。」
  羅德道:「我會把這段美好的記憶好好珍藏起來的。」
  魔法師道:「以前的你沒有這麼能言善辯。」
  廢話,那時候他天天擔心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就算有千言萬語也不敢說啊。羅德仔細想想,覺得那種日子其實也不是很好過。他現在有了噬魂獸,只要能夠把噬魂獸收歸己用,以後絕對能夠在夢大陸橫著走。想到這裡,他的心理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反而不想回有可能送命的皇宮了。
  海登悠悠然地睨著他,道:「噬魂獸肆虐考特城,是帝國最大的威脅和敵人之一。」
  羅德心中一動,「什麼意思?」
  海登微笑道:「我的意思是說,除非它在帝國視線範圍內接受看管,不然,帝國很難不派出軍隊剿滅它。」
  羅德變色道:「你之前明明沒有反對我收服它!」
  海登道:「因為之前我還沒有向您提出誠摯的邀請,邀請您重新的擔任砍丁帝國宮廷魔法師的職位。而您當時也沒有機會拒絕我。」
  「這是威脅!」羅德憤怒道。
  海登聳肩道:「我也希望您是在你情我願的情況下同意的。」
  羅德看向蒙德拉,「你確定你要跟這個卑鄙的傢伙回去?」
  蒙德拉毫不猶豫地點頭。
  海登嘴角咧高,單手搭著蒙德拉的肩膀來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羅德沉思良久,才咬牙道:「好吧,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海登道:「請說。」
  「你必須要保證我的生命安全。」他把後面四個字唸得極重。
  海登道:「如果你擔心的是薩曼塔皇后……」
  羅德飛快地點頭。關於薩曼塔皇后和西羅之間的內幕魔法師他們可能不知道,但是海登作為西羅身邊的頭號心腹沒有道理不知道。
  「那麼大可不必。」海登道,「陛下是帝國主宰,他的心胸遠比你想像中要寬廣得多。」
  羅德心中冷笑。西羅心胸寬廣?那也要看看對方是否有這個利用價值讓他敞開心胸。不過他還是默默同意了海登的安排。好吧,在帝國元帥親自作保的前提下,住在皇宮裡好吃好喝地供著還是比住在西瑰漠風吹日曬要吸引人得多。
  他們夜晚到普特拉城,城門已經關閉。不過城主聽到海登元帥駕臨之後,立刻從被窩裡爬起來迎接。與西羅上次到來時詭異難辨的局面不同,現在的帝國已經完完全全地掌握在西羅手中,而海登的帝國第一元帥地位也是無比堅固。所以城主巴結起來也毫無保留。
  原本還黑沉沉的大街頓時被城主親衛隊的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晝。
  普特拉城雖然地處邊境,卻出了很多著名的人物。除了丹亞家族最有可能的繼承人格列格里之外,還有年輕富有的寡婦——黛米夫人。
  海登向城主問起她來。說起來,如果當初黛米夫人沒有幫助蒙德拉隱瞞身份,也許他和蒙德拉並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不過對於黛米夫人幫助蒙德拉隱瞞的理由,他相當耿耿於懷,尤其是他問過蒙德拉而蒙德拉對此一無所知。
  說起黛米夫人,城主嘆了口氣,「她已經離開帝國了。」
  海登一怔,「離開?」
  城主道:「是的,聽說搬去沙曼里爾,也許會繼續往東,誰知道呢。」
  海登道:「我記得古拉巴有很多地產和房產?」很少有貴族會放棄自己的爵位和封地離開,因為那意味著她將放棄自己所有的優待。
  城主道:「她捐獻將一部分捐獻給了陛下,另一部分送給了格列格里,就是丹亞家族的那位。」
  海登訝異道:「理由呢?」
  城主攤手道:「我不知道,女人總是有一點奇奇怪怪的想法。」
  難道她知道蒙德拉的身份被揭穿了?
