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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8 (日) | 編集 |
雖然自小就能看見那些飄來飄去的東西,淡定的祁穆還是過著平靜悠閒的生活。
但是為什麼最近找上門的鬼越來越多了?
特別是那個老神棍說他這個月必將遭逢變數以後,就遇到一個天賦異稟的人,而且那個人非常有效率地完成了由活人到死人的質量轉換。
變數用不用那麼刺激啊?竟然還說他們八字異象?
祁穆淡定不能了。
是不是該思考一下這些事情從一開始究竟是巧合還是...
1、深夜訪客 …

  「下來陪我…下來陪我……」刺耳的尖叫聲突然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並且陰魂不散地無限循環,祁穆一個激靈,猛地翻身坐起來,順便掐斷枕頭邊鬼叫的手機鈴聲。

  看看時間,比平時晚了一點,祁穆趕緊跳下床,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褲子,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扒拉一把亂糟糟的頭髮,衝出房門時習慣性地看一眼穿衣鏡,頓時,他愣住了。

  如果有什麼事是比早上起晚了更讓祁穆心煩的,一定只有忙著出門的時候才發現又無比倒霉地收到了鬼來信這一類的衰事。

  雖然很想裝作沒看見,但是那東西誇張顯眼得就像兇案現場,擺明了是在說:「快看我…快看我……」

  無奈地停下腳步,祁穆瞪著鏡子上那一行血紅色的大字——

  「今晚十點來反」,後面還加了一個又濃又粗的驚嘆號。

  「靠,遇到個文盲!」祁穆抱怨著用手指沾了一點字上的顏色,搓開聞了聞,是口紅……

  難道是個女的?

  沒時間再多想,祁穆洩憤地踢了一腳鏡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去,睡在客廳裡的大黑見到他,掛著一溜口水湊過來,祁穆胡亂揉揉它的腦袋,順手在食盆裡倒了點狗食,臨出門時叮囑道:「好好看家,別讓其他東西進來。」

  大黑叫了一聲算是答應,就把頭埋進食盆裡去了。

  祁穆在學校裡幾乎睡了一天,他不用上晚自習,下午放學就回家了,大黑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看來是餓慘了。

  煮好狗食,又給自己弄了點吃的,一人一狗邊看電視邊解決晚飯。

  「今天早上六點三十分左右,一位晨練的老人在龍湖廣場的綠化帶裡發現一具無頭女屍,屍體上有很多擦傷撞傷,但都不是致命傷,由於頭部下落不明,暫時無法斷定其死因。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目前警方還在調查當中……」

  新聞的女播報員表情冷淡地唸完這條消息,接著報導「××領導親切慰問農村群眾」的新聞。

  祁穆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經黑得差不多了,便站起來關了電視,扣上大黑的鏈子出去散步。

  走到路口時他猶豫了一下,平時都是走左邊去龍湖廣場,還可以看老頭老太跳交誼舞,但是想起剛才的新聞,只好改變路線,沿著龍湖的湖岸走。

  這邊人比較少,飯後出來散步的都喜歡去廣場那邊熱鬧一下,湖邊就愈發顯得冷冷清清,有好幾個路燈都壞了,一段明一段暗的。

  隨便溜躂了一圈,考慮到這幾天不安全,祁穆拉著大黑準備回去,剛走了幾步,大黑突然停下來,呲著牙怒視前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怎麼了?」祁穆不解地順著它的眼神看去,只見前面那棵行道樹茂密的枝葉裡,露出一雙人類的腳,夜風一吹,還晃了幾下。

  祁穆心頭一緊,正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報警,這時旁邊走過一對散步的中年夫婦,見他直勾勾看著一棵樹,也奇怪地看了看,然後滿臉莫名其妙地走開。

  剛想開口提醒,就見他們從那雙腳下走了過去,腳尖甚至擦到了那個丈夫的肩膀,他們竟然毫無察覺,祁穆一下子明白過來,伸手拍拍大黑的頭,牽著它繞開那棵樹,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幾步,前面出現另一棵行道樹,那枝繁葉茂的樹冠裡,也露出一雙腳,連腳上穿的老土的黑布鞋也一模一樣。

  大黑還想要叫,祁穆扯扯鏈子,說道:「大黑,別理那種東西,會被附身的。」

  於是大黑很乖地低下頭。

  又見到下一棵樹,這回大黑連看也不看,祁穆拉著它目不斜視地從旁邊過去。

  再到下一棵、下下棵……

  祁穆被那些腳搞得非常不耐煩,加快了腳步往家裡趕。

  突然聽到有人說話:「你看見了吧?」

  祁穆一愣,才發現面前的這棵樹已經沒有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脖子上繫著繩索的男人,正站在樹下向他招手。

  祁穆一咬牙,低下頭拉著大黑就走,那人急了,提高聲音叫道:「喂!別裝作看不見啊!」

  祁穆腳下跑得更快,就聽那人追在身後陰森森地說:「你跑不掉的,我會一直跟著你……」

  「不可能,你是吊死在樹上的,根本不能離開那裡!」祁穆邊跑邊說。

  身後沒了聲音,祁穆緊跑兩步才停下來,突然耳邊響起一聲嘆息,一瞬間汗毛全豎起來了。

  「我不會害你,難得碰到能看見我的人,說說話總可以吧…」

  祁穆看看手錶,想了想說道:「就說一會兒,我要早點回去。」

  「好!」吊死鬼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他的身形也慢慢顯現出來。

  祁穆爬上湖邊護欄坐著,大黑趴在他腳下,「你想說什麼?」

  吊死鬼也走到護欄邊,看著龍湖的湖面,說道:「三十年前這湖還只是一個小水潭,現在竟然變那麼大了。」

  「三十年前?」祁穆默默算了算時間,又看一眼他身上那套時代氣息濃重的灰布衣服,瞭然道:「那時候還是文革,現在當然擴建了。」

  「對啊,文革,人人都忙著破四舊,哪有時間搞城市建設…」

  見他一副陷入回憶中的表情,祁穆道:「聽說文革的時候因為被批鬥,很多人瘋了,還有些死了,不過現在大部分都平反了。」

  「這算是安慰?」

  被看穿的祁穆覺得很尷尬,一時沒有說話。

  吊死鬼又說:「你以為我是因為批鬥才自殺的?」

  「……」

  「被批鬥倒是真的,不過還不至於讓我去死。」

  祁穆沒有接著問下去,只是跳下欄杆道:「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吊死鬼沒再留人,問他道:「以後還來嗎?」

  「也許…我說,你能不能把舌頭縮回去?」

  「沒辦法,死的時候是這樣,就一直這樣了。」吊死鬼說著,掐住自己的脖子比了比。

  「那就算了。」祁穆把大黑拉起來,對吊死鬼說了句「再見」,然後慢悠悠地晃回家。

  從小就能看見那些東西,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身邊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在其他人眼中是不存在的,小時候還經常和「他們」玩。

  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小朋友們湊在一起說鬼故事,氣氛被搞得很恐怖,那時他也感到害怕,卻看見桌子旁邊就浮著一個青白臉的女人,正捂著嘴偷笑。

  那就是鬼嗎?

  真是不堪回首的童年。

  慢慢長大了才知道,其實鬼很少會害人,因為活人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無法接觸到活人的身體,大部分鬼頂多弄些小把戲來嚇嚇人。

  那些傳聞被鬼害死的人,很多都是被人害死的,有時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回到家,祁穆像往常一樣回房間用電腦,不知不覺看表時,已經過了十點。

  忽然想起鏡子上的留言,難道不來了?

  他起身給自己倒一杯水,剛要喝,客廳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又要換燈泡了嗎?

  祁穆不耐煩地放下杯子,準備去找備用的燈泡,這時,燈光又閃了一下,他沒有在意,下一秒卻突然劇烈地閃動起來,燈絲發出「滋滋——」的令人不安的聲音,大黑衝到祁穆身邊狂吠,晃動的光線中什麼也看不清楚。

  「快點出來,再閃下去真的要換了。」祁穆嘆了口氣說道。

  話音剛落,燈光一下子亮起來,祁穆眼前猛地出現一張猙獰的臉,他吸進一口涼氣,下意識地退後幾步。

  「你有病啊!出現就出現,嚇人好玩麼?」

  「想讓你知道俺是鬼嘛…」那個鬼扯著糊滿血污的臉笑笑,表情居然很憨厚。

  「廢話,你哪點像人?」祁穆蹲下來安撫好憤怒的大黑,才問:「鏡子上的字是你寫的?」

  「是俺是俺…介紹我來的鬼說這樣比較有禮貌。」

  「來訪的『訪』寫錯了,那個是反對的『反』。」

  那鬼摸摸頭,不好意思地說:「俺文化不高,就記得那個『反』,筆畫比較少。要不俺現在去改一下?」

  「千萬不要!清理起來很麻煩。那口紅是怎麼回事?你有異裝癖?」

  「是俺媳婦兒的口紅,俺死了以後閨女燒給我的。什麼叫異裝癖?」

  「……剛才說錯了,你是戀物癖。」

  祁穆重新拿起喝水的杯子,隨口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那鬼搓搓手道:「是這樣的,俺媳婦兒三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一條口紅,還有一個閨女。俺幫人家運貨,本來做得好好的,但是一年前被撞死了…」說著,他指指自己血淋淋的腦袋,「俺們家就剩下俺閨女了,沒人照顧,俺經常去看看她。」

  「你想讓我幫你照顧女兒?還是要找撞死你的人?」

  「都不是,俺閨女可出息了,找了個好工作,生活挺好的…本來俺是放心了,但是一個星期以前去看她,閨女竟然不見了!」

  「可能是出去玩了,你女兒已經成年了吧?不用看那麼緊。對吧,大黑?」

  大黑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那鬼著急道:「不是啊…俺也是這麼想的,就等了兩三天,閨女還是沒有回來,俺覺得她肯定出事了!」

  「那你要怎麼辦?讓我去找她?」祁穆放下水杯。

  「幫個忙,這種事情鬼不方便做…」

  「我只是個普通人,沒那麼大本事,如果過幾天還是沒有消息,我幫你報警。」祁穆站起來往臥室走去。

  那鬼趕緊跟在後面,「哎呀,那就晚了!你不是能看見俺嗎?一定有辦法的。」

  「除了能看見鬼,我沒有其他任何特殊能力,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去做,你不想報警,就去找個天師什麼的…」祁穆懶得和他糾纏下去,自顧自換著睡衣。

  「那些天師見鬼就殺,俺比較相信你!」

  「相信我也沒用。」祁穆爬上床,準備看會兒書就睡覺。

  那鬼也跟著靠過來,還沒沾到床沿,突然一股大力襲來,像撞上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彈出去了。

  「你不要過來啊,這裡貼著符的,再被擋幾次你就沒了。」祁穆指著床頭那道黃色的硃砂符提醒道。

  那鬼爬起來,委委屈屈問道:「等著報警這幾天,俺能留在這裡嗎?俺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隨便你。」祁穆想了想,又道:「晚上別在我房間亂晃,做噩夢的話就把你趕出去。」

  ……

  那鬼慢吞吞從房門飄出去了。

  祁穆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高聲音對外面喊道:「別離大黑太近!它會吃鬼的!」

  「啊!」客廳裡頓時傳來一聲驚叫,大黑聽到自己的名字,乖巧地哼了一聲。

  祁穆不再理會,默默地翻過一頁書。




2、無頭女鬼(上) …

  又是一天早晨,詭異的鬧鈴響了好幾分鐘,祁穆才懶洋洋爬起來,晃去浴室洗漱,然後再晃出來,看到穿衣鏡的時候終於徹底清醒了。

  「外面那個鬼!今天之內把口紅清理乾淨,不然就把你趕出去!」

  過了一會兒,撞死鬼飄進來,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容,手腳麻利地用衣角去擦鏡子上的字。他的衣服上全是死亡當天留下的血跡,這麼一擦,就把血蹭到鏡子上去了。

  「別用那個擦,去拿抹布。」

  「不成啊,俺是鬼,碰不到那些東西。」

  剛才見他擦鏡子擦得很自然,竟然忘了鬼是接觸不到陽間物品的,只有鏡子是個例外,因為它是連接陰間與陽間的通道。

  任命地嘆口氣,「算了,我自己解決。」祁穆走出臥室,給大黑加滿食盆,大黑親暱地在他腳上蹭了蹭。

  見祁穆拿起書包,撞死鬼湊過來問道:「你要去上學啊?以前俺閨女上學的時候,每天六點不到就起床,現在都七點了,你不怕遲到?」

  「學校離這裡很近。」祁穆隨口回答他,然後對大黑道:「大黑,好好看家。」說著就出了門。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句:「大黑,你好好看家啊。」

  祁穆轉身,看見剛剛關上的門中間冒出一顆血淋淋的腦袋,然後是同樣慘不忍睹的身體。

  「嘿嘿,反正俺也沒事可幹,陪你去上課唄。」

  祁穆抬腿就走,「大黑很寂寞,你留下來陪他。」

  撞死鬼大駭:「那不行,大黑會吃鬼的!」

  「那是我說著玩的。」

  「…俺就說嘛,吃鬼又不管飽。」

  「主要是因為很難吃,大黑一般都是直接撕碎,從來不吃。」

  ……

  下課鈴聲打響,祁穆睡眼惺忪地從桌上爬起來伸個懶腰,撞死鬼在他周圍飄來飄去,興奮地說:「俺就上過幾年小學,沒想到還能來教室,真懷念啊!」

  祁穆半掩著嘴,裝作打哈欠的樣子小聲對他說:「你的懷念可不可以靜態一點?」

  這時肩膀被拍了一下,祁穆轉頭一看,是方紀,他在學校裡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不過這個「朋友」是方紀自封的,大部分時候祁穆只是把他看做比較熟的同學。

  「祁穆,你又睡!昨晚上幹什麼去了?」

  「沒幹什麼…打遊戲晚了。」祁穆揉揉眼睛說。

  「又玩那麼High?」方紀掩不住羨慕的神色,又說:「今天該我們小組了,你肯定忘了吧?」說著,伸手指指黑板。

  祁穆抬眼去看,就見撞死鬼不偏不倚地擋在正前方,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

  直視著黑板的方向,祁穆眯起眼睛,鎮定地問方紀:「是什麼?」

  方紀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道:「你小子近視了吧?竟然不去配眼鏡。黑板上有通知,我們要負責黑板報,明天就檢查了,放學以後開工,你可不能跑啊!」

  說完他就走了,祁穆看看前面的撞死鬼,想著要不要讓他換個地方搞靜態,不過只是猶豫了一會兒,就重新倒在桌上睡著了。


  老師一宣佈放學,祁穆提起書包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卻被方紀拉住了。

  「就知道你會跑!還好我動作夠快。」

  他是真的忘了……

  於是祁穆只好留下來,在方紀的監視下搞定黑板報才被放行。

  走出學校,外面已經黑透了,祁穆抱怨道:「這麼晚了,不知道大黑有沒有餓死…」

  「不會不會!餓一兩頓死不了的。」撞死鬼寬慰說。

  祁穆看一眼他,「你還在啊?」

  「嘿嘿。」撞死鬼看出他心情不爽,只好傻乎乎地憨笑。

  回去的路免不了要經過龍湖廣場,祁穆趕著回家,本來走得很快,卻突然剎住腳步。

  不遠處的涼亭裡坐著好幾個飯後消食的老人,三三兩兩準備去上自習的學生從中間穿過,不過問題並不在這裡,而是亭外的小路上站著的那個女人。

  看看周圍,沒有別的路,看來是繞不過去了。

  撞死鬼對他突然停下來的行為很不解,繞著他飛了兩圈,才想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那是誰家的閨女?你認識?」

  祁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還沒那個本事不看頭就能認出人。」

  「也是啊…沒有頭確實不太方便。」撞死鬼做恍然大悟狀。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祁穆拚命壓抑住對撞死鬼吼叫的衝動,冷靜下來分析目前的形勢——現在有一個女鬼站在前面,而且那個女鬼沒有頭,很有可能就是昨天新聞裡說的無頭女屍,關鍵在於她站的那條路是唯一一條回家的捷徑。

  怎麼辦?

  祁穆實在不想繞遠路,再看看那些從她身邊走過的人都毫髮無傷,於是決定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本來事情是很明朗的,這個決定簡單又有效率,但是祁穆考慮漏了一個致命因素——他忘記自己還帶著一個沒事找事的文盲大叔鬼。

  當他屏息靜氣從無頭女鬼旁邊走過的時候,撞死鬼熱情洋溢地向她打招呼:「閨女,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啊?」

  無頭女鬼看向他們,當然她只是轉過身子做出了類似看向他們的動作,血肉模糊還露著血管和神經的半截脖子闖進祁穆的眼裡那個瞬間,他的心臟停了一秒。

  是不是要跑?這個念頭一出現,祁穆就堅定不移地踐行了,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快地穿過涼亭,還沒等他喘口氣,就聽撞死鬼說道:「砍頭疼不疼?俺看你半個身子都是血,肯定比被車撞要疼。」

  祁穆回頭一看,一口氣梗在喉嚨裡差點沒死過去,那個無頭女鬼正站在他身後,撞死鬼還在和她進行單方面的交談。

  為什麼所有人走過都沒反應,偏偏跟著他?!

  顯然現在來考慮這個問題為時已晚,祁穆只能去問撞死鬼:「怎麼把她送回去?」

  撞死鬼道:「俺看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你不幫幫她?」

  「要是全世界的鬼都要我來幫,我就是神了。」

  「可你不是幫了俺嘛…」

  「我只答應幫你報警。」祁穆提醒他。

  「那也是幫啊!你看一個女娃孤零零的,連話也不會說,多可憐啊!」

  「再可憐也不關我的事,我又不認識她。」雖然自己不歧視鬼,但是也不打算和它們走得太近,就像活人裡有好人和壞人,鬼魂的素質也良莠不齊,能避開就避開,他最忌諱的事就是「惹麻煩」。

  於是祁穆兀自抬腿向前走,但是他很快悲哀地發現,自己走一步,女鬼也跟著走一步,始終保持在身後一米的距離,看來是跟定他了。

  撞死鬼乘機勸道:「一回生二回熟嘛,俺們和她說說話,不就認識了。」

  「說話…你確定?」祁穆看向女鬼空蕩蕩的脖頸。

  撞死鬼摸摸頭道:「相處相處……她雖然不會說,但是能聽懂俺說的,而且…俺看她還有點眼熟。」

  「眼熟?哪一部分?」

  撞死鬼認真地審視一遍,「身材?」

  祁穆掉頭就走,是個人都能從身材看出那是女人。

  「哎,你別走啊!」撞死鬼急急忙忙追上來,「讓她和俺們一起吧…」

  「你想的話可以自己帶著,不要影響我就行。」

  「啊,謝謝。」撞死鬼高興地飄去後面,祁穆聽見他說道:「閨女,叔帶你去家裡看看。」

  祁穆對他的自來熟程度有了一個更深刻的認識。


  如此「凶險」地回到家,大黑一看見祁穆就流著口水撲上來,待它吃飽喝足以後才發現家裡多了一個鬼,立刻戒備地對著無頭女鬼低吼。

  撞死鬼忙道:「大黑,你不要叫了,會嚇到大閨女的!」

  大黑叫得更凶。

  「大黑,過來。」祁穆一出聲,大黑就偃旗息鼓地湊到他腳下趴著。

  撞死鬼安慰無頭女鬼幾句,然後問她:「閨女,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無頭女鬼靜靜地站了許久,就在祁穆以為她不會有反應的時候,她忽然抬起手指指自己頭部的位置。

  祁穆從書包裡找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又摸出一隻打火機,乾脆地把紙筆點燃,燒了。

  片刻之後,無頭女鬼手裡憑空出現了剛才的紙筆。

  「不能說話,你會寫字吧?」祁穆想即使是打工妹,基本的字總該會寫的,就算是文盲撞死鬼,也能認好幾個字。

  果然,女鬼提筆刷刷在紙上寫了一個「會」。

  祁穆又問:「現在你想做什麼?」

  女鬼寫道:找東西。

  「找什麼?」

  頭。

  ……

  一人一鬼一狗安靜了好一會兒,祁穆才說:「你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

  不知道?死得太快嗎?

  女鬼補充道:因為沒有頭。

  「關於生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比如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不記得。

  祁穆越來越覺得撿到一個大麻煩,頭疼地問她:「為什麼跟著我?」

  這次女鬼寫字用的時間比較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眼睛,祁穆看著那一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字,費了好大力氣才認出來她寫的是: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能看見我。

  祁穆心裡馬上升起不好的預感,「你想讓我幫你找頭?」

  對。

  無奈地摸摸大黑的背毛,祁穆暗自反省著最近是不是太倒霉,該去找個寺廟拜一拜……

  撞死鬼在他頭頂飄來飄去地勸道:「俺們幫幫她吧,死的沒有全屍也太慘了。」

  祁穆攤手道:「即使我想幫,也沒辦法把她的頭找出來,我既沒有超能力也沒有推理能力,她的案子已經有警方在調查了,只能指望他們抓到罪犯,那是唯一的線索。」

  撞死鬼道:「那是她的頭,總會有辦法感覺到的。」

  「你也看見了,她現在沒有頭,什麼也不知道,充其量就是個會動的魂,這個忙我幫不上,你想幫可以自己想辦法。」祁穆起身回房間,「明天你去你女兒的住處看看,還是沒回來的話,我明天就幫你報警,剩下的事情交給警察去處理。」

  撞死鬼跟過去道:「你就那麼相信警察?俺可不信,他們連撞死俺的人都找不出來,報警有什麼用?」

  「我也不相信,但是警察起碼比我有用多了。」

  「比起警察,俺更相信你!」

  這是他第二次說相信自己了,祁穆不解地道:「你到底相信我什麼?」

  撞死鬼道:「你看得見我們,但是不會害我們。」

  「這個世界上,多得是不想去害人也不想被人害的普通人。」

  「你心地好,會真的為我們著想。」

  祁穆斜眼看他,「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撞死鬼囁嚅半天,才道:「…感覺。」

  「一個大叔就不要學女人玩第六感。」祁穆換好了睡衣,見他還站在那裡,就道:「如果你真的很閒,今天晚上就去看,我可以明天一早報警。」

  「俺想帶著那閨女回廣場看看,說不定能找到。」

  祁穆點點頭,「晚上出去小心被惡鬼欺負。」

  撞死鬼慢悠悠地飄了出去。


3、無頭女鬼(下) …

  第二天是週六,祁穆睡到很晚,起來的時候客廳裡只剩下大黑。

  半睜著眼睛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順手打開電視,正好是新聞頻道,24小時滾動播報新聞。因為頻率太高,為了湊夠節目時間,就出現了同條新聞重複播報以及芝麻綠豆的小事也加入播報行列的現象,看了一會兒,祁穆的瞌睡又上來了。

  這時,播到一條兇殺案的新聞,是前幾天無頭女屍的後續報導,祁穆稍微集中了一點注意力。

  「之前在龍湖廣場發現的無頭女屍案已取得突破性的進展,被害人的身份得到確認,她是某報社的一名先鋒記者,以一絲不苟的探究精神和辛辣的文稿風格在業內聞名,由於揭露過幾件違法犯罪活動,生前受到多次恐嚇和威脅,目前警方已經鎖定了嫌疑目標,正在進行進一步的調查……」

  然後,畫面上放出一張被害人的照片,是一個很年輕很有朝氣的女孩子。

  剛想感慨幾句,突然聽到撞死鬼驚愕的聲音:「這…這不是俺閨女嗎?!」

  祁穆嚇了一跳,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你說這是你閨女?」祁穆轉頭去看一眼電視,又僵硬地轉回來,和撞死鬼一起把目光投向旁邊的無頭女鬼,「也就是說…她是你閨女?」

  「她、她她……」撞死鬼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在原地轉了幾圈,忽然一頭飄進了房間。

  祁穆在原地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天意弄人」還是「命中注定」,世事好像就喜歡像這樣不動聲色地嚇人一跳。

  然後他的下一個反應是——不用報警了……

  兩廂權衡,祁穆覺得比起客廳裡沒有頭的無知女青年,房間裡那個更需要安慰。

  於是他起身走進房間,撞死鬼正面向角落不停地飄上飄下,說是要安慰,但這時候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躊躇半天,祁穆只能安靜地站在旁邊。

  大概是平靜下來了,撞死鬼才發現祁穆的存在,呆了半晌,慢吞吞地道:「沒事,俺就是有點反應不過來。要是擱以前,知道閨女死了俺也不想活了,不過現在俺已經死了那麼長時間,好些東西看開了。這也沒什麼,俺們父女還能團聚團聚。」

  祁穆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只好告訴他:「警方既然已經鎖定了嫌疑人,一定能很快破案,只要抓到人,就能找到你女兒的頭了。」

  「對對對……」撞死鬼連連點頭,又搓著手說:「俺就說怎麼瞅著她眼熟,原來真是俺閨女。」

  最初的衝擊過去,就只剩下父女重逢的喜悅,撞死鬼激動地圍著女兒轉圈,不過後者一直沒什麼反應。

  幾天以後,又有新的報導,警方抓到了一名嫌疑人,審訊過後才得知這是團夥作案,但是犯人咬死不供認同夥的行蹤,被害人的頭也沒有下落。

  倒是撞死鬼看見新聞裡那個嫌疑犯的臉,頓時叫出聲來:「就是他!一年前就是他撞的俺!」

  祁穆挑眉道:「你想去報仇?」

  撞死鬼道:「算啦,他都被抓了,俺現在只想找到閨女的頭。」

  祁穆心不在焉地瞟一眼電視畫面,這個人一年前撞死了人,他所在的犯罪團夥一年後又把人家閨女殺了,砍頭這種極端殘忍的方式如果不是為了洩憤就是單純的心理變態。

  父女兩人接連死在同一夥人手裡,真的只是巧合麼?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祁穆總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到了晚上,撞死鬼拉著女兒來請祁穆幫忙。

  「找頭?去哪兒找?她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撞死鬼支支吾吾地說:「看見那個撞死俺的人,俺想起件事……那天晚上俺是去倉庫拿貨,但是因為堵車,到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半小時,俺進去看見幾個人在說話,其中就有那個人……俺怕拿晚了被老闆罵,趕緊裝好貨就走了,結果還在路上就被那個人撞死了……」

  「你是說,倉庫裡那幾個人可能是他的同夥?」

  「對對…我就想……能不能再去那個倉庫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人……」

  「已經過了一年,如果我是犯罪團夥也早換窩了。」

  「俺…就想看看閨女的頭在不在那裡…」

  祁穆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關了電腦,翻出一個背包,裝了相機、手套和一把蝴蝶刀,又把書架上的催淚噴霧劑放進去,猶豫一會兒,還帶上帽子和口罩。

  然後拿了錢包、手機和鑰匙,開門出去。

  撞死鬼驚喜地跟在後面道:「你真要去?如果你不想去,俺和閨女去就可以。」

  祁穆沒好氣地道:「就算你知道頭在哪裡,拿得起來嗎?」

  「嘿,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免了,我只不過想早點解決掉麻煩。」

  在撞死鬼的指點下,祁穆轉了幾趟公車,才到他說的那個倉庫,倉庫建在郊外,看著四周荒涼的樣子,祁穆不禁開始擔心等會兒還有沒有車可以回去。

  走近倉庫,大門緊閉著,但是門縫下露出了一截昏黃的光線。

  有人。

  祁穆小心地摸出帽子和口罩裝備上,把刀扣在手心裡,然後對撞死鬼指指倉庫門,示意他進去看看。

  撞死鬼飄進去,很快飄了出來,小聲說道:「有四個人,兩個有點眼熟,另外兩個沒見過。」

  祁穆腹誹,你一個鬼幹嘛學著人小聲說話,有意思嗎?但是沒敢出聲,開始緊張地盤算著下一步要怎麼辦。

  這時撞死鬼在旁邊「咦」了一聲,問道:「俺閨女呢?」

  祁穆抬眼找了找,見無頭女鬼定定地站在不遠處荒廢的土地上,撞死鬼過去拉她,沒拉動。

  於是飄回來對祁穆道:「不對勁啊,俺閨女平時挺聽話的,是不是累了?」

  ……

  祁穆懶得理他,徑直走到女鬼那裡,指指她手裡一直拿著的紙筆。

  女鬼刷刷地寫下:頭。

  「在這裡?」

  這回她沒寫,直接蹲下來開始刨土,但是她的手從土裡直直穿過去了。

  祁穆讓她起來,左右看看,竟然在倉庫旁邊找到一把鐵鍬,扛回來對準剛才的地方挖。

  才挖了一會兒,挖開的洞裡就開始散發出一股混著土腥味的惡臭,祁穆小口小口地吸氣繼續挖,終於刨出了一個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

  才看一眼,祁穆就後退一步,那顆頭已經腐爛了大半,裹著很多泥塊,亂糟糟的黑色頭髮一縷縷糊在上面。

  祁穆戴起手套,皺著眉問撞死鬼:「要把它帶回去嗎?」

  撞死鬼搖手道:「不用不用,找到頭閨女的魂就完整了。」

  果然,無頭女鬼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抱著一顆頭。

  祁穆鬆了一口氣,拿出相機對著挖出的頭拍了幾張,又拍了倉庫的外觀,然後才收拾好東西,悄聲離開。

  看看時間,十二點過一刻,末班車早就開走了,祁穆只能認命地靠兩條腿走到城區。

  深夜的郊外真的空曠到一個人也沒有,雖然能聽到不知名的蟲子叫,卻絲毫不讓人安心。祁穆想起這附近有一片土葬的墳地還沒有被規劃,希望不要碰上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穿過墳地中間的小路,突然聽到有人叫道:「喂!你半夜三更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祁穆抬頭一看,見斜前方的墳堆旁邊站著一個少年,穿著寬大的運動服,正豎著眉毛瞪向自己。

  「呃……」猶豫著要怎麼說,發現無論哪個說法都很牽強以後,祁穆決定反退為進。

  「你不也是半夜三更在墳地裡嗎?你來幹什麼?」

  運動服少年明顯被氣了一下,隨即提高了聲音吼道:「關你什麼事!這裡是墳地,你最好趕快離開,不然被惡鬼索命哭都來不及。」

  「好,謝謝你的關心。」

  不用他說,祁穆也不想在這裡多待,說完話就匆匆地向前走。

  「等一下!」運動服少年又叫住他。

  「幹什麼?」

  「雖然你看不到,但是我有責任提醒,你身邊跟著兩隻鬼,而且都是非正常死亡的冤魂,其中一個還是被砍頭的女人,這種鬼最危險了,你可能不知不覺就會被他們害死。」運動服少年認真地說。

  祁穆的心陡然一沉,迅速擺出一臉既害怕又好奇的表情,「真的嗎?我怎麼看不到?」邊朝撞死鬼使了個眼色,這人看得見他們,讓他趕緊帶著女兒跑。

  「一般人是看不見的,只有我們才能看見。」

  祁穆眼角瞄到撞死鬼他們一點點消失的身影,不動聲色地問:「你是天師?還是道士?」

  「算是天師吧,反正是驅鬼的…哎呀!糟了!」運動服少年總算發現那兩隻鬼不見了,大喊著衝過來。

  「你快往城裡跑!不要回頭!我來收拾他們!」

  少年從袖子裡掏出兩張符紙。

  「那你自己小心。」祁穆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向前跑。

  直到燈光越來越亮,路上的車輛也越來越多,祁穆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撞死鬼和女鬼在旁邊慢慢地顯現出來,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膛。

  「媽呀,好久沒遇上天師了!好險!」

  「你們沒被抓到?」祁穆伸手準備打車。

  撞死鬼自豪地說道:「小毛孩有點本事,不過還是太嫩了,憑他一個抓不到俺們。」

  好不容易等來一輛出租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了,祁穆把拍到的照片和倉庫地址匿名發送去公安局的郵箱,然後一倒在床上就睡熟了。


  「趕快起床,已經很晚啦…喂……快起床……」

  一個煩人的聲音不斷地在耳朵旁邊吵鬧,祁穆翻了個身,打開枕頭旁邊的手機看一眼,離鬧鐘時間還差十分鐘。

  很寶貴。

  於是丟開手機,繼續睡。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你怎麼那麼能睡?!該起啦!」

  誰的聲音?好陌生……

  躺了好幾秒鐘,祁穆才突然意識到不妥之處,猛地坐起來往旁邊看,無頭女鬼就站在床邊,因為符咒的作用並沒有靠的太近,她手上還提著個什麼東西……

  沒等他看清楚,那東西居然自己開口說話了:「你終於肯起了,不怕遲到嗎?」

  祁穆一定神,發現那是一個懸在半空的人頭,頭上的眼睛平視著自己,嘴還在一開一合地說話。

  他該慶幸這顆頭維持著剛被砍下時的樣貌,除了血污以外沒有更多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抑制住心底的惡寒,祁穆對她道:「把你的頭拿遠一點。」

  女鬼失望地縮回手。

  「你不能把它放在正常的位置嗎?」

  「你說這樣?」女鬼把頭安在了斷開的脖頸處,祁穆剛想點頭,就聽女鬼說:「這樣會掉。」然後她伸手輕輕一推,頭就掉了。

  祁穆無言地看著她把地上的頭撿起來,重新抱回懷裡。

  接下來祁穆很快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幫她把頭找回來,因為在整個起床到出門的過程中,她那張嘴就沒有停過。

  加上客廳裡的那個撞死鬼老爸,祁穆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總算見識到了什麼叫「聒噪」,他很不厚道地想,那夥人殺這兩父女的理由有一半的可能是因為太吵。

  還好他們父女倆忙著團聚,祁穆可以一個人安靜地上一天課。


4、狗魂(上) …

  祁穆放學回到家,家裡的兩隻鬼正在逗大黑,斷頭女鬼站在客廳的一邊,把自己的頭扔出去,讓大黑去接,撞死鬼站在客廳另一邊拍手吸引大黑的注意力。

  不過在第三方不願意配合的情況下,這個遊戲很快淪為普通的傳球運動,一個拋一個接,竟然玩得津津有味。

  所以當祁穆打開門的時候,首先見到的就是一顆血淋淋的死人頭在屋裡飛來飛去的畫面,那兩隻鬼顯然玩得正起興,也不管主人是不是回來了,祁穆出聲制止未果,只好直接擋在中間把那顆頭拍在地上,順便不解恨地踩了一腳,這出驚悚的鬧劇才算停止。

  「你們還沒走?」

  撞死鬼憨厚地笑笑:「俺們等著你回來嘛。」

  祁穆忽然有一種有氣發不出來的感覺,「等我幹什麼?」

  「我們不走了,打算留下來。」

  聲音是從祁穆腳下發出來的,他嚇了一跳,才反應過來是地上那顆頭在說話。

  斷頭女鬼走過來撿起自己的頭,繼續說道:「我和爸爸好不容易能夠團聚,想多點時間在一起。」

  「隨便你們。」祁穆擺擺手,放下書包又加了一句:「不過別把我扯進去。」

  斷頭女鬼馬上宣佈:「我們想住在你家。」

  祁穆皺眉道:「我家又不是賓館,想住就住啊?你以為天天和兩隻鬼朝夕相對有益於身體健康嗎?」

  女鬼斥道:「你就忍心讓我們父女倆無家可歸、任人宰割?!」

  「大姐,你搞清楚,你們父女倆現在是鬼,不去嚇人就不錯了,怎麼可能被活人宰割?」

  看出祁穆的不悅,撞死鬼連忙插進來道,「閨女,俺們是求人家,你好好說嘛。」又對祁穆說:「最近天師的活動又頻繁起來了,俺擔心總在外面會出事,就俺一個也算了,可是捨不得閨女…你看,要不我們白天到處逛逛,晚上回來就行?」

  被他那雙樸實真誠的眼睛注視著,哪怕上面糊著黏稠的血污,祁穆實在說不出一個「不」字,只好點頭同意了,但是條件是不要隨便顯形。

  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鬼可以隱匿身形,就像遇到天師的那天晚上,撞死鬼他們悄悄消失一樣,其實在白天鬼不是不可以出來,只是他們大多喜歡夜遊,白天就算出來也不會顯形。那些夜間撞鬼的傳說,是因為很多鬼魂認為晚上不容易被看見,所以懶得隱藏,恰好被一些靈異體質的人撞見。

  雙方達成協定,這對父女鬼算是正式入住了。

  吃過晚飯,祁穆照例帶大黑出去散步,斷頭女鬼很感興趣,執意要跟,她一跟,撞死鬼大叔自然不會留下。祁穆一想也好,就帶著他們一起出門了。

  這次他沒有去龍湖廣場,而是繞道沿著龍湖岸邊走,因為剛才突然想起多日不見的吊死鬼,上次答應會去看他,今天正好。

  走了一會兒,祁穆才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吊死鬼的位置,上次見到它是在哪一棵樹?好像有無數棵…而且這些樹在他看來全是一模一樣。

  實在不行就回去好了。

  剛閃過這個想法,就聽到有人說:「你真的來了?」

  祁穆往聲音來源處看去,那個吊死鬼正坐在樹梢上對他微笑,他下意識地回笑一下。

  吊死鬼輕飄飄落下來,語氣高興得有些飛揚,「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十年前我在這裡遇到一個小孩,他走的時候也說會來陪我說話,但是從此再沒有出現過。」

  看著他的表情,祁穆沒來由地有些愧疚,隨口編了一個理由:「他可能……忘了。」

  還好吊死鬼並沒有在意這個拙劣的謊言,只是淡淡地說:「看來你的記性比他好。」

  祁穆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只好轉移注意力,「你不是吊死鬼嗎?怎麼可以離開那麼遠?」

  吊死鬼指指脖子上的繩索,「你說這個嗎?我吊死的那棵樹早就被砍了,這些是新栽的,所以我的活動範圍稍微大一點,只是不能離開龍湖超過一百米。」

  祁穆探身去看他身後拖著的繩子,果然,繩尾已經斷了,並沒有拴在樹上。

  這時吊死鬼發現了他身邊的兩隻鬼,「他們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你們可以認識認識,以後一起打發時間。」

  撞死鬼趕緊說道:「你好你好,這是俺閨女。」

  吊死鬼點點頭,轉向祁穆道:「謝謝你。」

  祁穆不自在地眨眨眼,「別謝我,我是在和你分享麻煩。」

  斷頭女鬼突然拉著撞死鬼說:「爸,這裡有湖!你說我把頭放進去會不會浮起來?」

  「不知道呀,要不試試吧?」

  祁穆剛想提醒他們,鬼的頭是碰不到湖水的,他們已經興致勃勃地飄到湖面上去了。

  「看吧。」祁穆攤開手,表示這兩隻鬼就像他剛才說的那麼麻煩,吊死鬼笑笑,把目光投向他腳邊的大黑。

  「其實上次我就想跟你說了,這隻狗好像不是一般的狗…」

  「你看出來了?」祁穆拍拍大黑的頭,「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明明是金毛,卻要叫大黑?」

  「這麼一說…的確…」

  「大黑的身子裡面有兩個魂,本來融合的很好,不過最近好像不太穩定,我經常能看到一點重影。」

  吊死鬼驚訝道:「怎麼會有兩個?」

  祁穆淡淡一笑,「我第一次見到大黑是在學校門口的車站,當時看見一隻黑色的藏獒蹲在那裡就覺得很奇怪,這麼名貴的狗怎麼沒人管,還以為它的主人就在附近。

  但是後來我發現,每次經過那裡都能看見它,很乖地蹲著,從來不理人。我就帶了一點吃的東西餵牠,它也不吃,不過時間長了,它慢慢和我親近起來,肯讓我摸它,看見我出現就會跑過來,放學以後我都花很長時間和它玩。直到有一天,我幫它理著毛,一個認識我的同學出來晚了看見我,就問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我拍拍大黑,他竟然問我,那個手勢什麼意思?是不是讓他也坐下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我在大黑旁邊坐了很久才回去。以後經過車站看見它,我也不再和它親近,大黑很聰明,好像知道我的意思,每次見到我就跑過來跟著我走一小段,到了校門口又默默地跑開。」

  吊死鬼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另一個魂魄…?」

  「過了一段時間,我放學的時候發現大黑身邊多了一隻邋遢的大狗,本來以為也是魂體,但是發現清潔工打掃時會用掃帚把它趕開。聽說狗能看見鬼,它似乎也能看見大黑,它們一直在一起,我忍不住拿東西餵牠。這隻狗好像腦子有點問題,呆呆傻傻的,經常差點被車撞,所以即使是金毛也沒人要。有一天我去餵牠,看見大黑走進它的身體,然後消失了,我等到天黑它也沒有出來,就想大黑應該是附在金毛身上了,所以乾脆把它們領回來養著。」

  「有意思,這種事情我第一次聽說。」吊死鬼感慨道。

  祁穆站起來道:「今天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下次再來。」吊死鬼重新飄上樹梢。

  祁穆指指湖面上那兩隻,對他道:「如果寂寞的話讓他們陪你玩。」

  「好。」吊死鬼微笑。

  祁穆拉著大黑悠悠然往回走,聽到吊死鬼在身後喊:「他要走了,你們怎麼辦?」

  撞死鬼叫了一聲,拉著女兒追上來,邊對樹梢上的吊死鬼說:「俺們明天來串門!」

  「好。」

  回去的路上,斷頭女鬼一直在說人家住的環境多麼多麼好,自然條件多麼多麼優越,祁穆就說:「既然那麼好,你們就去他那裡住吧,反正樹那麼多,臥室和客廳分開都夠你用了。」

  斷頭女鬼才稍稍收斂。

  回家打開電視就是新聞台,近日的無頭女屍團夥作案正好播到一半,犯罪同夥已經抓獲,經查證,這是一個販毒集團,殺人動機是懷疑被害人掌握了他們的罪證而實施滅口,被害人的頭也找到了,將和屍身一起盡快火化……」

  新聞裡沒有提到祁穆提供的那些照片,斷頭女鬼在旁邊說道:「我就覺得一年前我爸被撞死的案件很蹊蹺,暗自查訪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這夥人。我爸就是因為撞見了他們的接頭,被誤以為聽見了什麼,車禍只是蓄意謀殺的偽裝,不過我才剛查到那個倉庫就被發現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案件終於解決了。」祁穆關了電視,總算放下一顆心。


  祁穆牽著大黑從「寶貝乖乖」寵物商店出來,大黑的頸圈磨損了,他來買個新的。

  這家寵物店離家裡最近,來回不用花多少時間,唯一的缺點就是開在小巷子裡,不好找,祁穆發現這裡純粹是因為迷路,轉來轉去就看到招牌上的卡通狗。

  買好頸圈順著來路回去,走著走著大黑忽然停下來,路邊的一個小店裡傳出聲音:「那邊那個小哥,有沒有興趣進來坐坐?」

  祁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小姐在招攬生意?

  但是那聲音不僅很老,還是個男的,立刻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轉頭去看,小店裡黑乎乎的,門裡擺著一張黃色桌布的桌子,布上寫著「算命卜卦,只要十元」,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子讓他看起來有點狡猾。

  剛才就是這老頭叫的,見他沒反應,老頭又對他招手道:「小哥,進來坐一會兒,老朽給你算一卦。」

  祁穆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牽著大黑繼續走。

  「哎,只要十塊錢,很便宜的!」

  祁穆沒有理他。

  「我看你最近冤鬼纏身,如果不管,恐怕有性命之憂啊!」

  祁穆還是充耳不聞地向前走。

  「喂——你那條狗快要離魂了,你也不管?」

  祁穆終於停下腳步,「真的快離魂了?」

  老頭點點頭,「我看不超過十日。」

  祁穆的心沉了下去,問他道:「你有沒有辦法?」

  老頭招招手,「你進來,進來說。」


5、狗魂(下) …

  祁穆轉身走進去,坐在桌子前面,「師傅,怎麼稱呼?」

  「我姓張,你叫我張師、張老都行。」

  「你剛才說的辦法…」

  張老頭擺手道:「先別忙,你的狗身上有兩個魂,你知道嗎?」

  祁穆點點頭。

  「難不成…你也能視異物?」張老頭試探地打量著他。

  這回祁穆沒有點頭。

  張老頭也沒再問,就讓他說說大黑的情況,祁穆把前因後果大致告訴了他,又問:「到底有沒有辦法?」

  張老頭摸摸自己的鬍子,說道:「人尚且難以承受一身二魂,何況是狗,它能撐到現在已經很難得了。我也不瞞你,辦法是有,但只是一時之計,頂多可以幫它維持一月左右,過了那時間也只能放它去投胎了。」說完,他彎腰鑽進桌子下面,找出一個小木盒子遞給祁穆。

  祁穆打開來看,是一顆黑色的丹藥。

  「你可別唬我,這是不是濟公開胃丹啊?」

  張老頭嚴肅道:「這是老朽壓箱底的寶貝,今日看在同道中人的面上才給你,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祁穆趕緊把盒子收進包裡,「這個要多少錢?」

  「緣分無價,你給我十塊吧,意思意思。」

  祁穆掏出十元遞給他,「真的不是濟公開胃丹?」

  張老頭一瞪眼,「如果無效,你儘管來砸了老朽的攤子!」

  誰知道明天你還在不在這裡…

  祁穆一邊腹誹,站起來要走,張老頭叫住他道:「看我們有緣,我還是幫你算一卦吧。」

  「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祁穆擺擺手。

  張老頭忽然慈祥起來,「孩子,你今年幾歲了?」

  祁穆愣了愣,還是回答道:「十八。」

  張老頭臉色一變,「這個月你會遭逢一個變數,那將成為你命運的轉折點。」

  祁穆想了想,牽著大黑出去了,店裡傳來張老頭飄忽的聲音:「你自己留意吧。」


  回到家,祁穆拿出那個盒子,猶豫著要不要給大黑吃,這段時間大黑似乎也覺察到什麼,總喜歡跟在祁穆身邊安靜地待著。

  仔細看就會發現,大黑的輪廓已經有一點點模糊,好像魂魄隨時會冒出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那老頭說最多十天。

  還是試試吧。

  祁穆扳開大黑的嘴,把黑色的藥丸丟進去,大黑也沒有抗議,待他吞進去以後,祁穆再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大黑身體的線條變清晰了。

  雖然擔心大黑的情況,但是課還是要去上。

  撞死鬼父女自告奮勇地幫他看著大黑,說是有情況會立刻告知,不過當斷頭女鬼跟著他出門的時候,祁穆鬱悶了。

  「不是說留在家裡看著大黑嗎?」

  「是呀,我爸留下,我跟著你,我們有血緣關係,我一叫他就會出現。」

  「……」

  祁穆走得很快,斷頭女鬼追著他問:「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想…你們還可以當通訊器用,真方便。」

  ……

  很快到了學校,斷頭女鬼認為祁穆之前的話很沒有禮貌,一直在用頭敲他,祁穆看到校門,忙提醒她收斂一點,女鬼才不舍地把頭捧進懷裡,但是嘴卻沒有停下來,饒有興致地不停說話。

  祁穆努力忽視耳邊的噪聲,低著頭上樓梯,這時迎面下來一個人,他主動往旁邊讓了讓,那個人經過他身邊時卻突然停下來,女鬼「咦」了一聲,飄過來貼著祁穆說:「他好像能碰到我。」

  祁穆心裡一驚,抬頭去看,是個男生,此時臉上正透出有點疑惑的表情,發現祁穆在看他,也轉眼看過來,四目相對,有些許尷尬。

  祁穆趕緊移開目光,向上跨了一步,那男生也不動聲色地繞過剛才被擋了一下的位置,慢慢走了下去。

  看他沒有多問,祁穆才松了一口氣,小聲對女鬼道:「但是看剛才的樣子…他應該沒有看見你。」

  「真奇怪啊…難道剛才我感覺錯了?」女鬼邊說邊把頭在兩手之間拋來拋去。

  祁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就不能對自己的頭愛護一點?」

  女鬼把頭提到祁穆面前,竟然白了他一眼,「這是我自己的頭,關你什麼事?」

  「說的也是。」祁穆不再理她,抬腿就走。

  下午放學的時候,第一個衝出教室的方紀急急忙忙衝回來,拉住了正收拾書包的祁穆。

  「你有沒有得罪了什麼人?」

  祁穆莫名其妙地眨眼,「出什麼事了?」

  「外面有人找…是一班的封百歲!」

  祁穆想了想,「不認識,找我幹什麼?」說著就往外走。

  方紀拖住他道:「聽說那個封百歲是個很恐怖的人!」

  「怎麼算恐怖?」

  「發火的時候很恐怖,還掀過桌子…」

  祁穆忽然覺得那說不定是個有趣的人,又問:「還有嗎?」

  方紀搖搖頭,「好像沒有了…他們班的人說他不太合群。」

  祁穆笑了笑,背起書包走出去。

  教室外站著一個人,竟然就是早上在樓梯上遇到的男生。

  見到他出來,那人迎上來道:「祁穆,我是封百歲。」

  簡明的開場白讓祁穆不知道怎麼應對,只好點頭道:「啊,封百歲,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去吃飯吧。」封百歲揚揚手裡的飯盒。

  這個人說話的跳躍性太大,祁穆有點反應不過來,這時就看見女鬼正站在封百歲身後,手裡悠閒地拋著她的頭,並且越拋越高。

  也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並沒有集中在這裡,封百歲微微偏過身子,恰好擋住了女鬼,祁穆趕緊回過神道:「不好意思,我走讀。」

  封百歲皺眉,但是很快找到了解決的辦法,他把飯盒收進書包,然後對祁穆說:「那我去你家吃吧,正好我也走讀。」

  「……」

  看他熟稔的樣子,祁穆實在說不出「我們不熟」這樣的話,不等他答應,封百歲就拉著他準備下樓,祁穆走了幾步,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封百歲看他一眼,祁穆敷衍地笑笑,這時有什麼東西從他們腳邊骨碌骨碌滾過,正好停在封百歲跟前,他一抬腳,就踩了上去。

  祁穆看清他腳下那顆裹著亂發的頭,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偏頭去看後面的女鬼,她的手還停在身前,維持著拋接的動作,那顆頭緩緩說道:「啊…手滑了…」

  封百歲看著自己的腳懸在半空,腳下好像踩到什麼東西,但是明明什麼也沒有…

  又用力踩了幾下,會滾,難道是個圓的?

  女鬼可憐兮兮地向祁穆求救:「幫幫忙啊…他真的能碰到我……」

  祁穆琢磨反正也想不出來該怎麼解釋,乾脆裝作不知道好了,於是兀自超過他們向前走去,丟下一句,「那是你自己的頭,關我什麼事?」

  「你!」女鬼的頭瞪圓了眼睛。

  所幸封百歲見祁穆走了,終於後退一步放下腳,像早上那樣繞過去了。

  兩人出了校門,祁穆走在前面,封百歲落後幾步跟在後面,斷頭女鬼趕上來不停地圍著他們兩個飄前飄後,又不敢靠封百歲太近,只能遠距離觀摩,順便回報剛才的「一踩之仇」。

  「你看看這個人,長成這樣…一定受過核輻射!」

  「他只是長得比較高吧…」祁穆很中肯地解釋說。

  「頭髮那麼黑,是染的吧?」

  「大姐,中國人像他這個年紀的,不黑才是染的。」

  「看他鼻樑那麼高,這種人最狠心了!」

  「……」

  「還有啊,嘴唇那麼薄,一看就是薄情之人!」

  祁穆無奈,「…他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順眼的嗎?」

  「嗯…書包吧。」

  「……」

  「真的!這個人一看就知道絕對不是善類!」

  「怎麼看出來的?」

  「不信你看。」

  祁穆真的和女鬼一起回頭去看,卻見封百歲的目光直直射過來,祁穆趕緊轉過頭。

  女鬼得意地道:「看吧,那麼可怕的眼神~」

  祁穆突發奇想地問她:「那你看我怎麼樣?」

  女鬼提起頭上下打量,「你?看起來像個好人…」接著她的臉忽然換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惜那都是騙人的!」

  顯然,還在為剛才祁穆沒有救她的事耿耿於懷。

  於是,很像好人實則罪惡滔天的祁穆識相地閉了嘴。

  才到家,還沒打開門,撞死鬼大叔就飄了出來,「你們回來啦?喲,還帶了個客人!」

  斷頭女鬼拉著她爹飄進去,一邊向他講解道:「什麼客人!他是死皮賴臉跟回來的,爸你小心點,他能碰到我們的…」

  祁穆拉開門,大黑像往常一樣跑過來迎接他,蹭了老半天,才注意到後面多了一個陌生人,立刻齜著牙向封百歲低吼。

  封百歲也不甘示弱,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祁穆拍拍大黑的頭,「別亂叫,這是我同學。」

  大黑雖然停下吼聲,還是沒把牙收回去,不甘心地圍著封百歲繞了兩圈。

  祁穆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封百歲說:「抱歉,家裡幾乎沒來過客人,大黑不太懂禮貌。」

  封百歲擺手表示不介意,祁穆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水,問道:「你找我到底為了什麼事?不會只是吃飯吧。」

  封百歲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才說:「社會調查。」

  這明顯是剛才臨時想的理由吧?祁穆暗自腹誹,又問:「哦?調查什麼?」

  封百歲打量了一圈客廳的擺設,面不改色地說:「民警子女的生活。」

  這就更明顯了!絕對是看見祁穆的媽媽穿警服的照片才這樣說的!

  「那…你打算怎麼調查?」

  「一起吃飯。」

  靠!又被他繞回去了!

  祁穆拿他沒辦法,又搞不清楚封百歲的目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封百歲倒是很自在地走到沙發旁邊坐下,然後對祁穆道:「其實,是因為我看你很面熟。」

  「就這樣?」

  封百歲認真地點點頭,「就這樣。」

  祁穆覺得說他不合群是有道理的,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古怪,而且這個人的邏輯很有問題。

  「我想…」封百歲突然盯著祁穆說:「你是不是以前欠我錢?」

  「……」

  封百歲又解釋道:「我記性不太好,忘記你是很有可能的。」

  「……」祁穆黑著臉想,女鬼說得挺對,這個人真不是什麼善類。

  平復了一下情緒,祁穆對他道:「我的記性也不太好,不過起碼記得本人沒有欠債的經驗。」

  「那好,」封百歲點點頭,「你要讓我吃什麼?」


6、活埋(上) …

  吐槽點太多,祁穆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吐起,只好接上封百歲的話題道:「…我平時都是隨便弄點吃的。」

  「那你去弄吧,我餓了。」

  「我其實…廚藝不太好…」

  「我不介意。」

  「……」

  遇到一個這麼把自己當大爺的人,難得激動的祁穆竟然激動了一回,脾氣上來直接拿了兩盒泡麵拍在封百歲面前,「只有這個,愛吃不吃!」

  封百歲只是皺皺眉,問道:「泡椒?沒有麻辣味的嗎?」

  祁穆沒好氣地回答:「沒有!」

  封百歲竟然神情自若地開始撕包裝紙,撕到一半發現祁穆站在旁邊沒動靜,就問道:「你不喜歡吃?」

  祁穆徹底沒脾氣了,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拿過一盒泡麵,咬著牙道:「喜歡,太喜歡了。」

  封百歲瞟一眼他的包裝,淡淡道:「原來你喜歡紅燒的。」

  「……」祁穆乾脆不再和他說話了。

  泡好面,兩人各自捧著一碗埋頭吃,封百歲突然說道:「這個房子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祁穆愣了愣,點頭回答說:「我爸很忙,基本上不會過來這邊,所以都是我一個人住。」

  「我怎麼覺得這裡不只我們兩個…」封百歲舉著塑料叉子隨便往旁邊一指,「好像那裡有人似的。」

  祁穆差點叫出聲來,他指的地方恰好就是撞死鬼父女的位置。

  兩隻鬼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飄到別處,可是總感覺封百歲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跟著他們移動。

  祁穆只好轉移開他的注意力,胡亂說道:「你感覺錯了吧,這裡只有我們兩個,還有大黑。」

  封百歲也沒有深究,隨意地道:「也是,反正我從小到大經常會覺得碰到什麼東西,又看不見是什麼,已經習慣了。」說著,就低頭繼續吃麵。

  祁穆搜腸刮肚想要找出點話題,結果都不合適,只好道:「聽我同學說…你不太合群。」

  封百歲撇嘴。

  斷頭女鬼在旁邊評論道:「我們家這個真不會說話。」

  撞死鬼附和地點頭。

  祁穆自動屏蔽掉那兩隻鬼的對話,只是笑了笑,說:「我也不太合群。」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當祁穆開始覺得他是不是引起了共鳴的時候,封百歲說道:「你…真的沒有欠我錢?」

  靠!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商店裡瀉出明亮的燈光,路燈像奢華的儀仗隊伍一樣排開,各種各樣的燈光烘托出人間的熱鬧。

  這裡是前不久才開始營業的中央大街商業區,夜幕降臨正是一天中最繁榮的時段。

  祁穆提著兩個大袋子從超市裡出來,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氣,裡面實在太擠了!

  停車場的燈柱暈開慘白的光,讓他有一點眼花。一個月才集中採購一次,導致現在手裡的東西十分沉重,他只想快點回去。

  匆匆繞過幾輛車,本來就不堪重負的肩膀突地一沉,開始祁穆還沒有在意,走了幾步卻覺得後背越來越重,旁邊的路燈發出燈絲顫動的聲音,祁穆才發現這一段的燈比較暗,向前看去,前方幾乎是一片黑暗,不見一點燈光。

  心裡知道不妙,祁穆緩緩扭頭向後,猛地對上一雙暴突的血眼,有什麼東西正趴在他背上,並且向前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他的臉。

  雞皮疙瘩瞬間爬上了臉頰,祁穆屏著呼吸與它對視了三秒,對方毫無動靜,祁穆輕輕舒出一口氣,還好不是惡鬼。

  本來想讓它自己離開,祁穆站在原地等了幾分鐘,肩膀上的壓力依舊未減,無奈,他又不想再看見那副尊容,只能頭也不回地對後面說:「下來。」

  話出口,沒有任何回應。

  祁穆又道:「你下來。」

  這回背上的東西動了動,祁穆感到一股冰涼的氣息靠近耳朵,伴隨著建築材料的生冷味道,它問祁穆:「你看得見我?」聲音像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沙啞而且模糊不清。

  祁穆皺眉,「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那麼近。」

  對方卻充耳不聞,反而越趴越近,只知道不斷地重複那句話:「你真的看得見我…你看得見我…」

  祁穆覺得半個頭都木了,乾脆放下手裡的袋子,猶豫著要不要直接把它拉下來,但是不知道它怎麼死的,如果碰到什麼噁心的東西…

  正在他兩難的時候,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祁穆心裡一陣緊張,別人看不見他背上的東西,現在這個彎腰的姿勢很容易引起誤會,於是他連忙把手撐在膝蓋上,裝作很累的樣子。

  腳步聲很快來到身邊,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你在做什麼?」

  是封百歲!

  來不及解釋,又聽到背上的鬼發出一聲慘叫,頓時肩膀一輕,祁穆直起腰來,就看到封百歲長臂一甩,那鬼飛了出去,被丟進前面的黑暗裡沒了蹤影。

  祁穆匆匆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迅速提起地上的袋子,對封百歲道:「快走!」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好遠,封百歲疑惑地跟上。

  祁穆在前面拚命地跑,聽著封百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才稍稍放心,下一秒,手裡的袋子就被他接過一個,祁穆微愣,封百歲回頭對他道:「你在躲什麼東西吧?還不快走。」

  兩人一路飛奔,跑了一會兒前面出現幾點燈光,正要向燈光的方向跑,就聽有人叫道:「喂!你們兩個,不要去那邊!」

  祁穆急急剎住腳步,發現說話的是一個民工打扮的中年男人,頭上還扣著安全帽,有點生氣地向他們走過來。

  「這裡是工地,大街在前面,你們兩個來這裡幹啥子?」

  原來中央大街的最後一段還在建設,剛才他們一陣猛跑,竟然不知不覺跑到這裡來了。

  祁穆只好解釋道:「我們走錯了,這就回去。」

  那個民工擺擺手道:「回去吧回去吧!」說著轉身準備離開。

  祁穆拉著封百歲要走,那民工卻又停下來對他們道:「你們從後面繞出去,不要從前面走了。」

  「好。」祁穆不做多想地點頭。

  封百歲卻問道:「為什麼?」

  民工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古怪的表情,「說給你們聽,你們肯定不信…停車場那塊地,施工的時候出事故,死了一個工人,現在還在地下水泥柱裡面哪!」

  他一說完,就見祁穆和封百歲都瞪著眼睛看他,又道:「看嘛,就說你們不會相信!我是這裡的工頭,出事的時候就在旁邊,你們愛信不信…」

  他還想講兩句,遠處跑來一個工人,揮著帽子叫他:「丁頭!這邊找!」那民工就沒再說下去,只催促道:「快走快走,工地不能瞎逛!」然後匆匆跑走了。

  祁穆和封百歲沒再繼續跑,一人提一個袋子,慢悠悠地穿過工地。

  「你怎麼會來中央大街?」祁穆問。

  封百歲道:「我家在附近。」

  祁穆怕他問起剛才的事,又一時找不到話題好聊,果然,封百歲下一句就問:「剛才,你在躲什麼?」

  「呃……」祁穆沉默,自從封百歲來過家裡一次,以後幾乎每天都到教室門口等他,不知不覺封百歲就成為和他相處時間最長的活人,但真實情況是,他們其實一點也不熟,所以祁穆並不打算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訴他。

  可是今天這個情況,該怎麼解釋才好?

  等不到他的回答,封百歲兀自說道:「剛才我靠近你的時候,感覺碰到了什麼東西,而且…那東西很像人。」

  祁穆不自在地干笑幾聲。

  封百歲突然問:「那是什麼?」

  祁穆看了他一眼,封百歲的臉上很平靜,看不出來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問出這句話。

  沒等祁穆找出一個比較好的說法,封百歲又問:「你能看見吧?那是什麼?」

  祁穆忽然有一種豁出去的想法,長吸一口氣道:「如果我說是鬼,你信不信?」

  封百歲想也不想就回答:「信。」

  他那麼輕描淡寫,祁穆甚至懷疑剛才是不是自己說的不夠清楚,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為什麼?」

  封百歲的神情卻很理所當然,「我經常會碰到看不見的東西,如果那些不是鬼,就是我神經有問題,比起後一種可能,我更喜歡有鬼的說法。」

  祁穆很快總結道:「所以你相信有鬼是因為不想承認你神經有問題?」

  封百歲挑眉,「你覺得我神經有問題?」

  祁穆連忙搖頭,「絕對沒有。」想了想,又問:「你知不知道鬼是不能和陽間的事物接觸的?」

  「不知道。」

  「…那現在知道了。就因為鬼不能接觸陽間事物,才會被人懷疑他們的存在,但是你能碰到鬼,就打破了這個限制。」

  「所以?」

  祁穆攤手道:「沒有所以,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能碰到,就像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能看見一樣。」

  封百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你說只有我能碰到,但是你也能吧?」

  「活人碰不到鬼是建立在看不見的基礎上,我能看見他們,所以就能碰到他們。」祁穆解釋說。

  封百歲又把話題轉回了之前:「剛才在你背上的鬼,是不是那個工人說的事故死者?」

  「…很有可能。」

  「你準備怎麼辦?」

  祁穆奇怪了,「什麼怎麼辦?」

  「你不是能看見嗎?不用去驅鬼什麼的?」

  祁穆瞪眼,「關我屁事!」走了一段又補充道:「他投胎之前我是不會再來了。」


  事實證明,做人不能太鐵齒。

  三天之後,方紀過生日,祁穆拒絕了參加生日宴會的邀請,方紀為了表達他們之間的友誼,要求祁穆無論如何要和他吃一頓算是慶祝,祁穆推脫不了,只好答應。

  於是方紀興奮地提議:「最近開了一家新的西餐廳,我們去那裡試試!」

  「在哪?」祁穆心不在焉地問。

  「中央大街!」

  「……」

  已經答應的事情不能反悔,祁穆只好推掉和封百歲的晚餐,陪方紀來到三天前決定不再踏足的中央大街。

  所幸那家餐廳是在外圍,沒有深入步行街,飯吃到一半都沒有問題,祁穆稍稍放下心來。

  方紀點了不少東西,吃得很盡興,反正是他請客,祁穆也無所謂,轉頭想看看窗外的天色,卻和一張青紫色的死人臉對個正著,他喉嚨一緊,差點把嘴裡的東西全噴到玻璃上。

  見他神色有異,方紀問道:「怎麼了?你要回去啦?」

  祁穆立刻順水推舟地站起來,道:「我忘記了還要去買東西,你慢慢吃吧,禮物過幾天補上。」

  「嘿,別跟我客氣!」方紀朝他擺擺手,祁穆快步走出餐廳,轉到行人很少的停車場,抖抖肩膀。

  「你跟著我幹什麼?」

  那隻鬼慢吞吞從他背上滑下來,「你真的能看見我吧?」

  「廢話!」同一個問題被同一隻鬼問了那麼多遍,祁穆十分不耐煩。

  「那你把我帶出去吧!我想去找我媳婦!」

  祁穆不解地道:「你是意外死的吧?怎麼不能自己去?」

  「能啊!」那鬼說:「但是我記不住外面的路,只敢留在這附近。」

  「如果我不帶你去,是不是要一直跟著我?」

  「嘿嘿,只有你看得見我嘛。」

  祁穆嘆了口氣,道:「說吧,你家在哪裡?」

  那鬼突然傻了,半天才幽幽地道:「我忘了…」

  「忘了?!」祁穆不相信他的鬼話,「你把你家的地址忘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那鬼急得在原地轉圈,「工地上的事我記的很清楚,但是之前的只有很少的印象,我記得好像有個媳婦,又不知道她在哪裡…」

  「那你讓我怎麼…」

  祁穆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鬼突然張大眼睛,他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視線中。

  左右張望,祁穆沒有找到那隻鬼的蹤跡,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嚴厲卻稚氣的聲音:「那邊那個人,不要留在這裡,快點去人多的地方!」

  這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7、活埋(下) …

  祁穆轉過身去,一個年輕人向他跑來,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運動服少年,不過這次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的唐裝。

  「是你?」少年認出了祁穆,頓時停下腳步。

  祁穆微笑,「是我。」

  少年立刻豎起眉毛,氣勢洶洶地教訓道:「你怎麼老是往有鬼的地方跑!很危險的知不知道?你是看不見,不清楚那些鬼有多恐怖,被附身的話就晚了!」

  祁穆連連點頭稱是,等他說完,才問道:「你來買東西?」

  少年頓時像被侮辱了一樣跳起來,「我是來驅鬼的!」

  「驅鬼?」祁穆故意向周圍看了看,「這裡有鬼?」

  「當然有!」少年解釋道:「這裡以前施工的時候出了事故,死了一個人,屍體還被封在地下,所以怨氣很重,你竟然還敢在晚上一個人來這裡!」

  祁穆笑笑,道:「謝謝你提醒啊,既然有鬼,我就先走了,你慢慢驅吧。」

  「哎,等等!」少年拉住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件東西,「你經常去那些凶地,肯定很倒霉,這是我們家的闢邪符,你帶著就不怕了。」

  祁穆接過那東西,仔細看發現是一枚折成三角形的符紙,塑封以後栓上紅繩,可以掛在脖子上。

  「這是免費的?」

  「當然!」少年不悅地道:「我給的東西難道還要你付錢!」

  畢竟是陌生人的東西,祁穆想還給他,但是少年伸手一推,道:「快點拿著,這是天師的責任!」

  祁穆不好再推辭,少年又說道:「如果碰上麻煩可以來找我,我叫戚卜陽,聽說過我們戚家吧?最有名的天師世家!」

  祁穆面不改色地點頭,「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戚卜陽滿意地翹起嘴角,「你快點回去吧,這裡我來處理。」

  祁穆收好闢邪符,向他告別。

  回去的路上想了想,祁穆覺得如果不把那隻鬼解決,他就不能靠近中央廣場,也就意味著月末採購時要轉車去更遠的超市,這個結果太黑暗了。

  要不讓小天師把他收了?但是總感覺不太舒服…

  所以祁穆決定,明天去找那個工頭問問,他應該知道手下工人的情況。


  「丁頭!丁頭!有人找!」

  男人手裡拿著橙黃色安全帽急匆匆跑出來,工地門前站著前幾天晚上遇到的學生哥。

  「有事?」

  祁穆笑笑,道:「想問問您關於之前工地失事的情況。」

  丁頭立刻警惕地瞪著他,「你問來做什麼?」

  「別緊張,我是校報的小記者,聽說這件事就想做個採訪,順便去慰問一下死者家屬。」

  丁頭想了想,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好。」祁穆點點頭。

  丁頭領著祁穆到旁邊一個清靜的空地,隨便找個地方蹲下來,祁穆拿出一包香菸,和打火機一起遞給他。

  丁頭看他一眼,祁穆解釋道:「是我爸的。」

  丁頭這才伸手接過,熟練地抽出一根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才緩緩說道:「死的兄弟叫阿祥,家裡有個媳婦,除了她就沒別人了。中央大街這樓太高,要在地下埋支撐柱,那天我們在給柱子灌水泥,開著機器,大夥都很輕鬆,只有兩三個人在旁邊監工,阿祥離柱子最近,一不留神就摔下去了,那機器填得太快,幾乎是摔下去的同時水泥已經灌進去了,等我們關了機器,早就填了一大截,人埋在水泥裡,挖不出來了。」

  頓了頓,他又說:「這個事情開發商已經上報了,但是怕影響生意,沒有讓群眾知道,也不許我們說。最慘的就是他媳婦,本來就沒什麼收入,現在男人死了連個屍體都沒有…」

  祁穆看著他的臉,沒找到任何悲傷的表情,丁頭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抖了抖菸灰解釋道:「你也別奇怪,這種事情很常見,幾乎每次蓋房都會死一兩個人,我們都習慣了。」

  「你知道阿祥的媳婦住在哪嗎?」

  「知道。」丁頭轉頭看他,「你要去?」

  祁穆點點頭,丁頭站起來隨手把安全帽扣在頭上,對他道:「那就現在去吧,正好今天事不多。」

  丁頭和工地上打了招呼,祁穆又買了些水果罐頭當做慰問品,隨後丁頭便領著他去找阿祥媳婦。

  她住的地方其實離這裡很近,就在工地不遠處的巷子裡,祁穆知道那邊環境不好,很多外來務工人員都住在那裡。

  在巷子裡拐了四五個彎,他們停在一幢很破舊的小樓前面,丁頭爬上樓梯,敲了敲二樓的門,等了一會兒,一個女人打開門探出頭來。

  「丁哥?你怎麼來了?」

  丁頭指了指祁穆,「帶這個學生哥來看看你。」


  從阿祥媳婦那裡出來,已經接近傍晚了,祁穆乾脆直接到中央大街的停車場,卻不知道怎麼找那隻鬼,只好在停車場裡漫無目的地繞圈。

  他的行為很快引起了保安的注意,祁穆硬著頭皮裝成在等人的樣子,嘴唇不動地小聲說:「你到底在不在?不出來的話我可要走了。」

  很快肩膀一沉,耳邊傳來那個模糊沙啞的聲音:「我時間不多了,昨天來了個天師要收我,我只能躲起來。」

  祁穆停下,無奈地問:「你為什麼總喜歡出現在我背上?」

  「嘿嘿…」那鬼不好意思地下來,飄到祁穆面前,「你來帶我出去呀?」

  祁穆點頭道:「我找到你媳婦了,丁頭幫她找了個工作,加上賠償金,現在過的還不錯,你去不去看?」

  「去!」那鬼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該說驚喜還是驚悚,佈滿血點的眼珠瞪得更大了,鮮紅的顏色在水泥一樣的青灰臉皮上更加突出。

  祁穆轉身,對他道:「跟著。」

  再一次來到那幢小樓前,那鬼叫道:「哎呀,這真的是我家!我有印象!」

  「那最好。」祁穆抬腳上樓梯,那鬼忽然拖住他道:「不用了不用了,不要上去!」

  祁穆停下來,不解地問他:「你不是來看媳婦嗎?幹嘛到門口了又不上去?」

  那鬼摸摸頭道:「反正以前的事情我只記得一點點,看見她以後又會想起來,說不定就會覺得自個兒死得不值,那多難受!我知道她過的好就行了。」

  祁穆正要轉身離開,樓上的門卻開了,阿祥媳婦從裡面走出來,看見祁穆就道:「是你呀!剛才的學生哥。」

  祁穆朝她笑笑,再看旁邊,那鬼已經不在了。

  阿祥媳婦接著道:「你來的不巧,我要過去給人家煮飯了。」

  祁穆擺擺手,「沒關係,我就是來這邊轉轉,你去吧。」

  阿祥媳婦點點頭,匆匆從他旁邊走過,祁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現在過的好嗎?」

  女人愣住,雙手在衣褲上擦了擦,笑道:「還行。你們學生就是心眼好,快點回家去,這邊太髒了,弄髒你衣服。」

  祁穆點頭離開,直到轉過彎去,那鬼才從旁邊的牆上冒出來。

  「剛才看見了吧?」

  那鬼垂著頭飄到他身邊,「沒見著,不敢看。」

  又走了一段,從巷子裡出來,那鬼對祁穆道:「謝謝你啦,以後我不會跟著你了。」

  祁穆問他:「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中央大街那邊有天師,不怕被收了?」

  那鬼道:「那就不回去了,我想到別處看看。以前打工去過好多地方,光顧著幹活了,沒顧上玩。」

  「你認識路?」

  「飄到哪算哪唄,我是鬼嘛,怕什麼!」

  祁穆輕聲對他說:「慢走。」然後看著那鬼一點點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見,旁邊的路燈突然亮起來,抬頭一看才發現,天已經暗了。

  入眼是五顏六色璀璨的燈光,熱鬧得不太真實。


  隔天和封百歲吃飯的時候,祁穆說起這件事,封百歲問他:「那個天師給你的符,你放哪了?」

  祁穆從衣袋裡把符掏出來晃晃,「在這兒呢,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感覺這幾天都沒遇上鬼了。」

  封百歲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你去找那個阿祥的時候有沒有帶著?」

  「呃……」

  「那就是沒用。」

  祁穆訕訕地把符放在桌上,封百歲伸手不客氣地把它撥到一邊,問祁穆道:「那個天師世家,你真的知道?」

  「怎麼可能,聽都沒聽過。客氣一下而已。」祁穆聳聳肩,又道:「你有沒有見過天師收鬼啊?」

  「沒有,算命的神棍倒是見過不少。」

  聽他這麼說,祁穆不禁好奇道:「你還算過命?」

  封百歲雖然取了個古舊的名字,但是這人一看就和封建迷信沾不上邊,也難怪祁穆會好奇。

  封百歲淡淡地說道:「八歲的時候,我媽帶我去過,聽說是個很有名的老頭,他說我的八字很奇怪,還說看不見我十八歲以後的命格,所以我媽就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百歲』。」

  「閨女,看不見命格會怎麼樣啊?」一旁的撞死鬼問道。

  「我怎麼知道,不過肯定是凶兆,說不定十八歲一過就死了。看他這個年紀,估計已經十八了吧?」斷頭女鬼邊說邊提著頭髮把自己的頭甩來甩去,這是她最近發現的新玩法。

  祁穆暗自感嘆女人真的不能得罪,只不過踩了她一次,封百歲就被記恨到現在,不過他也不打算把這些鬼話告訴封百歲,他還不知道撞死鬼父女的事。


8、封百歲之死(上) …

  「你們看好大黑。」

  祁穆對家裡的兩隻鬼吩咐道,因為他們父女倆實在太吵,祁穆就不再帶他們去學校了,儘管留在家裡,大黑有什麼情況也能很快去通知他。

  拉開門走出去,祁穆回身關門,毫不意外地發現大黑又跟著他出來了,只好把它的頭從門縫裡推進去。

  大狗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仍然試圖擠到主人身邊,祁穆拍拍它的頭,安慰道:「你睡一覺,我就回來了。」

  大黑不甘願地趴下,低低嗚叫幾聲,翻起委屈的眼睛看著他,祁穆扭過頭,狠下心把門關上。

  大黑最近的情緒總是很低落,祁穆也不算好,一月之期轉眼就到,他還沒有找出任何保住大黑的方法,只能等著它離開,有時候祁穆會想,這多出來的一個月究竟有沒有意義。

  吃了張老頭的丹藥以後,大黑再也沒有出現輪廓模糊的現象,但是這種無法掌握離魂程度的情況更讓人擔心,祁穆很怕哪天一回去,就發現大黑毫無預兆地走了。

  心情煩躁地走在路上,快到學校的時候,祁穆突然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路邊站著一個很像封百歲的人,走近一看,果然是封百歲。

  「你在這裡幹什麼?」

  封百歲緩緩抬起頭對他道:「思考。」

  他說話的時候,祁穆注意到一溜濃稠的鮮血從他的額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染紅了半邊耳朵。

  「你的頭…沒事吧?」祁穆指指流血的地方。

  被他這麼一說,封百歲像是才注意到傷口,抬起手指抹了一把,淡淡道:「沒事。」

  「…你不去學校嗎?」

  封百歲擺擺手道:「你先走。」

  祁穆覺得他今天的狀態不太正常,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正常,看他像是在等人的樣子,只好提醒他記著去醫院包紮傷口就離開了。

  一進教室,班上的人都在扎堆議論什麼事,祁穆也沒有在意,剛坐下來,方紀就一臉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道:「哎,你聽說了沒有?今天早上那件事?」

  「沒有。」祁穆頭也不抬地把書包放下。

  方紀失望地道:「你不問問我是什麼事?」

  祁穆心不在焉地道:「好吧,是什麼事?」

  「今天早上啊,就在學校旁邊一點,有個人被花盆砸中倒在路邊,急救車開來的時候很多同學都看見了,聽說那個人好像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被花盆砸中?」祁穆似笑非笑地道:「這種不靠譜的事情也會有?」

  「當然會有!」方紀信誓旦旦地道:「據說是旁邊小區的住戶,不知道為什麼陽台上的花盆掉下來,那個倒霉蛋正好經過。還說當時那人的腦袋被砸出了一個大窟窿,簡直是血流成河!」

  就在學校旁邊?祁穆奇怪自己怎麼沒看到血跡。

  「你說的小區,是哪個小區?」

  「就是那個銀橡小區啊!不過現在還有一種說法,這很可能是一樁謀殺案,兇手躲在樓上,故意瞄準了機會砸下去的…」

  他後面那通胡說八道祁穆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是暗自在回想剛才來學校的情景,銀橡小區在他必經的路上,可是真的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不對,要說異常,只有一個…

  封百歲!

  祁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不詳的感覺,那天斷頭女鬼說的話彷彿就響在耳邊——

  「…說不定十八歲一過就死了。看他這個年紀,估計已經十八了吧?」

  不會吧?!

  祁穆唰地站起來,對方紀說:「待會兒幫我請假!」然後拔腿就往門口跑。

  方紀一愣,喊道:「我要說什麼理由啊——」

  「隨你…」話音沒落,人已經衝出去了。

  方紀看著瞬間空掉的座位,抱怨道:「要去看現場也不用那麼急嘛,人都拉走了,有什麼看頭!」

  祁穆出了學校,一路飛奔,老遠就看見封百歲,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靠在牆上,一副閒散的樣子。

  還剩幾米,祁穆停下來,慢慢走過去,封百歲抬眼看他,臉上的血跡更多了。

  「你…怎麼不去學校?」

  封百歲語氣平淡地重複之前的話:「我在思考。」

  祁穆忍不住問下去:「思考什麼?」

  「思考我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

  ……

  他自己說出來了,祁穆也終於能開口問道:「他們說早上被急救車拉走那個人…是不是你?」

  封百歲點點頭。

  「真的是花盆?」

  「……」封百歲翻起眼睛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祁穆哭笑不得,不禁想起方紀嘴裡誇張的形容,「那…血流成河?」

  封百歲指指自己的腦袋,「只有這麼一點。」

  祁穆翹起嘴唇,忍不住地想笑,又問他:「你不是被急救車拉走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封百歲抹了把血,面無表情地答道:「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祁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下意識地伸出手去碰碰他的肩膀。

  觸感很真實。

  隨即他又想起自己是能碰到鬼的,於是訕訕地收回手,問封百歲:「你碰得到別的東西嗎?」

  封百歲往牆上一靠,「你說這樣?」

  祁穆剛鬆了一口氣,就見封百歲的半個身子瞬間沒入牆內,然後若無其事地出來,淡淡道:「這樣也可以。」

  祁穆臉色一變,連忙抓住他的手——

  沒有溫度,冰冷得不像活人。

  「你…」他睜大眼睛抬起頭看他。

  封百歲略一點頭,道:「我應該是死了。」

  有點無措地放開手,祁穆心跳得很快,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沒有難過,而是鬼在他眼中幾乎和人沒有差別,雖然理智上知道封百歲已經死了,卻沒有任何具體的感受,他明明如此真實地站在自己面前,會說話,能碰到。

  那麼這個「死」對自己來說,又有多大的分別?所以驚訝以外,對無法以正常人的心態來面對朋友的死亡,祁穆還有一點愧疚,他的反應是不是應該更激烈一點?更悲痛一點?

  「你在想什麼?」封百歲問。

  「我在想幫你算命的那個老神棍一定是神仙。」祁穆慢慢平復下自己的心情,「我現在對他肅然起敬。」

  封百歲冷哼一聲,「瞎貓碰到死耗子。」

  祁穆道:「你是死耗子?」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封百歲沒有回答,而是把他的血隨手抹到了祁穆臉上。

  「你幹嘛?」

  「早就想試試,把看不見的東西弄到你身上,能不能被人看見。」

  祁穆認真地糾正他:「這裡你是鬼我是能看見鬼的人,怎麼試得出來!」

  封百歲挑眉道:「所以我只是想那麼做而已。」

  「……」祁穆告訴自己,他剛死,不用和他計較。

  「對了,你是鬼,但是能碰到陽間的東西是不是?」

  封百歲伸手撐住牆壁,一副「你說呢」的表情。

  祁穆想,既然他是人的時候能碰到鬼,現在做鬼了能碰到人也是情有可原。

  「你還有什麼特殊的能力?」

  封百歲四處看了看,最後鎖定路邊的一個垃圾筒,「比如這樣?」話音剛落,那個垃圾筒突然飛起來朝著牆直直撞了過去,「哐當——」一聲,垃圾灑了滿地。

  祁穆毫不猶豫地跑開,封百歲悠閒地跟在他身後,等遠離了事發現場,祁穆才問:「剛才怎麼做到的?」

  「我想讓它飛,它就飛了。」

  「對人也行嗎?」

  封百歲看了祁穆一眼,又瞥了眼旁邊的牆壁,然後說:「不行。」

  「你剛才不會是想讓我去撞牆吧?」

  封百歲移開視線,迴避了這個問題。

  絕對是!

  祁穆黑著臉又問:「還有沒有別的?」

  「暫時沒發現。」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封百歲轉頭看向旁邊矗立的居民樓,「我要去扔花盆那家看看。」

  「不先去醫院?」

  「人都死了,為什麼要去?」

  「好吧…」祁穆也跟著他抬頭向上看,「你知不知道是幾樓?」

  封百歲想了想,「五樓。」

  「走吧。」祁穆抬腿剛要走,就見封百歲很悠哉地開始向上飄。

  祁穆無奈,在下面對他道:「我是人,必須走正常路線。」

  封百歲很快降下來,瞥了他一眼,祁穆堅信那眼神裡全是濃濃的嫌棄。

  一人一鬼最後還是以正常的方式繞到小區裡面,再從樓梯上去。

  祁穆覺得封百歲絕對不是什麼寬容的人,更何況這是「殺身之仇」,待會兒上去以後會很棘手,於是決定先問問當事人:「你見到人以後…要做什麼?」

  封百歲飄在前面,頭也不回地答道:「看心情。」

  答案很玄,此事凶險。

  祁穆還在心裡斟酌著見到以後該怎麼辦,人已經站在了五樓門口,伸手按鈴時遲疑了一下,問旁邊的封百歲:「你確定是這家嗎?」

  「試試看。」

  那就是不確定!

  祁穆一邊腹誹,一邊按下門鈴,電子音樂聲傳了出來,他們耐心地等到音樂響完,門裡卻沒有動靜。

  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人來開門。

  「是不是不在家?」

  正當祁穆準備離開的時候,門開了,是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她真的很老很老了,佝僂著幹癟的身子,臉上全是深深的褶皺,吊著兩隻大眼袋吃力地看著祁穆。

  「你好。」祁穆不自在地說。

  老婆婆仔細看了他很久,忽然恍然大悟道:「啊…你是樓下小美的兒子吧?」

  「嗯?我不是……」祁穆急忙擺手。

  「小美又讓你送東西給我啊?跟她說了多少遍不要客氣嘛…真是的…」老婆婆自說自話地讓開身子,道:「別站在外面,快進來。」

  祁穆只好提高聲音解釋道:「您認錯人了,我不是您的鄰居。」

  「啊啊啊…」老婆婆彷彿沒聽見似的,一個勁點頭,笑眯眯地道:「那你就是少先隊員,來看望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對不對?」

  「少先隊員……」祁穆小聲重複著這個曾經很熟悉現在很陌生的稱號,不知道該不該承認。

  老婆婆站在門裡向他招手道:「來來來,很久沒有小孩子來了,進來坐坐,阿婆這裡有水果糖。」

  這是在誘拐小孩子嗎?

  祁穆看一眼封百歲,後者對他道:「進去。」然後當先越過老太太的身體,飄進了屋裡。

  祁穆只好硬著頭皮進去,在屋裡打量了一圈,這房子的地段很好格局也不錯,價錢應該不便宜。

  不過房子裡的擺設卻很簡單,鵝黃色的木頭櫃子,牆上掛著風景畫掛曆,窗戶邊放著一張藤編搖椅,整體透著一股七八十年代的陳舊感,與寬敞的房間有點格格不入。

  祁穆想起自己的外公外婆,小時候每次去他們家都有這種感覺,眼前彷彿又見到陽光從老式窗戶照進來,灑在馬牙石混水泥的地板上,很親切又很遙遠。

  他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老婆婆真的端來一個塑料果盤,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糖,看包裝應該已經放了很久,是祁穆小時候喜歡吃的那種。

  「快吃快吃。」老太太坐在旁邊,殷切地看著他。

  祁穆不忍拒絕,隨手拿了一顆撕開包裝紙,封百歲忽然出聲提醒他:「過期了。」

  祁穆略一遲疑,還是把糖吞了下去。

  老婆婆滿意地笑開了,又問:「好不好吃?」

  祁穆連連點頭,想了想,還是開口問她:「阿婆,你今天早上…有沒有掉過一個花盆?」

  老婆婆想了想,開始回憶:「今天我五點鐘就起床了,還下樓走了一圈,人老了,走得不遠,以前我能一口氣走到龍湖再轉回來…」

  「阿婆,花盆。」祁穆忍不住提醒她。

  「啊,花盆啊…我回家以後都要去陽台看看,今天發現那盆小杜鵑長大了,花盆太小,就說給它換一個…你要不要看?剛換好的,我這些花花草草長得可漂亮了!」老婆婆說著就站起來向陽台走去,她腿腳似乎不太好,祁穆趕緊追上去扶著。

  來到陽台,老婆婆一一指給祁穆看,哪棵花叫什麼名字,直到封百歲在旁邊說:「花盆。」

  祁穆只好又出聲提醒她。

  「哎呀,要讓你看杜鵑嘛…年紀一大,記性就差…那棵小杜鵑我最喜歡了,平時都放在那裡…」老婆婆往邊上一指,那裡擺著兩盆蝴蝶花,中間剛好空了一塊。

  「小杜鵑呢?我記得換好盆明明是放在那兒呀!」老婆婆有點著急,轉身在其他地方找起來。

  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看來是花盆沒放穩,被風一吹就下去了。仗著老婆婆耳朵不太好,祁穆小聲說了一句:「這都讓你碰上,真夠倒霉的。」

  封百歲手一揮,又有一盆花摔出了陽台。

  「你這人…」祁穆沒工夫教訓他,趕著老婆婆發現之前把她帶回屋裡,所幸老人家記性很不好,聊了一會兒又把小杜鵑的事情忘記了。


9、封百歲之死(下) …

  從老婆婆家告別出來,她還一直說:「下次再來…下次再來…」祁穆至始至終沒有把花盆砸死人的事情說出口。

  轉身要走,卻碰上一個上樓的中年女人,手裡還端著一個砂鍋,看見祁穆,一臉驚奇地道:「你…難道是來看林婆婆的?」

  原來她姓林。

  祁穆有些莫名地點點頭,那個女人連忙把鍋放在樓梯上,拉著祁穆說:「你應該不是她的孫子吧?我見過她的孫子一次,還小得很哪!是不是親戚的孩子?」

  「其實…」祁穆隨口編了一個,「我是旁邊學校的學生,做社會調查過來這邊看望孤寡老人。」

  女人拍拍他的手,「那也好!你有時間多來看看她,這林婆婆啊,年紀很大了,有點輕度老年痴呆,經常不認人,不過很喜歡小孩子的!」

  「她以前住在鄉下,兒子出息了就把她接進城裡帶孫子,還買了這套房子,但是後來她兒子要去大城市發展,這回林阿婆死活不願去了,就留在這裡。原先還請了個小保姆,但是她嫌人家亂動她的東西,就瞞著兒子把保姆辭了,一個人過…」

  「你瞧瞧今天早上,好像花盆就是從林阿婆陽台上掉下去的,這事我都沒敢跟她說,不知道人死了沒有,哎呀這可麻煩了,是不是要讓她賠錢啊…」

  女人話很多,但她說的是老婆婆的事,祁穆就一直聽下去。

  後來她自己發現鍋裡的湯快冷了,趕緊端到林婆婆門前,祁穆幫她按了門鈴才下樓。

  走出樓梯口,祁穆問封百歲:「恨不恨她?」

  封百歲不屑地撇嘴。

  「接下來呢?」

  封百歲想了想,對他道:「我回家裡看看。」

  「那…再見。」祁穆和他告別,一人一鬼分別沿著兩個方向離開。


  這一天經歷了封百歲死亡的衝擊,以至於晚上躺在床上,祁穆花了很長時間才睡著,剛剛進入夢鄉,又被大黑的叫聲吵醒。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祁穆看見大黑進了自己的房間,正對著床這邊吼。

  「大黑,怎麼了?」今天它有點奇怪,以前絕對不會半夜吵醒他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祁穆支起身子,猛地發現床尾坐著一個人,立刻緊張起來,死死盯住對方,一邊伸手按開了燈。

  「是我。」

  燈亮起來的同時,那「人」忽然開口說話了,祁穆微愣,原來是封百歲。

  「你在那兒坐多久了?」

  「剛來。」封百歲看向從剛才開始一直狂吠不止的大黑,皺眉道:「你這隻狗很吵。」

  祁穆下床摸了摸大黑的背,狗叫聲立刻停止了,「你應該反省一下為什麼大黑那麼討厭你。」

  「我沒興趣讓一隻狗喜歡我。」封百歲也飄下來,這時他總算發現了在房間門口探頭探腦的撞死鬼父女,確切的說是撞死鬼在探頭,他閨女直接把頭提到門框中間,光明正大地看著。

  封百歲看了那兩隻鬼一眼,對祁穆道:「你家的人長得不太合理。」

  沒等祁穆說話,斷頭女鬼先衝進來道:「小朋友,別囂張,你還是人的時候我們就見過你!不知道吧?我們一直在你旁邊飛來飛去,早就評頭論足不知道多少次了!」

  封百歲轉頭問祁穆:「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繼續看不見?」

  祁穆搖頭,解釋道:「他們不是我的家人,只是寄住在這裡。」

  女鬼氣得還要說,撞死鬼大叔急忙拉住她,「閨女,你也看見了,他不怕床頭的那道符,俺們肯定打不過他!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祁穆這才意識到床頭還貼著一道符紙,竟然對封百歲沒有用,他看一眼床頭,又看一眼封百歲,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不是回家去了?」

  封百歲輕描淡寫地道:「嗯,回過了。」

  「那怎麼又來我家?」

  「沒別的地方可去。」

  「你又不是沒有家…」

  「不想去。」封百歲斜了撞死鬼父女一眼,「連那種都能在你家寄住,我就不能?」

  祁穆睜大了眼睛,「你要住我家?!」

  「多謝款待。」封百歲丟下這句話,慢悠悠地飄出房間。

  這樣一來,家裡就有三隻鬼了,再加上大黑…簡直麻煩透頂!祁穆想想就覺得頭大,但是他實在太困了,還是決定先睡醒再說。


  第二天一早,祁穆要去學校,封百歲表示願意同去。

  祁穆拒絕,封百歲再次表示想要同去。

  於是,祁穆無奈地被同去。

  到了學校,祁穆問封百歲:「你不去自己班上看看嗎?」

  「沒意思,我倒是很想去你的班上看看。」

  祁穆只好徑直去自己的教室,剛走到門口,班上一個不怎麼熟悉的男同學從廁所裡出來,看見祁穆,便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祁穆愣住。

  一進門,他就發現氣氛不對,教室裡的所有人——不論是正在說話的,還是正在看書的,全部抬起頭看他,然後又都裝作在忙別的事,生硬地移開視線。

  一頭霧水地在座位上坐下,方紀跑過來打招呼,祁穆問他:「這是怎麼了?」

  方紀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道:「昨天你不是讓我隨便想個理由幫你請假嘛…」

  祁穆頓時明白了一半,冷靜地問道:「你都說了什麼?」

  「我就是說被花盆砸中的那個人是你的朋友,你要去醫院看他。」

  「還有呢?」

  「還有…昨天晚上大家都聽說了,那個被砸中的人不治身亡…」

  「所以全班都認為我會痛哭流涕、不能自拔?」

  「嘿嘿…」方紀訕笑兩聲,又小心翼翼地問:「死的人…是不是那個封百歲啊?就是最近和你走得很近的那個?」

  「是啊是啊。」祁穆敷衍地回答,心裡暗道你說的那個封百歲就在你身後,確實走得很近。

  方紀竟然還嘆了一口氣,也拍拍祁穆的肩膀道:「不要太難過了…」

  「……」

  這時上第一節課的老師走進來,是祁穆他們班的班主任,一個挺年輕的小姑娘。

  看到祁穆,班主任臉上立刻出現一個很難過的表情,「祁同學,這件事情…我們都很沉痛……但是你要盡快走出陰影,老師和同學都會幫助你的…」

  祁穆忍無可忍,站起來道,「老師,我今天請假。」

  「啊?為什麼?」年輕的班主任一臉迷茫。

  「因為我很難過、很難過。」祁穆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提起書包揚長而去。

  身後傳來班主任的聲音:「要去醫院的話…注意安全…」

  封百歲飄在祁穆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道:「謝謝你為我痛哭流涕、不能自拔。」

  祁穆咬牙,這句話幸災樂禍的意味太明顯了。

  出了學校,祁穆忽然停下來,對封百歲道:「你家在哪裡?」

  封百歲皺眉,「你要幹什麼?」

  「去你家。」


  雖然要來封百歲家的話是自己說的,本來是想讓他浪子回頭,自覺自願地回家去住,但是現在面對著一張雙眼紅腫的臉,祁穆又說不出話來。

  「你就是祁穆?我們家百歲經常說到你,又不帶人來給我看看,今天總算是見到了。」

  祁穆侷促地道:「阿姨,真對不起,我過來也沒帶點東西。」

  「帶什麼東西,家裡又不缺。」封百歲的媽媽舉手投足帶著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讓人很舒服,「你能來看看我就好了,百歲的爸爸整天在外面忙,現在百歲又走了…就我在家,也沒個說話的人。」

  祁穆沉默,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倒是封百歲的媽媽看出他的心思,淡淡地笑道:「你不用安慰我,雖然難過,但是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百歲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小時候我領他去算命的事?」

  祁穆點點頭,「他說算命的大師看不見他十八歲以後的命格,所以您才給他改了名字。」

  「他那時候還小,記住的東西不多,其實啊…那位大師還跟我說,百歲的八字找不到根,就像沒有前世橫空出現一樣,他這輩子來做我家的孩子,不是報恩也不是討債,是為了尋找,等他找到了,自然就會離開。」說到這裡,她的眼神有一點黯淡,「大師說,百歲和我們家的緣分,只有十八年,我雖然給他起了『百歲』這個名字,卻也不指望他能一輩子陪著我。」

  祁穆忽然很想告訴她,封百歲現在就在她身邊,但是猶豫再三,這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她又高興起來,對祁穆道:「昨天晚上,我還夢到百歲呢,他告訴我花盆掉下來只是因為意外,讓我們不要為難那家的老婆婆。你說這是不是託夢啊?」

  「很有可能…」祁穆看向封百歲,後者面無表情地挑眉。

  「說不定我們家百歲其實是神仙呢!」

  什麼神仙…妖怪倒是有可能……

  祁穆在肚子裡反駁,封百歲的媽媽突然拉起他的手,道:「小祁啊,百歲從小到大也沒什麼朋友,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以後多來我們家玩啊,阿姨很喜歡你。」

  一不小心成了封百歲唯一朋友的祁穆,受寵若驚地挺直了後背,面對著封百歲戲謔的目光。

  封百歲的媽媽又拿出很多小點心塞給他,等告辭出來的時候,祁穆手上多了兩個點心盒子。

  「收穫不錯。」封百歲評價道。

  祁穆尷尬地岔開話題道:「你媽媽很漂亮。」

  封百歲看他一眼,「不用妄想,她已經嫁給我爸了。」

  「……」

  「我們把這些點心送給林婆婆吧,你介不介意?」

  封百歲無所謂地道:「這是我媽送你的,你想怎麼樣跟我沒關係。」

  「那現在就去。」

  再次登上林婆婆家的樓梯,爬到四樓時從上面走下來一個人,是上次遇上的話嘮女人。

  「你又來看林阿婆啊?真好。」女人邊向祁穆打招呼,邊拉開自家的門,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衝出來,抱著女人的腿道:「媽媽,好餓呀!」

  「饞鬼!一會兒就吃飯,等著我給你做…」女人說著話,和小男孩一起進了門。

  祁穆和封百歲面面相覷。

  「她就是樓下的小美?」

  「那個小子就是她兒子?」

  祁穆不可置信地道:「我究竟哪裡和他長得像?這樣都能認錯?」

  封百歲上下打量他,得出結論:「性別。」

  ……

  按了三遍門鈴,林婆婆才開門,祁穆笑著叫她:「阿婆。」

  林婆婆恍然大悟道:「你來送報紙啊?不是說不訂了嗎?」

  看來她已經把祁穆完全忘記了。

  祁穆只好聲音洪亮地對她道:「阿婆,你認錯人了!」

  「哎呀,又認錯了?那你是誰?」

  祁穆不知道怎麼解釋上次的來訪,乾脆說:「我是少先隊員。」

  耳邊聽到封百歲的一聲嗤笑,祁穆橫了他一眼,努力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嚴肅一點。

  高興的人只有林婆婆,她讓開身子,道:「快進來快進來,以前也有少先隊員來過,你們這些孩子真不錯。」

  林婆婆還要去拿糖,祁穆連忙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把點心盒放在沙發前面的小茶几上,「阿婆,帶點糕點給你吃,來嘗嘗。」

  「喲,真香,這些一塊一塊的是什麼?」

  「這是桂花糕。」祁穆拿了一塊給她。

  「真甜呀…」林婆婆眯起眼睛道:「不過比不上自家做的。」

  「阿婆,你還會做桂花糕?」

  「當然會,我們那兒的女人都會…住在農村那會兒,院子裡就有一棵桂花樹,桂花一開那些小娃娃可高興了,天天圍著我要桂花糕…以前我家老頭也最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糕,不過他走得早,這幾天我老夢見他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面等我,要是我死了,能埋在樹下就好了…城裡的人死了還要送去燒,挺大的一個人,燒了只剩下灰,能把灰撒在桂花樹下面也好呀……」

  林婆婆絮絮叨叨地說著,祁穆一直沒有打斷她,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才起身告別,婆婆送他到門前,又把另一盒點心塞給他。

  「阿婆,這是我送給你吃的。」祁穆把點心推過去。

  「好東西要大家吃嘛…我怎麼吃得完,這盒你就和他一起分著吃。」林婆婆笑眯眯地看向封百歲。

  祁穆一驚,和封百歲從林婆婆家裡出來以後,問他:「她能看見你?」

  「上次看不見。」

  「聽說…快要死的人才能看見鬼…是不是真的?」

  「不清楚。」封百歲淡淡地說。


  祁穆始終不放心林婆婆的情況,兩天以後又和封百歲一起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但是這一次,開門的不再是熟悉的婆婆,而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你找誰?」對方問道。

  祁穆張開嘴,半天才說出:「我是附近學校的學生,來看看林婆婆。」

  男人語氣低落地道:「家母…昨天去世了。」

  「啊…」祁穆的目光越過男人的手臂,落在窗前的搖椅上,林婆婆躺在上面,微微眯起眼睛,很愜意的樣子。

  男人說道:「我們現在忙著處理後事,暫時不能招待你了。」

  「沒關係。」祁穆又看了林婆婆一眼,「婆婆讓我告訴她的家人,希望能把骨灰埋在以前農村住的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面。」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對祁穆點點頭,「謝謝你。」

  祁穆轉身下樓,林婆婆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老公,這張搖椅怎麼自己在動啊?」

  「可能是風吹的吧…」


  這天晚上,祁穆做了一個夢,他看見一棵桂花樹下站著兩個手牽手的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卻能聞到清淡的桂花香氣。

  睜開眼睛,那花香還真實地充盈在鼻間,祁穆起身走出房間,封百歲坐在沙發上,正在吃面前的那盒桂花糕。

  「你還需要吃東西?」

  「不需要,但是可以吃。」

  揮之不去的花香,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祁穆愣愣地坐下,封百歲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

  下意識地咬下去,祁穆鼻頭一酸,輕輕地說:「好甜…」


10、朋友(上) …

  自從封百歲死後,似乎又發生了很多事,當祁穆想起來帶大黑去散步的時候,已經快過了一個星期。

  最近撞死鬼父女好像找到了新的樂趣,相對的纏著祁穆的時間也大大減少,所以這次散步,隨行的鬼只有封百歲。

  祁穆想起了龍湖邊上的吊死鬼,便下意識地沿著湖岸邊走,果然,沒過多久,頭頂上就傳來一個溫和又帶著驚喜的聲音:「你又來了。」

  祁穆抬頭,吊死鬼從樹梢慢慢飄下來,落在他面前,微笑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祁穆點頭回應。

  吊死鬼注意到旁邊的封百歲,「這是新朋友?」

  「算是吧…活著的時候就認識,前幾天剛死的。」

  封百歲不滿地道:「『算是』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你們感情很好啊。」吊死鬼笑笑,走到護欄邊,看向平靜的湖面。

  祁穆也走過去,對大黑招招手,「大黑,過來這邊。」

  大黑慇勤地搖搖尾巴,沖封百歲吼了一聲,然後乖巧地跑過去在他腳邊趴下。

  「你上輩子是不是殺了大黑全家?」祁穆嘲笑道。

  封百歲黑著臉靠在石柱上不說話。

  吊死鬼看看他倆,語氣羨慕地道:「以前我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可惜沒有一個好的結局。」

  「怎麼會?」祁穆好奇道。

  吊死鬼淡淡一笑,「因為他對我下了殺手啊。」

  「……」

  他好像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話…

  祁穆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拿不準應該怎麼接下這話茬。

  吊死鬼看看他,瞭然地道:「嚇著你了?其實在那個年代…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祁穆見他似乎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忍不住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活著的時候,在考古研究所工作,你知不知道文革期間要搞批鬥,特別是我們這些臭老九…」

  祁穆點頭道:「聽過一些,好像還要自我檢舉揭發什麼的。」

  「對,寫大字報,可以檢舉自己,也可以揭發別人,不過到後來就沒有人寫自己了,都拚命想辦法詆毀別人。」吊死鬼忽然笑了一聲,像是在諷刺當時那些人的心態,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他望向前方夜燈照不到的黑暗,接著說道:「我的那個朋友也是研究所的,我們算同事。那時候我和他都被這件事逼得很緊,要不要害人的問題讓我們很煎熬,我們都是文化人,心裡自然有一條道德底線。最後我們約好,乾脆自己揭發自己…」

  祁穆打斷他道:「不能不寫嗎?」

  「不能。每個人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指標,必須寫多少張大字報,是有規定的。」吊死鬼解釋道。

  「後來呢?後來你們真的這樣寫了?」

  吊死鬼道:「我的確寫了我自己,不過不知道他是怎麼寫的。寫完那天,我們一起去喝酒,可能是當時的前途太灰暗,也看不到什麼實現理想的希望,說著話不知不覺都喝得有點多,後來我迷迷糊糊感覺有人背著我走,然後脖子上一緊,才發現人已經掛在樹上了,他在旁邊忙著加固繩子,一邊對我說:『反正現在如果不害人就是被人害,大家都是為了活下去,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對不對?』」

  「…他為什麼…殺你?」

  「我剛死那段時間,也每天在想這個問題…我們以前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喪氣的時候也說過不少在當時看來是『反革命』的話,大概他怕我沒有遵守諾言,把他揭發出去吧。」

  「不遵守諾言的人不是他嗎?」

  「是呀,我一開始也很生氣,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為他的自私賠上性命。但是很多很多年過去,我就想通了…」吊死鬼淡淡地道:「那個時代,所有人都是浮躁的,來自社會、來自身邊的人、來自自身的壓力都非常大,每個人的精神隨時都是緊張的,沒有放鬆的時候,可能被任何人背叛,可能背叛任何人,『信任』這種東西幾乎不存在…這種情況下,人很容易崩潰。他一定不相信我會真的揭發自己,而且作為掌握他『把柄』最多的人,最有可能揭發他,我不能怪他。」

  ……

  回去的路上,祁穆一言不發,一直持續到進家門,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封百歲問他:「你在想什麼?」

  祁穆忽然道:「你想不想去投胎?」

  封百歲一愣,隨即沉下臉道:「你怕我害死你?」

  祁穆白了他一眼,解釋道:「通常鬼對人間不再有牽念的話,就會去投胎吧?你看,你媽那邊已經想開了,林婆婆的事情也結束了,你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

  封百歲沉默了半晌,道:「你說投胎…怎麼投?」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祁穆想了想,「我們去寺廟試試吧!不是都說唸經可以超度亡魂麼。」


  於是這個週末,祁穆和封百歲如約出現在寺廟門口。

  「大雄寶殿裡每天都會誦經,我們去聽聽看。」

  封百歲問他:「大雄寶殿在哪裡?」

  祁穆抬手指向面前高高的山頭,「就在那上面。」

  封百歲面不改色地道:「那我們走吧,只要你能爬得動。」一邊說著一邊悠哉地向前飄去。

  祁穆憤憤地跟上。

  爬到一半,封百歲發現不對勁。

  「為什麼走來走去的都是光頭女人?」

  祁穆理所當然地道:「因為這是尼姑庵啊。」

  封百歲挑眉,「如果被尼姑超度,下輩子會不會投胎成女人?」

  祁穆嚴肅地回答他:「這要看因緣。」

  「換一家。」

  「不行,這是本市唯一一間寺廟。」

  ……

  好不容易登上山頂,矗立的大雄寶殿確實氣勢雄渾,就是稍嫌孤單了點,方圓十里,僅此一殿。

  老遠就聽到木魚的敲擊聲,祁穆和封百歲走到殿前,香爐裡煙霧繚繞,幾十位法師齊齊跪在蒲團上誦經,氣氛肅穆莊嚴。

  他們聽了一會兒,祁穆轉頭去看封百歲,什麼變化也沒發生。

  「你就沒有一點感覺?」

  封百歲思考以後回答:「覺得很吵算不算?」

  「……」

  超度之法,宣告失敗。


  回來以後,祁穆一直很積極地幫封百歲尋找投胎的方法,但是沒有什麼實際的收穫,最後他想到了神棍張老頭。

  「我帶你去問問他吧,大黑的魂是他穩住的,說不定會有辦法。」

  封百歲不置可否地問祁穆:「你就這麼想讓我去投胎?」

  祁穆認真地道:「不是想,是覺得你應該去投胎,孤魂野鬼的日子沒有那麼好過的,隨時有可能魂飛魄散,我是為你好,知不知道?」

  封百歲撇嘴,慢悠悠跟在他身後。

  祁穆憑著記憶在巷子裡繞來繞去,總算找到了那個小小的鋪子,剛好有兩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祁穆一看,忙對封百歲道:「你快躲一下!」

  封百歲看看那穿唐裝的一老一小,挑眉道:「認識?」

  「是戚卜陽,他旁邊的老頭不認識。」

  封百歲想了想,「戚卜陽是誰?」

  祁穆解釋道:「就是送我護身符的那個。」

  「哦。」封百歲想起來了,於是對這個人的印象更不好了。

  祁穆推了他一把,著急道:「天師能看見你的!快躲起來!」

  封百歲不情不願地隱匿了身形,幾乎就在同時,戚卜陽注意到了祁穆,「你怎麼在這裡?」

  祁穆指指張老頭的攤子,「來算命啊。」

  「你還會算命?」戚卜陽不相信地瞅瞅他。

  祁穆鎮定地道:「因為很便宜。」

  這時站在戚卜陽旁邊的老人忽然對祁穆說:「這位小哥,你最近有沒有頭重腳輕,四肢乏力,經常覺得睡著以後就醒不過來的感覺?」

  祁穆一愣,隨即笑道:「原來您是醫生啊,我平時確實作息不太規律,那您看看我這是什麼病?」

  戚卜陽急道:「什麼醫生!這是我爺爺,本城最厲害的天師!他老人家是說你有可能被鬼纏身了!」

  「而且依我看…你被糾纏的時間還不短,到現在還沒有將死之兆,十分難得,換做別的天師,恐怕還看不出來。」老人繼續說道。

  祁穆面不改色地道:「可能是您誤會了,我這人從小身體就不好,難免會有些不祥之兆。」

  戚卜陽生氣道:「我爺爺都說了就一定是真的!你這人怎麼總是不怕死啊,我給你的護身符呢?怎麼不隨身帶著?」

  祁穆還在思索用什麼理由糊弄過去,老人就訓斥孫子道:「那種護身符是最低級的,只能防住普通的小鬼,這個小哥身邊這只絕不是凡物,哪能被那種東西降住!」

  「是孫兒莽撞了。」戚卜陽立刻低眉順眼地垂下頭。

  老人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祁穆,道:「人命關天,請務必盡快來找我,你身上的東西本城範圍內只有我能去除。」

  「啊,謝謝。」祁穆接過名片,「那就先告辭了。」

  老人點點頭便轉身離開,戚卜陽叮囑道:「你一定要來,不然會死的!」然後小跑著跟上他爺爺。

  手裡的名片很精緻,黑底銀字,感覺品質蠻高,祁穆沒有細看,叫出了封百歲,一起走進張老頭的鋪子。

  張老頭正趴在桌上不知道算什麼,祁穆在他對面坐下,敲了敲桌面。

  老頭抬起頭來,「怎麼?想算一卦?」

  「不是。」

  張老頭抖抖山羊鬍子,痛心疾首道:「現在的小孩,十塊錢都舍不得出…」

  祁穆敲敲手指,不耐煩地道:「演夠沒有?」

  張老頭瞥了一眼他手裡的名片,「見著戚老怪了?」

  「戚老怪?」祁穆想了想,「你說戚卜陽的爺爺?」

  「是呀,那個老不死,時不時來我的地盤上奚落兩句,就想讓我看看他過的有多好!」張老頭憤憤地說。

  祁穆想起戚卜陽說過的話,不禁問道:「天師世家,你認識?」

  「何止是認識!」張老頭摸摸他的鬍子道:「年輕的時候,我和戚老怪還是搭檔哪!不過後來我和那個老不死意見不合,吵著吵著就分開單幹了…」

  「什麼意見不合,能吵那麼大?」

  「那個老戚,一口咬定山精鬼怪全是惡類,每次都斬盡殺絕。幹我們這行的,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把握平衡才保得住性命,像他那麼幹,早晚遭報應!」張老頭說完,又問:「你認識戚老怪家的小鬼?」

  「戚卜陽?不算認識,見過幾次,挺熱心的。」

  張老頭嘆口氣道:「那小子倒是資質不錯,不過跟他爺爺一樣是個死腦筋!戚老怪剛剛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我快死了。」祁穆晃了晃手裡的名片,「還讓我去找他。」

  張老頭啐道:「就說他老眼昏花,竟然看不出來你是什麼人,你要會死,早就死了。」

  封百歲忽然上前,拿過那張名片,唰唰兩下就給撕了。

  祁穆急道:「哎,你要撕也不說一聲!」

  封百歲道:「難道等你去找他收了我再說?」

  「我怎麼可能去找他!」

  「那留著也是廢物。」封百歲丟掉手裡的碎片。

  張老頭看看封百歲,問祁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他?」

  祁穆點點頭。

  封百歲忽然對祁穆道:「八歲的時候給我算命的,就是這老頭。」

  祁穆驚訝,「就是他說的看不見你十八歲以後的命格?」

  「那撮鬍子,印象深刻。」

  祁穆轉過去問張老頭,「你還認識他嗎?溫馨提示,他叫封百歲。」


11、朋友(下) …

  張老頭使勁想了想,忽然指著封百歲道:「是你呀!十年前算過的那孩子!老朽十五歲入行至今,第一次遇到八字異象就是你了。」

  封百歲道:「借您吉言,我已經死了。」

  「時隔那麼多年,還能遇見也是緣分,要不要再算一次?」

  封百歲冷淡地道:「免談。」

  祁穆問張老頭:「你知不知道鬼怎麼投胎呀?之前我們去過寺廟,聽了誦經,沒有什麼用。」

  「你想讓他投胎?」

  祁穆點點頭。

  張老頭轉而問封百歲:「你想不想投胎啊?」

  「不想。」

  張老頭攤手道:「你看吧,他自己不想,你就沒辦法讓他去投胎。」

  祁穆急道:「那只能讓他做孤魂野鬼?!」

  張老頭摸摸鬍子,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個月前,我最後跟你說的話?」

  「這個月我會遭逢一個變數…」祁穆頓悟,指著封百歲道:「你是說他?」

  「這也不好說,還要看今後的變化。」張老頭對祁穆道:「萬事不能勉強,順其自然是最好的處置。你也是能視異物之人,十幾年來應該見過不少事情,一定懂這個道理。」

  祁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好吧,順其自然。」他站起來,忽然又想起大黑,「你那個定魂的藥還有沒有?」

  張老頭豎起一根指頭,道:「只此一粒。算算時間,應該就在這幾日吧。」

  祁穆雖然失望,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向張老頭告別。

  張老頭卻擺擺手,對祁穆道:「你先出去,老朽還有話告訴這位。」說著看向封百歲。

  封百歲本來不想理他,但是他又丟下一句:「是讓你不會變成孤魂野鬼的方法。」

  於是封百歲留下。

  祁穆站在店外等著,才過了一會兒,封百歲就出來了。

  「他教你什麼?」

  封百歲道:「天機不可洩露。」

  ……


  大黑無精打采地趴在地板上,時不時搖搖尾巴,它現在的樣子就像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邊緣模糊不清。

  一個月的期限在昨天就已經結束了,大黑隨時可能離開,祁穆嘆口氣,俯身給它扣上鏈子。

  「來,大黑,我們去跟熟人道個別。」

  封百歲問他:「你要帶它去哪裡?」

  「散步。」祁穆拉著大黑走出門,封百歲飄在他們旁邊,大黑翻起眼睛看看他,居然沒有叫。

  連封百歲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條狗快不行了吧?」

  祁穆沒好氣地道:「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這條狗還行的日子沒幾天了吧?」

  「……」


  吊死鬼看見大黑,驚訝道:「它怎麼了?」

  祁穆拍拍大黑的頭,苦笑道:「大黑快要離魂了,帶它來看看你,」

  吊死鬼飄到大黑身邊,「真可惜,以後見不到你了。」

  大黑對他搖搖尾巴。

  祁穆對吊死鬼道:「上次有一件事忘了問你,既然你是死於他殺,為什麼不能離開這裡…」說到一半,祁穆注意到吊死鬼的目光並沒有在自己身上,而是越過肩膀看向前方。

  「你在看什麼」祁穆順著他的目光轉身,就見路邊的一輛轎車裡下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旁邊跟著一個中年人扶著他。

  吊死鬼喃喃道:「是他…」

  「他?」依祁穆的瞭解,和吊死鬼有關的活人只能想到一個,「難道是你那個朋友?!」

  吊死鬼點點頭,眼神嚮往地看著那個老人,他在中年人的攙扶下走到護欄邊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真想和他說說話。」吊死鬼抬起手要去摸摸垂下來的樹枝,手指卻從中間穿了過去。

  「自從你死以後,他一次也沒有來過?」

  「沒來過,已經三十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祁穆想了想,對吊死鬼說:「你能不能附在我身上?」

  封百歲一驚,急忙飄到祁穆身邊。

  吊死鬼也睜大眼睛,不確定地問:「你真的肯讓我附身?」

  祁穆點點頭,「我小時候被附身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吧?」

  「沒有。」

  「那就快點。」祁穆催促道,「待會兒他要走了。」

  吊死鬼升到祁穆頭頂,然後慢慢降下來,沒入了祁穆的身體。

  封百歲拉住祁穆的胳膊,卻被他冰涼的體溫嚇了一跳,祁穆眨眨眼,對他微笑道:「沒關係,這只是正常的上身現象,不會影響他的身體健康。」

  那笑容在熟悉的臉上展開,卻顯得尤其陌生。

  封百歲下意識放開了手,「你……」

  「祁穆」向他點點頭,然後慢慢向那個老人走去。


  「老李。」

  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但那聲調和稱呼卻無比熟悉。老人身子一顫,向後看去。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想不起來他是誰,但是他臉上的表情曾經看了十多年。

  聲線發抖,輕輕地叫出塵封多年的那個名字,「老孟…」

  年輕人淡淡一笑,「是我。」

  一瞬間,老人身形劇震。

  揮退了陪同的兒子,一步步走向那個感覺無比熟悉的年輕人,「你…你怎麼……」

  年輕人道:「你放心,我的確已經死了,現在只是個孤魂野鬼,是這孩子好心,讓我附在他身上。」

  老人嘴唇抖得很厲害,「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祁穆」笑道:「封建迷信,你也相信?」

  老人搖搖頭,重重地嘆息,「年紀大了,由不得人不相信。」頓了頓,又道:「你一直在這裡?」

  「祁穆」點點頭,「我等了你三十幾年哪!」

  老人頓時紅了眼圈,「我…我……我對不起你!那時候是我豬油蒙了心…良心都讓狗給吃了!竟然做出這種事…回去以後,我整天整天睡不著覺,只要一睡著就夢見你…夢見你問我,十幾年的好朋友,怎麼下得去手…怎麼下得去手…」說著說著,他已經泣不成聲,把臉埋進手掌,哭的全身都在抖。

  「祁穆」拍拍他的手臂,道:「都過去了,我一直知道你心性高,想要活下來,想要功成名就,也怪不得你。」

  老人搖頭道:「第二天我去翻你的書桌,看見那張大字報…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後悔啊…這麼些年,我沒有一天輕鬆過…這個湖,經常在我夢裡見到,但是我不敢來…我沒臉見你…」

  「祁穆」忽然道:「你記不記得以前種在湖邊的是什麼樹?」

  老人一愣,呆呆地道:「…橡樹?」

  「對,是橡樹,長得很高很大,枝幹也很壯,特別是我上吊的那棵…」「祁穆」眨眨眼睛,「那天晚上你走以後,我發現腳下正好有一根樹枝,很粗,只要踮著腳尖,足夠我站穩,所以我是能活下來的。」

  「那怎麼…」

  「祁穆」打斷他,「我記不清楚那時候想什麼了,可能是太絕望吧,加上喝了酒,就覺得即使活下來也沒什麼意思。我知道以你的個性一定會內疚,所以在這裡等了三十幾年,希望能親口和你說一句『沒關係』。」

  「祁穆」笑笑,「你瞧,現在希望達到了。」

  老人握住他的手,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封百歲在旁邊別過頭,不想去看祁穆的身體被奇怪的老頭拉住的畫面。

  「老李…我不怪你,你今後好好生活,年紀一大把了,應該頤養天年才對。」吊死鬼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祁穆的身體。

  祁穆的意識忽然清明過來,剛才發生的事他都能看到,但是控制不了身體,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醒過來發現老人家還握著他的手,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得老淚縱橫,也不免尷尬,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老孟…」

  祁穆道:「他已經走了。」

  老人如夢初醒般挺起腰桿,看了一眼旁邊蔥翠的樹枝,然後對祁穆道謝。

  祁穆連連擺手道:「不必謝我,您以後能多來看看他就好了。」

  老人鎮重地點頭,又對著那棵樹說:「我下次再來。」

  吊死鬼就站在旁邊笑著揮揮手。

  老人很快離開了。

  祁穆的手腳還是一片冰涼,吊死鬼道:「你快回去吧,用熱水泡一泡,應該會好很多。」

  祁穆點點頭,拉著大黑轉身離開,走出兩步,忽然又回頭問他:「你有沒有後悔過,和他做朋友?」

  「有。但是過去的時間越久,就越覺得能和他成為朋友,是一段珍貴的記憶。」

  「為什麼?」

  吊死鬼飄上樹梢,輕輕地說:「因為很寂寞…」


  回到家,祁穆的體溫依然沒有緩過來,封百歲放好了熱水,把他拉進浴室。

  「脫衣服。」

  祁穆慢吞吞地脫光。

  封百歲打量著他,忽然問道:「這是什麼?」

  祁穆莫名其妙地回答:「我的裸體。」

  「…我是說這個。」封百歲指指他的右邊肋骨,那裡有一條很長的深色疤痕。

  「啊,這個啊,小時候車禍受的傷。」

  祁穆躺進浴缸,舒服地呼出一口氣,隨即發現封百歲還站在旁邊。

  「你怎麼還在?」

  「不然呢?」封百歲挑眉。

  「正常人這時候不是應該出去了麼?」

  封百歲幽幽地道:「我是鬼。」

  「……」

  泡了一會兒,全身都暖了起來,祁穆問封百歲:「你為什麼不想去投胎?」

  封百歲想了想,回答說:「我也不知道。」

  「張老頭說你這輩子是來找東西的,你找到沒有啊?」

  「我連要找什麼都不清楚,怎麼知道?」

  祁穆抱怨:「唉…你這人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鬼。」

  「……」

  正說著話,斷頭女鬼突然衝進來,看見浴缸裡的祁穆,尖叫一聲,又沖了出去。

  祁穆和封百歲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換成撞死鬼大叔進來,慌張地道:「有事!有事!你的狗變成兩個啦!」

  「大黑!」祁穆心裡一驚,跳起來裹上浴巾就往外跑。

  大黑溫順地坐在客廳裡,旁邊是那隻腦子不太靈光的金毛,正趴著流口水。

  「大黑…你要走了?」祁穆俯下身摸摸它的頭。

  大黑挺起胸脯,搖搖尾巴,祁穆忍不住蹭了蹭它的臉。

  「謝謝你陪我這麼久。」

  大狗低哼了一聲,看向封百歲,後者朝他點了下頭。

  祁穆感覺雙臂間漸漸空了,放下手,發現大黑已經消失了。

  他在客廳的地板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關掉所有的燈,走回房間。

  撞死鬼無措地問閨女:「怎麼辦?俺們要不要安慰他一下?」

  女鬼掂了掂手裡的頭,「這種事情,安慰也沒用,讓他睡一覺就好了。」說完又惡狠狠地轉向封百歲,「小子,你別去打擾人家!」

  封百歲不屑地冷哼。


  第二天祁穆醒來,看見那隻金毛悠閒地走過來,沒有流口水、沒有撞到牆,竟然神志清醒地在他面前坐下。

  「大黑?」

  金毛忽然開口說話了:「是那條狗拜託我照看你的。」

  熟悉的腔調,熟悉的平淡語氣。

  「你是…封百歲?」祁穆難以置信地揉揉金毛的耳朵。

  金毛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說不出的滋味哽在心口,祁穆蹲下來,把他的頭攬進懷裡,輕輕地說:「謝謝你。」


12、貓禍 …

  祁穆牽著封百歲…確切地說是牽著那隻金毛走在路上,前面有個奇怪的男人正胡亂揮動著手腳,像在驅趕什麼東西,嘴裡還叫罵著:「滾開!你們這些畜生!別纏著我!」

  祁穆停下腳步,低聲問封百歲:「他身上那些貓…是不是活的?」

  封百歲仔細看看,幾隻小貓被男人甩落在地上,旁邊的行人視若無睹地穿了過去。

  「不是。」

  「他究竟做了什麼才能惹來這麼多死貓?」

  「誰知道。」

  一人一狗說著話若無其事地從男人身邊走過,卻突然被叫住,「喂!小哥,等等!我問個路。」

  祁穆回頭,就見那個男人艱難地走過來,他身上爬滿了各種花紋的貓,腿上還掛著兩隻,祁穆皺眉,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園梓巷怎麼走?」

  祁穆指指前面的小巷口,「從那裡進去就是了。」

  「謝謝啊。」男人抬腳要走,卻舉步維艱,只能半挪半蹭地前進。

  祁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拉著狗走進巷子。

  照樣是七彎八繞以後,他們進了張老頭的鋪子。

  老頭面前放著碗麵條,吃得正歡,看見祁穆,又傾身看看金毛,嘿嘿一笑:「成了?」

  祁穆坐下來,沒好氣地道:「如果你說的是封百歲附在狗身上這件事,那就是成了。」

  老頭摸摸鬍子,滿意地道:「我就說嘛,狗和人不一樣,本身就與鬼有想通的地方,所以是附身最好的選擇…」

  「你竟然讓一個人附在狗身上。」祁穆打斷他道。

  老頭攤攤手,「有什麼不好?這樣就不是孤魂野鬼啦,這個狗身只是個藉口,他要出來的時候隨時可以出來嘛,是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封百歲慢慢從金毛身上升起來,飄到半空中。

  祁穆還是有點為難,「這樣不太好吧…」

  封百歲道:「要附人也行,你們班那個誰怎麼樣?」

  祁穆腦子裡頓時浮現出方紀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死了。」的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算了,就這樣吧。」

  這時店裡來了客人,張老頭把祁穆從座位上趕開,又手腳麻利地把那碗麵往攤子下面一塞,抹抹嘴巴,端正地坐好。

  祁穆在旁邊嗤笑一聲,重新找了張椅子坐下。

  進來的竟然是他們在巷口碰到的那個男人。

  不知道張老頭在鋪子裡動了什麼手腳,他一進來,身上的貓就全跑了。

  男人好像難得這麼輕鬆,揉了揉肩膀,在老頭面前坐下來。

  「大師,您可要救救我啊!我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我就要瘋了!」男人扶著桌子,神情激動,聲音嘶啞,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裡面佈滿了血絲,這樣子的確離崩潰不遠了。

  「你別慌,先告訴老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男人頹然垂下肩膀道:「一個星期前,我開車回家,開到半路突然感覺碾到什麼東西,我就把車停在路邊,下來一看,是一個麻袋,已經被軋爆了,裡面裝著一隻小貓,車輪好像是從它肚子上過去的,腸子和血淌了一地…」

  祁穆聽著皺了皺眉,那畫面隨便想想也讓人不舒服。

  「我當時並沒有太在意,可是自從那天以後,就接二連三地碰上很多詭異的事情,我再也沒敢開車…」男人想起那些記憶,立刻顯得痛苦不堪,顫抖著繼續說道:「無論是上班,還是回家,我總能看見大量的貓,有些是死的,有些是活的,而且死的那些大多都死得很悽慘,有被耗子藥毒死的,有餓死在路邊的,被踩死的,被撞死的…我上班的地方附近有個工地,有一次我路過工地的時候,發現路面上黏著一塊毛皮,下面堆著紅紅白白的東西,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是什麼,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被進出工地的大卡車碾平了的貓啊!那塊毛皮應該是背毛,前後還殘留著很粗的輪胎印!」

  「如果是以前,我根本不怕這些東西,但是這段時間到處是這些東西,我幾乎吃不進飯,老是想起那些死貓的樣子…最噁心的是那次我妻子做好飯,桌子中央放著一個砂鍋,我問她是什麼,她說是隔壁讓小孩送來的湯,還給我盛了一碗,我喝了覺得味道很怪,揭開砂鍋的蓋子一看,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了什麼?!」男人突然張大眼睛,幾乎要撕裂了眼眶,整個人趴在桌上問道。

  張老頭鎮定地問:「看見了什麼?」

  「看見一隻貓!!!一隻可能才足月的小貓,團著身子蜷縮在湯裡,毛全被浸濕了,一縷一縷的!我當場就把蓋子扔了,妻子也過來看,但是她居然說,什麼都沒有啊,你在怕什麼?我才想起來,隔壁住的是一個單身女人,根本就沒有孩子!」

  「那天中午的菜,我一口也沒吃,下午出門去上班,竟然沒有看見那些貓,但是很快我覺察到有人跟著我,又不知道是誰,直到走進一條背街,突然聽到後面有小孩子的聲音,好像是在唱什麼童謠,那聲音忽大忽小,一直跟著我。我忍不住了就回頭去看,是一個小孩子,頭很大,眼睛更是大得離譜,圓滾滾的就像貓一樣,他衝著我笑,又開始唱那首童謠。這次我總算聽清了歌詞,他唱的是『一報還一報…一報還一報……」

  「我逃回家裡,不敢出門,甚至不再去上班,縮在床上強迫自己睡著,但是每次一睜開眼,就能看見滿屋滿床都是貓,即使閉著眼睛,耳朵裡也一直有貓叫傳進來,還有那首童謠…」

  男人恨恨地鎚了下桌子,咬牙道:「我真的快瘋了!瘋了!」

  張老頭問他:「那你是怎麼找到老朽的?」

  「我的妻子以為我中邪了,就跟別人打聽,問到了這裡的地址,她讓我一定要來試一試。大師!您能救我的對不對?您一定有辦法!」男人急切地道。

  張老頭想了想,問他:「除了開車軋死貓的那一次,你以前還有沒有做過什麼對貓不好的事?」

  「沒有啊。」

  老頭眯起眼睛,又問:「真的?」

  男人仔細想了好久,忽然道:「想起來了!很小的時候有過一次!那麼久以前的事也算?」

  張老頭點點頭,「跟老朽說說,是什麼事?」

  男人回憶道:「小的時候我住在老家,是那種磚瓦房,雨天的時候,每家都會在屋簷下面放幾個大水缸,接著從屋頂流下來的水。有一次放學回家,我發現一個水缸裡有一隻小貓,很小很小,可能是從屋頂滑下去的,還在水缸裡拚命掙扎。那時候我才七八歲,小孩子不懂事,只是覺得好玩,就守在水缸旁邊,那隻貓一遊到缸沿,我就把它的爪子撥下去,玩了很久,後來它大概是游不動了,又喝了太多水,就沉下去了。

  「這件事情很快就被我忘記了,直到三天後,死掉的貓屍浮了上來,現在想想,我還記得我爸把貓撈在手裡的時候,我躲在旁邊看著,那隻貓的脖子軟塌塌的,頭從我爸的手掌邊垂下來,那雙眼睛正對著我。後來我做了幾個晚上的噩夢,然後就沒事了。」

  男人問張老頭:「大師…難道我現在遇上的這些事,還跟那時候有關?」

  張老頭捻了捻鬍子,看一眼祁穆腳邊的金毛,對男人道:「如果狗是最有人性的動物,那麼貓就是最接近妖性的動物,你兩次殺貓,皆是殘忍至極,難怪會被記恨。貓一向恩怨分明,它們不一定報恩,但是一定會報仇。」

  男人手足無措地道:「那怎麼辦?大師,一定要救我啊!」

  張老頭矮身從攤子下拿出一張符紙給他,「這張符你隨身帶著,可以保你三日內不被它們所害,這三日,你千萬不可再傷到任何一隻貓分毫,而且要虔誠地向它們道歉,之後是死是活就看它們肯不肯原諒你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符紙揣進包裡,起身連連道謝,付了錢就離開了。

  祁穆坐在店裡看著他一出門,那些貓立刻從四面八方跑過來跟著他,不過沒有一隻再爬到他身上。

  「你的符真的有用?」祁穆問張老頭。

  一轉頭,那老頭又在吃麵了。

  「他到底能不能活?」

  張老頭咂咂嘴,道:「不管最後他的生死如何,都是命定好的結局,這個不歸我管。」

  祁穆走到門口,探身去看那人艱難跋涉的背影。

  張老頭對他道:「想看就去看吧,遇上就是緣分。」

  祁穆回來拉走金毛,封百歲飄在他旁邊。

  「真的要去看?」

  「我很想知道他最後的下場。」

  遠遠地跟著男人走了一段,祁穆面前突然冒出一個穿背帶褲的小男孩,兩隻奇大的貓眼狠狠地盯著他們。

  「有事嗎?」祁穆問。

  男孩道:「不要妨礙我們!」

  「我只是想看看你們會如何處置他。」

  男孩臉上的警戒稍微放鬆,對祁穆道:「他害死了我們的兩個同伴,而且都是幼崽。」

  祁穆忍不住為男人說兩句:「可是第一次是他年少不懂事,第二次也完全是無心之失啊。」

  男孩有點生氣:「他年少不懂事的時候,被淹死的小貓也才出生沒幾天,第二次雖然是無心的,但是他根本沒有把我們的性命放在眼裡,碾死一隻貓,對他來說就像碾到一個垃圾一樣!」

  頓了頓,他認真地道:「人類的壽命比我們長得多,而且我們橫死的幾率很大,能活到老的貓非常少,所以相比人類,我們更加珍惜生命。這個人長到中年,就害死了兩隻貓,對他來說只是生命中一段插曲,對那些貓來說已經過完了一生,甚至還沒有成長就已經死亡。在人類看來,我們這些貓貓狗狗的命根本不值錢,但是在我們的觀念裡,這是很重要的兩條命。」

  祁穆點點頭,「我懂了。你放心,我們不會妨礙你們的。」

  「謝謝。」小男孩說完就消失了。

  封百歲問祁穆:「還看不看?」

  祁穆道:「看呀,你說他在這三日內能不能得到那些貓的諒解?」

  「不好說。」

  祁穆笑眯眯地道:「那就麻煩你了。」

  封百歲冷哼一聲,還是跟了上去。

  祁穆慢悠悠牽著金毛回家。

  第二天晚上,祁穆在電腦前面打遊戲,封百歲突然出現在旁邊。

  他開口就道:「那個男人一定會死。」

  「為什麼?」祁穆停下手裡的操作。

  「他今天去吃了貓肉火燒。」

  「…不會吧…」祁穆實在很佩服這個人的膽量。

  封百歲解釋道:「是朋友拉他去的,他事先不知道,吃下去才告訴他。」

  祁穆嘆了口氣,「我找到比你還倒霉的人了。」

  封百歲不屑地撇嘴,「顯然你分不清愚蠢和倒霉的區別。」


  男人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裡似乎又回到那個遙遠的雨天,屋簷下掛著成串的水珠,他趴在水缸邊上,踮起腳來看裡面,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在透明的水下盯著他,一眨不眨,那雙眼睛的瞳仁不像白天的貓那樣細長,而是散大渾圓的。

  他心裡感到害怕,但是控制不住好奇,臉越來越接近水面,直到把整個頭浸沒,水下忽然響起那首可怕的童謠:「一報還一報…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醒來時他發現手腳沒辦法伸展,眼前一片灰暗,頭頂的孔洞漏下幾縷光線,身邊似乎有汽車鳴笛的聲音。

  這是哪裡?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個沉重的東西飛快地從他身上軋過,甚至能聽見骨頭碎裂和肚皮破開的聲音,腥氣的血液帶著體溫噴濺在他臉上,接著外面響起尖銳的剎車聲……

  「嗯?」祁穆忽然停下來,看向亂作一團的馬路。

  「怎麼了?」

  「不清楚,聽那些人說剛才好像汽車軋死了一隻貓。」

  「這種事情少看兩眼。」封百歲越過他道:「你要遲到了。」

  「哦。」

  祁穆收回視線,匆匆向前跑去。


13、荒野之骨(上) …

  「幫幫忙吧…你就幫幫忙嘛…」

  受不住撞死鬼大叔的喋喋不休,祁穆從電腦前面探出頭,問他:「又怎麼了?你被車撞了?」

  「不是俺,是俺閨女!」撞死鬼大叔拖過他閨女,「你瞧瞧,這可怎麼辦哪!」

  「什麼怎麼辦?」祁穆打量斷頭女鬼一圈,「她的頭呢?」

  撞死鬼道:「就是這個!俺閨女的頭不見了!」

  「又不見了?」

  撞死鬼搓著手道:「你也知道俺閨女喜歡把頭拋著玩,肯定會有失手的情況嘛,正好俺們路過一片玉米地,頭就掉下去了。」

  「頭掉了那去找啊!」

  「找了…」撞死鬼難過地道:「沒找著。」

  祁穆簡直哭笑不得,「你們是怎麼當鬼的?連頭都能玩不見了,頭又不是東西,能讓你們這樣玩嗎?」

  「哎呀,俺知道是俺們不對,但是總要把閨女的頭找回來呀!你看,沒了頭,她又傻了,連話都不會說!」

  祁穆看看旁邊沉默的女鬼,這副樣子倒是好久沒見了。

  封百歲飄過來,淡淡地道:「這樣也不錯,不吵。」

  「那不行!」撞死鬼急了,「頭那麼重要的東西,哪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祁穆道:「你也知道重要呀?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就能拋來拋去了?」

  「……」撞死鬼頓時語塞。

  祁穆無奈,只好關掉電腦出門,「你們路過的是哪片玉米地?」

  「你果然是好人!」撞死鬼熱淚盈眶道:「俺給你帶路。」

  祁穆又問封百歲:「你去不去?」後者不置可否地飄過來。

  「你不附身了?」

  封百歲道:「玉米地在城郊吧?你乘公共汽車還打算攜帶寵物?」

  ……


  下了車,面前是一大片望不到邊的玉米地,祁穆很想轉身就走。

  「你讓我在這——麼大塊地裡找?」

  撞死鬼道:「不大不大,就掉在這附近。」

  祁穆只好頭疼地走進地裡。

  「這樣太浪費時間了,分頭找吧,找到的喊一聲,應該能聽到。」

  於是封百歲和撞死鬼分作兩路鑽進了玉米叢中,祁穆獨自向前走。

  還好現在已經是深秋,玉米早被收走了,留在地裡的只是些桿子,不會遇到人。不過光是玉米桿就很麻煩,長得又高又密,能見度非常低,要前進都很困難。

  祁穆一邊撥開那些玉米桿,一邊注意著腳下,走得很慢,而且根本看不到任何像頭的東西,找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有人說:「哥哥,你在找什麼?」

  祁穆抬頭,前面的玉米桿旁邊站著一個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條髒兮兮的連衣裙,

  「我在找一個黑色的,圓圓的東西。」祁穆比劃了一下大小,「上面還長著很多毛。」

  小姑娘睜大了眼睛,「那是什麼啊?」

  祁穆想了想,回答她:「是一種玩具。」

  小姑娘說:「那我幫你找,找到了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好啊。」

  小姑娘跑過來,伸出沾滿泥巴的手,「我叫苗苗,你叫什麼?」

  祁穆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她的手,「我叫祁穆。」

  「祁穆…」苗苗在嘴裡輕輕重複了一遍,又問:「是不是整齊的齊,樹木的木?」

  「對,真聰明。」祁穆沒有反駁。

  苗苗嘻嘻笑起來,「當然了,老師才教過的!」

  「苗苗。」

  「嗯?」

  「你的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要守地,睡在棚子裡,我一個人跑出來玩了。」

  兩人又找了一會兒,苗苗問祁穆:「你住在附近嗎?為什麼把玩具丟在玉米地裡?」

  祁穆眼前立刻浮現出撞死鬼父女的身影,咬牙道:「不是我,是其他人路過的時候弄丟的,我來幫他們找。」

  「啊,你人真好!」苗苗開心地笑笑,拉著祁穆向更深處走去,「那個玩具說不定在裡面呢…」

  祁穆任由她拖著走,看看四周,全是一模一樣的玉米桿,他根本不記得之前是從哪個方向進來的。

  「苗苗,太陽都快落山了,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苗苗停住腳步,轉身看他,大眼睛裡水汪汪的:「那你明天還來嗎?」

  祁穆點頭,「來的。」

  「好吧,哥哥再見。」

  苗苗向他揮揮手,一轉身就鑽進了玉米叢裡不見了蹤影。

  祁穆站在原地苦惱要怎麼出去,就聽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封百歲的頭從玉米桿間探出來,問他:「找到沒有?」

  「我可能迷路了。」祁穆對他道,封百歲看了一眼苗苗離開的方向,然後說:「跟著我。」

  祁穆心不在焉地跟著他走,腦子裡卻在想剛才的苗苗,一個小女孩渾身髒兮兮地在玉米地裡玩,難道是他們家的地?可是現在夏天早過了,該收的玉米也都收了,這片地目前是荒著的,小孩子幹嘛來這裡?

  可能是看到的和別人不一樣,祁穆不怎麼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隱隱覺得,這個苗苗有問題。

  過了很久,總算從玉米叢中脫身,封百歲閒閒地站在土路邊,見他出來便道:「好慢。」

  祁穆沒好氣地說:「你可以直接穿過去,我必須要避開那些玉米桿,沒有可比性。」

  左右看看,不見撞死鬼,祁穆叫了幾聲,就見他垂頭喪氣地飄出來。

  「俺記得應該就在那塊,怎麼沒了…」

  回到家,撞死鬼一見閨女沒頭的樣子,又急了,就想再去找一遍,祁穆攔住他道:「白天都找不到,你晚上去肯定不行,說不定還會碰上什麼東西。」

  撞死鬼只好念叨著不停地在客廳裡繞圈。

  封百歲忽然道:「我覺得那片玉米地有古怪。」

  「什麼古怪?沒有玉米?」祁穆問他。

  封百歲瞅了他一眼,接著說:「在外面看的時候,根本沒有那麼大,但是進去裡面,卻發現怎麼走也走不到頭,如果我不是飄到半空,恐怕也走不出來。」

  祁穆恍然大悟道:「難怪我會迷路。」

  「你迷路是你個人的問題,和玉米地無關。」

  「……」

  撞死鬼停下來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那閨女的頭呢?是不是被鬼藏起來了?」

  「有可能。」


  第二天,為了防止被困,他們改變了計劃,分成兩路——撞死鬼自己,祁穆和封百歲一起。

  祁穆進了玉米地就很有目的性地一直向前走,封百歲飄在旁邊問:「不怕迷路了?」

  祁穆淡淡地笑,「不是有你嘛。」

  「……你知道頭在哪裡?」

  「不知道。」

  「不知道你走那麼快。」

  祁穆停下來說:「因為我在找人。」

  「找人?」

  祁穆沒有回答,封百歲已經看見前面的那個小姑娘,「她?」

  祁穆點點頭,苗苗看見他顯得很高興,飛快地跑過來撲向他懷裡,「祁穆,你今天來的好早!」

  祁穆敲敲她的頭,「叫哥哥,沒禮貌。」

  「我不想叫。」苗苗撅起嘴,「很多哥哥都是壞人,你跟他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封百歲伸手揪著衣領把她拉開。

  苗苗嚇了一跳,連忙抓住祁穆的手,警惕地看向封百歲:「你是誰?」

  祁穆解釋道:「是另一個哥哥。」

  封百歲不悅,「我沒有名字?」

  「啊,他的眼神好恐怖!」苗苗把臉埋進祁穆懷裡。

  祁穆摸摸她的頭道:「好了,有我在,不要怕。」

  封百歲更不爽了,問祁穆:「我很像壞人?」

  「你附在狗身上的時候就不像。」祁穆不去看他板著的臉,轉而問苗苗:「為什麼很多哥哥都是壞人?」

  苗苗想了想道:「還有叔叔。他們都是壞人!」

  「他們為什麼壞?」

  苗苗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回答,而是拉起祁穆的手,「我們去找玩具吧!前面還沒找過。」

  祁穆也沒有繼續問下去,順著她的意思向前走。

  封百歲飄到他身邊,低聲道:「注意到沒有?」

  祁穆看向蹦蹦跳跳的苗苗,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封百歲不高興了,「知道還跟著走?」

  祁穆攤手道:「沒辦法,要找頭不是嗎?」

  封百歲閒閒地說:「無所謂,又不是我的頭。」


  苗苗本來高高興興地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你看我發現了什麼?」苗苗蹲下來,指著地上一個小小的土包,「這是油蛐蛐的窩,我最喜歡刨了,抓住的話還能炸了吃呢!」

  「真的呀?」祁穆也蹲下來,用手指撥開洞口的細土,「要刨嗎?」

  「嗯!」苗苗用力地點點頭。

  祁穆對封百歲道:「過來幫忙。」後者一臉不耐煩地走過來,剛要揮手,祁穆提醒說:「親自刨。」

  封百歲只好蹲下,用手把洞挖開,一隻黑溜溜的胖蛐蛐從翻開的土裡爬出來,祁穆眼疾手快地罩住了它,提起來在眼前晃晃。

  「就是這個?」

  「就是就是!」苗苗高興地拍拍手,「我還擔心是螞蟻窩呢!」

  「啊,那裡還有一個…」

  不知不覺陪她玩了好長時間,祁穆看看天色,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

  苗苗原本還在笑的臉立刻垮下來,小聲問他:「你要回去了嗎?」

  「嗯,我明天還會來的。」

  祁穆向她保證,然後跟著封百歲離開,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走出玉米地。

  「你知道她是什麼吧?」封百歲問祁穆。

  「知道。」祁穆淡淡地回答,「明天我們繼續來,她一定知道頭在哪裡。」

  「你就不怕她害你?」

  「對啊,她很可能會把我困在玉米地裡出不來…」祁穆似乎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不是還有你嘛。」

  「……」


14、荒野之骨(下) …

  再坐公車回去,進了小區迎面過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對方一直死死盯著祁穆,他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等女人走過,祁穆問封百歲:「她是不是看見你了?」

  「不可能,她看的是你。」

  「我有什麼不對嗎?」

  封百歲翻翻眼睛道:「沒有。」

  祁穆不在意地下結論:「那就是她不對。」

  回到家,他們終於注意到有一樣東西被遺漏了。

  「撞死鬼大叔呢?」

  「…還在地裡…」

  「要不要去找?」祁穆猶豫著。

  封百歲道:「那麼大隻鬼,丟不了的。」

  果然,到了晚上,撞死鬼自己回來了,哭喪著一張老臉控訴道:「你們兩個怎麼能丟下俺,閨女的頭沒有找著,俺差點也困在地裡了!」

  「我們叫你了,是你沒聽見。」祁穆面不改色地道。

  「真的?」撞死鬼又看向封百歲,後者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是俺誤會你們了…」

  「沒關係,我們不介意。」

  「閨女的頭到底在哪兒呀…俺幾乎找遍了就是沒找著…」撞死鬼又開始念叨。

  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第三次來到那片玉米地,苗苗把祁穆帶進了更深的地方,封百歲好幾次試圖阻止祁穆再走下去,都被他拒絕了。

  苗苗倒是沒有發現他們的異常,能拉著祁穆一起玩,她就很開心。

  玩了一會兒,祁穆看她閉口不提頭的事,知道苗苗是不可能主動把頭拿出來了,於是忍不住問道:「苗苗,你真的沒有見過那個玩具嗎?」

  「沒有。」苗苗低著頭,專注地玩泥巴。

  「可是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苗苗不說話,過了半天才抬頭看他,「如果找到了,你就不再來了嗎?」

  她的眼裡藏著期盼和膽怯,祁穆想了想,終於還是站起來說:「如果是這樣,你就要一直困住我嗎?」

  苗苗蹲在地上拉住祁穆的手,甜甜地說:「我很喜歡你,你以後都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

  封百歲臉色一變,飛快地飄到半空,扯了一把祁穆的後領,催促道:「快走,否則就出不去了。」

  苗苗突然尖叫一聲,指著封百歲問:「你!你為什麼會飛?!」

  祁穆拉住封百歲的衣角,對苗苗一笑,「因為他和你一樣。」

  說完以後轉身就跑。

  封百歲帶著他穿梭在玉米桿之間,身後不斷地傳來苗苗帶著哭音的喊聲,「祁穆…祁穆…」

  封百歲嘲笑道:「你還真受歡迎。」

  祁穆懶得理他,只顧著拚命向前跑,但是玉米地就像無邊無際一樣,前後左右都是一模一樣,怎麼跑也跑不到邊。

  「還有多遠?」祁穆喘著氣問道。

  封百歲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快了…」

  話沒說完,他的衣服突然被拽了一下,狂奔的祁穆剎住腳步,封百歲詫異,降下來催他,就見祁穆直直地看著前面,嘴裡說道:「苗苗…」

  小姑娘站在前方不遠處,睜著那雙大大的眼睛,問祁穆:「你知道我是鬼嗎?」

  「知道。」祁穆很快冷靜下來,「一開始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要找的東西還沒有找到。」頓了頓,他又說:「而且,我很喜歡小孩子。」

  苗苗跑過來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對不起…祁穆,我說謊了,我不是一個人跑出來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不知道怎麼回去…」

  祁穆索性坐下來,拍拍她的背,「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苗苗抽抽搭搭地說:「爸爸媽媽要守地,睡在棚子裡,我睡在他們中間…進來幾個很恐怖的叔叔要把我抱走,爸爸媽媽醒了,和那幾個叔叔打架…我看到爸爸被一把亮亮的刀子紮了好幾刀,紅紅的血流出來…然後等我醒過來,就在一輛車裡了,旁邊還有好多哥哥姐姐,也有很小很小的弟弟…」

  祁穆有點明白了,又問:「你是被賣到這裡嗎?」

  苗苗搖搖頭,「我生病了,病得很嚴重,但是那些叔叔不讓我吃藥,也不帶我看醫生…我全身好熱好熱,他們就把我扔在這裡了,我沒有力氣爬起來,找不到吃的,晚上又好冷…」

  她握著小拳頭揉了揉眼睛,「過了很多天,我就看見地上趴著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我伸手想摸摸她,但是手從她身上穿過去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家,有人來地裡,我就問他們知不知道我家在哪裡,但是他們都不跟我說話,只有你理我…」

  「苗苗,你在這裡多長時間了?」

  苗苗搖頭,「我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了,都是我一個人。」

  祁穆嘆了口氣,看向封百歲,「要不要報警?」

  「你準備怎麼說?在玉米地裡遇到一個女鬼?」

  「……」祁穆問苗苗:「你記不記得家在哪裡?」

  苗苗搖頭,「我只知道這片玉米地,外面的路不認識,也不敢走出去。」


  從地裡出來,封百歲對祁穆說:「不要再來了。」

  「不行。」祁穆回頭看看那些挺立的玉米桿,「頭還沒找到。」

  封百歲猛地抓住祁穆的胳膊,「你想讓她一直纏著你?還是你能幫她沉冤昭雪?」

  祁穆皺眉,掙開他的箝制,淡淡道:「我不想惹麻煩。」

  他轉身離開,悠悠地說:「但是失去女兒頭的老爸更麻煩。」


  封百歲終於知道祁穆說的「麻煩」是有多麻煩。

  以前斷頭女鬼雖然很吵,起碼有她爹應付著。

  但是現在她不吵了,她爹卻整天在屋裡轉來轉去,唸著閨女的頭,比以前還要吵。

  祁穆跟他解釋,如果苗苗不主動拿出來,就不可能找到女鬼的頭,撞死鬼就隨時跟著祁穆,求他再去跟小姑娘交涉試試。

  其實祁穆也知道必須要去,但是他想不出來怎麼和苗苗說,她才會乖乖把頭拿出來,小姑娘似乎認定了如果祁穆找到頭,就再也不會去地裡找她。

  被撞死鬼吵得沒有辦法,祁穆還是決定再去玉米地看看,出門的時候路過小區的景觀湖,湖邊站著一個女人,身子微微前傾,一動不動。

  祁穆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女人突然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而且還笑了笑,祁穆覺得莫名其妙,出於禮貌還是對她點點頭。

  「我怎麼覺得她很眼熟,是不是什麼時候見過?」

  封百歲隨口答道:「我記性不好。」


  再次來到那片玉米地,幾乎認不出來它的樣子,密密的玉米桿已經被砍光了,土地的全貌一眼就能看完。

  祁穆走進地裡,四週一片開闊,看不見別的人影,他試著叫了一聲:「苗苗?」

  小姑娘很快出現,仰著頭說:「祁穆,我好想你。」

  祁穆攬著她的肩膀,感覺到手下微微的顫抖,「怎麼了?」

  苗苗把頭埋進他懷裡,「地裡來了好多人,還有很壞的叔叔。」

  「很壞的叔叔…」祁穆心中一動,對她道:「你帶我去看看。」

  苗苗點點頭,帶著他走了一會兒就不肯再走了,遠遠地指著幾個人說:「就是那裡。」

  祁穆看到那些人都穿著警服,但是其中兩個穿的是囚服,那兩個囚犯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嘴裡還說著什麼,然後幾個警察就拿著鐵鍬開始在他們指的土裡挖。

  「祁穆,他們在挖什麼呀?」

  苗苗話音剛落,就見一個警察蹲下身去,用手刨了幾下,一些灰白色的東西被翻了出來,滾到地面上。

  祁穆下意識地遮住苗苗的眼睛,苗苗一動不動地站著,過了一會兒,她說:「祁穆,我想起家在哪裡了,我想回去看看。」

  「回去吧。」祁穆輕聲說。

  「以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祁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會一直記住你的。」

  苗苗嘻嘻一笑,舉起兩隻小手掌覆在祁穆的手上,「我也會一直記住你的!」

  祁穆默默地看著她在面前消失,至始至終沒有放開擋住她眼睛的雙手。

  夕陽的斜暉沉默著鋪在平整的土地上,遠處那幾個人都被染成了橘紅色,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祁穆又看一眼暮光中那堆髒污的屍骨,想起苗苗清脆的童音——

  「祁穆…是不是整齊的齊,樹木的木?」

  轉身離開,腳下卻踢到什麼東西,祁穆彎下腰,把女鬼的頭撿起來,在手裡拋著慢慢向前走。


  女鬼的頭終於被找回來,撞死鬼大叔激動得連連道謝,祁穆的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吵鬧。

  當天晚上,三鬼一人一狗都看到了新聞上的報導——

  「近日,警方破獲了我市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起兒童綁架團夥作案,共有一百多個兒童受害,最大的十六歲,最小的才三歲,同時,該團夥還涉嫌搶劫、殺人等多項罪名……」

  「苗苗會不會去投胎了?」祁穆突然問封百歲。

  「不知道。」

  祁穆看看他,「你怎麼就不想去投胎呢?」

  封百歲不悅地冷哼。


15、血之花(上) …

  「我要去遛狗,你去不去?」祁穆站在門口問封百歲。

  「不去。」封百歲的手不停地在鍵盤上飛舞,頭也不回地答道。

  「等我回來,你最好已經升級了。」祁穆把金毛拉出來,順手關好門。

  自從打遊戲的技術被封百歲鄙視,一氣之下讓給他操作以來,祁穆的號幾乎都是封百歲在上,雖然心裡有點不爽,但是偶爾登陸看見小人頭頂那個數字上升的速度還是很讓人滿意的。

  只不過打發時間的電腦被封百歲佔領了,祁穆只好去找其他辦法,比如看書,比如遛狗。

  溜金毛是一項高風險高投入且收效甚微的工作,祁穆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保證它能像正常的狗一樣前進,並且把前進的路線控制在合理曲線範圍以內,使它不至於繞圈,還要隨時防範任何突發狀況的產生。

  幸好最近金毛似乎習慣了這個行為模式,出門一趟也沒那麼累人了,祁穆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喂,那個小哥,能不能幫個忙?」

  左上方突然響起說話聲,祁穆前後看看,只有自己一人,只好抬頭。

  旁邊別墅的露台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向他招手,「不好意思,我上來的時候沒注意,那道門關起來了,外面打不開,我又沒有鑰匙,家裡只有我一個,能幫我開一下嗎?」

  「我進不去你家啊。」

  女人趴在露台邊指指後門的位置,「我剛才在那裡澆花,沒有關門,可以從後門進來。」

  祁穆看看金毛,有點猶豫。

  那個女人又說:「不放心狗的話可以一起進來,麻煩你了。」

  祁穆想了想,還是繞過花園,從後門進去了。

  這幢別墅採光不太好,裡面黑乎乎的,不過還是能看出家具並不多,有些房間甚至是空的。

  金毛不肯上樓,祁穆把它的鏈子拴在扶手上,一個人走上三樓打開露台的門,女人舒出一口氣,拍拍胸口道:「我還以為出不去了,謝謝你啊,小哥。」

  「不用謝。」祁穆轉身下樓,女人跟在他後面,熱情地挽留他吃飯。

  祁穆不好意思地道:「我已經吃過了。」

  「那再吃點?」

  「不用不用…」祁穆推辭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剛要回頭,後腦卻一陣劇痛,人已經昏倒在地。


  再次醒來,他被放在了一把椅子上,雙手綁在背後動彈不得。

  祁穆試著掙扎幾下,沒有效果,打量這房間一圈,角落裡有一張摺疊床,床旁邊放著一個小圓桌和幾個團凳,金毛靠牆趴著正在睡覺,嘴邊還有一灘口水。

  他想把金毛叫醒,這時有人進來了,是那個被困在露台上的女人。

  「你醒了?」她彎腰湊過來看著祁穆。

  祁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她:「你要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女人重複著祁穆的問話,歪頭想了想,一派天真的樣子,「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什麼也不做。」

  祁穆只覺得事情越來越麻煩,只好問:「你是誰?」

  「我是安琳啊!忘了我了?」女人對他眨眨眼,語氣親密地道。

  「什麼安琳…」祁穆努力回憶著是否見過她,但是想遍了學校、小區,還是找不到這個女人的印象。

  安琳站起來,走到角落把小圓桌搬到祁穆跟前,祁穆看著她的動作,還是一頭霧水。

  小區……對了!

  看到她身上穿的裙子,祁穆猛然想起來,在小區門口擦肩而過的那個女人…景觀湖邊一動不動的那個女人……

  都是她!

  雖然前後見過她兩次,但他們無疑是陌生人,為什麼要襲擊他?還非法禁錮?

  祁穆想起昏倒前後腦的劇痛,她當時是用什麼打的?看看兩邊肩膀,好像還沾著一點血跡。

  安琳把手裡的袋子放在桌上,捧出一個塑料飯盒,打開來,用勺挖了一勺米飯,又配上一點蔬菜,然後遞到祁穆嘴邊。

  祁穆看著她的姿勢,額頭上冒出冷汗,「你在幹什麼?」

  「喂你吃飯。」安琳理所當然地答道,勺子碰了碰祁穆的嘴唇,想讓他張開。

  「…你把我的手放開,我自己吃。」

  「不行!你會跑的。」

  祁穆無奈,「你到底為什麼把我綁在這裡?」

  「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安琳眼睛一眨不眨,緊緊地盯著祁穆,眼神裡的認真近乎偏執,祁穆頭疼欲裂,搞不清楚這個女人到底發了什麼瘋,接下來又想怎麼樣。

  為了不讓安琳的情緒失控,也為了活下去,祁穆只能接受這種吃飯方式。

  吃完飯,祁穆請求她弄點吃的給金毛,安琳溫順地照辦了,弄完以後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興奮地說:「連喜歡狗這點都一模一樣!」

  祁穆被佔了便宜,可惜雙手被縛,也沒有辦法。

  之後安琳出去了一會兒,回來以後把一個團凳拉過來,坐在祁穆腳邊,枕著他的腿開始睡覺。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祁穆不知道天是不是已經黑了,但是他感覺應該還在那幢房子裡,從他走進門到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

  安琳的呼吸越來越均勻平緩,祁穆知道她睡著了,開始在腦子裡不停地盤算怎麼離開。

  繩子很結實,綁得也很緊,不可能掙脫;

  這裡沒有窗戶,大聲求救的話應該不管用;

  逃生的希望只剩下一個——手機!

  幸好他還帶了手機。

  但是他沒辦法撥出去,只能等著別人打進來,誰會發現自己失蹤了?封百歲嗎?

  可是他是鬼…

  不對,他雖然是鬼,但是能碰到東西!

  祁穆在心裡默念:封百歲封百歲封百歲…你不要沉迷遊戲…千萬要發現我沒有回去啊……


  封百歲總算升了一級,鬆開鼠標,打算休息一下,卻發現祁穆不在家裡。

  他去遛狗了…

  這樣想著,他看了看時鐘,十點。

  封百歲不厚道地想,還好沒有一起去,遛金毛果然很有難度…

  轉念一想,但是遛到十點也太晚了點吧?

  他有點擔心,出了房間,看見撞死鬼父女正飄在客廳裡看電視。

  「你們兩個,知不知道祁穆去了哪裡?」

  斷頭女鬼提起頭來,「這個年紀的男生和女同學約個會,回來晚一點,很正常啦。」

  祁穆?約會?

  封百歲想想他跟女人走在一起的樣子,立即沉下臉。

  撞死鬼大叔在旁邊說:「是不是在龍湖那邊聊天呀?不過聊得也太晚了,就算是男娃,也該早點回來嘛。」

  封百歲一想也覺得有可能,於是決定再等等。

  他轉身回房,撞死鬼嘟噥了一句:「會不會遇到危險了?最近搶人的也挺多。」

  封百歲頓住,忽然就朝門口衝去。

  撞死鬼嚇了一跳,跟在他後面喊:「你要去找他啊?等等,俺跟你一塊兒去!」

  封百歲置若罔聞,腳不沾地移動得飛快,到了龍湖邊,他也不知道吊死鬼究竟在哪棵樹,只好一路胡亂喊去。

  「喂——在不在?在不在?」

  「怎麼了?」吊死鬼在他背後現身。

  「祁穆在哪裡?」

  「祁穆…他今天沒有來過啊。」

  要來龍湖遛狗的人,竟然沒有出現…

  封百歲心裡咯噔一下,僵了一會兒,撞死鬼才慢吞吞地趕到,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哎呀,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怎麼辦呀?」撞死鬼急得團團轉。

  封百歲冷著臉對他說:「你在這邊找,我去那邊找,把附近全部找過來!」

  撞死鬼點頭道:「俺去把閨女也叫上!」

  吊死鬼也說:「我不能離太遠,就負責龍湖的區域吧。」

  他們找了很久,最後在龍湖邊會合。

  「找到沒有?」

  各自搖頭。

  封百歲的臉色十分難看,「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剛過。」

  這時斷頭女鬼提議:「打電話吧,他有沒有帶手機?」

  「試試看!」

  封百歲第一個衝回祁穆家,找了一圈才發現根本沒有座機。

  撞死鬼說:「要不用公用電話?」

  「怎麼打?」封百歲問他。

  「你不是能碰到?」

  「你有電話卡?還是能給錢?」

  「……」

  封百歲不想浪費時間和他廢話,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熟睡中的張老頭被提著領子晃醒,一睜眼就看見封百歲凶神惡煞的臉。

  「大半夜的,造訪寒舍有什麼事?」

  「你這裡有沒有電話?」

  張老頭莫名其妙地道:「算命攤子怎麼可能有電話。」

  封百歲丟開他就要走。

  「等等!」張老頭叫住他,從枕頭旁邊摸出一隻手機,「還有這個嘛。」

  封百歲不客氣地劈手奪過來,飛快地按下祁穆的號碼。


  感覺到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祁穆心中一喜,開始扭動身體,直到手機從衣袋裡掉出,摔在地板上。

  居然是廣告短信…

  祁穆暗罵一聲,看看腿上熟睡的安琳,能不能想個辦法哄這個女人解開繩子?

  這時地板上的手機屏幕又亮起來,開始不停地震動。

  是來電!

  祁穆激動了,拚命挪動著腳尖去夠手機,震動結束以後,鈴聲響起來,他暗道不好,忙用一腳踩住手機,另一隻腳尖把握好力道對著通話鍵按了下去。

  電話裡傳出封百歲急迫的聲音,「喂?你在哪裡?」

  祁穆努力把身子前傾,對著手機說:「封百歲,救命!救命…」

  封百歲手一緊,幾乎捏爆手機,「你在哪裡?」

  「別…」

  祁穆還沒說完,安琳突然尖叫一聲,撲到地上抓住手機。

  「喂、喂!你在哪……」

  下一秒,手機帶著封百歲的聲音被砸到牆上,然後摔落在地。

  安琳回身,跪下來抱著祁穆的腿痛哭流涕,「你又要離開我對不對?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不要…你要留下來陪著我…」

  祁穆遠遠地看著那個手機,屏幕已經黑了,安安靜靜沒有一點生還的跡象。

  就像他獲救的希望一樣。

  安琳哭了很久,直到祁穆都開始打瞌睡了,她卻突然站起來,彎下腰,把臉貼近祁穆的臉,輕輕地呢喃:「真像啊…特別是這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祁穆的瞌睡立刻醒了,被迫和她對視著,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臉上、眼眶周圍溫柔地撫摸,背上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看他瞪大眼睛的樣子,安琳忽然笑起來,把他的頭攬進懷裡,邊拍邊說:「以後我們永遠在一起,你高興嗎?」

  祁穆的口鼻被她壓在肩膀上說不出話來,安琳自顧自地說:「我很高興。」


16、血之花(下) …

  祁穆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安琳已經離開,金毛睡醒了,歪歪扭扭跑過來圍著祁穆打轉。

  祁穆吹了一聲口哨,對金毛說:「過來過來,離我近一點。」

  金毛傻乎乎地抬著頭,竟然真的靠近了一點。

  「對!就是這樣,真乖!到我後面去,後面…」

  金毛不明所以地又靠近了一點。

  祁穆繼續誘哄它,「來,咬這些繩子,咬斷了就給你好吃的。」

  金毛湊過去嗅了嗅椅子,然後扭過頭,又歪歪扭扭地跑回摺疊床那邊趴著。

  「……」

  祁穆挫敗地跺腳。

  不知道坐了多久,安琳又回來了,依然帶著好吃的飯菜,一口一口喂他,也給金毛準備了狗食,然後就坐在祁穆旁邊,靠著他的肩膀,回憶著他們兩個的幸福過往。

  祁穆現在大概能弄明白了,這個叫安琳的女人八成是失戀了,導致她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而自己很不幸的和她那位男朋友有某些相似之處,所以才被綁在這裡。

  如果是個正常人,搞清楚她的目的是什麼,也許還能夠說服她放了自己,但是遇上的是個瘋女人,這就麻煩了。

  祁穆試著用上廁所的藉口讓她解開繩子,但是一提到這個,安琳就顯得很警惕,她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手還是被綁著,只是換成了綁在前面。

  而且這女人下手太狠,有一次祁穆站起來試圖逃跑,她竟然動作迅速地掄起靠牆的木棍,直接當頭一棒,祁穆立馬暈倒,再醒來時又被綁在椅子上了,安琳正一臉無辜地拿著濕毛巾幫他擦掉血跡。

  祁穆很怕再被打一次,就永遠醒不過來了,所以沒再跑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只想和祁穆在一起,沒有傷害他的意思。祁穆安慰自己,安琳對他還算不錯的,每天伙食很好,還不用自己動手,除了要求她解開繩子被拒絕以外幾乎百依百順。


  外面找祁穆已經找得快瘋了,學校那邊還沒有發現,因為這幾天剛好碰上放假,家裡的情況卻相當不妙。

  撞死鬼和閨女每天都要出去找祁穆,但是沒有誰比得上封百歲,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地找,越是找不到,他就越暴躁,看見他的臉色,沒有誰敢上前送死。

  撞死鬼父女從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封百歲,感覺他隨時會拆了房子。

  前天晚上那個電話讓封百歲堅信,祁穆遇害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他還聽見旁邊有女人的尖叫聲…

  這讓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雖然報了警,但是祁穆一人獨居,又不喜歡結交,沒有人知道他失蹤之前去了哪裡,而知道的鬼又沒辦法告訴那些警察,況且這幾隻鬼,都不怎麼相信警察的辦案能力。

  事情毫無進展,距離祁穆失蹤,已經過了三天。

  封百歲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每天要去張老頭的鋪子裡逼問三遍。

  「你不是號稱老神仙嗎?怎麼不知道他在哪裡?」封百歲皺著眉,重重地一拍桌子,嚇得張老頭肩頭一抖。

  「你也知道只是號稱嘛,老朽區區一介凡人,怎麼告訴你他在哪!不過你放心,至少從卦象裡可以看出來,他還活著。」

  「活著?那他在哪?!」

  「跟你說我不知道嘛…」張老頭看著他的樣子,勸道:「你冷靜一點,瞳孔都散大了,這樣子很像惡鬼啊。」

  「要是找不到他,我砸爛你攤子。」

  封百歲的語氣相當平淡,臉色卻十分危險,張老頭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幾乎是同時,他的小卦桌已經被掀翻在一邊,黃色的桌布輕飄飄落下,吃飯的傢伙散了一地。

  他抬頭,只看見封百歲離去的背影。

  張老頭咳了幾聲,走過去把桌子扶起來,鋪好桌布,重新坐下,悠悠地道:「我這小廟容不下大佛了……」


  安琳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時常處於緊張和焦慮之中,好像除了祁穆,她看不到任何東西。

  上一刻還笑靨如花甜言蜜語,下一秒就突然把飯盒丟在地上,撲到祁穆腳下哭泣。

  金毛已經被她完全忽視了,幾乎不再給它準備狗食,金毛餓得在房間裡打轉,祁穆只能趁吃飯的時候讓安琳給它一些。

  祁穆擔心情況會更壞,好幾次試圖讓她明白,他不是那個人,這種時候她要不就捂著耳朵繼續她的美夢,要不就大聲嚎哭。

  夜裡祁穆醒來,看見安琳抱著頭縮在牆角,忍不住問她:「你怎麼了?」

  她不停地哭,嘴裡重複著一些話,祁穆聽了很久才明白她說的是:「為什麼要帶走他?為什麼不連我一起帶走?明明說好在一起的,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祁穆心中瞭然,以為她終於清醒了。

  可是哭完以後,安琳又一臉痴迷的看著祁穆,溫柔地和他說話,把他當成最心愛的人一樣照顧,淚痕未乾的臉上笑得甜蜜。

  金毛被餓得很可憐,祁穆也著急,直到有一次安琳開門,它飛快地竄了出去,可是安琳好像完全不在意,或者是根本沒看見,還是一如既往地把飯菜放在桌上,打開,喂給祁穆吃。

  吃完了飯,她摸摸祁穆的臉,突然說:「我們時間不多了,這房子是跟朋友借的,他們明天就回來了。」

  祁穆彷彿看到一點希望,試探著提議:「那你就把我放了吧,我回去以後不會報警的。」

  安琳呵呵地笑,「你說什麼呀?我們說好要一直在一起的。」

  她不再理會祁穆,而是走到摺疊床那邊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化妝包,開始仔細地給自己化妝。

  被綁了這麼多天,祁穆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但還是覺得她這個妝花了很長時間,化好以後,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慢條斯理地把工具一一收好,放在床上。

  然後她拿著一個枕頭向祁穆走來,微笑,「我美不美?」

  祁穆拿不準她的意思,不過說好話總不會錯的,況且她這樣子比起平時的瘋狂的確賞心悅目得多,於是點頭道:「非常美。」

  「真的嗎?」安琳靠過來,咧開嘴滿意地笑了,突然用手中的枕頭摀住祁穆的臉。

  眼前一暗,祁穆馬上拚命掙扎,但是安琳捂得死緊,甚至坐到他的腿上,防止他用腳亂踢,雙手動不了,只能扭動身體,椅子彷彿承受不住,在地板上嘚嘚地滑動。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祁穆感覺意識離他越來越遠。

  不久,他終於停下了動作,不再動彈,安琳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枕頭拿開,祁穆的頭軟綿綿地垂下來。

  探了探鼻息,確實停止呼吸了。

  安琳扳過他的頭,在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丟掉枕頭,站起來去包裡翻出一片刀片。

  在祁穆身邊坐下,她捏著刀片在手腕上一劃,鮮紅的血立刻汩汩流出來,沿著手肘,滴在裙子上。

  她把手腕送到嘴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濃重的腥氣在口腔裡逐漸瀰漫開。安琳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幸福而且痴迷的表情,她靠在椅子上,輕輕地說:「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我們說好的……」

  房間沉入靜謐,無聲無息,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狗叫聲。

  封百歲衝了進來,一眼就看見被綁在椅子上好像失去意識的祁穆,還有他腳邊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心急火燎地衝到祁穆身邊,解開他手上的繩子,祁穆身子一歪,軟軟地倒進封百歲懷裡。

  莫名地感到不安,封百歲把手伸到祁穆鼻間——

  沒有呼吸。

  瞳孔猛地一縮,盛怒瞬間燃起,幾乎壓制不住想要毀滅什麼的慾望,封百歲寒著臉,牙根咬得咯咯響,他一揮手,腳邊的女人飛了起來,穿過房間重重地撞在牆上,像破布一樣滑落下來,牆壁上留下一道鮮明的血跡。

  緊接著房間裡所有東西都飛了起來,毫無章法地亂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封百歲抱起祁穆,飛出房間,身後的東西紛紛墜地,滿室狼藉。


  祁穆被放在沙發上,三隻鬼圍著他在想辦法。

  「還有沒有救?」封百歲問撞死鬼父女。

  「這個…俺們也不是醫生…」撞死鬼為難道。

  哐當——

  牆上的掛鐘掉下來,玻璃碎了一地。

  另外兩隻鬼齊齊退開一步。

  斷頭女鬼勸道:「想開點吧,就算他變成鬼,還不是和現在一樣。」

  封百歲看著祁穆沉睡的臉,突然意識到,這樣好像還不錯…

  眾鬼沉默了一會兒,斷頭女鬼說:「試試人工呼吸吧。」

  「誰來試?」

  兩隻鬼一起看向封百歲。

  「我們是鬼,試了也沒用,但是你…呃…比較特別…說不定會有用…」


  一個小時後,祁穆悠悠轉醒,發現自己已經回家了,簡直熱淚盈眶,看見封百歲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激動。

  「我居然還能活著見到你!」

  封百歲任他拉著手,面無表情地說:「我更希望你能死了見到我。」

  祁穆毫不在意他的話,轉而問他是怎麼找到那幢房子的。

  封百歲回答說,是金毛跑出來被他半路遇到,然後逼迫它帶去的。

  「它竟然還能晃回去!」

  祁穆再度熱淚盈眶。

  封百歲問他:「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到底怎麼回事?」

  祁穆愣住,「渾身是血?」

  「就是趴在你腳邊那個穿裙子的。」

  祁穆腦中頓時閃過失去意識之前,女人的笑臉。

  「安琳!」


  經過醫院檢查,祁穆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至於窒息之後他自己清醒,醫生判斷那是「假死」現象,只是一種短暫性休克。

  安琳割腕時並沒有切中要害,股動脈只遭到輕微損傷,所以被搶救了回來,相比之下,她臉上被封百歲造成的撞傷要嚴重得多。

  在得知這女人就是罪魁禍首以後,封百歲曾經想直接送她去見閻王,但是被祁穆喝止了。

  對於祁穆的回歸,身邊的鬼也熱淚盈眶——

  不用再看封百歲的臭臉了,世界終於和平了。

  這起故意殺人未遂案件在開庭審理時,安琳的辯護律師稱其一個月前,與男友共乘的汽車出了車禍,男方當場死亡,安琳只受輕傷,因為這件事受到刺激,以至於精神出現問題,並出示了她的精神失常檢查證明。

  最終安琳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她托律師帶給祁穆一張照片,背後寫著:從頭到尾,我不知道你的名字,這張照片是阿威的,送給你,留作紀念。

  「阿威就是她那個男朋友吧?」祁穆說著,翻過照片,然後立刻僵住。

  封百歲瞄了一眼,「不算太醜嘛…」

  「問題是…」祁穆指著照片裡的人,一字一頓地道:「他哪裡像我?!」

  封百歲眼睛盯著電腦屏幕,頭也不抬地回答:「性別。」

  「……」祁穆無力地垂下肩膀,「安琳怎麼就能把我當作他。」

  「說到這個,我倒有一個疑問。」封百歲轉過頭看著祁穆,「這女人既然把你當作她的情人,失蹤這幾天你們都做了什麼?」

  「呃…」祁穆想起數次被吃豆腐的慘痛回憶,實在不想回答。

  封百歲玩味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她怎麼沒有先把你××,再把你××?」

  祁穆惱羞成怒道:「…閉嘴!」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出事以前——專心升級的封百歲,與金毛鬥智鬥勇的祁穆,以及吵鬧的撞死鬼父女…

  提到他們倆,祁穆忽然想起斷頭女鬼的敘述,於是興致勃勃地問封百歲:「最後你到底試了沒有?」

  「試什麼?」封百歲一招砍死兩個怪,心不在焉地說著。

  「人工呼吸呀!」

  封百歲的手指頓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出現一片紅光。

  「啊,死了…」


17、以愛之名(上) …

  祁穆走進路邊一家正在營業的網吧,他很少來這種地方,裡面烏煙瘴氣的環境讓他有些不適應。

  「不就是一晚上嘛,幹嘛一定要來網吧?」祁穆小聲抱怨著。

  今天晚上他們小區停電,但是封百歲堅持要用電腦。

  「過一會兒有幫戰。」封百歲說。

  「你還會參加集體活動?」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道:「那不是我的號,你不想練也可以。」

  「……」

  祁穆開了一個包廂,以免電腦前面沒有人卻能自動運行的情況被別人看見。

  玩了一會兒,祁穆發現實在沒什麼事好幹,只好一直看著封百歲的電腦,那邊打得正激烈,畫面上各種顏色的光閃來閃去,仔細搜索了一下,他們兩個的小人卻沒有在戰圈裡。

  「你死了?」祁穆問。

  「沒有。」

  「怎麼不去打?」

  「在賺錢。」

  祁穆奇怪了,「那幫戰關你什麼事。」

  封百歲淡定地回答:「發戰爭財。」

  「……」

  就在幫戰快要結束的時候,包廂外忽然騷動起來,祁穆探頭出去看,只見一大堆人圍著一個位子在議論,本來以為是觀摩技術什麼的,卻聽見有人說:「怎麼辦?要不要打120?」

  祁穆回頭對封百歲說:「你快點弄完,好像出事了。」

  封百歲不在意地應了一聲。

  五分鐘後,他們兩個從包廂裡出來,人們還圍在那裡。透過人群,祁穆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坐在電腦前面,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動著,他的屏幕上是一個遊戲的PK畫面。

  「玩遊戲有什麼好看的。」祁穆疑惑。

  那男孩忽然喊道:「求求你!我不要玩了!停下來!停下來啊!」

  祁穆定睛一看,發現男孩身上,還有一個人影的輪廓,並不是他想動,而是那個人在動,強迫著他的手跟著揮舞,那人的頭漸漸向前偏離,越來越靠近電腦屏幕,就像吸毒的人看見白粉一樣狂熱,看上去就是男孩的脖子上長出了兩顆頭。

  「死了還要玩遊戲…」祁穆對封百歲說:「你可不要變成這樣。」

  封百歲別開臉,不爽地道:「你不要侮辱我。」

  祁穆本想趕緊離開,但是那男孩已經被嚇得哭了出來,旁邊的人見狀上前去拉他的手,卻被粗魯地揮開。

  「停下來…求求你…快讓我停下來…」男孩身不由己地動著雙手,臉上涕泗橫流,甚至因為強行掙扎而流出了鮮紅的鼻血,一滴滴甩在他衣襟上。

  祁穆看著不忍,小聲道:「幫他一下吧。」

  封百歲抱著手,「你去呀。」

  「我是人不方便,那個是你同類,比較有共同語言。」

  封百歲哼了一聲,飄到男孩身邊,一把拽住那隻鬼的頭髮,低聲喝道:「出來。」

  那隻鬼拚命掙扎,卻掙脫不了,只能哀求道:「讓我再玩一會兒…就玩一會兒!」

  「出來!」封百歲加重了手裡的力道,冷聲道:「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那鬼慘叫一聲,乖乖從男孩身上離開。

  封百歲橫了他一眼,那鬼立刻求饒:「大哥,放過我吧…再也不敢了…」

  見封百歲不理他,趕緊溜走了。

  圍觀人群見男孩停了下來,再沒有熱鬧可看,便一哄而散了,留下他一個人愣愣地坐在那裡。

  祁穆走過去,遞給他一張紙巾,說道:「回去泡個熱水澡就好了。」

  「謝謝。」男孩不好意思地接過紙巾,目送祁穆出門離開。


  第二天放學,輪到祁穆掃地,等他全部弄好,教學區裡已經不剩幾個人了。

  他匆匆背起書包離開,路過花壇時卻被絆了一下,低頭看看,竟然是一雙人腳。

  祁穆嚇了一跳,看向花壇,一個男生蜷縮著坐在裡面,是昨天在網吧裡被上身的那個。

  男生看見祁穆,靦腆地笑笑,「是你呀,原來我們在一個學校。」

  祁穆問他:「你在裡面幹什麼?」

  男生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想回家…」

  「那你繼續,我要回家了。」

  祁穆抬腿要走,卻被他拉住書包。

  「我去你家好不好?」男生仰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板著臉把他的手扳開,祁穆說:「老師沒教過你不要隨便去陌生人家裡嗎?」

  「你昨天還幫過我,不算是陌生人。」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男生卻不依不饒,「你叫什麼名字?」

  祁穆只好厚著臉皮說:「我做好事不喜歡留名。」

  男生從花壇裡站起來,拉住祁穆的手握了握,「我叫江小越,現在我們就算認識了。」

  「……」

  祁穆轉身就走,江小越執著地跟在他後面。

  「我去你家好不好?」

  「我家沒有吃的。」

  「沒關係,我不餓的。」

  「我家離這裡很遠。」

  「沒關係,我不怕遠。」

  祁穆無奈,停下來問他:「你到底為什麼想去我家?」

  江小越絞著手指,低頭道:「因為沒有地方可去…以前都是去網吧,但是昨天遇到那件事,就不敢再去了。」

  「為什麼不回家?」

  他頭垂得更低,「不想回去……」

  「我家不是幼兒園。」

  江小越連忙道:「我只待幾個小時,晚自習下了以後就回去,你忙你的,我絕對不會打擾你的!」

  祁穆只好繼續走,江小越追在後面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呀?」

  「…祁穆。」

  「哪個祁?哪個穆?」

  祁穆忽然想起玉米地裡的苗苗,於是緘聲不語。

  「那我隨便叫了。」江小越說。


  好不容易到了家,封百歲看見祁穆身後的尾巴,臉色不善地問:「這是什麼?」

  「同學。一定要跟著我回來吃飯。」祁穆隨口回答。

  封百歲不太高興,「他要來你就讓他來?」

  祁穆翻起眼睛瞅他,「當初還不是你要來我就讓你來。」

  「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封百歲答不上來。

  江小越從祁穆身後探出頭,「你剛才和誰說話啊?」

  「我的狗。」祁穆神態自若地說。

  封百歲在旁邊黑了臉。

  「你還養了狗啊!」江小越看見金毛,跑過去摸摸它的腦袋,金毛睡得正香,渾然不覺。

  「你要吃什麼?」祁穆問他。

  「隨便什麼都可以,你不用在意我。」江小越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最終,祁穆做了蛋炒飯,江小越吃得很開心,「真好吃!你還會做飯啊。」

  祁穆面無表情地說:「只會這個。」

  「那也很厲害,我就一點也不會。」

  吃完飯,祁穆丟給江小越一本書,自己在沙發上看電視。

  封百歲問祁穆:「他還不走?」

  祁穆頭也不抬地說:「下自習就走。」

  江小越不聲不響看了一會兒書,又看看祁穆,猶豫著問他:「那個…昨天晚上的事,你知不知道是什麼?」

  祁穆抬眼,「在你自己身上發生的,怎麼來問我?」

  「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身體不受我控制,非常害怕…」想了想,他小聲說:「是不是中邪啊?」

  「你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高中生,還相信這個?」

  江小越認真地點頭說:「嗯,相信的。」

  祁穆心想他膽子那麼小,乾脆嚇嚇他,以後就不敢纏著自己了,於是說:「你昨天晚上是被鬼上身了。」

  「真的?」江小越瞪大眼睛,「你能看見他們嗎?」

  「能啊。」祁穆說:「你信不信?現在這屋裡就有一個。」

  「我信。」江小越用力點點頭,滿臉崇拜地看著祁穆,「你好厲害呀!」

  「……」

  江小越好奇地四處看看:「他在哪裡?我怎麼看不見他?」

  封百歲飄到他跟前,涼涼地道:「等你死了就能看見了。」

  祁穆沒有達到嚇人的目的,索性不再理他。

  江小越一直待到九點半,就向祁穆道謝要回去了。

  臨走時,祁穆囑咐他:「能看見鬼的這件事,你就當做玩笑,不要告訴別人。」

  江小越點頭,「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隔天下午放學時,班裡的同學叫祁穆的名字,「祁穆,有人找!」

  祁穆出去一看,是江小越。

  他眼圈紅紅的,懇求道:「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再去你家?」

  看他這個樣子,祁穆沒辦法拒絕,想著反正都去過一次了,再去也沒什麼,於是就答應了。

  回到家,封百歲看見江小越,臉色立刻不好了,「你真的打算當保姆?」

  「同學來一次而已,你不要那麼小氣。」

  江小越問祁穆:「你在和鬼說話嗎?」

  「不是。」祁穆看了封百歲一眼,「是狗。」

  江小越又跑去摸摸金毛,然後問祁穆說:「你家的狗怎麼那麼喜歡睡覺?」

  「因為它很懂得享受生活。」

  ……

  吃過飯,祁穆問江小越,「你跟我說實話,為什麼不想回家?」

  提起這個,江小越眼圈又是一紅,小聲說:「家裡只有媽媽,她對我要求很嚴格,不允許我做任何跟學習無關的事,甚至不讓我參加學校的集體活動。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讀書,而且她要求我必須保持在年級前十名以內,不然就會打我,還不讓吃飯……」

  江小越比祁穆低了一級,他知道這幾天剛好是成績出來的時候,於是瞭然道:「你這次考得不好?」

  江小越點點頭,從書包裡找出一張成績單,攤開讓他看。

  年級第十二名,在一千多人的年級裡,已經算很好的成績了。

  祁穆皺眉,「這樣你媽還不滿意?」

  「她很生氣…」江小越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交錯的紅痕。

  變態呀…祁穆腹誹道。

  這時撞死鬼父女從外面回來了,一眼就看見家裡多了一個活人。

  「這是誰?沒見過嘛!」斷頭女鬼提著頭打量江小越。

  江小越頓時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回頭望望,又不見人。

  祁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他們沒有惡意。」

  江小越恍然大悟:「是你家的鬼吧?他們看見我了嗎?是不是在和我打招呼?」

  「唔…看見了。」祁穆隨手指了指斷頭女鬼,「就在那裡。」

  江小越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向著那個位置禮貌地說道:「你好,我叫江小越,是祁穆的學弟,打擾了。」

  女鬼立刻被秒殺了,激動地圍著他繞來繞去,嘴裡嘀咕:「真可愛呀!我們家終於來了一個正常的小孩了。」

  祁穆斜眼看她,「你什麼意思?」

  女鬼瞟了封百歲一眼,「天天看著那種臉…會便秘呀…」

  江小越小心翼翼地問祁穆:「他們在說話嗎?說什麼了?」

  「說很高興見到你。」祁穆閉著眼睛胡扯。

  江小越激動得臉蛋紅撲撲的,「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們。」

  女鬼再次被秒殺。


18、以愛之名(下) …

  那天江小越回去以後,就沒有再去過祁穆家,斷頭女鬼天天在家裡念叨著想他了,硬要跟著祁穆去學校。

  在學校裡江小越倒是經常來找祁穆,哪怕是下課那點時間也會從另一棟教學樓跑過來和他說話,上課鈴響了又急急忙忙跑回去,樂此不疲。

  忽然有一天,祁穆整天沒見著江小越,還覺得有點不習慣,到了下午第二節課下課,樓下突然開始喧譁,好多學生都跑出教室趴在走廊上看。

  方紀也拉著祁穆去看,祁穆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我也不清楚,聽說有好戲!」

  兩人擠到欄杆邊,只見兩棟教學樓中間的空地上,一個有些發福的女人正拉著一個瘦弱的男生喋喋不休地教訓,旁邊還站著一個老師。

  「什麼事呀?」方紀問旁邊的同學。

  那人指指樓下的男生回答說:「好像是他沒請假就不去上晚自習,後來被老師查出來了,告訴他媽媽,然後就鬧到學校來了。」

  方紀咂咂嘴,「用不用這樣啊…他媽還讓不讓兒子在學校裡混下去…哎,你知不知道那個倒霉鬼是誰?」

  那個女人說話分貝很大,而且罵得也比較難聽,一直在說:「我怎麼生了你這樣的兒子!到底爭不爭氣啊?還學會逃課了!你有臉回家嗎……」

  祁穆不想再看下去,卻聽旁邊的同學說:「是下面一屆的學生吧…我不太熟,是不是三班的?」

  三班?江小越好像就在三班……

  祁穆仔細一看,果然,被女人揪來揪去的那學生不就是江小越嗎!

  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哭了……

  這場鬧劇一直持續了二十多分鐘,直到上起課,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斥罵聲,後來江小越的媽媽好像回去了,聽說他被老師帶回去上課。

  到了放學,祁穆知道江小越一定不敢回家去,就直接去了他們教室找他。

  「江小越啊?一下課就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他們班的同學對祁穆說。

  祁穆正要離開,校園裡突然響起一聲可怕的尖叫,周圍的人都聽見了,紛紛朝發聲源看去。

  一樓傳來騷動,接著又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太陽穴突地一跳,祁穆心裡升起很不好的預感,他轉身就向下跑,越過成群結隊回家的學生,從樓梯口衝了出來。

  就在下午發生鬧劇的空地上,圍著一圈驚恐的學生,好幾個女生都被嚇哭了,互相抱著發抖。

  祁穆慢慢走過去,撥開圍觀的人群,一團鮮紅的物體闖進視野,摔得血肉模糊的江小越躺在那裡,腦袋下是一灘紅紅白白的液體,以至於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濃稠的血液順著地上的石板,甚至流到了祁穆腳邊。

  垂下眼簾,祁穆退出來,沉默地走出一截,才開頭說:「為什麼自殺?」

  江小越跟在他身邊,身上全是血,和躺在那裡的屍體幾乎一模一樣,聽到他的問話,依舊靦腆地低著頭。

  祁穆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震驚,剛才看見的是屍體,現在看見的是鬼魂,這種情況他很少遇到,不得不說,確實是一種衝擊。

  下午還在全校學生的注視下羞慚得流淚的人,幾個小時過去就成了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魂體,這種感覺,相當另類。

  見他不說話,祁穆道:「後悔了?」

  江小越搖搖頭,「我怎麼做,媽媽都不滿意,不想回家…害怕看到她……再加上今天下午…我連學校都不敢來了。」

  「而且…」江小越輕聲說:「就算死了,你也能看到我。」

  祁穆忍不住斥道:「你是白痴嗎?隨便就去死,知不知道孤魂野鬼過得很不容易啊?我能看到你……我能看到你有個屁用!」

  江小越乖乖地低頭挨訓。

  「算了,死都死了,說什麼也晚了。」祁穆往校門走去,「今天先去我家吧。」

  「好!」江小越立即高興起來。

  對於初次變鬼的江小越來說,這個世界是新奇而有趣的。

  「祁穆,那邊牆角的那個,是不是鬼啊?」

  祁穆看一眼蹲在那裡病怏怏的人,「不是。」

  「那個呢?馬路中間穿裙子的人?」

  祁穆看見幾輛汽車從那個女人身體裡呼嘯而過,「是。」

  「怎麼區分人和鬼呀?」

  「鬼不能觸碰到活人和陽間的一切物體。」

  江小越伸出手指戳戳祁穆,「可是我為什麼能碰到你?」

  「因為我能看見你,所以可以接觸。」

  「為什麼?」

  祁穆不耐煩了,「小朋友,我不是十萬個為什麼。」

  「可是你很厲害啊!」

  「……」


  江小越跟著祁穆回到家,立刻被家裡的鬼發現異常。

  「這小子死了?」封百歲看著江小越挑起眉。

  「死了,跳樓死的。」祁穆輕描淡寫地回答。

  封百歲感到十分不快,以前江小越是個活人,可以完全無視,但是現在他們成了同類,他突然前所未有地產生了危機感。

  「死就死了,幹嘛要跟著你?」

  祁穆攤手道:「我也不想,你問他。」

  封百歲轉向江小越,後者第一次與鬼親密接觸,有一點興奮,「你是和我說話嗎?」

  「為什麼跟著他?」封百歲一指祁穆。

  江小越害羞地回答:「因為他很好…還能看見我。」

  「天師也能看見你。」

  「天師?是什麼?」江小越一臉茫然。

  「就是能讓你魂飛魄散的人。」祁穆說道:「你要小心他們。今天就這樣吧,你的事情明天再討論。」

  斷頭女鬼熱情地摟著江小越,「姐姐罩著你,有什麼不懂的就問我。」說完還炫耀地掂了掂手裡的腦袋。

  江小越看著她的頭,問道:「這是你的頭嗎?可以拿下來啊…」

  「當然!」斷頭女鬼驕傲地表演空中拋接。

  「祁穆好厲害呀!」

  女鬼納悶了,「關祁穆什麼事?」

  「因為你們都住在他家裡!」江小越回答。

  女鬼飄到封百歲旁邊,說道:「這孩子對我們家這個是盲目崇拜呀……」

  封百歲看著江小越臉上毫不掩飾的傾慕之色,心裡有點堵。

  女鬼發現他難看的表情,幸災樂禍地對撞死鬼說:「這下太有趣了,來了一個情敵。」

  撞死鬼不解,「誰的情敵呀?」

  女鬼提著頭朝封百歲甩了甩。

  撞死鬼更不解了,「怎麼就成他的情敵了?他情上了哪個?」

  「還能有誰…」女鬼把頭送到她爹面前翻了個白眼,「你忘了前不久祁穆失蹤的時候,那位是什麼樣子了?」

  「哎呀,你是說他們兩個有貓膩?俺怎麼看不出來…」

  女鬼恨鐵不成鋼,「爸,你怎麼追上我媽的?」

  撞死鬼羞紅了一張老臉,搓著手道:「俺們那啥…媒人給說的…」

  「難怪我媽要跑!」女鬼甩甩頭,不再理他,轉而去調戲新來的小白兔了。

  封百歲在旁邊一句不落地聽完父女兩的對話,黑著臉進房間佔領了祁穆的電腦。

  晚上江小越提出要跟祁穆一起睡,祁穆告訴他床上貼著符,鬼不能靠近,江小越試過一次,確實過不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封百歲毫髮無傷地飄過,坐在床尾上,於是問祁穆:「為什麼他不怕?」

  「因為他不正常。」

  「哦。」江小越接受了這個說法,出去和撞死鬼父女待在一起了。

  封百歲問祁穆:「什麼叫我不正常?」

  祁穆看看他,「你哪裡正常?」

  「……」封百歲現在很想把屋頂掀了。


  早上,江小越想跟著祁穆一起去學校,封百歲也提出要去。

  祁穆奇怪道:「你去幹什麼?」

  封百歲挑眉,「為什麼不問他?」

  「因為他剛死,想去很正常,你為什麼想去?」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飄到祁穆前面,「因為我高興。」

  「……」

  一進學校,就聽到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議論昨天的跳樓事件。

  江小越很害羞,恨不得鑽到地下去。

  祁穆不得不提醒他,別人是看不見他的,當然他要是真想鑽,也是可以的。

  穿過升旗台,祁穆聽到教學區傳來一陣陣哭聲,然後就看到江小越的媽媽坐在他跳樓的地方嚎啕大哭,旁邊幾個學校領導正在勸她。

  她拉著校領導不依不饒,要學校把兒子還給他。

  祁穆上了樓,問身邊的江小越,「你不去看看她?」

  江小越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小聲說:「不想去…」

  祁穆不再勉強。

  哪知第一節課以後,班主任突然把祁穆叫出去,帶他到行政樓。

  祁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問年輕的班主任,那姑娘也完全不知道。

  到了校長室,一進門,江媽媽就撲過來,哭喊著質問祁穆:「我聽小越的同學說了,他最近經常去找你,是不是你把我兒子帶壞的?是不是你教他逃課的?還唆使他…唆使他跳樓!」

  祁穆被她揪住領子,幾個老師連忙上前拉她,「江女士,你冷靜一點,不要這樣…」

  江媽媽不管不顧,兇狠地看著祁穆,「你都跟我兒子說什麼了?!是你讓他不聽話,是不是?!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江小越很害怕,想要拉開他媽媽,卻從她的手臂間穿過去了,只能乾著急。

  祁穆被女人晃得有點頭暈,皺起眉扳開她的手,輕輕一推,江媽媽退了幾步,又要衝過來,封百歲拉住了她的後領,她的手腳徒勞地在空中揮舞。

  祁穆冷冷地對上江媽媽的眼睛,對她說:「不管你信不信,除了在江小越不敢回家的時候收留他吃飯以外,我沒有對你兒子做過任何事,更沒有說過什麼誤導他的話。違背他人意願,強行介入他人生活,這種事情我絕不會做!」

  幾個老師和江媽媽都愣住了,他的聲音非常有力,似乎還迴蕩在辦公室裡。

  祁穆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冷著臉的樣子看上去很有威嚴,江小越悄悄地躲進了他的身後。

  江媽媽卻還不肯接受現實,不斷地說:「不可能…你一定做了什麼,不然小越不會自殺!我那麼愛他,在他身上傾注了全部的希望,他不可能就這樣離開我!」

  「你清醒一點吧。」祁穆說:「為什麼不想想他因為什麼不願意回家,就是因為你。逼迫他按照你的期望行事,逼迫他達到你制定的高要求,甚至不惜動用暴力,你問過他怎麼想的嗎?你知道他喜歡什麼嗎?你瞭解在他心目中你是什麼樣的形象嗎?」

  江媽媽默然不語,祁穆頓了頓,又說:「我絕對相信你對兒子的愛,但是你做的事情真的很愚蠢,不論做了多過分的事,只要安慰自己,是因為愛他才這樣做的,就能心安理得,卻給你的兒子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不要以為用愛的名義傷害別人,就不算傷害。江小越是個好孩子,非常單純,很有禮貌,也懂得感恩,但是他很自卑,自殺這件事是他太輕率了,但是請你不要再繼續破壞他的尊嚴。作為一個母親,能由衷地為孩子感到驕傲,他會很高興。」

  封百歲放開手,江媽媽滑下來,癱坐在地上,她呆了一會兒,突然掩面痛哭。

  幾個老師愣在一邊,非常尷尬。

  祁穆告退出來,向班主任請了假,直接出了學校。

  江小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一直不敢說話。

  祁穆笑道:「怎麼?害怕了?那就不要跟著我了。」

  江小越著急地搖頭,小聲對祁穆說:「謝謝你。」

  祁穆問他:「不回家裡看看?」

  「不去了…」江小越說:「看見她哭,我會難過。」

  「那就去投胎吧,你媽應該能想通了。」

  「……」江小越沉默了一會兒,問祁穆:「可不可以不去啊?」

  「為什麼不去?」祁穆停下來問他。

  「不想去…」

  又是一個不想去投胎的!

  祁穆瞪了封百歲一眼,後者很無辜,推了江小越一把,對他說:「去投胎。」

  江小越堅定地搖頭,「不去。」

  「現在怎麼辦?」祁穆問封百歲,封百歲表示不知道。

  祁穆只好帶著江小越去見吊死鬼。

  「這孩子是?」

  「前幾天剛死的,跳樓自殺。」

  吊死鬼能感覺到江小越身上新鮮而且稚嫩的氣息,聽聞他是自殺,不免有些黯然。

  祁穆告訴江小越,「這個大叔很和善,你以後可以來這裡找他。」

  江小越很乖地點頭。

  吊死鬼問:「他也住在你家嗎?」

  祁穆苦惱道:「我家塞不下那麼多鬼了,又不能把他放出去自身自滅。」

  「那就讓他跟著一個能庇護他的人吧。」吊死鬼提議。

  「能庇護他的人…」

  於是祁穆又帶著江小越去張老頭的鋪子。

  「你要把這孩子塞給我?」

  祁穆點頭,「你是長輩嘛,罩他一下。」

  張老頭指指自己的攤子,「看清楚,老朽算是半個天師,你居然讓我保護一隻鬼!」

  「有什麼關係,我知道你沒那麼死板,不要讓我失望。」祁穆拍拍他的肩膀。

  張老頭還想要拒絕,卻瞥見封百歲威脅的目光,只得點頭了。

  祁穆把江小越交給他,囑咐道:「你就跟著這個老頭,他能保你不魂飛魄散,如果可以,就讓他教你些本事,以後才能自立。」

  江小越捨不得離開祁穆,始終揪著他的袖子不放。

  祁穆只好哄著他,「我經常來找老頭的,幾天就能見一次面,這裡離我家又不遠,你想來玩也可以啊。」

  江小越這才答應留下來。

  祁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一回到家,就撲倒在沙發上休息。

  對於送走江小越這件事,斷頭女鬼表示非常惋惜,撞死鬼表示無所謂,封百歲表示大快人心。

  祁穆只有一個感覺——如釋重負。


19、末路公車(上) …

  夜色正濃,探出了兩道光柱,一輛公共汽車在路上行駛著,它由城區開往郊外,路程比較長。

  車廂乏味地搖晃著,車裡的人大都昏昏欲睡。有個男人不知道是暈車還是喝了酒,從車窗把頭探出去,伸著脖子嘔吐起來。

  這時突然迎面過來一輛大卡車,它開得飛快,像是不受控制一樣橫衝直撞,公車司機那點瞌睡也立刻醒了,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想要避開,卡車卻車身一歪,直直逼近。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當卡車貼著公車撞過來時,車身被擠壓得嚴重變形,那個還在嘔吐的人來不及縮回脖子,他的頭就被擠掉了,咕嚕嚕滾到車底下,脖子上噴出的血濺了一身。

  坐在他後面的女人抱著頭躲避碰撞,剛好看見這一幕,沒命地尖叫起來,公車在撞擊之下,重心不穩地向右傾倒,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滑到了右側,貼在車窗上,包括那具失去了頭的身體,正好壓在一個老人的身上,後者才看了一眼,就嚇得翻起白眼昏了過去。

  過了一分多鐘,動盪才停止,車裡的人驚魂未定,推搡著想要從車窗爬出來,第一個幸運兒剛探出半個身子,汽車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爆炸聲震耳欲聾,高高竄起的火焰迅速吞噬了車身,沒有人能夠跑出來。

  從那輛肇事的卡車一側,跑出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倉皇地在路上逃命,不時回頭看看那片煉獄般的火場,他的半邊身子還滴著鮮血,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那裡。


  「昨天晚上九點三十分左右,在我市北郊發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輛重型卡車與一輛開往郊區的末班公共汽車相撞,導致公車漏油,並發生了爆炸,車上三十五名乘客和一名司機當場死亡,無一人生還。目前事故的原因還在調查當中……」

  「三十六個人…真夠慘的。」祁穆起身關了電視,把金毛的鏈子扣上,準備去散步。

  封百歲緊跟在他旁邊,自從祁穆失蹤過一次以後,他就再也不讓祁穆單獨出去遛狗了。

  龍湖邊有個公交車站,祁穆和吊死鬼聊了一會兒,注意到站台上蹲著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一隻手肘上纏著繃帶,手臂只剩下一半。

  「他是新來的?」祁穆問吊死鬼。

  吊死鬼搖搖頭,說:「他是活人,不過我從他身上感覺到了很濃的血腥味,這個人身上背著人命,你最好不要靠他太近。」

  祁穆再看,果然其他等車的人都因為這幅慘象,對他唯恐避之不及,他一個人在站台的一邊,其他人都擠到另一邊。

  這時來了一輛公車,慢吞吞在站台邊停下來,等車的人一擁而上,那個奇怪的男人突然跳起來,吐出嘴巴裡的煙屁股,面露恐慌的神色,指著公車大喊大叫:「不要上去!不能上車!19路!小心19路!」

  上車的人被他一叫,紛紛推擠著動作更快了,隨後車門一關,公車又慢吞吞開起來。

  男人追在後面嘶聲喊著:「你們全都會死!全都會死!一個也逃不掉!」

  後來實在追不上了,他又自己走回來蹲好,還從地上撿起剛才掉的煙屁股,重新塞進嘴裡叼著。

  「你們聽見他說的19路沒有?」祁穆問吊死鬼:「龍湖這邊有19路嗎?」

  「以前有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沒有來。」

  吊死鬼住的這邊到了晚上一般比較僻靜,剛才那車人走了以後,行人就更少了,祁穆看看時間,準備回去。

  吊死鬼忽然指著遠處說:「19路來了。」

  祁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公車晃晃悠悠開過來,車身已經變形了,整輛車非常破舊,前車窗上的確寫著大大的「19」字樣。

  「19路都長成這樣?」

  吊死鬼也很疑惑,「昨天我見到它的時候,還很新啊,今天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那輛看上去快要報廢的公車無聲無息地停在站台邊,緩緩打開車門。

  那個奇怪的男人一看見它,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連滾帶爬地躲到站牌後面,捂著耳朵瑟瑟發抖。

  19路等了很長時間,卻沒有人上車,又緩緩地合上車門,繼續向前開。與其說它是開,倒不如說是滑,整輛車輕飄飄地滑過路面,沒有一點聲音。

  它從祁穆他們面前過去的時候,祁穆上前一步,想看看車裡的乘客,卻被封百歲一把拽了回來。

  「別過去,那不是陽間的東西。」

  祁穆吃了一驚,問封百歲:「那車上的人」

  「沒有活人。」

  「出了什麼事才能死一車?」

  封百歲說:「你記不記得新聞,車禍的那條。」

  「三十五名乘客和一名司機當場死亡,無一人生還……」

  祁穆睜大眼睛,指著遠去的19路,「就是它?」

  「大概吧。」


  第二天祁穆去張老頭那裡看江小越,順便說起這件事。

  「那輛車什麼時候會消失?」

  張老頭正在寫他的符紙,心不在焉地說:「這種亡靈車說不準的,一般情況下達到它的目的就會消失了。」

  「車有什麼目的?」祁穆不解。

  張老頭嘿嘿一笑,「比如說它的座位有三十個,車裡只有二十八個人,就一定要集齊三十個乘客才會消失;或者有人原先應該是車上的乘客,但是事發當天沒有去,它就一定要讓那人上車才行。不過一般人看不見這車,也沒有多大影響。」

  說到這裡,張老頭看看祁穆,「你就要小心了,莫怪老朽沒有提醒到,一旦上去,可就下不來了。」

  「還有你!」張老頭轉向江小越,「你一個小鬼可不要亂跑,我估摸著這次戚老怪一定有動作,要是撞上了他,老朽也保不下你!」

  江小越嚇了一跳,連忙躲到祁穆身後。封百歲皺著眉,把他拎了出來,又扔回張老頭那邊。

  「你說,那輛車到底在找什麼?」回去的路上,祁穆問封百歲。

  「誰知道。」封百歲想了想又說:「公車上死了三十六個人,但是沒有報導卡車的傷亡情況。」

  「你是說…它在找的是卡車上的人?」祁穆聽他一說,立刻想到站台上那個血污滿身的奇怪男人。

  「會不會是他…」


  隔天祁穆又去龍湖邊散步,考慮到最近亡靈車出沒,他很怕金毛會直接撞上那輛19路,就沒有把它帶出來,

  正和吊死鬼說著話,江小越突然在他們旁邊顯形。

  「你怎麼來了?」

  「師父讓我來把這個給你。」江小越說著遞給祁穆一管細長的紙筒。

  祁穆打開蓋子,抽出裡面的東西一看,是一卷符紙。

  江小越解釋道:「師父說你們今天晚上可能不太順利,到時候用得上。」

  「不太順利?」祁穆皺眉,「老頭又開烏鴉嘴吧。」

  「師父還說,關鍵時候,讓他起點作用。」江小越指著封百歲,後者聞言臉色不太好。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頭自己不來,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祁穆嘀咕著,這時前面跑來一個少年,那身白色的唐裝在晚上非常顯眼。

  江小越叫了一聲,慌忙道:「師父讓我送完東西就趕快離開,我先走了。」說完便消失在空氣中。

  封百歲和吊死鬼來不及躲,戚卜陽已經跑到了祁穆跟前。

  「又是你!」

  祁穆點點頭,「當然是我。」

  戚卜陽急道:「你怎麼哪裡有鬼就出現在哪裡呀!」

  「是嗎?有鬼嗎?」祁穆佯裝驚訝地左右看看。

  戚卜陽注意到他身邊的封百歲和吊死鬼,神色嚴峻起來,對祁穆喝道:「快到我身後來!你旁邊就有兩隻鬼!」

  祁穆不動聲色地側過一步,擋在他們前面,對戚卜陽說:「你看錯了吧?他們是我朋友。」

  「你能看見?」戚卜陽愣了一下,隨即又豎起眉毛,斥道:「你不要被迷惑了!他們是鬼,哪是什麼朋友!」他唰地從袖管裡抽出一張符紙,捏好手勢擋在身前,「你快過來,否則會被害死的!」

  祁穆向身後的兩鬼使了個眼色,想讓他們找機會悄悄消失,吊死鬼點點頭,封百歲卻抱著手不動。

  「喂,你不怕死啊?」祁穆推推封百歲。

  封百歲神情自若地回答:「我已經死了。」

  祁穆急了,「天師會收了你的!」

  封百歲挑起眉,「讓他試試看。」

  戚卜陽手裡的符紙突然燃起一團火苗,他怒喝一聲,甩手一擲,符紙便朝著封百歲飛了過來。

  封百歲伸手,輕描淡寫地接住它,手指一搓,就把火苗掐滅了。

  「你!」戚卜陽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是人,是鬼。」封百歲揚手把燒得只剩半張的符紙丟了出去。

  祁穆戳戳吊死鬼,讓他趁現在快跑。

  這時又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卜陽,見到亡靈車沒有?」

  戚卜陽轉身,穿著黑色唐裝的老頭背著手慢慢走過來。

  「爺爺,這裡有兩隻鬼,其中一個……」他話沒有講完,老頭點點頭,毫無預兆地出手,動作快如閃電,待祁穆看清,一枚燃燒的符紙已經飛到了他面前,封百歲在旁邊想幫忙,但是來不及了,祁穆只好側頭避開,一邊伸手把它抓下來。

  符紙上還燃著烈火,和戚卜陽的那種顯然不是一個級別,祁穆怕燙到手,一時沒有辦法,只好張嘴去吹,沒想到他才一吹,火焰就輕易地熄滅了。

  「也不怎麼樣嘛。」封百歲說。

  祁穆丟掉那半張符紙,拍了拍手上的灰。

  戚老頭看在眼裡,對祁穆笑道:「這位小哥,記得上次我讓你來戚家找我,怎麼沒來?」

  祁穆也笑,「大師事務繁忙,我怎麼好意思去打擾。而且最近身體安康,活得很好。」

  「話不能這麼說。」戚老頭打量著祁穆,「我怎麼覺得多日不見,你身上的鬼氣又重了不少?」

  祁穆擺擺手,「鬼氣我是不懂,只要不影響我就好了。」

  戚老頭笑得更加意味深長,「真的沒有影響?」

  「沒有。」祁穆回答得很堅決。

  「那這位…」戚老頭看向封百歲。

  祁穆笑容微斂,淡淡地和他對視,「他是我朋友。」

  戚老頭又看看四周,「如果不是我老眼昏花,這裡應該還有一位。」

  「那就是你老眼昏花了。」封百歲不客氣地說。

  「是嗎?我還一直認為自己老當益壯。」戚老頭話沒說完,突然擲出一把符紙,向著祁穆身後那棵樹直衝而去。

  糟糕!祁穆暗道不好,吊死鬼就藏身在那裡!