  海登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正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打瞌睡。
  昨夜實在把他累壞了。
  海登眼神溫柔,頓時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其實海登只猜中了一部分。黛米夫人離開砍丁帝國一是因為收到格列格里的來信,知道蒙德拉的身份被揭穿,怕被海登秋後算賬。一是因為她手中握著的財富是從遺囑的真正繼承人莫妮卡手中不擇手段奪來的,知道這件事的人還有格列格里,為了不讓自己成為格列格里手中的傀儡,她決定用一部分的財產堵住格列格里的口,一部分財產買西羅一個人情,算是為自己的未來買個保障,然後換一個環境重新開始。至於貴族的地位……她相信她有足夠的錢來鋪墊。

  帝國抉擇(七)

  海登原本打算直接回梵瑞爾,但看到蒙德拉疲倦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終於還是接受了城主的邀請,在城主府邸住了一夜。
  一夜之間,整個普特拉城沸騰了。
  貴族少女們連夜打扮著,只等天一亮就湊到城主府邸打探消息。撇去元帥的頭銜,海登還是一位強悍英俊的騎士,只是這一點,便足以吸引少女們趨之若鶩。
  所以天濛濛亮,城主府便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
  有樂器演奏聲,有少女銀鈴般的歡笑聲,還有美妙的歌聲……等等。
  如果在以前,海登或許會很享受這樣若隱若現的誘惑,但現在是現在。他低頭看著懷中的蒙德拉在睡夢中皺眉,立刻支撐起水系結界,將嘈雜的聲音阻隔在結界之外。
  突然消失的聲音反而驚動了蒙德拉。
  他張開眼睛,疑惑地看向四周。
  海登親親他的眼瞼,微笑道:「大概在準備早餐。」
  蒙德拉道:「我聽到了音樂。」
  海登道:「也許是城主奇怪的愛好。」
  蒙德拉伸手摟住海登的腰,將頭埋入他的胸前。
  海登放鬆身體,等他抱舒服了,才輕輕搭著他的肩膀,哄他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蒙德拉的呼吸依舊時快時慢。
  海登停下手,摸摸他的腦袋,「睡不著?」
  蒙德拉頭後仰,露出白皙的頸項,雙眼惺忪迷離,「很困,但是睡不著。」
  海登笑眯眯地撲上去,輕輕地啃著他的脖子,「那我們來做一點疲倦的事情。」
  蒙德拉推著海登的肩膀,「會很累。」
  海登道:「你可以一動不動,我來動就好了。」
  蒙德拉認真道:「也很累。」
  儘管身體的慾望已經被挑起,但看著蒙德拉眼下的黑眼圈,海登還是退讓了。
  「只做一次吧?」蒙德拉慢悠悠地接下去。
  海登吻住他的嘴唇,牙齒輕輕地扯咬著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地抱怨道:「話要一次說完。」
  蒙德拉被他咬得不耐煩,乾脆摟住他的頸項,微微抬頭,將嘴唇和舌頭湊上去。
  海登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微笑,從容地接受他的主動。
  音樂鍥而不捨地持續一個上午,直到中午城主出來才停下來。
  城主不等貴婦小姐們圍上來,就主動道:「元帥有事必須即刻離開普特拉城,在臨行前,他讓我特意感謝諸位的音樂,他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合奏曲。」
  貴族小姐們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容易打發,她們七嘴八舌地懷疑著海登離開的可能性,因為城主府邸只有一道大門,她們所在的位置正是必經之路。
  城主解釋道:「其實這座府邸還有一條密道,可以直通城外……」他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因為海登回梵瑞爾必須要經過城裡魔法公會的傳送魔法陣,去城外反而繞道了。
  果然,立刻有貴婦提出了這個疑問。
  城主語塞。
  其中一名貴族小姐尖銳地問道:「是元帥故意避開我們嗎?他看不起普特拉城的女性?」
  這實在是好大一頂帽子!最難堪的是,提出這項疑問的是他的小姨子。
  作為普特拉城的城主偷偷地擦拭著額頭的冷汗,他現在的處境就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燒烤的豬。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向她們發脾氣,因為很不幸的,洩露海登住在自己家的人就是他自己。
  幸好那位貴族小姐的猜測很快被其他人否定了。海登的溫柔禮貌就如他的戰功一般名聲赫赫。
  關鍵時刻,城主不得不端起威嚴道:「元帥大人的確因為公務而離開了,我們不應該質疑元帥對帝國的熱忱!」
  當理由上升到帝國高度時,貴婦小姐們即便再不甘願也不得不退讓。不過她們雖然離開了城主府,卻依舊在四周佈滿了各種各樣的眼線,但很快她們就發現這是徒勞的,因為魔法公會很快傳出海登的確離開普特拉城的消息。
  同樣收到消息的城主百思不得其解。他疑惑地看著親信,「他們是怎麼離開的?」府裡的密道只是一個藉口罷了。
  親信堅定道:「元帥是攻無不克的!」
  「……」好吧,這也許算是個理由。
  回到梵瑞爾,魔法師、波利和亨利立刻回宮述職。
  海登則帶著蒙德拉他們趕往丹亞家。
  路上,法蘭克的身體不自禁地微微發抖。他緊緊地拽著褲子,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越靠近丹亞家,他身體就抖動得越厲害。
  最後連羅德都看不下去了,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個瓶子塞到他手裡,「也許捏著會好一點兒。」
  砰。
  瓶子竟然被捏碎了。
  法蘭克無措地看著羅德,「抱歉。
  羅德道:「沒關係。」如果是貴重的東西他絕對不會交到別人的手裡。
  蒙德拉無聲地望著羅德。
  羅德乾笑道:「我不知道他也有魔武雙修的潛質。」
  蒙德拉拿出一個盤子和一個小刷子,將法蘭克手裡的藥水、血和碎片一起掃進盤子裡。
  法蘭克拿出繃帶包紮傷口。
  羅德看他行動不便,主動提供幫助,「你沒有光明神水嗎?」這點小傷,光明神水一滴就能治癒。
  法蘭克低著頭,「我想給奧迪斯留一點。」
  羅德手指一頓,眼睛狀若不經意地掃了蒙德拉一眼。
  蒙德拉淡淡道:「巫妖是不能用光明神水的。」
  法蘭克手掌抖了抖,手下意識地抓住蒙德拉,「一定要變成巫妖嗎?」
  蒙德拉道:「這是第二壞的打算。」
  法蘭克道:「第一壞的……」他猛然反應過來,最壞的打算當然是忙活了半天依舊無法甦醒。
  羅德包紮好傷口,習慣性地將手藏在袖子裡,「也許會有奇蹟發生。」
  法蘭克喃喃道:「奇蹟?」
  羅德道:「靈魂進入身體的剎那自動復甦什麼的……」儘管他覺得很渺茫。
  法蘭克閉上眼睛,用另一隻手按住輕輕顫抖的肩膀,「我已經不再相信奇蹟了。」
  期盼過太多次,失望過太多次,以至於他現在聽到奇蹟兩個字心臟就會不由自主地收縮起來。
  「其實變成巫妖挺好的。」蒙德拉安慰他。
  法蘭克睜開眼睛,低聲問道:「那他還能品嚐美食嗎?」
  蒙德拉想了想道:「咀嚼以後吐出來,不過應該感覺不到味道。」
  法蘭克道:「睡覺呢?」
  「不需要。」
  「會有痛覺嗎?」
  「沒有。」
  蒙德拉覺得這兩條簡直棒極了,但法蘭克的淚水刷刷地淌了下來。
  羅德道:「至少他能夠說話和思考。」
  蒙德拉很疑惑,「這樣不好嗎?」
  法蘭克低頭看著繃帶深處的點點猩紅,用弱不可聞的聲音道:「那麼,他能自殺嗎?」
  ……
  蒙德拉和羅德對視了一眼。
  「不知道。」
  巫妖畢竟是傳說中的東西,而且又有哪個亡靈法師捨得自己的巫妖自殺?