20、末路公車(下) …

  祁穆心裡著急,低頭看見手裡的那卷符紙,不知道怎麼用,當下也來不及多想,他抽出一疊,直接灑了出去。

  那些符紙卻像有生命似的,自己立起來,靠攏那棵樹,趕在戚老頭的符紙來臨之前擋住它們。

  符紙撞上符紙,對峙之間火焰一路蔓延,竟然形成一個火圈,過了一會兒,火苗漸漸熄滅,所有符紙都散開飄落下來。

  祁穆沒想到隨便一灑會起作用,頓時鬆了一口氣,戚老頭的表情也出現細微的變化,那些符他能認出來,是老張畫的,一般人根本無法驅使,更別說對峙起來還能和自己不相上下。

  重新審視祁穆一番,戚老頭道:「小兄弟,我看你靈台清靜、極有慧根,有沒有考慮過入我們一行?」

  祁穆微笑著婉拒:「你們天師不都是家族世代相傳嗎?我祖上沒有做這個的。」

  戚老頭想了想,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親自傳授。」

  「為何?」

  「你既有靈視的能力,與其一無所知被惡鬼纏身,倒不如…」

  「倒不如收歸你用?」祁穆聽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笑了出來,「你是怕我幫著鬼,壞你的事?」

  戚老頭咳了一聲,一臉慈祥地道:「惡鬼害人,我們天師當然要消滅他們,保護百姓。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就是自殺行為,我也是為了你好。」

  祁穆再次強調:「他們是我朋友。」

  「朋友?」戚老頭嗤笑一聲,搖頭道:「鬼是至陰之體、污濁之物,本就不屬於陽間,如何能與活人做朋友?小兄弟,你是被矇蔽了…」

  祁穆搖搖頭,不為所動地道:「我不是大師,保護百姓那種偉大的事與我無關。如果真的是被矇蔽了,那就算我愚蠢,甘願被矇蔽。」

  戚老頭皮笑肉不笑地道:「看來我們的觀點無法達成一致了。」

  祁穆點點頭。

  「那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站在哪邊?」

  祁穆毫不猶豫地退後一步,握住封百歲的手,淡淡一笑,「不是很明顯嗎?」

  戚老頭臉上的假笑頓時垮了下去,「你是一個活人,卻要幫鬼?」

  祁穆平靜地道:「我已經說了,他們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人還是鬼,我幫朋友。」

  戚老頭板著臉,二話不說捏了一個指訣,戚卜陽大驚失色,忙道:「爺爺!不要這樣!他只是個普通人!」

  戚老頭冷哼一聲,看向祁穆,「他可不是什麼普通人。」

  話音剛落,一道響雷便從祁穆頭頂落下,封百歲拉著他堪堪閃開,身前又是一道落雷。

  封百歲瞪向戚老頭,警告道:「老頭,你不要太囂張!」

  戚老頭喝道:「誅殺惡鬼,天經地義!」

  封百歲道:「鬼當中就算有害人的惡鬼,大部分鬼根本與活人無關。你就敢說活人裡全都是好人?」

  「陽間是活人的世界,鬼魂本就不該存在。」

  「你還真霸道,人一死就不把他們當同胞了?不要把壞事都歸給鬼,人自身足以實行任何惡行,你活到一把年紀,居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封百歲冷笑一聲,「老成這樣,就該學會羞愧了。」

  「一派胡言!」

  戚老頭臉色更黑,數道響雷對著封百歲瞬間劈下。

  這時祁穆看到那輛19路公共汽車又開過來了,悄聲無息地停下,車門大開。

  那個奇怪的男人這次卻不再躲,他猶豫了一會兒,站起來,直勾勾望著打開的車門。

  「發什麼呆!」封百歲一扯,把祁穆拉過去,就在同時,剛才他站的地方被電光劈得焦黑。

  祁穆想不到這老頭做事這麼絕,語氣也冷下來,問他說:「你要殺人嗎?」

  戚老頭哼了一聲不說話,接下來的火力全部集中在封百歲身上。

  電光中,祁穆忍不住又轉頭去看,19路公車已經關起車門重新開始行駛了,站台上卻不見那個男人。

  難道他上去了?

  沒等祁穆仔細看,戚卜陽喊道:「爺爺,亡靈車要走了!」

  戚老頭迅速回頭,叫了一聲「不好」,就丟下祁穆和封百歲趕上前。

  唰唰唰——

  連著出了三道火符,帶著火焰的符紙追著19路車而去,就在它們快要碰到車屁股的時候,19路一晃,竟然消失了。

  火符失了目標,轉一圈又飛回來,落在戚老頭面前。

  戚家的兩人一時愣住了,祁穆趁著機會,拉起封百歲就跑,邊跑邊向旁邊的行道樹說:「你自己小心一點,不行就去龍湖裡面,暫時不要顯形。」

  「好。」吊死鬼輕聲答應。

  祁穆聽見身後傳來戚卜陽的聲音:「爺爺,放過他們吧,他們又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然後是戚老頭的斥罵聲:「胡鬧!現在不害人,難保日後不害人……」

  一路狂奔,直到關上家門,祁穆才放鬆下來。

  封百歲低頭看著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即使是剛才的混戰,也沒有放開。


  第二天放學,祁穆去找張老頭,把剩下的符紙還給他。

  卻在那裡見到了戚卜陽。

  「他怎麼在你這裡?」祁穆問張老頭。

  「這孩子有事找你。」

  「什麼事?」

  戚卜陽認真地對祁穆說:「我仔細想過了,昨天晚上你說的話也有道理,爺爺不應該那麼偏激。」

  張老頭在旁邊笑眯眯道:「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也。」

  「但是…」戚卜陽又豎起眉毛道:「也有很多惡鬼,你這個人對惡鬼太沒有警戒心了!」

  聽著他義正言辭的教訓,祁穆笑著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

  戚卜陽摸出一張紙條塞給祁穆,「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找我幫忙,我不會告訴爺爺的。」

  祁穆接過,戚卜陽轉向封百歲,「你要是敢害他,我們戚家不會放過你的!」

  封百歲不屑地冷哼。

  「喏,這個給你。」戚卜陽又向祁穆遞出一塊翠綠的玉石。

  「這是?」

  「是我的護身符,爺爺加持過的,絕對管用!你那麼倒霉,總是去鬼多的地方,很容易死的不明不白。」戚卜陽嚴肅地說。

  祁穆有些為難,「這個太貴重了,我不好收。」

  「收下!我是為你好!」

  張老頭把那塊玉拿過去,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嘟噥道:「這可是好東西呀,戚老怪肯定費了好些功夫去找來的。」

  「那當然。」戚卜陽自豪地說:「我從小就戴著它。」

  「不過麼…」張老頭把玉重新放回戚卜陽手裡,搖搖指頭說道:「這東西對他可沒有用。」

  「怎麼會沒有用!」戚卜陽急了。

  張老頭看了祁穆一眼,「你放心,鬼怪傷不了他。」

  戚卜陽愣住了,祁穆也愣住了。

  「什麼叫鬼怪傷不了他?」

  「傷不了就是傷不了…」張老頭推推戚卜陽,「好了,你快點回去吧,要是讓戚老怪知道你來我這裡,可就麻煩了。」

  戚卜陽只好不情不願地出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問祁穆:「你…叫什麼名字?」

  祁穆對他笑笑,回答說:「祁穆。」

  「祁穆……」

  戚卜陽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祁穆在張老頭攤子前面坐下,敲敲桌面道:「現在…我們來好好研究一下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老朽生意很忙的,你們還是快走吧。」張老頭心虛地躬下身子找東西。

  「不要裝傻。」祁穆也懶得和他繞下去,直接問道:「為什麼鬼怪傷不了我?」

  攤子下面沒有動靜,過了半天,張老頭抬起頭來,「你把八字給我,我就告訴你。」

  「好。」祁穆把生辰八字全部寫給他。

  老頭一看,「嘖」了一聲,「老朽這輩子就見過兩次八字異象,全讓你倆佔了。」

  「怎麼?」

  張老頭指指封百歲,「你和他一樣,看不出今後的命格。」

  祁穆奇怪了,「怎麼就看不出來?」

  張老頭看向封百歲,「十年前我和你母親說,你的命格只到十八歲,因為十八歲會發生一些事,以後的走向就不知道了,事實證明你變鬼了。」

  他又轉向祁穆,「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說你那個月會遭逢一個變數,其實意思和他一樣,之後的事情也看不出來。」

  封百歲不耐煩地道:「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比如說,這個是你的命數,這個是他的命數…」張老頭伸出兩根食指,「你們本來很正常地走著,到了十八歲,都出現一個轉折…」

  老頭兩根食指同時一彎,「這個折一轉,就轉出了原先的軌道,開始向未知的方向走,而這個方向…」

  兩根手指並在了一起,「你們走到一塊兒去了,從此以後,兩個人的命運就連在一起,你們的命格是交錯的,所以看不出來。」

  「什麼時候會分開?」祁穆問。

  張老頭放下手,「說不清楚,至少現在不會分開。」

  「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老朽可不知道,你們這兩人都沒有上輩子,憑空在這一世出現,說不定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那我們究竟是什麼?」

  張老頭搖搖頭,捧起他的茶壺,「既然這輩子是人,又何必去想以前是什麼,等你死了,自然就知道。」

  封百歲道:「我已經死了,怎麼不知道?」

  張老頭瞟一眼祁穆,「你是和他綁在一起的,他還沒死,你就不算死。」

  繞來繞去,祁穆終於想起來最初的問題,「為什麼鬼怪傷不了我?」

  「因為你純淨。」張老頭嚥下一口茶,「你的氣很乾淨,而鬼是渾濁之體,正好相反,所以它們傷不了你。」

  「……」祁穆汗顏道:「我哪裡純淨?」

  「這是出生以前就決定的,和你的成長無關。」

  祁穆和封百歲從張老頭那裡出來。

  「我是人,你是鬼,本來很清楚的,被老頭這樣一說,就不清不楚了,我們到底是什麼?」祁穆問封百歲。

  封百歲道:「無所謂。」

  祁穆忽然說:「我想起來小時候,我去告訴我爸能看見鬼的事情,他居然相信了,還問我,鬼和人,更喜歡哪一邊?」

  「你怎麼答的。」

  「我說不知道,誰和我交情好,我就喜歡哪邊。」祁穆笑起來,「我護短的。」

  封百歲回想起昨天晚上,戚老頭逼問時候的情形,那時祁穆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那種感覺說不出的暢快。

  祁穆淡淡地說:「其實,我既不愛和人交朋友,又對鬼敬而遠之,所以那麼多年,我一直是一個人。後來有了大黑,但是它又走了,然後你就來了。」

  他看向封百歲,「我不清楚你能在我身邊待多久,但是能遇到你,我覺得很幸運,至少不再是一個人。」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握住他的手,「我高興待多久就待多久。」

  祁穆一愣,「那有多久?」

  封百歲沉下臉,「我被花盆砸死都讓你看見了,起碼也要讓我看看你怎麼死的。」

  祁穆笑了,任由他拉著走,第一次懶得去管街上行人怪異的眼光,在路人的注目下,自言自語地說:「哎,等我死了,我們一起去投胎怎麼樣?」

  「不怎麼樣。」

  別人看不見的,他的身邊,有人這樣回答他。


21、鬼屋驚魂(上) …

  「鬼屋?」

  「其實也不算啦,那是我大伯家的房子,他們在外地工作,買了以後一直沒有人住,聽說那裡經常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方紀解釋道。

  祁穆搖搖頭,「還是算了,我要回家喂狗。」

  「哎呀,太不夠意思了!上次我生日你就沒有來,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去!」方紀慫恿道:「那房子可能快要被轉手了,這可是最後的機會。」

  祁穆還想拒絕,方紀推推他道:「別這麼孤立,偶爾也參加點集體活動嘛,反正只去一會兒,九點以前就回去,餓不死你家狗的。」

  祁穆只好點頭答應。


  下午放學,祁穆才知道他所說的集體活動有多集體,同去鬼屋探險的人除了方紀,還有另外一男一女,男的叫李朋,女的叫文沁蘭,加起來一共四個人,都是同班同學,雖然沒有多熟,也算互相認識。

  看到那兩人,尤其還有個女生,祁穆有點冒冷汗,這樣的組合去鬼屋,如果真的有鬼,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一行人坐上公車,那個女生文沁蘭顯得很興奮,一路在祁穆耳邊嘰嘰喳喳,還不時問他的想法,他只好敷衍著回答。

  很快就到了方紀說的鬼屋,那裡還是個挺高檔的住宅小區,清一色的別墅樓,環境很清幽。

  方紀拿著鑰匙打開大門,其他人魚貫而入,可能是因為沒有人居住,現在又是黃昏,室內光線不太好。

  一進門,方紀就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開始攝影,李朋在旁邊潑冷水:「一般的鬼屋還不都是假的,又拍不出什麼來。」

  「你管我。」方紀反駁道:「既然來了,就要有那個氣氛,要是真能拍到就是賺了。」

  文沁蘭準備得更充分,亮出一台卡片機,隨時準備拍照。

  祁穆默默地跟著他們,他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不對的東西,希望這個鬼屋只是以訛傳訛,這樣就能早點回去吃飯了。

  突然一陣陰風颳過,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幾個人被嚇了一跳,轉身去看。

  「是不是有人啊?」文沁蘭小聲說。

  李朋搖頭道:「不可能,這裡本來就風大,別疑神疑鬼的。」

  「啊!」方紀叫了一聲,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驚魂未定地道:「我怎麼感覺背後有東西?冷颼颼的!」

  眾人看向他身後,什麼也沒有。

  李朋皺起眉頭,「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方紀有點生氣,強調說:「是真的!剛才真的感覺後面有什麼。祁穆,你可要相信我!」他向站在一邊沉默的祁穆求助道。

  祁穆覺得這種時候他還是不要開口的好,方紀沒有說謊,他的身後的確有個人,而且現在還跟著他。

  即使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看見祁穆投過去的目光,方紀身後的鬼朝他眨眨眼睛,抹了一把腹部的血,作勢要擦在方紀的背上。

  祁穆轉開頭,文沁蘭剛好湊過來問他道:「說不定真的有什麼東西,對不對?」

  「這個…我也不清楚。」祁穆看著她期待的表情,心情很複雜。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李朋忽然做了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神情專注地聽著。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豎起耳朵、屏息靜氣。

  滴滴滴——滴滴滴——

  尖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文沁蘭悄悄抖了一下。

  「是電子聲,什麼東西?」

  大家互相看看,表情都很嚴肅。

  方紀摸摸頭道:「是我的電子錶報時,嘿嘿,真不好意思。」

  李朋瞪眼,不再理睬他。

  「我們回去吧,這裡沒什麼好玩的。」祁穆勸道。

  「那不行!」文沁蘭說:「我們才來一會兒,二樓都沒有上去,不能就這麼回去了。」

  祁穆還想勸她,屋裡突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然後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在那裡在那裡!」方紀迅速把攝像頭對準發出聲音的角落,祁穆暗道不妙,看過去卻什麼也沒有。

  方紀的手機也沒有拍到東西,他轉頭問祁穆:「剛才你也聽到了吧?」

  祁穆點點頭。

  「啊——」

  文沁蘭叫了一聲,扔掉手裡的相機,跳過來抓住祁穆的胳膊,臉色白得嚇人。

  「怎麼了?」

  「有鬼…有鬼…」文沁蘭指著地上的相機。

  李朋撿起相機,剛才被一摔已經黑屏了,重新按了開機鍵,顯示屏亮了起來,還好沒有摔壞。

  他調出最新拍攝的照片,看了一眼,頓時咬住嘴唇,臉色不太好。

  「是什麼?」方紀好奇地拿過來,和祁穆一起看,旁邊的文沁蘭已經閉起眼睛扭開了頭。

  照片拍的就是發出聲音的角落,但是畫面上卻多出了兩個人,一個背靠牆壁,另一個人卡著他的脖子,手裡的刀插在他的腹部,只露出刀柄,衣服和手上是鮮豔的血色。

  那個被刀捅的人…

  祁穆看向方紀,他背後的鬼冒出頭向祁穆揮揮手,咧開嘴笑了一下。

  「這房子裡的確有鬼。」方紀下了結論。

  「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文沁蘭慘白著臉,縮著肩膀靠在祁穆身上。

  本來方紀還沒有盡興,但是考慮到女生的情況,他們還是決定暫時離開。

  可是當眾人轉身準備從大門出去時,都愣在了原地。

  「我記得門是在那裡吧?」方紀不確定地問。

  「肯定在那裡!」李朋道。

  「那怎麼變成牆了…」文沁蘭小聲嘀咕。

  他們又回身,面前卻多了一把樓梯。

  「剛才有樓梯嗎?」

  「沒有吧…至少不在視線範圍內。」

  文沁蘭嚇得嘴唇都哆嗦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眾人四處去找大門,但是沒有,除了那把樓梯,其他三面都是牆壁。

  「我們被困住了…」方紀轉向文沁蘭,道:「再用你的相機拍幾次,看看能不能照出別的東西。」

  「不要!」文沁蘭尖聲否決,「都是你要來什麼鬼屋!這下好了,出不去了!我不要死在這裡啊!」

  這時又傳來一聲尖叫,還伴隨著東西落地的碰撞聲。

  「在樓上!」李朋和方紀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

  文沁蘭簡直要哭了,「你們不要上去…會出事的…」她死死扒住祁穆的手臂,很怕被他丟下。

  祁穆看向之前跟在方紀後面的鬼,它指著樓梯,意思是讓他上去。

  既然出不去,祁穆別無辦法,只好拖著文沁蘭上樓。

  「不要啊!不要上去!」文沁蘭小聲哀求道。

  祁穆安慰她說:「一樓沒有門,留在這裡肯定出不去,還不如上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辦法。」

  她不情願地點頭,亦步亦趨跟著祁穆,走完樓梯,來到二樓,入眼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那個鬼又朝祁穆笑笑,招了招手。

  祁穆看看文沁蘭,皺起眉頭。

  對她說:「這條走廊挺長的,要不你走這邊,我走那邊,如果誰找到了樓梯或者門就叫一聲?」

  「不行!」文沁蘭死命地搖頭,就是不放手。

  祁穆無奈,「好吧,我們一起,但是你不要一直抓著我。」

  文沁蘭臉上微微發紅,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放開手。

  「就先從右邊開始吧。」她聽到祁穆說。

  抬起頭時,眼前卻不見祁穆的身影。

  「祁穆…祁穆?」文沁蘭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你在哪裡?不要嚇我啊…」

  整條走廊非常安靜,除了她自己,沒有一個人影。

  突然右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文沁蘭的心猛地提了上來,眼圈立刻紅了,扶著牆向左邊退去,卻又聽到左邊盡頭也響起同樣的腳步聲。

  左右看看,她控制不住地發抖,試探著喊了幾聲,「祁穆…方紀…李朋?你們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這時頭頂上也開始響起腳步聲,類似奔跑的聲音,紛亂的腳步交雜在一起,就像很多人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

  文沁蘭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耳朵大哭起來。


  「就先從右邊開始吧。」祁穆說著,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沒有聽到文沁蘭的動靜。

  回頭一看,身後的走廊空蕩蕩,哪還有文沁蘭。

  「怎麼回事?」他問一邊的鬼。

  那鬼聳聳肩道:「那姑娘太黏人,幫你支開她。」

  祁穆蹙起眉心,「你們不會害她吧?」

  「不會不會,頂多嚇嚇她。」那鬼指引著祁穆來到一個房間門口,「進來看看?」

  祁穆深吸一口氣,跨了進去。

  房間裡坐著三個鬼,看見祁穆竟然鼓起掌來。

  「太好啦!終於又有能看見我們的活人了!」

  帶祁穆進來的那個鬼指著桌上的一副紙牌,「快把它燒了。」

  「為什麼?」祁穆被他們的熱情弄得莫名其妙。

  「快燒快燒!」

  看祁穆遲遲不動手,一個鬼急了,飄到祁穆面前瞪著他,一張臉上全是血,兩顆眼白顯得分外明顯。

  「我們都被困在這座房子裡,只有找到替身才能出去…」他突然陰森森地笑起來,露出一口被血污染的牙齒。「你們正好四個人,要不要試試?」

  「別靠那麼近。」祁穆伸手推開他,拿起那副紙牌,上面積了一層灰,一摸就留下手指印。

  「有沒有打火機?」

  「有!」另一個鬼連忙指著躺在地上的一個打火機。

  祁穆拾起來看看,搖頭道:「沒氣了。」

  「那怎麼辦…」幾個鬼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我記得還有盒火柴!」一個鬼叫起來。

  祁穆終於在抽屜裡翻出一盒火柴,劃廢了半盒,才把那副紙牌點起來。

  眼見火焰一點點把紙牌吞沒,幾個鬼又開始鼓掌。

  過了一會兒,紙牌出現在他們手中。

  「快來玩一把,悶死我了!」一個鬼熟練地開始洗牌。

  「打什麼?爭上游?」

  「你會不會玩呀?打春天!」

  其中一個慢吞吞地說:「玩抽烏龜好不好?」

  其他三個鬼群起而毆之,「有沒有水準啊!」

  那個鬼委屈地道:「可是…我玩抽烏龜很厲害的…」

  三個鬼又毆,「那你玩小貓釣魚好不好?」

  「好…」

  祁穆黑著臉看他們打牌,四鬼玩得很開心,似乎已經把他給忘了。

  「喂,你們什麼時候放我們出去?」

  「現在七點半嘛,還有一個半小時你們就可以出去了。」一個鬼盯著手裡的牌,心不在焉地朝牆上的掛鐘努努嘴。

  「你們都玩上了,怎麼還不放我們?」

  「不是我們不放,是這屋子在作怪。」

  「什麼意思?」

  「兩年前,我們在這所房子裡被殺了。」帶祁穆進來的那個鬼解釋道:「然後房子裡就出現了怪事,每天晚上七點,室內的設施開始出現混亂,並且不斷重複我們被殺時的景象…」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指指樓上,示意祁穆去聽那些一直沒有停止過的腳步聲和尖叫聲。

  「這聲好像是我叫的!」一個鬼自豪地說。

  「胡說!明明是我,我記得那時候我的聲音最大!」另一個反駁道。

  還有一個慢吞吞地插嘴:「是不是我啊?我那時被捅了很多刀呢…」

  「管他是誰,都聽了兩年了,還在爭!」之前的鬼教訓完,又接著對祁穆說:「兩個小時以後自動結束,一切都停止,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出去了。」

  這種事情太奇怪了,祁穆忍不住問:「為什麼會這樣?」

  那鬼聳聳肩,道:「不清楚,房子轉手以後,他們請過一個天師來看,他說是這個房子建造有問題,這塊土地磁場很亂,還建議那些人不要在這裡居住。」

  「你們也不能去投胎嗎?」

  那鬼搖搖頭,「我們出不去。投什麼胎呀,我們過得挺開心嘛,有活人來了就嚇他們找點樂子,現在還有牌了!」

  他舉起手裡的紙牌向祁穆晃了晃,「要不要來玩一把?」

  「我不怎麼會玩。」

  「沒事沒事,你會玩什麼?我們就玩那個。」另一個鬼也在招呼他。

  其他幾個都停下來,四對眼睛一齊看向祁穆。

  「嗯…」祁穆被他們看得很有壓力,尷尬地道:「我只會抽烏龜。」

  其中一個頓時滿臉放光,眼巴巴地看著他。

  另外幾個則出現不同程度的空白表情,過了一會兒才艱難地說:「抽烏龜也不錯嘛…」

  「對啊,雖然簡單,也很考腦力的。」

  「是不錯…」

  喜歡抽烏龜的那個小心地補充了一句:「其實小貓釣魚也挺好的…」

  竟然也有鬼點頭附和。

  祁穆覺得這個場面實在好笑,卻又笑不出來,只好順水推舟地說:「那就抽烏龜?」

  「……」

  除了其中一個,其他三鬼面無表情地點頭。


22、鬼屋驚魂(下) …

  祁穆就真的坐下來和他們玩起抽烏龜。

  「哎!你是烏龜!」

  大家指向烏龜鬼,「你從這裡出去,然後自己想辦法回來!」

  祁穆道:「那他回不來怎麼辦?」

  「回不來就我們四個玩囉。」

  那隻烏龜鬼沮喪地飄起來,正準備出去,突然一個人闖了進來,竟然是李朋。

  他看見祁穆一個人坐在地板上,不禁奇怪地問:「你在幹什麼?」

  「呃…」祁穆趕緊站起來,想了想說:「在想怎麼出去。」

  李朋的神色頓時變得非常緊張,「這屋子太古怪,方紀不見了,我怎麼走也出不去,你有沒有看見其他人?」

  祁穆搖搖頭,李朋說:「我本來想打電話求助,但是手機根本沒有信號,撥不出去。你有手機嗎?看看有沒有信號?」

  「有。」祁穆摸出手機一看,同樣沒有信號。

  李朋急躁地跺腳,「到底怎麼回事?!」

  祁穆安慰他:「也許再等一會兒就能出去了…」

  「你怎麼知道?」李朋不耐煩地打斷他,「如果一輩子都出不去呢?我們被困死了,明不明白?」

  祁穆閉上嘴,不再說了。

  李朋又問他:「之前你和文沁蘭在一起,她人呢?」

  「不見了,在外面的走廊上,我一回頭就不見了。」祁穆告訴他。

  「我去找她!」

  祁穆其實很想告訴他,這種時候還是不要亂跑的好,不過他人已經跑出了房間,祁穆探頭出去,走廊裡沒有人了。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耐心。」一個鬼搖頭道。

  「對呀…我們都在這裡待兩年了,他才多長時間。」其他鬼附和。

  祁穆看看手機屏幕上空空的信號欄,問他們:「這屋裡什麼地方會有信號?」

  那些鬼說:「幹嘛要打?陪我們玩會兒嘛,反正時間到了就可以出去。」

  「我餓了。」祁穆說。

  「…你可以去找找樓梯,只有樓梯是跟外界連通的,雖然出不去,但是幸運的話,還是能接到信號的。」

  祁穆請之前帶路的那個鬼和他一起去,他們走出房間,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怎麼走?」

  那鬼聳肩道:「我也不清楚,要不試試右邊?你們剛才是從那裡上來的。」

  於是祁穆向右走。

  五分鐘以後,前面還是望不到盡頭的走廊。

  那鬼又道:「嗯…或者去左邊試試?」

  「不用了,反正是一樣的狀況。」祁穆又接著走了一會兒,突發奇想道:「這屋子肯定不會按常理出牌,還不如碰碰運氣。」

  「怎麼碰?」

  「這樣…」祁穆說著,一轉身,跨進旁邊的房間。

  「你去那裡幹嘛?」那鬼追上去,卻被房間裡的景象弄傻了眼。

  出現在面前的竟然是剛才上樓時的那把樓梯,梯階一路延伸下去,站在上面看不到底。

  「要下去嗎?」

  祁穆搖搖頭,「下去又是別的地方。」

  他掏出手機,猶豫著要打給誰。

  雖然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是封百歲,但他畢竟是個鬼,家裡又沒有電話,無法聯繫上。

  張老頭?沒存過他的號碼…

  110?還是算了吧…

  還能打給誰?

  祁穆突然想到一個人,伸手進衣袋裡摸到一張紙條,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幸好沒有丟。

  攤開紙條,上面寫著戚卜陽的電話,手機閃動著出現了兩格信號,祁穆試著撥了出去,竟然通了!

  撥號音響了很久,祁穆聽著手機裡不斷重複的單調聲音,開始有一點著急,這時有人接起來了——

  「喂?請問是誰?」

  是戚卜陽的聲音!

  祁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祁穆,你現在有空嗎?」

  戚卜陽的聲音立刻變得急切起來,「祁穆?你是不是又遇上麻煩了?」

  「可以這麼說…你會破除鬼屋嗎?我們現在被困住了。」

  「鬼屋?你不要命了!去什麼鬼屋!」

  祁穆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戚卜陽罵完,問道:「你在哪裡?」

  報了地址,祁穆又說:「你…可不可以不要讓你爺爺來?」

  「好!你等著,我馬上就到。」戚卜陽急吼吼地說完,就掛了電話。

  握著手機,祁穆決定就在樓梯這裡等,如果他來了還可以聯繫得上。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手機突然響起來,祁穆接起電話。

  戚卜陽問:「我在門口了,門沒有鎖,現在就進來。」

  「等等…這房子裡…」祁穆話沒有說完,那邊響起一陣混亂的電波干擾聲,然後聽到戚卜陽模糊不清的聲音:「…你…在…哪?」

  「我在樓梯上,看得見嗎?」祁穆攏住嘴巴,試圖讓聲音清晰一點。

  「樓…梯?…沒有…樓梯…」

  「這房子裡的空間在錯亂,錯亂。能聽到嗎?」祁穆努力向他解釋鬼屋的異常。

  不知道戚卜陽明白了沒有,手機裡傳來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什麼?」

  「快…叫…」

  祁穆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還是對著手機,叫了一聲:「戚卜陽?」

  那邊一時沒了動靜,他是不是也迷路了?

  忽然從樓梯下面冒出一條細細的火線,沿著梯階飛快地上竄,然後繞住了祁穆拿手機的手。

  這是什麼?

  祁穆正奇怪,想要伸手碰碰那些細小的火焰,就見戚卜陽順著火線走上來,手指上夾著一道火符,火線就是從符上的火焰延伸出去的。

  「你怎麼找到我的?」祁穆問他。

  「因為你叫了我的名字。」戚卜陽朝他瞪眼,「所以活人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不要隨便說出去知不知道?」

  祁穆笑著點點頭,把鬼屋的情況和他說了一遍,還說了那幾個鬼,然後問道:「你能不能在不傷害他們的情況下解決磁場的問題?」

  戚卜陽皺起眉頭,「如果是其他天師肯定不行,但是我們戚家傳過一些磁場的說法,要扭轉是不行,我只能試試把這裡淨化一下。至於那幾個鬼,只要他們不害人,我就不收。」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戚卜陽看看四周,腳步聲和尖叫聲還響個不停。

  「現在不行,磁場太亂了,要等它停下才行。」

  祁穆看看時間,「那還有一會兒。」

  旁邊的鬼建議道:「不如我們回去接著打牌?」

  於是祁穆領著戚卜陽,費了一點時間,才在鬼的指引下重新回到剛才的房間。

  眾鬼對戚卜陽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你會玩什麼啊?」

  「抽烏龜也沒關係的。」

  戚卜陽有些無措,臉開始泛紅,「我不會玩紙牌…」

  「……」

  看他那個樣子,眾鬼也不忍心鄙視了。

  「這孩子臉皮真嫩。」

  「沒事沒事,不會玩紙牌很正常嘛,是不是?」

  「對啊…」

  還有一個不死心地問:「小貓釣魚會不會?」

  其他鬼一齊把牌砸到他頭上,「小貓釣魚問個屁啊!你陪他玩!」

  戚卜陽還是搖頭。

  「但是…我會玩一種。」他走上前,把牌收起來,一張張開始堆疊起來。

  眾鬼目瞪口呆。

  「孩子太可憐了…連紙牌怎麼玩都不知道…」其中一個小聲說。

  「嗯嗯,童年真不幸福。」其他立刻點頭同意。

  「好心酸呀…」

  祁穆站在旁邊哭笑不得。

  很快那副紙牌在戚卜陽手裡變成了一座恢宏的城堡,大家眼睜睜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後一張,退後幾步看看,不好意思地說:「我就只會這種。」

  眾鬼再次目瞪口呆,過了半天,才嘩嘩譁地開始鼓掌。

  「這孩子真有出息!」

  「了不起啊了不起。」

  「這才叫玩紙牌嘛…」

  有沒有立場啊?祁穆暗自腹誹。

  紙牌沒有玩多長時間,九點已經到了,之前出去的烏龜鬼出現在房間門口,高興地說:「我回來了。」

  沒有鬼理他,祁穆和戚卜陽連忙從房間裡出來,其他鬼也吵吵嚷嚷地要跟著去看熱鬧。

  走了沒幾米就看到樓梯,看來鬼屋的混亂的確已經停止了。

  他們下到一樓,戚卜陽拿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些細灰,據說是寺廟裡的香灰。

  他把香灰抖進一根空心管子裡,然後在地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這是什麼?」

  「陣法,你不要踩壞了。」戚卜陽把祁穆和那些鬼趕開,自己站在陣中,手裡夾著四張符紙,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他的吟誦,那些符紙飄了起來,一一飛到陣法四周圍住,符紙上突然竄起火苗,過了一會兒,四張都燃盡了。

  就在同時,二樓傳來掛鐘報時的聲音,「珰——珰——珰——」,迴蕩在寬敞的屋子裡。祁穆默默數著,一共敲了九下。

  戚卜陽放下手,說道:「好了,以後再有人要進來住,就讓他們在家裡放一個有磁性的東西,這樣可以相互抵消一下。」

  眾鬼熱淚盈眶,崇拜地拍手道:「樓上的掛鐘兩年沒響過了,你真厲害!」

  戚卜陽被他們誇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對祁穆道:「你說得對…有些鬼是很好的。」

  這孩子禁不住誇啊…

  祁穆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就聽旁邊一個鬼小聲問道:「他真的是來淨化鬼屋…不是修鐘?」

  其他幾鬼立馬毆之。

  這時失蹤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從二樓三樓下來了,文沁蘭受到很大的驚嚇,哭著一直沒有停,李朋扶著她,方紀雖然驚魂未定,卻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祁穆向他們解釋戚卜陽是來幫忙的朋友,不過他們都還有些暈暈乎乎,也不怎麼在意。

  大家離開房子,就各自告別回家了。

  祁穆向戚卜陽道謝,後者讓他不用客氣,再有麻煩歡迎打電話過去。

  幾個鬼也依依不捨地告訴祁穆,歡迎他再來玩,還特別提醒,下次最好能給他們燒一副麻將。


  祁穆回到家,卻看見撞死鬼父女飄在門口。

  「怎麼不進去?」

  兩人見到祁穆,如臨大赦,飛快地飄過來一左一右扒住他。

  祁穆打開門,被家裡亂七八糟的景象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女鬼指指滿屋子亂竄的封百歲,說:「他以為你又失蹤了,如果到了十點你還沒回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

  祁穆很想感動,但是家裡的狀況讓他實在感動不起來,面對封百歲恐怖的臉,不得不要求他自己收拾乾淨。

  肚子填滿以後,祁穆心情變好了,於是和封百歲分享今天的鬼屋事件,聽到他打電話給戚卜陽,封百歲更加不爽。

  祁穆沒有注意他的變化,看看時間差不多就去睡了。

  女鬼飄來飄去圍著封百歲打轉,嘲笑道:「他沒有找你,找的是那個小天師呀,誰讓你是鬼。」

  封百歲挑起眉,奪過她的頭,隨手一甩,頭就從窗口飛了出去。

  剩下的無頭身體立刻傻愣愣地停在原地。

  「哎呀,閨女啊,你惹他幹嘛!俺們惹不起啊…」撞死鬼念叨著,慌慌張張飛出去幫閨女找頭。


23、血脈(上) …

  超市裡現在客人不多,祁穆推著小車悠閒地穿過貨架。

  「桂圓…桂圓…啊,在這裡。」他停下來,伸手取下一個罐頭,仔細地看過包裝,才把它放進推車裡,封百歲嫌棄他磨蹭,飄在旁邊說:「看那麼仔細幹什麼?」

  「要看生產日期。」這是祁穆長期買東西的經驗,「不小心就會拉肚子的。」

  封百歲拿過他手裡的罐頭瓶,看也不看直接丟進小推車,「不用看,反正是買給那老頭的東西,吃死了也沒關係。」

  祁穆無奈地攔住他作惡的手,提醒道:「我們在外面,你就不能低調點?」

  封百歲挑眉,「我已經低調到不被人看見的程度了。」

  「就是因為別人看不見你,所以剛才的罐頭是自己飛進去的!」祁穆推著車換了一個貨架,警告說:「你不要給我添麻煩。」

  封百歲乾脆抱著手,無所事事地跟在後面。

  買好東西,祁穆把袋子放在一條長椅上,讓封百歲守著,他去一下衛生間。

  祁穆正洗手的時候,一個女人出來,走到他旁邊的洗手池,擰開了水龍頭。

  一陣細小的哭聲飄進祁穆的耳朵,像是從旁邊傳來的,他疑惑地抬頭,只見面前的鏡子裡,那個女人也同樣抬起頭看著他。

  看她沒什麼反應的樣子,祁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關掉龍頭就要離開,卻聽到女人小聲問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祁穆愣住,轉頭去看,她的手扶在洗手台上微微顫抖,又問了一遍:「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你是說哭聲?」

  女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拉住祁穆的袖子,「你能聽見?!是不是小嬰兒的那種哭聲?」

  祁穆心中一凜,只覺得那聲音有問題,又仔細聽了聽,哭聲一直都在,尖細而且斷斷續續,的確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發出的。

  見到祁穆點頭,那女人顯然鬆了一口氣,卻又馬上恐慌起來,心神不定地道:「可是…這裡明明沒有小孩子。」她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抬眼向四周看了看。

  祁穆低下頭,一個很小很小的嬰兒正趴在地上,小手拽著女人的褲腳,它身上的血絲和黏液沾染了地板,順著磚縫緩緩流著。

  女人卻渾然不覺地看著別處,像是根本不知道腳下有什麼。

  祁穆立刻就明白了,對她說:「可能我們都聽錯了吧,剛才放著水,聽不清楚。」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隨即放開手,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

  祁穆向她擺擺手,推門出去,封百歲早就等得不耐煩,臭著臉道:「好慢。」

  祁穆本想辯解幾句,眼角卻瞥見那個女人也隨後出來,便拉著封百歲匆匆離開了。

  去到醫院,張老頭正悠閒地坐在病床上看電視,見了祁穆,笑眯眯地問:「慰問品呢?」

  祁穆把重得要死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沒好氣地道:「你要的桂圓罐頭。」

  張老頭喜滋滋地拿出一罐開始撬蓋子。

  祁穆看他那麼精神的樣子,不相信地道:「你還會生病?」

  「怎麼不會?」張老頭抖抖鬍子,理所當然地道:「老朽也是凡人之體,吃壞肚子是常有的事。」

  「那是因為你亂吃東西吧…」祁穆皺眉,「既然都生病了,還不吃點營養的東西,這種糖水混合物有什麼好吃的?」

  張老頭得意地向他搖搖手指,「淺薄,太淺薄。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會明白的。」

  「……」

  祁穆暗暗在心裡說,怪老頭的惡趣味根本沒必要明白。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祁穆道:「那你吃著,我們就先走了。」

  「等等!」老頭叫住他,摸出兩張符紙,對封百歲道:「你上次請我做的東西已經做好了,這種符是最複雜的,難為了老朽的眼睛。」

  祁穆疑惑地問封百歲:「你請他做什麼?」

  封百歲向老頭點點頭,並不回答,老頭神秘兮兮把符遞給祁穆,「你在這上面滴血吧,兩張都要。」

  「滴血?為什麼?」祁穆覺得這兩人好像瞞著他做了什麼事,竟然還要他獻血,不禁懷疑道:「你們該不是要詛咒我吧?」

  「荒謬!」老頭瞪眼睛道。

  「那到底是要幹什麼?」

  張老頭解釋說:「這兩張符,實際上是一種陣法,可以讓你們兩個互相聯絡的,不過要建立起這種聯繫,必須吞了你的血才行。」

  「為什麼要互相聯絡?」祁穆茫然道。

  封百歲不高興了,「如果我不在的時候,你再碰上麻煩,是不是準備當我的同伴?」

  祁穆嘀咕道:「就算叫你來,有用嗎?」

  封百歲臉色不善地看著他,「起碼比你有用。」

  「……」

  祁穆拿起水果刀猶豫了半天,封百歲催促道:「快點。」

  他才輕輕在手指上劃了一道,殷紅的血滴下來,落在符紙上,血跡像是被吸收似的,竟然一點點消失了。

  「這樣就行了?」

  張老頭點點頭,又拿出兩根串著紅線的小竹管,把符紙捲好塞進去,兩邊封起來,對祁穆招招手,「來來來,戴上戴上。」

  祁穆把其中一根掛在脖子上,「這也是陣法的一部分?」

  「不是。」老頭滿意地眯眯眼,「這是老朽特意削的,好不好看?。」

  「…你真無聊。」祁穆評價說,他看著另一根,又看看封百歲,問老頭:「也讓他這麼掛著?」

  「燒掉燒掉。」張老頭把打火機塞進祁穆手裡。

  「這是醫院…」祁穆小聲提醒。

  「那就去廁所,沒人看見的。」張老頭推推他。

  祁穆只好不情願地去了。

  五分鐘後,他們都戴上了張老頭專門製作的獨二無三小竹管。

  張老頭對祁穆說:「以後你無論在哪裡,只要叫他的名字,他就能立刻出現了。」

  祁穆把竹管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忽然笑起來。

  「你笑什麼?」封百歲問。

  「沒什麼。」祁穆笑道:「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像召喚獸。」

  「……」

  從張老頭的病房裡出來,祁穆走過隔壁的房間,門沒有關,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裡面的病床上坐著在超市遇到的那個女人。

  她向祁穆點點頭,祁穆也回了一下。

  等電梯的時候,封百歲問:「認識?」

  「不算認識,剛才在超市裡碰到的,她好像被一個嬰兒鬼纏著。」祁穆隨口回答。

  這時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剛要關,有人遠遠地叫道:「等等!等等!」

  祁穆按了開門,一個女人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向他道謝。

  電梯這才關上門,開始緩緩下降。

  張老頭的病房在十樓,當數字閃到「七」的時候,卻突然停住了,等了一會兒,不見門打開。

  「怎麼回事?」有人問。

  「是不是出事故了?」

  話音剛落,就像是回應那個人的話,電梯裡的燈光閃了閃,熄了。

  「啊!」女人的聲音開始尖叫。

  這時候比較鎮定的人就催促道:「快按求救按鈕!」

  祁穆在按鍵上摸了半天,沒找到。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說:「這是老電梯,沒有求救按鈕。」

  「那怎麼辦?」

  電梯裡一下子亂起來,黑暗之中有咒罵聲,求救聲,甚至還有哭聲。

  之前的男人又說:「試試看能不能把門推開,再求救。」

  於是幾個男的一起撬開門縫,努力了半天真的把電梯門推開了,一看才知道,他們是卡在了兩層樓中間,電梯沉下去一半,能看到上層樓的地板,亮光從上面漏進來,光線一下好了不少。

  「有人嗎?來幫幫忙!」

  「有沒有人啊?」

  大家喊了一會兒,卻沒有聽到動靜,這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醫院裡沒剩下多少人,而且大都集中在門診部,那是另一棟樓。

  「怎麼辦啊?」

  「等等吧,總會有人來的。」

  電梯裡一時沒有人說話了,一片寂靜中只能聽到壓抑的抽泣聲,焦躁和恐懼的情緒開始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

  祁穆也沒有遇過這種情況,但是既然遇到了,也只能老老實實等待救援,過了吃飯時間,應該會有人回來值夜班,如果不出意外,他們是肯定能獲救的。

  封百歲卻不願意等,不耐煩地對祁穆說:「乾脆我拉著你從上面出去。」

  「不行。」祁穆搖頭,「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冒險。」

  封百歲撇嘴,「活人真麻煩。」

  「如果你嫌慢,就自己出去吧,我在這裡等著。」祁穆沒好氣地說。

  封百歲冷哼一聲,不說話了,卻也沒有離開。

  祁穆無聊地看看周圍的人,發現最後進來的那個女人從事故開始就在不停地看表,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著急,好像有什麼緊要的事。

  祁穆一開始也沒怎麼在意她,可是那女人突然一跺腳,把手提包甩上電梯外面的地板,就開始往外爬。

  幾個人連忙去拉她,「你不要出去!這不安全!」

  女人掙紮著擺脫那些人,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慘劇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電梯突然一抖,女人感到不對,想要抓緊向外爬,但是緊接著電梯便開始急速下降,女人發出一串可怖的慘叫,拉她的幾個人回過神來,手裡只剩下一具還在抽搐的殘肢,鮮血噴了他們一頭一臉。

  眼睜睜看著女人的身體斷成兩截,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大開的門外飛快轉換著景象,電梯裡的人臉上都露出死亡來臨前的絕望表情。




24、血脈(下) …

  隨著高速的下落運動,祁穆的心也懸在半空,他手腳發涼,向後退了半步,靠上封百歲的胸膛,就像忽然找到了依靠,祁穆摸索著,不由自主地抓住對方的手。

  封百歲也回握住他,低聲在他耳邊說:「放心。」

  祁穆很想說這種情況怎麼放心,話還在喉嚨裡,電梯卻生生地停住了。

  人們頓時鴉雀無聲,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孩小聲問:「真的停了?」

  「停了…停了!」有人興奮地回答。

  劫後餘生的人們開始放生大哭,有的已經腿軟得坐在一邊,說不出話來。

  祁穆卻不敢寬心,輕輕問封百歲:「你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至少現在還行。」

  聽到他的聲音不急不喘,祁穆才稍稍放鬆了一點。

  一個小時後,電梯裡的人都被救出來了。

  院方向受害人員鎮重地道歉,稱事故的原因是這架電梯年久失修,電力系統接觸不良,井架過於老舊,並承諾一定會盡快更換新的設備,但是他們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最後電梯會自己停下來。

  所幸除了那個慘死的女人,沒有再出現其他傷亡,這個問題也就沒有被深究。

  警方和媒體接下來都會趕到,祁穆不想多待,走出醫院大樓,一個女人從他身邊匆匆過去。

  她身上的血實在讓人無法忽視,再加上有些錯位的上下軀體,祁穆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雖然在電梯裡他們還說過話,但是現在,最好還是保持距離。

  於是他低下頭,當作沒有看見。

  可是很快,那女人又轉了回來,再次和祁穆擦肩而過。

  這樣重複了三次,祁穆終於停下來,問她:「你到底要急著去做什麼?」

  女人也停下,看看他,臉上出現恍惚的表情,愣愣地道:「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但是不記得是什麼事。」

  為了要去做一件事而慘死,死了以後竟然忘了那是什麼事…

  祁穆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嘆了口氣,對她說:「你慢慢想吧,希望能夠想起來。」

  「謝謝。」女人點點頭,又匆匆走開了。

  祁穆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剛才瀕死的感受,依然心有餘悸。

  封百歲飄在一旁,嘲笑道:「怎麼?嚇傻了?」

  祁穆輕輕叫他的名字:「封百歲。」

  封百歲還來不及回答,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著自己,他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秒,又在另一側顯現出來。

  這就是陣法的效果嗎?

  他們愣了愣,都低頭去看胸前的竹管。

  祁穆笑了,拍拍他肩膀,說:「謝謝你。」

  封百歲還沒從剛才的暈眩中緩過來,黑著臉哼了一聲,飄到前面去了。


  隔天祁穆接到張老頭的電話,說桂圓罐頭吃完了,讓他再帶一點去。

  儘管抱怨一通,祁穆還是去了,經過張老頭的隔壁,他看了看裡面,那個女人還在。

  好像從來沒有人來看過她…

  想了想,祁穆走進去,把兩瓶罐頭放在她的床頭,對她說:「買多了,你想吃就吃點吧。」

  「謝謝。」女人笑了笑,問他:「你來看望病人嗎?」

  祁穆點點頭,「就在隔壁。那你呢?」

  女人說:「我是來養病的,不過總不見好。自從生產以後,一直是這樣。」

  祁穆驚訝,「你這麼年輕,就有孩子啦!男孩還是女孩?」

  女人神色突然黯淡下去,輕聲說:「是男孩,不過一生下來就死了。」

  「啊,對不起。」祁穆下意識地去看她床尾的那個嬰兒,幼小的身子伏在被子上,細細的哭聲又響起來。

  女人似乎也聽見了,注意到他的目光,緊張地問:「能聽見嗎?嬰兒的哭聲?」

  祁穆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

  女人的眼神卻很急切,「你實話告訴我,能不能聽見?」

  祁穆終於還是點了下頭。

  得到答案,女人無力地垂下手,「我以為是我瘋了…以為是我的幻覺…那孩子才五個月的時候,他爸爸和我分手了,原先以為一定會結婚的,卻分手了…當時我昏了頭,想要把孩子打掉,又不好意思去醫院,就在家裡自己弄,用繃帶勒…做劇烈運動…什麼都試了,出過一次血,但是孩子還在。

  那次以後我就想通了,想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把他養大,陪著我,才開始安心懷孕。到了生產的時候,情況很危險,我掙紮了兩天,總算把他生下來,可能是在成長期被我傷害過,孩子一生下來就沒了呼吸…

  從此以後,無論我去到哪裡,總能聽到嬰兒的哭聲,就好像那孩子隨時跟著我…我又後悔,又害怕,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女人捂著臉哭起來,「我知道他是在懲罰我…因為我曾經不想要他,所以才會失去他…」

  祁穆不知道怎麼安慰,只好輕輕拍拍她的背。

  「他才剛被生出來,應該不懂什麼叫憎恨,什麼叫懲罰,我猜他只是想和媽媽在一起,才會一直跟著你。」祁穆看向床尾那個小小的嬰兒,「他沒有惡意的。」

  女人抬起頭,眼睛下面一片青色,整張臉看起來非常憔悴,「他在嗎?他在這裡對不對?」

  祁穆想了想,默認了。

  「能不能讓我看看他?我想見他一面!」女人揪住祁穆的衣服。

  祁穆為難,「…我沒辦法。」

  女人失望地放下手,輕聲說道:「我很害怕…每次聽到哭聲,我都很害怕…晚上閉著眼睛,感覺哭聲就在枕頭旁邊,可是睜開來看什麼也沒有…」

  她拿過床頭的提包,從裡面翻出一個刺繡的布袋,打開來,「這是他的臍帶,我一直留著,時不時會拿出來看看。我想要親口向他道歉,求他原諒我…不要再折磨我…」

  從那個布袋裡,祁穆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嬰兒好像對他的臍帶很感興趣,慢慢地向床頭爬過來。

  祁穆想說什麼,沒有說出口。

  離開了女人的病房,他把罐頭提給張老頭,順便說起她的事。

  「臍帶啊…」張老頭摸摸鬍子,「只要把那東西燒了,小鬼就找不到她了。」

  「為什麼?」

  「因為臍帶是嬰兒和陽間唯一的紐帶,她一直隨身帶著,所以小鬼才會跟著她。」張老頭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這種小嬰兒還沒有睜開眼睛,無法靠視覺辨識目標,如果和陽間的聯繫斷了,他們自然影響不到活人。」

  於是祁穆又特意去了一趟隔壁病房,把這個方法告訴那個女人。

  「燒掉它?」女人聽完以後,捧著布袋,眼神裡萬分不情願。

  祁穆淡淡道:「我只是告訴你這個方法,如果你想留下他,就當做沒聽見,如果覺得受不了,你就燒。」

  女人想了很久,久到祁穆以為她不會同意,正準備離開時,她緩緩開口道:「你有打火機嗎?」

  祁穆只好再去廁所,偷偷把臍帶燒了。

  果然就像張老頭說的,沒了臍帶以後,那個嬰兒突然失去了目標,一骨碌摔下病床,漫無目的地在地上蠕動著。

  祁穆向封百歲遞了個眼色,讓他把孩子抱起來。

  封百歲看了一眼那小鬼身上的黏液,皺眉,假裝不明白他的意思。

  祁穆嘆氣,彎下腰把嬰兒抱起來,對那女人道:「他不會再纏著你了,以後你也可以重新開始。」

  女人點點頭,問他:「孩子…還在嗎?」

  祁穆停頓了一下,懷裡的觸感實實在在,嬰兒很輕很小,滑膩的小手正扶著他的手臂,他看著女人的眼睛,裡面盛滿了複雜的感情。

  「不在了。」祁穆說。

  「不在了啊…」女人垂下眼簾,有一點失落又覺得些許輕鬆。

  向她告別,走出病房時,女人對祁穆說了一句:「謝謝。」眼睛卻是看著他的雙手。

  出去以後,封百歲問他:「你怎麼處理這小鬼?」

  「不知道。」祁穆轉進安全通道,自從上次電梯出事以後,他就有了心理陰影,寧願爬樓梯,也不想再體驗一次那種失重的感覺。

  出了大樓,看見那個被分屍的女鬼,她依然在不明所以地忙碌著。

  「想起來了嗎?」祁穆和她打招呼。

  女鬼停下來,茫然了一會兒才道:「沒有。」然後她看見了祁穆手中的嬰兒,「這是?」

  「死掉的孩子。」

  「真小啊…」女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嬰兒,半晌,緩緩說:「想起來了…」

  「什麼?」

  「我下班晚了,要趕去幼兒園接兒子。」

  「那現在你兒子…」

  女鬼顯得很擔心,說:「你能陪我去看看他嗎?」

  祁穆想反正也沒什麼事,於是就同意了。

  他們來到那個幼兒園,外面已經圍了一圈翹首以盼的家長,祁穆好不容易才擠進人群,只見很多小朋友排著隊走出來。

  「哪個是你兒子?」

  「我看看。」女鬼搜索了一圈,指著走在最後的小男孩,「那個!」

  那孩子低著頭,直到一個男人走過去,蹲下來和他說話。

  「是他爸爸。」女鬼笑笑,「平時都是我來接的,他工作很忙。」

  這時男人牽著男孩從他們面前走過,就聽到孩子問:「爸爸,媽媽為什麼沒有來?」

  「她在忙,所以就換成我來了,不喜歡爸爸嗎?」

  「喜歡!」

  「那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要看動畫片!」

  「先吃飯……」

  父子倆漸漸走遠,女鬼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直沒有說話。

  「不跟著去看看?」祁穆問。

  女鬼搖搖頭,「他們兩個過的很好,我放心了。」

  「那你現在要回醫院嗎?」

  「不回了,我要去投胎。」女鬼低頭看向祁穆懷中的嬰兒,「把他給我吧,我帶這孩子一起去。」

  祁穆把嬰兒交給她,女鬼小心翼翼地接過,就像抱著自己的孩子那樣,她握著嬰兒的手腕向他們倆搖了搖,然後慢慢消失在視線裡。

  「多管閒事。」封百歲對祁穆說。

  祁穆攤手,「我也不想啊…反正不算什麼麻煩,順便幫個忙。」

  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你說的對,我們以後就不要去看那老頭了,可以省掉很多麻煩。」

  「一開始就不應該去。」封百歲抱手道。

  祁穆輕笑,不厚道地說「讓他吃死算了。」


25、陵園之歌(上) …

  走在雨後微濕的石階上,空氣中飄著泥土和草葉的清香,四周非常安靜,除了偶爾的鳥鳴,祁穆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每一級平台,都整整齊齊排列著白色的墓碑,放眼望去,滿山皆白,密密麻麻佔據了山頭。

  封百歲問:「為什麼現在來掃墓?」

  「等清明的時候人就太多了。」祁穆看看空無一人的山頭,滿意地道:「現在多好,又安靜,又寬敞。」

  他環顧四周,找到一叢不知名的植物,中間開著很多嬌小的白花。小心地觀察好情況,才伸手摘下其中一朵。

  「會不會被人發現?」

  封百歲看看那花,又看看祁穆,「你要戴?」

  祁穆白了他一眼,也不回答,繼續往上爬。

  封百歲滿以為他是來看太爺爺、祖奶奶一類的人,或者就是爺爺奶奶那一輩,沒想到最後他停在一塊墓碑前,上面貼著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女人看起來很面熟。

  「是我媽媽。」祁穆笑笑,「漂不漂亮?」

  照片上的女人眉清目秀,表情柔和,的確是個美人。封百歲仔細看看,她的眉眼之間還能找到祁穆的影子。

  祁穆俯身把手裡的小花放在墓碑上,「她最喜歡這種花了,爬山的時候看見總愛摘一朵。」說著,他又拿出幾盒小點心,一一擺在墓碑前面,「這些也是她最愛吃的。」

  「她…是殉職?」封百歲記得家裡的相片祁媽媽是穿著警服的。

  「不是。」祁穆搖搖頭,頓了一下才道:「你不是問我這道疤怎麼來的…」他比劃一下肋骨的位置,「是我小時候快要被車撞到,我媽推開我,摔出去弄的,她就是那時候死的。」

  「……」

  封百歲的手輕輕撫過他的後頸,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癢。」祁穆笑出來。

  「小鬼,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把好東西都拿出來?」

  突兀的說話聲響起,祁穆一愣,四下看看,並沒有人,連個鬼都沒有,他問封百歲:「你聽到沒有?」

  封百歲點頭,目光落在墓碑後面的骨灰盒,一隻小鳥身上。

  「它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不會吧…」祁穆看向那隻鳥,毛色還挺漂亮,看那眼睛,好像是畫眉。「鬼就算了,連鳥都會說話?」

  話音剛落,那聲音又說道:「你帶了酒吧?為什麼不拿出來?」

  聲音真是從它身上發出來的!

  祁穆驚訝地湊過去,問:「你會說話?」

  那隻鳥也不躲,揚起它尖尖的鳥喙,驕傲道:「我學會說話的時候,你還沒有生出來呢!」

  「那你會唱嗎?聽說畫眉唱歌很好聽。」祁穆問。

  「你說唱就唱?」那隻畫眉很生氣,蹦了幾下,道:「人類馴養的傻鳥才會那樣,我們只有需要的時候唱!」

  「哦,那就算了。」祁穆也沒有繼續要求,對封百歲道:「那我們走吧。」

  「等等!」畫眉叫道,「還有酒呢!」

  「酒?我媽從來不喝酒,那是帶給別人的。」

  「那個別人,也是這墓園裡的?」

  「不是。」

  祁穆說完,轉身要走。

  「哎,小鬼,你讓我喝點吧,我都多少年沒有嘗到酒味了。」畫眉懇求道。

  祁穆停下,似笑非笑地看它,「我又不認識你,把酒給你喝,豈不是太吃虧?」

  「現在的小鬼一點也不善良。」畫眉像模像樣地搖頭,「我賞臉唱歌給你聽,你就給我喝,行不行?」

  「不行。」祁穆輕笑,「我不想聽了。」

  「你!」畫眉憤怒地在骨灰盒上蹦來蹦去,「那你到底要怎樣才給我喝酒?」

  「你是一隻鳥,為什麼偏要喝酒?」祁穆覺得這個小東西實在很有趣,「還有…為什麼會說人話?你不是八哥吧?」

  「八哥?不要把高貴的我和那種醜八怪混在一起!」畫眉叫了一聲,展開它的翅膀,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美麗男人。

  祁穆驚得退後一步,封百歲冷眼看著突然冒出來的人。

  說男人美麗有一點奇怪,但是他的眼睛生得格外嫵媚,就像畫眉鳥眼睛周圍精緻的毛色。

  「我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你們人類的語言對我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男人的聲音有些雌雄莫辯,但是非常悅耳,他揚起高傲的下巴,讓祁穆想起剛才那隻畫眉。

  「你是…剛才的鳥?」

  「真沒有禮貌,你應該尊重我的種族,而不是用普通的鳥來代替。」

  「好吧,你是剛才的畫眉?」

  「沒錯。」男人點點頭,.

  「你穿的那是什麼?」祁穆打量他披在身上的柔順羽毛。

  「這個?」男人驕傲地說:「是我的毛。」

  「…你還有其他衣服嗎?」

  「沒有。」男人不耐煩地回答,斜眼盯著祁穆手裡的袋子,「酒呢?你該讓我喝酒了。」

  祁穆好笑地把酒瓶拿出來,提醒說:「只能喝一點點。」

  男人迫不及待地接過去,打開蓋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真香…」隨即仰頭就喝。

  看他喉頭咕嚕咕嚕動,祁穆忙把酒瓶搶過來,「你喝太多了。」

  「好喝。」男人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巴,眯起眼道:「能和我喝過最好喝的酒媲美了。」

  祁穆一看酒瓶裡,只剩一半了,趕緊蓋起來藏好。

  封百歲突然問道:「你是什麼東西?」

  男人皺眉,「什麼叫東西?」

  「你不是普通的鳥吧?」

  「當然不是,我從很久以前一直活到現在…」男人說:「用你們人類的話說…就是妖仙吧?」

  「妖?真有這種東西?」祁穆疑惑了一下,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驚奇了,「不過也對,山精鬼怪,連鬼都有,妖仙不算稀奇。」

  「什麼叫東西?」男人不悅地瞪著他。

  祁穆轉開話題道:「你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

  「記不清了…」男人歪頭想了想,「以前我受過傷,被一個人類救回家侍奉過一段時間,他很喜歡喝,家裡收藏著很多好酒,好像就是那時候開始的吧。」

  「你被人類養過?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男人輕描淡寫地說:「養好傷我就離開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十年?五十年?還是一百年?」男人想了半天沒想清楚,乾脆說:「我對時間沒什麼概念,不像你們這些生命短暫的人類。」

  「……」

  「好了,酒也給你喝了,我們要走了。」祁穆拉著封百歲向石階那邊走。

  男人重新變回畫眉鳥,拍著翅膀跟著他們。

  「我每年清明都會來墓園找好吃的東西,但是很少有人會帶酒,即使帶了,也是最下等的。」它跳上祁穆的肩膀,「你什麼時候再來?」

  「明年清明。」

  「太久了太久了。」畫眉在祁穆肩上蹦來蹦去,封百歲伸手把它趕開。

  畫眉拚命揮動翅膀,飛在祁穆旁邊,「那我跟著你去看別人,如果那個人不喝,就讓我喝吧。」

  「你那麼小,不怕喝醉嗎?」祁穆笑道。

  「怕什麼!我變成人喝就好了。」畫眉驕傲地在空中飛了個來回。

  走出公墓,祁穆轉進旁邊的烈士陵園。

  園子門口的保衛室裡跑出一個守陵人,叫住了他。

  「哎,你是來掃墓的?」

  祁穆點點頭。

  「你一個人?」守陵人打量著他。

  祁穆又點頭。

  那人眨眨眼,湊過來道:「也就看你是一個人,我才跟你說,這園子呀,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守陵人一副「你真白痴」的表情,瞪眼道:「陵園嘛,還能有什麼問題?鬧鬼唄!」

  他壓低聲音說道:「告訴你,以前我早上起來就會進去逛逛,有時候會聽見軍號聲和操練的口號,還有踏步的聲音!一開始我還納悶,後來一想,這裡面埋的都是些什麼人?是那些戰死的兵呀!」

  「這麼恐怖?」祁穆睜大眼睛。

  「當然啦,我現在都不敢進去了。」守陵人心有慼慼地說:「你自己小心點。」

  「好。」祁穆點著頭,嘴角忍不住地翹起來。

  守陵人說完了鬼故事,又拿出一串紙折的白花,問祁穆:「一塊錢一朵,要不要?」

  「不用了。」祁穆拒絕。

  守陵人不死心地推銷道:「既然來了,總要帶點東西嘛。之前還有好些小學生組織來掃墓,個個帶一朵小白花,拴在那些樹上,多好看!」

  祁穆抬眼看看園子裡的樹,鬱鬱蔥蔥,就是沒有半點白色,再看那人手裡的白花。

  「被他回收了。」封百歲下了結論。

  守陵人雖然聽不見封百歲的話,卻被祁穆看得渾身不自在,訕訕地收起花,擺手道:「進去吧進去吧。」

  祁穆向裡走的時候,還能聽見他在後面自顧自地嘀咕:「現在的日子真不好混,幾個月賣不出去一朵…」

  繞過高聳的紀念碑,陵園裡真的傳出嘹喨的軍歌,然後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鬧聲。

  走近了發現,幾排墓中間,坐著四五個穿軍裝的兵,各自靠著墓碑正在聊天,看見祁穆,就向他招招手。

  祁穆微笑著點頭,看了一圈,道:「我記得去年來的時候,還有七個人。」

  他們都笑起來,其中一個甩著帽子說:「老三老四去投胎了。」

  「你們呢?」

  「也差不多了吧,就想多陪陪咱們團長。」一個小兵說。

  坐在中間的軍人揮手去扒他的頭,「我需要你們陪嗎?該去就去!」

  「是!」小兵朝祁穆做了個鬼臉,大家又是一陣笑。

  「又來看老吳?」那個團長問祁穆。

  「嗯。」

  「還帶了朋友?」團長看向封百歲,朝他點了點頭。

  封百歲也回他一下。

  「喲,小穆有朋友了?」

  幾個大兵一聽,紛紛湊熱鬧地圍過來參觀封百歲。

  「小夥子不錯嘛。」一個兵拍拍他的肩膀。

  另一個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心,頓時發出一聲悶響。

  「體格還可以。」他評價道。

  封百歲黑了臉。

  祁穆笑笑,向他們介紹:「他叫封百歲,活的時候是我的同學。」

  「同學?」封百歲不悅地挑眉。

  祁穆又補充道:「現在是我朋友…」

  看一眼封百歲的表情,祁穆臉上的笑容更深,「嗯…很好的朋友。」

  「真好。」團長飄過來,笑道:「小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會來看我們,好幾年了,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這孩子總是一個人…現在好了,有你陪著他。」

  團長看著封百歲,「你們可要好好相處。」

  「當然。」封百歲淡淡地道,口氣卻不容質疑。

  團長滿意地拍拍他,轉向祁穆道:「老吳早就去投胎了,你不用年年來。」

  「知道是知道。」祁穆走到一塊碑前蹲下來,拿出酒瓶放好,「不過總覺得還是應該來一下,算是幫我爸紀念。」

  「是你爸的朋友?」封百歲問。

  「戰友。」

  封百歲挑起眉,「你爸還打過戰?」

  「打過啊。」祁穆點頭,道:「你知不知道當年的自衛反擊戰?」


26、陵園之歌(中) …

  沒等封百歲說話,一直被忽視的畫眉忽然飛下來,落在地上時已經變成了之前的男人。

  「既然你要看的人已經不在了,就讓我喝吧。」他說著,抱起酒瓶。

  那些兵吃了一驚,問祁穆:「那是什麼東西?」

  「活了很久的畫眉鳥。」祁穆回答:「自稱是妖仙。」

  「什麼叫東西!」男人不滿地道:「而且為什麼是自稱?」

  「不是你自稱的嗎?」祁穆疑惑道:「那你是怎麼說的?」

  「……」

  「畫眉…」團長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道:「這隻鳥我以前好像見過。」

  祁穆看著正在喝酒的男人,想了想道:「你見到的可能是另外一隻吧,畫眉都長得差不多。」

  「說的也是。」

  「團長,邦哥來了!」一個小兵飄過來報告。

  「啊,他來了。」團長立刻掉頭,回到自己的墓前。

  一個穿著軍裝,面容邋遢的男人慢悠悠走過來,看見祁穆和他身邊抱著酒瓶的陌生人,愣了一下,道:「小穆,你也來了?」

  祁穆點點頭。

  他看一眼那隻畫眉妖,也沒有問什麼,自顧自轉向團長的墓。

  男人掏出一包煙,點了一支,放在團長的墓碑上,一屁股坐下來,也給自己點了支菸。

  深深地吸了一口,男人對著墓碑說道:「歡歡,這包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喜不喜歡?」

  「嘻嘻…歡歡…」旁邊幾個小兵哄笑起來,團長尷尬地飄在他面前,臉上微微泛紅。

  男人又說:「對不起啊,好久都沒有來看你,這幾天幫人家幹活,賺了一筆,你瞧,好菸哪…」

  他把煙盒亮出來,笑了笑。

  「最近我來,覺得這園子裡安靜了好多,是不是又有兄弟走了?你也差不多了吧?」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他轉頭問祁穆:「小穆,歡歡投胎了沒有?」

  祁穆有些為難地看一眼團長,後者朝他點點頭,祁穆想了想,卻說:「沒有。」

  男人咧嘴笑起來,眼神溫柔地看向墓碑,「就知道你不會去,你小子捨不得我。」

  小兵們一陣起鬨,紛紛笑著去推團長,團長的臉更紅了。

  坐了一會兒,煙快燃盡了,男人說:「歡歡,你一個人留下也不好…」他捏住菸頭狠狠吸了一口,站起來道:「等最後一個兄弟要走的時候,你也走吧,投個好人家。」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墓碑,轉身離去。

  團長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想叫他,猶豫了一下,又垂下手,默默地看著碑上那支已經熄滅的香菸。

  封百歲問祁穆:「那人是誰?」

  「趙興邦,也是他們的戰友,倖存下來的。」

  「他和那個團長,是什麼關係?」封百歲覺得那兩人之間好像不僅僅是朋友那麼簡單。

  「這個嘛…」祁穆道:「我也沒問過,不過好像大家都知道。」

  旁邊的畫眉一點也不關心人類的問題,他把酒瓶喝乾了,又問祁穆還有沒有。

  「沒了。」祁穆攤手道。

  「真小氣…」畫眉不高興地嘀咕,然後重新變成畫眉鳥,拍拍翅膀飛走了。

  祁穆看著那隻忘恩負義的鳥,很想用酒瓶把它砸下來。

  走出陵園,祁穆看看手錶,時間還早,就對封百歲說:「你想不想去看看趙興邦,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封百歲對趙興邦不感興趣,倒是對他和團長的關係很感興趣,於是就同意了。

  祁穆坐車進城,領著他去電影院,封百歲還在想難道那個趙興邦是電影院的工作人員?就見祁穆往電影院後門的樓梯下一指,「喏,就在那裡。」

  趙興邦正獨自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個象棋盤,他拿起一個棋子走出一步,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又拿起另一邊的棋子動了一步。

  「自己和自己下棋?」

  祁穆點頭道:「他經常這樣,一下就是一天。小時候我來看電影,旁邊米線館的老闆娘讓他去幫忙從貨車上抬蜂窩煤,一車十塊錢。他只搬了一車,就不干了,又跑回去下棋。老闆娘問他怎麼不繼續搬,他說,賺的錢已經夠今天吃飯了。」

  「那以後怎麼辦?」

  「老闆娘也是這麼問的,他就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考慮。」祁穆笑道:「有趣吧?這件事情我印象特別深刻,曾經覺得他就是世界上最樂觀的人。」

  「……」封百歲想了想,道:「他腦子正常嗎?」

  「這就不知道了。」

  祁穆說著話,上前向趙興邦打招呼:「邦叔。」

  「小穆?」趙興邦回過頭,招手道:「來來來,陪我下一盤。」

  「我下的不好。」祁穆推辭道。

  「沒事,就下一盤!」趙興邦小心地撫平棋盤紙,重新擺好。

  封百歲推推祁穆,在他耳邊說道:「我下。」

  祁穆才安心蹲下來。

  第一步,祁穆走得很保險,只是動了一步卒。

  第二步,換成封百歲,他拉著祁穆的手,拿起「馬」,跳了一個田字格。

  趙興邦愣住了,祁穆也愣住了,小聲問封百歲:「這是什麼意思?」

  「下棋。」封百歲回答。

  祁穆提醒他:「『馬』走的是日字格,『象』才是走田字格!」

  「哦。」封百歲面無表情地拉著他的手,又把那個「馬」拿了回來,淡淡道:「記錯了。」

  「你到底會不會下!」祁穆瞪他一眼,不好意思地對趙興邦道:「我是真的不太會…。」

  「沒事沒事。」趙興邦擺擺手,笑起來,「以前我和歡歡下,也經常悔棋。」

  不是我想悔啊…祁穆在心裡吶喊,不情願地替封百歲背下這個黑鍋。

  趙興邦卻從祁穆的動作裡看出了異樣,問道:「小穆,你旁邊是不是有朋友?」

  祁穆不打算再瞞,就爽快地承認了。

  趙興邦興致勃勃地道:「那就讓他和我下,我看看你朋友水平怎麼樣!」

  「他的水平…也不怎麼樣…」祁穆小聲說。

  「讓他試試嘛,不試試怎麼知道!」趙興邦對著祁穆身邊的空氣說:「你來,給小穆展現一下你的水平。」

  封百歲欣然應戰。

  祁穆看阻止不了他們,乾脆輕輕鬆鬆在旁邊看著。

  這盤棋結束的很快,因為最後封百歲直接拿著「車」一路飛過棋盤,毫不猶豫地干掉了趙興邦的「帥」。

  這讓圍觀的祁穆目瞪口呆。

  趙興邦也呆了一會兒,隨即哈哈大笑,「娘的,算你厲害!」

  「可是他違規了…」

  封百歲挑眉道:「不是說『車』可以隨便走?」

  祁穆嘆氣,「你走的也太隨便了…」

  「管他有沒有違規,我就覺得挺好玩嘛!是我輸了。」趙興邦笑道:「小穆,你這朋友很好。」

  哪裡好了…

  祁穆看看趙興邦,又看看封百歲。

  趙興邦把手裡的棋子一丟,不下棋了,讓祁穆陪他聊天。

  祁穆說起那時候的蜂窩煤事件,趙興邦笑了很久,「這事都讓你看見了?有沒有告訴歡歡?」

  祁穆搖頭。

  「那就好,可不能讓他知道我這麼過日子。」

  「邦叔…」祁穆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你不把第二天的錢一起賺了?」

  趙興邦瀟灑地揮手道:「還是那句話嘛,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見祁穆還是一臉不解的樣子,他摸出煙,挪到旁邊靠著牆坐下,「你爸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幾年打仗的事?」

  「自衛反擊戰嗎?」祁穆搖搖頭,「沒有。」

  「那你知不知道是和誰打?」

  「越南?」

  趙興邦點點頭,說道:「那幾年我們很長時間沒有打仗了,經驗不足,越南人一打過來,慌慌張張地應戰。很多剛剛入伍的新兵,集訓都沒有結束,就被拉上去了。」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熱血沸騰的,看著旁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身上到處是血,場面那叫一個慘啊…到後來就什麼也不管了,只知道向前衝,弄死幾個算幾個,給兄弟們報仇,根本不怕死。」

  「真的,流彈嗖嗖地過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有時候就覺得,死了倒好,不用獨自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說到這裡,趙興邦的目光有點散,愣愣地看著前方,手裡的煙一動不動,菸灰留了很大一截。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那場戰爭死了很多人,我們一個團最後沒剩下幾個活的,歡歡就是在我面前倒下的。一顆子彈,打進他這裡…」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等我反應過來,他的衣服已經紅了一大片。他還笑,讓我別犯傻,躲到後面去。」

  「我沒聽,等他閉了眼睛,提起槍就衝到最前面去了,想著趁他還沒被陰司勾走,趕緊陪他一起去。」

  趙興邦自嘲地笑笑,吸了一口煙,「不過我運氣好,竟然沒死成,等仗打完,也沒再尋死了。你想啊,在戰場上都沒死掉,哪還那麼容易死?」

  祁穆默然不語,他認識這些軍人很多年,但是從來沒想過他們是在什麼樣的戰場上失去生命的,只能根據趙興邦的形容想像當時慘烈的景象。

  他記得小時候問過父親,為什麼那些叔叔能天天那麼開心?

  得到的回答是,因為他們見過了真正的地獄。

  重新回味這句話,才能漸漸明白那時候說話的人是怎樣的百感交集。

  「那現在太平了,怎麼不過點好日子?」祁穆問。

  趙興邦搖搖頭,「什麼才算好日子?」

  「嗯…」祁穆想了想,「悠閒的生活,每天都過得很輕鬆?」

  「我就是這樣啊。」趙興邦攤手道:「餓不著,凍不著,每天就是下下棋,到處走走,輕鬆得不能再輕鬆。一開始還時常想起戰場上的事,連烈士陵園都不敢去,後來知道歡歡還在,能經常去看看他,已經很滿足了。」

  「如果他去投胎了…」

  趙興邦的眼神暗下來,「投胎就投胎吧,他已經耽誤這麼多年,也該去了。」

  兩人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祁穆說:「邦叔,你明天還去陵園嗎?」

  「去,沒多少日子了,當然要去。」

  祁穆站起來,和他道別。

  離開電影院,封百歲問:「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賺第二天的錢了?」

  「大概知道吧。」祁穆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下那個自娛自樂的身影,「你不是也知道了?」

  封百歲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第二天出門前,祁穆特意挑了一瓶家裡的好酒,想著如果那隻畫眉還在,就讓它嘗嘗。

  進了陵園,那幾個兵正圍在一起唱軍歌,看見祁穆來了很高興。

  大家都拱其中一個出來唱歌,那個四川小兵顯得十分不好意思。

  「快唱快唱,扭扭捏捏像啥樣!人家小穆好不容易來一次!」

  「那我就唱一個…」他站起來,清了清喉嚨,開口唱道:「宋有鳳鼓雪狼催…」

  「哈哈哈哈…」底下一片笑聲。

  祁穆小聲問一個兵,「他唱的是什麼?」

  那人回答:「松有風骨雪難吹啊!好笑吧?哈哈…」

  「……」

  團長在旁邊拍了一下那個兵的頭。

  祁穆轉頭去問封百歲:「你說那隻鳥還在不在?」

  封百歲抬眼看看四周,對他說:「你把蓋子打開。」

  祁穆依言打開了酒瓶的蓋子,不一會兒,就有撲扇翅膀的聲音傳來,那隻畫眉飛快地從樹林那邊飛到他們面前,落地時已經變成了人形。

  「小鬼,我聞到酒香了。」他揚起優美的眼角,得意地說。

  祁穆眨眼,晃了晃酒瓶,「要不要?」

  「當然要!」他撲過來,一把搶下瓶子。

  看他垂涎的樣子,祁穆不免失笑,「你究竟幾歲了?」

  「記不清了。」他舔了舔嘴角,「肯定比你大!」

  「……」

  正說著,就聽那些小兵叫道:「哎,是邦哥!邦哥又來了!」




27、陵園之歌(下) …

  祁穆抬頭,就見趙興邦走過來,向他打了個招呼,又像上次那樣在團長的墓碑前坐下。

  「那個守陵的小子又跟我說聽見你們唱歌了。」他笑笑,「你唱歌有沒有比以前好聽一點?」

  小兵們立刻笑了起來,團長生氣地朝他們瞪眼。

  趙興邦又斷斷續續說了好些閒話,最後才道:「歡歡,哪天你要走了,就讓小穆跟我說一聲。」

  這話一說,大家都笑不出來了,紛紛偷眼看團長。

  團長嘆了一口氣,飄到他面前,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卻從當中穿了過去,只能訕訕地放下手。

  氣氛一下子變得傷感。

  祁穆忽然開口說:「歡叔,其實你可以附在我身上。」

  大家都是一驚,轉頭看他。

  封百歲不悅地在旁邊說:「你想冷死嗎?」

  「只是有點冷,怎麼可能會死。」祁穆轉向趙興邦和團長,「以前我被附身過,沒有危險的。」

  趙興邦雙眼放光,「附身以後…我就能和歡歡說話嗎?」

  祁穆點點頭。

  「小穆…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團長臉上有些擔憂,又有一點躍躍欲試。

  「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祁穆說。

  「真的沒有危險嗎?」

  「沒有。」

  團長想了想,問道:「那我要怎麼做?」

  「你走進我的身體裡就行了,記住不是穿過。」

  「我試試。」

  團長飄到祁穆面前,伸出手,一點點沒入了他的身體。

  封百歲下意識地碰了碰祁穆的手臂,沒有溫度,冰涼一片。

  他皺起眉,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祁穆」動了動手腳,然後走向趙興邦。

  「邦哥…」

  陰陽相隔,面對面喚了多少年的名字,終於有一天,能讓對方聽見。

  「歡歡?」趙興邦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握住他的肩膀。

  團長小心地抬手,手指觸到了趙興邦臉上溫熱的皮膚,驚喜不已。

  趙興邦看著祁穆的臉上出現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神情,和那個曾經患難與共、並肩同行的人重疊在一起,忍不住將他攬進懷裡。

  封百歲遠遠地看著,抱著手冷哼一聲。

  團長也激動得快哭了,拍拍趙興邦的背,柔聲說道:「邦哥,你放心,我不會走的,就算兄弟們都去投胎了,我也會留在這個園子裡。」

  「歡歡…」趙興邦很想叫他去投胎,心裡卻偷偷地高興,以至於開不了口。

  「邦哥,等你也死了,我們就一起去投胎。」

  「哈哈!」趙興邦笑得眼角都濕潤了,「等我也死了,我們就不投胎了。我帶你去以前的部隊看看,那些小毛頭都長成大人了。」

  「好。」團長也笑。

  「歡歡,我一直想問你,這裡疼不疼?」趙興邦的手撫上祁穆的心口。

  「疼。不過只是一會兒,很快就沒有感覺了。」團長說。

  「那就好…」趙興邦情不自禁地靠過去,貼著祁穆的臉蹭了蹭,又把他的身體抱得更緊了,在他耳邊輕聲說:「歡歡,我想親你…」

  圍觀的小兵們竊笑著起鬨起來,有的還吹起了口哨。

  團長不好意思,想把他推開。

  趙興邦滿不在乎地道:「怕什麼,你都死了,還有誰會管我們?」

  「我!」封百歲突然過來,一把扯開趙興邦的手,黑著臉拉過祁穆的身體,眼神變得異常警惕,冷冷地道:「出來!」

  團長飄了出來,紅著臉退到一邊。

  祁穆如夢初醒,看見封百歲難看至極的臉色,也覺得剛才的狀況實在太尷尬,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倒是趙興邦略帶愧疚地朝祁穆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小穆,嚇到你了。」

  「沒事沒事。」祁穆連連擺手。

  封百歲一把抓住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不爽。

  「回家。」簡短地說完,他拉著祁穆就往外面走。

  祁穆尷尬地朝目瞪口呆的小兵們揮揮手,以示告別。


  回去泡著熱水,祁穆趴在浴缸邊上問封百歲,「怎麼才能讓他們倆見面啊?」

  封百歲直接把毛巾丟到他頭上,口氣很不好,「你就那麼想讓他親你?」

  「…我是說除了附身以外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不知道,我不是神棍。」

  於是恢復體溫之後,祁穆和封百歲就去找真正的神棍。

  「讓鬼和活人接觸的辦法?」

  祁穆點頭。

  「附身啊。」張老頭道:「你不是試過嗎?」

  封百歲立即拉下臉。

  祁穆嘆氣,「看吧,我試過了,這個方法不太好。」

  張老頭摸摸鬍子,「你要的是特定的鬼還是所有鬼?」

  「特定的就行。」

  「那好辦。」

  張老頭彎身下去,在攤子下面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個生鏽的小銅鈴,遞給祁穆。

  「你讓那個活人把血滴在鈴上,等鈴身出現紅色的記號,就把它拿給那個鬼帶著,這樣就行了。」

  祁穆謝過張老頭,把銅鈴收好。

  老頭朝祁穆一攤手。

  「什麼意思?」

  「錢啊,你以為老朽的法器是隨便給的?」

  祁穆皺眉,「以我們的交情,還要收錢?」

  張老頭道:「如果是給你們用的東西,那倒不必,但這是拿給別人的東西,老朽就不能讓你白做人情了。」

  「…要多少?」

  「緣分價,還是十塊吧。」

  祁穆只好掏出十元給他。

  重新回到烈士陵園,已經夕陽西下,趙興邦竟然還沒走,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墓碑前,團長安靜地飄在他身邊,小兵們在旁邊聊天。

  祁穆把銅鈴給了趙興邦,說明用法,就離開了。

  繞過紀念碑,突然聽到有人說:「小鬼,你的酒瓶。」

  祁穆回頭,畫眉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把空空的酒瓶扔給他。

  「你什麼時候再來?」

  「不知道,過幾天吧。」

  「你的酒很好喝,讓我想起以前養過我的那個人。」他勾唇一笑,輕輕說道:「鴉。這是那個人給我的名字,賞臉讓你叫。」

  「鴨?」想想又覺得不對,祁穆問:「是黃的那種還是黑的那種?」

  「當然是黑的。」

  「如果我沒記錯,你應該是畫眉吧?」

  「那又怎麼樣,他分不出來。」鴉高傲地揚起下顎,一轉眼又變成了畫眉,拍拍翅膀說道:「下次…記得帶酒。」

  祁穆笑笑,抱著酒瓶繼續向前走,封百歲若有所思地飄在他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

  「你在想什麼?」祁穆問。

  「我在想…我們的關係是不是應該更進一步?」封百歲說。

  「更進一步?」祁穆不解,「你的意思是要義結金蘭,燒香拜一下?」

  「不是。」

  「那是什麼?」

  「比如像趙興邦他們那樣。」

  「啊?」

  封百歲有些煩躁地停下來,突然拽住祁穆的胳膊,探身過去,迅速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湊到他耳邊說:「我的意思是這個。」

  祁穆一瞬間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放大的封百歲的臉,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他推開。

  「說話就說話,幹嘛突然這樣。」祁穆不自在地說。

  「你在不好意思。」封百歲面無表情地點破。

  祁穆臉有些熱,彆扭地移開視線。

  封百歲接著說:「你之前有沒有親過別人?」

  「…沒有。」

  封百歲心情大好,「那再來一次。」

  祁穆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抓住了,嘴唇再一次貼上來,這次就不僅僅是點到為止,封百歲甚至按住祁穆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等他們分開,祁穆有些氣息不穩,心頭癢癢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封百歲握住他的手,祁穆覺得尷尬,掙了一下,卻被握得更緊,也就由著他了。

  就這麼沉默著走出陵園,守陵人眼神古怪地看著他們,祁穆默默低下頭。

  一路回到城裡,祁穆終於發現情況不太對頭。

  在公車上就有人不斷地看他,走在路上,也有很多人把目光轉過來,還有一些結伴的女孩子,一直在偷瞄,甚至嘻嘻哈哈地竊笑。

  「怎麼回事?」祁穆問封百歲。

  後者抬眼看看,無所謂地聳肩。

  「祁穆?」忽然有人叫住他。

  祁穆停下一看,是班上那個叫文沁蘭的女生,自從鬼屋事件以後就沒怎麼接觸過,她倒是經常試圖和他攀談。

  「你…」文沁蘭的表情有些受驚,目光轉向封百歲的位置,「這位是?」

  祁穆立刻知道不妙,和封百歲對視一眼,指著他問文沁蘭:「你是說他?」

  「不是他還有誰!」文沁蘭的眼睛不住地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上飄,祁穆急著想要放開,卻怎麼抽也抽不出來。

  「喂…」祁穆側頭過去小聲叫他。

  封百歲目不斜視,留給他一邊淡定的側臉。

  祁穆只好放棄,尷尬地對文沁蘭道:「他是我朋友。」

  文沁蘭眼角跳了一下,乾笑道:「你們感情真好啊。」

  「還不錯…」祁穆硬著頭皮點頭。

  「那你們繼續…我要回去了。」文沁蘭說完,匆匆跑開。

  祁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問道:「為什麼她能看見你?」

  「我怎麼知道。」封百歲回答。

  「那就是說,其他人也能看見你?」

  「也許。」

  「糟了!」祁穆拉起封百歲就跑。

  「我倒覺得還不錯。」封百歲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滿意地說。

  一路跑到張老頭的鋪子,老頭嚇了一跳,「怎麼了?」

  祁穆指指封百歲,氣喘吁吁地問:「為什麼別人能看見他?」

  張老頭走過來仔細打量封百歲,說道:「他體內多了一股生氣,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讓他與陽間發生聯繫。」

  「生氣?哪來的生氣?」

  「活人的。」

  「只要是活人的生氣,就能讓他顯形?」

  「不是。」張老頭意味不明的目光轉向祁穆,「就老朽見過的活人裡,只有你可以。」

  「……」祁穆和封百歲同時想起陵園裡的那個吻,封百歲看不出表情地撇嘴,祁穆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就怕被張老頭看出真相。

  「那現在怎麼辦?」

  「不必擔心,只要等生氣散去就能恢復正常了。」

  「要多長時間?」

  「一兩個小時吧。」

  祁穆放下心來,不敢再多說,匆匆和封百歲一起離開。

  張老頭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閃了閃,嘀咕道:「現在的年輕人喲…」

  回到家,祁穆忽然想起以前的事,就問封百歲:「上次有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什麼上次?」

  「人工呼吸那次啊。」

  「哦,那個,後來沒做。」

  「沒做?為什麼?」

  封百歲別過臉,閒閒地道:「覺得你做鬼也很好。」

  「……」

  晚上撞死鬼父女回來以後,祁穆問起他倆人工呼吸的事,女鬼毫不客氣地大笑,「我們以為他有多特別才讓他去做的,結果還不是和一般的鬼一樣,體內沒有生氣,怎麼給你呼吸?」

  「……」

  祁穆想來想去,突然意識到,那今天的這次…不就是那什麼…

  「怎麼了?你有點奇怪。」女鬼湊過來問。

  祁穆一愣,唰地站起來,推開她回房間了。

  女鬼狐疑地看向封百歲,後者志得意滿地哼了一聲。


28、約會(上) …

  封百歲這幾天不太高興。

  原因是他和祁穆的關係明明更進一步了,但是看祁穆那個樣子,一點長進都沒有,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回事。

  祁穆走出房間去廚房倒水,封百歲板著臉坐在沙發上。

  祁穆拿著水杯回來,封百歲板著臉移動到房間門口。

  祁穆看他一眼,進房在電腦前面坐下,封百歲繼續在他身後板著臉。

  五分鐘後,祁穆推開鍵盤轉身。

  「你怎麼回事?」

  封百歲緊盯著祁穆,「你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呃…」一提到這個,祁穆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彆扭地移開了視線,總覺得說不出口。

  對於近日和封百歲升級的關係,他還不太適應。

  「不就是…那什麼…」

  「什麼?」封百歲鍥而不捨地逼問。

  祁穆乾脆豁了出去,鎮定地說道:「我們不是同居了嗎?」

  「……」封百歲卡了一下,不滿道:「那和之前有什麼區別?」

  祁穆只好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覺得…」封百歲抱起手臂,「既然我們已經是這種關係,就應該履行一些相互的權利和義務。」

  「什麼權利和義務?」

  「比如說,你不能隨便讓其他鬼附身,不能隨便帶其他鬼回家…一類的。」

  祁穆難得地挑起眉,「那你呢?」

  封百歲面不改色地道:「我擁有你的全部使用權。」

  「…我是說你的義務。」

  「暫時沒想到。」

  「……」

  祁穆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嗯…感情,還不是那麼…」

  封百歲大概能猜出他想說什麼,立刻毫不客氣地打斷,「那就加深一點。」

  「怎麼加?」

  一人一鬼沉默地對視半晌,祁穆洩氣道:「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

  封百歲哼了一聲,不做正面回答。

  那就是沒有。

  「難道你有?」

  祁穆點點頭,「有啊。」

  封百歲的臉色變了又變,「什麼時候的事?」

  「小學,我同桌說過長大要跟我結婚。」

  「…那算什麼?」

  祁穆有點挑釁地道:「起碼我被表白過。」

  封百歲對於他的自豪表示非常不屑。

  最後,這兩隻生手只好去請教聖手斷頭女鬼。

  「怎麼加深感情?」女鬼好笑地看著他倆,拋了拋手中的頭,「去約會啊!」

  「約會…去哪裡約?」

  「當然是公園、遊樂場什麼的…」女鬼好奇地湊近祁穆,「我說,你們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祁穆窘迫地回答:「前幾天…」

  「為什麼我不知道?」

  「因為你不常回家了。」

  女鬼突然羞澀起來,「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朋友…」

  祁穆下意識就問:「活的死的?」

  女鬼瞪了他一眼,「當然是鬼!」

  「…我是想問,男的女的?」

  「男的。」女鬼又開始羞澀。

  祁穆眨眨眼,春天到了嗎?為什麼身邊都是桃花?

  鑑於附近的公園只有龍湖,那邊住著熟鬼一隻,所以祁穆和封百歲決定去一次遊樂場。

  要去那個遊樂場必須經過一條景觀河,沿著河岸走時,祁穆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神態自若地筆直走向河邊,到了邊緣居然也不停止,抬起腳來,接著就要踩下去。

  「喂!」祁穆在這人踩空前一秒拉住了他,然後看向跟在男人身邊的女孩,「是你搞的鬼吧?」

  那女孩臉色蒼白,全身濕嗒嗒的,長長的頭髮貼在臉上,只露出一隻怒瞪的眼睛,「你!…不要礙事!」

  祁穆放開手,那個男人好像突然恢復了清明,莫名其妙地看了祁穆一眼,慌慌張張跑走了。

  濕漉漉的女鬼連忙跟在他後面。

  祁穆拍了拍手,轉身向前走,邊走邊問封百歲:「你說他們兩個發生了什麼事?女的那個殉情?」

  「誰知道。」封百歲說:「也有可能是相約殉情,女的跳下去了,男的沒敢跳。」

  祁穆瞥他一眼,「真缺德…」

  終於來到遊樂場,門口賣票的是一個臭臉的中年女人。

  他們前面有個男孩去買票,張口就道:「大嬸,給兩張票。」

  女人狠狠地剜他一眼,「兩張六十元。」

  「怎麼沒有打折啊?」

  「學生票才打折。」

  「我一看就是學生嘛!」

  女人翻起眼皮看他一眼,「沒看出來,學生證帶了沒有?」

  「沒有…」

  「六十!。」女人板著臉說,「快點,後面還有人要買!」

  男孩不情不願地摸出錢,女人頭也不抬地拍出兩張票。

  「什麼態度…」男孩嘀咕著走開。

  祁穆想了想,上前道:「阿姨,我買一張票。」

  那女人抬頭看看他,表情突然就緩和了,「你要一張呀?二十元。」

  祁穆看看窗口旁邊的牌子,二十元是學生票的價錢,「可我沒帶學生證…」

  「要什麼學生證,你一看就是學生嘛!」

  她變臉速度之快讓祁穆由衷地感嘆,女人把票遞給他,溫和地說:「快進去玩。」

  「……」祁穆低頭看著手中的票面,暗自決定以後要是碰上女人,能叫阿姨的絕不叫大嬸,能叫姐姐的絕不叫阿姨,就算比自己大,一閉眼叫個「妹妹」也沒什麼吃虧的。

  走進遊樂場,祁穆發現進門的一側被柵欄隔開,那邊有一些顯然是荒廢了的遊樂設施。

  柵欄邊坐著一個老頭,看見祁穆駐足,就提醒道:「這位小哥,你要玩就去前面玩,那邊可去不得。」

  「為什麼?」

  老頭說:「那邊的設施有問題,之前出過事,死了幾個小娃娃,後來就沒敢開放了。」

  祁穆的目光越過柵欄看過去,幾個小孩子正圍著玩具笑鬧著跑來跑去,一時沒有說話。

  封百歲在旁邊提醒道:「我們是來約會的。」

  祁穆收回目光,轉身看向熱鬧的遊樂場,「你想玩什麼?」

  封百歲掃視一圈,指著最高大的摩天輪說:「那個不錯。」

  這時一對情侶手牽手從他們前面過去,那個女孩子也指著摩天輪說:「我們去坐那個吧,可以在上空接吻呢!」

  男的那個笑起來,「我們可以單獨在上面很長時間吧?」

  「嘻嘻…」

  兩團甜蜜的粉紅空氣奔向了售票處。

  祁穆仰頭看著那個據說會被關很長時間而且還能在裡面接吻的龐然大物,再偏過頭去看封百歲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毅然決定放棄這個選項。

  最終他們買了過山車的票。

  祁穆特意挑了個車尾的位置,封百歲在他旁邊坐下來。

  開車前,來了一大群穿校服的初中生,前頭很快坐滿了,有人發現車尾還空著一個,就準備坐在祁穆身邊。

  他這一坐,就坐到了封百歲身上,封百歲立即拉下臉。那人屁股懸空了一下,覺得不對,起來又坐一次,這次封百歲換了一個狀態,於是就和那人的身體重合了。

  祁穆在旁邊悶笑,封百歲飄到他面前質問:「為什麼不買我的票?」

  祁穆小聲道:「別人又看不見你,何必浪費錢?」

  這時過山車開始向前滑行了,祁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急忙問封百歲:「你會不會…」

  話沒說完,車身猛地向下衝去,速度之快讓他只能看見封百歲的身影一晃,就消失不見了。

  「…被吹飛…」祁穆愣住,慢慢地說完剛才的話,不過顯然,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

  等到過山車跑完一圈,封百歲赫然出現在車頭前面,車身再要俯衝的瞬間,他掠過眾人的腦袋,猛地抓住祁穆身前的扶桿。

  「沒事吧?」

  封百歲朝他挑起眉,沒好氣地道:「你說呢?」

  祁穆憋笑憋得很辛苦。

  對於祁穆自言自語的行為,鄰座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因為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閉著眼睛尖叫,原來男人的聲音也可以這麼尖。

  封百歲看那人一眼,問祁穆:「你為什麼不叫?」

  「為什麼我要叫?」

  這時車身開始了第三輪的俯衝,風在耳邊呼呼地刮著,前面響起此起彼伏的叫喊聲。

  「不害怕嗎?」

  祁穆笑了,「我在和鬼約會,還會害怕過山車?」

  「……」

  黑著臉從過山車下來,封百歲又把目光投向那個據說會被關很長時間而且還能在裡面接吻的龐然大物,指示祁穆,「玩這個。」

  祁穆試圖規勸他這種認死理的行為,「那個太慢,很無聊。」

  封百歲看他一眼,「起碼不會被吹飛。」

  「……」

  無奈,只好買了票進去。

  摩天輪緩緩上升,祁穆靠在座位上,透過玻璃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人群。

  「哎,你看那邊!」他突然坐直身子,指向遊樂場的大門,「看見那些小孩沒有?」

  柵欄一邊被廢棄的那塊地上,幾個追追跑跑的小不點動來動去。

  封百歲「嗯」了一聲。

  祁穆感嘆,「沒想到在那麼高的地方還能看到他們。」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越升越高,地面上的人幾乎看不清了,封閉的座艙裡一片沉默。

  祁穆對封百歲道:「看吧,是不是很無聊?」

  「……」封百歲不說話。

  祁穆相信他一定也覺得無聊了。

  想了想,封百歲提議,「我們來接吻吧。」

  「啊?」

  「剛才那個女人不是說這東西是用來接吻的?」

  祁穆嘆口氣,「你聽錯了,這東西絕對不是用來接吻的。」

  封百歲不爽,「我就是要這麼用。」

  祁穆攤手,「那你用吧。」

  封百歲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祁穆道:「用啊,你不是要和它接吻嗎?」

  封百歲臉色不太好,執著地盯著他。

  眼見繞不過去,祁穆只好義正言辭地拒絕道:「不行,我進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等出去就變成了兩個,會被懷疑的。」

  封百歲不吭聲了,就在祁穆以為他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就湊過來,低聲說:「下去之前,我可以飛出去。」

  祁穆驚道:「你想讓他們看見一個人在天上飛?!」

  「有什麼不行?」他又湊近了一點,「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加深感情吧?接吻效率比較高。」

  就在鼻尖已經快要碰到鼻尖的時候,「噠噠噠」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他們一齊轉頭,就見一隻畫眉在座艙外面撲扇翅膀,鳥嘴啄著玻璃窗。

  「小鬼,讓我進去!」

  「鴉!你怎麼會來這裡?」

  封百歲哼了一聲,飄起來退到對面。

  畫眉「噠噠噠」又啄了幾下,催促道:「快點,這樣很累。」

  祁穆拍拍門,搖頭道:「打不開。」

  畫眉張開鳥嘴叫了一聲,「那我怎麼辦?!」

  祁穆看著他,真誠地說:「加油。」

  畫眉生氣了,拚命揮動翅膀與座艙保持著平行,嘴上不停地啄門。

  封百歲不耐煩,伸出一隻手,「啪——」的一下就把它打落下去。

  門外再也看不見那隻鳥的身影,祁穆有點擔心,問封百歲:「它會不會摔死?」

  「不會。」封百歲拍拍手,涼涼地道:「它會飛。」

  「……」


29、約會(中) …

  被畫眉一攪和,接吻計劃泡湯了,剩下的時間裡,封百歲的表情一直很深沉,祁穆猜他可能是感到挫敗了。

  好不容易落地,從摩天輪出來,祁穆一眼就看見被圍觀的畫眉,它已經變成了人形,身上還像上次那樣披著可疑的漂亮羽毛。

  有路人從旁邊走過,竊竊私語道:「那是什麼?cosplay?」

  「不過那個男人長得真帥啊,頭上是假髮吧?」

  「肯定是,正常人哪有那麼長的頭髮!」

  祁穆站在圍觀人群外圍,推了推封百歲,「你去叫他。」

  封百歲斜睨著他,「你怎麼不去?」

  「別人看不見你。」祁穆辯解。

  封百歲穿過人群,一把抓起男人就走,鴉不滿地說:「等一下,那些雌性想要跟我合影。」

  封百歲頭也不回,「那邊有雄性會跟你合影。」。

  「哪裡?」

  祁穆跑過來,把他拉到僻靜處躲開群眾的視線。

  「鴉,你來這裡幹什麼?」

  「來找你。」鴉說著就探頭往他手裡看,「有沒有酒。」

  祁穆哭笑不得,「誰來遊樂場還帶酒?」

  「沒意思。」鴉嫌棄地掃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在遊樂場?」

  「它告訴我的。」鴉指指自己肩頭上停的一隻小麻雀,攤開手掌,小麻雀乖巧地蹦到他手心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這個城裡的孩子都很聽話。」

  小麻雀歪頭看看祁穆,鴉手掌輕輕一托,它就展開翅膀飛走了。

  「奇怪的哥哥,你穿的是小鳥的毛毛嗎?」

  旁邊突然響起嫩嫩的童音,轉頭一看,祁穆才發現剛才沒有注意就到了那道柵欄邊上,幾個小孩子站成一排,亮閃閃的眼睛齊刷刷看著他們。

  鴉倒是毫不在意,扭了扭腰,身上的羽毛跟著一陣晃動,得意地對小孩說:「是呀,你們想不想摸摸看?」

  「要摸!」

  「我也要!」

  小孩子們搶著去摸他的衣服,祁穆已經做好了他們摸不到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那些小手卻很自然地按在羽毛上,而不是穿過去。

  「為什麼他們…」

  「因為我是妖仙,和人類當然不一樣。」鴉揚起頭說。

  孩子們摸夠了,又轉向祁穆,七嘴八舌地問道:「哥哥,你剛才是不是在看我們?」

  「我也發現了!」

  「你能看見我們對不對?」

  祁穆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小孩,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哥哥,你過來玩好不好?」

  「我們這邊很長時間都沒有人來玩了。」

  一個小孩伸出手,握住祁穆的手指,把他往柵欄那邊拖。

  封百歲拉住祁穆,不讓他過去。

  鴉輕鬆躍過柵欄,回頭不屑地看著封百歲,「你害怕?」

  封百歲冷哼一聲,祁穆看看這片荒廢的區域,又看一眼四周有沒有人注意到,才笑著扳開他的手,也跨了過去。

  封百歲只好跟著。

  孩子們拉著祁穆走到一處旋轉木馬旁邊坐下,祁穆問:「你們要玩什麼?」

  「躲貓貓!」

  「木頭人!」

  「警察抓小偷!」

  「不好!要聽故事!」

  最後他們一致同意聽故事,便晃著祁穆的手央求道:「哥哥,講故事嘛,講故事給我們聽。」

  祁穆無奈,只好說:「好吧,想聽什麼?」

  「好聽的!」

  「好玩的!」

  「那…小紅帽?」

  「我都會背啦!」

  「白雪公主?」

  「不好不好。」

  「那什麼才好?」

  「沒聽過的!」

  祁穆想了想,「就講一個小蜻蜓找媽媽。」

  馬上有一個小孩舉手說:「這個聽過啦!」

  其他幾個立刻反駁,「沒有!只聽過小蝌蚪找媽媽,還有小鯉魚找媽媽,沒聽過小蜻蜓!」

  「那我要講了…從前,有一隻小蜻蜓,它第一天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只有它一個人…」

  有小孩問:「那隻小蜻蜓長什麼樣子啊?」

  「嗯…」祁穆胡亂說了一個,「紅色的,很漂亮的紅色。」

  他接著說道:「小蜻蜓發現其他小動物身邊都有媽媽,只有它沒有,所以它決定去找自己的媽媽。」

  這時又一個孩子舉手問:「小蜻蜓的媽媽是什麼顏色的?」

  「……」

  封百歲拍了拍祁穆的肩膀,轉身飄遠了,鴉在旁邊毫不避諱地哈哈大笑。

  祁穆只好回答說:「那要等找到它媽媽以後才知道。」

  孩子們等不及地討論起來——

  「肯定是紅色,小蜻蜓都是紅色!」

  「黑色的狗媽媽還不是能生出白色的小狗,紅色是小蜻蜓的爸爸啦,它媽媽是綠色的!」

  「胡說!哪有綠色的蜻蜓!」

  「哥哥,你說小蜻蜓的媽媽是什麼顏色?」

  「這個……」祁穆為難。

  故事就這麼磕磕碰碰講下去,好不容易講到小蜻蜓踏上征程,祁穆看看天色,起身說:「我要回去了。」

  「可是小蜻蜓還沒有找到媽媽!」孩子們抱腿的抱腿,拉手的拉手,不想讓他走。

  祁穆挨個摸摸他們的頭,笑道:「下次吧,我下次來接著給你們講。」

  小不點們依依不捨地放開他,搖著手說再見。

  祁穆看向鴉,「你呢?」

  「這裡挺好玩的,下次你來記得帶酒給我。」

  「好。」

  回到柵欄另一邊,祁穆回頭,那些小孩又站成一排,齊刷刷地目送他。

  「哥哥,小蜻蜓到底能不能找到媽媽呀?」

  「能,一定能。」祁穆點頭說。

  他們都高興起來。

  回去的路上,封百歲顯得很沉默。

  「怎麼了?」祁穆問他。

  「我們是去幹什麼的?」

  祁穆眨眨眼,這個問題好像早就被拋到一邊了,於是他拍拍封百歲,安慰道:「時間還多呢,我們都同居了。」

  「……」

  封百歲覺得「同居」這個曖昧的詞對他們兩個似乎不太適用。


  第二天祁穆要去學校,所以不論是講故事還是「約會」的計劃都暫時擱置了。

  坐在教室裡,祁穆發著呆想,他和封百歲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他們也算一起經歷了不少事情,不知不覺就習慣了身邊總是多一個人,不對,是多一個鬼。

  說到鬼…他把目光投向前排。

  從李朋進來的時候祁穆就發現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濕漉漉的女鬼,看著挺眼熟的,好像是昨天在河邊碰到的那個。

  她怎麼又纏上李朋了?