  他們的到來受到默多克誠摯的歡迎。
  當蒙德拉拿出裝著奧迪斯靈魂的禿頭容器時,默多克的神色凝重起來,手輕輕地撫摸著容器的肩膀,半晌才道:「他能感覺到我嗎?」
  蒙德拉道:「從精神波動來看,他能。」
  默多克伸出雙臂,抱住容器,欣慰道:「回來就好。」
  復活奧迪斯這件事已經讓所有人等得太久,所以他們都沒有問什麼時候進行這件事,而是默契地來到地下室,收藏奧迪斯身體的地方。
  海登敏銳地注意到默多克這次只帶了他的管家,並沒有讓格列格里參加。
  「我已經去請文森大師了,相信他很快就到。」
  默多克話音剛落,就聽文森笑眯眯道:「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為這件事奔波。」
  默多克苦笑道:「恐怕真的是最後一次。」這次再失敗,應該也沒什麼可奔波的了。

  帝國抉擇(八)

  文森繞著容器走了一圈,眼中帶著好奇和探究,如果不是在場有太多雙眼睛盯著,他很可能會直接敲開它來研究構造。「沒想到你們竟然能夠從亡靈界帶回他的靈魂,這真是太有趣了。」他看著蒙德拉,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儘管他不像海德因那樣興趣廣泛,但對於傳說中神秘的亡靈界還是保持著極大的好奇。
  海登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擋住他看向蒙德拉目光,微笑道:「請文森大師解凍吧。」
  文森抱胸道:「現在嗎?」
  默多克禮貌地詢問道:「您需要準備點什麼嗎?」
  文森道:「我只是覺得這樣偉大的場面,應該讓奧利維亞一同觀賞。」
  觀賞?
  法蘭克臉色微微發黑。經歷過太多失望,他格外不能容忍拿奧迪斯事當兒戲。
  幸好文森很懂得見好就收,「不過給她一個驚喜也不錯。」他說著,手掌懸在冰塊上方,嘴唇慢慢地唸著咒語。
  冰塊在肉眼能及的範圍內迅速地融化開來。
  看著奧迪斯的身體一點點地從冰塊中露出來,法蘭克心跳加速。
  大概是二次冰封的原因,奧迪斯的身體看上去比第一次解凍時糟糕得多,肌膚微微發紫,不似上次那般栩栩如生。
  文森朝旁邊挪動半步,故意繞過海登,朝蒙德拉笑笑道:「輪到你表演了。」
  蒙德拉並不像他那樣廢話,而是直接拿出骨杖念起咒語來。
  在海登等人眼裡,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是羅德和蒙德拉知道,剛才的咒語將奧迪斯的靈魂從容器中驅趕了出來,然後在奧迪斯身體裡轉悠了一圈,又回到容器中去。
  法蘭克見蒙德拉垂下手,緊張道:「怎麼樣?」
  蒙德拉道:「他回不去。」
  法蘭克臉色刷白。儘管心裡一再警告自己不要奢望奇蹟,可他又怎麼能夠完全不奢望?就好像飛蛾一樣,即使知道溫暖是短暫的,最後付出的是更多的痛苦,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不飛過去。
  默多克到底比法蘭克鎮定,「問題出在哪裡呢?」
  蒙德拉道:「身體變成了屍體。」
  默多克嘴唇抖了抖,看向法蘭克。
  法蘭克捂著嘴唇,慢慢地走到容器身邊。從進來到現在,他一直沒有靠近容器,是因為害怕靠得太近會讓自己的情緒無處躲藏,可是現在,無論在哪裡他都藏不住自己的情緒。
  蒙德拉道:「其實,巫妖真的是個很不錯的選擇。」他忍不住推銷起巫妖的好處來,「他有自己的思維,卻不需要吃飯睡覺。他會輕而易舉地擁有很強大的力量……」
  「你願意讓海登成為巫妖嗎?」法蘭克打斷他。
  蒙德拉頓了頓,才道:「他沒有變成屍體。」
  法蘭克語塞。
  實話總是最傷人。
  海登摟住蒙德拉的肩膀,看向法蘭克道:「為什麼不讓他自己做決定呢?」
  法蘭克一怔,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容器。滑稽醜陋的面孔一動不動地看向前方,難以想像那個高傲的人就藏身在這裡面。
  默多克乾咳一聲道:「成為巫妖有什麼壞處嗎?我是說,會不會承受什麼痛苦?」
  蒙德拉道:「他感覺不到痛苦。」
  默多克道:「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將不再擁有感情?」
  蒙德拉頭歪到一邊,似乎在沉思,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他朝羅德看去。
  羅德聳肩道:「之前沒有人關注過巫妖的感情生活。」
  文森道:「據我所知,巫妖是所有亡靈傀儡中最難煉製的一種。你們確保一定能夠煉成嗎?」
  蒙德拉老老實實地搖頭道:「不能。」
  羅德補充道:「沒有一個亡靈法師能夠保證。」
  默多克道:「失敗的後果呢?」
  「最壞的打算……」蒙德拉想了想,「煉製失敗。」
  「……」
  法蘭克道:「如果失敗了,奧迪斯的靈魂能不能再回到亡靈界?」
  羅德道:「他能堅持住的話。」
  法蘭克睜大眼睛,「什麼意思?」
  羅德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道:「一切都有可能。」
  法蘭克手指一緊,他靠著容器,用力地搖頭,「他不需要冒險。」
  默多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法蘭克執拗的神情又嚥了下去。
  蒙德拉看著容器,「他似乎不這麼想。他的精神波動很強烈。」
  法蘭克抬頭看著容器,認真道:「你想嘗試?」
  蒙德拉道:「精神波動變弱。」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失敗的後果。」法蘭克低聲問。
  蒙德拉道:「精神波動稍強。」
  法蘭克道:「其實,如果你在亡靈界過得很好,我也會……替你高興。」
  蒙德拉道:「精神波動強烈。」
  法蘭克回過頭,盯著他道:「我怎麼確定你說的話是真的?」他的雙眸充滿疑慮。不能怪他這麼想,亡靈法師對亡靈傀儡的狂熱眾所周知。巫妖是亡靈傀儡中最強大的一種,它足以引起任何一個亡靈法師為他不擇手段。他可以拿自己去冒險,卻不願意用奧迪斯冒險。
  蒙德拉皺眉。
  海登摟著他的手微微一緊,「用我的名譽保證。」
  法蘭克吃驚地張了張嘴。作為鬱金香軍團的團長,他當然知道海登用他的名譽保證意味著什麼。可即便這樣,也難以打消他的疑慮。
  這個決定太艱難了。
  巫妖,奧迪斯……
  他實在不能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默多克緩緩開口道:「如果這是奧迪斯的意願,那麼請蒙德拉先生放手做吧。」
  蒙德拉沉默不動。
  羅德伸手戳兒了戳他的後背,「你在猶豫什麼?」巫妖啊,一個有九成把握能夠成功的巫妖!這難道不應該急吼吼地衝上去嗎?