  彷彿意識到祁穆的視線,李朋轉過頭來打了個招呼,又轉回去了,他旁邊的女鬼卻狠狠地瞪著祁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張得極大。

  祁穆低下頭看書,避免和她的對視。

  下課的時候祁穆去廁所,學校的廁所是一個一個的小隔間,他剛要打開隔間門從裡面出去,門上卻突然冒出一張長發遮面的臉。

  祁穆被驚得後退一步,那女鬼猛地撲了過來,把他撞到牆上,雙手卡住他的脖子。

  冰冷滑膩的觸感讓祁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出聲提醒道:「這裡是…男廁…」

  女鬼咬著嘴唇不說話,手又收緊了一點。

  祁穆伸手去扳她的手指,這女鬼下了死力,竟然沒有扳開。

  喉嚨發緊,呼吸越來越困難,祁穆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逐漸發紅,這時他瞥見掛在脖子上的那根小竹管,剛才一撞掉出來了,就搭在女鬼的手背上。

  來不及思考,腦子裡出現一個名字,祁穆艱難地開口,微不可聞地叫了一聲:「封…百…歲…」

  下一秒,女鬼的手腕被鉗住,硬生生扯離了祁穆的脖子,視線裡出現封百歲的臉,他一個肘子壓下女鬼的背,不客氣地踩了上去。

  「還活著嗎?」封百歲眼見祁穆有翻白眼的趨勢,湊上去拍拍他的臉,祁穆乾嘔一下,扶著他的手咳個不停。

  等他恢復了一點,封百歲問:「怎麼回事?」

  祁穆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問她。」

  「為什麼襲擊他?」封百歲腳上用力,女鬼發出一聲慘叫。

  「叫什麼叫,快說。」

  「他能看見我…我怕他礙事…」

  「你有什麼事?」祁穆摸著脖子,想起了李朋,「是不是你跟著的那個人?」

  「是…」

  聽到女鬼氣若游絲的回答,祁穆對封百歲說:「放開她吧。」

  「你還想被掐一次?」

  祁穆扯著嘴角笑笑,「我相信你。」

  「……」

  封百歲這才把腳挪開,女鬼慢吞吞站起來。

  祁穆看看鏡子,轉頭說:「我去一下辦公室,你們在這裡等著。」

  「去辦公室幹什麼?」封百歲問。

  「去請假啊。」祁穆拉開衣領,讓他看脖子上留下的幾個紅紅的指印,然後匆匆離開了。

  等他回來,就看見封百歲手裡抓著女鬼的頭髮,女鬼只能半弓著身子跟在後面。

  「這是干什麼?」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回答:「防止她突然襲擊。」

  祁穆看一眼女鬼,轉身道:「走吧,回去。」

  出了學校,那女鬼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祁穆連忙對封百歲說:「你快放開她,她是女孩子。」

  封百歲想了想,放開了抓頭髮的手,女鬼直起身來,滿臉的委屈。

  祁穆有些無措,只好說:「你哭什麼呀?」

  聞言,她哭得更大聲,嘴裡說著:「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在場的兩個男人莫名其妙地對看一眼,都不知道如何處理,封百歲抱起手道:「我就說她是殉情失敗的。」

  「什麼殉情!」女鬼恨恨地瞪他,「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那你怎麼跟著他?」

  女鬼乾脆放開聲音嚎起來,哭得聲嘶力竭。

  祁穆尷尬地看看四周,才想起別人應該看不見她,猶豫一下,上前拍著她的背,輕聲哄道:「別哭了,到底是什麼事情,你要說我們才知道啊。」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緩過來,還帶著哭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和同學去KTV…然後我去上廁所…碰到那個男的…就被他…被他…」

  她說不下去了,又哭起來,祁穆嘆氣,「那李朋呢?就是我們班那個,他做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做你還跟著?」

  「就是因為他什麼也沒做!」女鬼恨恨地說:「我被那男的…那個的時候,他明明看見了!但是還裝作沒看見!」

  「所以你就跳河了?」封百歲插嘴道。

  祁穆瞪他,女鬼卻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一開始…我是想跳的…但是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那時候是晚上,河邊根本沒有人,我又不會游泳…」

  「……」

  祁穆在心裡感嘆,這姑娘怎麼那麼背,什麼事都讓她遇上了。

  等她哭夠了,祁穆問:「那你跟著他們,打算做什麼?」

  女鬼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上次本來想讓他去跳河,被你們阻止了,後來想想又覺得害怕…我還是不敢殺人…」

  封百歲斜著眼睛看過來,「你都敢掐他的脖子了,怎麼會不敢殺人。」

  女鬼縮縮脖子,小聲對祁穆說:「對不起…」

  「沒事。」祁穆拍拍她的肩膀。

  女鬼的眼眶裡還含著淚,被他這麼一拍,又掉下來了,「你說…為什麼這些事情都被我碰上,如果換做別人,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慘。」

  祁穆想了想,說:「我覺得人的命運既然這麼安排,一定是有原因的。讓你那麼早離開,也許是因為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投胎以後還會有更好的歸宿。」

  女鬼低頭想了很久,然後擦擦眼淚,不確定地問:「你說的…是真的?」

  祁穆點點頭,「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嗯。那我要去投胎。」

  她的表情變得輕鬆起來,對祁穆搖搖手,消失在他面前。

  走到家門口時,封百歲突然說:「既然人的命運這麼安排一定有原因,那我死的那麼早,又是什麼原因?」

  祁穆微笑,回答道:「是因為你走路不小心。」

  「……」

  不理會封百歲的不滿,祁穆把他甩在身後,轉身進了房間,心裡想著剛才在學校裡被襲擊的事。

  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類似的狀況,但是找人幫忙,還是頭一次…

  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學會依賴封百歲了?

  祁穆輕嘆一聲,說不上是輕鬆還是擔憂。


30、約會(下) …

  晚上祁穆出去溜金毛,走在龍湖岸邊,老遠就看見一撮人。

  吊死鬼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身邊,提醒道:「是那個老天師。」

  祁穆仔細一看,還看到了戚卜陽,正想著要不要避免麻煩繞個路,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哭聲。

  是白天那個跳河死的女鬼!

  只是略一遲疑,祁穆跑上前去,擋在了女鬼和戚老怪中間。女鬼見到他來,眼淚汪汪地躲到了他身後。

  「又是你?」戚老怪變了臉色,看看祁穆,又看向封百歲,一臉威嚴地道:「讓開!你們別礙事!」

  祁穆對上他的視線,「為什麼要收她?」

  戚老怪哼了一聲,像是覺得他在明知故問,「這個女鬼是枉死鬼,如若不管,必定害人!」

  「她已經準備去投胎了!」

  「謊話!要去投胎怎麼還在這裡?!」

  祁穆偏頭去問女鬼,「你為什麼在這裡?」

  女鬼有些委屈,小聲告訴他:「我打算投胎之前再好好看一遍這個城市…」

  祁穆回過頭來,對戚老怪說:「你聽到了。」

  戚老怪不屑地道:「鬼話連篇!」說著就要運符。

  「爺爺!等等!」戚卜陽閃身攔住他,央求道:「您放過她吧,她身上沒有戾氣,我相信是真的!」

  「鬼怪本就不容於世間,不管有沒有害過人,都該誅殺,以絕後患!」戚老怪把目光轉向封百歲,「今天就算放過那個女鬼,我也絕不會放過他。」

  戚卜陽按住他的手,「他們是我朋友!」

  「朋友?」戚老怪斥道:「我們戚家人什麼時候淪落到與鬼結交了?!」

  「……」戚卜陽說不出話來,卻也沒有撒手。

  戚老怪緊盯著封百歲,目光森冷,「我回去查遍了典籍,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鬼,你必定不是尋常的鬼怪!如果不除了你,日後必成大患!」

  封百歲哼了一聲以示不屑。

  戚卜陽突然對祁穆喊道:「你們快跑呀!」

  祁穆反應極快地拖著女鬼就跑,封百歲也跟在後面。

  戚老怪運出兩張符紙向他們飛去,戚卜陽一咬牙,也飛出兩張,疾速追上前面的,符紙撞上符紙,火焰融成一團,不一會兒就燒成了灰燼。

  「卜陽,你什麼意思!」戚老怪怒吼。

  戚卜陽著急地解釋:「爺爺,他們是好人…」

  後面的話就聽不見了,祁穆他們一直跑到小區門口,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只有祁穆和金毛氣喘吁吁。

  「那些人是誰?」女鬼問祁穆。

  「是天師,會收鬼的,你離他們遠一點。」

  「不用了。」女鬼說:「我就要去投胎了。」

  「那…你走好。」

  女鬼看著祁穆,「你幫我那麼多,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祁穆,我叫祁穆。」

  「祁穆…」她輕輕地在口中唸著,忽然就笑出來,「男人…也有好的,比如你…」

  看著她笑得格外溫柔的眼睛,祁穆愣住。女鬼湊上來,在他臉側留下一個輕柔的吻,就像羽毛拂過臉頰,幾乎感覺不到。

  等祁穆回過神來,她已經消失了,只有臭著臉的封百歲,眼神不善地看著他。

  「什麼感覺?」封百歲問。

  「呃…」祁穆抬起手摸摸被親到的地方,想了半天,才說:「忘記了…」

  看他愣愣的樣子,封百歲走過來抓住他的手就往前拖。

  「你幹嘛?」

  「回家!」


  週末時祁穆想起來再去那個遊樂場,一進門就看見小不點們站在柵欄邊等著,發現祁穆以後個個都興高采烈。

  「哥哥,你終於來啦!」

  「我們等了你好久!」

  「前天你沒來!」

  「昨天你也沒來!」

  祁穆笑著摸摸他們的頭,「今天我就來了。」

  孩子們擁著他來到上次的地方,「哥哥,那個穿羽毛的奇怪哥哥呢?後來他有跟我們玩哦!現在怎麼不見了?」

  「等我把他變出來。」祁穆擰開酒壺的蓋子,酒香徐徐飄出,不一會兒,就聽到拍翅膀的聲音,鴉從旁邊的林子裡走出來。

  「你帶酒了!」

  祁穆點點頭,鴉伸手要酒,祁穆把酒壺抱在懷裡說:「現在有小孩子在,你應該起好帶頭作用。」

  鴉不高興地撇撇嘴,盤腿坐下來。

  小孩們說:「哥哥,接著上次的故事講啊!小蜻蜓找媽媽。」

  「好,上次說到哪了?」

  「小蜻蜓問了小貓以後開始找媽媽了。」

  「後來小蜻蜓飛啊飛,它看見一座紅屋頂的漂亮房子,忍不住就停在屋頂上休息,但是這時候,它被房子的主人發現了…」

  有小朋友舉手提問:「為什麼會被發現?」

  「為什麼…」祁穆想了想,「因為小蜻蜓是青色的,停在紅屋頂上很明顯。」

  「不對不對!」孩子們搶著抗議,「上次你明明說小蜻蜓是紅色的!」

  上次說的是紅色嗎?祁穆疑惑地看向封百歲。

  封百歲把頭轉了過去。

  祁穆只好說:「是我記錯了…小蜻蜓應該是紅色,那屋頂就是綠色…」

  「啊,怪不得會被發現。」

  小朋友們恍然大悟。

  總算糊弄過去了…祁穆暗想。

  等小蜻蜓終於飛越千山萬水找到了媽媽,太陽也快落山了。

  大家對這個結局很滿意,啪啦啪啦地拍手。

  祁穆鬆了一口氣。

  「哥哥,我們要走了,下次不能陪你玩了。」

  「走?」祁穆詫異,隨意釋然道:「你們要去投胎了?」

  小不點們點頭,排著隊要求像大人一樣,一一和祁穆握手,完成心願的都消失了。

  祁穆一邊握一邊數,等到最後一個孩子消失,他發現還差一個,站起來準備去找。

  鴉拉住他說:「小鬼們終於走了,你陪我喝酒。」

  「可是還差一個…」

  鴉勾著唇角笑,指著封百歲,「讓他去。」

  封百歲挑起眉。

  祁穆看向他,請求道:「幫個忙,去玩具那邊找找。」

  封百歲轉身去了。

  鴉搶過酒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然後推給祁穆,「你也喝!藏著這麼好的酒,自己竟然不喝,太浪費了。」

  祁穆小心地抿了一口,發現口感竟然不錯,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

  「好不好喝?」

  「不錯。」

  他們就這麼換著喝,酒壺裡很快就下去一半了。

  鴉看著祁穆,忽然說:「知不知道為什麼人和鬼都喜歡親近你?」

  「親近我?」祁穆想了想,「應該是纏著我吧。」

  鴉像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又湊近了一點,繼續說:「因為你很純淨…沒有討厭的人類臭味,非常溫和…」

  祁穆眨眼,這已經是第二個說他純淨的人了。

  鴉仰頭灌酒,身子歪歪斜斜地靠過來,幾乎貼在祁穆耳邊,輕聲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養過你的那個?」

  「是侍奉…」鴉不滿地嘟噥:「他好像也姓祁,看到你,我就想起他的名字了…他叫…祁宗…」

  等封百歲拎著走失的小不點回來,鴉已經不見了,只看見一隻鳥搖搖晃晃飛出一段,突然摔下來,又拍著翅膀飛遠。

  橙黃色的夕陽中,祁穆一個人坐在那裡,空空的酒壺歪倒在腳下。

  小不點跑過去晃他,「哥哥,我要走了,你親我一下。」

  祁穆低下頭,在他的臉頰上碰了碰。

  小不點心滿意足地消失了。

  封百歲走過去拉起祁穆,後者踉蹌一下,半倚在他身上。

  一陣若有若無的酒氣飄過來,封百歲看看祁穆紅撲撲的臉蛋,說道:「你喝醉了。」

  祁穆沒有回答,只是抓住封百歲的胳膊,強作鎮定地說:「別晃,我有點飄。」

  封百歲扶著他走出幾步,他竟然走得很穩,只是看眼睛裡的神色,顯然已經暈了。

  他突然對封百歲說話:「你知不知道祁宗是誰?」

  封百歲被問得莫名其妙。

  「是我爸爸。」祁穆笑笑,「小蜻蜓找媽媽的故事就是我爸小時候用來糊弄我的,每次都是編著編著隨興講,講了一個多月,還沒有找到媽媽。」

  「……」

  「哎,你要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找到沒有啊?」

  封百歲認真地想了想,回答說:「不太清楚,總感覺…我要找的東西離我很近,但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等你找到了,是不是也要走了?」

  封百歲一愣,之前積蓄的負面情緒就那麼煙消雲散了,他握緊祁穆的手,對他說:「不會。」

  「我想啊…」祁穆停下來,封百歲也不得不跟著他停下來,他看著封百歲,「我們順其自然就好,不用費心去想怎麼加深感情…對不對?」

  封百歲望著他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對。」

  想了想,他轉過臉,在之前被女鬼吻過的地方,印上自己的吻,然後問祁穆:「什麼感覺?」

  祁穆眨眨眼,腦子裡太暈了,周圍都像是空的。

  封百歲不滿,捏了一下他的手,又問:「什麼感覺?」

  「…軟軟的…」


  好不容易回到家,卻看到小區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封百歲拉下臉,問等在那裡的戚卜陽:「你在這裡幹什麼?」

  戚卜陽看一眼祁穆,有些侷促地說:「我只看見你們跑向這邊,不知道具體住在哪裡…」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來?」

  戚卜陽咬咬嘴唇,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開口道:「我離家出走了。」



31、收留(上) …

  窗外傳來聲聲鳥鳴,光線透過窗簾,把簾布照得通透。

  祁穆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想起昨天的事情。撐著床坐起來,不由得皺起了眉。

  偏頭痛…宿醉的後遺症。

  走出房間,就看見封百歲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另一個沙發坐的是…戚卜陽?

  祁穆懵了一下,「你怎麼在我家?」

  戚卜陽挪了挪屁股,正襟危坐,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封百歲在旁邊說:「昨天你自己讓他留下的。」

  是我?祁穆看向戚卜陽,後者點點頭。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宿醉,祁穆嗓子幹得厲害,他去喝了杯水,稍微清醒了點,就問道:「我為什麼會讓你留下?」

  戚卜陽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說:「因為我離家出走?」

  「你離家出走?!」祁穆只覺得太陽穴一跳跳的疼,「你有病啊?沒事幹嘛離家出走。」

  「有事。」戚卜陽解釋說:「我和爺爺吵架,他讓我滾,我就滾了。」

  「……你看起來那麼乖,居然也會和你爺爺吵架。」

  「當然會!」

  「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戚卜陽低頭不答。

  「算了算了。」祁穆擺擺手,人已經留下了,也不好再趕他,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還有一間客房,你先住那邊。」

  「不用了。」戚卜陽不好意思地道:「我睡沙發就行。」

  「隨便你。」祁穆指著封百歲,「不過你要和他商量一下,沙發是他的。」

  「……」

  交代完畢,祁穆進房間換衣服,封百歲跟了進來。

  「你真的讓他住下來?」

  「不然怎麼樣?讓他露宿街頭?」

  封百歲不高興了,「之前說好,不能隨便帶人回家。」

  祁穆想了想,「不對,你說的是不能隨便帶鬼回家。」

  「……」

  「走吧,出去一趟。」祁穆順手拿起錢包和鑰匙。

  「做什麼?」

  「家裡多了一個人,當然要買點日用品。」祁穆對沙發上的戚卜陽招招手,「你也來,自己的東西自己拿。」

  戚卜陽連忙站起來,跟著出去。

  封百歲斜眼看看另一邊的戚卜陽,平時都是自己和祁穆並肩走的,現在突然多出一個人,硬生生插進來一腳,讓他相當的不爽。

  他的不爽具體表現在難看的臉色。

  祁穆看著好笑,也沒說什麼。

  買好了東西,路過電影院,門口的宣傳海報花花綠綠的,顯得很熱鬧,戚卜陽忍不住把目光黏在上面,不停地回頭去看。

  祁穆停下腳步,問他:「想看電影?」

  戚卜陽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嗯」了一聲,馬上又解釋說:「我不常出來逛街,爺爺說這些東西對我沒好處。」

  祁穆驚訝,「所以你一次也沒看過?」

  「看過了!」戚卜陽認真地糾正:「學校裡會組織看的。」

  「……」

  祁穆看看時間,還早得很,於是說:「去看吧,正好我也想看。」

  「真的?」戚卜陽興奮起來,眼睛裡還閃著點點期待的光。

  「騙你幹嘛。」

  戚卜陽恨不得馬上衝進去,又不想被祁穆看出來,只能努力壓制著步子保持並排。

  相對於他的喜悅,封百歲則是嗤之以鼻,祁穆笑著推他進去。

  幾個小孩在門口買爆米花,祁穆也要了一份,遞給戚卜陽,他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模樣。

  封百歲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過去,米花堆就矮下去一點,不過沒有人發覺。

  買票的時候祁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買了三張,分給戚卜陽一張,自己拿兩張,把票亮給封百歲看,後者不屑地轉過頭,臉色已經緩和了一點。

  他們來得很早,觀影廳還亮著燈,裡面只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戚卜陽對著票根,一絲不苟地找位子,然後招呼祁穆他們過去坐。

  這種時候,他臉上一直以來正經古板的表情才終於不見了,露出符合他年紀的真心笑容。

  其實祁穆也很少來看電影,他不喜歡很多人同時擠在狹小空間裡的感覺,確切的說,他是不太擅長跟活人打交道。

  不過看著戚卜陽雀躍的樣子,祁穆的心情也變得好起來。

  開映時間已經到了,廳內頓時暗下來,幾乎看不清旁邊人的輪廓。祁穆看一眼戚卜陽,只找到一個抱著米花的剪影,又轉頭去看封百歲,如果在別人眼裡,那個位子應該是空的,但是他卻真實地看到封百歲的影子。

  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這些人…或者說鬼,是真的就在他身邊,既然看得到、摸得到、能交談,除了外表比較非主流以外,其他的跟活人有什麼區別?因為自小看到的就不同,所以這方面的概念祁穆也不太清楚,在他心目中,鬼和人本來就是一樣的,只是沒被人注意到而已。

  不過轉念想想,別人應該會認為現在他看著的是一個空位子,又覺得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妙。

  封百歲的鄰座大概是察覺到祁穆的視線,誤以為是在看他,不明所以地轉過頭看看,祁穆連忙撇過臉。

  一粒米花被塞進他嘴裡,抬頭一看,封百歲的臉離得很近,微弱的光線下還能看見他嘴邊淡淡的笑意。

  下意識地咬了幾下,甜甜的奶油香在口腔裡蔓延開,祁穆笑起來,盯著封百歲,小聲說:「你偷了戚卜陽的爆米花。」

  封百歲撇嘴,理所當然地道:「那是你買的,不算偷。」

  祁穆笑著,重新把目光放回銀幕上。

  電影裡剛好放到一個人的腦袋被鐵鎚砸開花的畫面。

  當初只是看著時間段合適就買了票,沒想到是恐怖片。

  祁穆看了一會兒,不禁嘀咕道:「哪有那麼恐怖,伸手就能把活人的腦袋擰下來…有幾個鬼能做到?」

  「那是因為他們害怕,所以就把沒見過的東西都妖魔化,凸顯出那些東西的強大,然後戰勝它們。」封百歲說著,丟了一粒爆米花到嘴裡。

  祁穆回想他遇過的鬼,大部分都和普通人一樣來來去去,有著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感情,有些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心願而固執下去,有些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回饋而激動不已。

  他想,大概是因為他們死過一次,才知道很多東西其實不值一提,而真正想堅持的又是什麼。也有放不開執念的,只是目前還沒有遇到過。不過他小時候根本分不清楚鬼和人,也許那時候見到的很多人其實都是鬼吧?

  心不在焉地看完了一場充斥著尖叫和咆哮的恐怖片,廳內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有些心急的觀眾已經站起來開始陸續離場。

  祁穆猛然瞥見大銀幕旁邊多出一個吊著的人影,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手肘以下的部位。

  開場前有這個嗎?他看向封百歲,後者搖了搖頭。

  旁邊的戚卜陽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異象,手迅速伸進衣兜裡就要掏符,祁穆趕緊攥住他的手腕,「先出去。」

  「可是那裡有鬼!」戚卜陽指著懸吊的人體。

  祁穆壓低聲音對他說:「你看看那些人,他們看不到吧?你現在去收,是不是想被圍觀?而且又有幾個人會相信你?」

  戚卜陽不吭聲了,祁穆徑直把他拉出觀影廳,走到供觀眾休息聊天的桌椅旁邊才停下。

  然後問他:「還想收嗎?」

  戚卜陽不說話。

  祁穆道:「你是天師,有自己的責任,我無權干涉你。但是作為朋友,我只是建議你做事情之前先考慮一下後果,鬼也不是全部都有必要收,這個你已經有體會了。碰到鬼,到底要不要下手,你考慮過後再做出選擇,那是你自己的決定,我也不會阻止。」

  戚卜陽繼續沉默,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些話,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他:「我們…是朋友?」

  祁穆淡淡地笑,「你不是已經跟你爺爺說過了?」

  戚卜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因為當時情況緊急。」

  「如果你不想把我當朋友…」

  「當的!」戚卜陽趕忙抬頭,堅定地說。

  想了想,他忽然指著封百歲問:「如果…我要收他,你會不會阻止?」

  祁穆搖搖頭。

  封百歲不悅地沉下臉。

  「但是…」祁穆接著說:「我會盡我所能去保護他。」

  戚卜陽點頭,轉身道:「回去吧。」

  「裡面那個…不收了?」

  「它恐怕已經存在很久了,沒有造成危害的傳聞。」

  戚卜陽帶頭往外走,祁穆跟在他後面,封百歲飄過來,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屑,似笑非笑地問祁穆:「你保護我?」

  「偶爾…」祁穆斜睨著他,「你不要得意,我們兩個是半斤八兩。」

  封百歲輕哼一聲,「至少我不用擔心會死。」

  「……」

  半晌,祁穆回了一句,「你有沒有聽過魂飛魄散這個詞?」

  「……」


  回到家已經到飯點了,祁穆放好東西,拿出兩包泡麵準備去煮。

  戚卜陽皺眉,「你就吃這個?」

  祁穆看看手裡的泡麵,放下說:「那就做蛋炒飯吧,還好今天順便買了米。」

  戚卜陽繼續皺眉,「你就吃這些?」

  「偶爾也會出去吃,一般是週末的時候。」他想了想,又說:「今天懶得出去了,你要去就等下個星期。」

  「……」

  最終戚卜陽還是乖乖地吃完了祁穆煮的泡麵。

  收拾了麵碗,祁穆倒在沙發上,隨意換著電視頻道。戚卜陽坐在旁邊,看看他,又看看封百歲,覺得眼前這副景象非常有趣,而且…還很溫暖。

  「你不是很聽戚老頭的話嗎?為什麼會吵架?」祁穆忽然出聲問道。

  戚卜陽愣了一下,回答說:「我不讚成爺爺的一些做法,跟他提出來,他就生氣了,然後越講越不和,他說我是中邪了,一氣之下讓我滾。」

  「你也知道他是一氣之下…」

  「知道。」戚卜陽點點頭,「但是我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

  「怎麼會想到來找我?」

  戚卜陽有些窘迫地道:「我沒什麼朋友…」

  祁穆嘆了一口氣,「你真是…知道你爺爺做的不對,也不用說出來啊,你自己不那麼做就行了。」

  「不行!」戚卜陽一臉正氣地說道:「爺爺有錯,我就應該告訴他,怎麼能裝作不知道!」

  「……」

  祁穆知道改變不了他的想法,也就不再說了。戚卜陽這人太正直,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換句話來說,就是傻犟傻犟的。

  這種人,都是一根筋的,別指望能改變他。

  看時間差不多了,祁穆把遙控器丟給封百歲,準備回房睡覺。

  剛爬上床,卻見封百歲也跟著進來了。

  「有事?」

  封百歲說:「我把沙發讓給小孩子了。」

  祁穆解釋道:「不用你讓…還有客房。」

  封百歲面無表情,淡淡地說:「已經讓了。」他飄到床上,「所以我來和你睡。」

  「…你不用睡覺吧?」

  「不用不等於不可以。」

  「…還有客房。」祁穆推他,想把他推下去。

  封百歲俯視著他,不輕不重地說:「反正我們已經同居了,一起睡很正常。」

  「……」

  祁穆發現自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好鬱悶地躺下,伸手按了燈。

  屋外傳來電視的響聲,門縫下透進明亮的光線。黑暗中,封百歲抱著手坐在床頭,撇過臉,靜靜地看著祁穆的睡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32、收留(下) …

  第二天一早,祁穆醒來時發現封百歲已經不在床上了,走出房間,就看見他在看早間新聞。

  祁穆驚訝,「你還關心時事?」

  封百歲道:「因為很無聊。」

  「…戚卜陽呢?」

  「不知道。」

  祁穆去客房看了一眼,被子已經疊好了,就像沒有睡過一樣整齊。

  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他來不及多想,一切打理好,就準備去學校。

  這時戚卜陽開門進來了。

  「你去哪了?」

  「晨跑。」

  祁穆忽然想起來今天是星期一,「你不用去上學?」

  戚卜陽搖搖頭,「小學畢業以後我就沒去學校了,一直是家教來教我,其他時間跟著爺爺學家傳的本事。」他看看祁穆手上的書包,「你要出去?」

  「對。」祁穆把書包甩到背上,沒好氣地說:「我要去接受平民教育。」

  於是戚卜陽無辜地向他揮手告別。

  走進教室,剛坐下來,方紀就晃過來打招呼。

  「祁穆,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啊。」

  祁穆看到他臉上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別提了…」方紀有氣無力地坐下來,抱怨道:「我被老媽念了一個晚上!從九點半一直說到凌晨一點半!」

  祁穆不禁想笑,「你又做了什麼壞事?」

  「什麼叫『又』!」方紀瞅他一眼,開始往外倒苦水:「我沒去補課被她發現啦…從補課開始說,上次考試沒考好要說,請教問題不積極要說,玩電腦要說,連吃飯吃得不多她也要說!」

  祁穆同情地笑笑,對他說:「再接再厲。」

  「說的倒輕鬆。」方紀忽然把話題轉向他,「你就好了,考不好也沒人念,想請假就請假。有時候我覺得你根本沒把上學當回事,一下課就急著回家,就算坐在教室裡,看的也不是這裡面的人,每天不知道在忙什麼,好像跟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一樣…」

  祁穆愣住。

  方紀拍拍他的肩膀,「其實我很羨慕你啦!每天都能這麼悠哉。」

  這時鈴聲打響了,方紀沒再繼續說,蹭回了他的座位。

  祁穆呆呆地盯著黑板,還在想剛才方紀的那番話。

  眼前的視線忽然被擋住,回過神,他才發現自己的課桌上飄著一個中年男人。

  「你就是祁穆吧?」

  「你認識我?」

  男人說:「是這個學校的鬼告訴我的,他們說你能看見死去的人。」

  每個學校都徘徊著幾個戀戀不捨的靈魂,祁穆剛入學的時候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沒想到他們也這麼八卦。

  「祁穆,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忽然被點到名,祁穆慌忙站起來,茫然地看著講台上的老師。

  「我們在講的這個問題,選哪個答案。」

  祁穆根本不知道他剛才在講什麼。

  旁邊傳來方紀小聲的提示,但是聽不清是「B」還是「D」。

  那個鬼飄過去看了一眼方紀書上的答案,對祁穆說:「是'B'。」

  祁穆儘量裝出思考的樣子,回答道:「選B'。」

  老師看著祁穆,調侃道:「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身邊總有一個默默無聞的…」他精明的目光轉向方紀,「男人。」

  全班哄堂大笑,方紀笑著抓抓頭,祁穆站在那裡,有點尷尬。

  「你坐下吧,以後上課專心一點。」老師朝祁穆點點頭。

  下課以後,祁穆起身,示意那個鬼跟著他,去到廁所才停下來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那鬼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啊,剛才害你被點名。」

  「沒關係。」

  「是這樣的…我前幾天才死,出了事故,也沒來得及跟我兒子說句遺言,就想叫你幫幫忙。他也在你們班上,應該是認識的。」

  「你兒子是誰?」

  「包偉源。」

  祁穆想了想,班上好像是有那麼個人。

  「你想讓我帶話給他?」

  男人點點頭。

  「好吧,我儘量。」

  放學以後,祁穆在座位上磨蹭了很久,直到那鬼催促說:「我兒子快要走了。」

  他才站起來,躊躇著要怎麼開口。

  這件事真的只是舉手之勞而已,所以他才會答應幫忙,但是對祁穆來說,這樣和不太熟識的人主動搭話…比較困難。

  眼見包偉源已經收好了書包,站起來要離開,祁穆趕緊走過去叫他的名字。

  包偉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祁穆?有事嗎?」

  「呃…」祁穆小心地斟酌著用詞,「你爸爸…是不是…」

  提到父親,對方的神情忽然冷淡下來,「關你什麼事?」

  祁穆語塞,的確不關他什麼事。

  包偉源就像吃了小型火藥,毫不客氣地說:「我跟你不熟吧?除了那個方紀,你跟班上的人都不太熟吧?」

  祁穆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包偉源哼了一聲,背起書包走了。

  那個鬼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祁穆回去拿了書包,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對這個…不怎麼在行。」

  男人連忙道:「不不不,是我兒子不懂事,沒有教育好。他平常也不是這樣的,可能這幾天因為我出事,心情不太好…你別生氣。」

  祁穆淡淡一笑,「沒事的。」說完就要回去,卻在門口碰上了文沁蘭。

  自從上次和封百歲牽手被她看見以後,祁穆總感覺這個女生時不時會偷偷看他,被察覺以後又飛快地收回視線,裝作在忙別的事。

  現在面對面碰上了,兩個人都不太自在,還是文沁蘭先開口說:「祁穆,要回去了?」

  「嗯。」

  「你…」她欲言又止,似乎想問點什麼。

  「什麼?」

  「你今天要來上晚自習嗎?」

  「我不上晚自習的。」

  「我忘記了…」文沁蘭顯得有些窘迫,又問:「那你不上晚自習的時間,都做些什麼?」

  祁穆微怔,腦子裡出現了流口水的金毛、龍湖邊的吊死鬼、小天師戚卜陽,還有封百歲。

  做什麼要看遇上什麼情況吧…

  「看書,玩電腦。」他回答。

  「哦。那…」

  她還要說什麼,祁穆連忙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好吧,再見。」

  文沁蘭說完,低著頭進了教室。


  這天晚上,封百歲照樣飄進房間,祁穆正坐在床上看書,見他進來,忽然就把書合上,轉頭問道:「你覺得我奇怪嗎?」

  「為什麼這麼問?」

  「算了,不應該問你的,你比我還奇怪。」

  封百歲看著他,能感覺出細微的沮喪,肯定地道:「你今天不高興。怎麼了?」

  「也不是不高興…」被看穿了心思,祁穆有些不自在,「只是突然間注意到一些事。」

  「什麼事?」

  祁穆想了想,問他:「你以前還活著的時候,有沒有聽過你自己的傳聞?」

  「那種東西…」封百歲輕描淡寫地說:「忘記了。」

  「……」

  祁穆看著他,慢慢地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再普通不過的人,除了能看見鬼這一點…但是別人好像不這麼認為。」停了停,他又接著說:「我努力去適應,想要融入他們,而且以為自己成功了,現在才發現似乎並沒有。」

  「為什麼要在乎別人怎麼認為?」

  祁穆的眼神忽然有些茫然,「…因為…不想成為異類吧。」

  封百歲微微皺眉,沉聲問:「你在害怕什麼?」

  「嗯?」祁穆怔怔地眨了眨眼,在害怕什麼?心中其實已經浮現出了真正的答案,「也許…是怕真的變成只有我一個人…」

  「你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麼?」封百歲不悅地握住他的肩膀,目光深沉,「我有沒有說過會看著你死?」

  「……」

  呆愣半晌,祁穆忽然笑了出來,「你這話實在不怎麼好聽。」

  這不是封百歲第一次表達這個意思,但是好像只有這一次,才真正聽進去心裡,看著他正散發著不滿情緒的漆黑眼眸,祁穆不再懷疑那些話的決心。

  他是認真的。

  就像終於找到了依靠,祁穆忽然沒那麼鬱悶了,心情輕快了很多。

  「以前他們告訴我,封百歲是一個很恐怖的人。」

  聞言,封百歲挑起眉梢。

  「但是我覺得,你很好。」祁穆笑著說。

  封百歲又恢復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自顧自地飄到床頭坐著。

  祁穆躺下,關了燈,黑暗中只剩下床頭一個固執的黑影。

  被子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了黑影一下,「不是要一起睡嗎?」

  黑影僵了一會兒,緩緩躺平。

  房間又陷入寧靜之中。


  第二天祁穆去學校,又看見了昨天那個鬼。

  「我知道不好再麻煩你,但是只有你能看見我…能不能再幫一個忙?」

  「你先說是什麼。」

  「我死的那天,兒子讓我回去的時候給他帶一個麥當勞的漢堡,結果…」

  祁穆囧了,「你想讓我送漢堡給他?」

  男人點點頭。

  從麥當勞出來,祁穆抱著紙袋,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干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男人在旁邊連連道謝,「真的很不好意思,還讓你掏錢…」

  「…沒事。」

  下午放學,祁穆把紙袋放在包偉源桌上。

  「你幹什麼?」包偉源詫異。

  祁穆面無表情地說:「這是你爸買給你的,說是答應過你,要帶麥當勞回去。」

  包偉源看著那個紙袋愣住了,「真的是我爸…?」

  祁穆沒有理他,背起書包就走。

  走出一半想起來還有課本沒有拿,又折回去,卻看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只有包偉源還留在座位上,手裡拿著已經冷掉的漢堡,咬下一大口,眼圈紅紅的。

  那個男人飄在旁邊,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祁穆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

  那本課本,等明天再說吧…


33、死室(上) …

  「本月以來,陸續發生年輕女性失蹤的案件,立案偵查的累計超過四起,受害人皆為少女,年齡13至18歲不等。這些少女失蹤都已超過36小時,目前生死不明,家人十分擔心,請各位市民積極提供線索,協助警方展開調查……」

  「少女失蹤?」祁穆站起來,一邊幫金毛扣好鏈子,「聽起來很像猥褻狂干的事。」

  戚卜陽問他:「你要出去嗎?」

  「對,去遛狗。」金毛伸出舌頭舔了舔祁穆的手指,嘴裡的口水流了他一手,祁穆面不改色地用濕淋淋的手去摸金毛的背毛,把它的口水全都蹭上去,然後轉頭問戚卜陽:「你去不去?」

  「去!我從來沒有溜過狗!」戚卜陽期待地站起來。

  祁穆忍不住潑他的冷水,「等你溜過一次,就知道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好玩。」

  戚卜陽認真地教訓他:「人總要經過嘗試,你這個人怎麼那麼消極!」

  「……」

  於是戚卜陽躍躍欲試地跟著祁穆和封百歲出門了。

  封百歲飄在祁穆身邊,問他:「這小鬼到底什麼時候走?」

  「那你要問他。」

  「他在家裡白吃白住,你也不趕?」

  祁穆攤手,「等我的錢只夠一個人吃的時候就會趕了。」

  封百歲不吭聲了。

  祁穆笑笑,拍了他一下,「別那麼小氣,他好歹也是客人,還幫過我們。」

  封百歲因為那句「客人」,心情莫名的多雲轉晴,但是看著一臉無辜的戚卜陽,還是覺得不爽。

  祁穆帶著戚卜陽去和吊死鬼打招呼,後者看見他,驚訝道:「這不是那天的小天師嗎?」

  「是啊。」祁穆點頭。

  戚卜陽皺眉看著吊死鬼,欲言又止的樣子。

  「幹嘛瞪人?」祁穆問他。

  「不是…」

  祁穆笑了,對吊死鬼說:「上次他爺爺要收你,他想跟你道歉,」

  「不必介意。」吊死鬼溫和地點點頭,轉向祁穆,「這孩子怎麼會跟你在一起?」

  祁穆擺擺手,「年輕人,總有幾天叛逆期的。」

  吊死鬼笑著飄上樹梢。

  回去的時候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迎面走來,低著頭,懷裡抱著一包東西。擦肩而過時不小心撞到了戚卜陽,男人一個踉蹌,手中的袋子落地,幾個紅通通的蘋果滾了出來。

  「啊,對不起。」戚卜陽連忙蹲下去幫他撿蘋果,男人彷彿受到了驚嚇,手忙腳亂地接過。

  等所有蘋果都撿回去,他就匆匆忙忙跑走了。整個過程中一直死死地埋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戚卜陽看著男人的背影,默默地呆立了一會兒。

  「怎麼了?」祁穆問。

  「他身上…有鬼氣。」

  「可能是這幾天家裡死了人,很正常。」

  戚卜陽還是皺著眉,有點不放心,「他家裡的鬼會不會害他?」

  「我怎麼知道。」祁穆回頭看了看,「你要跟上去?」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道:「我只是覺得他看起來不太高興。」

  祁穆拍拍他的肩,道:「有些人是習慣性的不高興。」

  「還有這種人?」戚卜陽很懷疑。

  「當然有。」祁穆悠閒地拉著金毛繼續往回走。

  戚卜陽追問道:「你遇到過嗎?」

  「遇過遇過。」他順口說。

  「在哪裡?」

  「哪裡都有。」

  「是誰?」

  「……」

  最後祁穆煩不勝煩,把封百歲拖過來往戚卜陽面前一放,「這個就是。」

  戚卜陽看了一眼,「他不是不高興,他是沒有表情。」

  「有的有的。」祁穆敷衍地說:「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那他豈不是一直不高興?」

  「所以就說有這種人啊。」

  戚卜陽恍然大悟:「原來真的有!」

  封百歲:「……」


  祁穆在學校待了一天,快要放學的時候,感覺今天似乎少了點東西。

  是什麼?

  想了一會兒,他終於發覺原來是平時經常盯著自己看的那個視線不見了。

  回頭看看斜後方的座位,是空的。文沁蘭今天沒有來嗎?

  想著她可能是請假了,祁穆也沒有在意。

  但是第二天再去學校,一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對。

  男生都扎堆在女生身邊,好像是在獻慇勤,還有人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啦!我會保護你們的!」

  祁穆一頭霧水,去問方紀:「怎麼回事?」

  方紀把他拉到座位上,神秘兮兮地說:「文沁蘭你應該熟吧?上次還跟我們一起去過鬼屋,人家跟我說話都經常提到你…」

  「算是吧。」祁穆打斷他的八卦,「到底出什麼事了?」

  「昨天文沁蘭不是沒有來嘛,晚自習的時候老師查人數,才知道她沒來,也沒有請假,所以打電話去問家長,又說她一天都沒有回家,還以為是在學校裡。老師還有文沁蘭家裡的人出去找了大半夜都沒找著,結果就是…她失蹤了。」

  「失蹤?」

  方紀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你最近有沒有看新聞?就是少女失蹤的那個。」

  祁穆想起之前的報導,於是點點頭。

  「我們都在猜她可能是捲進那個案件裡去了!你說失蹤還能有什麼結果?要不是被賣掉,要不就是被殺。」

  祁穆皺眉,「她有得罪過什麼人嗎?」

  「誰知道呀!現在的心理變態到處都是。」說著話,方紀看了看周圍的人,「班上的女生怕得要死,我得趕緊去安慰她們,這種時候最管用了!」

  走出一步又假模假樣地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你平時都不怎麼和女生說話。」

  「不用了。」祁穆面不改色地說:「我對女生沒興趣。」

  「……」

  上課的時候,老師也草草地說了一下這件事,並且提醒大家多注意安全,女生在外面最好結伴同行。

  下課以後,所有人又圍在一起在熱切地討論這件事,教室裡吵吵嚷嚷的。

  祁穆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那些人,他們臉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擔憂和恐懼,有的則是極力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

  但是從人群中,他能夠嗅到一絲隱隱的興奮情緒。

  回到家,祁穆說起文沁蘭失蹤,戚卜陽想起在鬼屋和她的一面之緣,也為她擔心,就問祁穆:「報警了嗎?」

  「應該報了吧。」

  「我們要不要幫忙找找?」

  對於他熱心過剩的提議,祁穆只是說:「別急,交給警察就好了。我們只是普通人,什麼也不能做。」

  晚上封百歲陪著祁穆在床上看書,忽然就說:「明天開始我跟你去學校。」

  「為什麼?」

  「防止失蹤。」

  祁穆放下手裡的書,提醒他道:「…失蹤的都是少女。」

  「難說,如果他們突然對少男感興趣,第一個就拿你開刀呢?」

  「不至於吧…無論是觀賞性還是實用性,少女和少男都有很大的差別。」

  封百歲斜睨著他,冷冷地問:「你還想被實用?」

  「……」祁穆腦子裡此時正囧囧有神地插播著十分不和諧的想像畫面,他頭皮一陣發麻,發誓真的不是有心要想,只是大腦不受控制。

  於是第二天封百歲就真的和祁穆一起去學校,文沁蘭還沒有找到,班上籠罩著少見的壓抑氣氛,一時之間弄得人心惶惶。

  祁穆小聲問封百歲:「你說他們是真的在擔心文沁蘭嗎?」

  「或許吧。」封百歲冷眼看著那些人,「擔心自己的可能比較多。」

  「也有一些覺得有趣的。」

  祁穆埋下頭,不再理會身邊的吵鬧。

  回家以後,戚卜陽又問了一次:「那個女生找到了嗎?」

  「沒有。」

  他還想說什麼,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看到屏幕上閃動的「文沁蘭」三個字時,祁穆愣住了。

  鬼屋那一次他們交換過手機號碼,但是文沁蘭為什麼在失蹤幾天之後,打電話給自己?

  祁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鈴聲還在響著,他按下通話鍵,「喂?」

  電話那邊響起雜音,就像打電話的人沒有把手機拿好一樣,過了半天,文沁蘭才開始說話:「祁穆…祁穆…我不想死…救救我…」

  聽到這些,祁穆心中一凜,把手機又貼緊了一些,希望能夠聽清楚一點,但是文沁蘭哭著說話,聲音模糊不清。

  封百歲和戚卜陽都看著他,他乾脆就打開揚聲器,文沁蘭帶著哭腔的求救聲傳了出來。

  「你在哪裡?旁邊還有人嗎?」

  「都是死人…都是死人…」她哭得說話都一抽一抽的,像是喘不過氣一樣,「他出去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我還能活多久?我不想死啊…救我…」

  祁穆沉下聲音儘量安撫她,「別怕,告訴我,你在哪裡?」

  「…南窯…我只知道這裡是南窯…」

  南窯!順著龍湖出城的方向。

  「你不要掛電話,就這麼開著!」

  著急地說完話,祁穆打開門,遲疑一下又轉回來拿上防身的甩刀,戚卜陽已經當先衝了出去。

  攔了一輛出租車,祁穆對司機說:「去南窯,麻煩快一點!」

  司機先生回過頭來:「南窯哪裡呀?」

  「先到那邊再說!」

  也許是他們的表情太嚴肅,司機沒有再問,一腳油門踩下去,就飛快地開起來。

  開了一會兒,司機先生覺得寂寞了,開始八卦:「你們是不是要去追回分手的小女朋友啊?」

  不等人回答,他自己又說:「不對不對,兩個人的話,應該是情敵吧?」

  「不是。」祁穆現在沒有半分開玩笑的心情。

  「啊!那就是要去尋仇囉?叔叔告訴你們哪,年輕人衝動不懂事,以後會後悔的。」

  戚卜陽急了,豎起眉毛道:「別說了!專心開你的車!」

  司機先生被嚇了一跳,不滿地抱怨道:「跟你們說著道理,不要不當一回事,聽叔叔一句勸,沒有錯的…」

  「……」

  他一路絮絮叨叨開到南窯,祁穆利落地開門下車,摸了摸口袋,只翻出一張五十元,直接從窗口塞進去,丟下一句:「不用找了!」

  司機先生痛心疾首地說:「這些年輕人,都不聽人勸,以後要吃大虧!」一邊美滋滋地把那張綠油油的主席同志塞進錢匣裡。



34、死室(下) …

  南窯是由很多條錯綜複雜的巷弄組成的地方,站在這些巷子前,他們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熟的人進去絕對會迷路。

  祁穆只好問文沁蘭,但是她除了一個「南窯」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來,只知道像魔咒一樣重複著求救的話。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戚卜陽等不及了,直說干脆一處一處找過來,封百歲一針見血地指出:「你還沒有找到一半,那個女人就死了。」

  他只好作罷。

  祁穆忽然想到在鬼屋裡,戚卜陽找到他的那個方法,便問說還可不可行。

  「剛才怎麼沒想到!」戚卜陽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拿出符紙說:「可以試試看。」

  祁穆對著手機呼喚文沁蘭:「還通著嗎?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傳來虛弱的聲音,「你說…什麼…」

  「叫我的名字,快,叫我的名字!」

  「為什麼…」

  「別問了,快叫!」

  「祁穆…」

  她的話音一落,戚卜陽手上的符紙立刻燃起火苗,拉出一條火線,朝著前方迅速延伸。

  「跟上!」戚卜陽帶頭向前走。

  拐了四五個彎以後,火線變得越來越細,火苗漸漸弱了下去,最後一次,等祁穆他們跑過去,火線已經消失了。

  「是靈力不夠嗎?」

  戚卜陽搖搖頭,「只有一種可能——要找的人生命氣息過於微弱,所以連接不上。」

  看來文沁蘭是受傷了,祁穆越想越著急。

  「不用找了。」封百歲忽然說:「你看那邊。」他指向不遠處的一間屋子。

  祁穆一看過去,就有一種陰冷的感覺。

  那間不起眼的屋子渾身散發著不祥的死亡氣息。

  戚卜陽皺起眉,「那裡鬼氣實在太重了,幾乎感覺不到生人。」

  「一定就在裡面了!」

  聽了祁穆的話,戚卜陽就要衝過去,被他攔住了。

  「你有手機吧?先報警!」

  這時一直被祁穆攥在手裡的電話傳出文沁蘭的激動的哭聲:「他快要回來了…他快要回來了…我不要死!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我!」說到後面,她的話已經抖得不成聲,透著說不出的絕望。

  祁穆想了想,對戚卜陽說:「你趕快報警!我和他先進去!」

  戚卜陽抗議道:「我也去!」

  「不行!」祁穆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嚴厲得不容人置疑,「現在那個女生的精神狀態很有問題,不能再耽誤了,必須盡快把她帶出來。你報完警最好就在這裡等著,有什麼情況及時通知我們,如果一定要進去,也等報完警再去。」

  戚卜陽呆住,以往祁穆和他說話總是帶著笑意,感覺對什麼都不太在意,但是現在他的眼神卻異常認真,被這樣的氣勢懾住,戚卜陽下意識地點了頭。

  目送祁穆和封百歲向那間房子趕去,他拿出手機,撥了「110」。

  祁穆他們到了屋子的圍牆下,門鎖著,只能翻牆。見周圍沒有什麼人,封百歲直接抱著他飛起來,輕輕鬆鬆越過牆頭。

  裡面是個不大的院子,堆滿了廢棄老鏽的水管和鐵製工具,屋子前有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個大鎖。

  他們落下來,封百歲扯了扯鎖頭,估量著能不能把它扯壞,祁穆四處看看,找到一卷生鏽的鐵絲,抽出鐵絲頭,擺手叫封百歲讓開。他把鐵絲頭插進鎖芯,鼓搗了一會兒,咔噠一聲,鎖頭應聲打開。

  「你還會這個?」封百歲問。

  「以前我爸教我的,只有老式鎖才起作用。」祁穆丟了鐵絲,拍拍手,「據說我媽當年就是開鎖能手,一般的手銬,摘一個發卡就能搞定。」

  「…你們家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也不清楚。」祁穆說著,推開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他的表情僵在臉上,睜大眼睛,伸手摀住了口鼻。

  屋子裡的景象如此駭人,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異想世界般的荒誕帶來十足的震撼。

  一台老式電視機,兩張掉皮的長沙發,沙發上並排坐著四個女孩,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交錯的傷口,那些傷口很深,翻起的皮肉就像豁開的猙獰的嘴,很多都潰爛了,散發出一陣陣腐敗的味道。

  她們已經死了,卻被擺成端莊的姿勢,規規矩矩坐著,最詭異的是,這些女孩的眼皮都被粘住了,眼睛無神地圓睜著,直勾勾看向前方。

  他們對視一眼,封百歲用眼神詢問,還要進去嗎?

  祁穆嚥了口唾沫,點點頭,抬腳踏了進去。

  裡面的臭味更加難聞,他努力壓制住胃裡不斷翻騰的感覺,落腳一片濕黏,地板上佈滿了斑駁的黑斑,應該是凝固了的血液,還有些新鮮的血跡,流了一地,是豔麗的紅色。

  腐臭中又有濃重的血腥味,祁穆終於還是忍不住乾嘔了一下,眼圈一紅,幾乎要飆出眼淚,封百歲緊皺著眉扶住他。

  祁穆緩過神來,想起了他們來這裡目的。

  「文沁蘭?你在哪?如果還能說話,就回答我一聲…文沁蘭?」

  「嗚嗚嗚嗚………」房屋深處傳來微弱的啜泣聲,祁穆循著聲音過去,繞過一個大大的斗櫃,就見文沁蘭縮在角落裡,手腳都被綁著,手被綁在胸前,還捧著手機。

  同樣在那個角落的還有四名少女,她們擠在一起,身體重疊著身體,木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沙發上坐的那四個一模一樣。

  不過現在,祁穆沒有時間去管那幾個鬼,文沁蘭的身上同樣佈滿了數不清的傷痕,血染紅了衣服,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掐斷通話,蹲下去小心地幫她解開身上的繩子。

  看到祁穆,文沁蘭立刻瞪大了雙眼,臉蛋上全是髒兮兮的淚痕,手腕上的繩子一解開,她就崩潰地撲進祁穆懷裡放聲大哭,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

  祁穆嘆著氣安慰她:「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文沁蘭哭了一會兒就昏了過去,祁穆轉過去,招呼封百歲:「把她放上來。」

  封百歲說:「我背。」

  「不行。」祁穆搖搖頭,「如果警察來了,看見她浮在空中怎麼辦?」

  由於地上有血,祁穆背著文沁蘭,走出一步就險些滑倒。

  封百歲態度生硬地扶住他,俯下身托起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過了一會兒,放開。

  「這樣就行了,快點,把她放上來。」封百歲催促道。

  祁穆有點愣,幫他背好文沁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封百歲沒好氣地道:「你再說一次,我就把這個女人丟下去。」

  「……」

  祁穆沒有再說話,只是走在旁邊幫忙托住文沁蘭,防止她滑下去。

  轉出來一看,戚卜陽定定地站在沙發前面和那幾個死人對視,聽見響動抬頭時,臉色蒼白得嚇人。

  「叫你不要進來,你偏要進,嚇到了吧?」祁穆沒有停步,邊走邊說:「快出去,警察來了沒有?」

  戚卜陽很快回過神,報告說:「已經在外面了,期間疑似兇手的人回來,在門口被抓了。」頓了頓,他又說:「…是我們見過的人。」

  「誰?」

  不用戚卜陽回答,祁穆已經看見院子裡被押解的犯人,是幾天前在龍湖邊撞到的那個男人,此時正驚恐地抱頭蹲著瑟瑟發抖,完全沒辦法把他跟屋裡殘忍血腥的景象聯繫在一起。

  他們背著文沁蘭走出去,外面的人立刻圍上前來,帶隊的警察祁穆認識,是祁媽媽以前的同事。透過人群的縫隙,祁穆看見蹲在那裡的男人小心地抬頭往這邊看了一下,又驚惶地縮回去。

  這個人,說是兇手,倒更像一個受害者。

  文沁蘭被送去醫院,祁媽媽的同事對他們很照顧,做完了筆錄又關懷一番就讓他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戚卜陽一直悶悶的,甚至沒有注意到封百歲能被人看見的這個情況,直到祁穆問起,他才說:「為什麼那個人會做出這麼兇殘的事?」

  祁穆聽出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覺得這種事只有鬼才做得出來?」

  戚卜陽想要辯解,又覺得自己潛意識裡的確是這樣想的。

  「那個人虐殺少女,你覺得天理難容,如果換做是鬼,就認為理所當然,為什麼換了一個形態,作惡就成了可接受的?你不覺得這種邏輯很矛盾嗎?」

  戚卜陽抿住嘴唇,眉頭皺得很深。

  祁穆慢慢地道:「我一直覺得,人們習慣把過錯推給其他東西,而不是自己來承擔,哪怕用來承擔的那些東西是虛無縹緲的。不過這也是另一種堅強的方式,畢竟可以保持希望,也沒什麼不好的。」

  停了一下,他又說:「但是不能因為推脫了就當做沒有發生,只要想做,人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事,鬼也一樣,沒有哪邊好一點哪邊壞一點的區別。不過我猜,能做出那些事的人,他們應該不認為自己做的有多可怕。」

  戚卜陽不敢置信地瞪起眼睛,「怎麼可能!明明是同類,卻下了這麼殘忍的毒手,連小孩子都知道這是壞事!」

  祁穆不理會他的激動,淡淡地問:「你覺得那個懦弱的兇手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嗎?」

  「…不像…」戚卜陽承認。

  「就是因為太懦弱,他的事業可能不怎麼順利,說不定家庭關係也不好,這樣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成就感。他要的成就感,必須是從同類中間得到的,不同於平時的輕視和不屑,而是希望他們用畏懼或者崇拜的目光看著他。所以他把那些女孩的眼皮粘起來,讓她們能夠一直看著他,從她們的絕望和恐懼中,得到這種感覺。至少我的想法是這樣,你覺得呢?」

  戚卜陽想了一會兒,認真地點頭。他覺得那個人的想法扭曲了,但是不得不承認確實有人會耽溺於幻想,享受那種虛假的快感。

  祁穆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自顧自地說:「所以在所有人眼中的壞事,對他來說,可不是壞事,而是…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

  他清澈的黑瞳裡映出點點璀璨的燈光,燈火組成的長龍一路向前延伸,明亮而且輝煌。

  祁穆想起那間充斥著血污和死屍的屋子,令人不適的腐臭味似乎還殘留在鼻間,死去的少女僵直的眼珠和周圍鮮活的路人,彷彿不是處在同一個世界。

  封百歲轉頭,看見他臉上那種淡淡的表情,於是輕輕握住他的手指,沒有說話。手心裡的觸感微涼,他不禁又握緊了一點。


  第二天,封百歲還是陪著祁穆去學校,一進教室,班上的同學就開始熱烈鼓掌。

  祁穆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方紀衝過來一巴掌拍上他的背。

  他忽然有一種被整的感覺,「你們這是搞什麼?」

  「兄弟,悄悄跑去英雄救美竟然不告訴我們!」方紀擠擠眼睛,「公安局的表揚信都送到學校了,真有你的!」

  「……」祁穆暗叫不好,八成是媽媽那個同事弄的,昨天就應該提醒他一下。

  但是已經太遲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祁穆都在方紀抱怨他不講義氣,以及其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指指點點中度過。

  祁穆不堪其擾,以昨天勞累過度的理由向班主任請假,總算逃了出來。

  那之後,新聞報導了這條消息,證實那個男人就是兇手,他是一個普通的水管工,由於生活受挫產生了報復心理,所以對沒多少反抗能力的少女下手。那幾個女孩死前都受過殘忍的虐待,逃過一劫的只有文沁蘭。

  還好電視上沒有公佈祁穆的真實姓名,只說有一名勇敢的同學挺身相救。

  這是祁穆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35、雨天(上) …

  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祁穆伸著脖子往外看了看,灰濛蒙的一片。

  「那麼快又到雨季了…」嘴裡嘟噥著,他又滑下去,縮在沙發裡。

  沙發邊上飄著一隻憂鬱的大叔鬼。

  「哎,你說,下著雨俺閨女怎麼還不回來啊?」大叔鬼問祁穆。

  「她最近不是談戀愛了嗎?當然沒有時間回來。」

  大叔鬼十分委屈,抱怨道:「自從閨女談起戀愛,就不肯跟俺一塊出去了…」

  祁穆想了想,「不如你也去談一個?」

  他立刻不好意思起來,一張老臉黑裡透紅,「一把年紀了,談什麼呀。」

  「現在不是很流行黃昏戀麼。」

  「哎喲,哪個瞧得上俺呀!你別開玩笑!」他嚇得連連擺手,摸出媳婦留下的那支口紅,飄到角落睹物思人去了。

  祁穆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書,看著看著,身子漸漸歪向旁邊,靠在了看電視的封百歲身上。後者轉台的動作立刻頓住,轉過眼珠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若無其事地維持之前的狀態。

  五分鐘後,祁穆抬起頭看著他,「我不會嫌棄你的。」

  「……什麼意思?」

  「你看這個已經很久了…」他指著電視屏幕,裡面正熱火朝天地輪番播放某豐胸產品的廣告。

  「……」封百歲黑了臉,把遙控器換到另一隻手裡,轉了台,順便解釋道:「我在等後面的電視劇。」

  「不用介意,其實我不喜歡大胸。」祁穆拍拍他,臉上憋著笑。

  這時戚卜陽從客房裡走出來,坐到另一張沙發上,看見角落裡的大叔鬼,就問:「他,還有那個掉頭的女鬼,是你的親人嗎?」

  「不是。」祁穆頭也不抬地翻過一頁書。

  「那為什麼會在你家裡?」

  「緣分吧…你就當是借住的朋友。」

  戚卜陽看他和封百歲靠在一起,又順口問道:「那你們也是朋友嗎?」

  祁穆放下書,看向他,「很奇怪嗎?」

  「以前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朋友…最近又覺得好像和朋友有點不太一樣…」

  祁穆看向封百歲,眼神裡像是在問,說還是不說?

  封百歲挑起眉,有什麼不能說的?

  「好吧…」祁穆告訴戚卜陽,「其實我們是同居人。」

  「啊,怪不得你們睡在一起。」戚卜陽點點頭,又問:「不過鬼還能睡覺嗎?」

  「怎麼不能,不過就是躺著,閉上眼睛而已。」

  「……」封百歲伸手過來攬住祁穆,對戚卜陽道:「如果我說是戀人,你信不信?」

  戚卜陽張大了嘴,愣了好一會兒才指著祁穆道:「他說我就信。」

  祁穆看著他,很自然地點點頭。

  戚卜陽的下巴半天沒有合上去,「難道你們…是…」他本來想說同性戀,又覺得比同性戀更嚴重的問題是人鬼戀,支吾很久說出來的卻是:「你們是逗我玩嗎?」

  祁穆笑起來,只是說:「你猜。」然後像沒什麼事一樣接著看他的書,封百歲也不再有其他表示。

  戚卜陽一個人在震驚和該不該相信的懸崖邊獨自糾結。

  快到中午的時候,斷頭女鬼回來了,幸福地拋著手中的頭。

  「約會去了?」祁穆問。

  「是呀。」女鬼的臉上洋溢著笑容,「你們兩個怎麼樣?」

  「還行吧,就是容易嚇到人。」他指指戚卜陽。

  女鬼飄過來,把頭提到戚卜陽面前打量,「這孩子看著挺面熟的。」

  「是那個小天師,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天師?天師怎麼跟你在一塊兒?」她也不怕,湊近了問戚卜陽:「你棄暗投明啦?」

  戚卜陽有些不適應地皺起眉頭,向後退了一步。

  女鬼還鍥而不捨地跟上去,「一個天師看到這房子裡這麼多鬼不會覺得奇怪嗎?還是你也看上我們家這個了?」

  「別、別瞎說!」戚卜陽臉一紅,生氣地呵斥她,講出來的話磕磕巴巴。

  「他臉皮薄,別逗他了。」祁穆在旁邊幫著戚卜陽說話。

  女鬼轉身對祁穆道:「你就是因為總這樣,才會被些奇奇怪怪的人看上,怎麼就沒有女孩子喜歡你呢?」

  「…你怎麼知道沒有女孩喜歡我。」

  「誰呀?」

  祁穆想了想,沒底氣地說:「…只是年紀比較小。」

  「你乾脆說小孩子不就行了。」女鬼沒好氣地道:「我就奇怪了,怎麼只見你把男的往家裡帶呢?」

  那邊封百歲忽然換了一個頻道,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女鬼問:「你什麼意思呀?」

  他答:「對你的話表示贊同。」

  祁穆:「……如果我把女孩子帶回家,不太好吧?」

  「你帶女孩我就嚇死她,這個房子裡有我一個女的就夠了。」女鬼囂張地晃了晃手裡的頭。

  「……」祁穆覺得不能繼續在這上面糾纏,於是轉移話題:「你總說談戀愛,什麼時候也讓我們見見你的男朋友?」

  「行啊,我早就想讓他來拜見我爸了!」說到男朋友,女鬼又變得一臉甜蜜。

  「你騙人~~~」他爸在旁邊委屈地插嘴。

  「誰騙人了!」女鬼轉身就飄了出去,「你們等著,我現在就去找他。」

  所以說,戀愛中的女人(鬼?)是不能激的。

  不久之後,她真的帶著男朋友回來了。

  「進來啊,怕什麼?」女鬼回頭催促,然後另一個身影穿過門板,進到屋內。

  「你們好…」

  大家一齊打量著這個男鬼,頭髮短短的,看上去很陽光,就是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而且還淌著血。

  「這是阿明,我男朋友。」女鬼大大方方地介紹道,然後指著撞死鬼大叔對他說:「那是我爹。」

  又指向祁穆:「這是我房東,人還算不錯。」

  「那個,」她指著封百歲,「是我房東的男朋友,打個招呼就行了,別和他說話。」

  「為什麼呀?」

  「他會欺負你。」

  封百歲無語,不過她說的那個「男朋友」倒是很合他的心意。

  這時,阿明反應過來了,一臉驚愕地問:「你剛才說…那個男的,是你的男房東的…男朋友?」

  女鬼點點頭,「有什麼奇怪的?」

  看她那麼理所當然的樣子,阿明也只能說:「沒有。」不過他問祁穆:「你是鬼,為什麼還有房子?」

  祁穆微笑,「我是活人。」

  阿明瞪大了眼,「你能看見我們?!」

  「他還能摸你呢!」女鬼嫌他太囉嗦,不等祁穆回答就打斷了,又轉向戚卜陽,「還有這個,我也不太熟,反正是個小天師,很好玩的,但是你離他遠點。」

  「天師?」阿明看著戚卜陽,突然愣了一下,「你……」

  戚卜陽疑惑,「什麼?」

  「沒什麼。」阿明連忙搖手。

  祁穆指了指他腦門上的血,「那個…不要緊吧?」

  「沒事沒事。」阿明說著,用手抹了一把。

  「…好像還在流血…」

  阿明笑笑,「這樣比較動態。」

  「……」

  一場愉快的見面會就這樣結束了,女鬼送阿明出去,過了半天才轉回來,撞死鬼大叔趕緊拉著女兒到角落說悄悄話。

  「閨女啊,你找的那個男朋友…也不怎麼樣嘛。」

  「什麼叫不怎麼樣?」女鬼很不高興,「他哪裡不好了?」

  「這……」大叔想了半天,才說:「長相就不行嘛,你看看,還沒有家裡這兩個好看。」他偷偷指了指沙發那邊的祁穆和封百歲,「就連那個小天師都比他好看。」

  女鬼拍拍他爸的肩膀,「男人嘛…不是看長相的,爸,你太膚淺了,看看你自己,也不好看呀。」說完她就飄走了。

  「這孩子…」大叔在原地急得搓手。

  祁穆轉頭看看他,對封百歲道:「果然是女婿再怎麼好,岳父都不會滿意嗎?我倒覺得那個阿明挺好的。」

  戚卜陽插嘴說:「那個阿明,我怎麼覺得在哪裡見過?」

  祁穆想了想,問他:「在你眼中,鬼是不是都長一個樣?」

  「怎麼可能!」戚卜陽瞪眼。

  旁邊的封百歲沉默了許久,忽然問祁穆說:「你爸爸會不會滿意我?」

  「……」祁穆看他一眼,笑道:「不要想太多。」


  雖然天氣不好,還是得去上學。

  放學的時候,一直陰沉沉的天空突然響起幾聲悶雷,過了一會兒,就有零星的雨點落下來,祁穆連忙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路過龍湖廣場,他遠遠地看見一個紅色的身影立在雨中。由於下雨,現在廣場上人不多,就算有也是匆忙跑過的路人,所以那抹紅影顯得分外扎眼。

  走近了才看清,原來那是一個穿著紅色旗袍的女人,盤著優雅的發髻,手裡撐著一把黑傘。

  只是那把傘的傘沿傾斜著,似乎和旁邊的植物重疊在了一起。

  祁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再看一遍,確實是重疊的。於是低下頭,默默從她旁邊走過去。

  倒是那個女人叫住了他,「你能看見我嗎?」

  祁穆停住,有一點點尷尬,畢竟他是想裝作看不見的。

  「不好意思,剛才…」

  「下雨了。」沒等他說完,女人輕聲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

  「嗯?」

  她對祁穆笑笑,塗了口紅的嘴唇看上去愈發嬌豔:「你沒帶傘吧?這把給你。」說著就把手中的傘收起來遞了過去。

  「可是你也…」

  「雨淋不到我的。」女人安慰他,張開手臂讓他看清楚雨絲從她身體裡穿過的模樣。

  祁穆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於是接過她的傘,說了一聲「謝謝」,又問:「你怎麼站在這裡?不避雨嗎?」

  女人朝他笑了一下,他才發覺自己剛才失言了,她又怎會需要避雨。

  「其實…我在等人,等一個活人。」

  「那個人也能看見鬼?」

  她搖搖頭,「我想應該不能吧。」

  祁穆疑惑,「那你等的是?」

  「是我生前的愛人。那時候他出國三年,和我約好回來的那天在這裡見面,要穿著他最喜歡的衣服。就是這件,好看嗎?」

  祁穆把目光移到她的旗袍上,女人很美,朱紅的綢緞襯著她白皙的膚色,更加顯得有魅力,這樣的女人,一定能得到足夠多的鮮花和掌聲,如果她沒有死的話…

  他誠實地點頭,「很好看。」

  「謝謝。」她微笑,低下頭小心地撫平旗袍上的褶皺,「可惜他沒有看到,我在來這裡的途中,就因為車禍死了…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飄著小雨,所以每到這幾天下雨,我都會過來看看。」

  「想看見那個人嗎?」

  她輕輕地點頭,「雖然告訴自己只是來懷念一下,他不會來的,但是總希望真的有一天,他會突然想起這個約定,過來看一看…」

  說了一會兒話,雨勢又變大了些,女人抬頭看看天,催促道:「你快回去吧。」

  祁穆點點頭,「你明天還會在這兒嗎?」

  「如果下雨就在。」

  「那我明天把傘還給你。」

  祁穆跑出一截,回頭看她,女人笑著擺擺手。


36、雨天(中) …

  回到家,祁穆詫異地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幾個人,其中最顯眼的就是一身黑色唐裝的戚老怪,其他那幾個不認識,看上去好像是隨從。

  「您在這裡幹什麼?」他上前問道。

  戚老怪哼了一聲,威嚴地說:「卜陽在你這裡吧?我來接他回去。」說著話,老頭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他手裡的雨傘,祁穆下意識地把傘往身後藏了藏。

  「您怎麼知道?還有,為什麼能找到我家?」

  他並不答話,這時一個鬼從門裡飄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說:「他們還是不開門。」

  竟然是才見過一面的阿明!

  祁穆愣了一下,目光不確定地在阿明和戚老怪身上溜了一圈。難道是阿明把戚老怪領到這裡來的?他和這老頭是什麼關係?

  正想著,戚老怪說:「不用,主人已經回來了。」他看向祁穆,「你總要進去吧?」

  祁穆無奈,掏出鑰匙,剛要插\進鎖孔時,門從裡面打開了。

  封百歲站在門口,看了看外面的眾人,伸手把祁穆拉了進去。

  戚老怪臉色不太好,「你不是說你是鬼,沒辦法開門嗎?」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道:「要看是給誰開。」

  他側過身就要關門,戚老怪的一個隨從眼疾腳快地插\進一條腿擋住。

  封百歲想也不想,繼續施力推,那個人痛得齜牙咧嘴,還是不肯讓開。

  戚老怪不悅地豎著眉毛,「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祁穆對他說:「我可以讓你進來,但是必須保證不傷害我家裡的任何一個鬼。」

  戚老怪想了想,說:「我今天來,只是為了帶走卜陽。」

  祁穆看了他身後的阿明一眼,不再說話,對封百歲點點頭,後者放開手。

  見他們進來,斷頭女鬼叫了一聲,飄到祁穆身邊問:「你怎麼讓天師進來呀?!」

  祁穆沒好氣地道:「還不是你那個男朋友。」

  女鬼有些羞愧,吐吐舌頭,「是我遇鬼不淑…」說著狠狠瞪了阿明一眼,阿明趕緊縮了縮腦袋。

  「是你眼光太差。」祁穆一笑,女鬼就放心了,他似乎不準備跟她計較這件事。

  戚卜陽就坐在客廳裡,看見爺爺立刻站了起來。

  戚老怪的臉色更是不好,「卜陽,你不知道爺爺在外面?」

  「知道。」他恭敬地回答。

  「為什麼不來開門?」

  「因為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跟爺爺回去。」

  戚老怪厲聲道:「還想什麼!我放你在外面那麼多天,已經給夠了你放肆的時間,也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之前就當做是小孩子不懂事,我不會責罰你。」

  「不是不懂事!」戚卜陽認真地說:「我真的覺得爺爺做的不對!」

  「小兒心性!」戚老怪索性不再和孫子多說,轉向祁穆道:「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思想都是你教的吧?」

  祁穆搖頭,「我只是告訴他我自己的想法,從來沒有強迫讓他接受,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你的想法?」戚老怪神色古怪地看了一圈屋子裡的鬼,「在家裡養鬼,這就是你的想法?」

  祁穆淡淡地道:「請不要這麼說,他們是我的朋友,既然住在一個房子裡,也算是重要的家人。」他看向阿明,「你身邊也有鬼不是嗎?」

  戚老怪冷著臉道:「我可不會和污濁之物做朋友,這些小鬼被我收服,網開一面饒他們性命,就是為了供我驅使,是我們戚家的僕從。」

  祁穆也不惱,只是對戚卜陽說:「你爺爺太封建,我和他沒有共同語言。」

  「哼!」戚老頭一甩袖子,「道不同,不相為謀!」

  「正好,我也這麼想。」祁穆說。

  戚卜陽在旁邊勸道:「爺爺,您不要這樣!」

  戚老怪朝他瞪眼,「不用多說,馬上跟我回家去!」

  他低頭不語,就是擰在原地不動。

  戚老怪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不想回去了?」

  「爺爺…」戚卜陽還試圖勸說:「就像人有好壞,鬼也有啊!您學識那麼淵博,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懂個屁!」戚老怪居然爆了一句粗話,聲音也大了一倍:「我從小就告訴你,你的父親,我的兒子,就是被鬼害死的!現在居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難道已經把殺父之仇忘了嗎?!」

  戚卜陽被他喝住,愣愣地站著。

  戚老怪揚手掏符,祁穆立刻沉下臉來,提醒道:「你不要忘記進來之前,自己做下的保證。」

  「我是說孫子跟我回去的前提下,現在他不願走,我當然沒必要遵守諾言。」

  祁穆對封百歲使了個眼色,正要想辦法的時候,戚卜陽突然出聲道:「行了!我跟您回去。」

  戚老怪停下動作,一把拉過他,眼中餘怒還未消,狠狠地瞪著封百歲道:「妖魔鬼怪!老夫一定不會任你逍遙!」

  說完甩袖就走。

  戚卜陽回頭看了祁穆一眼,也跟著離開了。

  聽到門「砰——」的一聲響,封百歲神情愉悅地坐回沙發,沒事一樣繼續看電視。

  祁穆問他:「你高興什麼?」

  「流浪小孩回去了。」

  「……」

  這時封百歲發現了他手上的黑傘。

  祁穆解釋說:「在路上別人給的。」

  「那是鬼的東西吧?」封百歲皺起眉。

  「對,所以明天我要去還給人家。」


  第二天祁穆特意帶著那把傘去學校,快要放學時又飄起細雨,他趕到龍湖廣場,那個女鬼果然站在那裡。

  他把傘遞過去,女鬼卻沒有接。

  「我看到他了…」她喃喃地說,臉上的表情有一點茫然。

  祁穆驚訝道:「你的愛人?」

  她牽起嘴角,露出一個苦笑,「曾經是我的愛人。」

  祁穆覺得她說的這句話有點問題,還沒等他問,女鬼抬手指了指龍湖公園的大門。

  順著她看過去,就見一個男人頭上披著外套,從公園裡匆匆跑出來。

  「就是他?那你…」話沒說完,他看清了男人身邊,還多了一個小鳥依人的女孩,挽著男人的胳膊,一起躲在外套下面。

  「他今天來了,陪著那個女孩,來公園裡玩。」女鬼說:「或許…他已經忘記我了。」

  那兩人跑過廣場時,男人突然停下來,轉過頭往祁穆這邊看了看,女鬼飄到男人面前,手指摸上他的臉,卻從中穿了過去,沒有任何觸感,她的眼中滑過一絲黯然,最後仰起頭在他唇上輕輕一點,慢慢退了回來。

  男人怔怔地眨眼,剛才那個感覺,有點涼,而且…很熟悉。

  他不禁想起那個被故意塵封在心底的名字,想起那個美麗的人,她微涼的指尖,以及溫暖的親吻。這個廣場,是他們約定好相見的地方,他還記得那一天,坐在飛機上就開始幻想身著旗袍的她站在湖邊的景象該有多好看,可是真的到了這裡,卻接到了她的死訊。

  終究沒能見到日思夜想的愛人,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揮手,就把手機扔進了湖裡。那時,也像現在這樣下著雨吧?

  本以為早已忘得乾淨的那份愛意,又淡淡地纏繞在心頭。

  「怎麼了?你在看什麼?」他身邊的女孩疑惑地問,伸出手幫他撥開濕了的額發。

  無論她曾經有多麼美好,都已成為過去,他應該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現在的愛,屬於身邊的人…

  男人輕嘆一口氣,搖頭說:「沒什麼,我們快走吧。」

  「嗯。」

  兩人相攜離去,女鬼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雨幕裡。

  祁穆覺得有些難受,特別是想起女鬼昨天執著而憂傷的神情,心裡更是湧起一陣酸楚,他看看女鬼,想要說點什麼,才發現自己真的不會安慰別人。

  站了一會兒,女鬼看向他,抱歉地笑笑:「真不好意思,讓你陪著我淋雨了。」

  祁穆連忙擺手表示不介意。

  看他的樣子,女鬼瞭然道:「你不用安慰我,雖然很失落,但是能見他一面我就滿足了。如果他真的一直因為我過得不幸福,我反而會覺得不安。」

  「我要走了,謝謝你。」她微笑著說。

  「你的傘…」

  她的身體已經變得透明,向祁穆搖搖頭,說:「你留著吧,就當做紀念品。」

  話音未落,最後一抹紅色也消失在雨中,祁穆低頭看一眼手中的傘,默默往家裡走去。

  來開門的是封百歲,看見濕透了的祁穆,二話不說直接把他推進房間換衣服,然後又去拿毛巾幫他擦頭髮,嘴裡沒好氣地道:「你以為你是鬼嗎?還不會感冒?」

  祁穆一直沒有說話,忽然就開口問道:「如果你成了鬼,會願意花很長時間去等待,就為了見我一面嗎?」

  「…外面下的是酸雨嗎?」封百歲說:「你腦子燒壞了?我本來就是鬼。」

  「……」祁穆也在後悔剛才問出那麼腦殘的話,果然是淋雨淋多了,工業污染太嚴重…

  封百歲又說:「而且我為什麼要等?想見不會去找嗎?」

  祁穆愣愣地看著他,嘀咕道:「也對…不過如果是我,大概沒有那麼好的耐心吧。」

  後腦突然被推了一下,祁穆回頭瞪著封百歲,「你幹什麼?」

  封百歲語氣不悅地道:「我都說了去找你,你居然不想見我?」

  「我什麼時候說了不想見你!」

  「沒有耐心是怎麼回事?」

  「所以你要來快一點。」

  「……」


37、雨天(下) …

  等祁穆收拾妥當從房間出來,撞死鬼大叔連忙迎上來問:「你知不知道俺閨女去了哪裡?都那麼晚了,她還沒回來。」

  「約會吧,談戀愛的女孩子你就別管那麼多了。」祁穆不在意地說著,忽然覺得不對,又問大叔鬼:「她和那個阿明還沒有分手?」

  「不知道呀,昨天閨女倒是說過要分的。」

  「別急,再等等吧,她夜不歸宿也不是第一次了。」

  等到了晚上十一點,斷頭女鬼還沒有回來,祁穆看向窗外,還在下雨,街上冷清很多,特別是龍湖邊上,幾乎沒什麼人,夜幕下的龍湖黑乎乎的,他開始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安。

  這時,客廳裡的撞死鬼大叔突然叫起來,他心裡一驚,立刻跑出去,就見阿明站在客廳裡,旁邊大叔鬼在氣哼哼地罵著:「你這個小崽子居然還敢來?!」

  阿明悶悶地不吭聲。

  祁穆問他:「你來幹什麼?」

  他臉上浮現出自責的神情,訥訥地說:「她被戚家人抓住了…」

  祁穆馬上意識到他口中的那個「她」應該是指斷頭女鬼。

  「怎麼回事?是你幹的?」

  「不是我不是我!」阿明連連擺手道:「她今天來找我分手,被戚家的人看見,就抓了她。」

  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又看向阿明,「你幫著戚老怪,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引我去?」

  他羞愧地低下頭,解釋說:「那個老頭是天師,要是反抗,他就能讓我魂飛魄散,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阿明的口氣忽然變得急切起來:「但我是真的關心她!這個消息絕對真實!他們的確叫我引你去,我實話說了,去不去由你!」

  撞死鬼大叔一下子就慌了,「落在天師手裡還了得!怎麼辦呀?」他圍著祁穆團團轉,「要是閨女出了事,俺也不活了!」

  祁穆已經沒有力氣去糾正他的話,考慮了一下,安撫他道:「行了,我會去的,你冷靜一點。」

  大叔鬼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祁穆。

  封百歲皺眉,「真的要去?」

  「這種情況,不得不去吧,就算這次不管,那老頭也會想其他辦法。」

  祁穆走到門口,忽然對封百歲說:「你就不要去了。戚老頭早就想收了你。」

  封百歲拒絕,「你也知道他的目標是我,如果我不去,你自己去也沒有用。」

  祁穆當然知道這一點,也無法反駁,只好決定一起去。看外面雨不大,也懶得帶傘,拿上鑰匙就出了門,阿明和撞死鬼大叔跟在他們後面。

  走出小區,祁穆問阿明:「他們人在哪裡?」

  「不遠,就在龍湖廣場那邊。」

  祁穆想了想,對撞死鬼大叔說:「你先去張老頭的鋪子找他,讓他無論如何過來一趟。」

  大叔鬼眼淚汪汪,「俺要去看閨女!」

  「等會兒就能看到了,如果你不去,說不定你閨女就救不回來了。」

  「嗚…好吧。」

  於是大叔鬼不情不願地和他們分開行動。

  看他飄遠,祁穆才向龍湖廣場走去。

  封百歲看見他嚴肅的表情,道:「你在擔心?」

  「我總覺得,那個老頭這次…是準備下狠手了。」祁穆抬頭,雨點飄下來,天空黑得純正,沒有一顆星星,這更加劇了他的不安。

  到了龍湖,遠遠的就發現廣場上一個涼亭裡有幾個人,現在已經很晚了,又下著雨,除了他們,看不到其他人影。

  「就是那。」阿明小聲說。走近了才看清,亭子裡坐的正是戚老怪,幾個年輕人恭敬地站在他身邊。

  離著幾米遠,祁穆停下來,打量著那幾個年輕人,沒看到熟悉的面孔。

  戚老怪看出他的心思,冷聲道:「不用找了,卜陽正在家裡面壁思過,我不會讓他出來的。」頓了頓,他又說:「向你介紹一下,這幾個是我的弟子。」

  提到他們,那幾個年輕人便向祁穆略一點頭。

  戚老怪接著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真心悔過,還可以向戚家拜師學藝。」

  祁穆沒有和他爭辯,只是淡淡地道:「我天資愚鈍,還是不必了。」

  再次被拒絕,戚老怪顯然有些惱火,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才說:「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進來?」

  祁穆搖搖頭,「這樣說話就行了。」

  「外面還下著雨吧?你沒有帶傘,何必逞強。」戚老怪向其中一個徒弟點頭示意,那個人拿出一個黑檀木的小盒子。

  「你要找的女鬼就在這裡面,如果連走近幾步都不敢,也不用想救她了。」

  祁穆猶豫了一下,邁步向前走,抬腳踏上涼亭的台階。

  「等等。」封百歲猛地拉住他,祁穆回過頭,發現他的臉色異常嚴峻。

  咬著牙,封百歲沉聲告訴他:「我動不了。」

  話是對祁穆說的,眼睛卻是盯著亭中一派輕鬆的戚老怪。

  「動不了?什麼意思?」祁穆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封百歲的腳卻像被固定在地上,紋絲不動,他低頭看去,腳下的地面竟然出現很多繁複的符號。

  祁穆瞪著戚老怪,「老頭,是你搞的鬼吧?」

  戚老怪站起來,走到涼亭邊,得意地說:「不錯,你看見的是封魔陣,專門對付道行高深的邪魔妖怪,之前我還擔心能不能鎮得住他,現在看來,效果不錯,封魔陣不愧為牽制力最強的陣法。」

  祁穆移動自己的雙腳試試,沒有感覺到牽制,但是跟著來的阿明也被定住了,看來這個陣法只對鬼起作用。

  封百歲冷冷地問:「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收了你!」戚老怪看一眼徒弟手中的木盒,「這種小鬼,放過一千次都不及你一個有害,我饒你多次,今天絕不能再放任不管!」

  祁穆一聽急了,閃身擋在封百歲身前,厲聲道:「你哪隻眼睛看見他有害了?」

  戚老怪哼了一聲,「剛才我就問你能不能改過,但是你固執己見、不辨是非,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他一揮手,兩個徒弟跑出來,一左一右抓住祁穆的胳膊,把他拖到一邊。

  「固執己見、不辨是非的是你吧!」祁穆試圖掙扎,但是他一個畢竟拗不過那兩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封百歲想去拉開那些人,但是自己動不了,只能怒瞪著戚老怪,喝道:「放開他!」

  戚老怪冷笑,「他是活人,我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他一說完,立即喝了一聲:「出符!」

  兩個小徒弟齊齊捏指,一串火符向封百歲飛去,他本想把它們抓住,奈何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些符貼在自己身上燃燒。

  火光退去,封百歲卻毫髮無傷。

  小徒弟驚惶不已,向師父求助。

  「哼,我早就料到尋常的法子耐他不得。」戚老怪一掐指訣,瞬間便有數道落雷劈下。

  「住手!!!」祁穆怒了,掙紮著吼道:「你要殺人嗎?!」

  戚老怪滿不在乎地看他一眼,「老夫替天行道,何來殺人一說?」

  祁穆著急地看著那些閃雷一個接一個落在封百歲身邊,每個都無比接近,差一點就能打到他,戚老怪不耐,再掐指訣,又有落雷劈下。

  這回封百歲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同時被兩三道落雷擊中,他身子晃了晃,腳下的地面已經一片焦黑。

  「封百歲!」祁穆叫他的名字,脖子上的竹筒微微閃光,人卻沒有移動,祁穆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那個陣法也不能擺脫封魔陣的牽制嗎?

  封百歲聽到他的聲音,轉過來看了一眼,似乎是叫他不要擔心。

  「這樣下去不行!」戚老怪說,對徒弟吩咐道:「去取桃木劍來。」

  「是!」

  不一會兒,徒弟抬著一柄木劍跑過來,呈給師父。

  戚老怪右手舉起木劍,運了張符貼在劍身,左手捏了個手勢,那劍突然飛了起來,「嗖——」地一下直逼封百歲而去。

  封百歲看著逼近的飛劍,皺緊了眉頭,手腳像是被結實的繩子縛著,怎麼也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讓那柄劍刺進自己的腹部。

  劍穿身而過時竟然沒有痛感,但是麻痺的感覺瞬間遍佈四肢百骸,強大的吸力自劍身上傳來,像要將他一點點吞噬。

  祁穆咬著牙,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從母親死去以來,他從沒有那麼深刻地體會到無能為力的焦躁感,看著封百歲的身體一點點變淡,卻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做不了。

  戚老怪還不放心,喝道:「再來!」

  徒弟很快又呈上一柄桃木劍。

  戚老怪如法炮製,木劍迅速脫手而出,再次飛向封百歲。

  他的情形已經撐不住第二劍了!必須阻止那柄木劍!

  祁穆瘋狂地掙扎,雨勢比之前大了許多,架住他的人一個沒抓穩,險些滑倒,只好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祁穆已經顧不得手下留情,狠狠地往他們的膝彎處踢去,兩人吃痛,腿一軟,竟被他掙脫了一半。

  「停下!停下!!!」

  但是木劍的速度實在太快,沒等他跑過去,那劍已經毫不遲疑地插進了封百歲的背心,他悶哼一聲,要不是身子被定住,早就向前撲倒了。意識逐漸模糊,封百歲看向奔過來的祁穆,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下一秒,祁穆就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在頃刻之間爆裂開來,化作灰燼,消散在大雨裡。


第38章 魂飛魄散(一)

  「封……百……歲」祁穆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剛才,封百歲在自己面前……魂飛魄散了?

  撞死鬼大叔和張老頭姍姍來遲,正好看見了剛才那一幕。

  「還是晚了一步……」張老頭氣得鬍子直抖,指著戚老怪道:「你、你竟然動用了封魔陣!」

  戚老怪的目光閃了閃,「那不是普通的鬼怪,如果不用封魔陣,根本傷不了他。」

  「封魔陣是什麼陣法你不知道?傷人一萬,自損八千哪!」

  「哼!」戚老怪似乎不想多說封魔陣的事,轉而道:「難怪他們那麼囂張,原來是你這個老不死在後面撐腰。」

  「唉!」張老頭長嘆一聲,「你又何苦為難這兩個孩子!」

  「妖孽不除,難消心頭大患!」

  「愚昧!愚昧!」張老頭連連搖頭。

  祁穆看到他來了,就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跑過來捉著他的袖子問:「封百歲還有救嗎?有嗎?」

  張老頭默然地看著焦黑的封魔陣,一時說不出話來。

  魂飛魄散……又何來「有救」一說……

  祁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真的麻煩了,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任由雨點打在自己身上。然後他走進封魔陣裡,希望能找到一點封百歲的殘骸。

  但是什麼也沒有,地上只剩下他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小竹筒,孤零零地躺著。

  祁穆跪下來,撿起竹筒,攥在手心裡。

  張老頭見到當日送給他們的竹筒,忽然想到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瓷瓶,對祁穆說:「你的符還戴著吧?快叫他的名字!」

  祁穆甚至沒有任何疑問就拿出自己的竹筒,將兩隻並在一起,輕聲喚道:「封百歲……」

  張老頭語氣急切,「繼續!不要停!我不說停就一直不要停!」

  祁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心裡已經慌亂得不成樣子,只能攥緊了手中的竹筒,指節都捏得泛白,低聲喊著:「封百歲封百歲封百歲封百歲……」

  隨著他的聲音,四周開始慢慢閃爍起零星的螢光,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遍佈在祁穆周圍,似群星拱月般包圍著他。

  張老頭把瓷瓶放在地上,那些螢光一點點浮起來,聚在一起緩緩向瓶口移動。源源不斷的螢光形成一條明亮的銀河,通通灌入地上的瓶子。

  祁穆呆呆地看著它們,口中還在不停地唸著名字,雨水沖進嘴裡,嗆了一下,但他不敢停,腦子裡像卡帶一樣不斷回放封百歲消失前的那一笑,還有當時的眼神……他想說什麼?

  雨越下越大,嘩嘩的雨聲聽起來有些嚇人,密集的雨水重重地砸下來,像要把人間沖刷乾淨。在場的不論是人或是鬼,誰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光點沉靜地流動著,絲毫不被雨勢所影響。他們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這個畫面很美,卻也足夠悲傷。

  直到最後一點螢光沒入瓶口,張老頭拿出一個軟木塞封住,又在塞子上貼了一道符,然後把它遞給祁穆。

  祁穆沒有伸手去接,兀自跪在那裡,機械地重複著封百歲的名字,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不住地往下滴水。張老頭把傘移到他的頭頂,拍拍他的肩膀,他抬起頭來,面白如紙,就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看他這個樣子,饒是見慣生死離別的張老頭也感到於心不忍,這兩個身世奇異的年輕人,算是他這幾年來唯一的友人,卻著實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輕嘆一口氣,他把瓷瓶塞進祁穆手中,安慰道:「你先收著,這些是剛才強行聚集起來的三魂七魄,總算是救下來一點,之後我們再想想辦法。」

  祁穆艱難地開口:「老張,你實話告訴我,以前有沒有見過魂飛魄散能救回來的例子?」

  張老頭猶豫一下,最終還是誠實地搖頭。

  祁穆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瓶子,比自己還高的封百歲就在裡面,不可思議的感覺同時帶來莫大的悲哀,他只能把瓷瓶抱進冰涼的懷裡,努力站起來。

  戚老怪一直在冷眼旁觀,看見張老頭的舉動,不屑地道:「你拿出聚魂瓶也沒用,他的元神早就被我打散了,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張老頭皺起眉,對他道:「老戚,十六年前你就錯了一次,今天你又錯了一次,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過來?」

  「笑話!我可從來不認為我有錯!」

  「你走吧。今後不要再為難他們。」

  戚老怪眯起眼睛,「聽你的意思,是要保他們了?」

  張老頭難得神情肅穆,毫不猶豫地道:「是!你我多年搭檔,各自幾斤幾兩心裡都清楚,你應該也不想和我正面交鋒吧?」

  戚老怪沉默了許久,忽然轉身就走。

  撞死鬼大叔小心地從張老頭身後冒出頭來:「俺閨女……」

  張老頭揚聲提醒道:「還有你抓的那個小鬼,我也一併保了。」

  戚老怪冷哼一聲,對其中一個徒弟點點頭,然後其他徒弟幫他撐著傘,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個被示意的徒弟把木盒放在涼亭的座椅上,匆匆追著師父的背影離開。

  封魔陣已經失去了效力,阿明手足無措地左右看看,本想安慰祁穆幾句,又覺得實在沒有立場,最後還是跟著戚家人去了。

  張老頭上前,打開那個盒子,斷頭女鬼暈乎乎地從裡面飄出來,張口就抱怨道:「裡面好黑呀!真難受……」

  話沒說完,她很快意識到這裡的氣氛不太對。

  「怎麼了?」被關得太久,在盒子裡又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她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她爹連忙把她拉過來,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張老頭走到祁穆身邊,語氣慈祥地對他說:「回去吧,別在這裡淋雨了,有什麼事等明天再說。」

  祁穆想要說點什麼,喉嚨卻乾澀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感激地看他一眼。

  張老頭把傘遞給他,祁穆輕輕搖搖頭,轉身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巨大的雨幕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沒了。

  「作孽……真是作孽……」張老頭念叨了一會兒,也轉身離開。

  深夜的龍湖廣場終於沉寂下來,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大雨滂沱,彷彿沉悶的嘶吼,一聲大過一聲,似乎永無止歇。

  祁穆回到家,脫掉濕漉漉的衣服,本想擦乾頭髮,但是想到不久前還幫自己擦頭髮的那個人已經沒了,又提不起心情。

  徑直倒在床上,懷裡還抱著那個小瓷瓶。他覺得好累,手腳冰涼,使不上半點力氣,偏偏腦袋發麻,沒有絲毫睡意。

  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親剛死的那段時間,爸爸總是在外面跑來跑去,每天面對空蕩蕩、黑乎乎的大房子,連著失眠了好幾天才意識到,今後必須一個人生活下去,那種感覺實在糟透了。

  但是現在,他發現還有比那更糟糕的感覺,因為當你以為從此有人陪伴的時候,卻毫無預兆地失去了那個人,剛剛才有一點暖意的心徹底冷了下去,深深跌落谷底。

  祁穆現在腦子很亂,不受控制地回想著封百歲的表情和他說過的話,越想越難過,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人已經成為了這個家的一部分,成為了他身邊無可替代的重要的人。

  太突然了……他根本沒做任何思想準備。

  不是沒想過封百歲會離開,但是起碼會在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以後,鄭重地道過別,那才是真的離開了。

  魂飛魄散……這算什麼?

  心底流竄出一股寒意,他蜷起身子,又把瓷瓶摟緊了一點,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天剛濛濛亮,窗外幾聲鳥叫就把祁穆驚醒了,他猛地坐起來,懷裡的瓶子一骨碌滾到腿上。

  看到這個東西,他才意識到,封百歲是真的不在了。

  昨天晚上,封百歲在雨中消散的那一刻,自己驚慌的心情還有清晰的印象,但是握著這個涼涼的瓶子,祁穆卻找不到一點真實感。那個總是愛擺臭臉的、驕傲的封百歲,會擠在這個小瓶子裡?

  想到這,他就有點想笑,但是嘴角拉起,卻成了苦笑。

  坐在床上呆了半晌,祁穆決定,無論如何,把所有能試的方法都試過一遍再說。

  他迅速下床,穿好衣服,才發現家裡的兩個鬼在房間門口探頭探腦的。

  「你們幹什麼?」

  撞死鬼大叔愁眉苦臉地看著他,本來想要說點有用的話,但是擔心自己口拙,怕不小心說錯了。

  斷頭女鬼已經聽她爸說了整件事情的經過,雖然她一向不怎麼待見封百歲,但是和護犢的心態一比,那些意見就什麼也不是了。看到祁穆這樣子,她也在心裡後悔昨天為什麼要去找阿明。

  這對父女平時咋咋呼呼的,現在突然變成了兩個啞巴鬼,實在讓祁穆很不適應,但他又不可能笑著說:「我沒事。」

  所以只好儘量無視他們躲躲閃閃的視線,爭取快點逃離這個環境。

  他打電話去學校請了假,然後抱著那個寶貝瓷瓶出了門,撞死鬼本想跟上去,被閨女拉住,對他搖了搖頭。

  祁穆先去找張老頭,江小越也在老頭的鋪子裡,看見他立刻顯露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就連他自己死的時候都沒有這麼誇張,索性不去看他。

  張老頭列舉了很多關於三魂七魄的說法,但是沒有一句提到怎麼修復魂魄。

  祁穆直截了當問他,有沒有辦法。

  老頭坦言,這已經超過了他從業以來的經驗範圍。

  「就沒有什麼法器嗎?比如說這個聚魂瓶,既然能聚集,是不是也有能修復的?」

  老頭搖頭,「逆其道而行之的事,死而復生已經是老朽見過最嚴重的了,那個還能想想辦法,因為肉身還在,起碼有聚魂的容器,但他本來就是魂魄,一旦散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祁穆也知道實在有點強人所難,但是他不信,世界上鬼魂那麼多,真的沒有一個是魂飛魄散以後還能救回來的?

  先去打聽看看。

  「魂飛魄散?聽說過,但是沒有真正見過。」吊死鬼說,「為什麼要問這個?」

  「呃……有個朋友……」祁穆並不想告訴他封百歲的事,那只會換來無謂的同情,他受不住他們欲言又止的眼神。

  「今天怎麼沒看見天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位?」

  「他……有別的事。既然你不知道,我再去別的地方問問。」祁穆連忙跟他告別。

  一天下來,祁穆幾乎問遍了所有他認識的鬼,但是一無所獲,沒有誰知道魂飛魄散以後還能有什麼挽救的辦法。

  他抱著瓷瓶站在街頭,一時變得茫然,無能為力的焦躁感又浮上心頭。

  這時幾聲鳥叫在頭頂響起,他抬起頭看,電線上停著一隻小麻雀。忽然想到據說活了很久的那隻畫眉,如果是它的話,能不能知道點什麼?但是那位妖仙行蹤不定,要去哪裡找它?