  蒙德拉看向法蘭克,「你想要……成為亡靈法師嗎?」
  法蘭克愣住。
  蒙德拉道:「這樣,他就能成為你專屬的巫妖了。」
  法蘭克如死灰般的心在一剎那間激烈地跳動起來。他盯著蒙德拉,語無倫次道:「為,為什麼?」
  蒙德拉道:「如果海登變成巫妖的話,我也希望他是我的巫妖,不是別人的。」
  海登笑著用下巴蹭蹭他的頭頂,「其實我一點都不希望別人成為你的巫妖。」
  巫屍、亡靈騎士這些沒有思維的傀儡也就算了,巫妖是有思維的,蒙德拉擁有巫妖就意味著將有另一個能夠思考的生物……哦不,或者說死物比自己更靠近蒙德拉。光是想想他都覺得難以容忍,之前因為不想破壞法蘭克最後的希望以及不願意看到蒙德拉失望,所以才強忍著不說,但心裡懊惱得要命。
  幸好,他的小亡靈法師在最後時刻撫慰了他即將支離破碎的心。
  想到這裡,他的身體就克制不住地想要將蒙德拉抱在懷裡狠狠地佔有。
  法蘭克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可以嗎?」
  默多克皺眉道:「你應該先問問你的爺爺。」畢竟法蘭克是查理家族的繼承人。成為亡靈法師,就意味著他將放棄他的繼承權。
  法蘭克道:「奧迪斯即使能夠被成功煉製成巫妖,也不能成為丹亞家族繼承人了吧?」
  這根本不算個問題了。任何家族都不能接受一個巫妖家主的,哪怕他能夠思考,而且比其他人都強大。默多克道:「無論他變成什麼,都是我的孫子。」
  法蘭克平靜道:「我也這樣想。所以,我想他也不會嫌棄我不再是理查家族繼承人的。」

  帝國抉擇(九)

  理查家族的繼承人就這樣因為自己的孫子而成了亡靈法師,霍普金那傢伙知道之後一定會氣得翹鬍子吧。默多克苦笑著想。可即使如此,他還是私心地希望奧迪斯的亡靈法師是他。因為只有法蘭克,才不會把奧迪斯當做單純的武器和傀儡。
  羅德很想撬開蒙德拉的腦袋看看裡面究竟裝的是什麼。雖然說以前的他想法也很古怪,但還算符合一個亡靈法師的基本標準,可現在他的想法簡直像被光明神會神水洗刷過一樣,又呆板又讓人無語。
  文森插|進來道:「需要我再次把身體冰封起來嗎?」
  法蘭克擔憂地皺起眉。兩次冰封使得奧迪斯的身體慢慢地起了變化,萬一這種變化再繼續下去……他看向蒙德拉。
  蒙德拉搖頭道:「做巫妖的話,要開始炮製他的屍體了。」
  羅德道:「巫妖通常用活人炮製,一是因為這樣能夠保持靈魂最清醒的狀態,二是屍體的吸收能力遠遠不如活人的軀體。所以炮製的材料和時間相對要長……」他說著,故意朝蒙德拉看了一眼。
  蒙德拉點頭。
  默多克道:「材料不是問題。」
  默多克身後的老管家突然道:「奧迪斯少爺的性情,會產生變化嗎?」
  法蘭克和默多克面色同時一變。
  就像那些受人歡迎的驚悚小說一樣,屍體從沉睡中醒來,卻變得殘暴兇狠,用各種各樣的陰謀傷害身邊的人……在這些故事裡,亡靈法師總是演繹著光彩的角色。
  海登顯然沒有看過這些故事,疑惑地問道:「為什麼會有變化?」
  文森笑出聲,「也許是之前的性情太糟糕,希望能夠在製作過程中稍微改善一點?」
  「不用。」法蘭克慌忙道,「我覺得,覺得他原來挺好的。」
  蒙德拉走到法蘭克面前,用異常嚴肅和認真的口氣道:「作為亡靈法師,你必須牢牢地控制自己的巫妖,不能讓他爬到你的頭上來。」在他心裡,已經把法蘭克當成了未來的學生。
  法蘭克艱難地開口道,「我會努力。」
  海登:「……」看來,不當巫妖是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蒙德拉準備了十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