  踟躕了一會兒,他居然突發奇想地對著那隻麻雀說:「你知不知道你們老大在哪裡?就是那只能變成人的畫眉。」

  小麻雀歪著頭,清脆地叫了兩聲,好像沒聽懂。

  祁穆嘆口氣,他一定是腦子燒壞了,怎麼能指望一隻麻雀會懂他在說什麼。


第39章 魂飛魄散(二)

  放過了那隻小麻雀,祁穆轉身往家裡走,剛到門口,就聽到熟悉的振翅聲,畫眉撲拉撲拉飛過來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聽說你找我?」

  他驚訝不已,「那隻麻雀真的能聽懂我說的話?」

  畫眉尖尖的鳥喙啄了他一下,「不要小看動物的智慧!」

  「是是是。」他打開門走進去,畫眉立刻跳下肩頭變成了眉眼精緻的美男子。

  美男子在祁穆家裡看來看去,「小鬼,你住的地方不錯嘛。」

  「還好。」

  「我怎麼覺得好像來過?」

  「什麼時候?」

  「嗯……」他歪著頭想了想,「一百年前吧?」

  「……那時候還沒有這幢房子。」

  「好吧。」鴉並沒有把這個問題當回事,轉而問道:「你為什麼找我?」

  「因為這個。」祁穆把裝著封百歲魂魄的瓷瓶放在桌上。

  鴉看了一眼,「聚魂瓶?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祁穆再次驚訝,「你知道?!」

  「很久以前見過一次,這東西不是用來收鬼的嗎?」

  「是……」

  「裡面有酒?」

  「……沒有……」

  鴉頓時失去了興趣,「那你拿出來幹什麼?」

  既然他連聚魂瓶都知道,說不定也會知道修復魂魄的方法。

  祁穆抱著希望解釋說:「封百歲在裡面。」

  「封百歲?是誰?」鴉想了想,恍然大悟:「是經常跟你在一起的那個黑臉小鬼對不對?」

  祁穆點點頭。

  「他怎麼在裡面?被收了?」

  「不是……」祁穆嚥下一口唾沫,「他的魂魄被天師打散了,所以被收進這裡面暫時保存。」

  「魂魄被打散?也就是魂飛魄散吧?」鴉咂咂嘴,「這小鬼運氣真不好,這樣就沒了。」

  「沒了?」祁穆的心又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沒有救?」

  鴉伸出一根指頭向上指了指,「要是你上面有人,可能還有救。」

  「上面?」祁穆抬頭看著天花板,「我樓上?」

  「是天上!」鴉悠閒地倒在沙發上,「天上那些老不死肯定有辦法。」

  「……」祁穆垂下手,默默地坐著。

  看他那個樣子,鴉不悅地挑眉,「你以為我是在騙你?」

  祁穆沒好氣地道:「你說只有神仙能救和沒有救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鴉搖了搖頭,「現在相信那些老不死的人越來越少了,真可憐……」

  「就算真的有神仙,我怎麼可能找得到他們?」

  鴉撇撇嘴,「那倒是,我忘了你是一個人類的小鬼。」

  「那你呢?你不是號稱妖仙嗎?」

  「什麼叫號稱?我本來就是妖仙!」鴉不滿地道:「就算是半仙,我也是妖,和他們不是一路的,那些小氣鬼才不會給我面子!」

  「……」祁穆沉默著不說話。

  鴉不習慣安慰人,蹩腳地說道:「幹嘛那麼沮喪,不就是一個小鬼嗎?你要的話,我去地府抓他十個八個來給你,要男人還是女人?乾脆一樣一半吧?」

  祁穆抬頭,「你能去地府?」

  「怎麼不能,上不了天,下地還是可以的。」鴉驕傲地揚起下巴,「以前我就帶一個人類去過地府,不過去晚了點,他要的那個魂魄已經投胎了。」

  說完他又補充道:「你可別想去地府找那小鬼啊,他這是魂飛魄散,根本不能投胎,你死幾次都找不著他。」

  祁穆垂下眼簾,鴉說中了他最絕望的一點,以前無論是誰死去了,都有鬼魂可以交流,再不濟還能去投胎,起碼人不會丟,所以並沒有真正失去的感覺,但是封百歲這樣,就是真的什麼也沒了,五行之中,不論多少次輪迴,都不可能再找到他。

  鴉失去了耐心,沒好氣地說:「那小鬼有什麼好的?」

  祁穆反而問他:「你為什麼肯帶那個人類去地府?這樣應該算非法入侵吧?就算你本事再大,帶一個人也是累贅,而且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的事情。他又有什麼好的?」

  「沒什麼好的……」鴉伸手摸摸鼻子,「因為他救了我吧,那個人和別的人類不一樣,我很喜歡他。」

  「所以封百歲也沒什麼好的,但他就是跟其他鬼不一樣。」祁穆淡淡地說:「我很喜歡他。」

  「……」

  鴉走之前,對祁穆說:「以後要是有什麼事找我,就告訴那些小輩,它們知道我在哪裡。」

  祁穆點點頭,打開窗戶,讓它飛出去。

  看著那隻畫眉的身影越來越小,衣兜裡的手機響了,祁穆摸出來一看,屏幕上閃動著一個許久不見的名字。

  「喂,爸,什麼事?」

  「最近過得好嗎?有沒有碰到什麼麻煩?」

  祁穆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個小瓷瓶,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爸,如果有一個你很重視的人突然離開了,你會怎麼辦?」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像對你媽媽那樣重視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

  「沒關係。」那邊頓了一下,又說:「祁穆,如果你足夠重視那個人,就要想盡辦法去挽回他,直到真的沒有辦法了,才能放棄。」

  「嗯……」祁穆輕聲說:「我也這麼想的……」

  「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沒事,只是有點累了,你忙吧。」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祁穆又去找張老頭,老頭乾脆把他領去後屋,指著滿櫃子的典籍,讓他自己翻,看有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

  中午老頭送飯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地上,旁邊堆了一地的書。

  「你這樣也沒什麼用,這些書老朽都看過,要是真有記載,我怎麼會不知道?」

  「要是你看漏了,或者是忘了呢?總要查一遍才知道。」祁穆頭也不抬地說。

  張老頭嘆口氣,把碗擺在桌上,提醒他:「別忘了吃飯。」

  祁穆含糊地應了一聲。

  直到天黑,他也沒從後屋出來,那麼多的典籍,才翻完一半而已。最後還是老頭親自把他趕出去,讓他先回家,明天繼續。

  祁穆頂著月亮搖搖晃晃地走回去,蹭到沙發邊上,眼前一黑,突然就一頭栽了下去。

  家裡的兩個鬼嚇得不輕,怎麼推都沒有用,他好像已經昏了。撞死鬼大叔急得團團轉,還是斷頭女鬼看他面色潮紅,一探腦門,熱得燙手。

  「發燒了……」

  「哎呀!一定是那天晚上淋了雨,這兩天又累成這樣,年紀輕輕的,怎麼可能撐得住……家裡有藥沒有啊?」

  「就算有,我們也碰不到。」

  「這可怎麼辦?」

  父女倆正著急,只聽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鑰匙開鎖的聲音,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家裡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祁穆睡得很沉,腦袋熱烘烘的,恍惚中感覺有人把自己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一瞬間還以為是封百歲,迷迷糊糊叫出名字,背上被輕輕地拍了拍,他翻個身,又昏睡過去。

  等祁穆再醒過來,喉嚨乾得要死,背上濕黏黏的,出了一身汗。

  看看床頭的鐘,已經將近中午了!

  想起今天還要去張老頭那裡查書,他一個翻身下來,跳著套上褲子,不禁一愣。

  昨天是在沙發上睡著的吧?為什麼到了床上?還有,誰幫他脫的衣服?

  一陣飯菜的香氣飄了進來,是祁穆熟悉的味道,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走出房間,果然看見廚房裡多了一個人影,圍著被收進櫃子最底層的花圍裙,正架著鍋炒菜。

  父女鬼見到他,連忙飄過來,「你好啦?」

  「什麼好啦?」

  「你昨天燒到三十九度!」斷頭女鬼一手提著頭,一手拍著胸脯,「嚇死我了!幸虧有那個人在。」

  「話說回來,那人是誰呀?」女鬼好奇地問他。

  祁穆笑了笑,走過去叫了一聲:「爸,你怎麼回來了?」

  女鬼差點失手把自己的頭丟出去,「他是你爸?!你還有爸?!」

  祁穆點點頭,「……什麼叫我還有爸。」

  「看你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嘛……」

  廚房裡的人聽見聲音,回頭朝他一笑,「起來了?洗洗手準備吃飯吧。」

  祁穆乖乖地去洗了手,坐在餐桌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祁宗端著湯出來,往桌上一放,香氣一陣陣鑽進他的鼻子。

  父子倆開始吃飯,祁穆看著對面這個和自己有血緣關係但是並不怎麼親近的男人,幾年的風吹日曬似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五官和祁穆還有幾分相似,只是滿頭的亂發和青色鬍渣讓他看起來風塵僕僕,多了一些瀟灑和歷練。

  他問他爸:「為什麼突然回來?」

  祁宗說:「從那個電話裡聽出來你這邊肯定出事了,有點擔心,就抽時間回來看看,結果一回來就看見你發著高燒倒在沙發上。」

  祁穆有些羞愧地低下頭,小聲道:「……這種情況其實很少見。」

  「還有那箱泡麵,你又天天吃垃圾食品了是不是?我走之前不是說,如果自己懶得做,起碼也要叫外賣嗎?」

  「天天叫外賣太浪費錢……」

  「我給你的生活費不夠?」

  「夠……」

  「那還不用?」

  「……」

  吃完飯,祁宗坐在沙發上,問他兒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情況怎麼樣?說來給我聽聽,挑重點的說。」

  祁穆於是開始匯報各個學期的考試成績。

  祁宗打斷他,「我要聽的是重點!」

  「……什麼才算重點?」

  「最讓你開心的,最讓你難過的,對你影響很深的……這些。」

  祁穆認真地想了想,把那個裝著封百歲的瓷瓶拿過來,放在他爸面前。

  「這是什麼?」

  「最讓我開心的,最讓我難過的,對我影響很深的……基本上這個都包括了。」

  祁宗疑惑:「一個瓶子?」

  「不是……」祁穆搖搖頭,「是一個重要的人。」

  祁宗恍然,「就是你在電話裡問我的那個?」

  祁穆點頭,把遇到封百歲以來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跟他爸說了。

  「所以你說,現在我們身邊,就有兩個鬼?」

  「對。」

  「他們在哪?」

  祁穆指了指撞死鬼父女的位置,那兩個雖然明知道祁爸爸看不見他們,還是矜持地擺出初次見面的姿態。

  祁宗朝那個方向點點頭,「我是祁穆的爸爸,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照顧他。」

  撞死鬼大叔連連搖手,「沒有沒有,是他照顧俺們才對。」

  「爸,他又看不見我們。」女鬼把他爸的手拍下來。

  「他們說什麼?」祁宗問。

  祁穆給他翻譯:「說你太客氣了,他們根本沒有照顧我。」

  女鬼抗議:「我們還是有幫上忙的!」

  祁穆又翻譯:「但是他們在精神上支持我。」

  「……」

  祁宗看向那個瓷瓶,「你說的封百歲,就在這裡面?」

  「是,你有什麼辦法嗎?」

  雖然知道父親只是個普通的人類,甚至看不見鬼怪,但是作為小時候的依靠,祁穆還是下意識地向他求助。

  祁宗盯著瓷瓶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還記得你小時候我給的那顆桃核嗎?」


第40章 魂飛魄散(三)

  祁宗盯著瓷瓶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還記得小時候我給你的那顆桃核嗎?」

  祁穆一愣,想了想,「記得,你那時候騙我是什麼神仙的禮物,還讓我好好收藏。」

  「還留著嗎?」

  他點點頭。

  「把它拿出來吧。」

  祁穆去自己房間翻箱倒櫃找了很久,才在一個小圓盒裡把那東西找出來。

  祁宗拿起它,桃核還是和很多年前初次看到時一模一樣,比其他普通的桃核大得多,沉甸甸的一粒。

  「我沒有騙你,它究竟是怎麼來的,我到現在都沒有搞清楚……」祁宗在手裡掂了掂桃核,「那時候你還小,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人,他對我說,送我一件東西,以後我兒子也許用得著。然後就給了我一個桃子,等我醒過來,手心裡就出現了這個桃核。」

  「……」對於這個故事,祁穆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怎麼,不相信?」

  「你經常騙我,而且這件事聽起來……有點扯淡,很像枕邊故事。」

  「信不信由你。」祁宗把桃核拋給他,「你都這麼大了,我要騙也應該挑點有深度的枕邊故事。」

  說完祁宗就站起來,開始收拾他堆放在地上的行李。

  「你又要走了?」

  「我是拋下工作趕回來的,當然要盡快回去。」

  祁穆懷疑地說:「你真的是在工作,而不是旅行?」

  祁宗哈哈地笑,「邊工作,邊旅行,攝影師不都是這樣嗎?」

  「……」

  祁穆站在旁邊看著他整理好,忍不住問:「你不覺得,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吃泡麵嗎?那還好,我在外面也經常吃。」

  「……我是說……比如……交了個男朋友……什麼的。」他沒有隱瞞和封百歲的關係,但是父親聽了之後卻不做任何表示,這讓他有一點不安。

  「你上一次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是因為能看到鬼……」祁宗提著背包站起來,「那時我是怎麼說的?」

  「……」

  「現在我的回答也不會變,你是我兒子,當然和別人家的小孩不一樣,他們也有與你不同的地方,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祁穆抿著嘴唇,忽然覺得鼻頭有一點酸。

  祁宗伸出大手把他的頭髮揉亂,「等這段時間的工作結束,我還會再回來,希望那時能親眼看看你的封百歲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完,他背起背包,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去。

  祁穆猛地想起一件事,叫住他問道:「你以前,有沒有養過一隻畫眉?」

  「啊,那傢伙啊……」祁宗笑笑,臉上現出懷念的表情,「那時候他不聲不響就溜了,我還挺想他的。」

  果然是老爸!

  祁穆猶豫了一下,對他說:「如果你想找他,在這個城市裡隨便找一隻鳥問問就行。」

  祁宗「哦」了一聲,有些意外地問:「你見過鴉了?」

  祁穆點頭,移開了視線,「你的酒……被他喝了兩瓶。」

  「哈,還是老樣子!」祁宗笑起來,朝他擺擺手,開門出去了。

  祁穆追上前,「你會去找他嗎?」

  「如果能遇到鳥……」他說著話,人已經走遠了。

  祁宗離開後,祁穆拿著那顆桃核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覺得就算再不靠譜,也應該試一試。

  於是他帶著桃核去找張老頭。

  老頭一看這東西就瞪大了眼睛,接過去放在手心裡。

  「此物你從哪裡得到的?」

  祁穆如實說了。

  張老頭的目光閃了閃,凝視著那顆桃核,嘀咕道:「如果是你們……倒也說得通。」

  「什麼意思?這東西有用嗎?」

  「有沒有用我不知道,但是此物確實不是凡間的東西,你不妨試試。」老頭說著,把桃核還給他。

  「怎麼試?」祁穆期待地看著他。

  「這個嘛……」老頭摸著鬍子,「容我再想想。」

  祁穆有點失望,又問:「你說……去地府能見到他嗎?」

  老頭搖頭,「封百歲肯定不在地府,他現在的狀態,應該處於陽間與陰間的交界。」

  「那是什麼地方?」

  「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具體情況老朽也從未接觸過。」

  回到家,祁穆低頭看著手裡的桃核,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真的有用嗎?

  還是祁宗騙他的?

  但是說這話的時候祁宗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也不一定,他經常擺著嚴肅的臉開玩笑……

  就算桃核能用,也應該是封百歲來用,可是他在哪裡?直接丟進瓶子行不行?

  陽間與陰間的交界……

  想著想著,他忽然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鏡子!

  不是說鏡子是陽間和陰間的通道嗎?通道中間應該就是交界了吧?

  家裡最大的鏡子在哪裡?

  心臟開始急躁地鼓動著,他抱起瓷瓶,急匆匆跑進房間,停在那面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他自己,懷裡抱著瓷瓶,手心裡攥著桃核,臉上掛著游移不定的表情。

  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封百歲的形象,那晚強烈的失落感又沖上心頭,雖然明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比那個愚蠢的枕邊故事更加荒唐,卻控制不住身體的動作。

  手臂緩緩向前伸去,指尖首先觸到一個光滑的平面,有點涼,忍不住縮了縮手。第二次再伸出去,竟然沒有碰到阻礙,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子裡炸開了花,祁穆仍舊閉著眼睛,身體前傾,頓了下,抬腳跨出一步,走了進去。

  等他再睜開眼時,四周熟悉的家具全都不見了,只剩下混沌的灰暗,腳下明明有踩在實地的感覺,卻看不見路,應該說什麼也看不見。

  懷裡的瓷瓶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他有點慌,攤開手掌,那顆桃核還在。

  低頭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似乎越往下,顏色就越黑,相比之下,這片灰色地帶讓他更有安全感。

  看來留在原地什麼也做不了,這裡根本沒有方向之分,祁穆隨便挑了個方向,抬腳就向前走,他不知道會走向哪裡,也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但是心中隱隱有個感覺——封百歲在這裡。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感覺已經走了很久,也許才過了一會兒,直到實在走累了,他停下來,看著灰濛蒙的前方,好像根本沒有盡頭。

  他試著喊了幾聲:「封百歲——封百歲——」

  聲音散開,彷彿被吸進了週遭的黑暗裡。

  自從封百歲魂飛魄散以後就再也沒有反應的竹筒,此時竟然亮起了微弱的光,祁穆喜出望外,仔細盯著周圍的動靜,接著喊封百歲的名字。

  灰暗中閃動著一點螢光,漸漸地越來越多的螢光亮起來,遍佈在他身邊,和聚魂的那天晚上一樣,那些光點包圍著祁穆,就像滿天的星光。

  「封百歲?是你嗎?」他不確定地問。

  沉寂中突然有人說話:「回去!回去!」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近在耳邊,像很多人前前後後地同時說話,但無疑都是封百歲的聲音。

  「封百歲!你在哪裡?」祁穆在原地轉來轉去,到處都有螢光,他拿不準要對著哪個方向說。

  封百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回去!回去!」

  「你還能不能回來?」

  周圍忽然變得安靜了。

  直到祁穆忍不住喊了一聲:「喂!到底能不能回來?」

  那聲音才說:「我儘量……這裡面差了一魄,有點麻煩……」

  「那怎麼辦?」

  「不要擔心,你快回去!」

  祁穆看著那些閃動的螢光,有點猶豫。

  封百歲又說:「把竹筒留下,我能聽到你說話,快回去,晚了就回不去了!」

  祁穆把掛在脖子上的竹筒取下,和桃核一起放在手心裡,那些螢光緩緩流動過來,托起這兩樣東西。

  封百歲的聲音催促道:「回去!不要再來了!」

  祁穆轉過身,回頭最後看一眼那些光點,輕聲說:「你早點回來。」

  上方突然出現一團刺眼的亮光,傳來幾聲焦急的呼喚。

  「祁穆!祁穆——」

  戚卜陽把祁穆的上半身扶起來,猛拍他的臉,「祁穆!醒醒!快醒醒!」

  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祁穆張開眼睛,推開他的手,「你想打死我?」

  戚卜陽擰著眉頭道:「我要是不打,你就真的死了!」

  「死?我為什麼會死?」祁穆撐著身子站起來,這是他的房間沒錯,但是這幾個人是怎麼回事?

  戚卜陽就不用說了,連張老頭和鴉都在。

  「你們非法入侵我家?」

  「誰非法入侵了!」戚卜陽反駁。

  鴉輕描淡寫地道:「祁宗讓我幫忙看著你這個小鬼,結果我飛過來發現這個小天師在敲你的門,就帶著他從窗口進來了。」

  「……這就是非法入侵。」

  戚卜陽接著鴉的話說:「我們一進來就看見你躺在地上,渾身冰涼,跟屍體一樣!他說你這是靈魂出竅了,魂魄不知道飄去哪裡。我對還魂不在行,只能去張師傅的鋪子找他過來幫忙。」

  「我靈魂出竅了?」祁穆覺得莫名其妙,剛才他夢到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和封百歲說話,還把竹筒和桃核給了他。

  竹筒和桃核?!

  他伸手一摸,脖子上只有自己的那個竹筒,手心裡的桃核也不翼而飛了。

  難道不是夢?!也就是說,剛才真的見到了封百歲!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那面穿衣鏡,普普通通的,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那個瓷瓶就倒在鏡子下面,他連忙走過去撿起來。

  再看一眼平淡無奇的鏡子,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進去過裡面?

  張老頭在旁邊直嘆氣,「年輕人做事就是這麼衝動,你是活人,魂魄離體怎麼敢隨便試!一旦有什麼差錯回不來,那就永遠回不來了!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什麼陽間和陰間的交界,你要一死,老朽豈不是兇手!」

  戚卜陽也教訓他:「聽到沒有?再晚回來你就真的死了!」

  祁穆根本沒注意聽他們說的話,只是把那個瓷瓶舉到眼前看了看,淡淡地說:「我見到封百歲了。」

  「什麼?!」

  在場的除了鴉以外,皆是一驚。

  「他說聚起來的魂魄丟了其中一魄。」

  驚訝過後,張老頭緩過神來,點頭道:「魂飛魄散還能聚魂已經相當難得,丟了一魂一魄也在情理之中。」

  「還能找回來嗎?」

  「不可能……」老頭說:「當時是因為有老朽符紙的陣法,而且行動及時,才能搶救一部分,丟了的那些就是真的完全消散了,根本無從找起。」

  祁穆低頭不語。

  看他這樣,戚卜陽心裡也非常愧疚,爺爺痛下殺手的時候,他被關在家裡一概不知,直到第二天才聽聞了這件事,就一直想辦法逃出來,想替爺爺向祁穆道歉,但是等真的見到了祁穆,他才意識到,一句道歉根本毫無意義,只能盡自己所能幫忙,來彌補一點戚家人對他們造成的傷害。

  祁穆沒有心思去管戚卜陽的想法,他考慮了很久,終於抬頭,對張老頭說:「能不能……把我的魂魄分給他?」


第41章 魂飛魄散(四)

  祁穆沒有心思去管戚卜陽的想法,他考慮了很久,終於抬頭,對張老頭說:「能不能……把我的魂魄分給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戚卜陽最先出聲,「你瘋了?!」

  「沒有。」祁穆平靜地否認,他直視著老頭,眼神堅定,「我把一魄分給他,這樣也許就能修復了。」

  張老頭沒有說話,摸著他的山羊鬍子,半晌,才道:「分離魂魄是相當冒險的事,一不小心,很可能抽取太多,甚至全部離體,而且也不能保證就可以把封百歲救回來。即使是這樣,你也要試?」

  祁穆毫不遲疑地點頭,「如果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戚卜陽著急,捅了捅旁邊悠閒的鴉,「你不是幫他爸爸看著他嗎?怎麼也不阻止?」

  鴉睨著他,輕飄飄地說:「一魂一魄對我們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有什麼好阻止的?你們人類真脆弱。」

  「你!」戚卜陽瞪他一眼。

  張老頭又問祁穆:「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事不宜遲,就在這裡做法吧。」

  「你們真的讓他這樣做?!」戚卜陽不敢相信這些人竟然放任祁穆做這種自殺式的決定,但是看著祁穆的表情,又沒辦法開口勸他,只能揣著一肚子擔心默默地幫張老頭畫陣。

  地板上很快出現一個繁複的陣法,細小的異形字體擠在各種符號和線條中間,祁穆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懂。張老頭讓他找來三支白蠟燭,一一點燃,放在陣法周圍,然後撕掉瓷瓶上的符紙,把它放進陣中,指揮祁穆也坐進去。

  「等一下陣法啟動以後,聚魂瓶會自動吸引你的魂魄,只要有一魄離體,就必須馬上停止。」

  「怎麼停止?」

  「我們三個會看著時機熄滅蠟燭,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靠自己的意志保住魂魄,一定要記得,如果你沒有撐住,被收進去的魂魄是拿不出來的,懂了嗎?」

  「懂了。」祁穆點點頭,盤腿坐下來。

  張老頭從衣袍裡拿出一個小香爐,點燃一炷香,嚴肅地道:「都打起精神盯好了,千萬不能出錯!」

  戚卜陽和鴉各自守住一根蠟燭,老頭對祁穆點點頭,將香爐放在他正前方,當香爐觸地的一剎那,三支蠟燭的火焰同時一閃,竟然就從尋常的橙黃色跳轉成了詭異的青綠色。

  祁穆還在驚訝,一股大力突然向自己襲來,心頭一涼,體內的精力和體溫,都像被抽絲般剝離而去,當下不敢大意,集中精神抵禦那股力量。

  漸漸地腦袋越來越沉,他的額角滲出冷汗,幾乎快坐不穩的時候,猛地聽到張老頭大喝一聲:「滅燭!」

  三支燭火相繼熄滅,那股力量迅速消散,祁穆放鬆下來,一時間竟然控制不住地脫力倒地。

  戚卜陽連忙衝進來扶住他,張老頭摸出一粒丹藥塞進他嘴裡,「這是好不容易重新搞到手的定魂丹,這段時間你魂魄不穩,吃了它可以防止意識不清的時候造成離魂。」

  祁穆感覺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努力站起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問老頭:「這樣就行了?」

  「行了。」老頭垂眼看向聚魂瓶,「成或不成,就看他的造化了。」

  祁穆道謝,把他們送走以後,整個人已經累得站不穩了,他抱著那個瓷瓶,一頭倒在床上,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張老頭回到他的鋪子,卻在卦攤前見到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戚老怪,你怎麼會來我這小地方?」

  戚老怪回頭看他一眼,板著臉問:「卜陽有沒有來過?」

  張老頭咪咪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哼!」戚老怪氣得瞪眼,甩袖要走。

  張老頭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還是不要插手太多了。」

  「我管教自己的孫子,輪不到你來教訓!」

  「你呀!」張老頭走到卦攤後面坐下,「我們多長時間沒見了?難得來一趟,要不賞臉算一卦?」

  戚老怪不屑,「我自己就是天師,還要你來算?」

  「你又不能幫自己算……」張老頭睨著他,「還是你不敢?」

  戚老怪哼了一聲,走過來一屁股坐下,「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幾句人話。」

  「嘿,我說的可句句是人話。」張老頭說著,輕車熟路地寫下對方的八字,只看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老戚,你這……不妙啊……」

  戚老怪看一眼紙面,把臉一撇,沉聲道:「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我自己心裡清楚得很,不用你說出來。」

  「唉……」張老頭輕嘆一聲,「轉眼我們都到這把年紀了,當年拆夥的時候我就勸你,幹我們這行的,哪邊幫幾分,哪邊讓幾寸,都要有個尺度,這條路可不好走,每一步都得小心著。你看看,像你那樣亂來,折壽了吧?」

  戚老怪的表情陰晴不定,繃著臉說:「拆夥的時候就說好,你走你的道,我過我的橋。多少年我就是這麼過來的,不像你……」他瞅了對方一眼,「婦人之仁!」

  「這可不是婦人之仁,是這個。」張老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知不知道前不久被你打散的那位是誰?」

  「還能是誰!邪魔妖怪,禍害而已。」

  「錯啦!大錯特錯!」張老頭連連搖頭,「你竟然對這兩位出手,老眼昏花了你!」

  戚老怪不耐,「怎麼就不能出手了?!」

  張老頭俯身在紙上寫了一會兒,推給他道:「看看,這是他們的八字。」

  戚老怪低頭去看,先是皺緊眉頭,隨即大抽一口涼氣,張老頭問他:「看出什麼沒有?」

  「這……這是……」戚老怪抬頭,滿臉的驚愕。

  「對啦!所以我才讓你不要不問青紅皂白就出手。」

  戚老怪愣了一會兒,頹然癱坐在凳子上,「……我錯了?」

  張老頭拍拍他的手臂,勸慰道:「還好有人關照著他們,不至於完全救不回來,要是真降下什麼劫數,老朽幫你一起扛著就是了。」

  「老張……」戚老怪的表情非常複雜。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還會不知道你這老不死的犟脾氣?」張老頭笑笑,「我看啊,這次以後你就收收心,安享天年得了,戚家的擔子,也是時候交給卜陽了。」

  「那孩子……」戚老怪憂心忡忡地道:「還不行。」

  「怎麼不行?他今年也有十六了吧?你當年十三歲就跟著師傅走南闖北,也沒有哪個說過不行。」

  戚老怪看他一眼,「老張,你明知道那孩子是……」

  「是又怎麼樣?」張老頭打斷他,「事到如今,你難道還堅持十六年前那件事沒有做錯?卜陽心思純正,我看得出來你也是真心疼他,雖然學了你的臭脾氣,但確實是個好孩子,你不能把當年的錯歸咎到一個孩子身上。」

  戚老怪緊抿嘴角,默然不語。

  「差不多就放手吧,讓孩子走自己的路,我們這些過不了幾年就要撒手的老骨頭,適當提點一下就行了。」

  戚老怪坐了一會兒,唰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老頭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慢悠悠地嘆道:「這人的命呀,真是不好說……唉……」

  祁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醒來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胡亂弄了點東西吃下去,又倒在床上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醒來,看看懷裡的瓷瓶還是老樣子——冰冰涼涼,死氣沉沉。

  坐在床上失了一會兒神,突然神經兮兮地對著瓶子叫了一聲:「封百歲?」

  沒想到瓶子沒有反應,倒是脖子上的竹筒發出了微光。

  「封百歲!你真的能聽見嗎?」

  握住那個竹筒,上面的熱量傳到了手心裡,熱乎乎的,煩亂不安的心神居然就這麼鎮靜下來。

  琢磨著請了那麼幾天假,也該去上學了,他下床洗漱,收拾書包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瓷瓶一起放進去。

  前不久由於虐殺事件而受傷的文沁蘭終於出院了,班上辦了一個簡單的歡迎會,祁穆特意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明明主角是文沁蘭,但是整個活動過程中,總是有人回頭看他,還偷笑個不停。

  放學以後,文沁蘭在全班同學的起鬨中,眾望所歸地向祁穆走來,然後紅著臉道謝。

  祁穆被週遭數不清的灼灼目光盯著,感到壓力很大,草草地應道:「你不用特地來謝我,那天救你的人不只我一個。」

  文沁蘭小聲說:「可是我昏倒前……只看見你。」

  周圍噓聲一片,她的臉更紅了,埋著頭幾乎不敢看祁穆。

  「如果可以的話,今天放學我請你吃飯吧,當做謝禮。」

  祁穆現在哪有心情和她吃飯,想也不想就拒絕。

  文沁蘭卻不肯放棄,「你不要多想,只是謝禮而已,想吃什麼菜隨你挑。」

  方紀湊過來對祁穆小聲說:「兄弟,這麼好的機會,不去就是傻×啊!順便捎我一個怎麼樣?」

  祁穆還是推辭,「不好意思,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以後再說吧……要不然,你請他也行!」他把方紀拖到文沁蘭面前。

  文沁蘭看起來不太高興,「他又沒有救我,為什麼要請他?」

  「方紀也出了力!」祁穆胡亂說道:「我坐的士去南窯的車費,是他借我的!」

  「……」

  大家愣了一陣,隨即哄堂大笑,文沁蘭臉漲得通紅,倒是方紀反應挺快地抓住祁穆,「我什麼時候借你錢了?借了多少?」

  祁穆掙脫他,提起書包就跑,方紀還追著喊道:「記得還我啊!」

  第二天,文沁蘭似乎對祁穆有點生氣,不再來找他說話了,但是背後那道視線還是如影隨形。

  他和文沁蘭已經成為固定被起鬨的對象,只要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免不了又是一通意味深長的嬉笑,每每這時,女生就會羞成一個大紅臉,作為男主角的祁穆倒是沒什麼感覺。

  他最關注的就是書包裡的瓷瓶,整天扳著手指算日子,從出事到現在,已經快半個月,封百歲還是沒有消息。

  這天放學,輪到祁穆掃除,他的搭檔是……文沁蘭。

  整個掃除過程異常沉默,文沁蘭一直埋著頭,祁穆也沒什麼好說的。

  兩人平靜地打掃完,祁穆開始收拾書包,文沁蘭猶豫了一下,慢吞吞走到他面前。

  「祁穆……」

  「有事嗎?」

  「今天可以去吃飯嗎?」

  祁穆為難,「再過一段時間可以嗎?我這幾天真的很忙。」

  她低著頭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又說:「那天去救我的人……也有他嗎?」

  「『他』是誰?」

  「就是之前我在街上,看見你們……在一起的那個人。」

  「他啊。」祁穆點點頭,「在的。」

  「你們……」她抿了抿唇,「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祁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他雖然沒有刻意隱瞞和封百歲之間的關係,但是也不打算隨便告訴不熟悉的人。這麼想著,他下意識地去看書包裡的瓷瓶。

  沒想到斜前方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把瓶子抓了過去,文沁蘭搖了搖瓷瓶,沒有聽見什麼聲音,「你幾乎隨時都在看它,就連和我說話,也不看著我,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祁穆心神一凜,伸出手道:「你把它還給我。」

  文沁蘭退後了一步,把瓶子提高到臉側,「這樣你就能好好看著我說話了吧?」

  「你想說什麼?我一定好好聽著。」祁穆輕聲說著,也邁前一步,「但是先把它還我。」

  「不行!」她轉身就跑,一直跑到講台上,才認真地宣佈:「祁穆,我喜歡你。」

  祁穆愣住,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上一次被告白的記憶還停留在小學階段,這種事情他真的應付不來。

  「從上次去鬼屋我就開始喜歡你了,但是一直不敢說,直到被綁架的時候,我看著手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所以才會向你求救……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那之後我就想通了,如果再不告訴你,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看祁穆呆呆地站著,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話,文沁蘭拿著瓶子準備從講台上走下來,但是講桌下面的三角板沒有放好,露出來一隻角,她走過去時正好被絆到,一個踉蹌就從講台上摔下來,瓶子也脫手飛了出去。

  看到她向前撲的那一剎那,祁穆的心就被高高吊了起來,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瓷瓶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上桌角,然後落地,「嘩啦」一聲,碎了。

  他飛奔過去,但是已經來不及挽救,瓷片碎了一地,破得不成樣子。

  焦急地蹲下來,在碎片裡翻找,希望還能找到點什麼,可惜什麼也沒有,除了碎片,還是碎片。

  文沁蘭摔得挺重,一臉委屈地爬起來,正想埋怨祁穆為什麼不去扶她,卻看見他全然不顧手指被割傷的危險,蹲在那堆碎片前面,臉上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驚慌表情,忽然就呆了,站在那裡不知道能說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和對方身上籠罩的絕望氣氛相比,這句道歉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祁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這裡我來收拾。」

  文沁蘭訥訥地應聲,背起書包,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飛快地逃走了。

  祁穆站起來發了一會兒呆,剛剛那個瞬間,他是真的想一拳揍上去,但是那樣做什麼用也沒有,況且那還是個女生。

  過了半晌,他拿過書包,把碎片都掃起來倒進去,然後提起來,有條不紊地放好工具,又鎖好門,才慢吞吞走回去。

  路上他試著叫了幾次封百歲的名字,那個小竹筒一直毫無反應。

  這幾天本來以為總算有了一絲希望,但是現在,最後的希望也毀了,他突然覺得哭笑不得,有一種被耍了一道的感覺。

  祁穆在家門口站了半天,才想起來去褲兜裡掏出鑰匙,剛要把鑰匙塞進鎖孔時,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手臂被向前拽了一下,撞進一個熟悉的胸膛。

  「我回來了。」

  魂飛魄散的封百歲,在他耳邊低聲說。

  祁穆睜大眼睛,抿住嘴唇,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第42章 封百歲歸來

  被封百歲拉進家門,祁穆滿臉的疑問,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他究竟是怎麼回來的。

  「瓶子不是碎了麼?」

  「碎之前我就出來了。」

  「到底是……」

  「桃核,還有你的一魄。」封百歲板起臉看著他,「誰讓你把一魄分給我了?要是我沒有回來,你也離魂怎麼辦?」

  「反正你也回來了。」祁穆聳聳肩,忽然仰起頭湊上去,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笑道:「歡迎回來。」

  「……」

  封百歲愣了一下,伸手把他抓回來又親一次,才滿意地放開。

  「走吧,我們去張老頭那裡一趟。」祁穆轉身走向門口。

  「為什麼要去?」

  「我把他的瓶子弄壞了,而且你也回來了,總要去說一聲吧。」

  封百歲撇撇嘴,飄到他身邊。

  「在瓶子裡過得怎麼樣?」

  「無聊……桃核哪來的?」

  「不明人士給的……」祁穆解釋說:「我爸做了一個夢,醒來就有了,你說給他桃核的人是誰?」

  「管他是誰,反正已經沒了,他找你要的時候再說……」封百歲頓了頓,嘴角僵了一下,「你爸回來了?」

  「又走了。」

  封百歲的眼神有一點不悅,「你沒有介紹我?」

  祁穆輕笑,「介紹了。」

  「怎麼說的?」

  「呃……」他不好意思把原話告訴封百歲,遲疑了一會兒,含糊地說:「他知道的。」

  封百歲沒有繼續逼問,只是問他:「你爸說了什麼?」

  「他說期待下次能看到你人形的樣子。」

  「……你把瓶子給他看了?」

  看他憋悶的表情,祁穆覺得十分過癮,攤手道:「有什麼關係?讓他看到你最差的狀態才比較真實。」

  「真實讓你知道就夠了,你爸只需要看到最完美的我。」

  祁穆撇撇嘴,「……真不誠實……」

  「對別人不需要誠實。」封百歲面無表情地說:「至少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你試圖騙我爸……」

  封百歲挑起眉梢,「我是和你在一起,又不是和你爸。」

  「……」

  他們說著話,拐進張老頭所在的圓梓巷,祁穆開始發現不對勁,轉頭問封百歲:「你有沒有感覺有人跟著我們。」

  封百歲用眼角瞄了瞄,頭也不回地說:「小鬼而已。」

  祁穆回頭,離他們幾步遠的牆上貼著一個鬼,本來不容易被發現的,但是他把頭伸出來了,遠遠看過去,就像牆上長出了一個瘤。

  笑了笑,祁穆決定不去理會,轉回頭繼續走。

  但是那個小鬼顯然是跟定了他們,始終晃悠在他們身後。

  封百歲不耐,停下來問祁穆:「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些東西?」

  祁穆想了想,回答說:「不知道,沒空去注意。」

  身後的小鬼沒料到他們會突然停下來,差點就一頭撞到封百歲背上,緊急剎了車,一溜煙又縮回後面。

  祁穆現在心情很好,而且覺得他很有趣,於是乾脆轉身向他走去。

  那個鬼正靠著牆,努力擺出一副思考者的姿態,發現他走近,翻起眼睛看了一眼,又趕緊翻回去,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祁穆暗笑,提醒他:「你這樣不像,衣服穿的太多了。」

  那鬼故作深沉地說:「我並不是在思考穿什麼衣服。」

  「那你在思考什麼?」

  「嗯……我在思考要不要跟著你。」

  封百歲不耐煩地抱手,「你已經在跟著他了。」

  「那好吧……」他一點也不尷尬,很自然地站直了身體,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既然被你們看穿了,我就直接說了。其實,我有一些煩惱。」

  封百歲立馬黑了臉,「你的煩惱關我們屁事。」

  「我不是找你。」那鬼指著祁穆,「我是找他。」

  祁穆奇怪,「你認識我?」

  「當然。」他說:「你在這附近很有名,大家都認識你。」

  「……」

  「既然你能看見我,聽我訴說一下煩惱也不行嗎?」

  「我不是心理諮詢師。」祁穆告訴他:「況且心理諮詢師也是要收費的。」

  那鬼立刻反駁:「不對!支援災區的就不收費!」

  祁穆無奈,「……我不是義工。」

  「我只是……想讓你參謀一下嘛。」

  「你先說說是什麼事。」

  他突然變得忸怩起來,「我喜歡上……一個人。」

  「祝你們有情鬼終成眷屬。」

  「不是不是……」他連連擺手道:「還在單戀。」

  「然後?」

  「我不敢去表白……」他頹喪地垮下肩膀。

  「你該不會要讓我替你去表白吧?」

  他點了點頭。

  沒等祁穆回答,封百歲就道:「這種事他不干。」

  「哎呀,就在附近嘛,你隨便說一說會死嗎?」

  「那你自己隨便說一說又會死嗎?」

  「我已經死了。」他紅著臉解釋。

  「……你那個害羞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那鬼飄上飄下地央求道:「幫個忙吧,真的只是順路而已。」

  封百歲拉著祁穆就要走。

  「甩不脫他的。」祁穆指了指後面,那個鬼又執著地繼續跟著。

  封百歲臉色不善,祁穆轉回去問:「你喜歡的人在哪裡?」

  「那裡!」他伸手一指,竟然是張老頭的鋪子。

  「……在裡面?」

  他點頭。

  祁穆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張老頭那張仙風道骨的老臉,又覺得實在毛骨悚然,趕緊搖了搖頭。

  說不定老頭最近收了一個女鬼,祁穆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向那個鋪子走去。

  到了門口,竟然看見戚卜陽坐在裡面。

  祁穆猛地停下進去的腳步,伸出手指艱難地指向張老頭,「你說的……是這個?」

  那鬼害羞地藏在他身後,探出眼睛看了一下又縮回去,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是年輕的。」

  祁穆看向戚卜陽,表情很為難,「這個的話……他爺爺可能不會同意。」

  「他還有爺爺?」

  這時,戚卜陽發現了門口的祁穆,又看到他身邊的封百歲,驚訝地走過來:「成功了?」

  祁穆點點頭,走進店裡對張老頭說:「聚魂瓶被我不小心摔壞了,要賠錢嗎?」

  張老頭看見封百歲,也是滿臉異色,抖了抖鬍子,道:「沒想到老朽此生還能見到這等奇蹟,真是太驚人了!……不過聚魂瓶是我私藏多年的寶貝,僅有這麼一個,實在是可惜啊可惜……」

  「我來賠吧。」戚卜陽站出來說:「戚家正好有一個,明天我就送過來。」

  祁穆疑惑,「你爺爺……」

  「爺爺隱退了,現在戚家由我當家。」他轉向封百歲,認真地鞠了一個躬,「這件事是爺爺的錯,我替他向你們道歉,今後如果有什麼戚家能幫得上忙的,我們一定萬死不辭。」

  封百歲半睜著眼,沒有說話。戚卜陽面有慚色,又說:「不敢請你們原諒戚家,但是……爺爺年事已高,有什麼就讓我來承擔。」

  「我基本上有仇必報。」封百歲漫不經心地說:「修復魂魄的過程很慢,那時候我就想著,一旦出來,絕不會放過那老頭,起碼也要徹底揍他一頓。」

  戚卜陽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道:「你揍我吧。」

  看他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封百歲不屑地抱起手,「我沒興趣打小孩子。」

  祁穆覺得好笑,上前對戚卜陽說:「那是你爺爺的錯,不關你的事。」

  「可是……」

  知道他要說什麼,祁穆打斷他,淡淡地道:「要是封百歲真的回不來,我可能會恨他,但是現在事情挽回了,我對你爺爺倒沒什麼情緒了,不過他在我心中,始終是一個固執而且自以為是的老頭,我會儘量避免和他打交道。」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拍拍戚卜陽的肩膀,「當家很不容易,你好好加油吧。」

  「……你會幫我嗎?」戚卜陽小聲問。

  「看情況。」祁穆笑著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然後就看到了躲在門外的那個鬼。

  「怎麼不進去?」

  「我會不好意思……」他飄過來問:「說了嗎?」

  祁穆沉默了一下,「……忘記了。」看他迅速垮下去的臉,又安慰道:「機會還很多,下次我一定會告訴他。」

  「好吧……」那鬼垂頭喪氣地飄在他們旁邊,越想越悲觀,「他都不知道我是誰……不會接受我的。」

  「那就不要告訴他了。」祁穆乾脆地說:「你試試看喜歡別人怎麼樣?」

  「我就喜歡他!為什麼要喜歡別人?」

  「你想啊……」祁穆分析給他聽,「你們……種類不同,而且他還是男的,重點是,你也是男的……」

  「你歧視我!」

  「……我沒有。」

  那鬼繞著他們飛了兩圈,抗議道:「種類怎麼了?性別怎麼了?你們倆還不是一樣!」

  「除非你魂飛魄散以後,還能重新拼起來。」封百歲在一旁涼涼地說。

  「……」

  那鬼慢慢飄下來,又繼續垂頭喪氣。

  因為他,第二天祁穆不得不又去一次張老頭的鋪子,但是戚卜陽卻沒有在。

  「你喜歡的人不在,你要不要在這裡等他?」

  「誰說不在?他就在那兒啊!」那鬼指指店裡飄來飄去的江小越。

  祁穆總算反應過來,「你喜歡的是他?!」

  「是啊。」

  「……他是鬼,不是人。」

  那鬼仔細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鬼啊,難怪他會飛呢!」

  這種事很明顯好不好……

  祁穆一邊吐槽,一邊叫下了江小越。

  「有個鬼喜歡你。」

  「真的嗎?有鬼喜歡我嗎?」江小越睜大了本來就大的眼睛,看上去很高興,「是誰啊?」

  「這個。」祁穆指指身後,江小越疑惑地探頭去看,他才發現那個鬼又縮到自己身後了。

  「你出來,不出來怎麼告白?」

  「……我會害羞」他微不可聞的聲音從後面飄出來。

  祁穆想了想,利落地往旁邊跨了一步,那個鬼就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江小越眼中。

  「就是他嗎?」江小越繞著他轉了幾圈。

  那鬼忸怩地埋著頭,不敢看他。

  祁穆無奈,只好替他傳達:「他說他很喜歡你。」

  「真的?我長得又不好看,他還喜歡我,我好高興哦!」

  「不不不……」那鬼著急地擺手,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只好求助地看向祁穆。

  「他說你很好看,很可愛,他愛死你了,就算你是人,他也喜歡。」

  江小越不好意思地看著對方,「你也很可愛,我叫江小越,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

  他們倆一來一往說著話,祁穆識趣地走開,和張老頭閒聊了一會兒,說到那顆桃核,老頭摸摸鬍子,點頭道:「這麼說……它的確有修復的功能。」

  祁穆想起畫眉說過的話,就問:「送桃核的人,是不是神仙?」

  「這我可不知道。」老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也許和你有什麼淵源。」

  「……做這種動作,也注意一下你的年紀。」

  ……

  從老頭的鋪子出來,他們往回走,竟然在家門口看到了阿明。

  「你來找我們家的女鬼?」

  阿明點點頭。

  祁穆打開門,奇怪地問他:「為什麼不進去?」

  「她……」阿明小心地指了指門內,「她不讓我進去……」

  「那就不打擾你了,你繼續。」祁穆帶著笑,把他關在了門外。


第43章 古井(上)

  家裡的撞死鬼父女一看見封百歲,立刻興奮地飄過來繞圈圈。

  「你回來了啊?」

  「魂飛魄散是什麼感覺?」

  封百歲睨了他們一眼,不客氣地說:「你們想不想試試?」

  「真不懂禮貌。」斷頭女鬼提著她的頭,翻了個白眼,「還是一樣不討人喜歡的男人。」

  祁穆笑道:「那你幹嘛把喜歡的男人關在門外?」

  「誰喜歡他了?!」女鬼不耐煩地拋著手中的頭,「那種人我才不喜歡,居然還好意思來找我,哼!」

  「對對對!俺一看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東西!」撞死鬼大叔堅決擁護,一臉正氣地跟在閨女屁股後面助威。

  祁穆看了一眼門口,隨口替阿明說了一句:「除了把戚老頭帶到家裡那一次,他也沒怎麼背叛過你。」

  「……」

  女鬼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視,假裝沒有聽見。

  祁穆也就不再管她,轉身進了房間。

  剛爬上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面空空如也,不禁愣了一下。

  封百歲正好飄進來,看見這動作,問他:「找什麼?」

  祁穆不好意思地說:「這段時間都是抱著瓶子睡,現在瓶子沒了,有點不適應。」

  封百歲貌似輕蔑地哼了一聲,飄上床把他攬過來,用命令的口氣道:「抱著我睡。」

  祁穆一下子笑出來,在他懷裡蹭了蹭,抱怨道:「你沒有瓶子舒服。」

  封百歲擰起眉頭,十分不滿,「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如那個破瓷瓶?」

  祁穆提醒他:「沒有那個破瓷瓶你現在還是打散的拼圖。」

  「不過你和瓶子差不多,夏天還是很涼快的。」

  封百歲乾脆一把拿走他的書,探身關了燈,把他塞進被子裡。

  「睡覺。」

  祁穆也不掙扎,順勢躺下來,調整好姿勢,和他靠在一起。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輕微起伏的呼吸,忽然有人小聲問道:「你被打散之前,想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另一聲音回答:「讓你等著,我會回來找你。」

  「那時候你就想到復原的辦法了?」

  「……沒有。」頓了一下,他又說:「總會有辦法的。」

  黑暗中有人動了動,輕輕地說:「我想過以後又覺得,說不定我會很有耐心,等著你來找我。」昏暗的光線裡看不清說話人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一對亮晶晶的黑眼珠,閃著溫和還帶點笑意的光。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覺得,很久以前一定認識你。」

  「……等以後去投胎的時候問問判官,說不定上輩子見過。」

  又安靜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睡覺。」

  第二天祁穆本來不想出去,但是家裡的泡麵已經吃完了,必須補充庫存。

  他們出門時,發現阿明竟然還待在門口,不禁驚訝道:「你是早上來的,還是沒有回去?」

  阿明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說:「沒有回去……」

  祁穆嘆了口氣,也不好說什麼,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努力。」

  阿明點點頭,又執著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你說女鬼會原諒他嗎?」祁穆邊走邊問封百歲。

  後者連想都沒有想就答:「不知道。」

  祁穆也不知道哪來的性質,提議道:「要不要打賭?」

  「用什麼來賭?」

  「嗯……誰輸了今天晚上睡沙發。」

  封百歲撇撇嘴,「不賭。」

  「那你要賭什麼?」

  他想了想,然後說:「我輸了我親你,你輸了你親我。」

  「……」

  「要會顯形的那種。」

  「……」

  「顯形一天。」

  「……那要親多久?」

  「試試看,不夠再親。」

  「……你還是直接吸氧比較快。」

  「那就半天。」

  「……」祁穆考慮了很久,「好吧,我押女鬼會原諒他。」

  「我押不會。」

  於是賭約圓滿達成,祁穆覺得憑他對女鬼的瞭解,應該還餘情未了,所以自己贏的幾率很大,但是這樣賭下來贏不贏又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親,大家都是男人,還是主動的那方比較佔便宜。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於是問封百歲:「那你會原諒戚老怪嗎?」

  封百歲偏過頭,「你會嗎?」`

  祁穆想了想,「我覺得那老頭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還沒那麼高,不需要為了他浪費太多精力,如果我還在魂飛魄散的狀態,肯定沒時間考慮他,等我有時間考慮他的時候……看心情吧。」

  「……我也看心情。」

  祁穆這幾天心情很好,於是提議道:「現在要不要去揍他?」

  封百歲冷冷地說:「我暫時還不想看見他。」

  ……

  提著泡麵回去的路上,祁穆被一個長著大鬍子的老外叫住,對方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連比帶劃,強調古怪地跟他搭訕:「Hello!中國男孩,你很可愛。」

  封百歲一聽,面無表情地拉著祁穆就走。

  祁穆小聲對他說:「我第一次被外國人搭話,你起碼也讓我回一句啊。」

  封百歲不爽地指出:「他在調戲你。」

  「……你想太多了。」

  那位外國友人見對方沒有搭理自己,表情很茫然,追上兩步問道:「你和誰在說話?」

  祁穆立即回答:「沒有誰,這是我們當地打招呼的方式。」

  「啊,你們好有趣!」他興致勃勃地模仿祁穆剛才的動作伸出一隻手,向前走了兩步,回頭問:「是這樣嗎?」

  「……是。」祁穆面不改色地說。

  老外很有成就感地跑回來,「請問你……顧南井在哪裡?」

  「顧南井?」祁穆皺起眉,隨即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姑娘井』吧?」

  「對對對!就是顧南井!」他高興地拍手。

  祁穆指向他的身後,「就是那兒啊。」

  他轉過身去,在祁穆的指點下看到了那口被當地人稱為「姑娘井」的古井,石砌的乳白色井沿,不大的井口,樸素得簡直不起眼,唯一的特點就是井壁內側有一些深深淺淺的豎條凹痕。

  老外奇怪,問道:「這上面,那些條條是什麼東西?」

  祁穆解釋說:「這些凹槽是以前人們打水時,用繩子拴住水桶,靠著井壁把水提上來磨成的。」

  老外驚訝地睜大了眼,「這是石頭!要多少年才可以磨出來啊!」

  「所以這口井的歷史非常悠久。」

  老外用手摸著光滑的石頭凹面,連連稱奇。

  祁穆知道很多外國人都喜歡中國古老的東西,也帶著笑俯身從井口看下去,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臉上。

  因為狹窄、幽深的井洞中竟然塞著一個小孩,正仰頭朝他嘻嘻地笑,那小孩的伸上來的手幾乎快碰到他的鼻尖。

  「……」心涼了一下,他努力鎮定下來退後一步,封百歲扶住他,也往井口看去,然後兩人對視一眼,祁穆決定當做沒看到。

  那位外國友人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觀賞完古井以後,笑眯眯地對祁穆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中國朋友,我叫馬克西,你叫什麼名字?」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叫祁穆。」

  封百歲還沒來得及阻止,祁穆的手已經和他握在了一起,「奇木?你的名字很好聽,我也有個中國名字,是朋友幫我起的,叫孫子,和孫子兵法的『孫子』一樣,是不是很厲害?」

  「……」你的朋友一定是想整你。祁穆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怎麼會知道『姑娘井』?又不是什麼風景名勝,只有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才知道這個名字。」

  馬克西回答說:「茉莉告訴我的,她說如果我要找她,就來這裡等。」說著話,他像是突然看到了誰,對著祁穆身後揮手,嘴裡喊道:「茉莉!茉莉!我在這裡!」

  祁穆轉頭去看,一個瘦高個的青年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說:「馬克西,你竟然真的來了!」

  「我打電話說要來,就真的來了,快不快?」馬克西笑著,把祁穆拉到身前,「這是我新認識的中國朋友,他叫奇木。」

  「你好。」青年微笑著點點頭,他長得很清秀,有一點書卷氣。

  祁穆也點點頭,「不好意思,他說『茉莉』,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女孩子。」

  青年的臉上現出尷尬的表情,瞪了馬克西一眼,解釋道:「其實我的名字是白莫離,但是他總念不好,才會叫成這樣。」

  祁穆瞭然,「所以『孫子』這個中文名是你給他取的?」

  白莫離笑著點頭,還狡黠地眨了下眼睛,「你可別告訴他。」

  大鬍子馬克西傻乎乎地笑,「你們在說茉莉起的中國名字嗎?我很喜歡。」

  封百歲無法插|入他們的對話,開始感到不耐煩,就催著祁穆:「回去了。」

  「好吧,我該回家了。」

  馬克西遞上一張名片,「正面是我的電話,背面是茉莉的電話,我們成了朋友,要經常聯繫。」

  「好。」祁穆收下名片。

  一旁的白莫離驚訝,問馬克西:「你什麼時候把我的電話和你的印在一起了?」

  馬克西得意洋洋地回答:「很久的時候。」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不在……」

  祁穆忍住笑,和他們告別,提著泡麵離開了。

  走出一段,再回頭看時,那兩人還站在井邊說話,井沿上坐著一個小男孩,晃悠著腿笑眯眯看著他們。

  手裡的袋子很重,路走了一半,祁穆停下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封百歲,「接下來你提。」

  對方剛要接手,他又突然縮回手去,「算了,我忘記別人看不見你。」然後又吃力地繼續走。

  封百歲悠閒地飄在他旁邊,「你可以親我。」

  「……打賭的結果出來再說。」祁穆目不斜視地走著,袋子從右手換到左手。

  回到家,阿明依然頑強地守在門口,祁穆已經習慣了,和他打個招呼,拉開門進去,然後關上。

  天黑下來以後,斷頭女鬼有些坐不住了,眼睛老往門的方向飄。

  祁穆揶揄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女鬼用手把頭轉回來,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電視。

  睡覺前,祁穆忍不住問封百歲:「他們倆什麼時候才能有結果?」

  封百歲漫不經心地答:「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女鬼終於將頭伸出門外,對阿明說:「不要站在那裡,要是有天師來了立馬收了你!」

  阿明受寵若驚地擺擺手,「不會不會。」

  女鬼不耐煩,甩著頭道:「廢什麼話!叫你進來懂不懂?!」

  「懂!」這回他倒是有見機,毫不猶豫地從門上飄了進來。

  祁穆朝封百歲使了個眼色,有戲。

  阿明跟在斷頭女王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你……肯原諒我了?」

  「誰說的?」女鬼提著頭湊近他的臉,狠狠剜了一眼,「我才不會原諒你!」

  「是是是……」阿明還是樂呵呵地跟著他。


第44章 古井(下)

  看著老神在在的女鬼,還有旁邊的狗腿奴才阿明,祁穆實在摸不透她的想法。

  果然女人是很神秘的生物,他無奈地看向封百歲,「這到底算原諒還是不原諒?」

  封百歲問他:「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關係到是我贏還是你贏。」

  「我說的就是這個,有什麼區別……」封百歲說著,一把將他拉過去,低頭就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輕輕碰一碰就了事的親一下,而是「能顯形」的那種。

  封百歲表面看起來輕描淡寫,卻霸道地侵入祁穆的口腔,吮吸著屬於他的味道。

  在聚魂瓶中的那段時間曾經想過,就算真的差了一魄,也要想辦法回去,不管用什麼辦法。

  如果祁穆沒來,他可能會投入無盡的虛空,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而去,或者找到冥界的入口,強行奪到那一魄。

  那老頭說他這輩子出世是為了尋找某樣東西,但是對於那個東西他完全沒有印象,倒是和祁穆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靈魂深處傳來的滿足,連自己都難以控制的怒氣,常常被對方輕易壓制下來。

  能不能找到那個無關緊要的東西,封百歲從來沒想過,甚至根本沒有要找的打算。

  他想起剛認識祁穆的時候,只是因為對方給他奇妙的熟悉感所以開始接近,然後發現和他在一起非常舒服,待在他身邊的時間就更多了。後來肉身死亡,本以為和這個世界斷了聯繫,但是祁穆能夠看到他,自然而然就住在一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產生了「這個人是特別的」這種想法,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吧,反正既然有了,就再也不想分開了。

  經此一難,他決定守著祁穆,幾十年轉眼即過,等他活夠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活人也妨礙不到他們了。

  投胎什麼的,完全不去考慮。

  接吻的時候腦子裡亂七八糟地閃著這些想法,封百歲一時失神,牙一合,竟然咬了一下祁穆的嘴唇。

  「喂喂喂,你們也考慮一下在場的女士好不好?」斷頭女鬼發現親得投入的這兩人,立刻抱怨著離場。

  阿明自然是跟著他的女王,經過他們身邊時,特意停下來,由衷地感嘆:「你們沒事,真的太好了!」

  女鬼折回來把手中的頭砸向阿明,「你也注意一下氣氛好不好?」

  得到女王頭的寵幸,阿明高高興興撿起頭來,跟著她出去了。

  祁穆沒料到封百歲會咬,忍不住低叫出聲,聲音卻被吞沒在喉嚨裡,再加上斷頭女鬼他們一攪合,臉上熱烘烘的,索性伸出手掌推開對方的臉,呼吸順暢以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衝到浴室裡看鏡子。

  臉上的紅熱還沒有完全退去,紅潤的嘴唇看起來不太自然。

  「……腫了。」他指指自己的下唇,沒好氣說,「你是狗嗎?還咬人。」

  「看不出來。」封百歲一臉不關他事的表情。

  祁穆又仔細看了看鏡子,「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是你的錯覺。」

  「……」

  看著鏡子鬱悶了一會兒,祁穆走出去的時候特意經過封百歲,很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

  「……為什麼踢我?」

  「我沒有踢你,是你的錯覺。」

  「……」

  雖然對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祁穆還是能從那張淡定的臉上看出一絲絲憋悶,心裡頓時爽快了不少。'

  出門再經過「姑娘井」時,祁穆又看到了那個小男孩,對方顯然也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祁穆停住腳步。

  男孩嘻嘻笑著跑過來拉他,「我沒猜錯,你果然能看見我!」

  又來了……祁穆一邊腹誹,一邊問他:「你……在井裡淹死的?」

  男孩點了點頭,「我和小離玩躲貓貓,然後我躲在井下面。」

  祁穆驚訝,「井下面怎麼躲?」

  他俯下身指了指水井內壁,兩側各有一對小洞,「摳著那裡撐住。」

  「……」

  「你純粹是找死吧?」封百歲不留情面地說。

  那男孩也不理他,只看著祁穆說:「你能幫我找小離嗎?」

  「小離是誰?」

  「你們認識的,那天我看見你們在井邊說話。」

  祁穆想了想,「你說的難道是白莫離?」

  「對!那是小離的大名!」

  「你要找他幹什麼?」

  男孩拉著祁穆的手,讓他彎下腰,附在他耳邊嘰裡咕嚕說了一會兒。

  這時聽到遠處有人喊道:「祁穆!祁穆!」

  他直起身,就見馬克西一臉歡快地跑過來,身後拉著白莫離。

  「你們也來這裡,我們也來這裡,真巧。」

  祁穆笑笑,眼睛看向他們倆扣在一起異常親密的手,「你們……」

  「啊,上次忘了告訴你,我們是愛人。」馬克西大方地回答,白莫離臉上微微泛紅,倒也沒有否認。

  然後馬克西注意到了旁邊的封百歲,「他是誰?」

  不等祁穆回答,封百歲攬過他的肩膀,簡潔地回答:「愛人。」

  「噢……原來你們也是!哈哈!」馬克西心領神會地笑起來,白莫離顯得有些意外。

  袖子被人拉了一下,祁穆低頭,那個小男孩看看他,又指指白莫離。

  他想了想辦法,提出要單獨和馬克西說會兒話,就把大鬍子叫到了井邊。

  白莫離看看幾步開外正說話的兩人,又轉回來看看封百歲,覺得這麼幹站著很是尷尬,於是主動搭話。

  「你和他……真的是?」

  封百歲眼睛一直盯著祁穆那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得到回答,白莫離稍微放鬆了一點,「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很久了。」

  「那以後還準備在一起多長時間?」

  「……」封百歲終於轉過臉來,表情有些慍怒。

  白莫離連忙解釋道:「呃……我是說,國內對這個不是很……」

  封百歲不耐煩地打斷他,直截了當地道:「關我們什麼事?

  「……」

  白莫離啞口無言,真不知道該說這個男人是瀟灑還是太自傲,但是他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讓他徒生了許多羨慕,如果當初也能這麼堅定的話,就不至於分開那麼多年了。

  這麼想著,他看向馬克西,祁穆已經朝這邊走過來了,馬克西卻沒有動,掏出一串亮閃閃的東西對他晃了晃,「茉莉,這是什麼?」

  「我家的鑰匙,你要幹嘛?」

  馬克西咧開嘴嘿嘿地笑,然後把鑰匙放到了井沿邊上,「你說一句『我找到你了』就還給你。」

  「你又在玩什麼?」白莫離被弄得一頭霧水。

  「說嘛,說嘛,這句話很簡單,我是外國人都能說出來。」大鬍子馬克西開始對他撒嬌。

  白莫離看不下去,只好機械地重複:「我找到你了。」

  站在馬克西旁邊的小男孩滿意了,嬉笑著從白莫離身邊跑過去,勾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然後跑遠,轉過身對祁穆揮揮手,消失在空氣中。

  白莫離怔了一下,剛剛那個瞬間,好像聽到了小孩子的笑聲,而且那個聲音……很熟悉。

  「馬克西,為什麼要讓我說那句話?」

  達成了目的,大鬍子老老實實地交代:「中國男孩告訴我,這句話在你們這裡是『很喜歡你』的意思。」

  白莫離抬眼看向祁穆,對方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認識……郭小樂嗎?」

  「啊?」祁穆搖了搖頭,「不認識。」

  他的反應很自然,看來是真的不認識,白莫離疑惑,那就是自己幻聽了?

  大鬍子馬克西湊過來抱怨道:「茉莉,如果不是奇木幫忙,你都不說你愛我!」

  白莫離被他攔腰摟住,無奈道:「我們中國人都很含蓄。」

  「才怪!這位封……白水就很大方!」馬克西讚賞地拍拍封百歲的肩膀。

  「是『封百歲』。」祁穆笑眯眯地糾正他。

  馬克西狡辯道:「我是外國人,中國話不好。」

  白莫離推開他,「那你回去好了,不要來中國。」

  「不行不行!」他連連擺手,「我的老婆是中國人,我能學好中國話。」

  ……

  「不好意思,」白莫離向祁穆他們解釋:「馬克西不知道『老婆』的用法。」

  祁穆微笑,「我覺得他用得很恰當。」

  白莫離立馬紅了臉。

  馬克西受到了稱讚,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支籤字筆,還有一本隨身筆記遞給祁穆,「上次沒有留電話,這次要留了。」

  祁穆寫上了他的手機號碼。

  馬克西又遞給封百歲,「還有他。」

  「不用,」封百歲說:「我們住在一起。」

  「哇!看見沒有?茉莉!」馬克西又摟上白莫離的肩膀,對封百歲豎起了大拇指,「你是這個,頂呱呱!」

  祁穆在旁邊哭笑不得。

  白莫離連忙拉著大鬍子和他們道別,馬克西走出好遠還回過身來大力地揮手。

  祁穆很含蓄地回了他一下,學著馬克西豎起大拇指笑封百歲:「你是這個,頂呱呱。」

  封百歲挑起眉,也不推讓一下,「我本來就是。」

  「……」

  走回去時,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喊:「祁穆!」

  他們奇怪地停住腳步,只見一輛轎車停在了路邊,白色唐裝的少年打開車門匆匆跑下來,正是戚卜陽。

  「你們要去哪裡?」

  「準備回家,你呢?」

  「爺爺讓我去鄉下的老家接一位貴客。」

  「你老家在鄉下?」

  戚卜陽點點頭。

  現在正是最熱的那幾天,烈日當頭,祁穆看他頭上的汗珠,同情道:「當家很辛苦吧,接個客人還要特地去鄉下。」

  「不會,這是我學習當家的第一步!」戚卜陽說:「據說是位很厲害的大師,這是他專門提出來的,我們也不能怠慢了。」

  看他那麼認真的表情,祁穆就忍不住地想逗他,「我早就想問你了,你每次都穿同一件唐裝,衣服洗得過來嗎?」

  「不是。」他搖搖頭,「都是不一樣的,上次你見到的那套上面繡的是山雀,這套是鴛鴦,你看。」邊說著,他還一板一眼地扯著衣擺向祁穆展示。

  「……」祁穆無奈地點點頭,「你去吧。」

  「好。」戚卜陽轉身跑走,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說:「這幾天如果你碰到了麻煩,還是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想辦法幫忙的。」

  「知道了。」

  目送著戚家的車慢慢開遠,祁穆忽然說:「他那麼認真,當起家來會不會被騙?」

  「傻人有傻福。」封百歲說。

  「你這句話用得真彆扭。」

  「我覺得很貼切。」

  「……」


第45章 山間老宅(上)

  封百歲回來以後,跟著祁穆去過一次學校,班上「英雄救美」的熱潮還沒有完全退去,對於那些起鬨,祁穆不太在意,但是封百歲很不滿。

  「我不在的那段時間,你和那個女的發生了什麼?」

  「什麼也沒發生。」祁穆表態。

  「不可能。」封百歲很肯定,他看著文沁蘭,那女生總是有意無意地把目光轉過來。

  自從那天之後,她就沒和祁穆說過話了,就算偶爾碰上,也是迅速躲開,但是偷看的行為並沒有停止。

  這時方紀湊過來,小聲問祁穆:「聽說文小妞對你表白了?」

  「聽誰說的?」祁穆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努力回憶了一下,才想起確有此事。

  「文小妞的朋友說的,我好不容易才套出來,你也真不夠意思,居然不告訴我。」方紀迫不及待開始八卦:「她是不是摔壞了你的瓶子?據說你的臉色超級難看。是什麼瓶子啊?還能把美女也比下去了。」

  祁穆想都沒想,胡亂搪塞他:「是祖先的骨灰。」

  方紀愣一下,猛拍他的背,「耍我是吧?別開玩笑了,告訴我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其實……是我的一個朋友,」祁穆開始在腦子裡飛快地編排,「他和我打賭,如果能保管那瓶子十天沒有損壞,就給我一百塊錢。」

  「哈哈!」方紀大笑,「你那朋友很有錢嗎?要瓶子不要女朋友,你也做得出來!」

  祁穆淡定地說:「要瓶子我能拿到一百塊,要女朋友恐怕會花出去不只一百塊,如果是你,你要哪個?」

  方紀卡了一下,老實地回答:「……瓶子。」

  「所以比起來,瓶子很重要。」

  「好吧。」方紀一副「你贏了」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轉戰他處。

  封百歲臉色不善地飄過來,「我只值一百塊錢?」

  「這種話不要太認真。」祁穆攤手:「而且買東西的時候一百塊確實很好用。」

  「你打算被鬼掐死的時候,就用一百塊硬幣砸它?還是讓那個女人哭著求它放過你?」

  「……」祁穆無奈,只好安撫道:「你比一百塊有用多了。」

  於是封百歲冷哼一聲,閉嘴了。

  過了幾天,祁穆很意外地接到白莫離的電話。

  「去爬山?」

  「對,」白莫離在電話裡很客氣,「我們計劃明天上山玩,馬克西說,你是他在中國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一定要約你,還有封百歲,可以的話,請一起來。」

  祁穆一想,明天是週末,也沒什麼事,於是就答應了。掛了電話,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誰打來的?」封百歲盯著電腦,隨口問道。

  「茉莉和馬克西,約我們明天去爬山,我答應了。」

  「哦。」

  「哦什麼,你就這種反應?」

  「爬山而已,」他心不在焉地操作著面前的小人,「還是你恐高?」

  「我比較恐鬼。」祁穆沒好氣地關掉電腦屏幕,「聽清楚,他們約的是『我們』,包括我和你。」

  封百歲抬起頭看他,「我沒說不去。」

  「問題是你去了也等於沒去,他們看不見你!」

  「那就讓他們看見。」封百歲說著,重新按開屏幕,剛才還跳得歡騰的小人已經光榮地撲街了,頭頂上出現一個是否復活的對話框。

  「死了。」

  祁穆在旁邊握住鼠標點了重生,場景一轉,就看見隊伍頻道里刷出一大串情緒激昂的內容,都是在罵他們砍BOSS的時候竟然不動,害大家全掛的惡劣行徑。

  封百歲平靜地打出一行字:卡掉了。

  瞬間又迎來瘋狂的刷頻,那句不起眼的話一眨眼就被淹沒在口水大軍的海洋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祁穆皺眉,「刷第幾次了?居然還不行。」

  「你要的裝備爆率太低。」封百歲推開鍵盤,「不然你來打?」

  「……你繼續。」

  第二天約定的時間很早,祁穆打著呵欠從車上下來,昨晚刷副本刷得太晚,總算把想要的裝備都湊齊了,代價是只睡了四個小時就被封百歲叫起來,然後眼圈紅紅、嘴巴紅紅地出現。

  「你們來啦。」

  白莫離和馬克西比他們到得早,都穿了一身很休閒的運動服,大鬍子還誇張地背了一個大大的登山包,脖子上掛著一台看起來很專業的相機,精神抖擻地打招呼。

  「嗨,祁穆,你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好準備的。」祁穆指指他的相機,「你還帶這個?」

  「當然。」馬克西托起長長的鏡頭,擠擠眼睛說:「早晨的山裡最容易看到鬼魂,我要把它們拍下來!」

  「鬼魂?」祁穆下意識地看向封百歲

  白莫離連忙在旁邊解釋:「馬克西很迷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你們不要理他。」

  「沒關係,我也有點興趣。」祁穆說。

  馬克西聽了立即興奮起來,「你也喜歡嗎?茉莉,你聽到沒有?中國男孩也喜歡這個。」

  「聽到了聽到了。」白莫離無奈地應付道。

  之後的爬山過程,馬克西的熱情一直沒有減退,纏著祁穆問:「你有沒有見過鬼?」

  祁穆點點頭。

  「太幸運了!我從來沒有正面看過他們!他們是什麼樣子的?」

  「……」祁穆想了想,指向封百歲,「差不多就是那樣的。」

  馬克西看了看封百歲,「沒什麼特別啊。」

  祁穆聳聳肩,「鬼生前也是人,當然沒什麼特別的。」

  馬克西很失望,「是不是你看錯了?」

  「也許吧。」

  ……

  說是爬山,其實也不過是爬樓梯而已,馬克西舉著相機拍來拍去,倒是樂在其中。

  封百歲始終走在石階外側,防止祁穆因為瞌睡沒醒踩空掉下去,祁穆做了一個深呼吸,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清香灌進肺裡,非常舒服,精神也好了不少。

  「偶爾來山上走走也不錯啊。」他對封百歲說。

  「早上是誰說不想來的?」

  「……那是因為沒睡好。」

  中午他們要停下來吃東西,馬克西的大背包在這時候就體現出作用了,包裡塞了各種食物,足夠他們幾個人吃到撐。一直玩到下午,大家決定休息一下,然後就下山。

  馬克西牛高馬大,完全沒覺得累,就想去旁邊拍照,但是白莫離已經累了,他只好自己一個人過去。

  剩下的三人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坐下,祁穆很自然地靠在封百歲身上,打了個呵欠。

  白莫離羨慕地看著他們,「你們一直在一起嗎?從來沒有分開過?」

  兩人同時想到了前不久的魂飛魄散,祁穆還想起那個粉身碎骨的聚魂瓶,於是笑著說:「嗯,沒有分開過。」

  「真好……」白莫離踩住一片落地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和馬克西就分開過。」

  「吵架?」

  他搖搖頭,「不是,那時我還在國外留學,認識了馬克西,和他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學業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突然告訴我,他愛我,希望我能留下來。我震驚之餘,也察覺到自己對他有些不一樣的感覺。我很快辦好了結業手續,沒有告訴他就悄悄地回國了,這一走,就是三年。」

  「為什麼要走?」封百歲突然出聲。

  「不知道,也許是害怕吧,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是同性戀,而且還被同性告白了……我不能原諒我自己,也不想傷害他,更不敢面對他……」白莫離苦笑一下,「所以就逃走了。」

  「差不多半年前,他想辦法和我取得了聯繫,還是說想和我在一起,我也沒辦法忘記他。」他嘆了口氣,略有感慨地道:「如果三年前我能好好面對自己的感情,也許就不會白白浪費掉三年的時間。」

  「起碼馬克西現在特意來中國找你了。」祁穆說。

  「對……如果不是他,我們之間可能就這樣結束了。」說到現在的生活,白莫離的心情明顯變好很多,「我開玩笑讓他去『姑娘井』等我,那個笨蛋居然真的去了,然後就遇上了你們。」

  「為什麼要約姑娘井?這個名字現在只有上一輩的人才說得出來,我沒想到你也知道。」祁穆知道這口井也是小時候祁宗告訴他的。

  「我小時候住在那附近,聽大人們說過。以前我們這些小孩經常在井邊玩,後來其中一個掉進井裡淹死了,家長就不敢讓我們靠近了,但是我印象很深,總也忘不了。」白莫離朝祁穆笑笑,「所以那天我問你認不認識郭小樂。」

  祁穆恍然,想起井裡的那個小男孩,「他就是淹死的那個孩子?」

  「對,他是玩躲貓貓的時候失蹤的,被發現時已經死了。那天我說出『我找到你了』那句話,就想到了他,甚至覺得聽到了他的聲音……」

  說著話,馬克西回來了,興高采烈地把相機裡的照片展示給他們看,一張張按過去,白莫離突然問:「你剛才走了多遠?那邊有人住嗎?」

  馬克西一臉茫然,「沒有啊,只有樹,還有霧。」

  祁穆環顧四周,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光線漸漸暗下去,剛才沒有注意,原來山林間起了一層潮濕的薄霧,朦朦朧朧看不清楚。

  白莫離指著其中一張,「這裡,有房子。」

  馬克西湊過去看了看,「哎呀,真的有!我為什麼沒看見?」

  「是不是因為霧降低了能見度?」祁穆猜測。

  「有可能。」

  「是隱居的中國高人!我們去看看!」馬克西很有幹勁地提議。

  祁穆皺眉,「天快黑了,又有霧,如果再不下山,會很危險。」

  馬克西說:「起霧不能下山,如果真的有高人,我們就去住一晚。」

  白莫離也說:「現在的情況要下山很容易迷路。」

  祁穆想了想,看一眼封百歲,後者沒什麼表示,於是也點頭同意了。

  眾人由馬克西帶領著去找照片上的房屋,霧越來越濃,他們在剛才拍照的地方轉了一圈,卻沒有看到任何建築。

  祁穆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塊類似屋頂的東西,便向那邊一指,對其他人道:「是不是那個?」

  「哪裡?」

  祁穆拉著封百歲當先向前走,濃霧之中漸漸顯現出一座舊式的宅院。落後一步的馬克西和白莫離也趕上來,茫然地四處張望,卻對面前的房子視而不見。

  「就在這,前面。」祁穆拍拍白莫離的肩膀,就在那一瞬間,白莫離的眼睛定住了焦距,「啊,看到了。」

  旁邊馬克西還在漫無目的地看來看去,祁穆便拉著他的胳膊指向那座老宅,大鬍子才後知後覺地道:「就是它!就是它!」

  祁穆心中驚疑,小聲問封百歲:「發現了沒有?」

  封百歲點點頭,「這房子有問題。」

  「那還進去嗎?」


第46章 山間老宅(下)

  沒等封百歲回答,老宅的大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門內卻看不到人,只有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竄出來,跑到祁穆腳下繞了一圈,又飛快地跑回去。

  「那是狐狸嗎?」

  白莫離搖搖頭:「是黃鼠狼吧,狐狸應該更大一點。」

  「黃……鼠……狼……」馬克西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詞,「是什麼?」

  「就是黃鼬。」

  「難道這個房子被黃鼠狼當成窩了?」

  這時門裡又出來一個小孩子,臉上掛著驚喜的笑容,「恩人哥哥,你回來啦!」說著就跑向祁穆,卻被封百歲閃身擋住。

  小孩回頭催促道:「母親,你快點,快來看!」

  跟在後面走出的是一個面容慈祥的女人,眼角彎彎的,「恩人,沒想到您還會再來。」

  看起來這對莫名其妙的母女都是對著祁穆說話,後者愣住,仔細打量他們,確定自己真的不認識這兩人,於是搖手否認,「你們認錯了吧?我沒來過這裡。」

  那小孩繞過封百歲湊到祁穆身邊,仰起頭吸了吸鼻子,「沒有錯,就是這個味道!」

  祁穆不明所以地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疑惑道:「我有什麼味道?」

  「一種很特別,但是很舒服的味道。」小孩誇張地比劃著。

  封百歲把祁穆拉到自己身後,冷冷地道:「你們認錯人了。」

  女人定定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也不再堅持,只是說:「可能是我們認錯了吧,你們是來山上玩嗎?」

  「對呀!」馬克西揚了揚手中的相機。

  「現在已經天黑了,要下山太危險了,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裡住一晚吧。」

  「我也正想這麼說!」大鬍子高興地道:「茉莉,用你們中國的話說,這叫什麼?一口同聲?」

  「是異口同聲……而且你這樣用也不對。」

  「為什麼不對?兩個人要表達一樣的意思嘛。」

  「……」

  女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在前面帶路,白莫離和馬克西緊隨其後,封百歲在原地猶豫,祁穆對他點點頭,他們還是跟了上去,那個小孩子好像很興奮,路上一直變著花樣要靠近祁穆,都被封百歲一一攔下了。

  這座老宅內部很寬敞,空屋很多,雖然非常老舊,但是打掃一下還是能將就著住一晚。女主人說家裡沒什麼能招待人的食物,只有些庫存的蘿蔔和土豆,不過讓人驚喜的是,院子裡竟然養著幾隻雞,有蛋有肉,也算豐盛了。

  大家幫著忙做好飯,吃過以後各自回房休息,祁穆和封百歲住一間,大鬍子馬克西和他的茉莉住一間。

  封百歲讓祁穆休息,他來守夜,因為這家人古裡古怪,實在不放心就這麼睡死。

  「我比較在意的是,那對母子好像認識我,即使不是我,也可能是和我長得很像的人。」祁穆想了想,「說不定是我爸爸,他經常在山上跑來跑去。」

  「你想去問?」

  「隨便說說話,反正現在很無聊,這麼大的房子竟然沒有蠟燭。」他說著,走出黑乎乎的房間。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濃霧倒是退去不少,天井裡光線還不錯,抬頭能隱約看見幾顆星星。

  「我記得他們好像是進了這個房間……」祁穆敲了敲房門,門沒有關好,被這麼一敲就滑開了一條縫,他索性推開。

  屋裡堆放著很多雜物,角落鋪著一地的乾草,卻沒看到人,只見兩團黑乎乎的影子一閃而過,貼著牆根飛快地竄了出去。

  祁穆正準備進去,背上忽然被輕輕一拍,把他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差點撞上女人的臉,對方笑著問他:「恩人,你要找什麼?」

  他退後一步,靠在封百歲身上,很快鎮定下來,解釋說:「我只是想找你們聊聊。」

  那小孩從女人身後探出頭來,「要聊什麼?」

  祁穆隨口說道:「之前霧太濃,我們差點沒找到這裡,還好你們收留,要不然今天晚上就麻煩了。」

  女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走到天井的小石桌邊坐下,才開口道:「其實,普通人是看不見這座宅院的。」

  祁穆一聽,心裡的猜測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正想著要不要開口,封百歲就問道:「你們不是人類吧?」

  小孩子驚得叫了一聲,迅速躲到母親身後,女人點點頭,緩緩說道:「我們母子本是山裡的野獸,從前這家人還在的時候,我們經常會來這邊找食物,等他們搬走了,我就帶著孩子住下來。後來有一天,路過一位恩人,在房子裡住了一晚,離開時布下一個陣法,然後說,以後普通人就看不見這裡了,我們可以安心住下去。」

  「你說的那位恩人,是人類嗎?還是別的什麼?」

  女人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但是藉著他留下的靈氣,我們才能那麼快修成人形。」

  小孩湊到祁穆身邊插嘴道:「我那麼小也可以變人,是不是很厲害?」

  「對,很厲害。」祁穆笑著摸摸他的頭,又問:「你們修成人形花了多久?」

  「兩百年。」

  祁穆驚訝,「這還算快的?」

  小孩子點頭,「一般五百年成妖,千年才成精,我們真的很快很快了。」

  祁穆輕輕感嘆,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們渡過的時間,已經不是用一年兩年來計量,而是以百年為單位,那麼長的歲月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他突然想起那位畫眉妖仙,父親的友人,現在才對他口中的「活了很多年」有了一個具體的認識。

  「你們把我認成了那位恩人,是不是因為我和他長得像?」

  女人定睛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才剛意識到這一點,恍然說道:「仔細看看,你確實和他不像。」

  「那怎麼……」

  「我們辨識目標,大多是靠氣味,很少會注意對方的容貌,你身上……有和那位恩人同樣的味道。」女人意味深長地看著祁穆。

  祁穆站起身,拉著封百歲,「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去睡吧。」

  他們剛要回房,就聽到大門那邊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粗魯的聲音在山間靜謐的夜晚顯得異常突兀,一時間誰也沒有動,側耳聽了一會兒,小孩自告奮勇要去開門,女人攔住他說:「能看到這裡的都不是普通人,而且又是深夜,恐怕有麻煩。」

  她忽然化成一隻黃鼠狼,嗖地跑向門口,很快又跑回來,重新變回了人形。

  「是人類,兩個。」

  門外的聲音並沒有停止,門板被拍得砰砰直響,祁穆想了想,對她說:「既然是人類,還是我們去開門吧。」說著就向門口走去。

  封百歲緊趕兩步,把他拖到身後,才伸手開門。

  出現在門外的,竟然是一位老熟人。

  看到他們,對方顯然也吃了一驚,但是很快反應過來,把封百歲推開,拉著身後的人進來,然後迅速關門落閂,這才稍微放鬆了一點,戚卜陽瞪向祁穆,「你們怎麼在這種地方?!」

  祁穆反問:「那你又是怎麼回事?而且……」他看向戚卜陽身邊的陌生男人,「這位是?」

  「他叫駱琅,是前不久我說過要去老家接的那位……」戚卜陽語氣急切地說:「現在不是介紹的時候,外面有東西,很快就會追過來了……」

  話還沒說完,門外就傳來巨大的碰撞聲,老舊的門板被震得搖搖晃晃,彷彿忽然起了大風,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人難以呼吸。

  戚卜陽咬牙,「我出去收它!」然後吩咐祁穆:「你們都待在裡面,不要亂跑!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出去!」

  「可是那個人已經出去了啊。」

  「誰?」

  「就是跟著你來的那個人。」小孩指了指戚卜陽身後,又指向旁邊的牆頭,「剛才你說話的時候跳牆出去的。」

  「駱先生!」戚卜陽大驚失色,連忙拔掉門閂衝出去。

  那位駱琅大師站在外面對他微笑,除此之外風平浪靜,連樹梢都不動一下。

  戚卜陽愣住,「那東西呢?」

  「沒了。」

  「什麼叫沒了?」

  「就是不見了。」

  「可是……我還沒有淨化它……」

  「已經散了,不用淨化。」駱琅一派輕鬆地說著,帶頭走進門去。

  戚卜陽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也轉身進去了。

  既然危機解除,戚卜陽自然要解釋清楚,原來他和駱琅在背面山腰處淨化一個廢棄的死刑場,但是怨靈太多,全部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戾氣極重的東西,一時沒有壓制得住,追追跑跑地趕到山頂,於是看到了這座宅子。

  至於祁穆這邊被問到為什麼在這裡,也只是說上山起霧所以決定留宿,沒有提到這座老宅和那母子倆的事。

  戚卜陽又正式介紹了一遍:「這位駱琅先生,是業內極富名望的大師,這短時間來我們戚家互相交流學習。」

  祁穆向對方點點頭,心裡不禁在想,這個男人看上去頂多二十幾歲,就已經是大師了,那他成名要有多早?

  駱琅饒有興趣地打量祁穆和封百歲,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對戚卜陽說:「你的兩位朋友,很特別。」

  戚卜陽立刻認真起來:「雖然封百歲是鬼,但他是好鬼,請駱先生不要為難我的朋友。」

  「他們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為難他們?」駱琅反問。

  「……」戚卜陽啞口無言。

  駱琅笑笑,突然問封百歲:「你也會來人界?」

  後者動了動眉梢,「什麼意思?」

  他並沒有回答,反而把目光又轉到祁穆身上,「嘖,竟然是人類。」

  祁穆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那駱大師希望我是什麼類?」

  駱琅不再說話,回頭對戚卜陽道:「走吧。」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戚卜陽安慰祁穆說:「你們不要介意他說的話,他是無心的。」

  祁穆笑笑表示無所謂。

  戚卜陽匆匆和他告別,轉身追著駱大師走了。

  封百歲若有所思地沉默著,祁穆問他:「怎麼?還在意大師說的話?」

  他微微皺起眉頭,「那個男人,有問題。」

  祁穆點點頭,「我也覺得……他腦子有問題。」

  「……」

  被這麼一鬧,一晚上也不剩下多少時間了,幾個小時後,祁穆就被迫起床,迷迷糊糊地走到天井,白莫離和馬克西神清氣爽地在做早操,一看就是昨晚上睡得很好。

  他們看見他,互相打了個招呼,馬克西問:「封白水還在睡覺嗎?」

  祁穆下意識地回答:「沒有啊。」然後猛地頓住,看了一眼身邊的封百歲,連忙說:「我去叫他。」然後匆匆跑回房間。

  一進門,就著急地對封百歲招手,「快點,過來親。」

  封百歲悠閒地飄到他身邊,享受祁穆難得的上門服務。

  一次普通的登山郊遊就這麼亂七八糟地結束了,母子倆把他們送出老宅,小孩拉著祁穆捨不得放開。

  「恩人哥哥,你要走了嗎?」

  祁穆哭笑不得,「我不是你的恩人。」

  小孩子才不管,又問:「你還會來看我們嗎?上次一走就隔了兩百年,下次一百年以內再來好不好?」

  「我會在活著的時候來。」祁穆摸摸他的頭,「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

  下山分別時,大鬍子馬克西說,以後有機會還要再出來找鬼,祁穆看看封百歲,只是笑笑,沒有說什麼。



第47章 徘徊的靈魂

  「叮咚——」

  門鈴響起,女人匆匆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俊美挺拔的高個男人,旁邊還有一個比他矮一些的清秀少年。

  難得看到這麼賞心悅目的組合,女人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兩位是戚家的人吧?」

  她看向明顯比較成熟的那個,「那這位就是戚大師了?」

  男人眯起眼,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翹起嘴角,然後將手掌放在身旁少年的頭上,對她說:「這位才是你要找的戚大師。」

  「駱先生!」戚卜陽低叫一聲表示抗議,側開頭擺脫掉那隻手。

  「嗯?這個……」女人愣住,移過視線。

  戚卜陽點點頭,遞上自己的名片,她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印著「戚家當家——戚卜陽」的字樣。

  「戚大師……這麼年輕?」她懷疑地打量戚卜陽一眼,「經驗方面,是不是應該再磨練一下?」

  言下之意就是他太年輕,你們再派個老一點的來。

  戚卜陽一急,就想為自己辯解,駱琅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道:「英雄出少年嘛,幹我們這行,講究的不是資歷,而是天賦。更何況,這位戚少當家……」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說:「還是我的師父呢。」

  「真的嗎……」女人還是有些懷疑,但也稍稍放下了心,「你們稍等一會兒,我去拿鑰匙,要看的房子在樓上。」說著就轉身進去。

  戚卜陽感激地看了駱琅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

  駱琅斜睨著他,「謝我什麼?」

  「剛剛……」他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不用說得那麼誇張,我還沒有那個本事做您的師父……」

  看見他柔軟的黑髮間露出微微泛紅的白皙耳廓,駱琅勾唇一笑,輕描淡寫地道:「我只是突然想那麼說而已,你別想太多。」

  「或者……」他傾身湊近戚卜陽耳邊,低語:「你真的做我師父怎麼樣?」

  溫度嗖地從耳根竄到臉頰,戚卜陽忙不迭地紅著臉跳開,怒道:「駱先生!不要開玩笑!」

  「嘖,你跟戚小怪一樣,真無趣。」駱琅沒事一樣直起身子,又補充一句:「不過你比他好玩。」

  「……我不好玩。」戚卜陽怒瞪著對方,這個駱先生,怎麼一點大師風範都沒有,總是會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舉動嚇人一跳!本來應該尊敬他的,卻時不時搞得自己很尷尬。而且,他自己明明那麼年輕,稱呼爺爺竟然還加了個「小」字,這個人是有多狂妄?他究竟是憑什麼成為大師啊?!

  「不好意思,找鑰匙費了點時間。」女人拿著一串鑰匙出來,「我們走吧。」然後鎖好家門,帶頭走上樓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上面那套房子我是用來出租的,之前租給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那姑娘前幾天生急病猝死在屋裡,如果不是我上去看還發現不了呢。出了這種事實在很晦氣,你說以後誰還敢來租?」

  「本來嘛,死就死了,可是我住在樓下,老是聽見樓上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就像……就像還有人住著似的!可是明明已經空了呀!這太恐怖了,老公又在外地,我自己一個人晚上都不敢睡。我就想啊,是不是鬧鬼了,所以請你們來給看看……」

  說著話,已經走到了門口,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啪嗒一下門開了。

  女房東回頭看向兩位天師,遲疑著不敢進去,戚卜陽上前一步,當先走進門內,環顧著屋裡的情況。

  駱琅緊隨其後,房東最後一個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著門框。

  屋子裡很安靜,東西擺放得很整潔,處處透著生活的氣息,就像真的還有人住在裡面一樣,估計是房東被鬧鬼嚇到,不敢進來收拾。

  打量了一下客廳,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女房東稍稍定了定心,輕輕舒出一口氣。

  「啊!!!」

  安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一聲尖叫,彷彿就響在耳邊,她感覺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迅速轉頭往周圍看,旁邊只有那兩個天師,但是剛才的聲音分明是女人的!

  這時,又響起「譁——」的水流聲,是從廚房傳出來的,洗碗池的水龍頭不知道被誰擰開了,白花花的水柱不停地往下淌。

  「這……怎麼回事?是不是鬼?是不是鬼?」女房東臉色發白,緊緊揪住駱琅的衣袖,她太緊張了,呼吸異常急促,連聲線都比平時拔高了一個調。

  駱琅面帶微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扳開,然後往廚房走去,戚卜陽早就先一步跑過去了,女房東不敢一個人待在客廳,也只好跟在他們後面。

  廚房裡沒有人,但是櫥櫃後面露出一小截衣角,繞過去一看,一個年輕的女孩抱著肩膀蹲在那裡,感覺到有人靠近,驚恐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們……你們闖進我家裡,是想怎麼樣!」女孩站起來,一副戒備的表情,手臂卻在微微顫抖。

  駱琅只看了一眼,就下結論道:「小鬼一個。」他轉向戚卜陽,「你要收了她,還是直接散了她?」

  戚卜陽回頭去看女房東,她還是不明所以地恐慌著,完全沒往女孩在的位置上看。

  「她並沒有危害到別人,雖然讓房東害怕,但不是她的本意……」戚卜陽想了想,「讓她去投胎就好了。」

  駱琅頗有些意外,「你真的是那個戚小怪的孫子?這些是他教你的?」

  「不是。」戚卜陽搖搖頭,「是祁穆教我的,就是上次在山上遇到的那個人。」

  「祁穆?」駱琅想起那兩個很有意思的「人類」,不禁眯起眼睛,提議道:「為什麼不讓祁穆來幫忙?」

  「啊?」

  「這個女人要去投胎,必須是自願的吧?但是看她這個樣子,未必會乖乖聽話。上次碰面我就發現,那個祁穆有吸引鬼怪的體質,它們容易親近他,所以叫他幫忙是最省力的辦法。」

  「可是……」戚卜陽還想說什麼。

  駱琅張口打斷他,「你們不是朋友嗎?」

  「……」

  今天天氣不錯,斷頭女鬼和阿明出去約會了,撞死鬼大叔又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種蘑菇,祁穆宅在家裡和封百歲一起打發悠閒的同居時光。

  一個看書,一個看電視,可能真的是太悠閒了,看著看著,捧書的那位就閉上了眼睛。

  聽見書本落地的聲音,封百歲側過臉,祁穆正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平緩,顯然已經睡著了,髮梢輕輕搔著他的脖頸,感覺有點癢,但是很舒服。

  伸過手扶住祁穆,另一隻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關小,然後靠著沙發,調整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他也緩緩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平和的氣氛被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封百歲睜開眼,瞟了一眼面前的茶几,鈴聲還沒有停,他想了想,還是欠身把它拿過來,屏幕上正跳動著「戚卜陽」的名字。

  「喂?」

  低沉而冷淡的聲音通過聽筒傳到戚卜陽耳中,他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封百歲?祁穆在嗎?」

  封百歲斜瞥了一眼肩上的人,壓低聲音道:「有什麼事?」

  ……

  掛了電話,他再看祁穆,果然已經醒了,那眼神顯然是在問怎麼回事。

  「戚卜陽打來的,想讓你去幫忙說服一個女鬼自願投胎。」

  祁穆皺眉,沉默一下突然說:「……你不覺得這應該是居委會的工作?」

  「去不去?」

  「走吧。」他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兜裡,「反正沒什麼事,我們閒得都快睡著了。」

  「已經睡著了。」

  「……」

  祁穆他們趕到的時候,女房東已經下樓去了,她實在不敢繼續待在那間鬧鬼的屋子裡。

  看到駱琅,祁穆有些驚訝,「你們一直在一起?」

  戚卜陽解釋道:「駱先生來戚家交流期間,我親自負責接待。」

  「這樣啊。」祁穆下意識地看一眼駱琅,對上對方探尋的目光,封百歲從見面開始就沒怎麼說話,一直冷冷地盯著那位駱大師,三人的視線在空中莫名其妙地交匯了一秒,誰也沒弄明白什麼。

  戚卜陽沒有注意他們的反應,徑直把祁穆領到廚房,和他說了一下大致的情況。

  祁穆看向那個女孩,她立刻瞪圓了眼睛,「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你別激動,我們只是想問問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在這裡住下去?」

  「當然想!」聽到這麼說,她似乎放心了一點,但是眼裡的戒備還沒有消退,「是房東太太讓你來的?雖然我沒什麼錢,但是房租一定會交的!你告訴她,我很需要這個房子!請她不要租給別人!」

  「可是……你……」祁穆斟酌著換一個委婉點的用詞,「你已經離魂了,原則上不需要房子了。」

  「離魂?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死了。」

  「死了?!」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你說我死了?!怎麼可能!」

  女孩猛地抓住祁穆的手,拖到自己臉頰上,「你摸摸,是不是死人?!是不是死人!」

  祁穆無奈,「這沒用,我能看見你,當然能摸到你,不信你試試看碰別的東西。」

  她將信將疑地把手伸向旁邊的櫥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沒入櫃檯,竟然沒有絲毫阻礙。她不死心,又試了幾次,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最後終於明白過來,不敢置信地摀住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怎麼就死了……我還沒找到工作,讀了那麼多文憑……怎麼就死了……怎麼會死……」

  祁穆嘆氣,俯身拍拍她的背,「別哭了,女孩子總是哭就不美了。」

  她哭得更大聲,「我都死了……還管什麼美不美!」

  「你現在不用交房租、不用找房子、不用找工作……什麼也不用,只用去投胎就好了,說不定投胎以後的生活比現在更好,這樣想想,是不是覺得沒那麼難過了?」

  她的抽泣聲越來越小,最後勉強止住,抬起濕漉漉的臉看著祁穆,「去投胎……嗎?」

  「隨你喜歡吧,」祁穆站直身子,「我只是覺得那樣比較省心。」

  「她的身體變淡了。」戚卜陽小聲說。

  駱琅道:「她滯留在陽間的力量來源於『還活著』的執念,現在知道自己死了,自然就該走了。」

  「謝謝你。」女孩對祁穆說:「臥室的床頭櫃裡放著這個月的房租,麻煩你幫我交給房東太太,也謝謝她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祁穆點點頭。

  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展開一個淡淡的笑容,「希望投胎以後,還能遇到你……」

  來不及等到祁穆的回答,她已經消失在了空氣裡。

  戚卜陽把房租交給樓下的房東,對方十分感謝,多日來的膽顫心驚也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但還是心有餘悸,想要一些靈符法器來鎮住家宅,戚卜陽只好給她一張符紙,讓她貼在門背後。

  從那幢樓裡出來,祁穆問他:「那張符有什麼用?」

  「沒有用,那符只有我們才能驅使。」

  祁穆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你也學會騙人了?」

  「不是騙人,」戚卜陽嚴肅地糾正,「她求的是個心安,就算是沒用的符紙,也能讓她平靜下來。」

  「不錯嘛,當家沒幾天就很有一套了,」祁穆說:「不過……怎麼想起來把我叫來?」

  「是駱先生讓我叫的。」

  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駱琅,後者毫無壓力地微笑,「我覺得很合適啊,祁穆這樣的體質。」

  「什麼體質?」

  「婦女之友啊。」

  「……」



第48章 靈視之人

  早自習鈴還沒響,教室裡亂鬨哄的,祁穆忙著解決他的早餐,不經意間聽見旁邊兩個女生正在討論昨天晚上播出的一個探秘節目,據說節目裡請來了三位自稱能看到鬼怪的少男少女,對他們進行了專訪,攝製組甚至跟著他們去尋找鬼魂,相當吊人胃口。

  方紀也聽見了,馬上表示他昨天也看過節目,於是厚著臉皮加入她們的話題,不過相較於女生的興致勃勃,他不怎麼看得上那幾個有靈視能力的同齡人。

  「不就是自稱嗎?誰不會自稱啊!要是我說我的眼睛能發射X射線,是不是也要來找我做一期節目?」

  女生們撇撇嘴,表示不相信。

  他捅了捅祁穆尋求支持,「你說對不對?」

  祁穆用課本擋住手指,問他:「我比的是幾?」

  「……」方紀啞口無言。

  祁穆簡明地下了結論:「太容易戳穿,不可能找你。」

  兩個女生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方紀大呼他不給面子,直到鈴聲打響,才停止了抱怨。

  放學回到家,發現家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戚卜陽,一個是駱琅。

  祁穆驚訝,「你們來幹什麼?」

  「我……」

  戚卜陽才剛開口,就被駱琅打斷了,「雖然我們也沒等多久,但你是不是先讓我們進去?」

  「啊,不好意思。」祁穆連忙掏出鑰匙開門。

  聽到門響,封百歲從房間裡出來,問祁穆:「怎麼不敲門?」

  「我們敲了二十分鐘,你怎麼不開?」駱琅問。

  對於他的插嘴,封百歲很不滿,直接回道:「我為什麼要開?」

  「……」

  這兩人說話誰也不知道客氣,祁穆只好出來打圓場,「好了,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嗎?」說著看向戚卜陽。

  「電視台要邀請幾個天師去錄節目,戚家和駱先生都受邀了,製作人托我介紹幾個具有靈視能力的奇人,我就想到了你。」

  聽完他的話,祁穆立刻想起今天那兩個女生聊的話題,「那個節目,是不是叫什麼《陰陽眼大揭秘》?」

  戚卜陽點點頭,「你看過了?那是第一集,因為收視很好,他們打算做系列,你去嗎?」

  祁穆果斷搖頭,「不去,你們去就好了。」

  「為什麼?」

  「我又不是靠這行吃飯的,不用做宣傳。」

  「可是……能認識一些和你一樣的人,不是很好嗎?平時都見不到。」

  戚卜陽殷切地看著他,祁穆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能看見鬼的人少之又少,他們只能謹守著這個秘密,無法與別人分享,甚至害怕被別人知道,其中的孤獨只有自己瞭解,所以現在能遇到有相同經歷的人,本來應該高興的。

  但是祁穆還是搖頭,「他們始終……和我不一樣。」他淡淡一笑,瞥了瞥封百歲,「而且,我現在已經不覺得孤獨了。」

  戚卜陽瞭然地點頭,不再說什麼了。

  隔天,祁穆正坐在家裡看電視,突然聽到房間裡傳出敲擊窗戶的聲音。

  「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的封百歲走出來,身後跟著那位行蹤不定的妖仙。

  「鴉,你怎麼來了?」

  「當然是要酒喝。」說著也不等祁穆去拿,吸了吸鼻子,聞著酒香就找到了儲藏室,挑了一瓶中意的抱出來。

  祁穆提醒他:「你自己跟我爸解釋。」

  妖仙大人毫不在乎地撬開塞子,「祁宗說了,他的酒可以隨便喝,只要不喝完就行。」

  既然主人都同意了,祁穆也就不再管他,回過頭繼續看電視,正好調到一個頻道,戚卜陽赫然出現在電視畫面裡。

  「那個節目已經播出了嗎?」他放下遙控器。

  調到的時間似乎不巧,節目看起來已經快要結束了,正好主持人問戚卜陽:「在幾位大師當中,你是最年輕的,但已經是有名的戚家少當家了,那麼對於這幾位與你同齡的嘉賓,你有什麼看法?」說著就指向那幾個「陰陽眼」少年。

  戚卜陽想也不想,直言道:「都是假的。」

  主持人明顯愣了一下,「你確定嗎?」

  「確定。」

  「可是其他幾位大師都說是真的。」主持人試圖提醒他糾正自己的說法。

  「就是假的。」戚卜陽不為所動,「他們是因為陽氣比較弱,容易受到侵擾,事實上根本看不見。」

  場面一時間顯得十分尷尬,主持人又轉向其中一個「陰陽眼」少年,半開玩笑地問他:「戚少當家這麼說,你服氣嗎?」

  少年的臉上一瞬間出現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很快又鎮定下來,瞪視著戚卜陽道:「每天看見那種東西,我幾乎睡不好覺,他們總是纏著我,一直纏著我!你不是我,當然不會瞭解我的痛苦。」

  見嘉賓似乎生氣了,主持人連忙緩和道:「你看看現場有沒有鬼魂?」

  那個少年表情嚴肅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點頭道:「有的。」

  又問了其他幾個少年:「你們也能看見嗎?」

  他們也都點頭。

  「那幾位大師呢?」主持人轉向天師這邊。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遲疑了一下,其中一個緩緩說道:「有。」

  音效師很配合地播放詭異的背景音樂,攝影機一一掃過觀眾席,所有人的臉上都是緊張而興奮的。

  鏡頭突然帶回來,戚卜陽身子一動似乎想要說話,被旁邊的駱琅按住,搶先說道:「現場的這個可能是怨靈,大家要小心。」

  主持人也被嚇了一跳,「你說真的嗎?它在哪裡?」

  「我是開玩笑的。」駱琅輕描淡寫地說。

  「……」主持人暗自咬牙,如果不是看在對方皮相不錯的份上,她才不會忍下去,頓了頓,又問:「駱先生也認為現場有嗎?」

  駱琅微微勾起嘴角,故意環顧著攝影棚:「應該是個小鬼吧,反正對看不到的人來說就是沒有。」

  結果,直到最後也沒有探討出個所以然,關於是否有鬼的討論還是一樣不清不楚,主持人說了幾句總結性的發言,節目就在一片鼓掌聲中和諧地結束了。

  「戚卜陽還是那麼死心眼,也不會跟著別人裝一下。」祁穆嘆氣,轉到另一個頻道。

  「等等,你調回去剛才那個台!」一邊忙於喝酒的鴉突然出聲。

  「你看見什麼了?」祁穆疑惑地調了回去,屏幕上鏡頭已經拉遠,開始滾字幕了。

  「就是那個,長頭髮的男人!」鴉指著電視上的駱琅。

  「他怎麼了?」

  「這個人很奇怪。」

  「哪裡奇怪?」

  「有一種……」鴉微微皺起眉頭,「看不清的感覺……」

  祁穆頓了一下,問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怎麼可能!這點酒就想放倒我?!」鴉來了脾氣,索性不再理會祁穆,喝完了酒,扔下一個空瓶子,就拍拍翅膀飛走了。

  祁穆起身關好窗戶,坐回封百歲身邊,嘀咕道:「這個駱大師,好像問題很大啊。」

  「你不是說他腦子有問題?」

  「我看他到處是問題……你說,戚卜陽那個傻小子跟這種人在一起,會不會很吃虧啊?」

  「誰知道。」

  過了幾天,祁穆去龍湖邊遛金毛,老遠就看到龍湖廣場上圍了一圈人,熱鬧得很,而且還有越來越擠的趨勢。他很明智地繞開,往比較冷清的路上走,走了一會兒,看見吊死鬼站在湖邊,遠遠地眺望著對面擁擠的人群。

  祁穆在他身邊停下,隨口問道:「那邊發生了什麼?」

  「好像有人淹死了,在打撈屍體。」

  「又有人淹死?」祁穆回想龍湖帶給他的記憶,以前似乎每年都有一兩個人死在這片並不算深的湖裡,這幾年漸漸沒有聽到死人的消息了,沒想到今天又再次出現。

  看著被風吹起皺紋的龍湖,他突然問吊死鬼:「龍湖裡有水鬼嗎?」

  「哪個湖泊沒有一兩個水鬼,不過……」頓了一下,吊死鬼繼續說:「龍湖裡的水鬼比其他多很多,卻見不到他們的魂魄。」

  「為什麼?」

  「都被困在湖底。」

  「這湖水有什麼特殊嗎?怎麼會困住魂魄?」

  「唯一的特殊應該是它的水神吧。一般的河流湖泊都有一個鎮守的水神,雖然說是神,其實只是普通的小妖,或者小仙,但是聽說龍湖裡住的,是個級別很高的水神。」

  「你見過它嗎?」

  吊死鬼搖搖頭,「沒見過,誰也沒見過。」

  祁穆低頭去看湖面,湖水綠茵茵的,能見度非常低,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些什麼,想到吊死鬼剛才說的無數被困的魂魄,心裡有些發毛。

  走回家的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祁穆!祁穆!」

  他停下腳步,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從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一路喊著跑過來,身後還拉著一個女孩。

  「祁穆……你是祁穆嗎?」

  祁穆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哈!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對方笑著說:「還記得我嗎?」

  「你是……」這個人看起來和自己年齡相仿,雖然長相很陌生,卻能隱隱約約看出一些熟悉的輪廓,「你是胡耀輝?!」

  「對呀,是我!」胡耀輝高興地連連點頭。

  「畢業以後就沒有見過你,聽說你們搬家了,又回來了嗎?」

  「我自己過來這邊上學。」胡耀輝說著,向他介紹身邊的女孩:「這是我的女朋友小美。」又對小美說:「祁穆是我的小學同學,我們那時候感情最好了,連上廁所都是手拉手!」

  那個叫小美的女孩靦腆地點點頭,聽昔日的朋友提起往事,祁穆也找回了一些當時的熟絡感,說起話來親熱了許多,「你不錯嘛,已經有女朋友了。」

  「還說我!」胡耀輝握拳碰了碰他的肩膀,「你也越長越水靈了,要找個漂亮的女朋友還不容易。」

  「……」

  祁穆被他的形容詞弄得哭笑不得,不過能和老朋友相遇,真的讓他非常開心。從小到大,能和他成為好朋友的活人不多,胡耀輝就算其中一個,雖然那段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他依然很珍惜。

  不過封百歲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同學卻沒什麼好感,這人又看不見他,沒辦法插話,只能在一邊乾等著,不時催一下祁穆。無聊地打量這個胡耀輝,長相普通、身高普通、女朋友也普通,什麼都是普通,平淡無奇,沒什麼意思。著裝也……大熱天還穿長袖,虧他受得了。

  聊了一會兒,胡耀輝說他還有事,於是雙方交換了電話號碼,然後就告別了。

  等胡耀輝和小美走遠,封百歲問祁穆:「他是你小學同學?」

  祁穆點點頭,「而且還是同桌。」

  封百歲本來只是隨口問問,想了一下之後臉色立刻變得無比難看,「你們一直是同桌?」

  「是啊,六年都是。」

  「……沒有換過?」

  「沒有,」祁穆疑惑,「怎麼了?」

  「……你的這個小學同桌,該不會就是要和你結婚的那個?」


第49章 被害者

  祁穆想了半天,終於記起之前和封百歲比誰被告白過的時候好像隨口說過這麼一句。

  「這種事情,你還記得。」

  「什麼叫這種事情?你們都是男的吧?」

  「你還不是男的。」祁穆失笑,幼時的回憶頓時像流水一樣展現在眼前,「因為總是在一起玩,那時候彼此都是唯一的朋友,所以乾脆約定以後也要在一起,還傻乎乎地以為在一起必須要結婚,莫名其妙就這麼說了。」

  講到這裡他也不免有些感慨,「不過胡耀輝一畢業就消失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他。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見面,我都快忘記他小學時候的模樣了。」

  封百歲的臉黑得更加徹底,「找他幹什麼?你真要和他結婚?」

  「怎麼可能。」祁穆擺擺手,「都是小時候隨便說的,誰會當真。」

  回到家,祁穆把金毛的鏈子解開,順便去廚房裡給自己倒杯水,出來看見封百歲剛把電視打開,正好是新聞頻道,畫面上赫然出現一個熟悉的景觀。

  「這是龍湖吧?」

  「看起來是。」

  封百歲調大了音量,聽新聞上在說些什麼。

  「今天中午,在龍湖裡發現三具年輕男性的屍體,喉部有明顯割痕,經法醫鑑別,在落水之前已經死亡。死者的死亡時間有落差,但是間隔不長,三位被害人均系近日熱播的科學探秘節目——《陰陽眼大揭秘》中的受邀嘉賓,被節目稱為『陰陽眼』少年,這個共同點與殺人動機是否有關聯,警方還在進一步的調查當中。」

  陰陽眼大揭秘……不就是戚卜陽參加的那個節目?祁穆心中一跳,立刻打電話給戚卜陽。

  「嘟——嘟——」的聲音響了好久,直到通話結束,對方卻一直沒有接聽。

  祁穆開始有點緊張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問他:「戚卜陽會不會也出事了?」

  「如果那個駱琅在他身邊,應該是不會。我感覺他看起來不像表面上那麼普通。」

  「……他表面上也不普通。」

  這時,手機響了,祁穆一看,是戚卜陽打來的,趕忙接起來,開口就問:「你還活著?」

  「……當然活著。」

  「那剛才怎麼不接電話?」

  「在幫委託人選陰宅的地址,不方便接。有什麼事?」

  祁穆頓了一下,才說:「你看新聞沒有?跟你一起上節目的嘉賓死了三個。」

  「已經知道了。」戚卜陽說:「我也在協助警察調查這件事。」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針對你們具有靈視能力的人?」

  「應該不是吧,那幾個死者都在說謊,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只是能稍微感覺到而已。」

  「你們知道,但是外行人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也要小心,你自己還不是有靈視能力。」

  「我又沒上節目,知道的只有你們而已。」

  戚卜陽對他滿不在乎的態度很不滿,氣沖沖地說:「總之一定要警惕!不能掉以輕心!」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戚卜陽把手機塞回衣袋裡,走在他身邊的駱琅貌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他說什麼?」

  「祁穆也聽說死人的事了,讓我自己小心一點。」

  等了一會兒,見對方不說話,戚卜陽又問:「駱先生,那個殺人犯和誰有什麼仇嗎?就算是報仇,殺一個就夠了吧?為什麼還要連殺三個?那三個人互相又不認識。」

  「誰知道呢……」駱琅笑著眯起眼睛,「人類往往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執念,做出更多更有趣的事情。你說這是為什麼?」

  戚卜陽皺起眉,認真地想了好久,才答道:「大概……是因為人的生命有限吧?」

  「有限的生命……」駱琅若有所思地輕聲嘀咕。

  「駱先生,您以前來過我們家嗎?」戚卜陽突然問,他早就覺得奇怪了,駱琅的房間就在自己隔壁,那裡原本是爺爺的房間,他退隱以後回老家去住,房間就一直空著。

  駱琅被戚家奉為座上賓,甚至給他安排住在戚老怪的房間,而且這個人對戚家好像完全不陌生,走到哪裡都是輕車熟路。

  問過幾個資歷較老的傭人,他們都認識駱琅,但是又說不出具體的情況,他只好自己來問。

  「來過,我在你們戚家住過一段時間。」駱琅伸手比劃了一下,「那時候你才這麼丁點大。」

  「……那時候駱先生也很小吧。」戚卜陽不服氣地說。

  駱琅微笑,並不回答。

  深夜,戚家所有人都已經陷入沉睡,靜謐之中響起細微的聲音,一個黑影慢慢地推開窗戶,輕手輕腳爬進來。房間裡黑洞洞的,他回憶著之前蒐集的信息,要找的人應該是在隔壁。

  「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冒出來,他被嚇了一跳,心頓時涼了半截,轉頭看去,角落裡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

  對方一動不動,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而輕柔,彷彿只是隨口一言,又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獵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的獵物。

  ……

  「陰陽眼」少年死亡的案件還是沒有任何進展,不過祁穆暫時把這件事丟到了腦後,他最近和小學同學胡耀輝的關係重新密切起來,兩人經常通電話,有時候也會約著一起出去玩,這引起了封百歲極大的不滿。

  正好胡耀輝的女朋友小美生病住院了,封百歲陪著祁穆去醫院看她。

  對於老朋友的來訪,胡耀輝顯得很高興,連忙站起來道:「你先坐會兒,我去外面幫你買飲料,想喝什麼?」

  「隨便吧,什麼都行。」

  「那好,」胡耀輝熟稔地說:「我買什麼你就喝什麼。」

  封百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皺起眉頭。

  等他出去,祁穆問小美:「病情嚴重嗎?」

  「不嚴重,」小美坐在病床上,虛弱地說:「只是胃病而已,老毛病了。」

  「那就好。」

  「祁穆……」小美突然想起什麼,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你和阿輝……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以前是,不過現在也是吧。怎麼了?」

  「他……以前的脾氣好嗎?」

  注意到小美的表情有些古怪,祁穆柔聲道:「你和阿輝吵架了?他欺負你嗎?」

  小美搖搖頭,「他對我很好,我也很聽他的話,只是他有時候會喜怒無常,突然發起脾氣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所以……又點害怕。」

  祁穆想了想,「可能人長大了,自然就會變得和小時候不太一樣。我記得他以前是個很老實的小孩,相反倒是我更鬧騰一點,經常領著他做壞事,他也會乖乖跟著。」

  笑了笑,他安慰小美道:「他可能不太會表達,也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可以試著跟他談談,把這些感覺告訴他。」

  「嗯……」小美猶豫了一下,又說:「他總是喜歡穿長袖的衣服,就算大熱天也不肯換成短袖,而且不准我碰他的袖子,我覺得很奇怪,有一次趁他睡著,就偷偷拉起來看,才發現他的手臂上全是紅紅的傷疤,阿輝以前受過傷嗎?」

  祁穆忽然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不太清楚,你是他的女朋友,直接問他比較好。」

  「……不行。」小美搖頭,「我問過了,那天他衝我發了很大的脾氣,非常可怕,我都快嚇哭了,直到一個星期以後他才重新和我說話……」

  她還想說點什麼,胡耀輝卻在這時候推開門進來,遞給祁穆一瓶運動飲料,小美驚慌地瞥他一眼,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祁穆轉了轉手中瓶子,是自己小時候喜歡喝的類型,沒想到他還記得。

  隨便聊了一會兒,祁穆便起身要走,胡耀輝送至門口,祁穆回頭看一眼小美,講他拉到門外問道:「阿輝,你還記得小時候那件事嗎?」

  「什麼事?」

  祁穆的目光落在他的衣袖上,胡耀輝很不自然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笑道:「你是說我們要結婚那件事?」

  「……」祁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句話還算數哦,如果你想……」胡耀輝嘿嘿笑著,忽然湊過來要摸祁穆的臉。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上對方皮膚的瞬間,一股大力猛地把他推開,他站立不穩,連著退了好幾步。

  胡耀輝臉上驚疑不定,瞪著眼睛看向祁穆,對方的雙手都垂在身側,剛才肯定不是他動的手。

  祁穆也沒料到封百歲會動手,一時間很是尷尬,趕緊說:「你都有女朋友了還亂說話,小心讓小美當真了。」

  見胡耀輝沒有回應,他道個別就匆匆離開了。

  「你動手之前也該打個招呼吧?」

  電梯門一關,祁穆就開始埋怨封百歲。

  後者冷哼一聲,「等我打完招呼,他已經摸著你的臉了。」

  「你這樣太明顯,下次見面讓我怎麼解釋?」

  「那就不要見。」封百歲不在乎地說。

  「……」

  祁穆沉默一下,放軟了語氣,「他只是開個玩笑。」

  封百歲還是很不爽,繃著臉說:「我也是開個玩笑。」

  祁穆牽起他的手捏了捏,笑罵一句:「幼稚。」

  封百歲眉梢一挑,乾脆抬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錄像監控室的保衛大叔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一看,剛才還只有一個人的畫面裡現在竟然多了一個人。

  「這電梯剛才停過嗎?」他撓撓頭,注意力就被另一邊電梯走進去的一位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士吸引住了,一大片雪白的美背在鏡頭下面晃來晃去,他很快就把那個問題拋到了腦後。

  走出醫院,封百歲問祁穆,「那個胡耀輝的傷疤,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祁穆坦然地說:「但是他顯然不想讓小美知道,所以我也不方便說。」

  「那是怎麼回事?」

  「火災……小學的時候我們學校裡發生過火災,他的手臂是燒傷的,那之後就一直很在意手上的傷疤。我猜畢業以後他和我斷了聯繫,也跟這件事有關。」

  「你呢?你有沒有受傷?」封百歲關心的從來不是別人。

  祁穆輕輕搖頭,「沒有,我被老師救出來了。」

  看到他臉上略顯黯淡的神色,封百歲輕輕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錯。」


第50章 失蹤的祁穆

  「我去醫院看看小美,晚飯前回來。」祁穆出門前對封百歲說。

  後者口氣不怎麼好地應了一聲,眼睛繼續盯著電腦。自從上次突然動手以後,祁穆擔心不好解釋,再和胡耀輝碰面就不帶他去了。

  出了家門,接到胡耀輝的電話。

  「你在哪裡?」

  「已經出門了,馬上就過去。」

  「我正好在外面,你家附近有個車站吧?我在那邊等你,一起過去好了。」

  「好。」

  看到祁穆,胡耀輝向他招了招手跑過來,他沒再提起那天的事,也沒有追問過原因,祁穆正好順勢裝作不知道,閉口不提,所以兩人的關係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隨意說著話往醫院走,胡耀輝問他:「你現在還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祁穆點點頭。

  「要不去我那住吧?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不用了,」祁穆說:「我自己住比較習慣。」

  「你還是這樣,不喜歡和人相處,每次見到你都是一個人。」胡耀輝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些懷念的味道:「以前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與人相處,我不愛說話,長得又沒有你可愛,根本沒有人想和我做朋友。」

  祁穆輕笑,「我不是和你做朋友了嗎?」

  「對,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你,但是你只和我說話,平時也只跟我玩。」胡耀輝也笑:「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喜歡你?整天跟在你屁股後面跑來跑去,真想和你一輩子做好朋友。」

  「我們現在不也是朋友。」祁穆被他直白的話搞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轉開了話題,「幾年沒見,你居然就交了女朋友,你和小美是怎麼認識的?」

  「……」

  對方沒有回答。

  祁穆停下,才發現旁邊的人並沒有跟上來。

  「阿輝?」

  突然脖子被用力地勒住,口鼻也被什麼東西摀住,異味竄進鼻腔,他腦子一陣暈眩,耳邊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要是沒有那件事……我會一直喜歡你……比班上任何一個人都喜歡你……」

  之後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遊戲很容易讓人忘記時間概念,等封百歲做完副本任務下了線,準備休息一下的時候,發現祁穆還沒有回來,再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他好像說過晚飯前會回來的……

  印象中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封百歲立刻緊張起來,決定出去找人。

  祁穆出門前說要去醫院看小美,但是當他趕到醫院,只見到病床上睡著的小美,根本沒有祁穆,也沒有胡耀輝。

  心裡閃過一絲不祥的感覺,有了上次的經驗,他直接就去了張老頭的鋪子,把還在吃飯的老頭揪出來,搶了手機,撥通祁穆的號碼,但是聽筒裡傳來「已關機」的提示音。

  還是打給胡耀輝?但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個人的電話。

  封百歲握緊手機,煩躁地鎚了一下桌面,張老頭心疼地看著自己的手機,建議道:「你要不要問問戚家那小子?」

  幸好老頭存了戚卜陽的電話,封百歲撥過去。

  「祁穆?沒有來過,他怎麼了?」

  「失蹤。」

  「失蹤?!怎麼回事!」

  「不好說。」封百歲簡短地說完,就要掛電話。

  「等等!你在張師父那邊對不對?我馬上過來!」急吼吼地說完,戚卜陽比他掛得還快。

  十分鐘後,戚卜陽趕到了,駱琅也跟著一起,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現在的封百歲沒空去管他。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祁穆可能會去的地方,封百歲堅持認為問題最大的是那個胡耀輝,於是他們又去了一趟醫院。

  還在睡夢中的小美被粗魯地搖醒,一睜眼就看到一個唐裝少年站在自己病床前,他身後還有一個長發男人。

  「你們……」

  「我們是祁穆的朋友,你應該認識他吧?他今天下午來醫院看你,現在失蹤了,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蹤?」戚卜陽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

  小美愣了下,「祁穆?他沒有來啊,倒是阿輝來過一次。」

  「胡耀輝?!他現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

  戚卜陽利落地拿出手機塞給她,「有他的手機號嗎?打電話問問。」

  看他們那麼著急,小美也沒有多問,乖乖地按完號碼,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然後疑惑地皺起眉,又撥了一次。

  戚卜陽在旁邊問:「怎麼了?他不接嗎?」

  小美呆呆地看著手機,「……是空號。」

  祁穆此時正站在一個人來人往的路口,看著身邊走過的人,耳邊全是嘈雜的人聲,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之前自己在做什麼?

  腦子很空,想不起來……

  只覺得自己應該不屬於這裡,卻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陌生的感覺讓他有些慌亂,稍微定了定神,他決定先弄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

  「祁穆,祁穆。」

  忽然有人叫他。

  低下頭,一個小姑娘站在他身前,拉著他的手,甜甜地笑,「祁穆,我們又見面了!」

  「你是……苗苗?」

  她點點頭。

  那個玉米地裡的苗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祁穆抬頭,環顧了一下四周,驟然發現身邊的路人都是他見過的面孔,有小區的保安,鄰居的老大爺,學校的門衛和老師,班上的同學……還有他曾經遇過的鬼,各種各樣的鬼,有產生交集的,也有不經意間瞥見的。

  大家匆匆走著,彷彿看不見他,目不斜視地路過、走遠,但是很快,同樣一個人又從另一個方向出現,再次和他擦肩而過。

  就好像這個路口是以他為中心運轉的,所有的行人都在他身邊走來走去。

  「苗苗,這是哪裡?」

  祁穆低頭問道,卻發現身前的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等他再抬頭,原本熱鬧的路口竟然變得空無一人。

  心裡咯噔一下,他揉揉眼睛,再看一遍,前一秒還空蕩蕩的馬路又突然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仔細看那些人的容貌,全都變得模糊不清,已經不再是之前認識的那批人。

  這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一個年輕的媽媽牽著小孩從他面前走過,一晃而過的側臉瞬間讓祁穆呆住,這個女人……

  他的目光往下滑,定在那個小孩身上,柔軟的短髮,白白嫩嫩的臉蛋,彎彎的眼角,熟悉的天真笑容,特別是身上那件具有時代氣息的燈草絨背帶褲。

  這是……

  祁穆猛地瞪大眼睛打量這個路口——街角的廣告牌,不會亮黃燈的紅綠燈,老式垃圾筒……

  這個地方,他來過!

  還沒等他理清楚腦袋裡紛亂的記憶,那個媽媽拉了一把專心玩玩具的小孩,加快腳步跑上斑馬線,對面的綠燈已經在閃爍了。

  走到一半時,那孩子突然停下來,抬頭看著旁邊,綠燈已經跳成了紅燈,一輛大貨車飛快地開過來,那位年輕的媽媽只來得及喊一聲:「穆穆!」同時用力把孩子往外推,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女人已經滾到了車下,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面,濃稠的鮮血一點點從車輪下滲出來。

  小孩的哭聲撕心裂肺,一大群人圍了上去,旁邊的車紛紛停下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去看事故現場。

  祁穆的手心開始發涼,臉色煞白,他沒有圍上去,反而退後了幾步,喉嚨一動,輕輕地喚出那個塵封已久的稱呼:「媽媽……」

  眼前的景象突然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熟悉的籃球場,一排老式的教學樓,還有那棵歪脖子老樹。

  祁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待了六年的小學。

  面前的教學樓內飄出一股黑煙,接著就響起混亂的尖叫聲,二樓的教室門被打開,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跑出來,擁擠著跑向樓梯。火勢蔓延得飛快,煙霧越來越濃,教室裡最後兩個孩子手拉著手跑到門口時,火苗已經追到了身後。

  之前帶著學生跑出去的女老師又轉回來,站在門前向他們伸出手,後面那個孩子不小心絆了一跤,摔下去的同時還拽著前面那個的衣擺,把對方拉得一個踉蹌,女老師焦急地呼喚他們,濃煙燻著她的臉,火苗已經舔到了她腳下,前面那孩子扳開同伴攥得緊緊的手,撲進老師的懷裡。

  門框上的橫欄再也禁不住高溫的烘烤,整根帶著火星砸下來,女老師回頭看一眼火牆後面的學生,最後一咬牙,抱著救出來的那個,轉身跑走了。

  獨自被留在火場的孩子還趴在地上,張著嘴不停地哭喊,嗓音嘶啞得讓人聽不清楚。

  但是祁穆知道他在喊什麼,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褪色的記憶重新翻騰起來,他想起那一天,縮在老師的懷裡,還能聽見身後不斷傳來胡耀輝的呼喚:「祁穆——祁穆——不要丟下我——」

  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心上。

  眼前的火景漸漸淡去,祁穆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站在了一條林蔭道上,微涼的風輕輕吹拂著臉頰,面前是一灣平靜的湖水,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波光。

  「你能看到我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他轉過頭,就看到了微笑的吊死鬼。

  「我……」

  「能啊,別人看不見你嗎?」一道清脆的童音插進來,祁穆才意識到對方並不是在和自己說話。

  吊死鬼旁邊的那個小男孩,就是剛才在路口看見的那個,此時他正扶著龍湖的石欄杆,仰起頭跟吊死鬼說話。

  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而不是在鏡子裡,這種感覺非常奇妙,祁穆靜靜地站在一邊,聽他們說話。

  「你脖子上為什麼有一根繩子?」

  「這是我的項鏈。」

  「龍湖裡真的有龍嗎?」

  「我不知道,說不定有呢。」

  這時年輕的媽媽從商店裡出來,對小祁穆招招手。

  「我要走了,」他跑回去之前說:「明天再來看你!」

  「好,我等著。」吊死鬼輕輕地揮手。

  祁穆一愣,忽然想起吊死鬼說過的話——

  「十年前我在這裡遇到一個小孩,他走的時候也說會來陪我說話,但是從此再沒有出現過。」

  難道那個小孩……就是自己?

  十年前已經見過他了,自己卻完全不記得。為什麼我把他忘了?十年後再次相遇,他看出我就是當年那個小孩了嗎?

  淡淡的酸澀瀰漫在心頭,祁穆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走遠的自己。

  小祁穆走出一段後又回頭,然後一下子張大了眼睛,不知道是看見了什麼,他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祁穆覺得奇怪,也跟著他回頭,頓時愣住了,睜著眼睛半天不能眨眼。

  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此生最神奇的景象。

  小祁穆被媽媽牽著離開,那對母子還在繼續往前走,祁穆回過神來,繼續跟著他們,繞過一個街角,來到一個熱鬧的路口。

  心裡一凜,馬上意識到,這又是之前那個路口!

  他突然覺得,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好不容易能看見過去,說不定就可以阻止那件慘劇的發生,或者可以試一試。

  但是母子倆一晃就不見了蹤影,祁穆急得團團轉,看到馬路邊徘徊著一個半透明的鬼,就想到有鬼說過附近的鬼都認識自己,不知道小時候是不是這樣?

  來不及考慮,他叫住了那個鬼,問他:「你知道祁穆嗎?就是那個能看見鬼的孩子。」

  對方茫然地搖頭。

  這時媽媽領著小祁穆從百貨商場裡走出來了,徑直經過他的身邊,走向人行橫道。

  祁穆想要上前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碰不到他們,只好一直跟著,無數次嘗試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是都失敗了。

  剛才被問話的那個鬼也無所事事地跟了過來,小祁穆發現了他,好奇地轉頭看著,那鬼撓撓頭,問道:「你是祁穆嗎?就是那個能看見鬼的孩子?」

  沒等對方回答,就聽旁邊響起一聲揪心的喊叫:「穆穆!」

  一雙手伸過來,把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孩子推了出去,尖銳的剎車聲再次響起,耳邊傳來路人的驚呼。

  祁穆低下頭,看見母親的血液一點點滲到腳下,他抿了抿嘴唇,絕望地閉上眼睛。



第51章 沉睡

  「空號?!怎麼可能?」戚卜陽瞪眼問小美:「是不是你撥錯了?」

  「不會呀……」小美又把那個號碼仔細看了一遍,「我背得很熟,就是這個號碼沒錯……」

  「你不是他女朋友嗎?怎麼給你的號碼是空號?」

  小美都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入院之前我還打過,那時候能打通的……」

  封百歲突然對戚卜陽說:「問她,胡耀輝住在哪?」

  小美把男友的地址輸在手機上,抬頭問他們:「阿輝……會不會出事了?最近我看電視,有三個人被殺了……都和阿輝差不多大……」

  「如果出事的話警察會通知你的。」

  見封百歲已經出去了,戚卜陽也無暇給她安慰,匆匆丟下這句話就走。

  被小美這麼一說,封百歲更加擔心,如果那個兇手真的是針對有靈視能力的人,那祁穆……

  很快趕到胡耀輝的家,站在門口,他們卻沒有鑰匙進去。

  戚卜陽遲疑了一下,問:「是不是應該敲門?」

  「還敲什麼門。」

  封百歲說著,半個身子已經沒入了門板。

  屋子裡空間很狹小,而且塞滿了各種雜物,目光掃了一圈,沒有看到胡耀輝。轉過客廳就是臥房,卻看到床上仰面躺著一個人,赫然就是祁穆。

  飄過去推了推他,對方沒有反應,手指碰上他的臉,竟是涼的!

  封百歲頓時皺緊了眉,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鼻息。

  還好……雖然呼吸很微弱,但是起碼有呼吸。

  又試著叫醒他,可是毫無效果,祁穆一動不動,再加上冰涼的體溫,幾乎和屍體沒什麼區別。

  粗略地檢查一下,他的身體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撩開袖子,封百歲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條光滑的手臂上,竟然多了一排新燙的煙疤!疤痕紅得刺眼,顯然還是剛燙不久的。

  在外面等待的戚卜陽和駱琅看到門開了,封百歲抱著失蹤的人走出來,祁穆好像是睡著了,看起來沒什麼事。

  剛準備鬆口氣,卻發現到封百歲的臉色異常可怕,簡直像要殺人一樣。

  「怎麼了?」戚卜陽問。

  封百歲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祁穆的睡臉。

  戚卜陽伸手要把祁穆接過去,「你現在沒有顯形,被人看到了不好。」

  對方還是一動不動,也沒有要交人的意思。

  「你……」戚卜陽還想再勸。

  駱琅上前,拿出一張符紙塞進祁穆的衣兜,對封百歲說:「五分鐘內凡人肉眼看不見他。」

  封百歲向他略一點頭,抱緊了懷中的祁穆,然後二話不說轉身離開。

  「我們也走吧。」駱琅攬住戚卜陽的肩膀。

  「可是……」

  「事情還沒完,你沒發現祁穆的樣子很不對勁嗎?」

  戚卜陽點點頭,「確實有點奇怪……」

  他們從樓裡走出來,駱琅微微偏頭,眼角瞥見身後的牆角跑出一個人影,探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動作迅速地走進樓道。

  他收回視線,輕輕地勾起唇角。

  戚卜陽不放心祁穆,等封百歲回去以後,也和駱琅一起去了他們家。

  封百歲來開門的時候,戚卜陽瞅見他手裡拿著一個圓圓的軟體物。

  「這是什麼?」

  「熱水袋。」

  「……如果我沒記錯,現在應該是夏天吧?」

  封百歲抬眼道:「祁穆體溫太低,會生病。」

  駱琅嘿嘿一笑,「你抱著他不就行了?」

  「……我沒有體溫。」封百歲面無表情地說。

  「祁穆呢?」戚卜陽問他。

  對方指了指臥室。

  他們進去一看,祁穆還是和之前一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被厚厚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走過去碰碰他的臉,就算是這樣,體溫也並沒有恢復正常。

  戚卜陽終於能夠理解封百歲的擔心了,如果再這樣下去,就算醒來也會落下病根的。

  這時封百歲拿著灌好的熱水袋進來,拉開被角幫祁穆捂好,才轉身問道:「為什麼他醒不過來?」

  戚卜陽讓他把祁穆的手臂拉出來,搭上手腕,雖然脈搏跳得很微弱,至少生命還能延續。

  「他現在的狀態和上次離魂的時候很像……」

  「什麼意思?」

  戚卜陽皺起眉頭,「意思就是他的魂魄很有可能已經不在體內了。」

  「不在體內?!還能在哪裡?」封百歲低頭瞥見脖子上掛的小竹筒,忽然想到祁穆可以用這個叫他,那是不是也可以用來叫祁穆?

  駱琅也注意到那個竹筒,提出讓他看看,封百歲沉默一下,脫下項鏈遞給他。

  手指拈著小竹筒仔細看了一會兒,他問封百歲:「這是誰給你的?」

  「不關你事。」

  「好吧,」駱琅也不生氣,把項鏈拋還給他,順便說道:「這個陣法只對靈體起作用,就是你這樣的。」

  封百歲心中一動,如果祁穆已經離魂,他就成了靈體,也就是可以用這個陣法了。

  於是他立刻就試,對著竹筒念出祁穆的名字,但是竹筒只是動了動,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反應。

  有點失望,封百歲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效果。

  戚卜陽猜測:「會不會是他的魂魄由於什麼原因無法過來,或者……已經不在了?」

  心裡一沉,封百歲轉頭看向沉睡的祁穆,沒有回話。

  場面突然沉寂下來,一絲不安的情緒冒出來,但是誰也沒有說出口。

  站了一會兒,戚卜陽說:「我先回去查查家裡的典籍,看有沒有這方面的記載。」

  封百歲看他一眼,微微點頭,難得客氣地吐出兩個字:「不送。」

  待他們走後,他拉著祁穆的手,指腹輕輕撫過還有些刺紅的皮膚,臉上的表情異常冷峻。

  對封百歲來說,別的都是外人,只有祁穆才是內人,甚至是應該保護起來不容侵犯的寶物,但是那些煙疤,卻突兀地烙在他的人身上,每看一次都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胸腔裡燒出一股難以平息的怒火。

  他只希望,被燙的時候祁穆已經沉睡了,至少不用忍受皮肉燒焦的痛楚。

  戚卜陽認真地查閱書房裡收藏的典籍,甚至不放過任何一個批註,但是始終沒有收穫。

  駱琅不肯幫忙,總是悠哉地晃進來看一眼,講幾句「真正有用的東西都不在書上」這類的風涼話,又晃出去,戚家的廚娘已經幫他準備好了現做的涼糕,那是他以前在這裡住的時候最喜歡吃的食物,幾個老傭人竟然還記得。

  封百歲後來也找過張老頭去看,但是老頭說要給他點時間想辦法。

  祁穆還是一直沉睡著,封百歲隔幾個小時就換一次熱水袋,晚上整夜抱著他在被窩裡保暖,體溫卻沒有任何回暖的跡象,忍不住懷疑他是否還活著,一次又一次地去探他的呼吸,感覺到輕微的動靜才能放下心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兩天,封百歲無計可施,想到了那位不稱職的監護人。

  要找鴉很容易,只要說到酒,它就能馬上現身。封百歲讓它去看看祁穆,妖仙問:「祁宗家的小鬼怎麼了?」

  「似乎是離魂。」

  「又離魂?」

  說著已經走到祁穆床前,鴉把酒瓶丟給封百歲,伸出手掌放在祁穆額頭上,過了一會兒才說:「他不是離魂,魂魄還在體內。」

  封百歲微愕,有些不相信,「戚家的人說體內已經感覺不到他的魂魄了。」

  「哪個小鬼頭說的啊?」鴉撇撇嘴,「那是他的道行不夠,所以感覺不出來。小祁穆的魂魄絕對還在體內,只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要不就是被藏起來了,你看嘛,他的呼吸都還在,魂魄離體的話呼吸也會停止的。」

  「所以他的魂魄沒事?」對妖仙的話信了七八分,封百歲突然覺得看到了希望,「那他什麼時候會醒?」

  「什麼時候會醒?」鴉低頭看看祁穆,「暫時是不會醒了。」

  「為什麼?」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鴉不耐煩地道:「他的魂魄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要不就是被藏起來了。」

  「解救的方法是什麼?」

  鴉誇張地搖搖頭,「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嘛,解鈴還須繫鈴人,我也看不出來他究竟被動了什麼手腳,所以根本沒辦法。」說到這裡,他饒有興趣地眨眨眼:「不過我倒是對那個動手腳的傢伙很感興趣,一般來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都不是人……」

  話沒說完,突然傳來敲門聲,鴉掃興地一把奪過酒瓶,推開窗戶就跳了出去,丟下一句:「等小鬼醒了我再來看他。」

  封百歲轉身去開門,來的是張老頭,他閃身進來,一邊走一邊說:「我想到了,已經通知了小戚,等人到齊了我再說。」

  戚卜陽來得很快,張老頭看見他身後的駱琅,一時有些吃驚,「駱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戚卜陽代他回答說:「駱先生現在住在我們家。」

  「住在戚家?你爺爺呢?」

  「回老家了。您也認識駱先生?」

  「你爺爺認識的人,我還沒有幾個不認識。」張老頭向駱琅點了點頭。

  後者也不動聲色地回了一下。

  封百歲不耐煩,讓他有話快說。

  張老頭把注意力轉回祁穆身上,走上前探了探鼻息才道:「果然,之前我們的判斷是錯的,祁穆的魂魄並沒有離體,而是被壓制在體內,因為藏得很深,一時沒有感覺出來也是正常的。」

  封百歲剛才已經從鴉的口中知道了這些,當下只是抱著手聽著,沒有開口。

  相比之下,戚卜陽卻相當震驚,「把魂魄壓制在體內?我怎麼沒有聽說過?有這種方法嗎?」

  「當然有,方法還不少。」駱琅玩著自己的頭髮,悠閒地回答他:「比如他的魂魄自己陷入某種意識中,或者製造一個幻境把他的魂魄困住,再或者摧毀他的求生意志,魂魄也會慢慢死亡……所以我說,真正有用的東西都不在書上。」

  「駱先生說的對,方法有很多。」張老頭抬手,阻止了想要接話的戚卜陽,眼睛直視著面前的駱琅,目光灼灼,沉聲道:「不過……能使用這些方法的人卻少之又少,我活到這把年紀,只見過一人。」


第52章 幻境

  「駱先生,是你做的吧?」

  張老頭的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把目光齊齊投向駱琅,臉上表情各異。

  被質問的人竟然還能悠哉地微笑,爽快地承認道:「不錯,是我。」他毫不避諱地看向張老頭,「你也沒有老眼昏花嘛,倒是越老越精明了。」

  張老頭面不改正色地點頭,「承蒙您誇獎,我也沒想到這把老骨頭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駱先生,和當年比起來,您可是一點也沒變。」

  戚卜陽疑惑地擰起眉頭,張師父年過半百,和他爺爺一樣在業內享有很高的名望,在他心中都是值得尊敬的老前輩,可是這些老前輩卻對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語氣恭敬,只是剛才的話裡似乎意有所指。

  至於究竟是指什麼,可能只有他們老一輩的人才能看懂。

  封百歲管不了這兩個人在眉來眼去些什麼,他只知道,在駱琅承認的那一刻,心中的憤怒就已經燒成了烈火。

  周圍的家具開始發生輕微的震動,地板發出「咯咯」的聲音,戚卜陽驚慌地抬頭,天花板上的大燈也在搖搖欲墜,他起初以為是地震,左右看看又覺得不對。

  封百歲冷著臉上前一步,逼近駱琅,屋裡的震動聲似乎又大了一點。

  張老頭臉色一變,連忙拉住他,同時對戚卜陽使了個眼色,後者也側身斜跨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他們兩個中間。

  「你究竟做了什麼?」封百歲死死盯著駱琅,眼中放出懾人的凶光,彷彿下一秒就會衝過去折斷對方的脖子。

  處在對峙中心的駱大師居然還笑得出來,偏過頭,輕描淡寫地說:「很簡單,製造一個幻境放入他的意識,就這樣。」

  封百歲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手上的傷也是你幹的?」

  「什麼傷?」駱琅疑惑地眨眨眼睛。

  戚卜陽聽他這麼說,連忙拉高祁穆的衣袖,什麼也沒有,又換另一隻手,那串醒目的煙疤立刻呈現在眼前,他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會做出這種事。

  駱琅用眼角瞟了一下,咂了咂嘴,事不關己地道:「人類果然是最有趣的東西,這種事也想得出來。」

  封百歲目光微斂,「不是你?」

  「我想應該是祁穆的那個小朋友吧。」駱琅攤手,「他去戚家下手的時候被我發現了,我只是順便幫了個小忙。」

  「為什麼幫他?」

  「因為很有趣啊。」駱琅翹起唇角,輕鬆地迎上對方銳利的視線,「而且,祁穆也不是普通人,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眼見封百歲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張老頭連忙勸道:「駱先生,過把癮就算了吧,你是不是該讓那孩子醒過來了?」

  「不行。」

  這兩個字一吐出來,封百歲額角的青筋一跳,幾乎又要衝過去,張老頭使勁拽住他,對他使了個安撫的眼色,然後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為何會不行?」

  駱琅道:「現在他是陷在自己的意識裡,憑我沒辦法讓他醒過來……」

  話音未落,一個矮凳就向他直直飛了過來,他趕緊往旁邊一閃,險險地躲開。

  封百歲語氣惡劣地低吼,「那就想辦法!」

  「我有什麼辦法?」駱琅滿不在乎地拍拍肩膀,剛才凳子是擦著他的肩膀過去的,還好沒碰到衣服,「現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或者……」他停下動作,抬眼看向封百歲,「讓別人把他帶出來。」

  聞言,封百歲挑起眉,「怎麼帶?」

  駱琅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繞到沙發前面,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才慢悠悠說道:「那個幻境,是我以記憶為基礎做的,但是裡面不僅有祁穆的記憶,還有別人的記憶。」

  「記憶?」戚卜陽覺得自己根本想像不出這種事情要如何做到,但是駱先生年紀輕輕就能輕易地辦到了,比較起來他的修為還差得很遠。

  「記憶都是主觀的,本來就和事實有偏差,如果是不同人的記憶摻雜在一起,偏差就會更大,也就是說……那是一個有真有假的記憶,但是處在裡面的意識,也在真實地經歷著這些記憶,他們是分不清真假的。」

  封百歲皺眉,「所以他被困在一段虛假的記憶裡?」

  「差不多吧,這麼說也可以。」

  「怎麼才能讓他出來?」

  「除非他找到自己的記憶,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幻境就會自動散了。」

  「你不是說,裡面的意識分不清真假?」

  「對啊,所以很少有人能憑一己之力解脫出來。」

  「讓我進去!」封百歲毫不猶豫地說。

  駱琅放下手,抬眼打量著他,提醒道:「那個幻境從我做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它就與我無關了,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可完全不知道。那不是你的記憶,你也改變不了它,如果進去了,祁穆還是沒有想起來,你也會被困在裡面……」

  封百歲不悅地打斷他:「你的廢話太多了。」

  「沒辦法,在這裡待得太久,我也染上些人類的壞習性。」駱琅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同時伸出手,張開了五指。

  「既然你要去,我就成全你。」

  待封百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房間裡了,環顧四周,身邊聳立著許多造型單調的灰白色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座城市,只不過未免太安靜了,看不到任何行人和車輛,整個城市的色調也是灰濛蒙一片。

  這裡沒有祁穆的影子。

  他試著叫了幾聲祁穆的名字,聲音在空蕩蕩的高樓間迴蕩,卻沒有人回應。突然發現胸前的小竹筒閃起了微光,下一秒,祁穆就出現在眼前。

  他好像還有一點暈,足足愣了半分鐘,才開口道:「你……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

  封百歲扶住他,注意到就在祁穆出現的一瞬間,周圍的色調立刻發生了變化,原本灰暗單調的建築染上了鮮豔的色彩,街道上也開始有陸陸續續的車輛行人經過。

  「這裡,是怎麼回事?」

  祁穆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但是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城市。」

  「十年前?」封百歲皺眉,他進來之前忘記問駱琅是抽取哪個時間段的記憶,沒想到是那麼久遠的事。

  「你跟我來。」祁穆拉著他的手,慢慢往前走,一邊說道:「我在這裡……見到很多以前發生的事,有些已經被我忘記了,現在才重新想起來。那種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說著話,他們走到一個路口,祁穆停下來,指了指前方準備過馬路的一對母子,「那是我媽媽。」

  封百歲驚訝,仔細看一眼那個女人的臉,和墓碑上的面容一模一樣,只是一個黑白,一個鮮活,看著這個能說會動的祁媽媽,卻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十年前……她還活著?」

  祁穆點點頭,又輕聲接了一句:「不過快要死了。」

  「什麼意思?」

  「你看著吧。」

  封百歲把目光轉回那對母子身上,注意力很快就被祁媽媽身邊的小孩吸引住了,那個看起來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就是小時候的祁穆?

  好可愛……

  那孩子還在笑,嘴邊有一個不對稱的小酒窩,眼睛都快眯得看不見了,和現在相比,少了幾分長大後的淡然,不過除了長相十分討喜之外,他和其他同齡的小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他覺得心窩裡有一塊地方忽然就軟了,忍不住放鬆了臉上的表情。這時小祁穆停下來,抬頭和旁邊一個鬼說話,突然就見一輛大貨車朝著兩人直衝而去,刺耳的尖叫,尖銳的剎車,車輪下的女人,混亂的車禍現場。

  小祁穆摔在路邊,被好心的路人抱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小臉都是花的。封百歲看得一陣心疼,甚至想衝過去把那孩子抱過來,但是當他轉頭,看見祁穆面無表情的側臉時,卻再也挪不動腳步。試探著碰了碰對方的手,就像外面沉睡的身體一樣冰涼。

  祁穆反握住封百歲,轉過臉來看著他,眼睛睜大,一眨不眨,「你知不知道,我媽媽……是被我害死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很平淡,輕微顫抖的嘴唇卻將並不平靜的情緒暴露出來。

  封百歲輕輕摟住他,回頭想再看一眼事故現場,突然迎面撲來一陣熱浪,才發現場景已經不知不覺地轉換了,現在他們是站在一個老舊的校園裡,面前是已經著火的教學樓。

  「這是我的小學……」祁穆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

  十年前火場的景象再一次上演,當看到女老師抱著小祁穆離開的那一幕,胡耀輝沙啞的童音撕心裂肺地傳出來,封百歲皺起眉,終於明白了胡耀輝對祁穆的恨意是從何而來。

  「聽到沒有?他在叫我……」祁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輕聲呢喃:「但是我沒有回去救他……他是被消防員救出來的,那時候已經燒傷了……」

  「媽媽是我害死的,阿輝也是我害的,我竟然忘記了……這些景象,我看了無數遍,試過無數種方法去挽救他們,但是不行!根本沒有用!無論我怎麼做,都是同樣的結果……」

  他咬了咬牙,抬手掩住眼睛,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救不了媽媽,也救不了阿輝……什麼也做不了……」

  封百歲伸手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低聲在他耳邊說:「聽著,你看到的不全是真實,甚至很多都是假的……」

  感覺到肩膀的濡濕,他垂下眼簾,輕輕拍了拍祁穆的後背,「……就算那都是真的,也不是你的錯。我們一起想辦法,想試多少次都可以。」


第53章 記憶的真實

  「不是真的?」祁穆迷茫地抬起頭看著封百歲,眼眶還濕濕的。

  封百歲皺起眉,伸手幫他擦掉臉上的淚痕,祁穆不好意思,拍開他的手,自己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裡是一個以記憶為原型的幻境。」

  「記憶?誰的記憶……」祁穆眼前飛快地閃過在這裡看到的各種景象,頓時明白了幾分,「我的?」

  封百歲點頭,「還有胡耀輝,這是你們兩人的記憶,混在一起了。」

  祁穆想了想,又問:「我現在……是在做夢?」

  封百歲頓了一下,才說:「算是。」

  「……你是不是嫌麻煩所以這麼說?」

  封百歲表情淡定,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祁穆無奈,「那你進來幹什麼?」

  「來接你。」然後又補充:「如果你不出去,就永遠醒不過來。」

  「好吧,怎麼出去?」祁穆詢問地看他,既然他都進來了,應該知道怎麼出去吧。

  但是封百歲卻面不改色地說,「我出不去。」

  「……你到底是進來幹什麼的……」

  他固執地回答:「來接你。」

  「怎麼接?」

  封百歲想了想,告訴他:「只要你找到自己的記憶,就可以出去了。」

  「我自己的記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十年前的事我完全忘記了,如果不是看到這些根本就想不起來……」

  「如果找不到,我們就留在這裡。」封百歲無所謂地說。

  祁穆回頭看一眼還在燃燒的樓房,衝天的火光染紅了天空,牆上都是煙燻的黑印,他輕輕搖頭,沉聲道:「我們還是想辦法回去。」

  封百歲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微微皺眉,「找個清靜的地方,這裡不行。」

  「不可能……」祁穆苦笑,「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清靜的地方,只會不斷地循環,一直沒有停止過……」

  話音未落,火場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們又來到之前那個熱鬧的路口,年輕的祁媽媽拉著小時候的祁穆準備過馬路。

  雖然已經知道這只是記憶,但是看到他們,祁穆的心臟還是冷不丁地抽痛一下,無論看過多少次,都無法對母親的死亡無動於衷。

  手臂突然被拉住,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封百歲向前走。

  他們繞過一個花壇,祁穆被按在長椅上坐下,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對母子,卻被花草擋住了視線。

  封百歲把他的頭扳回來,伸手摀住他的耳朵,低聲說道:「閉上眼睛,慢慢想。」

  祁穆對上他平靜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後依言閉起眼睛,努力從腦海中找出十年前的印象。

  開始時還總想著花壇對面的車禍,行人和車輛的聲音不時地鑽進耳朵,腦子裡空白一片,亂七八糟。

  慢慢地,竟然就真的靜下心來,外界的聲音都聽不見了,腦中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寂靜之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穆穆,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是媽媽!

  這一聲就像開啟枷鎖的鑰匙,幼時的記憶順著脈絡逐漸清晰起來。

  母親溫柔的笑容,長長的黑髮,甚至還能想起她牽著自己時溫暖柔軟的觸感;那天下午波光閃閃的龍湖,龍湖邊出現的吊死鬼,還有待了六年的小學,老樹上停著一隻喜鵲,古老而又悠閒。

  他想起了胡耀輝小時候的樣子,總是喜歡低著頭,看上去有點陰沉。

  兩個稚嫩的聲音說著話,一句一句,重新在耳邊響起——

  「阿輝,你最喜歡我們班的哪個老師啊?」

  「教語文的劉老師,她昨天上課還表揚我呢!」

  「嘻嘻,我也是,最喜歡劉老師了!她是我們班最漂亮的!」

  「對啊,數學老師好老哦。」

  ……

  「祁穆,昨天的數學作業你寫完沒有?」

  「完了。」

  「你怎麼做出來的?!好難啊!」

  「嘻,我爸爸教我的,他寫出來,我再抄一遍。」

  「要收了!快拿給我抄!」

  ……

  「祁穆,我媽媽今天做了蛋餅,你要不要吃?」

  「不要了……」

  「你不是最喜歡我媽做的菜嗎?」

  「今天不喜歡。」

  「為什麼?」

  「……我媽媽死了……我變成沒有媽的小孩了。」

  「不要難過嘛,你沒有媽媽,以後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好不好?」

  「不好……我只要我媽媽。」

  「為什麼?我媽做菜那麼好吃!」

  「你媽媽會抓小偷嗎?」

  「……她會抓老鼠。」

  「胡說!你媽又不是貓!」

  「你真麻煩,給你一顆巧克力,是我爸從國外帶回來的,特別好吃!你拿著,我們以後就是兄弟了。」

  「兄弟?」

  「對啊,你沒有看過電視嗎?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嗯……反正要死一起死!」

  「……阿輝啊,你幾歲了?」

  「九歲三個月零四天!」

  「我比你小,要和你一起死,一點都不划算……」

  「好啦,再給你一顆,行了吧?」

  「嗯!你真好!」

  ……

  「阿輝,過來一起玩嘛!」

  「不去!他們只想和你玩,又不想跟我一起玩。」

  「那好吧,我也不跟他們玩了,我們倆自己玩。」

  「真的?」

  「真的!我們是兄弟嘛。」

  ……

  「祁穆,你會不會覺得我脾氣不好?」

  「不會啊,誰說你脾氣不好了?」

  「……今天班長說的,她說大家都不愛和脾氣不好的人玩。」

  「她們女孩子說你是因為喜歡你。」

  「這樣啊,但是我才不理她,不要她喜歡。」

  「還裝,你臉都紅了。」

  ……

  「祁穆,長大以後是不是都要結婚?」

  「是啊,你爸爸和你媽媽就結婚了,大人都這樣。」

  「那如果以後你結了婚,我也結了婚,我們要天天陪著老婆,是不是就不能一起玩了?」

  「是呀……」

  「要不我們倆結婚好不好?這樣就能整天在一起了!」

  「不好,我長大以後要和劉老師結婚。」

  「哼!她是大人,不會嫁給你的!」

  「你怎麼知道?雖然你也喜歡劉老師,但是不要和我搶哦。」

  「我才不喜歡她!」

  ……

  祁穆睜開眼睛,鼻子有點酸,半天回不過神來。

  面前的景象,無論是建築、街道,還是行人、車輛……全部像潮水一般慢慢褪去了色彩,然後消失不見。

  耳朵被捂得熱烘烘的,身邊傳來封百歲的聲音。

  「想起來了?」

  「嗯,想起來了。」祁穆點點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到處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不知道下一步應該要做什麼。

  「嘀嘀嘀——」

  身後突然響起汽車的鳴笛聲,他們猛地轉身,剛才的街景又像見鬼一樣重新出現了,彷彿根本沒有消失過一樣。

  祁穆一眼就看見路邊的那對母子,想都沒想,拔腿就往那邊跑,封百歲緊跟在他後面。

  這時那兩人開始過馬路了,祁穆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走到一半時,小祁穆發現馬路中心飄著一個人,其他人都從它的身體裡直接穿過,於是忍不住轉頭看了又看。

  祁穆心都揪緊了,他很怕再次聽到自己親口說出來的,已經聽了無數遍的那句話。

  但是沒有。

  那鬼說的不再是之前那句話,而是問那個一直看著他的孩子:「你能看見我嗎?」

  小祁穆點點頭,張口想要說點什麼,就被媽媽推了出去。

  熟悉的剎車聲再次響起,這樣的場景祁穆已經經歷了無數次,而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情。

  強烈的絕望感終於消退了一點,他輕輕舒出一口氣。那是假的,母親的死亡不是因為他回到十年前造成的。

  但還是覺得有些黯然,無論怎麼說,媽媽都是為了救他,十年以來,從沒有停止過自責,就算把細節全都忘了,也還記得那種痛苦。之前的幻象,說不定就是從他的潛意識裡產生的。

  如果當時沒有停下,如果看不見那個鬼……

  心中猛地打了個激靈,也許是母親死亡的刺激讓他下意識忘記了這些事情,如果一直都記得,很可能會對自己的靈視能力產生厭惡,還將會失去很多值得珍惜的朋友,甚至和封百歲失之交臂……

  這麼一想,又覺得有些慶幸。

  路口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教學樓。

  祁穆和封百歲走到近前,看著兩個小孩手拉著手跑到門口,火勢越來越大,時間已經非常緊迫,偏偏後面那個不小心摔了一跤,倒下去時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被掙開了,前面那個轉身想要去拉,就被女老師攔腰抱了出去。

  老師回身想再去救另一個,教室門卻已經被火牆封住了,她只好先把這個送下樓去。

  被留在火場裡的孩子竭力哭喊,煙霧嗆入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火苗漸漸舔上了他的半邊身子,袖口已經出現了火星。

  祁穆知道,之前一遍又一遍折磨自己的其實是胡耀輝腦中的記憶,在他的印象中,是祁穆拋棄了他,把他獨自丟在火場裡,而他們都喜歡的劉老師卻單單救走了祁穆,留下了自己。

  對他來說,那等同於丟棄。

  衝天的熱浪使景象微微扭曲,祁穆彷彿看到了那之後的胡耀輝,穿著長袖T恤,低著頭縮在角落裡。

  「阿輝,我們去玩!」

  「不去。」

  「那去買零食?」

  「不去。」

  「為什麼呀?」

  「他們都說我手上的傷疤很噁心。」

  「誰說的?一點也不噁心。」

  「騙人!我自己都覺得噁心!我就是很噁心!同學不喜歡我!劉老師也不喜歡我!」

  「阿輝……」

  「我們不是兄弟嗎?為什麼你就沒有事?!」

  ……

  「走!」

  耳邊響起一聲急吼,祁穆一下子回過神來,身子被向前一帶,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睜開眼睛,火場已經不見了,感覺自己躺在什麼地方,視線裡出現幾張熟悉的面孔。

  「你總算醒了!」

  「你們……」

  封百歲扶他坐起來,拿過枕頭幫他墊在腰間,淡淡地道:「你睡了三天。」

  戚卜陽湊過來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頭疼。」祁穆皺起眉,揉了揉太陽穴。

  「這是正常的。」駱琅說,「睡一覺就好了。」

  祁穆抬眼環顧四周,戚卜陽和駱琅不用說,連張老頭也在。

  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愣,問道:「胡耀輝呢?」


第54章 夢醒之後

  聽到胡耀輝的名字,封百歲立即沉下臉不說話,戚卜陽偷眼看看他,才告訴祁穆:「我們是在胡耀輝家裡找到你的,那時候他不在。」

  祁穆努力回想幻境之前的事情,雖然只過了三天,卻感覺已經過去很久了。

  那時候,好像是胡耀輝把他弄暈的……

  「我要去找他。」祁穆說著,就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卻被封百歲按住。

  「先睡覺。」

  祁穆看看他的眼神,沒再堅持,乖乖地躺了回去。

  其他幾個人看到這情形,也就自覺地向他們道別。

  出了門,駱琅徑直往前走,戚卜陽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去,張老頭最後一個出來,想了想,叫住前面的人。

  「駱先生,請留步。」

  駱琅停下,回過頭。

  「你為什麼又回來了?」

  「不為什麼,只是突然想來看看,十六年前種的因,究竟結出了什麼樣的果。」他說著話,眼角有意無意地瞥向身邊的戚卜陽,嘴邊掛著淡淡的笑容。

  張老頭也下意識地看了戚卜陽一眼,隨即轉開話題道:「那兩人的身世,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

  「看出來又怎麼樣?」

  「封百歲的卦象顯示,他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某樣東西……」頓了頓,老頭有些欲言又止地問道:「駱先生知道些什麼嗎?」

  「我可不知道他要找什麼,不過十六年前我就發現了一樣東西,現在才知道,似乎和他有關,我猜,他快要找到了。」

  說完,又補充一句:「近日大概會有變數發生,這城裡還藏著些別的東西……」

  駱琅輕笑,「……想想都覺得有趣。」

  然後輕飄飄地離開。

  張老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也轉身走了。

  戚卜陽走在駱琅身側,轉過頭盯著他平靜的側臉,張開嘴,又合上,又張開嘴,如此反覆幾次,駱琅不耐煩了,斜睨著他問:「你想說什麼?」

  「駱先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駱琅想了想,說:「老頭太囉嗦。」

  戚卜陽愣了一下,擺手道:「我不是指你不跟張師傅道別的事!」又在後面小聲接了一句:「……雖然那也不對……」

  駱琅揚起了眉梢。

  他連忙解釋道:「我是說你為什麼要讓祁穆陷入幻境?」

  駱琅轉頭看他,「你在為你的朋友抱不平?」

  戚卜陽遲疑了一下,還是堅定地點頭。

  「那為什麼不直接罵出來?」

  「這……」他有些語塞,略帶尷尬地摸摸鼻子,「我覺得……駱先生做的事情,應該有什麼理由吧?或許是我們還沒有想到。」

  駱琅笑起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戲謔地道:「沒什麼理由。」

  「……」

  戚卜陽心裡著急,卻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開口。

  走出幾米,就聽駱琅又說:「只是為了驗證某些東西。」

  晃動著波浪的湖面閃著金色的波光,水流以讓人不易察覺的速度轉動,漸漸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在那漩渦中心,有什麼東西正游動著,攪起小小的水花。

  一波又一波,湧起、落下,那些波浪彷彿是在跟著它的身體而變換。

  偶爾會有一小段鱗片露出水面,陽光照在上面,比金色更耀眼。

  ……

  祁穆猛地張開眼睛,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揉了揉眼角,伸手夠到床頭去按開關。

  橘色的燈光亮起,他眯了眯眼,然後看到來不及收回去的手臂上新添了一排傷疤,好像是用菸頭燙的。

  他皺起眉,用手摸了摸,已經基本癒合了。

  「做夢了?」身後擁上來封百歲的氣息,很自然地將手指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揉著。

  祁穆把手上的疤痕亮給他看,「這個,之前有嗎?」

  「沒有,我在胡耀輝家裡找到你的時候就有了。」封百歲語氣很不好,只要想到這個,他就很氣憤。

  「胡耀輝……」聽他這麼說,祁穆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也知道封百歲不高興,於是向後靠上他的肩膀蹭了蹭,安慰道:「已經不疼了。」

  「燙的時候?」

  「沒感覺。」

  「那還好。」

  封百歲把他塞回被子裡,探身過去關了燈,吩咐道:「接著睡。」

  第二天起床,祁穆想起昨天的計劃,和封百歲一起先去了一趟胡耀輝租的公寓。

  在門口敲了半天,沒有人來開門,封百歲進去看了一圈,胡耀輝確實不在家。

  正準備離開,樓下上來一個大嬸,看見祁穆站在門前就問:「你來找姓胡的那個學生啊?」

  祁穆點點頭。

  「那你就是他的朋友了?」

  祁穆有些遲疑,沒有回答。

  大嬸立刻抱怨開了:「哎呀,這個小子也不知道去哪裡瘋了,連著好幾天沒見他回家。眼瞅著就到交房租的日子了,他竟然還不回來!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啊?」

  祁穆搖搖頭,「我也正在找他。」然後就趕緊和她告別下樓。

  大嬸的聲音還一直追在身後:「等你找著他,記得叫他來交房租啊!可別就這麼跑了!」

  ……

  既然家裡找不到,電話又是空號,祁穆考慮以後,只好去醫院問小美,也順便看望她的病情。

  可是一見到小美,她比祁穆還要急切,一開口就問:「你知道阿輝去哪裡了嗎?」

  祁穆也很驚訝,「他沒來看過你?」

  「沒有……」小美委屈地搖頭,「他很長時間沒來了。」

  「……那他有沒有和你聯繫過?」

  小美又搖頭,眼底帶著一層淚光,「我根本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倒是昨天有警察來過……」

  「警察?」祁穆心裡突地跳了一下,「為什麼警察會來?」

  「不清楚,好像跟前幾天龍湖裡死人的事情有關,只是問了我一些關於阿輝的情況,然後就走了。」

  祁穆皺眉,看向封百歲,他們心中都浮現出同樣的猜測。

  「祁穆,你說阿輝他……會不會……也受害了?」小美仰起臉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樣子。

  看她這樣,祁穆有些不忍,試探著問:「你真的覺得阿輝只可能是被害,而不是……傷害別人?」

  「不會的!」

  從認識以來就一直唯唯諾諾的小美,竟然在這個問題上堅定地搖頭。

  「……為什麼不會?」

  「你可能因為我說過他發脾氣的事所以覺得阿輝不好,那是他受過傷,大概有什麼不好的回憶,所以才會這樣……」

  小美低頭盯著被子,小聲說:「其實他很好,我知道的……以前我和阿輝是鄰居,繼母總是打罵我,讓我做很多很多事,沒有時間學習,成績不好,爸爸也會打我……」

  一滴淚珠落到被面上,顏色變深了一點,小美有些哽咽,停了一下才說:「但是因為有阿輝在,我才覺得能看到希望。他會和我一起幹活,陪我聊天,學習上不會的地方也是他教我,他和我說,考上大學就能離開這個家了,所以我才拚命努力,跟著他一起來到這個城市上學……如果沒有他,也不會有今天的我,阿輝真的對我很好很好,我很感激他。」

  小美抬起頭,對上祁穆的視線,也毫不退縮,「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做壞事呢……」

  病房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封百歲冷哼一聲,說了一個字:「蠢。」

  祁穆垂下眼簾,避開與小美的對視,對於這個天真的女孩,他沒辦法開口打破胡耀輝在她心中美好的印象,也無法讓她理解人類的複雜和善變,所以只能選擇沉默。

  「阿輝只是學業太忙了,應該不會出事的……」小美殷切地看著他,「你說對不對?」

  祁穆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不再說話,就告別出來了。

  走出醫院,他發現封百歲一直緊鎖著眉頭,以為他還在為胡耀輝的事情生氣,於是勸他:「不值得氣那麼久……」

  「不是。」封百歲搖頭,抬起右手摀住耳朵,「好像耳鳴了。」

  「……捏著鼻子吹氣試試?」

  「沒用。」

  「……那就吹到有用為止。」

  回去時路過龍湖,祁穆想起吊死鬼,便順道去和他打個招呼。

  看到他從樹梢上飄下來,落在自己面前,心中頓時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自己十年前見過他,但是忘記了……

  也許是感覺到他在發呆,吊死鬼笑了笑,問道:「怎麼了?」

  祁穆回神,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十年前,我想起來了。」

  吊死鬼像是聽懂了,淡淡地點頭。

  「之前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你有沒有認出我?」

  吊死鬼又點頭,「其實這十年間我偶爾見過你幾次,但都是匆匆而過,我想,也許是你忘記了,那就不要再打擾你。」

  「可是你不是出現了麼?」

  「對啊,因為除了你,我沒有等到第二個能看見我的人,實在很寂寞,想找個人說說話,所以……」

  「對不起,我把這件事忘了,現在才想起來。」祁穆很不好意思。

  吊死鬼微笑,「只要後來再相遇了,就是好的。」

  閒聊之中,祁穆感到自己和吊死鬼之間好像多了一層聯繫,是因為重見故人,還是因為他見過自己的母親,總覺得他突然有一種親近的長輩的感覺。

  說著說著,也提到了一些胡耀輝的事。

  聽完以後,吊死鬼說:「你不用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

  「很多事情,其實是因為放不下。」

  吊死鬼說著,把目光投向平靜的湖面。

  祁穆順著他看過去,想起小時候的那個問題,「龍湖裡真的有龍嗎?」

  「不知道,倒是聽過這樣的傳說。」停了一下,吊死鬼又說:「如果真的有,它一定是這湖裡的水神。」


第55章 謊言

  一束白光從水下幽幽地透出來,忽明忽暗,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有什麼東西反覆從光束裡穿過,在水中翻滾,騰起波浪。

  視線逐漸下潛,從水面來到了水下,那束光裡浮動著細小的水藻和微小的水生物,順著它往下,再往下……

  水底似乎盤踞著一個黑影,非常巨大,它在緩慢地移動著,卻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視線漸漸靠近它,近了……又近了一點……

  快要看清了……

  突然發生一陣晃動,水中升起一連串氣泡,祁穆睜開眼睛,看見封百歲站在床前,手裡抬著個杯子。

  「又做夢了?你閉著眼睛還動來動去。」

  祁穆有些茫然地撐坐起來,「我想起來,在幻境裡的時候,十年前好像曾經看到龍湖裡有東西,也不知道是真的記憶還是假的……」

  「不用管,喝完就睡。」封百歲把水杯遞給他,一邊順手幫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

  祁穆定了定神,喝完水,重新躺下。

  「啪——」的一聲,關掉了檯燈。

  夏天的太陽還是那麼毒辣,陽光照在白石板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祁穆提著袋子走出超市,頭頂立刻感受到一陣火辣辣的炙烤,轉眼去看封百歲,後者卻一副涼爽的樣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憤憤地想著要不要踩他一腳,手機突然響起來,祁穆趕緊把右手的袋子換到左手,兩個袋子重量加在一起,顯得有些吃力,封百歲適時飄到他旁邊,不著痕跡地分擔了一點。

  接起電話,聽筒裡傳出小美的聲音,他頓時覺得頭疼無比,已經記不清她打過多少電話了,每次打來總是詢問胡耀輝的行蹤,祁穆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不知道。

  這次當然也是這樣回答。

  小美顯得非常失望,卻沒有立刻掛斷電話,停了一下,才不太確定地問:「祁穆……你也會一起找他吧?」

  祁穆輕嘆一口氣,「……我儘量。」

  他實在沒辦法給小美想要的答案,連警察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又怎麼會知道。況且胡耀輝還曾經襲擊過他,這件事並沒有告訴小美,就算說了,那個傻女孩也會拚命找理由來維護自己的男朋友。

  就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現在和胡耀輝到底是什麼關係。

  收起手機,祁穆才發現封百歲正皺著眉,曲起手指頂著太陽穴,不禁問道:「又耳鳴了?」

  封百歲點點頭,「最近越來越嚴重。」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祁穆衝口而出,然後才發現話說得不對,只好又說:「還是去給老頭看看?」

  「不用。」

  祁穆還想說什麼,就見到前方擁來一大群人,一個少年被簇擁在他們中間,旁邊還有扛著攝像機和話筒的人,大概是在拍電視。

  從人群旁走過,聽見有圍觀的人在議論:「這是干什麼啊?」

  「估計是什麼外景節目,那個男孩我好像見過,在一個探秘節目裡……」

  「我也想起來了,是『陰陽眼』的那期吧?還在繼續錄?」

  「據說收視很不錯……」

  聽到熟悉的名詞,祁穆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瞥見中間那個男孩的半張臉,其他都被攝影機擋住了。

  「看什麼?」封百歲問他。

  「沒什麼。」祁穆回過頭來,「你的耳鳴,真的不用去看?」

  「不用,只是偶爾。」

  幾天以後,祁穆和封百歲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來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滿臉興奮地討論著什麼,走近一點才聽出,原來是在說「見鬼」的話題。

  最近怎麼到處是這個?祁穆想著,瞥了一眼那幾個男生,發現走在中間臉色蒼白的那個好像有點眼熟。

  什麼時候見過嗎?

  疑惑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是前幾天的那個拍「陰陽眼」節目的少年。

  擦肩而過時,祁穆不小心碰到他們,對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祁穆隨口說了一句「對不起」,那少年反而說:「是我不好,我身邊總是圍繞著可怕的陰魂,所以走路不太專心。」

  祁穆愣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卻注意到他們身後正站著一個看起來就不像活人的人。

  少年的那幾個同伴無知無覺,還接話道:「對啊!他可是有陰陽眼的!」

  另一個也說:「他隨時都能看見鬼,超酷的!你小心一點,不要被鬼沾上啦!」

  少年別過臉,淡淡地說:「看不見的人怎麼能體會到那種永遠得不到安寧的感覺……」

  說完他就帶頭離開,一面招呼他的同伴,「我們走吧。」

  幾個人趕忙跟上前去,祁穆看了看留在原地的鬼,問他:「你跟著他幹嘛?」

  「哪個他?」

  「剛才過去的那個男孩。」祁穆指了指前面。

  「他是誰?我不認識。」

  祁穆疑惑:「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路過不行啊?」那鬼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轉身飄走了。

  「……」

  祁穆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嘀咕著往回走:「看來他看不見。」

  「失望了?」封百歲在旁邊問。

  祁穆搖搖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也自稱是『陰陽眼』,會不會遇害?」

  封百歲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就道:「被胡耀輝殺掉嗎?」

  「……你懷疑胡耀輝?」

  封百歲挑眉看向他,「難道你沒有懷疑過?」

  「……」

  祁穆說不出話來,他的確懷疑過,而且警方應該也在懷疑,只有小美才會覺得警察來問話是因為胡耀輝可能遇害了。

  「那個胡耀輝知不知道你能看見?」封百歲問。

  祁穆仔細想了想,「好像知道吧?小學的時候我還沒有學會刻意隱瞞,應該和他說過。」

  封百歲撇撇嘴,「動機也有了。」

  然後又警告祁穆:「下次再見到胡耀輝,不要以為他還是你那個傻乎乎的小學同學。」

  「……」

  「如果兇手真的是他,殺了那麼多人,最想殺的肯定是你。」

  「原來已經有人恨我恨到想殺我了。」祁穆自嘲地笑笑,眼角瞄了瞄身後,小聲和封百歲說:「有人跟著。」

  封百歲轉身一看,「是剛才那個。」

  「哪個?人還是鬼?」

  「人。」

  「陰陽眼?」

  「嗯。」

  眼見也快到家了,祁穆停下來,轉身,問身後的男孩:「你跟著我幹什麼?」

  那男孩被嚇了一跳,顯然沒有料到他會突然轉過來,卻還嘴犟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是跟著你?」

  「那你跟著誰?」

  「我……我住在這個小區不行啊?!」

  「行。」祁穆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你先進去吧,我還想在外面逛逛。」

  「我……我……」男孩支吾了一下,「我也想在外面逛逛。」

  祁穆失笑,柔聲道:「想做什麼,你直說吧。」

  男孩垂下眼睛,醞釀了半天才小聲問:「你能看見,對吧?」

  「看見什麼?」

  「……鬼。」

  祁穆還在想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就聽他又說:「剛才見你一個人在說話,旁邊卻沒有別人,就想你是不是能看得見。」

  「其實……我比較喜歡自言自語。」

  見他不承認,男孩有一點急了,「我知道有人能看見的!以前我爺爺就能看見!但是……我卻看不見……」

  「哦?」祁穆沒想到他會那麼快承認自己說謊,「那你為什麼還要隱瞞?」

  男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大家都很厲害,相比起來,我太普通了,什麼也不會……如果不說我有『陰陽眼』,根本沒有人會理我……」

  「那說了以後有感覺比較好嗎?」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搖頭,「沒有……我要隨時強調我能看見,裝出能看見的樣子,明明什麼也沒看見,還偏要擺出被困擾的表情,好累啊……」

  「不說這些!」男孩抬起頭來,望著祁穆,「我就想問問你,看見鬼是什麼感覺啊?恐怖嗎?」

  「不算太恐怖。」

  「那好玩嗎?」

  「……也不算很好玩。」

  「但是聽起來還是覺得好酷呀!」他臉上掛著羨慕的表情,微微紅潤的臉頰和之前蒼白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祁穆搖搖頭,「沒那麼酷,有的人其實並不想要這個能力,甚至很討厭它。」

  「那你呢?你也討厭嗎?」

  「我?」祁穆看看封百歲,淡淡一笑,「不算討厭。」

  「那就是喜歡咯?」

  「也沒有很喜歡吧……」

  ……

  「去我家裡坐坐嗎?」

  已經走到了門口,祁穆便出聲邀請。

  「不用了,謝謝!」話音還未落,那男孩已經跑遠了。

  祁穆笑笑,開門進去。

  又是那片碧綠的湖水,隱約能看見翻滾在波浪間的龐然大物,拍打出水花四處飛濺。

  天空濃黑如墨,又低又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突然一道白光閃過,「轟隆隆——」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祁穆滿頭大汗地醒過來,喘著氣,發現封百歲也沒有睡,正坐在他身邊,雙手捂著耳朵。

  摸索著打開燈,祁穆拿開他的手,問道:「怎麼了?又是耳鳴?」

  封百歲皺著眉不說話,但表情顯然是默認了。

  只見他咬緊牙,青筋都爆出來了,祁穆看著心裡著急,隱隱覺得這些事之間有什麼聯繫,反覆出現的夢,封百歲的耳鳴,都不像是偶然發生的,一定有什麼事……一定有什麼……

  他跳下床,飛快地穿好衣服。

  封百歲也飄下來,「現在是半夜,你要幹嘛?」

  祁穆在原地猶豫了半分鐘,然後咬牙,拉上他就往門口走。

  「去龍湖!」

 
第56章 龍湖

  他們匆匆往的方向走,接近龍湖廣場的時候,封百歲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點。

  「好像沒有那麼嚴重了。」

  「果然和這裡有關係!」

  祁穆咬牙,又把腳步加快了一點。

  走了一會兒,遠遠地,發現龍湖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現在已經是半夜時分,街道上根本沒有人,祁穆感到疑惑,走近了看,原來是戚卜陽和駱琅。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龍湖出現了異象……」戚卜陽皺著眉,臉色很嚴峻,「你們怎麼也來了?」

  「說起來太麻煩。」祁穆停了一下,略去其他部分,揀著主要的告訴他:「我十年前在這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來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戚卜陽不解,「半夜來看?」

  「嗯……睡不著。」

  這時吊死鬼也現身了,落在他們旁邊,面帶擔憂地說:「今天晚上看起來是不會安寧了。」

  彷彿是驗證他的話,話音剛落,天空就響起轟隆隆的悶雷。

  祁穆問他:「你在這裡幾十年,真的沒有看見過這湖裡的水神?」

  「沒有。」吊死鬼搖搖頭,「有時候湖水不太平靜,我猜是它的原因,但是從來沒有真正見過。」

  封百歲突然抬手扶住額角,祁穆問他:「還在響?」

  「聲音更大了……」他輕輕甩甩頭,努力把不適感壓了下去,轉而問祁穆:「你在湖裡到底看見了什麼?」

  祁穆抿起嘴唇,目光看向翻騰著波浪的湖面,今夜的風格外大,刮得湖邊的樹枝沙沙作響,夜空也是黑沉沉一片,看不見一顆星星。

  「龍。」他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這湖裡有龍。」

  ……

  大家靜默片刻,戚卜陽最先出聲:「龍?!不可能吧……又不是叫『龍湖』就一定要有龍……」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打量一下其他人,卻發現除了自己以外,誰都沒有露出驚異的神色,反而一致看向龍湖,似乎是在找龍的蹤跡。

  「你們……相信?」

  封百歲不理他,吊死鬼溫和地點點頭,「我早就有這種懷疑了,沒想到是真的。」

  而駱琅則是露出了懷念的神色,「這裡的龍,我曾經見過一回,想想也有十幾年沒和它打招呼了。」

  「真的……有龍……?」戚卜陽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龍湖裡有龍,難道雷峰塔裡還有雷鋒嗎?

  不等他胡思亂想完,沿湖已經壞了一半的路燈突然開始閃爍,燈光忽明忽暗,讓人徒生了許多不安。湖裡的波浪翻騰得更大了,隱約好像能從黑暗的湖水中辨別出一些別的東西。

  令人緊張的黑影似乎在向他們站的方向移動過來,漸漸地,能看見湖面拱起一段龍鱗,復又沉下,擊打起水花。

  祁穆感覺脊背上竄起一陣寒流,雞皮疙瘩爬到了臉頰,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跳著,有一些畏懼,更多的是興奮和好奇。

  就要見到傳說中的龍了……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抽空瞥了一眼旁邊的戚卜陽,他也是緊繃著臉,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湖面。

  祁穆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它會不會突然攻擊我們?」

  語罷,駱琅嘿嘿地笑,不負責任地道:「難說。」

  戚卜陽默默地掏出符紙捏在手上。

  封百歲看了他一眼,把祁穆拉到自己身後藏好。

  只有吊死鬼沒什麼反應,戚卜陽示意他去躲一下,他無所謂地道:「待在這裡幾十年,也是佔了它的地盤,它要是想殺我,早就殺了。況且我都死了,還怕什麼?」

  戚卜陽想想也是,就沒再說什麼。

  這時面前的湖水也翻動起來,靠岸的水面無聲無息地冒出半個碩大的龍頭,距離之近甚至能看清它覆蓋著鱗片的粗糙的皮膚,眼睛以下都浸沒在水裡,兩隻橙紅的眼球放出懾人的威光,正直直地看向湖岸邊的幾人。

  很長時間沒有任何一方採取任何行動。

  祁穆覺得這樣有點尷尬,猶豫著從封百歲身後探出頭,生硬地說了一句:「你好。」

  龍的目光猛地轉向他,祁穆的心往上提了提,但也沒有退縮。

  一人一龍對視幾秒,沒想到對方只是朝他點了點頭,態度可以說是友好。

  「你……是龍湖的水神?」

  它又點了點頭,這個動作也攪動起不小的水花。

  耳邊忽然響起低沉的轟鳴聲,震得鼓膜發麻,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它在說話。

  「您終於來了。」

  幾個人對看一眼,發覺它的目光應該是看著封百歲,雖然不太明顯。

  封百歲想起剛才的耳鳴,冷下臉問它:「耳鳴是你弄的?」

  「約定之期將近,請原諒我以此種方式呼喚您。」

  「什麼約定之期?」封百歲還是沉著臉,耳鳴的感覺真的不好受,他不怎麼想原諒它。

  「二十年前,您吩咐我代為保管的東西,如今二十年之期將近,我必須把它物歸原主。」

  祁穆戳戳封百歲,「你托他保管什麼?」

  「我怎麼知道。」封百歲也是莫名其妙,「二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

  「……」

  「請隨我來,東西在湖底。」那條龍說完,慢慢地把頭沉了下去,不見了。

  祁穆問封百歲:「你去不去?」

  後者沒有立刻回答。

  「它有沒有惡意?會傷人嗎?」戚卜陽擔心地說。

  「我記得那是一條很老實的龍。」駱琅微微地笑,「而且還是條老龍。」

  「……去看看。」封百歲考慮了一下做出決定。

  祁穆點點頭,就開始爬湖邊的護欄。

  封百歲拉住他,「你幹什麼?」

  「下去啊。」祁穆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沒有呼吸,所以能下去,」封百歲把他放在戚卜陽旁邊,「你一個活人,想被淹死嗎?」

  「……」

  「在這裡等著,很快就回來。」

  祁穆只好點頭。

  封百歲警告地看了駱琅一眼,轉身飄下龍湖,很快便沒入了黑暗的水中。

  留在岸上的祁穆覺得時間已經過了很久,還沒見他上來,看看表,才過去兩分鐘,又想起吊死鬼曾說過,龍湖裡的靈魂都沒辦法出來,不由得更加擔心。

  他想和戚卜陽閒聊兩句,轉移一下注意力,剛要開口,就感覺對方拉了下自己的袖子。

  「幹什麼?」

  「你看那邊……」

  祁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一個人影扛著什麼東西向龍湖走來,走到一半似乎發現還有別人,立刻被嚇了一跳。

  慌亂中抬起頭,對上祁穆的視線,竟然是失蹤好久的胡耀輝!

  「你……」

  踟躕著吐出一個字,祁穆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何開口。

  戚卜陽很是茫然,小聲問道:「他是誰?」

  「……胡耀輝。」

  「是他?!」戚卜陽瞪大雙眼,看向胡耀輝的眼神裡也多了一層戒備。

  「嗨,祁穆。」胡耀輝態度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又瞥見後面的駱琅,「大師,你也在啊。」

  駱琅笑著點點頭,「又見面了。」

  「上次謝謝你的幫忙,雖然沒有做到最後。這次……也請行個方便吧?」

  「你在說什麼?」駱琅一臉不明白的表情。

  胡耀輝吃了一癟,頓了頓,說:「你明白的。」

  駱琅笑得很無辜,「我不明白。」隨即又換上一副戲謔的表情,「你看我現在站的位置,意思不是很明確嗎?」

  胡耀輝立刻變了臉色,「你上次明明幫了我的!」

  「因為那時我想那樣做,幫你只是順便。」

  「……」胡耀輝沒有說話,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霾。

  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他把肩上的東西丟在地上,慢慢地向他們走來。

  「這幾天……你過得好嗎?」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祁穆下意識地握住有煙疤的手臂。

  這個動作當然全被對方看進眼裡,他用無比溫柔和緩的聲音問道:「手上的疤還疼嗎?」

  「……你想不想試試?」

  「不想。」胡耀輝停住腳步。

  祁穆的目光遛到他身後的地上,他扛來的好像是個麻袋,丟下去的時候袋口散開了,裡面的東西露出來,竟然是一個人!

  那張臉讓祁穆覺得很熟悉……

  想了半天,原來是那個自稱「陰陽眼」的少年!

  他張大眼睛,慢慢轉回視線,發現胡耀輝也正盯著自己,頓覺汗毛直立。

  定了定神,祁穆試探著問道:「你這幾天……去哪了?」

  「到處躲唄。」胡耀輝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一直藏在你附近……」

  祁穆只覺得一陣惡寒,假裝看不見對方意味不明的灼熱視線,給戚卜陽使了個眼色,小聲告訴他:「那邊的人好像還沒死,你找機會去看看。」

  戚卜陽輕輕點了頭。

  「要不要我幫忙?」駱琅突然出聲。

  鑑於這個人陰晴不定、立場不明,祁穆和戚卜陽都在猶豫,駱琅二話不說,對他們笑笑,朝那邊勾了勾手。

  那個麻袋立刻聽話地飛了過來,然後……重重摔下地。

  「輕點!」戚卜陽驚叫一聲,連忙蹲下來查看男孩的情況。

  胡耀輝沒料到這種一邊倒的形勢,已經完全變了臉,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阿輝……」祁穆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他:「那幾個人,都是你下的手嗎?」

  胡耀輝冷哼一聲,「你都已經認定了,還問我幹什麼?」

  「我只是懷疑……」

  話沒說完,龍湖裡突然響起水花的聲音,封百歲從湖下緩緩升上來,手裡有什麼東西正散發著一層朦朧的白光,仔細看才知道原來是一顆碩大的珠子。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去的時候,胡耀輝突然發難,本來他和祁穆的距離就很近,這時飛快地跑過來,亮出了手裡明晃晃的匕首。

  只有封百歲看到他的動作,幾乎就在一瞬間,「小心」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已經看到刀尖狠狠地插進了祁穆的胸口。

  祁穆被直衝而來的大力推倒在地,封百歲驟然變了臉色,猛地衝過來,一手掐住胡耀輝的脖子,用力之大讓他立刻翻起了白眼。可是現在沒有時間管他,封百歲看向祁穆的傷口,已經有血開始流出來,他長臂一甩,胡耀輝就被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燈柱上,然後軟綿綿地滑下來,昏死過去。

  封百歲蹲下,把祁穆扶坐起來,握住露在外面的刀柄,緊咬著牙,目光深沉。

  祁穆只覺得刀口處傳來錐心的疼痛,忍不住伸手去摀住,卻碰到了封百歲冰涼的手指,手心裡感覺一片濕滑,不用看也知道,手上肯定沾滿了他的血。

  眼前的景象變得有些模糊,封百歲扔下的珠子骨碌碌滾到祁穆身上,本來柔和的白光突然大盛,瞬間包圍住他們兩個,刺得祁穆眯起了眼睛,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滿臉焦急跑過來的戚卜陽。


第57章 重見

  嘈雜聲不絕於耳,封百歲看看左右,都是背著書包準備回家的學生,交談、嬉鬧、喊叫……

  一切都是那麼普通而又平常。

  他正站在一間教室門口,覺得格外熟悉,抬頭一看發現班牌上寫著數字「三」,是祁穆在的班。

  怎麼回事?這是學校?

  沒等他想明白,就看到祁穆從教室裡走出來,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猶豫地走過來,「方紀說……你找我?」

  封百歲撇撇嘴不置可否,因為他實在不清楚目前的處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祁穆等了一下,又說:「聽他的口氣,我是不是……還不認識你?」

  「我是封百歲。」

  他說完這句話發現無比熟悉,彷彿以前也這樣說過似的。

  祁穆張著嘴,看了他半天,才愣愣地吐出三個字:「我知道……」

  「……」

  兩人一時竟然相對無言。

  還是祁穆先開了口:「我們今天好像是第一次見面吧?」

  封百歲皺起眉,他現在心裡很煩躁,偏偏又搞不清楚這個情形,照這個意思,難道和祁穆在一起那麼久,經歷了那麼多事,都只是一場夢嗎?

  其實他們今天才剛剛認識?而且和夢中的場景不約而同?

  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好「嗯」了一聲。

  祁穆臉上現出古怪的神色,「那我現在……是不是該邀請你,去我家?」

  封百歲繼續沉默。

  於是祁穆自顧自地轉身往樓下走,封百歲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舉步跟上。

  就這樣一路無話地走到家門口,祁穆站在門外想了想,伸手去口袋裡一掏,竟然真的摸到了鑰匙。

  進了家門以後,祁穆稍微自在了一點,一邊招呼封百歲自己坐,一邊去廚房裡倒水。

  封百歲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客廳,和自己夢中住了很長時間的那個一模一樣,頓時覺得無比親切,只是這種熟悉感更加重了他的焦躁和不安。

  水杯被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祁穆在他旁邊坐下來,問道:「為什麼來找我?」

  封百歲一時語塞,想了一下才回答:「我覺得你很熟悉。」

  祁穆愣住,過了半晌說:「我也覺得你很熟悉……」他對面前的「客人」淡淡一笑,輕聲感嘆:「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剛剛看到你,感覺就像還在夢裡一樣。」

  聽他這麼說,封百歲蹙起眉頭,淡淡地回道:「真巧,我也做了同樣的夢。」

  笑容立刻凝固在祁穆臉上,他連忙放下水杯,急切地問:「你也夢到我了?」

  封百歲點頭。

  「我們是不是住在一起?你死了,還魂飛魄散過一次?!」

  對方又點頭。

  「到這裡之前我們在龍湖?我被胡耀輝刺傷了?」他抿了抿嘴唇,「你知不知道胡耀輝?」

  「知道。」封百歲展開眉頭,「你那個夢裡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祁穆詫異:「難道我們兩個都做了同樣的夢?」

  「不可能。」封百歲肯定地說:「那些都是真的。」

  他掃視了一圈這個看起來毫無破綻的屋子,「最大的可能,這裡才是假的。」

  「假的?」祁穆仔細看著屋裡的擺設,這根本就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但是聽封百歲一說,又感覺看哪裡都有一點奇怪。

  「難道又是駱琅干的?」

  「不是。」封百歲搖頭,把先前龍湖的景象又在腦中過了一遍,「是那顆珠子,湖裡的龍把它給我的時候說過它的名字,叫……」

  想了很久,才在記憶中蒐羅到那個陌生的名字——

  「輪迴珠。」

  「輪迴珠?」祁穆默念一遍,「我記得那時候看到白色的光,大概就是它發出的……那顆珠子是你的?」

  「不知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即使是假的,也不知道怎麼恢復,難道就這樣重新過一次……」說著說著,他突然停住了話頭,眼睛看著牆上的掛鐘。

  「怎麼了?」封百歲問。

  「那個鐘,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動過。」

  封百歲上前一步看了看,「時間是三點二十,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這鐘壞了。」

  「等等!」祁穆突然想到什麼,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錶,又急忙跑進臥室裡,拿起床頭的鬧鐘,然後走回來,把鬧鐘亮給封百歲看。

  簡潔的電子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一串數字。

  封百歲皺眉,「也是三點二十?」

  「我的手錶也一樣。」祁穆敲敲表盤,「我猜……這個時間是不是我們到這裡之前的時間?那天晚上出門的時候,大概是凌晨兩點,白光出現的時間在三點二十也很合理。」

  封百歲點頭。

  「不過這個發現沒什麼用。」祁穆把手裡的鬧鐘放在桌上,「我們還是要重新過一遍。」他看向封百歲,帶著笑意說:「你現在還沒死,說不定能避開那個花盆呢。」

  後者臉上沒什麼表示,卻突然拉起他的手,打開門走出去,「去外面看看。」

  祁穆乖乖地跟著。

  封百歲很瞭解祁穆的性子,一旦發生什麼事,他會很快冷靜下來把這件事情弄清楚,然後儘量去適應它,很有點隨遇而安的意思。

  除了那一次,魂飛魄散的那次,對於封百歲,他從未放棄過……

  想到這裡,又把手攥緊了些。

  他們路過商店、學校,還有這個城市標誌性的建築——鐘樓,每次下意識地去看那些鐘錶盤,無一例外都停在了三點二十的位置。

  彷彿這個世界的時間停止了。

  「我們自殺吧。」封百歲突然說。

  「啊?」祁穆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封百歲道:「這裡是假的,死亡也應該是假的,很可能死了以後反倒能恢復。」

  「……你有沒有想過,環境是假的,我們是真的?」

  「……」

  「……如果真的死了怎麼辦?」

  「我去試。」封百歲說:「就算重來一遍,我也是要死的。」他說著就放開祁穆的手,轉身向車行道上走去。

  「喂……」祁穆追上前幾步,突然看見旁邊駛來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連忙焦急地大喊:「小心!!!」

  封百歲停住,抬眼看向那輛車,沒有躲。車輪疾馳,眼看著就要撞上他了,竟然生生地停下來。

  祁穆也顧不著路上車來車往,急急忙忙跑過來,卻也沒有被任何一輛車撞到,彷彿是約好了的,開到他面前時便停下來,等他走過又重新往前開。

  趕到封百歲身邊,祁穆還驚魂未定,轉頭從擋風玻璃看進去,那輛停下來的出租車裡面竟然沒有人。

  「司機呢?跑了?」

  「沒有。」封百歲走到車前,伸手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它開過來的時候就沒有人。」

  「無人駕駛?」祁穆繞到另一側,有些懷疑地探身進入副駕駛座檢查,內部和普通的汽車完全一樣,根本沒有什麼高科技的控制儀。

  封百歲乾脆坐進來,說了一句:「上車。」然後就轉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祁穆也趕緊坐進去,「你會開?」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熟練地進檔,踩下了油門。

  亮著螢光的珠子滑下來,慢吞吞地向前滾動,然後碰到了一雙腳,於是輕巧地停下。

  駱琅彎腰撿起那顆白色的珠子,入手便覺得勻稱光滑、溫潤如玉,內部有精純的靈氣在緩緩流動,發出並不均勻的光暈。

  「輪迴珠……」他勾唇笑了笑,輕聲嘟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誰了。」

  「駱先生?」戚卜陽用手摀住祁穆胸口的傷,抬頭看他:「我已經報警了,現在怎麼辦?」

  看著傷口處不斷湧出的鮮血,還有手下越來越冰冷的身體,不禁憂心忡忡,「祁穆還能救回來嗎?」

  「他們差不多該走了。」

  「走?是說陽壽將盡的意思嗎?」

  駱琅並不回答,低頭看著手中的珠子,暗中運氣,微弱的紅光一點點冒出來,漸漸包圍了輪迴珠,像是對峙一般持續了好久,紅光越來越盛,終於佔了上風。

  紅色的出租車漫無目的地向前開著,看見彎就轉,沒有彎就直走。

  祁穆撐了很久,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轉頭問駕駛座上的人:「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回答:「找辦法出去。」

  「這樣亂開能有什麼辦法……」祁穆輕聲嘀咕,隨意瞄了一眼中間的儀表盤,那裡有一個電子鐘,時間還是頑固地停在3:20。

  但是下一秒,他猛地瞪大眼睛。

  那串灰黑色毫無新意的數字……竟然動了!最後一個0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跳成了1,跳得那麼自然而且心安理得,就好像它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一樣。

  「快看!」

  「怎麼?」

  「這裡!3:20變成3:21了!」祁穆用手指戳著那個小小的電子鐘,急切地道:「時間開始向前走了!!!」

  封百歲一下子沒控制好,在油門上狠狠踩了一腳,車子像瘋了一樣向前衝去。

  等他們回過神來,最先聽到的是刺耳的警笛聲,祁穆第一個反應就是封百歲無照飆車被抓了,但是他很快發現沒有汽車、沒有方向盤、沒有安全帶,甚至……天色是黑的。

  這裡是龍湖,湖水已經歸於平靜。

  但是腳下卻亂成一團,警燈閃動著紅藍的光,還有120的急救車,警察和醫生跑老跑去。

  等等……腳下?

  他疑惑地眨眨眼睛,一回頭,就看到了封百歲的臉。

  「我……死了?」

  封百歲點頭,指了指地面。

  祁穆看到自己閉著眼躺在擔架上,身上都是血,但是那種肉身和靈魂相互牽扯的感覺已經不見了。

  那只是一具屍體,而自己,變成了鬼。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他甚至覺得有點有趣。

  目光轉向警察扎堆的地方,中間是被手銬扣住的胡耀輝,在高處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如釋重負。

  不論是對他,還是對祁穆。

  「你的東西。」

  封百歲一看,輪迴珠被扔了過來,他連忙伸手接住,抬眼看見笑眯眯的駱琅。

  「別再弄丟了。」

  對於這個人裝神弄鬼的話,封百歲一向很嫌棄,於是只撇了撇嘴,沒有和他說話的打算。

  「祁穆,你要去投胎嗎?」戚卜陽問。

  祁穆愣了愣,輕輕「嗯」了一聲。

  戚卜陽抿住嘴唇,表情有些不捨。祁穆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雖然還能看得見,但是突然就這樣離世,他還是很難過的。

  剛才還想說不定祁穆會和封百歲一樣留下,但是又想起封百歲是因為祁穆才不去投胎的,現在祁穆也死了,也許以後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祁穆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定我投胎以後,還能見到你,到時候就看你能不能把我認出來了。」

  戚卜陽認真地點點頭。

  「你加油吧,有時間去看看張老頭。」

  「我會的。」

  「還有……」祁穆看一眼旁邊的駱琅,本想提醒他要小心這個男人,但是又覺得雖然姓駱的看起來就不像什麼好人,卻對戚卜陽有一種奇怪的愛護。

  想想還是不要多說,別人的生活就讓別人自己去過。

  「還有?」戚卜陽等著他的下文。

  祁穆笑笑,「還有,老頭喜歡龍眼罐頭,你去的話就帶一點。」

  「好。」

  「那……我走了。」

  「嗯。再見。」戚卜陽鄭重地說。

  眼看著他們離開,戚卜陽小聲嘟噥道:「他們都是好人,應該會投到好人家吧?」

  「不會的。」駱琅肯定地說。

  戚卜陽不解地看向他,眼中的落寞顯而易見。

  駱琅勾唇笑起來,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想不想去看他們?」


第58章 鬼差

  祁穆趁天亮前回了一趟家,撞死鬼父女不在,他也鬆了一口氣,這樣可以免去他最不擅長的告別過程。

  留下一張紙條,最後看了一眼曾經熟悉的家,他輕輕關上家門,抬頭見電線上停著幾隻小麻雀,想了想,便對它們說:「可以幫我找一下鴉嗎?」

  麻雀們互相看了看,其中一隻張開翅膀啪啦啪啦飛走了。

  很快,再次聽到振翅聲,畫眉妖仙繞著祁穆飛了一圈,幻化成一個高傲的男人,然後輕巧地落地。

  「小鬼,你死了?」他輕描淡寫地問。

  祁穆覺得用這種口氣來談論自己的死亡似乎有些不太對,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於是點點頭,同樣語氣輕鬆地回答:「嗯,死了。」

  鴉咂咂嘴,「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死,差不多也該死了。」

  「……」

  祁穆嘆口氣,「我的事情,你暫時不要告訴我爸。」

  鴉偏頭,「不去跟祁宗說一聲?」

  「不去了。就算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想再刺激他一次。」祁穆彎彎嘴角,「如果他又讓你帶他去一次地府怎麼辦?」

  「咳咳……」鴉不自在地撇過臉,「誰告訴你我帶他去過地府了?」

  「你自己說的。」

  「……好吧,你不去更好,省得讓祁宗知道我沒看好你,他會拔光我的羽毛。」

  「不會的。」祁穆忍住笑,「我爸很珍惜你,現在我不在了,你就去陪陪他吧。」

  鴉眯起眼睛,「你要去投胎?」

  祁穆點點頭,「你知道怎麼去嗎?」

  「沿著城外的河一直向西走,走到晌午就能看到鬼差了。」

  祁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又回過頭問他:「你不是去過嗎?帶個路怎麼樣?」

  「絕對不行!」鴉擺擺手,「我上次是強行入殿,恐怕他們還記恨著我呢。」

  他一轉身,又變回了畫眉,嬌小的身子裡發出比剛才要高一倍的聲音,「你要去就去,當做是觀光旅遊,如果不想投胎,就跑吧。」

  祁穆失笑,「跑得掉嗎?」

  「你們的話,當然跑得掉。」它拍拍翅膀,最後說了一句:「小心別被抓住了!」然後在空中飛了幾圈,就轉身飛走了。

  目送著它遠去,封百歲低聲問:「真的要去投胎?」

  祁穆沒有立即回答,想了想道:「畢竟是地府,也想去看看那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停了停,又說:「不過……我還以為起碼要再過幾十年才有這個機會,沒想到死得那麼早。」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看向封百歲,後面那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封百歲說過會看著他死,他對這個期限很滿意,本想兩人一起過完人生的幾十年,一輩子過去,總該活夠了,運氣好的話,還能一塊去投胎。

  想不到死亡來得那麼突然,任何準備都沒有,他們似乎就要分開了。

  手被突然握住,封百歲什麼也沒說,拉著祁穆向前走去。卻又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走出幾步,沉聲說道:「如果不想投胎,我就帶著你跑。」

  祁穆忍不住微笑,反手握住他,「你我都是鬼,誰帶誰還說不定呢。」

  ……

  他們沿著河岸走了很久,沒有戴錶,也不清楚是不是已經到中午了,只要不覺得累,就一直走下去。

  直到前方出現了兩個奇怪的人。

  一個全身黑衣,一個全身白衣,正慢吞吞地並肩走著。

  祁穆緊趕幾步,拍了拍白衣人的肩,對方回過頭來,是一個笑得很親切的年輕人。

  「你是叫我嗎?」

  他身邊的黑衣青年也停下來,冷冰冰的一張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祁穆被他盯得有些尷尬,想著大概是認錯人了,只好含糊地企圖一句話帶過去。

  「兩位……這是情侶裝吧?很好看……」

  話一說出去,連祁穆自己都汗顏了,好在那個黑衣服仍然木著臉,沒什麼反應,倒是白衣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復過來,向他解釋道:「這是工作服。」

  「工作服?」祁穆愣了一下,難道這兩人就是鬼差?將一黑一白當做工作服的鬼差,那不就是……

  「黑白無常?」

  白衣青年親切地點點頭,「沒錯,是我們。」

  「還真……看不太出來……」相較於傳說中的黑白二爺,這兩人的穿著實在顯得太為普通了。

  「你們不戴高帽嗎?」

  「哦,那個啊,」白無常在頭頂比劃了一下,「抓鬼的時候太容易掉,很不方便,所以不用了。原來帽子上的字改成寫在這裡……」他扯出衣擺給他們看,白色的衣服上寫著黑字:「你也來了」。

  「黑爺的是這個。」他又拽起黑無常的衣服,上面用白色的字寫著:「正在捉你」。

  「原來是這樣。」祁穆點點頭,然後安靜地等著。

  白無常帶著笑,黑無常一臉木然,封百歲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四個鬼對視了半晌,白無常撐不住了,笑著問他們:「還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沒有了,你們呢?」

  「我們也沒有,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那……」

  「後會有期。」

  白無常說完,轉身就要走,祁穆連忙叫住他。

  「等一下!」

  「還有事?」

  祁穆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你不把我們抓回去?」

  「抓你們幹嘛?」

  「你們是鬼差,不就應該抓鬼嗎?」

  「每天有那麼多鬼,怎麼抓得完。」白無常聳聳肩,拿出一個捲軸,「我們只抓被通緝的惡鬼,你們兩個不歸我管。」

  他身邊的黑無常突然動了一下,抬手指著捲軸上的一個位置,對他說:「你看這個。」

  白無常順著他指的看過去,頓時愣住了,抬頭看看封百歲,又垂下眼看看捲軸,然後小聲嘀咕:「難道真的歸我們管?」

  猶豫了一下,他問黑無常:「怎麼辦?這個真要抓?」

  黑無常掃了一眼捲軸,「級別太高,打不過。」

  「打不過還放上來?!」

  「通緝令不是我們發的。」

  祁穆聽著他們兩個在那裡小聲商量,隱隱有些緊張,和封百歲對視一眼,稍微定了定心,就見白無常重新抬起頭來,只是臉上的笑意變淡了一點。

  「兩位,有沒有興趣跟我們去地府參觀一趟?」

  「參觀?」封百歲挑眉,「不會要收費吧?」

  「不收不收。」白無常連連擺手,「這是地府提供的免費體驗活動。」

  「包括強制投胎?」

  「當然不包括,一切項目全憑自願,你們愛投就投,不想投就回來。」

  「怎麼回?」

  「……我們送……」白無常抽動了一下嘴角,還是維持著他百毒不侵的笑顏,「雙人雙飛,很划算吧?」

  「……」

  祁穆點點頭,「好吧,我們去。」說著看了一眼封百歲,後者也點頭同意了。

  「那就跳吧。」白無常指著旁邊的河水。

  「……你們沒有船之類的嗎?」祁穆不知道這兩個鬼差打的是什麼主意。

  「沒有。」黑無常從他旁邊走過去,很自然地就把封百歲推下河,然後自己也跳了下去。

  祁穆跑到河邊,清澈的河水裡已經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白無常也走過來,對他道:「走吧,別掉隊了。」

  祁穆跳下去之前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適合去購物頻道?」

  ……

  事實上他們跳下去以後並沒有像祁穆想像的一樣順著水流走,而是直直地向下墜,感覺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狀物質,等他回過身來,腳下已經踩到了實地,摸摸身上的衣服,一點也沒有濕。

  面前是一條寬闊的土路,路口豎著一塊石頭,上面刻著「鬼門關」三個鉑金大字。

  白無常在旁邊介紹:「這就是人間說的黃泉路了,走完這段路才能到地府。」

  他們走過「鬼門關」的石標,踏上真正的黃泉路時,看到路邊放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擺著茶壺,一個戴高帽的中年人歪歪扭扭地坐在桌後,看到黑白無常連忙站起來打招呼。

  「喲,無常二爺,今天您二位怎麼得空回來?」

  白無常笑眯眯地說:「有點事要辦。」說著就拿出一張紙錢要遞給他。

  中年人推拒道:「陰帥過路,哪有給錢的道理!」

  白無常也沒有繼續堅持,便把紙錢收了回去,然後打了個招呼,就帶著祁穆他們向前走了。

  走出一段,祁穆問他:「剛才那個人也是鬼差嗎?」

  「是表現較好的小鬼,被派到路口收過路費的。」

  「黃泉路還收過路費?」祁穆詫異,「為什麼?」

  「養路啊。每天那麼多鬼走來走去,都已經持續幾千年了,這路破得不成樣子,很早以前就開始收取一定的維護費用。」

  這時,兩個小鬼抬著一頂轎子嘿哧嘿哧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揚起一地的沙塵。

  「那是地府的官員嗎?」祁穆問。

  「不是,只是普通進地府的鬼。」

  封百歲聽了很不滿,「為什麼他能坐轎子?」

  「……因為他的家人出手比較大方。」

  封百歲皺眉,「難道我們就要一直走路?」

  白無常尷尬地笑笑,看一眼旁邊的黑無常,兩鬼對視半晌,居然用手搭出個轎子,然後轉頭問道:「兩位誰先來?輪著坐吧。」

  封百歲不說話,祁穆只好無奈地婉拒:「我們還是走路吧。」

  ……

  於是他們還是只能繼續辛苦地跋涉。

  又走了一會兒,祁穆忽然想起來問:「你們收的是紙錢吧?」

  「對,紙錢是冥界的通用貨幣。」

  「冥界?難道還有其他界?」

  「你不知道嗎?」白無常說:「通常都說三界,但是三界之外又有三界……」

  他的話頭突然停住,仰頭看向前方。

  「到了。」



第59章 閻王殿

  祁穆停下腳步,面前立著一個古色古香的牌坊,上面掛著「地府」的牌匾。

  他轉頭看看白無常,「剛才我就想問了,你們既然連養路費這麼現代化的東西都在實行,為什麼還要假裝是古代?」

  白無常摸摸牌坊腐朽的立柱,「這是傳了幾千年的東西,沒人敢換,傳說動了這個就會給地府招來禍患。」

  「那轎子呢?」

  「低碳啊,我們這裡連著地獄,生活環境已經很不好了。」

  「……」祁穆頓時囧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白無常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與時俱進懂不懂?」

  他僵硬地點點頭,目光在黑白二鬼之間溜了一圈,「所以你們果然是穿情侶裝吧?」

  「……」

  「走吧,先帶你們去見閻王。」

  走過牌坊,就到了閻王殿,大廳兩側點著兩排白色的蠟燭,閃動著詭異的燭光,正面的高台上放著一張桌案,旁邊各站著一個人。

  看到他們一行,高台之上傳來一聲問話:「來者何人?」

  「是我和黑爺。」白無常回答,然後指著桌案邊的那兩個人向祁穆和封百歲介紹:「這兩位是判官。」

  身著綠袍的人笑容可掬地點點頭,「賞善司。」

  「罰惡司。」另一個穿紅袍的人瞪著眼睛,滿面嚴肅地說。

  「這位……」白無常指向桌案後面的黑袍人,頓了一下,才說:「就是閻王。」

  「她?」祁穆驚訝,「如果我沒看錯,那是女人吧?」

  「女人怎麼了?!」那女閻王不滿地跳起來,看上去不過就是二十出頭的人,實在很沒有說服力。

  白無常趕緊捅了捅木頭似的搭檔,小聲對他道:「去把另一位叫過來。」

  黑無常板著臉走了,白無常還是覺得不放心,又在他身後補充一句:「快去快回!」

  他們的小動作當然逃不過女閻王的法眼,但是黑無常已經走遠了,她只能氣沖沖地跑下來指著白無常的鼻子質問道:「又要去叫那個白痴!他除了餵魚還會做什麼?!」

  白無常忙賠笑著說:「大人,按規矩,這兩個不合您管啊。」

  「哪裡不合?哪裡不合?我偏要管!」她說著就轉向祁穆,怒瞪著對方。

  祁穆被她瞪得莫名其妙,轉臉向白無常求解釋。

  「原來閻王是女人嗎?」

  「不完全是……」

  「難道……」祁穆下意識地打量著這個表面上看起來貨真價實的女人,小聲嘀咕道:「雌雄同體?」

  「胡說什麼呢!」女閻王叉起腰來,教訓道:「閻王本來就有兩個,我哥管理男鬼,我負責女鬼,真缺乏常識。」

  「……我的常識說閻王應該是個男的。」

  一聽到這個問題,女閻王立刻就炸起來,「那是污衊!絕對的污衊!你們人類看不起女人,所以故意抹殺了我的存在!別以為我不知道……」

  說著說著,她突然貼近祁穆,認真打量了一番,疑惑道:「你是不是來過?」

  「至少這輩子是第一次來……」

  女閻王不理他,乾脆直接轉頭問白無常,「小白,他有沒有來過?」

  白無常點點頭,「近二十年沒有來過了,以前偶爾會來。」

  「來我們這兒幹嘛?」

  「……和大人的兄長一起……餵魚。」

  「他是我哥的朋友?」

  「算是吧。」

  「嗯……我哥眼光還不錯……我就喜歡這種的,」她看向祁穆,「你想不想留在地府?」

  祁穆不自在地退後一步,被封百歲佔有性十足地攬住了肩膀,向女閻王投去警告的目光。

  「這個……」她看著封百歲,摸摸下巴想了一會兒,還是去問白無常:「他也有點眼熟。」

  「他是這上面的。」白無常拿出那卷通緝令的捲軸,拉開讓她看。

  「噢……原來是這個混蛋!」女閻王恍然大悟。

  白無常適時地提醒她:「大人,禍從口出啊。」

  女閻王不悅地皺起眉頭,「幹嘛?有什麼好怕的?!上次的帳我們還沒有和他算呢!」

  勸阻無效,白無常準備轉變策略,「那……能否放我三年的休假?」

  「放個屁!」女閻王立即瞪起眼睛,「現在人手那麼緊缺,你竟然敢跟我提放假?!」

  「……」

  正在白無常也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總算聽到了天籟般的聲音——

  「妹妹,你又欺負小白。」

  一個穿著與女閻王幾乎完全相同的黑袍的青年男人從殿後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剛才閃掉的黑無常。

  「我這是在教育批評!」女閻王憤憤地說:「他在人間混得越久,越是學得油腔滑調,一點地府的風範都沒有!」

  「什麼是地府的風範?」

  「最起碼不能笑成這樣!」她擰著白無常的臉皮,硬要把他的笑容扯下去,「我們地府是辦鬼的地方!個個都這樣笑,還怎麼做事!」

  「好了好了,我會教訓他的。」閻王兄好脾氣地上前拉開自己的妹妹。

  「你總是這樣說,還不是慣著他們!就是因為你都不管,這些小鬼才會膽子那麼大!」

  白無常仍舊笑著,揉揉自己的臉,不忘抱怨道:「大人,我們好歹也算十大陰帥之一,您也給留點面子吧?」

  「你們那點面子,早就被你們自己丟光了!」閻王妹數落著白無常,又瞪了一眼封百歲,最後目光停在兄長的手上。

  幾根手指都裹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閻王兄連忙把手藏到身後。

  「別躲了!」閻王妹沒好氣地說:「你幹嘛不直接跳下去餵牠們?一個指頭一指頭的來,不嫌太慢嗎?」

  她的兄長只是呵呵地笑笑。

  閻王妹轉向祁穆,「你真的不想留下來?我看你挺機靈的,應該比這幾個好得多,我們地府待遇也不錯,一年休假一天,冥幣隨便用。」

  「隨便用是什麼意思啊?」白無常抓住機會就拆上司的台,「我在這兒幹了那麼久,也沒有隨便過啊……還有休假一天,我沒有休的假都快攢到幾年了吧?」

  「閉嘴!你哪天出去不是休假?」她抖著手裡的捲軸,「這上面的你們抓住多少?」瞥了一眼封百歲,「還讓人家自己送上門來!」

  「上面又沒說一定要抓……」白無常小聲嘀咕。

  「你們這些男人,真沒用!」

  閻王妹把捲軸丟給她哥,跺著腳走了。

  「舍妹讓二位見笑了……」閻王兄看也沒看那個捲軸,順手就遞給旁邊的黑無常,然後看向祁穆。

  「好久不見。」

  「……」祁穆不知道怎麼回答。

  「對了,你應該不記得以前的事……」

  祁穆皺起眉,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誰,偏偏自己不知道。這種感覺早就有了,只是現在來地府感覺更加明顯。

  「以前到底有些什麼事?我是不是見過你?」

  閻王點點頭,「不過那些事情輪不到我來說,還是讓別人告訴你吧。」

  「別人?」

  閻王招手,「小黑小白,帶他們去見地藏。」

  「是。」

  黑白無常一齊應聲,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對祁穆和封百歲道:「二位請吧。」

  祁穆猶豫了一下,和封百歲眼神交流以後,還是決定走一趟。

  離開大殿之前,他感覺燭火忽然跳動了一下,微微回過頭去,閻王還站在高台上望著這邊。

  他以前……是自己的朋友嗎?

  這麼一想,心裡就湧起些奇妙的感覺。

  黑白無常領著他們一路走著,經過了一座城池,祁穆立即想到大名鼎鼎的「枉死城」,但是還沒等他看仔細,就被催促著往前走了。

  又經過一條紅色的河,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才知道那些紅是血水的顏色,發出濃烈的腥臭氣味,聞起來讓人胃液翻湧,忍不住走得離河水越來越遠。

  白無常在旁邊解釋道:「這條河就是奈河了,千萬不要去碰它的水,普通鬼撐不住三分鐘,如果是活人,直接就變成白骨了。」

  祁穆向下瞥了一眼,果然看見河裡有毒蟲在游動,還有長相非常醜陋的大魚,它們凹凸不平的脊背偶爾會露出水面。

  「你們的閻王該不會就是來這裡喂……魚吧?」祁穆甚至覺得那些生物根本就不能被稱作「魚」。

  白無常點點頭,「這是他的愛好。」

  「……挺不錯的……休閒活動。」

  祁穆在心裡暗自感慨,剛才還在想,什麼魚能把人咬成這樣?現在想的卻是,什麼人才會來喂這種魚?是要殺人還是自殺?

  那個閻王看起來很平易近人的樣子,原來是個神經病。

  又走了一會兒,他看見河上出現一座橋,走近了些,橋頭果然坐著一個老婆婆。

  經過的時候,老人突然朝他們招了招手,「過來過來。」

  祁穆起先以為她是叫所有人,後來發現旁邊的黑白無常都不動,才指了指自己,「您叫我?」

  「對對對,就是你。」

  祁穆回頭看一眼白無常,後者點頭,他才邁步過去,白無常又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別喝。」

  「什麼意思?」他想要問,橋頭的婆婆已經把一碗湯送到了他面前。

  「這就是孟婆湯?」

  「不是,孟婆湯在這裡。」婆婆掀開另一隻桶的蓋子,裡面的液體是透亮的棕黃色。

  祁穆低頭看手上的湯,是漂亮的櫻桃紅,這時白無常也走過來,邊和孟婆打招呼。

  「婆婆,你又研發出新的湯品了?」

  「對啊,整天沒什麼事做,就煮煮湯打發時間。」

  「這個真的不是孟婆湯?」祁穆還是有些懷疑。

  「不是不是,你喝喝看。」

  看著老婆婆殷切的眼神,他不忍拒絕,聽白無常的口氣,這似乎是別的湯,應該只是嘗嘗味道而已吧?

  可是剛才那句「別喝」又是怎麼回事?

  就聽白無常貌似閒聊地問道:「婆婆,這次的湯是用什麼做的?」

  「橋下的水啊,我一直想試試用這條河的水做一次湯……」

  後面的話被祁穆打斷了,他想起河水裡翻騰的毒蟲血漿,就提不起任何胃口,只好婉拒了喝湯的邀請。

  「那就試試這個。」婆婆又給他打了一碗,這次是淡紫色的。

  有了前車之鑑,他不敢再輕易下口,謹慎地問:「這又是用什麼做的?」

  「那些。」婆婆指指河岸邊生長的幾株花草,都是豔麗的顏色,起碼看起來不會那麼難以下嚥。

  端起碗剛要喝,聽到婆婆又說:「喝了這個以後啊,七天之內,就會有看不見的尖刺圍著你,任何人都沒辦法靠近。」

  手瞬間停在空中,祁穆再次婉拒。

  婆婆非常失望,「那下次來,下次一定要嘗嘗。婆婆的這些湯只讓童子之身的人喝,喝了以後能事半功倍。」

  祁穆笑笑,封百歲走過來對孟婆說:「我不會讓他再有機會喝的。」說完就把他拉走了。

  白無常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掛上笑容,招呼他的搭檔跟上。



第60章 地藏

  走了很久,他們來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在院門口駐足回望,枉死城的燈光彷彿離得很遠,耳邊還能聽到奈河潺潺的流水聲,那聲音溫柔且靜謐,完全無法同噁心的河水聯繫起來。

  前廳掛著兩隻燈籠,橙黃的光亮化開一小片黑暗,經過它們的時候,祁穆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卻發現燈籠裡放的不是蠟燭,而是燈泡。

  他愣了愣,指指燈籠,對封百歲笑了一下,後者看看,哼了一聲。

  這時突然從桌案下面鑽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動物,攔在黑白無常面前,粗啞的聲音喝道:「來者留步!」

  白無常恭恭敬敬地低頭道:「在下無常使者,特奉閻王之命,帶他們來見地藏大人。」

  「閻王讓你們來的?」它傲慢地踱步過來,翹起尾巴繞著祁穆封百歲走了兩圈,他們才看清,那原來是只巨大的白狗。

  白狗吸了吸鼻子,停在祁穆面前,緩聲道:「二十年稍縱即逝,原來你們已經回來了。」

  祁穆驚訝,「你認識我們?!」

  白狗甩頭,瞪了他一眼,「三界之內,還沒有我諦聽不知道的事。」

  白無常立即狗腿地解釋道:「諦聽大人是地藏座下的神獸,能辨別世間萬物的聲音,尤其善聽人心,有言道『坐地聽八百,臥耳聽三千』就是在說諦聽的神妙之處。」

  白狗一邊接受讚美,一邊臭美地仰著頭,間或瞄一瞄祁穆,觀察他們的反應。

  可惜對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諦聽忍不住問他:「聽了之後你就沒有什麼感覺?」

  「有。」

  「什麼?」

  「原來是耳朵很靈的狗。」

  「就這樣?」對這個回答,諦聽很不滿,「我不僅僅是耳朵靈,而且還善聽人心,這是很特別的能力。」

  「好吧,那你聽聽看我在想什麼?」祁穆笑著,向它張開雙臂。

  「嗯……」諦聽蹲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能聽見。」

  「不對。」

  「那就是在想……怎麼騙我?」

  「還是不對。」

  「不可能!我一定說對了,是你不肯承認!」

  「如果你連我是不是在說謊都沒辦法判斷,就說明你能力不足。」

  諦聽沮喪地垂下頭,「我不玩了……你告訴我吧,剛才到底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那現在想通了沒有?」

  「沒有,我輸了,你告訴我吧。」

  大白狗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咧開嘴道:「當然是公的,這個都猜不到,真笨!」

  祁穆只是笑著,也不說話。

  白無常湊上來道:「請問,地藏大人在嗎?」

  「在。」諦聽甩了甩尾巴,「不過他還在睡覺,你們改天再來吧。」

  白無常立即苦了臉,「這次睡了多長時間?」

  「才一個月,還早呢。」

  白無常撇撇嘴,轉而看向自己的搭檔,「現在怎麼辦?」

  黑無常淡定地吐出一個字:「等。」

  「這怎麼行!我們可是很忙的!」

  這時,樓上突然飄下一個聲音,清晰沉靜,又有一點冷淡。

  「諦聽,讓他上來。」

  「是!」大白狗恭敬地點點頭,側身讓祁穆過去,待他經過身邊時,小聲問道:「想不想知道他有多愛你?」

  祁穆愣住,抬頭看它一張狗臉,眼角瞄著封百歲,竟然能夠浮現出猥瑣的表情。

  「你們的事我全部都知道哦~」

  「多謝,不過……」祁穆淡淡一笑,「我已經知道了。」

  「……哼!」

  封百歲緊跟在祁穆身後準備過去,卻被諦聽轉回來攔住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從旁邊繞了過去。

  又被擋住,封百歲不耐煩了,挑起眉看著白狗。

  「什麼意思?」

  樓上的聲音替它回答道:「你不用上來了,我只見他一個人。」

  封百歲瞪眼,伸手要推,走到一半的祁穆忙停下對他搖搖頭,後者猶豫了一下,終於收回了手。

  諦聽對黑白無常說:「你們兩個是無常使者吧?有沒有帶閻王的賬本?」

  「帶了。」

  黑白無常從衣服裡各拿出一本小冊子。

  諦聽對黑無常點點頭,「拿你的那本給他看。」

  黑無常把小冊子遞到封百歲手裡,他翻開一看。

  「望鄉台一座、奈何橋一座、閻王殿基本設施、枉死城樓宇若干……」

  封百歲皺起眉頭,抬眼看向黑白無常,「這是什麼?」

  白無常小心翼翼地賠著笑,「一些舊帳而已。」

  「有多舊?」

  「二十年前……」

  ……

  祁穆走上樓梯,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身旁又再次響起剛才的聲音。

  「請坐。」

  接著地板上就響起什麼東西滑動的聲音。

  他感覺椅子碰到了自己的小腿,於是摸黑坐下了。

  等了半天,對方卻一直沒有說話,祁穆只好自己主動開口:「為什麼讓我來見你?」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你得去問閻王,是他讓你們來的。」

  「可是他讓我們來見你,一定有什麼作用。」

  對面又安靜下來,過了好長時間,祁穆疑惑地問:「你還在聽嗎?」

  那聲音才慢吞吞地道:「不好意思,剛剛睡醒,還不太適應。」

  「……沒關係。」祁穆連忙說,頓了頓,又補充道:「據說長期處在黑暗中的生物能夠夜間視物。」

  「唔……有這種說法?」

  「有的。但是顯然我在黑暗中待的時間還沒有那麼長。」

  「你想說什麼?」

  祁穆深吸一口氣,「有燈嗎?沒有的話,蠟燭也行。」

  「……」

  對方一時沒了動靜,祁穆正在想難道它不能見光?那剛才的話豈不是說到了對方的死穴?就發現面前漸漸亮起了淡淡的螢光,光團暈開了周身的黑暗。

  仔細看才知道,原來是一副棋盤正在發光,藉著光亮抬頭看向對面,半張男性的臉,除了眼睛異常明亮以外,其他部分都或多或少地隱沒在黑暗裡。

  沉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能夠看到對方的臉,才終於有了一些真實感。

  「陪我下盤棋吧。」

  祁穆低頭看看棋盤,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式,於是搖頭,「我不會。」

  「你在人間見過象棋沒有?和那個差不多。」

  「象棋?我下的也不好。」

  「沒關係。」

  這下祁穆沒話可說了。

  一隻修長的手伸到棋盤上方輕輕拂過,那一邊的盤面上就多了幾排站好的棋子。

  然後那手指向祁穆,說了一句:「請。」

  「棋子呢?」

  「你自己拿。」

  祁穆左右看看,沒見到半顆棋子的影子。

  大概看出他的疑惑,對方解釋道:「棋子是靠自己幻化出來的,一共有天、地、人三方,地府已經被我選了,你就在天和人之間選一方吧。」

  「那就人好了,我對天不怎麼熟悉。」

  「人界的棋子和人間的象棋一樣,你只要在心中想像他們的樣子,棋子就會出現了。」

  祁穆閉上眼睛,努力在腦中一個個回想像棋的棋子。

  然後睜眼一看,果然已經擺好了。

  「我們開始吧。」對面說。

  「好。」

  剛開始雙方還沒有交戰,等到祁穆的第一個小兵過了界,對方的小鬼竟然咚咚咚跑過來,舉起手中的鋼叉,「哧——」的一下把它給叉死了,那顆兵棋立刻化成一縷輕煙,然後消失不見,拿鋼叉的小鬼站在了死者的位置上。

  祁穆愣住,「你的棋子剛才……殺了我的棋子……」

  對方的眼睛直直盯著他,淡淡地說:「下棋就是一場廝殺。」

  「重點是……為什麼它自己會動?」

  「因為我讓它動。」

  「……」祁穆看看自己這邊的棋子,都是清一色的扁圓形,「為什麼你的是人形?」

  「因為我想像的時候它們就是這樣,地府的棋子和真實的地府一模一樣。」

  聽他這麼說,祁穆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帥」坐陣的位置,果然是一身黑袍的縮小版閻王端坐在那裡,兩邊各站一個小鬼。

  「我現在還能換嗎?」

  「不能,除非棋局結束。」

  「……」

  祁穆小心翼翼地指揮著「馬」跳到前面,就見縮小版的黑無常跳過來,手裡提著一根黑色的長棒,毫不留情地揮棒,又把扁圓扁圓的棋子打得煙消雲散。

  他不信邪,下一步動了「車」直接深入敵人大本營,這時白無常從另一邊蹦蹦跳跳地靠過來了,就在它手中的棒子將要落下的那一刻,祁穆心中一急,旁邊飛起一顆棋子,狠狠地砸在它頭上。

  白無常被砸得原地趴下,然後慢慢消失。

  棋子們都停住,過了一會兒,牛頭扛起狼牙棒就衝過來,這邊扁圓的棋子也不甘落後,蹦跳著一擁而上,棋盤頓時演變成了戰場,棋子們亂打一氣,滿耳都是乒乒乓乓的兵器聲。

  祁穆被震驚得說出話來,指著棋盤問:「怎麼會這樣?」

  對方像是早已司空見慣了,點頭道:「我說過,下棋就是一場廝殺。」

  「……什麼時候才會停止?」

  「其中一方的棋子全部消失。」停了一下,他又說:「一般靈力比較高的一方會勝出。」

  祁穆看一眼混亂的棋盤,「這和打架有什麼區別?」

  對方想了想,回答說:「沒有區別,但是不傷和氣。」

  「難道就不會有不服輸於是親自上陣的?」

  「當然有,不過我不是。」

  「我也不是。」祁穆指著棋盤,「反正一定是你贏了,讓他們快點結束行嗎?」

  對方掃了一眼棋盤上的戰況,「輸贏未定。」

  「我不記得自己身上有靈力這種東西。」

  「萬物有靈,區別只在純度和高低,如果是以前的你,我一定贏不了。」男人用手掩住嘴,目光深邃地看向祁穆,「你為什麼來地府?」

  「來投胎。」

  「投胎?」他似乎笑了一下,「生死簿上可沒有你們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不在六道輪迴之內。」

  祁穆一邊思考對方的話,一邊低下頭看著棋盤,突然發現自己的棋子有兩顆疊在一起,霸佔了對方的「帥」位,仔細看還能見到棋子底下露出的黑袍一角。

  「你那邊閻王死了。」祁穆提醒他。

  「是嗎?」對方看也沒看,任憑那個縮小的閻王一點點消失,然後在旁邊,又出現了一個黑袍閻王,一看是個女人。

  「你怎麼有兩個帥?!」

  男人眨眨眼睛,「閻王本來就有兩個,這是地府棋的福利。你選天界也一樣,它們的『帥』可以死三次。」

  「那人界的可以死幾次?」

  「一次。」

  「……」

  「但是人界的小兵比其他兩方多三顆。」

  「……」

  留在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一個小鬼倒下消失,混戰終於宣告結束。

  男人盯著棋盤半天沒有出聲,祁穆小聲問了一句:「我贏了?」

  對方點點頭。

  看他的臉色,祁穆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在生氣嗎?」

  「沒有。」他一揮手,棋盤的螢光漸漸淡了,「你下去吧。」

  「你還沒有說清楚,什麼叫不在六道輪迴之內?」

  「下去吧,你會知道的。」

  隨著他的話音,最後一點螢光也消失了。

  祁穆摸黑下樓,封百歲問他:「說了什麼?」

  他搖搖頭,「下了盤棋。」

  諦聽在旁邊搖了搖尾巴,「主人大概還沒睡醒呢!」

  「諦聽!」樓上傳來警告的聲音。

  大白狗吐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樓上的聲音又道:「記憶連結真身,你們的魂魄還不完整。」

  封百歲踏前一步,抬頭道:「什麼意思?」

  「九重天外,萬丈深淵,我送你們一程。」

  一陣涼風颳過,黑白無常眯起眼睛,等他們再睜眼時,發現原先站在身邊的祁穆和封百歲已經不見了。


第61章 真身

  封百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直直地向下降落,慌忙中試圖穩住身體,卻徒然無功。

  四面全是黑乎乎的石頭洞壁,伸出手根本摸不到,抬頭往上看,有圓盤大小的光亮漏下來。

  這個洞很寬闊,出口看起來那麼小,只有一個可能——已經離出口太遠了。

  下降的速度很快,頭頂的光線越來越暗,漸漸地就什麼也看不見了,視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這時衣服裡幽幽地亮起了白色的螢光,他掏出來一看,原來是那顆輪迴珠。

  藉著珠子的光亮查探著四壁,其實封百歲也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他現在關心的問題除了還要下降多久,就是祁穆去了哪裡。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唯有輪迴珠的螢光能帶來一點暖意,卻絲毫不能讓人安心。

  就這樣一直下落、下落……

  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也不知道究竟降了多久,漸漸地開始有些睏意,索性閉上了眼睛。等他再睜開眼,周圍依然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拿出輪迴珠,光亮一點點散開,緩緩地映照著周圍的洞壁,投下詭異的陰影。

  又不知道下落了多久。

  當雙腳著地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感覺到了堅硬的地面傳來的強烈衝擊,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

  站穩之後,他舉起輪迴珠打量四周,這裡應該就是洞底了,空間非常寬敞,但卻不見天日。

  扶著粗糙不平的洞壁慢慢向前移動,他自己變形了的影子投在上面。

  「滴答——」

  突然響起滴水聲,心裡莫名地泛起一陣寒意,循聲過去,看見一灣小小的積水潭,不確定這是什麼水,於是跨步繞過去,然後就注意到前方出現了巨大的黑影。

  好像是什麼生物悄無聲息地匍匐在那裡,他猛地停下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對方。

  稍微靠近了一點發現,那上面長滿了厚厚的苔蘚,似乎不是活物。又上前一步,用手敲了敲,非常堅硬,應該是石料,而且入手很光滑,大概是打磨過的。

  一些沒有被苔蘚覆蓋的赤裸部位佈滿了奇怪的菱形刻痕,就像什麼東西的鱗片。

  這個怎麼看都應該是天然形成的洞穴中,竟然會有人工石料?

  帶著疑惑,他把輪迴珠舉高了些,珠子發出的光似乎也變亮了不少,白色的光暈照出很遠,卻仍然照不完整個石雕的全貌,只能依稀分辨出它的輪廓。

  盤旋的身體,尖利的腳爪,周身密佈的鱗片,還有聳立的犄角。

  這無疑是一條沉睡的巨龍。

  每一個部位,每一處細節,都栩栩如生,彷彿它不是石雕,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龍。

  「是誰?!」

  黑暗的角落裡突然響起清脆的人聲。

  封百歲把輪迴珠轉過去,光亮中走出一個小童,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頭上還梳著兩個髮髻,神情非常緊張。

  「你是誰?」他停在原地,又問了一遍。

  封百歲也沒想到這裡還會有活人,淡淡地收回珠子,也沒有回話。

  那小童兩顆烏溜溜的眼珠亮晶晶的,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換上一副驚喜的表情,跌跌撞撞跑過來,停在封百歲面前,然後恭敬地鞠了一個躬。

  「大人,您總算回來了!」

  「……」封百歲掃了他一眼,「你叫我什麼?」

  「大人啊!以前我們都是這麼叫您的!」

  封百歲皺眉,「你在這裡幹什麼?」

  「守護您的真身。」他指指旁邊的石龍,「那麼長時間過去,一點也沒有損壞呢!」

  面對小童眼裡很明顯想要得到稱讚的目光,封百歲選擇了無視,他又不是祁穆,不知道怎麼應付小孩子。

  此時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那具石龍的身上,「這是我的真身?」

  小童點點頭,「您忘記了嗎?不過沒關係,只要找回真身,就全想起來了!」

  「這是石頭,」封百歲伸手撫摸石龍的表面,「要怎麼找回?」

  「那個。」小童指著他手裡的輪迴珠,「放進您的嘴裡。」

  封百歲低頭估量了一下輪迴珠的大小,然後默不作聲。

  「放呀!」小童催促道。

  「你能放進去我就放。」封百歲沒好氣地說。

  「為什麼放不進去?」小童踮起腳攤開手,讓封百歲把輪迴珠放在他手裡,然後跑到石龍的龍頭處,比了比龍嘴的大小,「這很容易嘛!」

  「……」

  他放開了手,一聲脆響,輪迴珠滾進了龍嘴,白光立時大盛,一點點漫出嘴巴,從龍頭開始到龍身都接連亮起了螢光,然後蔓延到龍尾和龍爪。

  沒過多久,整具石龍都被白光包圍了,透過流動的光團,能隱約看見龍身的變化。

  原本是石質的身體,一點點、一點點地,變得鮮活起來,退去了灰黑的顏色和周身的苔蘚,沉睡期間留下的時間痕跡都消失不見。

  飽滿的皮膚、光亮的鱗片,彷彿下一秒就能聽見它粗重的呼吸,感覺到龍嘴裡噴出的溫熱的氣息。

  「大人,趁現在進去吧。」小童輕輕推了封百歲一下,仰起臉朝他笑著。

  看了一眼小童的笑臉,封百歲略一猶豫,抬腿走向龍身,手掌小心地按在龍鱗上,觸感微涼,卻能感覺得到皮膚下面湧動著生命的力量。

  突然從手心裡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間遍佈全身,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吸了進去。

  小童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龍周身的光漸漸淡了,鱗片下的皮膚緩慢而輕微地起伏著,呼出一串熱氣,洞底頓時颳起一陣旋風,他站立不穩,被推到洞壁上貼著。

  然後龍嘴合上,它的巨眼緩緩張開,黑暗中就像點亮了兩盞燭火。

  「大人,大人!」小童興高采烈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爬到您背上嗎?我自己沒辦法上去。」

  說完也不等同意,就順著龍爪飛快地爬到了龍背上趴好。

  巨龍也不趕他,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麼個小東西,只是動了動腳爪,揚起龍頭,然後猛地騰空躍起,一飛衝天。

  頭頂的光亮越來越大,突然佔據了整個視野,小童偷偷往下面看去,黑乎乎的洞口已經離他們很遠,在天上看起來,只是小小的一個。

  巨龍舒展著沉睡之後的身體,毫無顧忌地在空中疾速飛行,掠過雲霧和大風,沒有一點章法,把小童弄得暈乎乎的。

  它忽地仰起脖子,發出清醒以來的第一聲龍吟,聲音震天動地、氣勢驚人、響絕千里。

  在山峰之間迴蕩著,久久不能揮散。

  黑暗中沉睡的人輕輕睜開眼睛,端坐塔頂的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念珠,透過小小的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霞光。

  「也該回來了。」

  巨龍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最後一個俯衝,落在旁邊的山頭上。

  小童緩了半天,才艱難地爬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祁穆在哪裡?」低沉渾厚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祁穆?」他茫然地眨眨眼睛,「那是誰?」

  巨龍似乎想了想,然後說:「元靈。」

  小童頓時恍然大悟:「元靈大人和我弟弟在一起!」

  他也顧不上頭暈了,急忙爬起來,期待地問道:「您要去找他們嗎?太好了!我好長時間沒見到弟弟了!」

  巨龍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叫什麼?」

  「大蓮蓬!」

  ……

  頭頂響起一聲清脆的鳥鳴,祁穆看看周圍,全是茂密的樹木,還有一條細細的小溪。

  有一種親切而且熟悉的感覺。

  這是在山裡嗎?地藏為什麼送他們到這兒來?

  而且……封百歲呢?

  四處看看都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遠處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聽起來像瀑布。

  顯然這裡人跡罕至,祁穆想到自己不識路的毛病,決定還是不要到處亂走得好。

  他沿著小溪慢慢向上遊走,沒走多會兒,遠遠地就可以看到瀑布的模樣了,不高,但是很寬。

  來到瀑布下面的水潭旁邊,這裡的水非常清澈,祁穆忍不住掬起水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

  甩著手上的水珠,他想找個地方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無意間瞥見旁邊的樹下有一包綠色的物體。

  走近了細看,原來是幾片巨大的樹葉,鼓囊囊地裹著什麼東西。

  祁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動物的屍體,想想還是不要管它好了,正準備轉身離開,沒想到那包東西竟然自己動了!

  他連忙退後一步,看著那些樹葉一片片散開,從裡面露出了一張小孩子的臉。

  一個紮著包包頭的小童慢吞吞爬出來,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手放下,看到了祁穆。

  兩人對視良久,久到祁穆開始琢磨是不是自己先開口比較好的時候,那小童才反應很慢地瞪大眼,說了一句:「大人,您回來……了?」

  「回來?」祁穆疑惑地環顧四周,「我以前來過這裡嗎?」

  「這是您……」他卡了一下,「出生的……地方。」

  「出生的地方……」難怪會有熟悉的感覺,但是他對這裡卻毫無印象。

  小童站起來笑著說:「大人,您回來……好快呀!我才睡……了個覺……就回來……了。」

  「……你的斷句一定要這麼奇怪嗎?」

  小童茫然地眨眨眼睛,「啊?」

  「算了。」祁穆無奈,「還是叫我祁穆吧,這樣比較習慣。」

  「嗯,祁穆。」小童乖巧地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小蓮蓬!」


第62章 魂露

  面前這個小孩子有一張可愛的圓臉,臉頰紅撲撲肉呼呼,再配上呆呆的表情,祁穆突然很想捏他一把,聽到他說「小蓮蓬」,忍不住問:「誰給你起的這個名字?」

  「唔……」小蓮蓬歪頭想了想,「……忘記了。」

  「……這裡是哪?你為什麼在這裡睡覺?」

  「對了!」小蓮蓬好像突然想到了一樣重要的事,拍拍手說:「我在這……裡……守著蚌……蚌蚌!」

  第一個問題被他無視了,祁穆發現這孩子似乎每次只能回答一個問題。

  「蚌蚌蚌是什麼?」

  「是蚌蚌!」小蓮蓬一板一眼地糾正道。

  「好吧……什麼是蚌蚌?」

  「我帶你……去看……」他說完,就慢吞吞領著祁穆沿著水潭邊走,繞到瀑布後方,那裡堆著很多巨大的石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階梯。

  小蓮蓬人小手短,攀著那些石頭,爬得很艱難,祁穆看不過去,一把將他攔腰抱起來,「你要去哪裡?我幫你過去。」

  「上面!上面!」他指著石頭階梯的上方。

  祁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手腳並用地爬上石階,就發現瀑布後面竟然藏著一個石洞。

  「讓我下……來。」小蓮蓬拍拍祁穆的肩膀,後者蹲下,讓他爬下來,走到前面帶路。

  石洞裡不算寬敞,而且越往裡走光線越差,地上被瀑布打得濕漉漉的,洞壁還會滲水。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

  「蚌蚌!裝著魂……露……的蚌蚌!」

  一直走到洞穴深處,小蓮蓬才停下來,搬開洞壁邊堆著的碎石,裡面露出一個凹進去的小洞口,他蹲在地上,伸手進去努力地想要掏什麼東西。

  但是幾分鐘過去,他縮回來看看空空的手掌,又蹲得更低,幾乎要趴到地上,再掏了一會兒,他臉上現出困惑的表情。

  看他呆呆的樣子,祁穆問道:「怎麼了?東西找不到了嗎?」

  「蚌蚌……」小蓮蓬抬頭看他,「怎麼辦?你的蚌……蚌蚌……不見了!」

  祁穆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東西,但是看他著急,也就幫著出主意:「是不是你放在別的地方忘記了?」

  「不會。」小蓮蓬果斷地搖頭,「不是我……放的,我只進……來過兩……次,其他時……候都在……睡覺。」

  「那是誰放的?會不會是他來拿走了?」

  「對哦!」小蓮蓬瞪大眼睛,「他來過!」

  祁穆點點頭,「應該就是那個人拿走了吧。」

  小蓮蓬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牽著祁穆的手往洞外走,邊走邊說:「我們去……找他!」

  「那個蚌蚌很重要嗎?為什麼一定要去?」

  「丟了……哥哥會……罵我!」

  「……」祁穆心想封百歲不見了,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還不如跟著他走,於是便問:「我們要去哪裡找他?」

  小蓮蓬立刻呆住,想了好半天才說:「他是仙……界的人。」

  「怎麼去仙界?祁穆很是茫然,「這裡又是什麼界?」

  「我也……不知道……」小蓮蓬傻傻地張著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拉著祁穆從石洞裡出來,徑直走進茂密的森林。

  一進林子,祁穆就再也搞不清方向了,只知道瀑布的水聲離他們越來越遠。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遠,頭頂的屏障突然終止了,他們一步跨出樹林,停在一處懸崖邊上,要不是有小蓮蓬拉著,祁穆差點沒站穩。

  探身往懸崖下看去,竟然是茫茫的雲海,應該離地面很遠很遠。

  祁穆看得心驚,就算站在再高的山頂也看不到如此壯觀的景象吧?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個地方大概不是人間。

  「這裡到底有多高?」

  小蓮蓬搖搖頭,只是說:「我記得……那個人……說過……天界在……這裡的……下面。」

  「下面?」祁穆又看了一眼崖下,感覺有點頭暈,「我們要怎麼下去?有什麼飛行工具嗎?」

  「不用,」小蓮蓬說:「跳下去……就好了。」

  「跳下去?!」

  祁穆還在判斷他說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就感覺背上被推了一下,腳底打了個踉蹌,身子便輕飄飄地栽了下去。

  呼呼的大風颳過耳邊,雲層帶著冰涼的水汽撲到他臉上,祁穆閉上眼,認命地展開身體。

  可是預想中的高速降落並沒有出現,等他回過神來,身子已經停住了,緩緩睜開眼睛,自己正趴在一片潔白的石板地上,連忙爬起來,看見小蓮蓬也躺在旁邊,正動著手腳努力站起來。

  祁穆拉了他一把,小蓮蓬東張西望地轉著頭,嘴裡嘟噥道:「是不是……到了?」

  遠處立著一塊古色古香的牌坊,祁穆看著眼熟,走近了發現上面的匾額寫著「南天門」三個金燦燦的大字。

  「也許真的到了……」他喃喃地說。

  「那我們……去找他……吧!」小蓮蓬興沖沖地向前走,卻被兩個突然跳出來的男人攔住了。

  那兩人都長得牛高馬大,粗黑的眉毛,瞪著兩隻銅鈴似的眼睛,異口同聲地喝道:「來者止步!」

  小蓮蓬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眨眨眼睛,「你們是……約好的……嗎?好整齊……喔!」

  對方不理他,又再次異口同聲地說:「戒嚴時期,閒者免進!」

  小蓮蓬連忙搖手,著急地道:「我們……不是……」

  「我們是來找人的。」祁穆幫他解釋。

  兩個天兵還是板著臉回答:「這裡沒有人,二位請回!」

  祁穆無奈,低頭問小蓮蓬,「你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唔……」小蓮蓬煩惱地皺起臉來,「不知道……」

  「……」

  正當祁穆一籌莫展的時候,忽聽有人「咦」了一聲,說道:「小蓮蓬,你怎麼在這裡?」

  他們轉過頭去,旁邊走來一個白衣的青年男子,兩個天兵見到他,立刻恭敬地低下頭。

  「靈官大人。」

  白衣青年微笑著點了點頭,「辛苦你們了,他們是我朋友,交給我就好了。」

  「是!」

  天兵們說完,就消失不見了。

  白衣人轉回來,習慣性地摸摸小蓮蓬的頭,「你不是應該在靈界守護魂露嗎?怎麼到這裡來了?」

  「祁穆……回來了……」小蓮蓬搖了搖祁穆的手。

  「祁穆?」白衣人想了想,頓時豁然開朗,一瞬間眼睛都像在發光,滿面笑容地拍拍祁穆的肩膀,「好久不見。」

  祁穆疑惑,「我見過你嗎?」

  「上次見面還是在人界,你和小蓮蓬一樣高,現在差點認不出你。」

  「你去過人界?」

  白衣人笑著朝他眨眨眼睛,「記得桃核嗎?」

  祁穆驚訝,指著他道:「你是在夢裡送給我爸爸一顆桃核的那個人?!」

  「正是在下。」

  祁穆心中感慨,忽然有一種自己的成長一直被窺視的感覺,晃了一會兒神,他才發現說了半天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請問……你的名字是?」

  白衣人微笑,「我是靈官,你叫我游奕就好。」

  「是不是……你拿了……魂露?」小蓮蓬呆了半天,總算記起此行的目的,仰起頭問游奕。

  旗奕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是我。」

  小蓮蓬又呆住,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那是誰……」

  「元靈回來了,但是魂露卻不見了……」游奕喃喃著看了祁穆一眼,皺起了眉頭,「情況不妙,最近妖界一直蠢蠢欲動,天庭快壓不住了,我估計是它們搞的鬼!」

  祁穆對他說的這一切一無所知,只能默默地聽著,游奕卻對他說:「你別著急,一定能找回來的,天庭不會放任你的魂露落到妖界手裡。」

  祁穆點點頭,「魂露是什麼?」

  「……」游奕一拍腦門,「我忘了……魂露沒有找回來,你怎麼會記得。」

  「簡單來說,你下界之前把記憶和大部分靈力凝聚成一顆甘露,藏在東海珠蚌體內,交給我幫你保管。但是它蘊含了太多太精純的靈氣,無論對哪一界來說都是一塊肥肉,為了避免爭奪,我把它放在了靈界,就是你出生的那個地方,那裡是神單獨開闢的結界,不受三界的影響。」

  「所以那個東西是我的?」祁穆臉上浮現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之前一直置身事外,感覺和自己無關,還能老神在在,現在卻發現,這一切都和自己脫離不了關係,他只覺得事情麻煩了。

  「那它現在不見了,你懷疑是妖界干的?」

  「沒錯!」游奕見他聽懂了,微笑著點點頭。

  「那我現在需要做什麼?」

  「去妖界確認一下。」

  祁穆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我也要去?」

  「當然要去,魂露和你在一定範圍內能夠互相感知到對方的存在,有你就事半功倍了。」

  游奕又去問小蓮蓬,「你去不去呀?」

  小蓮蓬歪著頭想了想,「不去了……」

  游奕捏著他的臉蛋扭了扭,「真的不去?」

  「可是我……想睡覺……」

  「還想睡覺?要不是你整天睡覺,魂露會那麼輕易被偷掉嗎?」

  小蓮蓬被捏得很痛,圓溜溜的眼睛求助地看向祁穆,祁穆心軟,忍不住幫他說話,「既然那是我的東西,我不追究行嗎?」

  「不行!我看現在的情況,妖界要挑起事端,到時候仙妖鬥起來,魂露不管落在誰手上都是一個威脅!」

  「……」祁穆無奈地對小蓮蓬搖了搖頭。

  游奕又威脅說:「如果你不去,我就告訴你哥哥。」

  小蓮蓬的眼睛裡翻起了水霧,可憐兮兮地求饒道:「好嘛……我去……」

  游奕這才滿意地放開手,順便摸摸他的頭。

  小蓮蓬拽著他的袖子,「說好的……不告訴……哥哥哦……」

  「當然,我一向說話算話。」游奕說著,一手拉住祁穆,一手牽著小蓮蓬,「我們走吧。」




第63章 妖界

  巨龍猛地衝上懸崖,掠過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樹海,然後緩緩降落在瀑布前的空地上,等一個小孩從龍背上爬下來,巨龍又化成了封百歲的模樣。

  「小蓮蓬!小蓮蓬!你在哪裡?」

  大蓮蓬繞著水潭跑了一圈,沒看到弟弟的身影,想了想,又去了一趟瀑布後面的山洞,小蓮蓬還是沒有出現。

  他連忙跑回來報告:「大人,他們不在,連魂露也不在這裡了!」

  「他肯定來過了。」封百歲說著,彎腰拾起水邊的幾片大葉子,翻過來看了看。

  大蓮蓬哭喪著臉,「那我們要去哪裡找他們啊?」

  封百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他:「魂露是不是放在東海珠蚌裡?」

  大蓮蓬點點頭。

  他丟下手裡的葉子,瞬間化成龍形,沉聲道:「去東海。」

  祁穆看著面前這座破破爛爛的小廟,朱紅的柱子已經剝落得不成樣子,裡面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油彩斑駁的羅漢塑像,只覺得衰敗荒廢。

  「妖界也有廟嗎?」他問一旁的游奕靈官。

  「沒有。我們現在在人間。」游奕一邊回答,一邊心不在焉地低著頭在找什麼東西。

  「哇——人界啊……」小蓮蓬瞪著眼睛東張西望,想看看人間和天上有什麼不一樣。

  「別瞎跑,跑丟了就回不去了。」游奕一把抓住他,同時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試了試長度,點頭道:「還不錯。」

  然後他用樹枝敲了敲地面,口中唸著:「快出來,有事找你。」

  過了一會兒,地面突然冒出一個矮小的老頭,他躬身作了個揖,一把花白的大鬍子便在地上掃來掃去。

  「靈官找我何事?」

  游奕指指旁邊的破廟,「這裡能到妖界嗎?」

  「能。」

  「還有,你盡快去上界稟報,就說魂露被偷了,我正在追查,讓他們注意妖界的動向。」

  「難道您懷疑……」

  樹枝在手裡掂了掂,游奕道:「有什麼話就直說。」

  小老頭點點頭,「您懷疑是妖界偷了魂露?」

  游奕挑起眉梢,「你這是沒有真憑實據的懷疑,萬一傳到妖眾耳中,引起他們的不滿,後果你擔得起嗎?」

  小老頭臉上頓時失了顏色,慌忙解釋道:「可是您不可能毫無理由地要求注意妖界的動向……」

  「誰說沒有理由?」

  老頭把腰彎得更低,「請靈官明示。」

  「臨近香酒會,我要看他們會不會送天界幾罈好酒。」

  「……」老頭欲哭無淚。

  游奕擺擺手,「行了,你去吧。」

  「是……」

  老頭的身影慢慢遁入地底,身邊的枯葉突然動了動,飛快地跑過一隻老鼠,游奕轉過眼角瞟了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拉著小蓮蓬,招呼祁穆向那座破廟走去。

  「香酒會是什麼?」祁穆問他。

  「妖界的傳統節日。」游奕簡短地回答他,一邊用手中的樹枝敲了敲廟裡端坐在正中的神像,然後繞到背後,那泥像的底座竟然緩緩分開,露出了個一人大小的洞口。

  「從這裡下去。」

  游奕丟掉樹枝,輕車熟路地爬上貢台,從洞口跳了下去。

  小蓮蓬看著黑乎乎的洞口有些害怕,悄悄挪著步子藏到祁穆身後。

  「去呀。」祁穆推推他。

  他揪著祁穆的衣服問道:「跳下去……會不會……被妖怪……吃掉?」

  祁穆看著洞口,還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不會的。」

  「會……」他還是不肯動。

  「真的不會。」祁穆把他從身後拉出來,「剛才游奕已經跳下去了,他那麼大的個子,妖怪肯定吃飽了,說不定還吃撐了。你那麼小,它們根本不愛吃。」

  小蓮蓬慢吞吞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祁穆點點頭,攔腰把他抱上貢台。

  小蓮蓬抓著他的手說:「我一下……去,你就要……趕快下……來!」

  「好。」

  「要拉鉤。」他伸出白白嫩嫩的手,翹著小拇指。

  「拉鉤。」祁穆笑著,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晃了晃。

  小蓮蓬這才滿意了,抿著嘴唇閉上眼睛,手臂緊緊貼在身側,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祁穆將他僵硬的身子慢慢放進洞裡,然後等了一會兒,確定他已經下去了,才爬上貢台,躬身跳了下去。

  經過短時間的下墜,他的腳下踩到了實地,睜開眼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條沙石鋪就的小路上。

  「祁穆!」

  聽到聲音,他轉過頭去,小蓮蓬站在那裡,委屈地撅著嘴,旁邊游奕靈官正幫他拍打衣服上的沙礫。

  「怎麼了?」

  「摔……倒了……」小蓮蓬的大眼睛裡泛起淚花。

  祁穆走過去,輕柔地摸摸他的頭,「疼嗎?」

  「疼……」小蓮蓬看向游奕,眼神裡帶了些控訴。

  游奕哭笑不得,撇撇嘴說:「誰讓你那麼笨,站都站不穩。」

  小蓮蓬更加委屈,軟軟地叫著祁穆。

  祁穆無奈,把他拉過來,幫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邊問道:「還能走路嗎?」

  小蓮蓬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

  「那就勞煩靈官了。」祁穆笑著,把他牽進游奕懷裡。

  「……」

  游奕嘆了口氣,彎下腰抱起小蓮蓬,還故意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祁穆……」小蓮蓬趴在游奕肩上,可憐兮兮地望著祁穆。

  「放心,如果有妖怪來,我就接過你,讓他被吃掉。」

  「嗯!」聽他這樣說,小蓮蓬稍微高興了一點,用力地點點頭。

  游奕鄙視地瞪著祁穆,後者回他一個微笑。

  走了一會兒,路邊出現一塊類似於界碑的石頭,上面刻著「休戚城」三個字。

  「這是妖界的城市?」祁穆問。

  游奕點點頭,「只是之一,還有一個樂都,在休戚城相反的方向。」

  「哦。」

  他們沉默了半天,游奕突然問:「沒了?」

  祁穆疑惑,「什麼沒了?」

  「你不接著往下問?現在不是沒有記憶嗎?」

  「幹嘛要問?該我知道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祁穆聳聳肩,「其實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游奕輕嘆口氣,感慨道:「就算做了一回人類,你也沒怎麼改變。」

  想了想,他又說:「我還是跟你解釋一下吧。」

  「好。」祁穆沒有拒絕。

  「我們常說的三界,是指天、地、人,其實就是仙界、人界和冥界,冥界就是鬼界……」

  「地府是在冥界嗎?」祁穆插了一句。

  游奕點點頭,「對。但是實際上不只這麼三界,三界之外,還有三界,除了人、鬼、仙,就是我們現在待的妖界。」

  祁穆忽然想起那位常駐人間的畫眉妖仙,便問:「為什麼在人界也能看見妖?」

  「妖界和人界往來最密切,很多妖都喜歡住在人界,甚至偽裝成人類一起生活,所以妖界的居民越來越少。

  不過也有不喜歡人間的妖,這樣妖界就逐漸形成了分化,休戚城這邊依然維持著古老的生活習慣,大多住著一些成妖已久的老妖怪,對人類抱有警惕之心,一般不輕易出去,而是留在妖界修身養性。

  剛才我說的樂都,是年輕的妖怪們建設起來的,正好和休戚城相反,他們親近人類、模仿人類,而且都不太安分。」

  祁穆默默地在腦子裡把這些全部理了一遍。

  游奕接著道:「你出生的靈界不在三界範圍內,是神單獨造出來的空間。」

  祁穆疑惑:「造出來的目的是什麼?」

  游奕卡住,想了半天才說:「為了開闢一片淨土吧,神的意圖我們無法揣度。」

  「也就是說,那是神無聊時候的產物?」

  「……」游奕尷尬地點頭,「也可以這麼說。」

  「那還有另外兩界呢?」

  游奕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起來,「那兩個,是神界和魔界……」

  「神界法力最為高強,但是從不參與三界事務,我們幾乎沒有見過他們露面,而魔界……是成魔之物聚集的地方,罪惡和邪念的根源,據說他們擁有的魔力非常可怕……」

  祁穆點點頭,突然問:「神界和魔界哪邊更厲害一點?」

  游奕愣了愣,「這倒是沒有比過……不過神用法力在魔界外圍設了一層屏障,以防魔物跑出來作亂。」

  「真的就一個也跑不出來了?」祁穆一向對這種防範措施表示懷疑。

  果然,游奕壓低了聲音對他道:「我聽說高級的魔是仙或者神入魔產生的,它們的本事和神不相上下,如果那幾個要出來,有誰攔得住!」

  「目前為止出來過嗎?」

  「不知道……」游奕搖搖頭,「還沒有聽說。」

  一路說著話,前方出現了一個集鎮。

  「到了,」游奕說:「這就是休戚城。」

  祁穆沒想到那句「維持著古老的生活習慣」竟然真的如此古老,看著那些飛簷青瓦的古樓,有一種做夢般不真實的感覺。

  游奕輕輕拍拍懷裡的小蓮蓬,不禁奇怪道:「他怎麼變這麼安靜?」

  祁穆側過臉去看,小蓮蓬的腦袋還搭在游奕肩膀上,不過眼睛已經閉起來了,小嘴微張,還掛著一溜透明的口水。

  「睡著了。」他告訴游奕。

  「哦。」游奕不自覺地笑起來,輕輕託了托小蓮蓬的屁股,讓他睡得更舒服些。

  祁穆問他:「你不是說樂都的妖怪比較不安分,如果要找小偷,應該去那邊吧?」

  「當然要去,不過……我想先去會會一個老朋友。」


第64章 真相大白

  抱著睡死了的小蓮蓬,游奕走進一家茶樓,祁穆跟在他後面,茶樓裡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見到來人也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游奕輕車熟路地上了二樓,停在樓梯口掃視一圈,徑直走向角落,在桌子邊坐下,對面坐著一個懶洋洋的中年男人,正眯著眼睛喝茶。

  看到游奕,男人微微有些驚訝,然後撇過臉去,沒精打采地道:「怎麼有時間下界來了?」

  「來看你呀。」游奕笑著,翻起兩個茶杯,伸手過去把茶壺提過來,給自己和祁穆各倒了一杯。

  「少來。」男人看見他抱著小蓮蓬,指了一下問道:「這是你兒子?」

  「怎麼可能!」游奕瞪了他一眼。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挑挑嘴角,順著他的手打量著一邊的祁穆,饒有興趣地放下杯子,摸著下巴道:「這位小哥看起來倒是眼生,而且靈氣充盈,不似凡物……是從哪兒來的?」

  祁穆張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轉頭看著游奕。

  「一個朋友而已。」

  游奕把茶杯端到祁穆面前,收回手來擺了擺,敷衍地說道。

  「原來如此。」

  見他不想說,男人也就不再追問了,很快收回探尋的眼神,笑了笑,轉過臉來看著游奕,「這次下界又有什麼事?」

  眼角掃了一圈周圍,游奕壓低聲音問他:「知道魂露麼?」

  「誰不知道。」男人像是在嘲笑對方小看了自己,哼了一聲,又道:「那東西不是一直在天界手中嗎?我們這邊一直有人對這個結果不滿。」

  「我只是幫元靈保管一下,等他回來,自然是要歸還的。」

  男人斜著眼睛道:「不管你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們只知道,魂露在你手裡,不就相當於有一半在天界手裡?」

  「咳……」游奕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他懷裡的小蓮蓬咂咂嘴巴,頭蹭著肩膀動了動,似乎要醒來的樣子。

  見他一臉為難,祁穆便說:「我來吧。」

  游奕想了想,把小蓮蓬抱過去,祁穆伸手接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照你這麼說,妖界也想要魂露?」

  「誰不想啊,那東西放在哪兒哪就靈氣大增,本來就是個寶……」說到這裡,男人停住了話頭,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游奕傾身過去,小聲說了一句:「魂露不見了。」

  男人立刻領會過來,皺眉道:「你懷疑是我們這邊干的?」

  游奕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道:「你覺得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男人直起腰,抿了一口茶,「不過我可提醒你,靈界哪是誰都上得去的?至少我知道的這些妖,只有休戚城裡最老的幾個才能辦到。」

  「真的只有這幾個?」

  「樂都那邊都是些後輩瞎折騰,能成氣候的有幾個……」說到一半,男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也嚴峻起來,「……不過領頭的黑蛇烏猜,據說妖力還不錯,也是個愛挑事的主,想想不是沒可能。」

  「你見過它嗎?」

  「沒有,我都多少年不出城了,聽別人說的。」

  游奕點點頭,「我正想去樂都一趟。」頓了頓,又說:「最近樂都那邊不太安分,我估計和上邊的正面衝突是難免了,到時候你參不參加?」

  「為什麼要參加?」男人呷了一口茶水,老神在在地道:「休戚城這邊的各位修煉到如今都不容易,誰會想惹事?」

  「那好,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游奕拍拍祁穆的肩,「我們走吧。」

  男人對他們道:「難得來一趟,茶沒喝完就要走?」

  游奕笑笑,「沒辦法,有要緊事在身。」

  「好吧,」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我雇輛休戚城最好的車,載在你們過去。」

  「那真是謝謝了。」

  祁穆託了托小蓮蓬的屁股,小傢伙看著不大,抱起來倒挺有份量,如果要這麼走著去,他大概會死在路上。

  ……

  「休戚城最好的車,包你坐得舒服!」

  大叔地從車上下來,自豪地敲著車架,精神抖擻地說:「老熊為你服務!」

  面前這個歷史悠久的木架結構,下面安著一大一小兩個木頭輪子,車廂裡鋪著一層木板,連個門都沒有。

  祁穆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叔,你這車合法嗎?」

  大叔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大聲道:「沒見過吧?這可是人類常坐的馬車!」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祁穆把目光投向車前的兩隻動物,「而且這也不能算是馬車吧?」

  大叔依然充耳不聞,拍拍車廂裡的木板,繼續大聲吼道:「快上來!讓你們見識見識!」

  車前那兩隻黑熊連忙揚起前爪,拉長聲音吼了幾聲。

  「……」祁穆腦中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小聲問游奕:「它們難道假裝自己是馬?」

  游奕的嘴角抽了抽,「很有可能。」

  大叔已經坐在了駕駛的位置,回過頭催促道:「大毛二毛都等不及出發了,你們還走不走?」

  祁穆和游奕對視一眼。

  「樂都遠不遠?」

  「說遠也遠,說近也近。」

  「再簡明扼要一點。」

  「……不太近。」

  「……」

  祁穆嘆了口氣,當先爬上車廂,游奕也默默地爬進來。

  大叔滿意地笑笑,「都坐好,我們要走了!」

  兩隻黑熊蓄勢待發地拱起背,開始了奔跑,車子搖搖晃晃地向前挪動,車廂裡顛簸得讓人頭暈。

  游奕忍不住問:「大叔,您這速度,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前面的大叔目不斜視地坐著,毫無反應。

  游奕湊到前面,又問了一次。

  這回他好像聽見了,但是沒有聽清,吼著大嗓門問:「什麼?!」

  「我說——您這速度——什麼時候——能到啊?」

  大叔轉過他黝黑的臉,笑著說:「快了快了!你看大毛二毛跑得多快呀!」

  「……」

  游奕鬱悶地坐回去,車廂突然狠狠地晃了一下,他差點摔倒,祁穆也沒好到哪裡去,趕緊靠著廂壁,一手支著木板,勉強讓自己坐穩一點,小蓮蓬就趴在他身上,這麼晃動居然也沒醒。

  過了一會兒,大叔開始回頭搭話:「你們要去樂都呀?那邊最近可亂了!聽說要和天上打起來呢!」

  「大叔也知道這事?」游奕問道。

  「哎呀!好可怕的!」大叔自顧自說著他的,「把你們送到樂都,我就要回休戚城躲著,你們可是我趕的最後一趟車了!」

  「您不想幫著妖界嗎?」

  「什麼?!」

  「您——不想——幫妖界嗎?」

  大叔搖搖頭,「那些後輩呀,老覺得妖怪妖怪地叫著不好聽,想像神仙一樣被人類拜來拜去,有什麼好拜的?收了人類的貢品,就要出力!那日子就不太平了!」

  「您——不覺得——妖怪叫起來——不好聽嗎?」

  「妖怪有什麼不好聽的?我們本來就是妖怪嘛!年紀小,心思就多!等活到我這把年紀,就不覺得了!」

  「大叔——您去過人界嗎?」

  「就去過兩次!沒覺得哪裡好!」大叔拍拍自己屁股下的橫木,「不過這馬車還不錯!哈哈!不錯!」

  「……」

  和大叔交流實在很傷喉嚨,扯著嗓子說了幾句,游奕就說不動了,退回來也學著祁穆靠在車廂壁上。

  祁穆輕輕拍著小蓮蓬的背,想起了不知道被地藏送去何方的那個人,他們幾乎沒有分開過,現在只有自己,突然覺得很不習慣。

  「你知道封百歲在哪裡嗎?」

  「封百歲是誰?」游奕愣了一下,隨即想起總是在祁穆身邊的那位,於是搖頭道:「我也不清楚。」

  祁穆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問:「我應該去哪裡找他?」

  游奕想了想,對他道:「等拿回魂露,我陪你去找吧。」

  「好。」祁穆點點頭。

  安靜了一會兒,他問:「你知不知道為什麼生死簿上沒有我和他的名字?」

  游奕笑笑,「終於問了,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問我。」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們本來不應該出生……」游奕說:「按照安排,你父母真正的孩子應該是第二胎,第一胎本來要流產的,但是碰上了你,當時你的人類父親又極力保住,所以才生了下來。而封百歲的母親本來命中無子,他也是違背規則出生的。」

  「那我們……究竟是什麼?妖?還是鬼?」

  「都不是。你由天地靈氣化生而成,嚴格說來不屬於三界中的任何一界,所以也不受任何一方的制約……」

  祁穆臉上浮現出古怪的表情,「你說我怎麼生成?」

  「自動生成,等我們發現時你已經存在了。」

  「……那就是BUG了?」

  「什麼是BUG?」

  「沒什麼,那封百歲呢?他是什麼化成的?」

  「他是神。」

  祁穆想了想,「你說的這個神和神界裡的神是不是一個意思?」

  游奕點點頭,「是。」

  「可是我總覺得你們似乎……」祁穆謹慎地斟酌著用詞,「對他的態度有點奇怪?」

  游奕停住話頭,過了半天才說:「因為他受到三界的聯合通緝。」

  「通緝?!為什麼?」

  「因為你。」

  「啊?」祁穆的大腦瞬間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可不可以解釋得更具像一點?」

  「嗯……」游奕猶豫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很官方,「因為那時他到處找你,大肆破壞天界和冥界的設施,導致民心惶惶,嚴重影響到兩界居民的生活質量,甚至威脅到人界的安全。」

  祁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我可不可以問問……以前我和他是什麼關係?」

  「朋友。」游奕回答得很快,然後又補充道:「比較特殊的朋友。」




第65章 龍宮

  一條小魚擺著尾巴游了過去,攪動起細微的水流,除了這些聲音,海底一片靜謐。

  巨大的龍身在水下閃動著美麗的鱗光,龍鬚隨著水流緩緩飄舞,它轉著圈游了一會兒,凌厲的雙眼緊盯著海底一片平坦的沙地。

  過了一會兒,原先空無一物的沙地上突然出現半個龜殼,老烏龜探著頭看了一圈,終於發現一旁虎視眈眈的大人物,立刻手忙腳亂地滾出來,可是不幸翻倒在地,蹬著四條腿就是翻不過來。

  它張開嘴巴,吐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泡泡。

  大蓮蓬瞪大了眼睛,覺得好玩,也學著它吐泡泡。巨龍抬起前爪,一個指頭頂住它的殼輕輕一推,就幫它翻了個身。

  老烏龜千恩萬謝地爬起來,恭恭敬敬打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一道金光閃過,龍身立了起來,變成普通人的大小,它背上的大蓮蓬也摔了下來,又被水流托起,輕飄飄地落地。

  他們跟隨老龜走進外面根本看不見的龍宮,大蓮蓬一踏進門就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長長的閃著幽光的走廊裡,兩邊都是晶瑩透明的牆壁,還能看見探頭探腦的魚類和斑斕的珊瑚叢。

  順著走廊走了一會兒,發現拐彎處立著一株漂亮的珊瑚樹,樹枝間隱約浮動著幾縷墨綠的水草。

  老龜停下腳步,默默地嘆了口氣,啞著聲音道:「三公主,老奴看見你了,快些出來吧。」

  樹後傳來一點點動靜,可是沒有人出來。

  「三公主,這裡有貴客,您不怕失了顏面嗎?」老龜又說。

  過了一會兒,珊瑚樹後面走出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兩隻杏仁眼微微挑著眼角,給人一種調皮的感覺,墨綠捲曲的頭髮近乎黑色,海藻一樣披在腦後。

  「龜爺爺,又被你發現了!」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種奇怪的水流聲。

  「剛才您是打算出去吧?」老龜說。

  「哪有!我只是在附近隨便逛一逛,很快就回去。」

  老龜對這位龍公主的脾氣瞭若指掌,也不揭穿她,只是側開身子,對她道:「這是我們的貴客,燭龍大人。」

  「燭龍?」三公主歪頭想了想,「噢!我見過你!在我還小的時候。你可厲害了,我二哥輸你輸得很慘!不過……我記得那時你是龍的樣子啊?」

  封百歲看她一眼,努力回想著腦中的信息,終於找到一條小小的青龍的模樣。

  「我記得那時你也是龍的樣子。」

  「我長大了~」三公主驕傲地吐吐舌頭,「當然能變成人形!」

  「真巧,」封百歲淡淡地道:「我也能。」

  「……」

  這時三公主注意到一旁的大蓮蓬,毫不客氣地俯下身捏著他的臉,問道:「哎,你又是誰啊?」

  大蓮蓬使勁掙開她的箝制,氣哼哼地道:「我叫大蓮蓬!」

  「噗——」三公主一時沒忍住就這麼噴了出來,然後笑得前仰後合,「誰給你起的名字呀?」

  大蓮蓬被她笑得漲紅了臉,但還是驕傲地揚起頭道:「是元靈大人!」

  一聽到「元靈」二字,三公主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是元靈哥哥啊!他好久沒有來看我了,以前還說過,等我能化形的時候就帶我去靈界玩呢!」

  她踮起腳看了看他們後面,確實沒有別人了,又轉而問封百歲:「是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封百歲臉色也不太好,冷冷地道:「我正在找他。」

  「你們沒有在一起嗎?」三公主奇怪地問。

  封百歲卻不回答,低頭對老龜道:「我要見你們龍王。」

  「是是是。」

  老龜連連點頭,帶著他們繼續向裡走,三公主也興致高漲地跟在後面,偶爾踩一下大蓮蓬的腳後跟。

  「元靈哥哥給你起這個名字,一定是故意捉弄你們!」

  「才不是!」大蓮蓬著急地反駁:「元靈大人最信任的就是我們,才會讓我和弟弟守護他們重要的東西!」

  「喲,你還有弟弟啊?」

  大蓮蓬點點頭。

  「那你弟弟叫什麼名字?讓我猜猜,難道是……小蓮蓬?」

  「……」

  「哈哈哈哈哈——」

  三公主再次笑開了,而且停都停不住,大蓮蓬氣憤地扭過頭,不再理睬她了。

  走廊過完,他們漸漸走入龍宮的中心地帶,老龜讓三公主帶封百歲去龍王殿,他得先去通知老龍王。

  龍王殿不大,但是因為晶瑩剔透而顯得富麗堂皇,他們坐在殿下,幾個宮女送上涼茶。封百歲動也沒動,大蓮蓬好奇地揭開蓋子,一股新鮮中帶著海腥氣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淡淡的綠色茶湯中浮著一條黑黑的海藻,他嚥了口唾沫,默默地重新蓋好。

  再抬起頭時,聽到一個威嚴厚重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更加明顯的水流聲——

  「貴客駕到,有失遠迎!」

  一個戴著龍冠的中年人走進來在封百歲面前彎腰下拜,「不知燭龍大人蒞臨寒舍,所為何事?」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上兩撇細細的鬍鬚滑稽地翹著,大蓮蓬忍不住笑出聲來,被三公主一瞪,連忙伸手摀住嘴巴。

  封百歲可不管他們這些小動作,直接單刀直入道:「元靈的魂露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放眼三界,有誰不知?」

  「那收藏魂露的是你東海珠蚌,這又知不知道?」

  龍王愣了一下,含糊地回答:「略有耳聞。」

  「現在魂露不見了,珠蚌應該回到你這裡了吧?」

  「哎呀……」龍王支吾著,面有難色,「可我並不清楚藏有魂露的那隻蚌究竟是哪一隻啊!」

  封百歲眯起眼睛,「它被魂露的靈氣浸染多年,理應很容易辨別,說不定已經成精了吧?」

  龍王低下頭,輕聲嘀咕了一句:「那小子本來就是精……」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龍王連連擺手道:「這樣吧,我吩咐手下徹查下去,把能找到的珠蚌都過濾一遍,看看有沒有。」

  這麼查要查到什麼時候去……

  封百歲皺起眉,正要說話,就聽殿外傳來通報——

  「天庭來了消息,務必請我王過目!」

  老龜趕緊跑出去,很快捧著一個捲軸回來了,詢問地看著龍王。

  龍王又看向封百歲,後者輕輕頷首,沒說什麼。

  「龜丞相,替我打開吧。」

  老龜慢吞吞拉開捲軸,才看了幾行,就嚇綠了臉,結結巴巴地道:「王王王上……怎、怎麼辦呀!」

  「慌什麼!」龍王覺得老臣的反應讓他在大人物跟前丟了面子,於是奪過捲軸道:「何須驚慌!本王自己看!」

  他故作威嚴地把捲軸舉到自己眼前,卻立刻變了臉,「這這這這這……怎麼回事!」

  「怎麼啦?你們都嚇成這樣!」三公主也過來湊熱鬧,剛想把捲軸拿過去,就被父王狠狠一捏,捲軸頓時化成了灰燼。

  「父王!」三公主氣憤地跺腳。

  「小孩子來看什麼!你看的懂嗎?」龍王一邊訓斥女兒,一邊偷眼看看封百歲,對方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好像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封百歲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已經注意到龍王投過來的目光,心中也有了幾分猜測,便問他:「剛才的捲軸上寫了什麼?」

  「嗯……」龍王支吾著不回答,看了眼旁邊的龜丞相,想把麻煩推到別人身上。

  老龜也不愧活了那麼長時間,一看勢頭不對,連忙把頭一縮,只剩一個龜殼在地上搖晃。

  「快說!」封百歲不耐煩地催促。

  龍王只好字斟句酌地慢慢道:「天界來消息說……魂露……嗯……不見了,有可能是妖……妖界干的,他們想藉著……魂露的靈氣……與天界抗衡。」

  封百歲的眼底頓時就冷了下來,「所以元靈並沒有拿回魂露,而是被妖界偷走了?」

  龍王小心翼翼地點頭,「大概是這樣……」

  「上面有沒有說元靈在哪裡?」

  「那倒沒有,不過魂露被偷是游奕靈官發現的,他現在應該在妖界。」

  封百歲擰著眉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霍地轉身就向外走去,大蓮蓬也一路小跑著跟上。

  「哎,你們要去哪裡啊?」三公主著急地喊。

  大蓮蓬抽空回頭對她道:「我們要去找元靈大人!你就沒有機會了!」

  「什麼?!我也要去!」三公主提起裙襬就要追出去,卻被父親喝住,只能在原地憤憤地跳腳。

  眼看著那尊大神走遠,龍王抹了把虛汗,抬起腳就沖地上的龜殼踢了一下,老龜慢吞吞伸出頭來,「走、走了?」

  「早走了!」龍王沒好氣地說。

  「呼——」老龜舒了口氣,拍拍胸口道:「我這把年紀可經不起折騰了。」

  「還在這裡幹什麼?!」龍王擺著手道:「快快快,命人去把二太子找回來!!!」

  「哎呀,對呀!老奴這就去辦!」

  龜丞相邊說,邊速度緩慢地向殿外挪動。

  龍王在它屁股後面踢了一腳,氣得瞪大眼睛,「那個臭小子!有他護著竟然還讓魂露被偷走!要是被燭龍大人知道……」

  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覺得背上寒氣直冒,打了個冷戰倒在椅子上,喃喃道:「最好永遠不要讓他知道。」


第66章 樂都

  一大一小兩個輪子歪歪扭扭地沿著道路向前行駛,祁穆探出頭看向車外,原本窄小的沙路變得越來越寬,道路的盡頭聳立著一道巨大的鐵門,依稀能看見門後密集的高樓。

  「行啦!這就到了!」大叔在車前吼了一嗓子。

  車子慢慢靠近大門,側邊卻突然伸出紅白相間的警示棒,兩個乾瘦的男人跳出來喝道:「停車停車!」

  大叔差點就撞到他們,連忙剎住車子,埋怨地說:「你們兩個這是干什麼?修煉多少年的命不想要了?!」

  男人們不理會他的話,站在車前神氣地道:「你這車進城要交車馬費!」

  「哎呀,真是不聽勸,說了還不讓開?」大叔充耳不聞,自顧自地教訓他們。

  祁穆抱著小蓮蓬下車,游奕也跟著下來,湊過去對大叔說:「謝謝您了!搭車費怎麼算啊?」

  大叔搖頭,「最後一趟生意了,不收你們的!」

  游奕卻很堅持,「這不行!一定要收!您想要什麼?儘管說!」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指著他的腰帶,「就給我這個吧!」

  游奕猶豫了一下,還是乾脆地把腰帶解下遞給他。

  大叔摸著布面,折了一下,讚嘆道:「不錯不錯。」

  「那當然!這可是天上最好的雲錦!」游奕一臉自豪地說,然後眼睜睜看著大叔把天上最好的雲錦腰帶折了又折,最後變成一小塊,塞進車廂裡一塊鬆動的木頭下面,拍了拍,滿意地道:「真不錯!這樣以後就不會晃了!」

  「……大叔。」游奕感覺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卻沒辦法開口把腰帶要回來。

  那兩個男人見他們自己說著話,好像根本不知道還有別人存在一樣,於是不滿地大聲道:「喂!別裝傻!快交車馬費!」

  「啥?車馬費?」大叔這回總算聽見了,擺手道:「不用交不用交,我又不進城!」

  男人甲瞪眼道:「不進城也要交!你已經在樂都的地界內了!」

  大叔指著車前的黑熊,也聲音很大地回道:「看清楚了!我這個,不是馬!」

  「不行不行!只要是還沒化形的動物拉車就要收車馬費!」

  「誰說沒有化形?!」大叔拍拍黑熊寬闊的後背,「大毛二毛,讓他們看看!」

  兩隻黑熊大吼一聲,前腳離地,直起身來,竟然就變成了兩個皮膚黝黑的壯碩男子。

  「這是我兒子,」大叔得意地對那兩個拿著警示棍的人說:「這樣就不用收了吧?」

  兩人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大叔坐上車,「大毛二毛,我們回去了!」

  兩個兒子把車子調了個頭,拉著車大搖大擺地跑遠了。

  ……

  祁穆和游奕無言地目送著那三個黑熊精離開,然後徑直向城門走去,樂都的規模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竟然和人間的城市沒什麼兩樣,高樓林立、熱鬧繁華,就連街道上的行人看起來也和人類一模一樣。

  如果游奕沒有強調這裡是妖界,祁穆幾乎就以為自己回到人間了。

  似乎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游奕笑道:「被嚇了一跳吧?我第一次來這裡也是這樣。」

  「所以你說它們親近人類、模仿人類?」

  「對,你看這個城市,完全是仿照人界修建的,不過只是個外殼而已。」

  「什麼意思?」

  「就算它們再怎麼喜歡人類,天性還是看重妖力,精於自然之氣來修煉,而不喜歡研究你們人類的科學知識,這也是它們自認為比人類高明的地方。所以就算再怎麼模仿,這座城市始終只是一座空殼,實際留在這裡的居民也不多,大部分妖怪還是喜歡混跡在人間。」

  「原來是這樣。」

  祁穆點點頭,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們這裡的通緝令分不分等級?」

  游奕微愕,隨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直接告訴他:「封百歲的通緝令是一級。」

  「一級……」祁穆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是不是數字越大等級才越高?」

  「不是,」游奕搖頭,為他換了一個更直觀的說法:「一級的意思是甲級。」

  「……」

  停了一下,祁穆又問:「三界經常聯合通緝嗎?」

  「不經常,至今為止只出現過三次。」

  「其他兩次結果怎麼樣?」

  「很快就撤銷了。」

  祁穆眼前一亮,「還可以撤銷?」

  「可以。」游奕微笑,「被抓住自然就撤消了。」

  「……」

  祁穆回想他們離開人間以後的種種情形,疑惑道:「在冥界的時候,我怎麼從來沒發現他們有抓封百歲的意向?」

  「嗯……」說到這個問題,游奕顯得有些尷尬,支吾地說:「因為他……不太好抓。」

  「什麼才算不太好抓?」

  「這麼說吧,」游奕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他是創世神之一,我們不敢動他……」

  「哦——」祁穆明白了,「所以你們就掛著一個通緝的名分,然後讓他自生自滅?」

  「當然不是。」游奕辯駁道:「我們的通緝令情況不同,內容也各不相同,像他的通緝令上就有三個選項:活捉、就地斬殺、或者跟在你身邊。」

  「啊?」祁穆眨眨眼,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以前之所以想成為凡人,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受不了這些莫名其妙的神仙。

  游奕一派輕鬆地道:「我們經過討論,一致認為你能夠約束他的行為,所以只要和你在一起,事情基本上就解決了。」

  「那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去找封百歲嗎?」

  「話是這樣說,不過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游奕拖長了語調,掃視著這座城市裡那些特意裝扮成人類的妖怪們,說道:「魂露比較重要。」

  此時封百歲正站在妖界的土地上,表情嚴肅地擰著眉毛。

  這裡是郊外,四下無妖,這麼大一個妖界,也不知道從何找起。

  沉默了很久,他低頭問大蓮蓬:「你知不知道祁穆在哪裡?」

  「祁穆?」大蓮蓬茫然地跟著他重複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就是元靈。」

  「不知道。」大蓮蓬搖頭,想了想,突然又說:「不過,元靈大人應該和我弟弟在一起!」

  「能不能找到你弟弟?」

  「我們是雙胞胎,能互相感應到,我試試吧!」

  話一說完,他就閉上眼睛,表情非常賣力,過了一會兒,大蓮蓬抬起頭來,「找到了!」

  封百歲心頭閃過一絲欣喜,「他在……?」

  「在睡覺。」

  「……」

  雖然封百歲臉上沒什麼表情,大蓮蓬還是能夠感覺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怒氣,只好扁著嘴,委委屈屈地說:「我只能感應到弟弟在幹什麼,沒辦法感應到他們在哪嘛……」

  「要不要我幫忙?」

  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大蓮蓬被嚇了一跳,轉頭看去,不遠處緩緩走來一個青年,身材修長,頭髮微微有些捲曲。

  「你是誰?」大蓮蓬躲到了封百歲身後,探出頭問道。

  對方卻不回答他的問題,走到五米外的距離便停下來,眼睛一直看著封百歲。

  「想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的聲音很好聽,就像潺潺的水流,清澈而又溫柔,說話的時候嘴邊還帶著一抹笑意。

  封百歲下意識覺得對方口中那個「他」應該是指祁穆,於是不悅地挑起了眉梢。

  「你知道?」

  「魂露在我手裡,我當然能知道。」

  聽到「魂露」兩個字,封百歲立即沉下臉來,「魂露是你偷的?」

  「怎麼能說是『偷』?」青年笑著搖搖頭,「當年是元靈親手把它交給我,託付我保管的。眼看和他約定的百年之期將至,還不見元靈回來,所以我才自己出來尋他。」

  「你是那隻珠蚌?」封百歲有些不確定地問,對方說話的聲音讓他感覺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

  皺著眉頭努力回想,一條威武的青龍伴隨著水流聲毫無預兆地從腦海中躍了出來,發出一聲挑釁的龍嘯。

  「不對,你是龍二太子!」

  「沒錯,是我。」二太子爽快地承認了,「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

  封百歲點點頭,冷聲道:「是有這個打算。」

  「……」

  二太子臉上的笑容僵住,過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封百歲不耐煩看他這樣莫名其妙地笑,伸出手去,說了一句:「拿來。」

  二太子愕然,「什麼?」

  「魂露。」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把它給你?」

  封百歲冷著臉不回答,又說了一遍:「拿來!」

  二太子重新展開笑容,「除了元靈,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兩人面對面僵持了一會兒,封百歲慢慢收回手,大蓮蓬周身一冷,感覺燭龍身上靈力大動,眼看著就要動手。

  二太子當然也看出了封百歲的意圖,但是他並不想參與這場爭鬥,如果和燭龍打起來,勢必會和從前一樣敗得一塌糊塗。

  唯一的王牌只有魂露,為了安全地見到元靈,他決定把握主動權,做出適當的讓步。

  保持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後退一步,轉身就走,留下一句:「我要靠魂露去找元靈,你要一起嗎?」



第67章 伐仙大戰

  小蓮蓬趴在游奕懷裡迷迷糊糊,忽然聞到一陣濃郁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孔,先是竹葉的清香,慢慢地又過渡成迷人的甜香,把他勾得口水直流。

  悠悠地睜開眼睛,手撐著面前的肩膀很努力地立起身來,游奕察覺到動靜,偏過頭問道:「怎麼醒了?」

  小蓮蓬吸了吸鼻子,咂咂嘴巴,傻乎乎地說:「好香……」

  游奕笑笑,「那是妖精釀的酒,在三界裡算獨一無二的佳釀。」

  聽他這麼說,小蓮蓬點點頭,似懂非懂地靠在他的肩窩,瞌睡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說到酒,祁穆又不自覺地想起留在人間的那位畫眉妖仙,還有他喝酒時滿足地眯眼的樣子,想起祁宗藏在家裡的好酒,想起很多很多人間的朋友們。那些美好的記憶像是衝破了他從離開人間、獨身一人起就無意識抑制住的情緒閘門,此時伴隨著不安和其他一些說不清的感覺一齊湧了上來。

  最讓他揪心的還是不知身在何方的封百歲,魂露丟失,自己莫名其妙被捲入其中,他會不會也因為什麼原因而無法抽身?但是祁穆相信,只要有機會,封百歲一定會來找他的,正如自己一樣。

  他輕輕按住胸口,母親離世、父親離家也沒有體會過的,這種淡淡的、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酸澀感覺,大概就是思念吧。

  「游奕。」他突然叫了一聲靈官的名字。

  「嗯?」靈官忙著逗弄小蓮蓬,心不在焉地轉過頭來。

  「找到魂露以後,我可以去哪裡?」

  游奕愣了一下,不明就裡地道:「哪裡都能去啊!不過按理來說,應該……留在靈界吧。」

  「如果我不想呢?」

  「不想?」游奕睜大眼睛,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頓了好半天才接道:「既然你不屬於三界,就沒有任何地方能夠約束你,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祁穆笑了,輕輕地說:「嗯。」

  他們又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迎面走來幾個神氣十足的人,對著路人指指點點地吆喝著,祁穆他們本想繞開,卻被對方叫住了——

  「喂!你們兩個!」

  他們頓了一下,動作一致地低下頭打算低調地走開。

  對方見狀,立馬走過來又喊:「哎哎哎,抱著小妖怪那兩個,就是說你們呢!」

  祁穆和游奕只好停下來。

  那幾個人走到跟前,「你們報名了沒有?」

  祁穆茫然,「報什麼名?」

  打頭那個鄙夷地說:「一看就是鄉下來的,這都不知道!」

  「說不定是休戚城來的!」另一個也跟著附和。

  游奕倒是不急,笑眯眯地問:「到底是什麼報名啊?」

  「伐仙大戰!」

  這氣勢十足的話一出,就連游奕都嚇了一跳,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你們……真要和天庭對著干?」

  「什麼『你們』,是『我們』!」打頭那個不滿地糾正,然後不屑地撇著嘴道:「那班裝模作樣的神仙,老子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不是聽說那些傢伙懷疑我們妖界偷了魂露嘛?還下了追查令!」

  提到這個,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哼!我們要魂露幹嘛呀?不就是顆水珠!」

  「就是!我們怎麼會是小偷!」

  「再說了,想偷也不知道那東西放哪兒呀!」

  其中一個說道:「九重天外有個靈界聽說過沒?魂露就在那!真要偷也要好好計劃一番,找個陰雨綿綿的日子,偷偷摸摸上去,揣進懷裡就走,誰也不告訴……」

  場面突然安靜下來,其他人都盯著說話的那個,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你們看我幹嘛?」

  「不會就是你偷的吧」

  「怎麼可能!我是那種人嗎?」他連忙表態,「我最恨那種拿別人東西的妖怪了!恨透了!這這這……天庭竟然說我們是那種人!太過分了!」

  「對!不能嚥下這口氣!」

  「要打,必須要打!」

  「打!」

  「……」

  游奕臉色不太好看,他早知道那天傳達這件事的時候被人聽了去,卻沒想到傳得這麼快。

  那幾個說得激動也不忘鼓動他們,指著對面的方向催促:「快去報名!快去!順著那邊走,拐個彎就到了。」

  祁穆向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幾個人立刻停下話頭,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好像只要不往那邊去,就會衝過來幹一架。

  無奈之下,只好按照他們的指示繼續走。

  果然,轉了彎以後就看到了一座酒店,門上貼著大大的紅紙黑字:伐仙報名處。

  門口站著個小妖,大概是化形不完全,頭上還頂著兩隻毛茸茸的耳朵。

  他們抬腳要進門,就被擋住了路。

  小妖一本正經地說:「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

  祁穆疑惑,「誰衣冠不整了?」

  「他!」小妖指著旁邊的游奕。

  游奕奇怪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才想起之前被大叔劫走了腰帶,此時衣服鬆鬆垮垮的,看起來有點邋遢。

  「這是最流行的款式,你不能因為沒有見過就說是衣冠不整。」游奕厚著臉皮道。

  「不行!」小妖斷然否決。

  被攔在門外實在尷尬,游奕想了想,解開頭上的發帶,在腰上繞了一圈,繫上結。

  「這樣總行了吧?」

  小妖板著臉道:「不行!披頭散髮者不得入內!」

  游奕掛上苦笑:「小哥,你這是故意針對我呢?」

  小妖無辜地搖搖頭。

  這時小蓮蓬伸出手,遞給游奕一條帶子,抬頭一看,他自己頭上的兩個包包散了一邊。

  游奕不肯接,「你解了髮帶還不是一樣披頭散髮?」

  小蓮蓬卻堅持把帶子往他手裡塞,游奕只好拿過來綁住頭髮。

  小妖板著臉眨眨眼睛,沒再說什麼。

  祁穆當先走了進去,游奕抱起小蓮蓬,試探著跨出一步,見對方沒有動靜,於是順利地通過了。

  游奕哭笑不得,「還說不是針對我!」

  小蓮蓬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廳內的柱子上到處都貼著「為妖界出一份力」、「佔領天庭」、「爭一口氣」這一類煽動戰火的標語,正中擺著一張大大的桌子,一看就是報名處,但卻乏妖問津,除了桌後坐著的那幾個,就看不見什麼妖了。

  「來報名啊?」

  看見他們,本來昏昏欲睡的幾個立刻精神抖擻地坐好,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

  祁穆猶豫著沒有說話,游奕點了頭。

  「叫什麼名字?」

  「王大強。」

  「噗——」

  一聽到這個名字,祁穆沒忍住就噴了出來,轉頭看看游奕,他倒是鎮定得很。

  「你叫什麼?」他們又問祁穆。

  「……祁穆。」他想了想,還是說了用慣的名字。

  那個人低頭寫好,看了一眼游奕懷裡,皺眉道:「我們不允許帶寵物的。」

  「……」游奕和祁穆面面相覷,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小蓮蓬。

  「他不是寵物,是和我們一起參加的。」

  「……好好好,參加就參加吧。」那人不耐煩地擺擺手。

  「等等。」旁邊突然有人出聲,祁穆轉過頭去,注意到那是一個獨眼男人,皮革遮住了半邊臉,完好的那隻眼睛形狀狹長,看起來雖然銳利但也刻薄。

  「你的原形是什麼?」他問祁穆。

  祁穆愣住,和他最熟的妖怪就屬鴉了,當下來不及猶豫,直接回答說:「是畫眉。」

  「畫眉……」男人陰測測地笑了一下,嘴裡發出嘶嘶的氣聲,「有一隻畫眉可跟我有仇呢,如果你遇到同類,最好問問它,記不記得黑蛇烏猜,和他的左眼……」

  「嘩啦」一聲響,一串鑰匙被塞進祁穆手裡,剛才記名字那個人指了指樓上,「你們的房間在二樓。」

  祁穆驚訝,「要在這裡住?!」

  「那是肯定的嘛!伐仙大戰隨時都會開始,結界之門設在這裡,方便開戰!」

  游奕眼角盯著烏猜看了一會兒,轉身上樓,祁穆跟上,登了兩級階梯,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和那個神經兮兮的男人對上眼,他覺得那個瞬間好像看見了對方口中吐出的鮮紅信子。

  走上樓梯,看不見大廳了,祁穆才問游奕:「剛才說的結界之門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開闢出一個獨立的結界作為戰場吧,為了不影響到三界的秩序。」

  說著到了房間,開門進去,祁穆一頭就倒在床上,只覺得身心疲憊。

  「伐仙大戰……真的要打嗎?」

  游奕把小蓮蓬放下,一邊說:「我覺得多半打不起來。」他看了看祁穆的臉色,瞭然道:「你以為這場爭鬥是由魂露引發的?」

  祁穆坐起來,「不是嗎?」

  「不完全是。」游奕舒舒服服地在另一張床上躺下,「仙界和妖界的紛爭由來已久,妖界認為論修為他們不亞於仙界,但是除了極少數部分運氣很好的山精妖怪以外,其他都入不了仙籍,這樣就感覺比仙界低了一等,所以兩界一直不和。」

  「到現在才來開戰?」

  「當然不是,以前就鬧過幾次了,都沒有實實在在打過,而且大部分妖怪都對入仙籍表示不屑,只有很小一部分始終堅持要和仙界平起平坐。」

  ……

  月光從窗口透進來,祁穆睜開眼睛,翻了個身,對面游奕手搭在小蓮蓬的肚子上睡得很香,小蓮蓬在他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便不再動了。

  祁穆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清明,沒有絲毫睡意。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魂露他不怎麼在乎,伐仙大戰也不在乎,唯一在乎的人卻不知所蹤。

  封百歲現在究竟在哪呢?

  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個已經想了無數次的問題。

  門外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隨其後又是一串,接著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

  他想了想,起身走過去,把門拉開了一條縫,看見外面匆匆閃過很多人影,其中一個似乎是跑得太急了,一下沒站穩,跌撞到門上,祁穆不得已退後一步,扶他起來。

  「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當然是去揍那些傻蛋神仙!結界之門開了!得快點!」那人急匆匆說完就跑走了。

  祁穆探身出去看了看,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去,游奕站在身後,黑暗中,他的眼睛裡閃動著焦急的目光。

  「再不拿回魂露就來不及了!」


第68章 重逢

  他們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打開門,祁穆遲疑地看著床上熟睡的小蓮蓬。

  「他怎麼辦?」

  游奕皺起眉,「不能這樣帶著他。」

  「你不是說多半打不起來?」

  「就算打不起來,戰場還是戰場。」他說著話,走到床前,伸手一拂,小蓮蓬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開的睡蓮,靜靜地躺在床鋪上。

  游奕把睡蓮收進袖子裡,轉身向門口走來,一把拉起祁穆,飛也似的向外衝去。

  ……

  結界裡的世界是白晝,一眼望去便是無垠的草原,大風在草葉間遊蕩,抬頭就能看見壓低的烏雲。

  草野上仙妖雙方還在沉默地對峙,隔著大片草地遠遠地望著,誰也不開口。

  游奕拉著祁穆掠過擺動的草尖,竟然明目張膽地在對峙中心落下。

  右邊是由黑蛇烏猜領頭的妖眾,左邊是天庭的人,帶頭的天將看見游奕也顯得有些驚愕。

  「靈官,你……」

  游奕把祁穆輕輕向前一推,「這是元靈。」

  對方立刻瞪大了眼睛,「這位就是元靈大人?!」

  他這一聲音量很大,草原上頓時炸開了鍋,不論是天庭還是妖眾,都熱切地向這邊張望——

  「那真的是元靈?」

  「哎呀,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活的!」

  「你擋住我了!讓一讓!」

  「元靈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看像男的。」

  「他會不會發光啊?」

  「白痴!燭龍才會發光呢!」

  「傻了吧?燭龍發光是因為他口中銜著的燭在發光!」

  「燭什麼龍啊!快看元靈!」

  ……

  突然被那麼多雙眼睛爭先恐後地圍觀,祁穆感到十分不自在,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游奕後面,希望能用他擋住自己一點。

  游奕卻十分不配合,不僅不擋,反而上前一步,朗聲道:「既然元靈回來了,魂露理應物歸原主!我想問問大家,魂露究竟在誰手裡?」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閉上嘴,又恢復了之前的沉默。

  游奕環顧四周,皺起了眉頭,「再問一遍,魂露在誰手裡?」

  還是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妖界這邊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反正不在我手裡!」

  其他妖眾也來了性子,跟著起鬨道:「也不在我手裡!」

  「肯定不在我手裡!」

  「那就更不在我手裡了!」

  ……

  天庭這邊出聲呵斥,妖眾反唇相譏,場面又一次熱鬧起來,說話聲越來越吵,幾乎演變成雙方的罵戰。

  混亂之中,忽然聽到有人說了一句:「魂露在我這裡——」

  那聲音空闊遼遠,像是從其他地方傳來的,叫罵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好奇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就看見一個人由遠至近,緩緩落在元靈身邊。

  來人正是東海龍宮的二太子。

  二太子打量著這個百年不見的友人,目光溫柔。雖然相貌改變了,身上的靈氣依舊,老遠他就認出來了。

  「元靈,好久不見。」他忍不住地微笑。

  祁穆疑惑,「你是?」

  二太子並不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還是先把魂露還給你吧。」

  他一個轉身,就變成了一隻周身流動著白光的珠蚌,從半空輕輕落下,祁穆忙攤開手掌接住。

  蚌殼落入掌心,自己打開了,瑩白的內部含著一顆圓潤剔透的露珠,陣陣靈氣向外流瀉,眾仙妖都感覺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精純之氣,紛紛上前,大口大口地吸著。

  「那是什麼?」

  「沒有聽剛才那個人說啊,是魂露!」

  「啊!那就是魂露?!」

  「這靈氣太棒了,那魂露應該很好吃吧?」

  ……

  祁穆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去碰那顆露珠,它就像迫不及待似的,自己滾到祁穆指尖上,顫巍巍地立住不動。

  下一秒,它倏地一下沉入了皮膚,一瞬間祁穆只覺得那顆露珠像是拉出了一條水線,迅速遍佈了他的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均帶來清爽的涼意。

  百年前的記憶在眼前走馬燈似的一一閃過,他閉起眼睛,身體輕飄飄浮上了半空,周身散發出溫潤的柔光,周圍的眾仙妖都被那靈光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就在此時,天邊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嘯聲,夾著萬鈞之勢向這邊襲來,他們只看見一道金光閃過,元靈身邊就出現了一條氣勢威嚴的巨龍,在半空中盤繞起身子,輕柔地托住元靈,讓他躺在自己的身上。

  祁穆周身的光芒一點點淡去,他緩緩張開眼睛,首先引入眼簾的就是一隻巨大的眼球。

  他嚇了一跳,連忙坐起來,同時伸手推開眼前的東西,才發現那是一個龍頭。似乎對他剛才的舉動十分不滿,巨龍低哼一聲,噴出一口灼熱的龍息,把他吹得一個踉蹌。

  祁穆半跪著穩住身子,笑意卻忍不住在臉上蔓延,安心的感覺彷彿是上湧的潮水,把他浸得渾身暖洋洋的。他小心地跪坐起來,傾身靠近龍頭,伸出手掌,撫上了巨龍堅硬粗糙的鱗片。

  手下微涼,能夠感覺到它刻意放輕的呼吸起伏。

  「封百歲……」他輕聲叫出對方的名字,想了想,又說:「還是應該叫你……燭龍?」

  燭龍低頭,蹭過他的臉頰,然後立起脖頸,突然變回了人形。原本落在龍身上的蚌殼開始往下掉,祁穆眼疾手快地撈住,封百歲轉身,一把托住他的腰,把他摟進懷裡,兩人穩穩地落地。

  祁穆現在心情很好,吐出一口氣,心裡輕鬆了不少,看著和印象中一模一樣的封百歲,平日裡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竟然就那麼輕易地脫口而出了——

  「幾天不見,還挺想你。」

  說完他也覺得不好意思,頗有些尷尬地低下頭,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豈料封百歲突然狠狠地抱了他一下,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我也是。」

  「……」

  祁穆難得地耳根泛紅,也大力回抱了一下。

  「咳……」古怪的咳嗽聲在旁邊響起,游奕離他們有三米遠,見兩人一起抬頭看向自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動作僵硬地擺擺手道:「嗨,燭龍大人,好久不見。」

  封百歲皺起眉,似乎是在回憶是否見過這個人,過了一會兒才展開眉頭,向他略一點頭,就不再說話了。

  「哎,你看到沒有?剛剛那是燭龍?」

  「好像是吧……他剛才是不是發光了?」

  「看樣子他和元靈認識啊!」

  「何止是認識,我聽說他們以前關係可不一般呢!」

  「哦?有多不一般?」

  「……這個……只能意會。」

  「……」

  原本蓄勢待發的戰場因為元靈和燭龍的出現而攪亂了步調,竟然變成了八卦交流會。

  一心要和天庭過不去的黑蛇烏猜臉色極其難看,他沒想到剛收的兩個新人不是妖,而是天庭的人,另一個竟然是元靈,等於被擺了一道。

  之前作為伐仙理由的魂露現在也物歸原主,眼看這戰是打不起來了,他眯眼琢磨了一下,還不如趁著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元靈和燭龍身上的時候,對天庭大將發動突襲,擒賊擒了王,也算成功了一半。

  這麼想著,他突然就向前撲去,途中化出了原形,粗大的黑蛇在地面游動,動作迅如閃電。

  它張嘴要咬,帶頭的天將立刻用兵器抵擋,和蛇牙撞到一處,發出一聲脆響。

  一仙一蛇很快纏鬥在一起,兩邊竟都沒有人上前幫忙,反而興致勃勃地圍觀,還不忘議論兩句。

  「烏猜大人的原形好酷呀!」

  「那有什麼,和燭龍的比起來根本沒得看!」

  「燭龍是神,怎麼能跟神比?」

  「怎麼不能了?你這是妄自菲薄。」

  「……我只是實話實說。」

  「哎,你們說,如果在元靈身邊待上幾天,會不會修為大增啊?」

  「有這麼神奇?」

  「剛才的靈氣你也感覺到了,那簡直是極品中的極品啊!」

  「對對對,要不我們去問問元靈大人,能不能當他的小弟?」

  「這個主意好!」

  ……

  那邊烏猜和天將打得難分難解,這邊妖眾們也議論得熱火朝天。

  終於有天兵看不過去,想要上前幫忙,察覺到他們的意圖,妖眾也不甘示弱,一個個怒瞪著雙眼,似乎只要他們敢插手一下,這邊就會立刻衝過去反擊。

  到時候,一場大戰就真的無可避免了。

  戰場的形勢一瞬間從輕鬆變成了緊張,游奕考慮了一下,也站到天庭這邊,祁穆小聲問封百歲:「我們怎麼辦?」

  封百歲面無表情地攬著他轉身,「走。」

  「二位留步。」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個緩慢莊重的聲音,聚攏的烏雲隨即破開,幾縷金色的陽光瀉下,光柱照在戰場上,草色鮮亮。

  封百歲和祁穆停下腳步,一齊抬頭看天,只見一隻巨手竟然從那破洞處慢慢伸了下來,一直垂到地面,緩緩攤開,像是邀請。

  封百歲轉身就走。

  祁穆拉住他,「他們難得出現,去看看吧。」說完輕聲一笑,「就當做旅遊觀光。」

  封百歲抱胸哼了一聲,算是同意,兩人走進攤平的掌心,巨手微微合攏手指,緩緩上升。

  在場的仙妖都停下動作,包括正在打鬥的烏猜和天將,全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巨手連同光柱一起消失在頭頂,烏雲重新遮蓋了天空,一陣涼風穿過草原,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那是……什麼?」

  好半天以後,才有小妖口齒不清的問出口。

  資歷較高的天將不確定地道:「好像……是神……」

  話一出口,驚叫聲四起。

  「老天!是神!是神!!!」

  「今天怎麼那麼多神啊!」

  「我們打架被神界發現了,天劫會不會提前?」

  「……剛才燭龍出現你怎麼不怕?」

  「燭龍又不住在神界,他才懶得管我們。」

  「哎呀,你說的我都害怕了!要是天劫真的提前該怎麼辦哪?我偷懶好久了!」

  「我也是……」

  「被天雷劈中會不會死啊?」

  「豈止是死,比死還可怕!」

  「現在去人間躲起來他們還能不能找到我……」

  妖眾們陷入一片焦慮之中,天庭眾將卻僵著臉不說話,一直自詡清高的仙界,現如今聚眾鬥毆被神界發現,只覺得臉面都丟盡了。

  事情至此,誰也無心打鬥,一場仙妖大戰又再次不了了之。




第69章 重回人間(一)

  頭頂上是滿天的霞光,色彩流動,延伸出去無邊無際,顯得異常壯麗。

  祁穆環視了一圈,卻只覺得周圍白的刺眼,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你來過神界嗎?」他問身邊的封百歲。

  「來過。」

  「以前也是這樣?」

  「不知道。」封百歲撇嘴,「早就忘記了。」

  正說著話,前方傳來一個聲音——

  「二位既然來了,何不隨我四處走走?」

  抬頭看去,一個人在他們前方垂手而立,臉上笑容慈祥。

  「你是?」

  「叫我靈吉便可。」

  靈吉轉身在前面帶路,邊走邊向他們介紹。

  祁穆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卻見天邊的霞光依然燦爛,不禁問道:「你們這裡多長時間才會天黑?」

  靈吉搖頭道:「神界沒有黑夜。」

  「可這裡是九重天外吧?那些霞光……」

  「那是神界的寶珠,就放在最高的塔頂,普照四方,所以這裡時時如同白晝。」

  「寶珠?」祁穆順著霞光遠遠向天邊望去,雲海中隱約可以見到半個露出的塔尖。

  這時一群穿著紅衣服的小女孩嬉笑著跑過來,看見靈吉就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和他打招呼。

  「靈吉靈吉!你今天沒有去檢查寶珠麼?」

  「去了。」

  「那……變個身給我們看吧!」

  「今天不行。」靈吉笑著搖搖頭,「我還有客人。」

  「客人?什麼客人?我們好長時間沒見過客人了!」

  靈吉便一一向他們介紹祁穆和封百歲。

  「這是燭龍。」

  「這是元靈。」

  一聽到「元靈」的名字,馬上就有小孩叫起來:「元靈我知道!你一個人住在靈界對不對?」

  祁穆點點頭,「以前是這樣。」

  「靈界好不好玩?」

  「不好玩。」

  「那你怎麼還住在那兒?」

  祁穆微笑,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一個女孩拉著他的手,把他拉得彎下了腰,湊到他耳邊悄悄地問:「你怎麼會和燭龍在一起啊?」

  祁穆詫異,「在一起很奇怪嗎?」

  「上次有人來這裡的時候還說,他被通緝了。」

  沒等祁穆解釋,另一個女孩就問:「通緝是什麼呀?」

  「是……一種遊戲。」

  剛才問問題那個女孩被同伴拍了一下,埋怨道:「你說什麼傻話啊!怎麼不能在一起了?他們本來就是在一起的!」

  「他們經常在一起玩嗎?」

  「不是不是,是另一種在一起。」

  「哪一種在一起啊?」

  「就是……人間的那種!」

  聽她這麼說,所有孩子都圍了過來。

  「人間的『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很好玩嗎?」

  那孩子扁起嘴,「我怎麼知道!你們問元靈。」

  孩子們便把目光全都投向了祁穆,被這麼迫切地盯著,祁穆只好為難地道:「『在一起』就是……嗯……」

  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封百歲,後者直接把他攬過來,老實不客氣地對那些小孩說:「就是我們這樣的。」

  小孩們愣住。

  祁穆趕緊拖著封百歲離開,那幾個孩子留在原地面面相覷。

  「你聽懂了嗎?」

  「唔……懂了……」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他說的那個意思嘛!真笨!」

  聽到身後傳來的對話,祁穆忍俊不禁,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剛才還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們,竟然通通變成了穿水藍色衣服的男孩。

  看出了他的驚疑,靈吉解釋道:「男女之身皆是皮囊,在神界是沒有性別之分的,所以隨時都會發生變化。」

  祁穆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靈吉,「你也是這樣?」

  「……是。」

  「那為什麼你不變?」

  「那些小童是因為靈力不足才無法控制自身的變化,我還是能控制的。」

  「哦。」

  祁穆點點頭,繼續跟著靈吉走,走了一會兒,他扯扯封百歲的袖子,小聲道:「你說他來接我們為什麼要變成男的?」

  封百歲挑起眉,「我怎麼知道。」

  「問問。」祁穆慫恿他。

  「你自己問。」

  靈吉的耳力很好,這些小動作當然瞞不過他,於是他轉身問道:「二位有什麼問題嗎?」

  祁穆朝他笑笑,捅了一下封百歲。

  封百歲斜他一眼,還是問了。

  「你現在為什麼是男的?」

  靈吉愣住,「這個……」

  祁穆接著問道:「規定見男人就必須是男人嗎?」

  「那倒沒有……只是我自己比較偏向於男性。」

  「原來如此。」

  祁穆看著封百歲笑笑,沒有說話。

  封百歲點頭,直接把他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對,是歧視。」

  靈吉連忙解釋:「沒有歧視的意思。」

  「剛才你還說男女之身只是皮囊,卻又偏向男性。」

  「男性……確實比較方便些。」

  「那就是歧視。」

  「……」

  靈吉張口還想辯駁,又怕再被他們抓到什麼把柄,索性閉嘴不說了。

  祁穆忽然想起什麼,便問他:「如果外來者在神界住久了,會不會也變得沒有性別?」

  「妖、鬼和人身體裡的靈氣不夠精純,所以他們不會。」

  「我們呢?」

  「會。」

  「……」

  靈吉帶著他們草草走了一圈,其實也沒什麼好參觀的,大家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整個神界空蕩蕩的,除了剛才那群忽男忽女的小童,幾乎就沒有遇到什麼人。

  「差不多我們就回去吧,不打擾你們了。」祁穆對靈吉說。

  靈吉挽留道:「不多住一段時間?」

  「不了。」祁穆笑笑,「我對現在這個皮囊還是很滿意的,暫時沒有變性的意向。」

  「要回靈界嗎?」

  祁穆搖搖頭。

  「那是你出生的地方。」

  祁穆還是搖頭,「可它不是能讓我留戀的地方。」

  靈吉看了一眼遠處的雲海,然後回過頭道:「塔裡的那位托我給你帶話,雖然元靈不屬於任何一界,卻是三界共同孕育出來的生命,所以哪裡都是你的家。」

  「謝謝。」祁穆淡淡一笑,「不過對我來說,能稱得上『家』的地方……只有一個。」

  靈吉也不再勸,只是點點頭,又轉向封百歲,「燭龍千年不曾現世,如今神位空缺,你想不想……」

  「不想。」封百歲很乾脆地打斷他的話,伸手攬過祁穆的肩膀,「他在哪,我就在哪。」

  靈吉遲疑地問:「人間……可比神界好?」

  「我不知道。」祁穆說:「相比神界,人類的靈力很微薄,生命也很短暫。」

  「那為什麼你還對那裡唸唸不忘?」

  「人類沒有永恆的時間可以消磨,所以他們比任何一界的生靈都活得更加小心、更加用力、更加懂得珍惜,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人間吸引我的地方。」

  靈吉怔仲一下,半晌,才重新開口,臉上笑容不變。

  「那我就送兩位一程。」

  他的話音漸漸在耳邊消散,等祁穆回過神來,發現腳下已經踩到了實地,抬頭一看,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無比熟悉的龍湖。

  他回頭看一眼封百歲,對方默默地握住他的手,兩人心中都有些感慨,該說這裡是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還是應該把人間的這段經歷歸入彼此漫長的生命歷程中,融入時間的洪流。

  「回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吊死鬼正坐在樹梢,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驚喜。

  祁穆朝他點點頭,「嗯,回來了。」

  「真好,」吊死鬼微笑,「沒出什麼事。」

  ……

  站在龍湖邊說了一會兒話,祁穆想先回家看看,便和他告別。

  沿著湖邊走出一段,衣袋裡忽然動了動,祁穆疑惑,掏出來一看,竟然是放魂露的那隻珠蚌。

  「糟糕,把它忘記了。」

  祁穆話音剛落,手上的蚌殼就自己跳出他的手心,變成了修長挺拔的龍太子。

  「元靈……」

  他剛要說話,就被祁穆按住,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四周,幸好這時天將要黑,湖邊沒什麼人,剛才珠蚌變人的奇觀也沒有被發現。

  「實在不好意思,帶著你就來了人間。」祁穆有些愧疚地道歉。

  「沒關係。」二太子溫和地笑笑。

  「二太子……」

  「百年不見,你就忘了我的名字嗎?」二太子的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呃……」祁穆看著昔日的友人,對方溫柔依舊,彼此之間卻彷彿失去了當年的親厚,「對不起……敖風。」

  想了想,他又說:「以後你叫我祁穆吧,我更喜歡這個名字。」

  「好。」二太子滿意地笑開了,輕輕地摟了他一下,「終於能夠好好跟你說一聲,好久不見。」

  此話一出,從前熟悉的感覺瞬間找了回來,祁穆輕聲道:「辛苦你了,耽誤你百年……」

  「沒什麼,是我自願的。」

  祁穆的眼眶有一點熱,敖風為了他付出自己的百年時光,連修行也擱下了,這一百年,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彌補。

  彷彿猜到了他的心思,敖風拍拍他的背,立刻感覺有兩道很不友善的目光直射面門,從剛才開始就沒有移開過。

  看了一眼臉色極臭的封百歲,他不動聲色地放開祁穆,後退了半步。

  封百歲把祁穆拉到自己身前,伸手去口袋裡掏了掏。

  「找什麼?」祁穆問他。

  「我也忘了東西。」他說著,抽出手來,手心裡多了一朵小巧的睡蓮。

  「這是……?」祁穆瞬間想起了小蓮蓬。

  封百歲把蓮花往地上一丟,快要落地時睡蓮變成了一個梳著包包頭的小孩子,順勢在地上一滾,靈活地翻身站起來。

  這孩子幾乎和小蓮蓬長得一模一樣,但眉眼之間的那股機靈勁兒卻是小蓮蓬那個小木頭不能比的。

  「燭龍大人。」大蓮蓬乖巧地叫了一聲,又看向祁穆,眼睛眨了眨,「這位就是元靈大人吧?」

  祁穆點點頭。

  「真好看。」他仰起臉吸了吸鼻子,「和以前一樣好聞!」

  「啪——」封百歲一巴掌拍向他的頭,「閉嘴。」

  「你幹嘛打他。」祁穆連忙把大蓮蓬拉過去護住,那小孩有了靠山,立刻對封百歲做了個鬼臉。

  封百歲不爽地咬牙,橫他一眼,索性不再理會。

  大蓮蓬張大眼睛問祁穆,「元靈大人,我弟弟在哪裡呀?」

  祁穆愣住,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小蓮蓬還在游奕的衣袖裡。

  大蓮蓬以為他不明白,又比劃著解釋道:「就是那個又笨又呆的小屁孩,大概這麼高,這麼寬……」

  祁穆揉揉他的頭,「你還不是小屁孩。」

  「那不一樣。」大蓮蓬驕傲地說:「我是他哥!」

  祁穆覺得這兩兄弟實在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敖風說:「魂露的搜查令一下,父王還不知道會急成什麼樣子呢。」

  「嗯,你快回去吧。」

  敖風又看向大蓮蓬,「我順便也把他送回去吧。」

  祁穆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於是低頭對大蓮蓬說:「你跟著龍太子去找弟弟。」

  「是!」大蓮蓬顯得很高興。

  「他弟弟在哪裡?」敖風問。

  「應該和游奕靈官在一起,能找得到嗎?」

  敖風毫不猶豫地點頭,「能。」

  祁穆笑著,把大蓮蓬交給他,又鎮重地說了一遍:「敖風,謝謝你。」

  敖風搖搖頭,輕聲道:「祁穆。」

  第一次叫這個名字,他發現比起「元靈」,這兩個字似乎更加親近,「想不想跟我去龍宮看看?」

  「暫時不去了。」祁穆搖頭道:「這段時間我想先在人間逛逛。」

  「那好。」敖風也沒有再邀請,只是說:「只要你來,我隨時恭候。」

  「好。」

  目送著那一大一小在視線裡慢慢消失,「走吧,」祁穆拍拍身邊臉色一直不怎麼好的封百歲,笑道:「回去看看我們的家。」


70、重回人間(二) …

  吹在臉上的風很柔和,樹枝輕搖,發出沙沙的聲音。吊死鬼一直沒有離開,此時還坐在樹梢,愜意地望著平靜的湖面。

  湖邊的林蔭道只有三兩個行人,走得不緊不慢,現在的天氣比起他們離開時明顯要涼爽多了,但這個城市的人們還是那麼悠閒。

  祁穆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重新回來,彷彿什麼也沒有改變,又感覺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在想什麼?」封百歲低聲問他。

  「你說,他們還會記得我們倆嗎?」

  「無所謂。」封百歲撇嘴,一把握住他的手。

  晃了晃交握在一起的手,卻發現對方扣得很緊,根本抽不開,祁穆笑著提醒:「你已經不是鬼了,別人能看見你。」

  封百歲揚眉,「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

  到了家門口,祁穆看著緊閉的門,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伸進兜裡想掏鑰匙,才發現裡面是空的。

  想要敲門,卻想起自己本來就是一個人住,死了以後還有誰會來開門?

  他和封百歲對視一眼,後者的意思很明確,準備對這道門下手,祁穆剛要攔他,只見門板下方突然冒出一個黑乎乎圓球狀的東西,骨碌滾到他們腳下。

  祁穆躬身撿起那東西,原來是一顆人頭。

  「哎呀,閨女呀,你怎麼又拿腦袋撒氣!拿什麼丟也不能拿它丟啊!」

  一個鬼急急忙忙嘮叨著從門板後追了出來,低頭要找自家閨女的頭,卻只見到兩雙腳。

  「你在找這個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撞死鬼一愣,抬頭就看到微笑的祁穆和面無表情的封百歲,臉上先是驚訝後是驚喜,張大嘴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祁穆把手中的腦袋塞進他懷裡,撞死鬼大叔呆呆地接過,下巴抖了半天,一扭頭就跑進門裡,一邊嚷著:「閨女,閨女!小祁他們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門後跑出一個無頭女鬼,舉著手裡的頭就往祁穆身上扔。

  「你小子真沒有良心,要死也不說一聲!是不是想讓我們父女倆被天師趕出去啊?!」

  祁穆連忙接住那顆腦袋,舉起來一看,發現她狠狠瞪著自己,眼圈已經紅了,頓時心中一暖。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他笑著把頭還給女鬼,對方接過腦袋,哼了一聲,轉身沒入門板。

  「喂……」祁穆剛想叫她,門卻咔嗒一聲開了,門後出現一個高挑的銀發男人。

  待看清了開門的人,祁穆驚訝道:「你怎麼在我家?」

  鴉不耐煩地揚起下巴,「你們到底進不進來?」

  封百歲把門推開,挑眉看向畫眉妖仙,祁穆連忙抬腳進去。

  此時他才注意到,鴉竟然套了一件鬆鬆垮垮的長袖T恤,只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

  見祁穆盯著那隻妖精看,封百歲拽了他一下,不滿道:「看什麼?」

  「你有沒有發現…」祁穆若有所思地說:「他不裸了?」

  「……」頓了一下,封百歲說:「進化完全了。」

  祁穆忍不住就要笑出來,前面的鴉轉過頭瞪了他們一眼,嘀咕道:「沒大沒小…」

  「輩分不是這麼論的…」祁穆張口正要反駁,一轉彎到了客廳,就見到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立時止住話頭,有些不確定地停下腳步。

  祁宗轉身對他笑笑,「回來了?」

  祁穆點點頭,「你怎麼來了?」

  「我兒子出事,難道不該來嗎?」

  「對不起…」祁穆低下頭,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男人——養育了他十幾年的人,他的父親。

  這些年來父子倆交流很少,甚至沒有好好相處的機會,不過始終有那條叫做血脈的線牽連著。可如今他在人間的生命按理來說已經結束了,回到靈界、找回真身,祁穆和祁宗的血脈也早已切斷了,他該把眼前的這個男人看做什麼,又該把自己當做什麼?

  見他半天不說話,祁宗起身走過來,「怎麼?死過一次,就不認你爹了?」

  聽男人這麼說,祁穆猶豫了一下,還是叫出那聲:「爸…」

  「其實我早就想到有這麼一天了…」祁宗緩緩說道:「你媽懷你的時候,出了一點事,母子兩個都有危險,我們以為肯定要流產了,但是情況卻突然穩定下來,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醫生們都覺得那不可思議。後來我知道,你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祁穆在腦子裡整理著這幾天的事情要從哪裡和他講起,可還沒說出一個字,就被對方打斷了——

  「管他有多不可思議,你始終是我祁宗的兒子。」

  頓時,滿肚子的話哽在喉頭,祁穆抿了抿嘴唇,眼眶有一點泛紅。

  「爸…」

  祁宗揉著他的頭髮,下手很重,眼神卻異常溫柔,半晌,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封百歲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有點不爽,可是看看祁穆的表情,又忍住了,只得把臉撇到一邊去。

  祁宗卻注意到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過去,祁穆連忙把他拉過來介紹:「這是封百歲。」

  「封百歲?」祁宗臉上現出疑惑的表情。

  「爸,我跟你說過的。」祁穆提醒他。

  「哦!想起來了。」祁宗一拍腦門,笑了起來,指著封百歲道:「你就是那個瓶子?」

  封百歲挑了挑眉毛,面無表情地說:「讓伯父失望了,我長得不像瓶子。」

  像是沒有聽出他話裡的不滿,祁宗還點了點頭,「的確沒有瓶子方便,你看你人樣的時候,比我們家祁穆還高。」

  封百歲的臉已經黑得很明顯了,偏偏面前這個人類是岳父大人,又不能把他直接丟出去,只好咬牙忍著。

  祁穆在旁邊偷偷悶笑,被封百歲瞪了一眼,於是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撫,然後不動聲色地跨前半步,對祁宗道:「爸,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別總欺負他。」

  「我哪能欺負他呀!我是怕他欺負你!」祁宗哈哈大笑,「找個姑娘我倒不擔心,肯定是你佔便宜,可你找個男的,你們倆要是打起架來,誰佔便宜?」

  祁穆看了封百歲一眼,「我怎麼知道,又沒有打過。」

  祁宗突然眨了眨眼,笑得很神秘,「總會打一架的。」

  「……」

  祁穆一頭霧水,也不想去深究他爸發神經說的話。

  「到時候你可不能輸啊。」祁宗拍拍他的肩,又問:「小封和你一樣,也不是人間的?」

  祁穆一愣,「爸,你都知道了?」

  「小鴉告訴我的。」祁宗指指趴在沙發背上懶洋洋的那位畫眉妖仙,鴉抬眼看看他們,丟過來一個東西。

  祁穆接住一看,是張請柬,內容竟然是邀請他和封百歲去參加妖仙大戰的談判。

  「怎麼在你手上?」

  「今天早晨仙界送下來的。」鴉邊說,邊眯眼打量著他們,「原來你們一個是燭龍,一個元靈…我就說小祁穆身上怎麼沒有人類的臭味。」

  「人類的臭味?」祁宗微蹙眉頭,抬起手臂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我才剛洗的澡,哪有什麼臭味。」

  鴉斜睨著他,毫不客氣地說:「區區人類,你怎麼可能聞得到。」

  祁宗也不惱,老神在在地道:「臭味我是聞不到,不過酒香是瞞不過我的,你又偷拿酒喝了吧?」

  「……」鴉皺了皺鼻子,裝作沒聽見,馬上轉移話題道:「妖界和仙界又打起來了?」

  祁穆點點頭,「不過現在好像要通過談判解決。」

  「怎麼可能解決。」鴉不屑地哼了一聲,「隔幾百年就要打一次,他們居然玩不膩。」

  提起這場爭鬥,祁穆就想起戰場上領頭的那個妖怪。

  「你認識黑蛇烏猜嗎?」

  鴉愣了一下,隨即翹起嘴角,彷彿在懷念什麼。

  「小黑蛇,你見過它了?」

  「在妖界的時候見過,這次的妖仙大戰就是他發動的。」

  鴉咂咂嘴,「小鬼不長記性。」

  「你是不是和他有什麼過節啊?」

  「過節?不就是啄瞎了他一隻左眼麼?我早就原諒他了。」

  那個黑髮男人陰鬱的面容立刻浮現在眼前,祁穆想了想道:「我覺得…他應該還沒有原諒你。」

  鴉撇撇嘴,「真記仇…」

  他還沒說完,就被祁宗彈了一下腦門,教訓道:「瞎了一隻眼可不是小事,你翅膀受傷的時候,如果不是我救你,千年的道行早就毀於一旦了。」

  「……」

  鴉別過臉,不滿地咕噥道:「如果不是他,我會受傷嘛…」

  祁宗站起來拍拍他的頭,「快起來,我們得走了。」

  祁穆一聽,驚訝道:「又要走?」

  「我回來好幾天了,本來想處理一下這些家具,沒想到你就回來了,這樣最好。」祁宗回答說。

  「你要去哪?」

  「環遊世界。」祁宗摸摸靠在沙發拐角的箱子,「早就想去了,以前掛著你,不敢跑太遠,現在你也長大了,我終於可以放放心心地出去玩了。」他邊說,邊把沙發上的妖仙拽起來,「順便帶著小鴉去逛逛人間。」

  鴉不喜歡他的說法,立刻反駁道:「我到人間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

  祁宗只是笑,「那就是你帶我去,行了吧?」

  鴉哼了一聲,卻也沒再發表意見了。

  祁宗的行李本來就簡單,鴉更是甩著手什麼也不帶,於是東西很快就收拾好了,祁穆本想讓他們再留幾天,但是看祁宗風風火火的樣子,最終也沒有開口。

  走出家門的時候,祁宗回頭看了一眼祁穆,又轉向封百歲,笑容微斂,目光變得深沉。

  「我兒子就交給你了…」

  封百歲沒有說話,只是鎮重地點頭。

  祁宗的表情重新變得柔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打架的時候讓著他點。」

  說完就哈哈笑著走了。

  「……」

  祁穆鬱悶得說不出話來。

  鴉走出一段,忽然停住,回頭道:「那個談判不想去就不要去了,沒什麼意思,說不定還會打起來。」

  祁穆點點頭。

  「還有…這個城市的鳥類以後供你差遣。」

  留下這句,他便匆匆趕上前面那人的身影。

  祁穆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兩個背影都已經消失,正準備進屋,轉身的瞬間,腰上突然橫出一雙手臂,將他拖了進去,他一驚,有點站立不穩,身子往後靠在了身後人的懷裡。

  「你爸把你交給我了。」

  封百歲的聲音響在耳邊,一貫平淡的語調裡還帶著一點只有祁穆才能聽出來的得意。

  祁穆失笑,抬頭想看看他的表情,卻剛好撞上對方湊過來的嘴唇,臉頰上頓時傳來溫熱的觸感。

  「瞎高興什麼,我爸的意思是,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

  封百歲垂下眼,直接堵住他的嘴。


71、重回人間(三) …

  在自己家裡洗了個澡,祁穆甩甩微濕的頭髮,頓時覺得神清氣爽,這段時間以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情引起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也終於能夠平靜下來。

  趁著封百歲在浴室的時間,他在家裡轉了一圈,猛然發現沒看見那隻金毛的身影,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找著。

  他有些急了,就去問斷頭女鬼。

  女鬼板著臉,涼涼地道:「那隻狗如果還留在這裡,估計你現在看見的就是它的魂了。」

  「那它現在…?」

  女鬼晃了晃腦袋,「我不告訴你。」

  祁穆知道她還在計較他們突然離開的事,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只能歉意地笑笑,轉而看向她老爹。

  撞死鬼老老實實地交待了:「那狗啊,被姓張的老天師牽去他的鋪子裡養了。」

  祁穆這才放下心來。

  除了金毛,家裡的東西一件不少,就好像他們之前只是出了趟近門,根本沒有離開過。祁穆摸了摸桌子,連灰塵都沒有,誰能想到在旁人眼中,這間屋子的主人已經永遠離開人世了。

  他甚至還找到了一箱沒有吃完的泡麵,看著那些五花八門的口味,就想起它們在嘴裡一成不變的味道,混雜著在這裡生活的那些記憶一齊湧了上來,一瞬間竟有些感慨。明明只是不久以前的事,卻感覺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斷頭女鬼在旁邊拋著她的腦袋,見他愣神,便道:「死都死了,還懷念什麼呀!」

  祁穆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就是因為死了,才會懷念啊。」

  女鬼突然把腦袋遞到他跟前,「前天你的一個同學還來過家裡,叫什麼方…方什麼的,跟你爸說想看看已故朋友生前的家,還帶了一個禮物,說你沒等過生日就走了,真不夠意思。」

  「方紀?」

  「喏,東西在那兒!」

  順著女鬼的手指看過去,祁穆才發現櫃子上多了一個小盒,裡面是一台微縮的汽車模型。

  稍微愣了一下,他才想起好像是有一回,方紀向他顯擺自己收藏的車模照片,當時他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盯著窗外倒掛下來的那束黑頭髮,也沒注意聽旁邊在說什麼。

  所以方紀對他的反應很不滿,抱怨道:「祁穆你能不能有點參與感?拿出態度來好好看!這麼多好車你就沒有一輛喜歡的?」

  他記得自己隨意挑了一輛順眼的,就說:「這個還不錯。」沒想到被方紀記在心裡了。

  祁穆作為人類生活的時間和他漫長的生命比起來顯得很短很短,其中有三分之二都在被鬼騷擾,剩下的三分之一幾乎是一個人過日子,他的性子又淡,不會主動去融入別人的圈子,導致人間走過的這十幾年,總是微妙地游離在活人與死人之間。

  即使是這樣,方紀也把他當朋友。

  回想自己短暫的人生,雖然與人與鬼都刻意保持著距離,看起來冷冷清清,其實還是有朋友的,活人也好,死人也好,每一段邂逅都值得珍惜。想到這裡,祁穆心裡暖烘烘的,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

  看他在笑,女鬼撇嘴道:「這禮物是送給『已、故』朋友的。」她還刻意強調了「已故」兩個字。

  祁穆笑意不減,「已故就已故吧,我在人間的肉身確實是死了。」

  「你現在是鬼?」

  祁穆搖搖頭。

  女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疑惑道:「那你這是……普通人看得見你嗎?」

  「看得見。」

  女鬼立刻瞪起了眼睛:「我必須提醒你啊,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出去亂跑要是被認識的人撞見,看你怎麼辦……」

  還沒說完,她突然停住話頭,尖叫一聲,然後就從窗口飛了出去。

  祁穆以為她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轉身就見到剛出浴熱乎乎的封百歲,而且還是個裸的。

  「哎呀!你這人,洗澡出來也不穿件衣服,影響不好!太不好了!」大叔鬼念叨了幾句,趕緊出去找閨女。

  祁穆笑起來,揶揄地問他:「怎麼不穿衣服?」

  「忘記了。」封百歲倒是坦蕩得很,也不忙著去遮。

  「身材不錯嘛。」祁穆調笑著順手在他身上摸了幾把,發現手感還挺好。

  豆腐吃夠正準備收手時卻被對方一把抓住,封百歲挑眉看著他,「怎麼不繼續了?」

  祁穆朝他笑笑,「點到為止嘛。」

  封百歲乾脆湊過來親住他的嘴角,手臂一勾,整個人貼了上去,皮膚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過來,祁穆只覺得渾身都開始熱。

  親著親著兩人就倒在了沙發上,封百歲壓著祁穆吻個沒完,好不容易放開,祁穆趕緊推推身上的人。

  「你很重……」

  封百歲於是用兩手撐起身體,低下頭繼續啃他的脖子,咬出紅印,還伸出舌頭去舔。

  「嗯——」

  祁穆悶哼一聲,不自在地屈起膝蓋扭了下身子。

  聽到他的哼聲,封百歲啃得更厲害了,一邊跪坐起來,兩手順著他的腰,很自然地滑到了後面。

  屁股被摸的感覺讓祁穆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馬上清醒過來,叫了一聲:「等等!」

  封百歲停住動作,抬頭看他。

  「先起來。」祁穆推開他,自己坐起來,「你剛才是想…做到最後吧?」

  話一說完,他自己就先臉紅了,不好意思去看對面的封百歲,眼神不自在地飄到了別處。

  沉默了一會兒,封百歲才說話,開口卻是問他:「我們在一起有多久了?」

  祁穆本想說一年不到,可是想想,來人間之前就已經和他在一起了,這樣算來,究竟有多久連他自己都記不清。

  「那麼長時間…」封百歲說:「早就該做了。」

  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說這句話,眼神裡也寫著「天經地義」,正義凜然的氣勢差點就讓祁穆脫口說出「有道理」這三個字。

  可問題是——

  「你會做嗎?」

  「……」

  聽到這個,封百歲的臉很不明顯地僵了一下,隨即堅定地道:「做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了。」

  「自然而然?」祁穆抽抽嘴角,「你倒是會說,那是我做你,還是你做我啊?」

  沒等封百歲回答,他又飛快地補充道:「先說好,如果是自然而然的那種,我肯定不讓你做我。」

  封百歲沉默,似乎在認真考量這個問題。

  看他這樣子,祁穆卻樂了,接著道:「據說第一次很有可能會流血,傷口好之前是不是要用衛生巾墊一下啊?」

  「……」

  封百歲黑著臉伸過手去,按在他的小腹下面,祁穆刷地紅了臉,表情有些尷尬。剛才又摸又啃的,他當然會有反應,本來想藉著幾句玩笑掩飾過去,沒想到被發現了,現在給封百歲的手那麼一摸,更是藏不住了。

  瞥眼看看封百歲,他是裸的,有什麼變化更加一目瞭然,既然大家都一樣,祁穆就顯得自在多了。

  「我們是不是…各自處理一下?」

  「不用。」封百歲說著,把他的手抓過去,「你幫我。」

  祁穆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上,臉熱得快要燒起來,手卻是涼的。猶豫地看了封百歲一眼,後者面不改色,還是那副坦蕩的模樣,只是眸光微閃,帶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神色。

  祁穆拍拍他的肩,「你這樣子好像大黑。」

  封百歲的臉色又黑了一截。

  祁穆笑著傾身,張開手掌覆了上去。

  「你可別咬我啊。」

  「……」

  …

  從浴室洗手出來,祁穆看見封百歲坐在沙發上,還是那麼原生態。再看窗外,夜色已經很深了,趕緊推他進臥室。

  「快把衣服穿上,他們要回來了。」

  …

  半個小時以後,祁穆和封百歲並肩躺在床上,黑暗中聽見客廳裡響起撞死鬼父女壓低的說話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祁穆突然翻身,膝蓋碰了碰封百歲的腿,小聲說:「明天我們去老頭那裡看看金毛。」

  封百歲立刻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不把它接回來?」

  祁穆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按道理,陽界已經不存在封百歲和祁穆這兩個人了,就算能用點障眼法,但是這附近的人都太熟悉了,難免會被認出來。我覺得…我們還是離開一段時間,等這裡的人對我們印象淡了,再回來。」

  等記得我們的人都不在了,才能回來…

  後面那句他留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封百歲卻聽懂了,低聲應了一個「好」。

  半晌,又說一句:「整個三界,足夠我們逛了。」




72、重回人間(四) …

  熱水沖進茶壺,冒起輕飄飄的白煙。

  等待茶葉泡開的空當,張老頭弄了點吃的放在金毛面前,那狗先前還趴在地上睡得口水長流,這時一聞到吃食的香味,立刻打滾站起來,差點踩翻了食盆。

  見他這傻樣,張老頭嘿嘿一笑,「吃飯還這樣,也虧以前小祁能把你養活了。」說完又躬身拍拍它的狗頭,才走回卦攤後坐下,摸出一本雜誌翻著,再喝一口茶。

  實在是悠閒得不能再悠閒。

  正看著,門口傳來動靜,張老頭知道有客人上門了,飛快地把那本雜誌往卦攤下面一塞,換上一副仙風道骨的神情,準備迎接今天的第一樁生意。

  可是當他看清來人的時候卻愣住了,那小撮山羊鬍子抖了半天,終於說出一句:「你們……怎麼回來了?」

  本該離世的兩人並肩走進來,祁穆很自然地拉過卦攤前的椅子坐下,笑著說:「來看看你啊。」

  他說著話就瞥見旁邊的金毛,便朝它拍拍手,金毛還在埋頭吃飯,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抬頭看看祁穆,傻站了一會兒,似乎終於想起這個人是干什麼的,然後搖搖晃晃走過來。

  祁穆伸手,本想摸摸它的背,卻被金毛舔來舔去,弄得手上全是口水。

  「我以為啊,你們這次回去,就不會再來了。」張老頭伸出一根指頭比了比天上。

  封百歲問他:「你早就知道我們是誰?」

  老頭搖搖頭,「不清楚,只知道你們肯定不是凡人。」

  「老張,」祁穆一邊把手上的口水抹到金毛身上,一邊說:「你這一輩子,知道了多少普通人不知道的東西?」

  「別瞎說。」老頭擺擺手,「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祁穆興致勃勃地揉著金毛的腦袋,「跟我們還要裝傻。你倒是會說不知道,自然有人給你一筆一筆記著呢。」

  他抬起頭,語氣裡帶了幾分擔憂,「你知道了那麼多天機,就不擔心會折壽?」

  張老頭端起茶壺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擔心有什麼用,老朽這幾十年,陽間也呆膩了,少活個十來年又有多大區別。」

  「你有沒有給自己算過,還有多少年?」

  「幹我們這行的,從來不算自己。」老頭摸著鬍子笑道:「我還能活多久,自己心裡有數呢。」

  祁穆點點頭,站起身來,看了金毛一眼。

  「它還得麻煩你了……」

  「不麻煩,正好給我做個伴。」

  走之前,祁穆說:「我們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老頭朝他揮揮手,「死之前來一趟就夠了,別老來打攪我的生意。」

  封百歲涼涼地說了一句:「反正也沒什麼生意。」把老頭氣得直瞪眼。

  從鋪子裡出來,祁穆還回頭看了一眼,老頭又在翻年輕人看的雜誌了,端著茶壺喝幾口,腳邊趴著一隻昏昏欲睡的狗。

  實在是悠閒得不能再悠閒。

  ……

  剛走到巷口,祁穆忽然停住腳步,眼疾手快地拉了封百歲一把,閃身躲進巷子裡。

  「怎麼了?」

  「我看見方紀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方紀從巷子前面走了過去,就在這時,近旁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祁穆心裡一驚,下意識地繃緊肩膀,抬眼看看巷口,方紀已經走過去了,這才回過頭看,一個穿著泡泡袖連身裙的小女孩抱著大大的布熊站在旁邊,剛才的話就是她說的。

  因為他們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遍:「你們在躲什麼?」

  「……」祁穆想了想,告訴她:「我們是在做遊戲。」

  「什麼遊戲?」

  「躲貓貓啊。」

  小女孩竟像是沒有聽過這個遊戲一樣,疑惑地歪頭問:「躲貓貓是什麼?」

  祁穆無奈地看看封百歲,後者已經不耐煩了,於是說:「就像這樣,我和他現在去躲起來,你過一段時間再來找我們,如果我們被找到了,你就贏了。」

  說完也不管小女孩聽沒聽懂,拉起祁穆就走,那孩子也不追,抱著她的布熊就這麼站在原地看他們離開。

  祁穆有點良心不安,想回頭看看她,才發現已經走得很遠了。

  「我們這樣丟下她是不是有點……」

  「她不會被拐賣的。」封百歲停下腳步,「你不要告訴我沒看出來她是什麼。」

  「……」祁穆不再說了。

  封百歲看一眼周圍,剛才走得太急沒有注意,不知不覺走成和家相反的方向了。

  「現在去哪裡?」

  祁穆想了想,「反正已經出門了,這裡離戚家不遠,去跟戚卜陽打個招呼吧。」

  戚家的宅子在城郊,位置很偏僻,就是祁穆第一次遇到戚卜陽的那個墳地的方向,但是他不太清楚具體的位置,所以沒到墳地就下了車,準備邊走邊找。

  走了一會兒,前邊迎面跑來兩個人,匆匆忙忙的樣子,近了一點才看清,竟然是趙興邦和團長。

  祁穆喊了一聲:「邦叔!團長!」

  對方認出他們,猛地剎住腳步。

  「小……小穆,」趙興邦說話還有點喘,「抱歉啊,剛才沒看見你們。」

  祁穆擺擺手,看他們的樣子,不禁疑惑道:「邦叔,你們這是有急事?」

  「不……不是急事,就碰上點小麻煩……」

  團長拍拍他道:「還是我來說吧,你先緩緩。」

  趙興邦無奈地笑笑,「真是老了,要是在以前,這點距離……小事!」

  祁穆點點頭,「我們知道。」然後看向團長。

  「你們不在陵園裡住了?」

  「一直都在,我們哪兒也不會去。不過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團長嘆了口氣,露出一抹苦笑,「今天來了兩個勾魂使者,看見園裡只剩我一個,就要抓我下去投胎……」

  話還沒說完,封百歲突然道:「你說的使者是不是兩個奇形怪狀的人?」

  團長一愣,「你認識?」

  封百歲指指前面,「在那裡。」

  趙興邦和團長連忙回頭去看,那兩人果然已經趕上來了,剛要繼續逃跑,卻見使者在十米開外停了下來。

  「前方何人?不要阻擋鬼差辦案!」

  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估計那兩個鬼差感覺到了他們的靈力,所以才警惕起來。

  等不到回答,鬼差又喊了一遍:「請二位行個方便,不要插手地府事務。」

  團長和趙興邦愣住,「他們是和你們說話?」

  「可能吧。」祁穆想了想,揚聲說道:「差爺,你們要抓的鬼是我的朋友,能不能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那邊似乎商量了一下,然後說:「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好商量,能不能放,要看你們的心意有多誠了。」

  祁穆沒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他們要冥幣。」

  趙興邦和團長沒想到地府也這樣,不禁咂舌。

  「真要去買紙錢嗎?」祁穆問封百歲。

  封百歲冷哼一聲,對那兩個鬼差道:「你們過來!」

  他們似乎對祁穆和封百歲頗為忌憚,就是不願向前,「說話就說話,幹什麼過去?」

  「你們不是要看心意?過來,我給你們看!」

  那倆鬼差猶豫了半天,總算過來了,祁穆這才看清他們的樣子,一個黝黑壯實,而且頭特別大,另一個體型瘦長,長了一張怪異的長臉。

  長臉的那個開口說話了:「你們的心意呢?本使者怎麼沒看見?」

  「這就讓你看。」封百歲冷著臉說。

  祁穆知道他要動手,連忙攔住,小聲說道:「你打跑了這兩個,以後還會有別的鬼差,這樣不行。」

  這時那個大頭鬼差突然發出一聲驚叫,乍聽之下很像牛的聲音。他捅了捅同伴,粗聲粗氣地說:「馬兄,你看他們是不是有點眼熟?」

  長臉鬼差仔細打量封百歲和祁穆,頓時臉色一白,拍著同伴道:「快快快!捲軸!捲軸!」

  大頭從腰上的袋裡拿出一個捲軸遞給他,長臉一看,「不是這個!」大頭又慢吞吞找另一邊的袋子,長臉急得跳腳,乾脆自己拉開袋子去翻,總算找到他要的捲軸,拉開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然後手一抖,差點把捲軸給扔出去。

  「是不是啊?」大頭問他。

  長臉面色慘白,「牛兄,如果今日你我死在一處,你會後悔嗎?」

  大頭一呆,粗聲道:「我們不是早就死了?」

  「……」

  長臉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向封百歲和祁穆拱手道:「燭龍大人,元靈大人,你們好嗎?」

  封百歲依然冷著臉,「不好。」

  長臉面露尷尬,「怎麼會不好呢?」

  「我討厭馬臉。」

  長臉僵住,他身後的大頭說:「馬兄不喜歡別人說他是馬臉……」話沒說完就被踩了一腳,長臉趕緊解釋:「牛兄記錯了,其實我不討厭被說成馬臉,而且燭龍大人也沒有說我是馬臉嘛。」

  「那你討厭被說成什麼?」封百歲問。

  「……長臉。」

  「你就是長臉。」

  長臉默默地咬了咬牙,然後扯出一個無法形容的怪異笑容,「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封百歲嫌棄地看他一眼。

  「更長了。」

  「……」

  祁穆注意到他們手上的捲軸,便問:「我也被通緝了?」

  長臉忙說:「沒有沒有,元靈大人說笑了,這不是通緝令。」

  「那是什麼?」

  長臉為難,正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聽大頭誠實地說:「是三界內最不能得罪的名單。」

  祁穆頓時囧了。

  「所以我們兩個都在上面?」

  長臉只好如實地點頭。

  「那我們的朋友……」

  長臉趕緊表態:「這個請放心,我們回去就交代手下,以後再也不會有鬼差來騷擾。」

  祁穆溫和地笑笑,「我們這樣不算干涉地府事務吧?」

  「不算不算。」

  祁穆點點頭,「那就好。」

  「……」

  大頭很認真地提醒他的搭檔,「馬兄,我們今天的指標還差一個……」

  長臉轉頭瞪他,卻看見後面飛來一個面貌猙獰的鬼,身上戾氣極重,已經快要不能維持生前人形了。

  他喜出望外,立刻撥開大頭,魂勾一伸,就勾住了那鬼的脖子。說也奇怪,本來張牙舞爪的厲鬼,一碰上魂勾,便動也不動,乖乖地束手就擒。

  既然完成指標,兩個勾魂使者高高興興地回去了。他們的身影一消失,祁穆便道:「邦叔,團長,你們也快回陵園去吧,不然在外面又碰上什麼麻煩。」

  「小穆,今天又要謝謝你們。我和歡歡,不知道欠了你們多少人情了。」

  「邦叔,你們是看著我長大的,別這樣說。」

  趙興邦一拍腦門,「對,不能這麼說。你爸不在,我們就是你乾爹,有什麼事,別客氣,儘管找我們幫忙!」

  祁穆點點頭。

  團長欲言又止,趙興邦拉了他一把,輕輕搖頭。

  「就算沒有我們幫得上的忙,也常來,陪你歡叔說說話。」

  「好。」

  趙興邦笑笑,和團長一起轉身回去。

  祁穆站在原地看著這兩個父輩軍人的背影,印象中的趙興邦一直是瀟灑年輕的,和清秀挺拔的團長站在一起,天造地設。現在才忽然發現,趙興邦已經不像記憶中那麼年輕了,即使是外表不變的團長,也明顯地顯露出中年人的神態。

  彷彿歲月真的在他們身上沉澱下來,一點一滴,清晰可見。

  但是這兩人相攜站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天造地設。

  「等我一下。」

  封百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朝著那兩人跑過去。

  祁穆遠遠地看著他們停下來和封百歲說話,正好奇究竟是說什麼,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

  「祁穆!祁穆!」

  他回過頭,看見戚少當家氣急匆匆跑來,身邊還有那位駱先生。

  「你們來得正好,我還在找戚家的位置。」

  「你沒拿名片?」戚卜陽問他。

  「什麼名片?」

  戚卜陽急了,「我們戚家的名片啊!我給過你的!」

  祁穆回想一下,好像的確有拿到名片的印象,至於放在了哪裡,就不得而知了。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

  「就知道會這樣!」戚卜陽數落了幾句,指著墳場後面的荒地告訴他:「戚家外面有結界的,如果不是戚家人,要拿著名片才能看見,那些名片是特製的。」

  祁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眨了幾下眼睛,視線裡才出現一些隱隱約約的建築。

  「哎呀,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戚卜陽皺起眉頭,問祁穆:「剛才你在這裡有沒有看見一個厲鬼?」

  「看見了。」

  戚卜陽急切地問:「它往哪個方向去了?」

  「被牛頭馬面勾走了。」

  「碰上鬼差了?!」

  祁穆點點頭。

  「還好,要是放走它就麻煩了。」戚卜陽鬆了一口氣,才注意到最大的問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祁穆!你、你不是……?」

  「死了?」

  「對啊,我親眼見你死的。」

  祁穆淡淡一笑,「我又復活了。」

  戚卜陽嚇了一跳,「人真的能復活?!」

  「人當然不能。」駱琅朝祁穆微笑,「但是你的這兩個朋友可不是人。」

  「難道你就是人了?」

  一個不客氣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封百歲回來了。

  駱琅收斂起笑容,和封百歲對峙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我們各自管好各自的事就行了。」

  封百歲一聲冷哼,「彼此。」

  祁穆怕他們打起來,趕緊岔開話題,對戚卜陽道:「我就是來看看你,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聽他這麼說,戚卜陽的表情顯然有些失落,「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哪裡都可以。」

  「再也不回來了?」

  祁穆搖頭,「會回來,而且會經常回來。」他拍拍戚卜陽的肩,「放心,我們還能再見面的。」

  「嗯。」戚卜陽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祁穆,你還活著,真好!」

  又聊了一會兒,駱琅和封百歲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不耐煩,怕他們真的會因為太無聊而打架,祁穆果斷結束了對話,並且婉拒了戚卜陽去戚家做客的邀請,拉著封百歲告別回去。

  「你有沒有看出來那個駱琅到底是什麼人?」

  回家的路上,祁穆問封百歲。

  「沒有,但是他的實力絕對不亞於神級。」

  「是神界的?」

  「他不像。」

  「你自己也是神,神界有沒有這號人物怎麼不知道?」

  「我已經很久不管神界的事了。」

  「那人是誰?」

  封百歲皺眉,「說了不知道。」

  祁穆笑著推了他一把,抬手指向家門口。

  「我是說那個。」



73、香酒會(一) …

  一身整齊乾淨的休閒服,淺色軟皮鞋,鼻樑上還架著斯文的銀邊眼鏡,就是這樣一個標準菁英形象的中年男人,此時正坐在祁穆家門口的台階上,低頭抽著一根菸。

  祁穆走到自家門前,男人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他一眼,拿開菸頭說:「你有一封信。」

  祁穆愣了一下,對方指指門縫,那裡躺著一個信封,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塞進了門內。

  「啊,謝謝。」祁穆彎腰撿起來,拿著信封看向那個男人,等著他說話,可他什麼也沒說,又把菸頭叼進嘴裡,默默地抽。

  「快開門。」封百歲催促道。

  祁穆這才掏出鑰匙把門打開,又疑惑地看那男人一眼,就被封百歲拖進去了,然後「砰——」的一聲,門重新合上。

  「那人到底怎麼回事?」

  「神經病而已,不用管他。」

  祁穆打開門口撿到的信,竟然又是一封邀請函。

  封百歲隨便瞥了一眼,「這次又是什麼?」

  「妖界五十年一次的『香酒會』,為期一個月。」

  「他們請誰?」

  「我們。」

  這時撞死鬼大叔不甘寂寞地湊過來問:「你們是不是神仙啊?」

  「神仙?」祁穆愣住,看大叔鬼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混搭出一股八卦氣質,不免失笑,攤手問他:「你覺得我們哪一點像神仙?」

  大叔鬼撓撓頭,「那…那隻鳥不是給了你那張紙,說是天上送下來的?」

  「你收到公安局的超速罰單,你就是警察了?」

  大叔呆了一下,點頭道:「也對。」

  祁穆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談判邀請函,之前一直沒看裡面的內容,現在打開,才發現受邀時間都已經過了。

  又看看來自妖界的那張,他問封百歲:「香酒會,去不去?」

  「我無所謂,你想去嗎?」

  祁穆遲疑了一下,隨即笑道:「那就去吧,本來就打算到處走走,從哪裡開始都一樣。」

  「到處走走?」聽到這句話,斷頭女鬼立即衝了過來,「你們又要走?」

  祁穆點頭。

  「出去玩一趟就回來的那種?」

  「可以這麼說。」

  女鬼放下心來,「那打算玩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爭取一年回來一次吧。」

  「一年一次?!」女鬼拔高聲音,使勁晃了晃腦袋,「那還不是要走!」

  祁穆說:「你不是還提醒我,祁穆和封百歲這兩個人已經是死人了,怎麼還能繼續留在這裡生活。」

  「我當然知道這點!」女鬼把頭抱進懷裡,「可是………」

  「不用擔心,這間房子是買下的,你們父女可以繼續在這裡住。」

  「……哼!」

  女鬼不再搭理他,一轉身飄進了客房。

  她爹趕緊向祁穆道歉,「對不起啊,俺閨女就是這脾氣,她也不是真生你的氣。」

  「我知道。」祁穆無奈地笑笑。

  撞死鬼搓著手,小聲問他:「你們…真要走啊?」

  「嗯。」

  「那…不回來了?」

  「當然要回來。」祁穆認真地說:「不管我們去哪,這裡始終是家。」

  「那就好,那就好…」

  撞死鬼念叨著,飄去客房裡安慰自家閨女了。

  祁穆站在原地一時沒有說話,封百歲走到他身邊時,他卻忽然笑起來說:「女孩子還是很喜歡我的。」

  封百歲一挑眉,徑直從他身側走了過去,只丟下一句:「明天就走。」

  「……」


  第二天一大早,斷頭女鬼就看到祁穆和封百歲一副準備出遠門的樣子。

  「你們這麼快就要走了?」

  祁穆笑道:「你不是不打算理我了嗎?」

  女鬼惱羞成怒,把頭往地上一摔,轉身就回房。

  被她這種連頭都不要的氣勢震了一下,在場的人無不愣住。

  過了一會兒,她又默默地飄回來,彎腰撿起自己的腦袋。

  祁穆忍不住掀起嘴角。

  女鬼朝他瞪眼,「不許笑!」

  「我沒笑。」

  「……」

  女鬼懊惱地飄向客房,幽幽說了一句:「如果你們一走就不回來,我才真的不理你了。」

  撞死鬼也想說點什麼,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來,只好說:「那你們…你們走好。」

  「……」

  祁穆點點頭,他又加了一句:「俺和俺閨女會看好家的!」

  「嗯,那…再見。」

  「再見再見。」

  封百歲打開門,祁穆正要出去,就被門外那一坨嚇了一跳。

  「他怎麼還在這裡?!」

  昨天那個奇怪的男人坐在牆角打瞌睡,聽見說話聲就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祁穆,於是扶著牆壁站起來。大概是腿麻了,差點沒站穩。

  祁穆被他搞懵了,這個人明明是有事要說的樣子,卻又不說,竟然就這麼在門外過了一晚上。

  「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什麼事?」

  他又沉默了。

  「你……」

  「…妖…」

  祁穆想要再問的時候他總算開口了,「…你是不是認識妖怪?」

  祁穆愣住,沒想到有人來找自己不是說鬼,而是妖。

  「你怎麼會覺得我認識妖怪?」

  「那封信,」男人說:「昨天我看見了,信是一隻喜鵲送來的,它落地時變成了人。」

  祁穆看看封百歲,想著這事要怎麼才能搪塞過去,男人卻說:「不用解釋,我知道世界上有妖怪的存在。」

  「那你等了我們一晚上,是想…?」

  「我想去妖界。」他說:「請你們帶我去妖界!」

  他連妖界都知道?!祁穆心中驚疑不定。

  那人像是明白他的疑惑,就說:「你是不是奇怪我怎麼會知道妖界?」

  祁穆點點頭,「你是人類嗎?」

  「我是人類,但是我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他是妖,這些都是聽他說的。」

  「那你去妖界幹什麼?」

  「去找他。」

  「誰?」

  「告訴我這些事情的那個妖。」

  「他去了妖界?」

  男人點點頭。

  「既然你發現送信的喜鵲是妖,為什麼不讓它帶你去?」

  「不行……」男人沮喪地塌下肩膀,「這幾年我也見過其他的妖,你說的辦法不是沒有試過,但是他們都不太搭理我,更別說帶我去妖界了。我那個朋友也說過,在人界的妖都會避免與人類接觸。」

  「所以你在我家門口坐了一整夜?」

  「……我想人類才有可能幫我,你是人類吧?」

  祁穆笑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我們現在正好也要去妖界,如果你真的想去,可以跟我們一起,但是妖界會不會讓你進去,我就不知道了。」

  「我去!我去!」男人臉上浮起激動的血色,定了定神,向祁穆伸出手來。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陳谷。」

  封百歲比祁穆快了一步,搶在他前面伸過手用力握了一下,「封百歲。」

  這形勢陳谷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很聰明地收回手。

  祁穆向他點點頭,「我叫祁穆。」

  「謝謝,謝謝你們。」

  請柬上寫的地址是城外一座荒廢的老房子,距離有點遠。路上,祁穆忍不住問陳谷:「你肯為了那個朋友在門外坐一整夜,然後特意跑去妖界,他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嗯,非常重要。」

  「那你們為什麼會分開?」

  陳谷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是在八歲那年認識他的,那時我還住在鄉下的老家,屋子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非常漂亮。我老喜歡去那裡面玩,後來有一天,在竹林裡發現了一個跟我一樣大的小男孩,我們一起玩,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他很瘦,個頭沒有我高,還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服,所以我就叫他『小竹子』。

  那時候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無話不談,我還跟他約好,以後要一起娶老婆,一起當鄰居,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直到我上了中學,玩的時間就變少了,漸漸覺得,小竹子好像從來不去上學,也沒見過他的父母和家人。我突然發現,他在村裡住了好幾年,卻和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關係。

  我去問他,他才告訴我,原來小竹子真的是竹子變成的妖精,還問我害不害怕,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那之後,他便會經常講一些妖怪的事情給我聽,還告訴我有一個妖界,裡面住的全是妖,那裡是他們所有妖的故鄉。記得那時候我問他,為什麼不回故鄉。他說捨不得這片竹林,也舍不得我。

  後來我被城裡的高中錄取了,必須離開老家出去上學,走之前我告訴小竹子,讓他在那裡等著我,一到節假日,我就回去看他。」

  「你回去了嗎?」

  「沒有……去到學校我才知道那裡離老家有多遠,光是汽車就要坐一整天,而且高中的課程很緊,任務特別重。為了省錢,我的父母讓我在學校專心讀書,這幾年就不要回去了,他們會來看我。

  三年以後我考上大學,終於能夠回家了,但是等我來到屋後,一棵竹子也沒有見著,那片竹林消失了,村裡人要用那塊地蓋房子。」

  「那小竹子?」

  「他也不見了…我找遍了整個山頭,沒有。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小竹子,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只要見到竹林,就一定要進去看看,也曾經遇過好幾個妖,但是他們都不是我的小竹子。

  近幾年,我開始意識到,也許他早已經不在人間了,就想…他是不是回故鄉去了?所以一定要去妖界看看。」

  祁穆發現,說起那些往事的時候,陳谷就不再是那個坐在門外的寡言男人了,他語氣溫柔地娓娓道來,就連臉上的表情都變得生動起來。可是說到小竹子離開以後,他又沉寂下來,從眼神裡透出一股寂寞。

  他很想問問陳谷,如果在妖界也找不到小竹子的話他打算怎麼辦?但是看著這個男人鏡片後面迷茫的眼睛,又覺得實在問不出口。

  聽完這個長長的故事,他們的目的地也就到了。


74、香酒會(二) …

  牆上顏色斑駁,爬滿了深深的裂縫,屋頂蒿草叢生,瓦片七零八落,還糊了一層厚厚的青苔,有一根門柱歪歪斜斜,朱漆大都已經剝落了,露出坑坑窪窪蟲洞密佈的木頭。

  這座好像一跺腳就會坍塌的殘破老宅,就是寫在邀請函上的地址。

  封百歲挑起眉梢,「你確定是這裡?」

  「確定。」祁穆又把地址看了一遍,「除非請柬寫錯了。」

  「沒有錯,就是這裡。」

  突然響起了說話聲,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人。

  「我們在這!」

  話音未落,宅院門口那兩座石獅竟然自己動了起來,跳到地上的瞬間變成了兩個少女,上前欠身道:「元靈大人,燭龍大人,恭候二位多時,你們總算來了!」

  祁穆不好意思地說:「讓你們久等了。」

  「呀——元靈大人好溫柔~~~」

  「而且好年輕!」

  她們確實是在咬耳朵。

  但是我都聽到了……祁穆在心裡默默地說。

  「兩位大人,你們是怎麼過來的?」一個女孩問。

  另一個說:「肯定是飛過來的!」

  「不一定!燭龍大人可以變成龍,讓元靈大人騎在上面。」

  「那還不是用飛的?」

  「其實…」祁穆艱難地插了一句:「我們是坐公車來的…」

  兩個女孩瞪大眼睛,「公車?什麼樣的公車?長翅膀的還是會變形的?」

  「……」

  祁穆指指陳谷,打斷了她們興奮的聲音,「這是我的朋友,他能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您的朋友來多少都可以……」

  「人類也行?」

  女孩們流利的語句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她們探頭看了看陳谷,「您的這位朋友是人類?」

  祁穆點點頭。

  她們反應極快,馬上說道:「可以可以,完全可以。」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進去?」

  「現在就能!請跟我們來。」

  兩個女孩在前面帶路,徑直走進那座危房。

  祁穆猶豫了一下,「這個…沒問題嗎?」

  女孩微笑,「沒有。它只是看上去不太牢固,其實很堅強的。」

  「是嗎?」封百歲用手敲敲一根木柱,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他忽然飛起一腳,揣在那根柱子上。

  於是那根柱子就這樣在大家面前,從容地倒下了…

  「這叫堅強?」封百歲問。

  那倆個女孩竟也不尷尬,拍手稱讚道:「燭龍大人果然厲害!竟然一腳就把這麼牢固的柱子踢倒了!」

  「不過這樣有點危險啊,麻煩兩位等我們一下。」說完就走到那根柱子旁邊。

  祁穆還不知道她們到底要做什麼,就看見那兩個瘦弱的女孩,一人抱住一邊,駕輕就熟地把柱子重新扶起來立好,整個過程準確快速,無比輕鬆,一下子就震住了在場的三個男性。

  「好了,我們走吧。」

  她們開口說話,大氣都不喘一個。

  祁穆偷偷瞄一眼封百歲,他的臉已經黑了。

  女孩們微笑,「不用擔心,絕對不會塌的。」

  「……」

  「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

  三位男士跟著這兩個女怪物走進大門,然後穿過一個小小的院子,前面又出現一道門。

  她們停下,握住門上的銅環輕輕叩門。

  「叩、叩、叩。」

  響到第三次時,門扉慢悠悠打開了。

  兩個女孩在門口一人站一邊,笑眯眯地說:「請進。」

  祁穆離門最近,朝裡一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剛要進去,就被封百歲拉住。

  「我先。」

  話一說完,他就跨過了門檻,然後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

  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動靜,祁穆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也沒有人回答,心裡頓時有點慌了。

  左邊的女孩說:「元靈大人,一界之隔,您在這邊說話燭龍大人聽不見的。」

  於是祁穆沒半點猶豫,一步就跨過了門檻,他的身影也同樣消失在黑暗裡。

  最後只剩下陳谷了,他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女孩,她們依舊微笑著說:「請進。」

  他一咬牙,也跟著跨了進去。

  黑暗過後,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個熱鬧的集市,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人群穿梭其間,空氣中還飄著一股誘人的酒香。

  「陳谷!」

  祁穆在旁邊叫他的名字,封百歲也在那裡。

  陳谷走過去問:「這裡是哪兒啊?真熱鬧。」

  祁穆笑起來,「這就是妖界啊。」

  陳谷一愣,「這是妖界?」他仔細看看集市上的這些人,似乎和真正的人類沒什麼差別。

  「妖界天天都這麼熱鬧?」

  「不是的,只不過這段時間剛好是他們最盛大的節日。」

  「原來是這樣。」

  祁穆告訴他:「我剛才問了一下,妖界都自由散漫慣了,根本沒什麼管理機構,就算有,也是個空殼,不可能通過它們來找人。平時大家都有各自的領地,互不干擾,如果沒有具體地址,很難找的。還好這兩天是『香酒會』,這個集鎮是專門為節日搭建的,所有妖怪都會集中到這裡來,甚至包括很多人間的妖怪。你就在這裡找找看。」

  「好。」陳谷一聽完,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周圍的妖全部看一遍。

  「也別只顧著找,這個節日五十年才能碰上一次,可以見到很多稀奇的東西,你應該好好逛逛。」

  「好。」陳谷嘴上應著,眼神卻還在人群中打轉。

  祁穆也不再勸他,指著前面一幢古色古香的小樓,「看見那幢樓了嗎?就是掛著紅燈籠的那個。請柬上說在那裡給我們訂了兩間房,天黑你就過去,我們在那兒等你。」

  陳谷點點頭,向祁穆道了謝,就一頭紮進了人堆裡。

  祁穆拉起封百歲,總算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走吧,我們也來好好逛逛。」

  這集市上最多的是酒,而且都是免費喝,所以每個酒攤前都圍了不少人,酒香一個比一個濃郁。祁穆不免想起嗜酒如命的畫眉妖仙,如果他在這裡,一定高興死了。

  其次就是吃食,各種各樣的食材和口味,幾乎都是祁穆沒有見過的,忍不住每樣買了一點,和封百歲分著嘗嘗鮮,這樣一圈逛下來,肚子也快填飽了。

  再就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的攤子上擺滿了東西,但是那些東西祁穆愣是一樣也不認識。

  有個大嬸的攤子上放著一排小瓷瓶,模樣非常精緻,祁穆看著漂亮,就隨口問了一句:「大嬸,這些瓶子裡都裝著什麼呀?」

  「這是凝露。」

  祁穆不解,「凝露是什麼?」

  「小哥,不常來『香酒會』吧?連凝露都不知道!」

  「是不太常來。」

  大嬸說:「告訴你啊,誰都知道,我們妖界有三寶,美人、香酒和百草。這個百草,就是指凝露,因為凝露都是從植物裡提取出來的,還必須是已經化形的植物,它們每次修煉上升一個層次以後,就會變回原形,休養七天,這種時候采到的初露才是最好的,初露經過調配,就成了凝露。修煉以五十年為一個循環,所以只有『香酒會』才能見到,實在是少之又少的珍品啊!」

  「那這個凝露,是做什麼用的?」

  「用處可多了!這要看取露時植物的種類,還有調製的配方,什麼美容、治傷、染色……數都數不清!」

  祁穆順著那些瓷瓶看過去,其中一個格外的精緻,便問:「這瓶是做什麼用的?」

  大嬸一看他指的那瓶,笑道:「你可真會挑!這是春情露,最暢銷的一個!」

  「春情露?」祁穆皺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嬸笑得異常曖昧,壓低聲音道:「那個的時候抹上一丁點兒,既能催情,又能潤滑……」

  祁穆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連忙站起身,拖著封百歲逃走了。

  逛完一條街,他們準備再去別處轉轉,就在這時候,碰見了意想不到的熟人。

  「祁穆!」紮著包包頭的小蓮蓬笨手笨腳跑過來,仰頭拽住他的衣角,「我好想…你,一睡醒…你就…不在了。」

  祁穆蹲下,捏捏他的臉,「是我不好,應該等你醒過來,好好說再見的。」

  另一個包包頭小孩也跟著過來,板起臉教訓弟弟:「你怎麼不叫元靈大人?」

  小蓮蓬委屈地扁嘴,「我叫了…」

  「才沒有!」

  「大蓮蓬,你也來了?」這是祁穆找回記憶以後第一次見到大蓮蓬,不免有些激動。

  大蓮蓬就更激動了,紅著臉脆生生地叫他:「元靈大人!」

  祁穆笑著摸摸他的頭,「你也叫我『祁穆』吧,我喜歡『祁穆』。」

  「是!」

  大蓮蓬又拉著弟弟去向封百歲問好,小蓮蓬不想去,他一直有點害怕燭龍大人,但是哥哥非要他去,他就躲進祁穆的懷裡不肯出來。

  「你是做了什麼缺德事啊,讓小孩子那麼害怕你?」祁穆揶揄道。

  封百歲不屑地撇嘴。

  很快,小孩子的注意力就被香香甜甜的吃食迷走了,大小蓮蓬手牽著手去買吃的,祁穆這才站起身來,看向旁邊的游奕。

  「靈官大人,還在當奶媽?」

  游奕嘴角抽了抽,「元靈大人,這可是靈界的孩子,我幫你們帶孩子,讓你們有時間約會,怎麼沒聽見一句感謝?」

  祁穆嘿嘿笑起來,「得了,不要推到我們身上,你這奶媽明明是自己願意當的,別人要搶還不讓呢。」

  游奕也笑起來,向封百歲點點頭,「你們兩個,還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自伐仙大戰那一別,就這麼消失了。」

  「說到伐仙大戰,我們還收到一封談判的請柬,結果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簽了個百年內互不侵犯條約就完事了,反正一百年眨眼就過,肯定還會打起來。」

  祁穆看著這集市,想到不久前,這裡還經歷過一場荒唐的戰爭,卻看不出任何痕跡,不禁感嘆道:「真熱鬧…」

  「那是當然的。」游奕說:「妖的通病就是貪吃愛玩,就算修煉多年的老妖也是一樣,在這方面,他們是專家。」

  三人又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游奕忽然說:「大蓮蓬被天庭挑中,以後要去天界做事了。」

  「不錯啊,大蓮蓬本來就聰明。」祁穆說:「而且這樣一來,小蓮蓬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被說穿了心思,游奕有些尷尬,苦笑道:「什麼我一個人的,他又不愛跟我,只喜歡睡覺,小呆瓜一個。」

  祁穆拍拍他的肩膀,「真同情你。」

  一直沒說話的封百歲卻突然開口了:「那就好好守著,守到他開竅那天。」

  「只是守著會管用嗎?」游奕嘆了一口氣,「等到開竅還要多久啊…」

  「我用了六百年。」封百歲淡淡地說,彷彿那六百年只是彈指一揮間。

  游奕心中驚訝不已,原來這兩人也是這樣過來的,眼神不由得飄向祁穆,後者覺得不好意思,趕緊把頭轉開,卻看到酒攤前面好像有什麼熱鬧。

  「游奕,快去看看!那是不是大小蓮蓬?」

  游奕嚇了一跳,趕緊衝過去,一手抓一個,把兩個小孩從人群中間拔出來。

  「怎麼回事?」祁穆和封百歲也趕過來。

  「沒事,就是喝醉了。」

  小孩的臉蛋紅通通的,渾身冒著香甜的酒氣。

  「我先帶他們回去,你們好好玩。」

  游奕丟下這句話,就匆匆離開了。


75、香酒會(三) …

  天色漸漸暗下來,部分攤主開始陸續收攤離開,不過酒攤前卻還是熱鬧不減,攤主們約好似的紛紛升起紅燈籠,掛在酒幡上,一個接著一個,放眼望去,輝煌的燈火竟然在黑夜裡連成了一條長龍,其間簇擁著嗜酒的妖精們,個個臉色發紅,卻還不願離去,仗著驚人的酒量扯開嗓子嬉笑著,各種聲音毫不壓抑地交雜在一起,就像一鍋沸騰的湯,飄著濃郁的酒香。

  「香酒會」的集市是通宵營業的,他們會這樣徹夜狂歡直到節日結束。

  這是一場妖界的盛事,祁穆這才真正體會到游奕的那句話——「吃喝玩樂方面,他們是專家。」

  祁穆和封百歲本來就不是愛逛街的人,已經走了整整一天,於是默契地決定早點休息,反正這場狂歡還會持續很長時間。

  到了酒樓向老闆詢問房間的消息,得知陳谷還沒有回來,他們又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個人類拖著疲憊的步子慢吞吞走進來。

  「回來了?」祁穆和他打了個招呼,「有沒有找到點線索?」

  陳谷沮喪地搖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嘆氣道:「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又有那麼多妖,要從裡面找出一個實在太難了。」

  祁穆不知道怎麼才能安慰他,猶豫了下,只好鼓勵地拍拍他的肩,道:「別急,這才第一天呢,時間還很多。」

  陳谷緩緩地捏了捏鼻樑,沒有再說話,此時恐怕就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能有辦法在這片妖界大海中撈出他那棵細瘦的小竹子。

  可沒想到第二天,事情就迎來了轉機。

  早上當祁穆他們走出酒樓時,迎面跑過來三個小妖,臉上都掛著熱切的笑容,領頭那個開口就道:「元靈大人!燭龍大人!好久不見啊!」

  說著便握住祁穆的手激動地晃了又晃,一股清新的靈氣從對方手上順勢傳了過來,領頭小妖頓覺神清氣爽,不由得又笑開了幾分。

  旁邊兩個看得眼饞,本想如法炮製也去蹭點燭龍的靈氣,但是看到封百歲那張明顯不爽的黑臉,已經伸出來的手又硬生生縮了回去。

  祁穆被他們搞得一頭霧水,仔細辨認面前這個小妖的容貌,卻怎麼也找不到熟悉的感覺。

  「請問…我們認識嗎?」

  另外兩個小妖一聽這話就僵住了,他們默默低下頭,露出一副丟人的表情,唯獨那個領頭的絲毫不覺得尷尬,依舊笑容滿面地道:「您不記得我們實在太正常了!當時在伐仙大戰上場面混亂,我一看見兩位大人就從心裡生出崇敬之心,雖然沒有真正謀面,但是神交已久了。」

  「神交?」封百歲臉色不善地重複了一遍他的用詞,胃裡微微有些翻騰。

  幸好那妖夠機靈,馬上改口道:「仰慕!是仰慕……我們仰慕二位很久了!」

  「謝謝。」祁穆禮貌性地回了一句。

  「請收我們做小弟吧!」

  「……」

  祁穆尷尬地看著面前這三雙閃亮的眼睛,半晌才道:「可是我們不需要小弟啊……乾脆交個朋友吧,這樣不是更好?」

  他們的表情先是失望後是驚喜,一聽祁穆說完馬上就表態:「能成為二位的朋友,實在是榮幸之至!」

  「三位怎麼稱呼?」

  「我是蛙九,」領頭那個拍拍自己的胸膛,又指向身後的同伴,「他們是我的兄弟,一個叫蛙十二,一個叫蛙牛。」

  「……你們中間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種類的東西混進去了?」

  那個看起來身材明顯比兩個兄弟要高大的小妖,卻有一副容易害羞的性格,聽祁穆這麼一說,有些難過地道:「我……我和其他兄弟長得不太像,他們都說我像牛一樣壯,所以我就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蛙九在旁邊拍拍他道:「叫你別老想著這個,壯點是好事!」然後一手攬一個兄弟,向祁穆道:「元靈大人,你放心,我們三個都是一個媽生的,絕對是親兄弟!」

  祁穆點點頭,小聲問封百歲:「青蛙和牛蛙還會雜交?」

  「我怎麼知道!」

  「兩位大人,你們要是有什麼用得著我們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們一定萬死不辭、一絲不苟,拋頭顱、灑熱血……」

  蛙九的話還沒說完,祁穆就看見陳谷急匆匆從酒樓裡走出來,想起找人的事,連忙把他叫過來。

  「蛙九,你們能不能幫忙找一個人……啊不對,找一個妖?」

  「太簡單了!只要是這妖界範圍內,您告訴我地址,我立馬去把他請過來!」

  「最麻煩的就是這一點,我們不知道地址……」

  「那名字總該知道吧?有名字就沒問題。」

  陳谷連忙說:「他叫『小竹子』!」

  「小竹子?」蛙九擰起了眉頭。

  陳谷解釋說:「我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不是叫這個,但他是竹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是叫他『小竹子』。」

  「誰會起這種名字啊?」蛙九朝陳谷翻了個白眼,「我是蛙精,我有叫『小蛙子』嗎?」

  「……」

  「這樣吧,你把他的特徵給我描述一下,還有,他一開始就是妖界的居民還是後搬來的?」

  「是後搬來的,他到妖界的時間應該不超過二十年。特徵……」陳谷苦惱地道:「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小孩子,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那你就說說他屬於哪個等級?」

  「什麼等級?」陳谷一臉茫然。

  「就是他長得好不好看!」

  「好看……」說到這個,陳谷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小竹子的五官很清秀,即使是長大,也一定還是好看的。」

  蛙九又翻了個白眼,他身邊的蛙十二解釋道:「妖精的化形是可以依仗妖力來調整的,但是本體不會變,所以我九哥的意思是,他的本體品相好不好,屬於上乘還是中下。」

  「本體?」陳谷仔細想了想,「我好像沒見過小竹子的本體……」

  見蛙九又要開口,他趕緊又補充道:「但是他的人形很好看,那本體應該也是不錯的。」

  「應該?!應該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你也敢說?」

  祁穆知道就憑這點信息要找到人實在有點懸,看蛙九為難,也不想再麻煩他們,於是便說:「實在不行就算了吧,我們再想想辦法……」

  「哎哎哎,元靈大人,您別這麼說啊!」蛙九急了,連忙打斷他的話,一拍胸脯道:「怎麼不行了?包在我身上!我們現在就去找,保準給您找到!」

  「可是……」

  「您放心,妖界我熟得很,哪裡長了根草都清楚,要是連我們都找不著,那就沒人能找著了!」

  他說得這麼信心十足,祁穆也只好收回先前要說的話,還沒來得及道謝,蛙家兄弟就飛快地離開了。

  雖然有人幫忙,陳谷還是坐不住,又一個人出門去找。剩下祁穆和封百歲,接著在集市上閒逛。

  大概過了半天左右,他們正在一個小攤前為斷頭女鬼挑選項鏈時,蛙九風風火火地回來了,看到他出現,祁穆才忽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女鬼的脖子都斷成兩截了,還能戴項鏈嗎?」

  封百歲嘲笑地哼了一聲,「你腦子進水了。」

  祁穆立刻反駁道:「我說之前你肯定也沒想到。」

  「起碼我沒說……」

  「二位大人……」怕他們一直這樣旁若無人地說下去,蛙九在長時間被無視之後,只好出聲提醒。

  「啊,蛙九。」祁穆對他抱歉地笑笑,然後問:「你也來逛市集?」

  「……」被偶像無視的心情不太好受,但是蛙九自詡是一個堅強的男人,所以馬上就振作起來道:「我已經和其他兄弟聯絡好了,大家一起去找,我們數量很多,肯定能找到的。」

  祁穆點點頭,「謝謝你,麻煩你們大家了。」

  「小事小事!」蛙九豪氣地揮揮手,想了想又問:「二位大人是第一次參加『香酒會』吧?」

  「是呀。」

  「那不如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香酒會』的傳統。」蛙九說完,就自動自發地當起了他們的導遊。

  聽他一說,祁穆才知道,原來『香酒會』的酒攤都是免費的,任由顧客敞開肚皮喝,攤主不僅不心疼,還會鼓勵大家多喝一點。難怪酒攤前面總是熱鬧非凡。

  只不過喝完的酒罈不能帶走,必須留給攤主,等到『香酒會』結束前一日,酒客和攤主會一起來點算空酒罈的數量,哪家被喝空的酒罈最多,就是這次的「酒王」,之後的五十年之內,他們家的酒都有資格被稱為「妖界第一酒」。加上其他幾界都極少產酒,而人界又因為居民龍蛇混雜的特殊性,不列入參考範圍內,所以能在「香酒會」上奪魁的佳釀,也就成了「三界第一釀」。

  這是至高的榮譽,以至於每次「香酒會」上,酒家們必定拿出看家本領,賭上五十年的研究成果,就為了能夠一舉摘得「酒王」桂冠。

  拼酒才是「香酒會」最重要的活動,乍看起來開懷散漫的集市,其實暗地裡競爭相當激烈,很多蜂擁到此的妖眾,都是為了一睹「酒王」的風采。

  而且一旦奪魁,「三界第一釀」的價錢將會迅速飆升,到時候再想喝到佳釀可就不容易了,趁著現在免費,大家當然能多蹭一點就多蹭一點。

  隨著人潮移動,祁穆發現其中一個酒攤前只圍著三兩個人,和其他攤子的火爆場面比起來,顯得相當冷清。

  這時擋住他視線的人走開了,祁穆這才看清——

  穿著一身黑衣,面容蒼白、表情兇狠,皮革眼罩遮住了大半邊臉,不久之前還曾帶領妖眾討伐天庭的黑蛇烏猜大人,此時此刻正抱胸坐在那個小小的酒攤後面,渾身散發著與週遭氛圍格格不入的冷氣。


76、香酒會(四) …

  祁穆忍不住想要抬起手來揉揉眼睛,以確定自己眼睛看見的和心裡想到的是不是同一個人物,但是他很快就不再懷疑了。

  不管是那隻狹長銳利的獨眼,還是那身完全沒有參與感的氣質,都太顯眼了,由不得你不相信。

  祁穆連忙把自己的震驚和伴侶分享,卻只得到一句:「黑蛇烏猜是誰?」

  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當自己和烏猜接觸的時候,封百歲還在三界的某個角落不知所蹤。

  於是他轉而去問蛙九,對方的反應卻比想像中更誇張——

  「什麼?!又來了?」

  祁穆立刻抓住他語句裡的那個關鍵詞,「又來了?難道說他每次『香酒會』都會來這裡擺酒攤嗎?」

  「是啊,次次都來,沒有一次缺席。我本來想著,這次伐仙大戰以後,他肯定要閉關休養一段時間,沒想到還是來了!」

  祁穆也沒想到那個陰沉的男人也會有這麼家常的一面,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又問:「他釀的酒不好喝嗎?為什麼顧客那麼少?」

  蛙九頭疼地按著太陽穴,「不是不好喝,是不敢喝。」

  「怎麼說?」

  「他的酒啊,都是用自己的蛇蛻泡的,噁心就不用說了,可怕的是毒!黑蛇烏猜最擅長使毒,他的原形渾身都是毒,一滴致命、見血封喉,誰知道酒裡面有沒有毒?就算沒有毒,看著他那張臉,還有什麼興致喝下去!」

  「也有人敢喝嘛,我已經看見好幾個客人了。」祁穆伸長脖子往那邊望去。

  蛙九連連擺手道:「你看見的那幾個都是被他嚇的,烏猜現在還是妖眾名義上的首領,總有幾個倒霉的被他威脅去以身試毒。」

  祁穆不明白了,「既然烏猜的酒一點也不受歡迎,我看他也根本不喜歡擺攤,為什麼還要次次都來?」

  「聽說他好像答應了誰,對方要求他每次都要參與,還有人說他是在贖罪,反正說什麼都有,誰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察覺到他們探尋的目光,本來一動不動的烏猜突然轉動眼珠向他們所在的位置看過來,把祁穆嚇了一跳,想問問蛙九需不需要過去,卻發現蛙九早就已經苦著臉,自覺地往烏猜的酒攤方向移動,嘴裡一邊抱怨著自己太倒霉。

  祁穆想了想,也拉著封百歲走過去,短短的途中簡單地向他交代了幾句烏猜的身份,也順便提到黑蛇和鴉的恩怨。

  他們走到攤前時,蛙九正端著一個酒碗懸在嘴邊,久久沒有動彈,臉上的表情像便秘一樣。

  祁穆聞到一股刺鼻的腥味,瞥了一眼碗裡黃黑色的液體,默默地為蛙九歎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元靈大人。」

  最後四個字被刻意加重了語氣,祁穆彷彿沒聽見似的,淡淡一笑。與他一桌相隔的獨眼男人把手放在桌上,指節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利劍般的視線轉到封百歲身上,「這位想必就是燭龍大人了。」

  封百歲小幅度地頷首,道:「我以為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想。」

  烏猜眯起他唯一的眼睛,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變大了。

  「兩位好不容易來了,要不要喝上一杯?」

  隨著他「嘶嘶」的話音,在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桌上那幾個裝滿不明液體的酒碗,一時間誰也沒有出聲。

  就在沉默的時候,祁穆忽然說話了——

  「上次你讓我見到畫眉的時候,問問它,還記不記得黑蛇烏猜,和他的左眼…」

  他說著抬眼看向對面男人的臉,微笑著道:「我只認識一位畫眉妖仙,所以就幫你問了。」

  話音一落,規律的敲擊聲瞬間停住,祁穆注意到那張陰沉的臉上飛快地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又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停頓了許久,男人才從口中吐出兩個平淡的字:「是嗎……」但聲音裡的顫抖卻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那他……他……」

  看著烏猜刻意壓抑的激動和一點不安,他的眼神不再銳利,甚至開始無意識地亂飄,祁穆忽然覺得不忍,早就知道他想問什麼,乾脆直接告訴他:「他還記得小黑蛇,而且還說……他已經原諒你了。」

  聽到這話,烏猜的眼皮跳了一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然後就沒再說話。

  「話我已經帶到,那杯酒就留到下次再喝吧。」

  祁穆說完,就拉著封百歲離開了,蛙九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趕緊放下手中的酒碗,舉步去追他們。

  待走遠了些,祁穆難得地八卦了一下:「我覺得鴉和那個烏猜的事肯定不簡單。」

  封百歲點頭,又補充道:「而且應該是感情方面的事。」

  「我也這麼覺得。」

  正說著話,蛙九趕了上來,見到他們就連珠炮似的說起來:「嘖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烏猜大人露出這樣的表情,還以為他就是個惡鬼。」

  「惡鬼?他有這麼凶?」

  「何止是凶啊……」蛙九忽然壓低了嗓音,同時看了一圈周圍的人,這才小心地說道:「幾十年前,妖界有一個關於烏猜大人的流言,大家都說他為了當上妖眾領袖,不惜殺害前任首領……」

  「因為這樣,你們就說他是惡鬼?」

  「不不不,關鍵的還沒說呢,這可不是流言啊,是千真萬確、妖妖皆知的事實——烏猜大人是被前任首領養大的,首領喂他教他、助他修煉,他卻……」說到這裡,蛙九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們妖啊,從來不把規矩放在心上,但是對於恩情,是知恩必報的,何況這是養育之恩。這樣他都下得了手,所以才說他心狠手辣、形同惡鬼!」

  說完以後蛙九自己在那裡嘆息,「可惜聽不懂元靈大人和烏猜大人說的那些話……」

  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他們腦海中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身影,卻又默契地搖了搖頭,故事裡德高望重的前任首領和那個美麗高傲、嗜酒如命的妖仙半點邊都沾不上。

  封百歲剛想說話,卻感覺左手背上傳來柔軟的毛髮觸感,緊接著下一秒,就聽到一聲驚呼,旁邊有個女人站立不穩,正朝自己身上倒。他略一皺眉,果斷側開一步,於是那女人就結結實實地落地了。

  似乎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摔倒,女人趴在地上顯得有些尷尬。祁穆趕緊彎腰把她扶起來,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看到對方的臉時,他有些意外,這女人長得很美,五官精緻小巧,有種純真的味道,卻又眼角帶媚,完全不同的兩種氣質糅合在一起,竟然不覺得突兀。

  但祁穆就是覺得這女人有些古怪,待瞟到她腳跟附近忽隱忽現的尾巴尖,才恍然大悟。

  「我……」

  對上祁穆的眼睛,女人愣了一下,竟然覺得不好意思,話還沒說完臉就先紅了。

  她慌忙跑走,經過蛙九身邊時伸手擰了一下他的手臂,蛙九疼得齜牙咧嘴的,隨口罵了兩句,然後說他還要去找人,向祁穆和封百歲告退。

  祁穆和他客氣了幾句,就讓他快去。

  蛙九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他向前走了一會兒,突然被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拖進了旁邊的轉角。

  在那裡等他的就是剛才跌倒的女人。

  一見到她,蛙九就不耐煩地說:「狐狸精,你又要幹什麼?不是早就跟你說過,燭龍大人不可能看上你這種鄉下狐狸的!」

  「你說誰是鄉下狐狸?!」金舀指著他的鼻頭罵道:「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啊!我都沒嫌棄你黏糊糊背上長膿瘡,你還敢嫌棄我?!」

  蛙九瞪起他的青蛙眼,「我說過多少次了!背上長膿瘡的是蛤蟆!蛤蟆!!!」

  「管他什麼青蛙蛤蟆的,都差不多。」金舀不耐煩地擺手道:「算了算了,別說這個。哎,我問你,燭龍大人和元靈大人真的像大家說的那樣是一對嗎?」

  「當然是真的!」

  說到這個蛙九就忍不住得意起來,他現在可是那兩人的朋友,除了他們兄弟幾個,還有誰能享有這樣的殊榮?看看,就連平時和他最不對盤的狐狸精都要來找他打聽消息了。

  「不是說之前他們曾經分開過一段時間嗎?所以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重新在一起也是真的?」

  這個問題他還真不知道,九九八十一難…這是元靈和燭龍的事嗎?不管了,這種時候不能漏氣。

  「也是真的。」蛙九點頭道:「他們之前在人界體驗生活,歷經了重重磨難……」

  「等等!」金舀打斷了他,不相信地問:「人界能有什麼磨難啊?」

  「嘖…這就是你不懂了,人界沒有去過吧?」

  看他那麼得意忘形,金舀也不想認輸,但是自己修為不夠,確實還不能越界,只好嘴硬道:「你等著!我馬上就能去了!」

  其實蛙九隻是去界口接過訪客而已,真正的人界是什麼樣子的他完全不知道,只能硬著頭皮瞎編:「告訴你,人間是很可怕的,燭龍大人和元靈大人在那裡遇到了無數的危機,比如說…人類會把他們抓去殺死,然後剝了皮,丟進滾水裡煮熟,或者用火烤焦,吃他們的肉……」

  金舀聽得臉色發白,連忙問他:「那人類會把他們抓去做成大衣領子嗎?」

  「會!當然會!還有很多磨難是你根本想像不到的。不過不用擔心,他們通通化險為夷了,所以才能成為被三界崇敬的人物。」

  金舀不由得想起剛才祁穆扶起自己時的笑容,心馳神往道:「元靈大人好溫柔呀,男人就應該像這樣,又堅強、又體貼……」

  蛙九覺得有義務提醒她:「你上次不是說男人應該像燭龍大人一樣高大冷峻嗎?」

  金舀撇嘴道:「上次是上次嘛,你還說,燭龍大人是三界出了名的不管事,就連神界遭遇危機他也沒有回去看一眼,可見是多麼冷酷無情的人,我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現在我不打了,你高興吧?」

  「高興個屁!你還不如接著喜歡燭龍大人,反正他也不會理你,如果你是纏著元靈大人,燭龍才不管你是不是母的,說不定會把你的內丹都掏出來捏碎……」

  「別編瞎話來嚇唬我了,誰會相信啊!再說他們要經過那麼多磨難才能在一起,正好試試他們的感情能不能經得住我的美貌考驗。」金舀說著,就推開蛙九,徑直向祁穆他們走去。

  祁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小妖,看到對方走近,友好地笑了笑,這讓金舀心花怒放,暗想元靈大人一定也對她有感覺的,於是更加熱情似火,先向祁穆表達了感謝之情,又伸出了友誼之手,然後非要和他們一起逛集市,在這些過程中還一直試圖和祁穆肌膚相親。

  祁穆知道她道行尚淺,只是小孩心性,也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但是一旁的封百歲聽在耳朵裡就頗不是滋味了,好幾次都要伸手把纏在祁穆身上的母狐狸扯下來,耐心也快耗盡了。

  金舀還絲毫沒有察覺,甚至說出要以身相許來回報「一扶之恩」這樣的話,封百歲忍無可忍,瞥見她身後藏得拙劣的狐狸尾巴,狠力一拽,金舀痛得變回原形,眼淚汪汪地坐在地上。

  祁穆幫它揉了揉受痛的尾巴,又拍拍它的頭,笑道:「回去吧,蛙九還在那邊等著你呢。」

  躲在拐角正探頭的蛙九被祁穆的視線掃到,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趕緊跑過來把母狐狸抱走。

  封百歲板著臉問祁穆:「你幹嘛摸她屁股?」

  「她只是隻狐狸……」

  「會化形的狐狸?」

  「那時候是原形。」

  封百歲挑起眉梢,「你還想人獸?」

  祁穆嗆了一下,禁不住笑道:「是呀,你快變成龍身,我跟你人獸。」

  封百歲:「你越來越重口味了,不是應該走清新路線嗎?」

  祁穆:「是呀,所以你不要老是盯著我的菊花,你們也一樣。」

  封:「……」


  祁穆扶著封百歲的肩,問他:「我請你喝酒賠罪怎麼樣?」

  封百歲不屑地哼了一聲,「一開始你不去扶她就不會有這麼多事。」

  祁穆道:「一個正常的男人會讓女孩子就那麼直接摔倒麼?你有沒有一點風度?」

  封百歲又擺出那張面無表情的萬能臉,「風度是什麼東西?」

  「別裝了,我看見你笑了。」祁穆沒好氣地說。

  兩人默默地笑了一會兒,祁穆道:「我們吃了那麼多小食,還沒正經嘗過妖界的酒味,你想讓我請你喝哪種?」

  「不要酒。」封百歲嚴肅地說:「你去買一瓶春情露給我就夠了。」

  「……」


77、香酒會(五) …

  幾天以後,蛙九突然帶來消息說,他們已經找到小竹子了,於是祁穆和封百歲懷揣一肚子不敢相信的心情陪著迫不及待的陳谷動身趕往那個地方。

  路上蛙九的嘴就沒有停過,一直喋喋不休地抒發著他的感慨,繞來繞去也就是一個意思——竟然真的有竹妖把『小竹子』這種沒有品位的稱謂當做名字,而且回鄉十多年了還不改!他表示這種行為嚴重拉低了妖界居民的平均文化素質,實在很不應該。

  陳谷一直低著頭,看得出來心情很是緊張,所以對於蛙九的話也不太在意,只是時不時瞥過去的眼神顯示了他的不悅。

  眼看氣氛陷入尷尬,祁穆趕緊扯扯封百歲的手,於是蛙九在封百歲「溫柔」的瞪視之下,終於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一路總算相安無事,他們坐的馬車行了半日,停在了一個清幽的山谷前。

  其實這裡離「香酒會」的集鎮並不遠,只是位置十分隱蔽偏僻,沒多少妖怪活動的跡象,偌大的谷裡總共也只有兩個居民。

  雖然近幾年妖界也在不斷發展,甚至建造出一座效仿人界的城市——「樂都」,但畢竟妖眾數量和人類數量相比還是顯得太少,又加上他們有著極強的領地意識,互相之間絕不侵犯,所以總體呈現出地廣妖稀的特點。

  蛙九解釋說這片山谷本來是一個老樹精的領地,後來他收留了初來乍到沒有領地的小竹子,從此就成為他們共享的土地了。

  大家在谷口見到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長長的鬍鬚一直垂到腰間,臉上佈滿了溝壑,卻依然神采奕奕,看起來比在場的幾個年輕人還要健康得多。

  「你們就是小竹子的朋友嗎?哈哈,我還以為那孩子沒有朋友呢!」

  老人笑得爽朗、中氣十足,說話聲音異常洪亮,雖然手裡拄著一根彎木杖,卻仍然能在前面健步如飛地帶路,一邊回頭絮叨著小竹子的事。

  「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植物的本體一般不能隨便移動的,那孩子還敢拖著萎縮的鬚根長途跋涉。剛到這裡的時候,他又瘦又小、妖氣虛弱,幾乎已經不能維持人形了,就在我的樹下坐了一個晚上,天亮以後又要走。我問他要去哪裡,他居然傻乎乎地跟我說不知道,我就讓他留下來,等知道以後再繼續走。」

  「那天我幫他把本體種在背風山坡上的一片紫竹林裡,後來他自己在那竹林中間搭了間屋子住下了。誰知道這一住啊,就住了十幾年。要不是你們的朋友問起小竹子的停留時間,我還不知道日子竟然過得這麼快!一眨眼就過了……哎呀,那棵竹子現在長得可壯實了!」

  「那孩子膽子小,也不喜歡湊熱鬧,聽說『香酒會』上所有妖精都會趕回來,就不敢去市集了。要不是我這個老傢伙肚子裡的酒蟲又鬧起來,忍不住去了一趟,說不定就和你們錯過了……」

  說到這裡,老人停下了腳步,指指前方那片蔥翠的竹林道:「他就在那裡面,你們去吧。小孩子的地盤,我就不好進去了。」

  大家向老人道謝,還不等他們說完話,陳谷第一個就拔腿衝進了竹林。

  「喂!你這個人類,等等啊!」蛙九連忙吆喝著追上去。

  祁穆朝老人歉意地笑笑,也和封百歲隨後跟了進去。

  也許是水土肥沃、靈氣充沛的原因,這片竹林長得特別旺盛,沒走多遠,頭頂的陽光就被遮擋得只剩下些零星的光斑,稀稀疏疏灑落下來。還好林間留出了一條走慣的小路,讓他們不至於迷失在裡面。

  小路的盡頭,出現一間式樣樸素的小竹屋,屋子後面立著一棵挺拔粗壯的青竹,比屋頂還高出許多,青翠的顏色在這片紫竹林裡格外顯眼。

  「小竹子……」陳谷毫不掩飾他的欣喜之情,先是試探地低喃一句,然後提高聲音喊道:「小竹子!」

  隨即快步上前,舉起手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下去。

  「小竹子、小竹子,你在嗎?我是陳谷,我來接你了。」

  等了一會兒,竹屋內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敲門喊道:「小竹子!我是陳谷啊!你在不在?我來接你了!我是陳谷啊!」

  這次他敲得又重又急,身體幾乎快貼到門上了,可是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響過,屋內還是死一般沉寂。

  一陣風輕輕吹過,竹葉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卻越發顯得寂靜。

  陳谷臉上急出了一層細汗,求助似的看向祁穆,帶著幾分希冀的神情問:「是不是屋裡沒人?」

  沒等祁穆回答,就聽蛙九搶白道:「怎麼可能!老頭明明說他今天還沒有出去過。而且這屋裡的妖氣,我們誰都能感覺到,你是人類當然不懂了!」

  陳谷卻像是聽不見他的話,只是固執地望著祁穆,又重複了一遍:「是不是屋裡沒人?」

  蛙九被他無視,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嘀咕道:「人類就是喜歡自欺欺人!」

  祁穆看見陳谷的眼睛裡還閃動著一簇微小的火苗,他那難以言喻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心說出真相,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種時候說實話比較好,於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火苗噗的一下熄滅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緊閉的門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對不起……小竹子,你一定覺得我騙了你對不對?不是的……我沒有騙你,也不是故意食言,我那時候真的沒有回去看你的條件啊……等我終於能夠回去的時候,那片竹林已經不見了,你也不見了……你什麼時候離開的?怎麼不給我留個信呢,好讓我去找你……我知道,你一定恨透我了是不是?所以賭氣跑掉了,還那麼不愛惜自己,功力不夠硬是跑回了妖界,害我到處都找不到……我跟你說,這十幾年,我一直在找你,甚至不惜向妖類求助,讓他們帶我來這裡,我……我很想你……你呢?想不想我?」

  說到這裡,他特意停下來等了一會兒,可還是沒有人回答,只好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還好,我總算是找到你了!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約好的嗎?要一起娶老婆,一起當鄰居,你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從沒有忘記這個約定,所以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親口告訴你……我就要結婚了。」

  這話一出,祁穆感覺自己心裡都跟著咯噔了一下,他透過那扇薄薄的門扉,能夠感覺到裡面傳來不平靜的妖力波動。

  「小竹子,你……你會為我高興嗎?我想你那麼善良,應該……應該會吧?是不是……」

  陳谷本來一直抱著好友會為自己高興的單純想法,可當真正對小竹子說出這句話時,心頭卻湧上無限失落,甚至於只是面對一扇沒有生命的竹門,也感到些許不自在。

  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無措,陳谷又接著道:「我已經買好了一個大院子,院子裡種滿了上好的竹子,每天都有專人細心養護,你一定會喜歡那片竹林的……」

  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提起了全身的勇氣,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掌貼在門上,輕聲說:「跟我走吧,那片林子是專門為你準備的,我們還像以前那樣住在一起,我會給你介紹我的妻子,講給你聽我們相識的過程,她很漂亮,人也不錯,她也喜歡竹林,她還聽我說過你的事……總之你會喜歡她的……跟我回去吧,小竹子,好不好?」

  陳谷啞著嗓子、語調破碎,如果不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幾乎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我應該早點找到你的,但是現在也不晚……對嗎?」

  「小竹子,跟我回去吧…去人間……好不好……好不好……」

  他嘶啞的懇求漸漸隱沒在風聲裡,貼在門上的手慢慢滑落下來,頹然垂在身側。

  「你還沒有原諒我,是不是?」他像是問屋裡的人,又像在問他自己,「那至少……至少讓我再見你一面……行不行?」

  屋後那棵青竹突然被風吹響,輕柔地搖晃起來,過了半晌,又歸於沉靜。

  紅著眼眶的男人,那一刻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他在沙沙作響的竹林中沉默地站了很久,彷彿時間停駐,彷彿萬籟俱寂……沒有人去打擾他,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段時間裡,想到些什麼。

  終於,他動了動僵硬的手臂,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銀項圈,項圈上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脆響,「以前我說過要送給你的,本來想親手交給你,現在……我把它放在門外,記得來拿。」

  說完放好項圈,最後再看一眼那扇沉默的竹門,然後轉身離開。

  「喂喂喂!」蛙九指著竹屋,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睛道:「你就這樣走了?」

  陳谷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經過。

  祁穆搖了搖頭,也只好轉身出去,走了幾步發現蛙九還傻站在原地,於是示意他跟上。

  出了竹林,老樹精還等在外面,見到他們也沒有多問,只是平淡地說:「要走了?」

  陳谷點點頭,想了一下,又問樹精:「他在這裡過得好嗎?其他的妖類會不會欺負他?」

  老人笑道:「好著呢!大家都挺關照他的,畢竟是同族嘛。」

  聽到這句話,陳谷的身子震了一下,低頭喃喃道:「是啊,畢竟是同族……」

  祁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陳谷不好意思地道:「麻煩你們這麼多,卻是這樣的結果……」他苦笑一下,還想再謝,卻被祁穆打斷。

  「既然來了,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這裡畢竟是妖界,你快回去吧。」

  陳谷張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地點頭。

  祁穆拜託蛙九把他平安送回人界,蛙九雖然對這個人類千辛萬苦找到那個小竹子卻連一面也沒見到就離開的行為表示費解,但元靈大人交代的事情,他還是二話不說拍著胸脯保證完成任務。

  目送他們離開,祁穆拉著封百歲輕聲道:「走吧,回去看看。」

  封百歲點頭,兩人一起順著剛才的小路向竹林深處走去。

  就在那間竹屋前,他們見到一個身著青衫的人蹲在地上,盯著手裡的銀項圈發呆。

  察覺到有人走近,那人抬頭看過來,略顯驚訝道:「你們是剛才的?」

  他的聲音清亮和緩,那張臉儼然是少年人的模樣。

  「陳谷說他離開時你還是小孩子,原來已經長大了嗎?」

  對方沒有答話。

  祁穆看著他,只問了一句——

  「為什麼不見他?」

  少年呆了一下,緩緩起身道:「我遇到他的那年他只有七歲,我卻已經修行了百年,他十六歲時我們一別將近二十年……如今你看看他,再看看我,就知道為什麼了……」

  祁穆不語,他當然知道為什麼,那張年輕稚氣的容顏雖然有了變化,但是那種變化就像是時間特意拖長了步伐,走得格外緩慢,而身為普通人類的陳谷,臉上卻已經開始出現一條條細紋,鬢角也悄然冒出幾根稀疏的白髮。

  少年把項圈攥在手裡,指腹摩挲著已經有些發黑的銀面,輕輕搖頭道:「我是他的朋友,不是寵物。」

  這語氣不像是在回答剛才的問題,反而更像是對自己說的話。說完,也沒看祁穆他們一眼就轉身進了屋。

  祁穆看著他單薄又倔強的背影,和封百歲對視一眼,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明白了,這個在妖界裡只能算是幼年妖精的竹妖並不像老樹精說的那麼膽小,面對陳谷,他雖然有太多的不捨,卻始終有一個堅持——

  如果要在精心營造的人工竹林裡短暫地相處,他寧願獨自守住當年只有兩個人時、還未被污染的印象。即使它只佔了妖族漫長生命中的十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那也是最美好的一段記憶。

  當百年時光流過,那個人類或許垂垂老矣,或許已經長眠在墓裡,或許他也已經漸漸遺忘了人間的繁華景象,但在那段回憶中他們仍然是兩個天真無邪、親密無間的男孩,在竹林間無憂無慮地談天說地,無所謂未來,也不存在過去。

  無論經過多長時間,在那片竹林裡,他們從不曾分開,也永遠不會分開。


  回去的路上,祁穆看著地面他和封百歲並肩而行的影子,禁不住嘆息道:「難道真的是人妖殊途嗎?」

  「不是,」封百歲淡淡地說:「是他們不夠堅定。」

  祁穆求教地看向他。

  「就算那個陳谷壽命太短先一步死了,等他投胎,還可以重新找到他,這一世不行,再等下一世,只要足夠堅定,總能找到在一起的辦法。」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要是我的話,會直接把魂魄從地府裡劫走,一勞永逸。」

  祁穆愣了愣,封百歲的話讓他想起了曾經的一個老朋友,不過更多的,還是想到了他們自己,頓時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掩飾不住即將綻開的笑意,伸手過去拍著封百歲的肩膀道:「謝謝你那麼堅定。」

  「不客氣。」封百歲一點也不謙虛地說:「你買一瓶春情露來感謝我就夠了。」

  「……」

  祁穆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憤憤地收回,憋了半天咬牙道:「如果我不去買,你就要一直揪著這個不放是不是?」

  「是。」封百歲自在地回答。


78、香酒會(六) …

  大嬸已經足足笑了十秒鐘,祁穆偷偷回頭看一眼封百歲,後者只是神情自若地對他挑了挑眉梢。

  他咬牙,重新轉回來面對現實,心裡已經恨不得把攤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扔在封百歲那張得意的面癱臉上。

  嚥了口唾沫,祁穆正準備開口,沒想到被大嬸搶白道:「你是不是元靈大人?」

  祁穆一愣,點了點頭。

  大嬸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擠出深深的褶子,「哎!你瞧我這人,先前他們跟我說元靈大人和燭龍大人來過我的攤子,我還不相信,原來是真的呀!」她探頭看向封百歲,「那這位就是燭龍大人了?」

  封百歲矜持地頷首。

  大嬸瞭然,「都是自家人自家人,那……兩位想要點什麼?」

  「……」

  被認出來以後,祁穆更是語塞,吞吞吐吐半天硬是說不出口,反而是大嬸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道:「噢——明白了!」然後飛快地拿了一小瓶春情露塞進他手裡,臉上帶著只可意會的曖昧表情。

  祁穆拿著那個精緻的小瓶子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待看清以後頓時漲紅了臉,表情僵硬地問:「多少錢?」

  「二位光顧我的小攤怎麼能收錢呢。」大嬸輕拍祁穆的手背,笑得愈發意味深長,「只要你們用了好,多給我宣傳宣傳就行。」

  祁穆額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不自在地道謝離開,走出一段,看看身邊的封百歲,把瓶子朝他懷裡一丟,沒好氣地道:「你滿意了?」

  封百歲的回答是把那小瓶春情露穩穩當當收好,心滿意足地點頭。

  ……

  祁穆本來擔心這東西到了封百歲手上自己恐怕凶多吉少,著實嚴加防範了一段時間,總覺得應該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和生理準備,但轉念一想他們的關係又不是剛剛開始,在一起的時間已經長得無法計算,彼此早就習慣了彼此,還用得著準備嗎?於是祁穆放鬆了,不就是那什麼什麼……多大點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還沒等封百歲辦出什麼來,「香酒會」就到了閉幕的日子,今年選出的「酒王」是一個年輕的兔妖,他的桂花釀得到了妖眾們一致好評,雖然用料不及對手華麗,卻以令人驚喜的口感豔壓群香。

  這酒祁穆也喝過一點,入口前就能聞到清爽的桂花香氣,溫和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時竟然像灼熱的火線般一直燒到了胃裡,最後咂咂嘴巴,還能回味出一抹淡淡的甜香,就算他再不懂酒,也無法拒絕這個味道。

  選出了「三界第一釀」,當屆的酒王必須在這場盛事的最後一天免費提供酒釀供大家暢飲,這一天所有的小攤都會撤走,空出寬敞的街道和廣場,妖眾們擺開長長的宴席,盡情狂歡。

  不知是誰洩露了封百歲和祁穆的身份,得到消息的妖眾都來纏著他們敬酒,一個兩個還行,到後來擠上前的人越來越多,祁穆臉色變了,偷偷拉著封百歲要跑,但是周圍妖山妖海,根本寸步難行,哪裡跑得出去。

  封百歲表示他來解決,被祁穆果斷阻止了,他的解決方法無非就是武力威脅為主、暴力恐嚇為輔,祁穆不想在這種好日子還掃了這些小妖的興。

  「那怎麼辦?」

  「喝吧……」

  話說的豪邁,可是面對那麼多熱情的眼睛祁穆心裡還是有點發毛,妖界喝酒都是用碗,等這些全部喝下去恐怕他沒有醉死就先撐死了。

  苦笑著灌下了幾海碗,祁穆覺得自己不行了,瞥一眼身旁的面癱臉,和之前沒什麼區別,還是眼神清明、身形穩當。他捅捅封百歲,小聲說:「你的原形不是龍麼?很大的那種。」

  封百歲嗯了一聲,等著他的後話。

  「那……肯定能裝很多水吧?」

  「所以?」

  祁穆的微笑裡帶著幾分討好,「你想不想幫我喝?」

  「不想。」

  「……」

  慕名而來的妖眾越來越多,大家都拚命往前擠,都想親眼見見傳說中的大神,卻沒發現兩位大神已經被他們擠得緊緊靠在一起了。

  「喂……」祁穆拉著封百歲的袖子,周圍太吵鬧,他不得不貼在封百歲耳邊低聲請求:「你替我喝吧……」

  也許是因為酒意上湧反應變鈍,這句話的尾音拖了好長才結束,聽在封百歲耳朵裡就神奇地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這讓他愣了一下,心裡莫名地癢癢。

  忍不住扭頭去看祁穆紅彤彤的臉頰,知道他確實撐不住了,封百歲沒再說什麼,伸手過去幫他擋住了面前的酒碗,抬手時不經意碰到衣袋裡一個圓鼓鼓硬邦邦的東西,封百歲志在必得地拍拍它,露出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淡笑。

  洶湧的攻勢被封百歲分擔過去,祁穆終於有了喘氣的機會,他使勁眨眨眼睛,似乎清醒了點,看一眼那個站得筆直的背影,默默轉身撥開人群,不厚道地趁亂溜走了。

  沿街的酒桌上擺滿了各式點心,卻沒有幾個妖來光顧——他們都忙著多喝幾壇免費的「三界第一釀」,過了今天可就沒機會了。

  祁穆也不客氣,一路挑挑揀揀地吃著走過去,突然發現前面的桌子邊上,竟然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正想著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對方已經朝他這邊看過來。

  果然!祁穆嘆氣,整個妖界有那一身扎眼的黑衣和兇殘的皮眼罩,只能是這個臭名昭著的蛇妖了。

  他那隻犀利的獨眼掃過來,冷聲道:「不想喝一杯?」

  祁穆扯著嘴角笑了笑,不自在地走過去坐下,看起來烏猜倒是悠閒得多,順手拿了個碗,提著酒壺給他斟滿。

  一大碗通透醇香的桂花釀擺在面前,祁穆摸摸灌滿酒的肚子,有點想吐。

  「怎麼不喝?」烏猜催促。

  「只是奇怪你會留到現在,還以為你應該早就走了。」

  「何必奇怪,」烏猜又提起酒壺來倒酒,淡淡地道:「次次如此。」

  祁穆驚訝,難道其實黑蛇很喜歡參加這種活動,只是表達方式有問題,所以被大家都誤會了?他忽然覺得這蛇妖好可憐……

  烏猜的酒碗沒有斟滿,酒壺已經空了,他皺起眉頭,似乎有點惱怒,這時桌上及時出現了一個酒罈,送酒來的正是這一屆的「酒王」。小兔妖瘦瘦小小的,力氣倒很大,肩上扛著兩罈子滿酒還能蹦蹦跳跳,就是膽子太小了點,被烏猜的蛇眼一瞥,就嚇得哆哆嗦嗦不敢抬頭,祁穆趕緊說了聲「謝謝」,小兔妖白嫩的臉上立刻浮出兩朵紅雲,一個字沒說,羞答答地跳走了。

  看著他遠去,黑蛇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酒釀的不差,性子卻怯懦至極。」

  「難道你們妖界有規定能釀出好酒的妖精必須是膽子大的?」祁穆反問。

  烏猜避開了他的問題,反而理直氣壯地道:「妖界向來奉強者為尊,他這副性子阻礙了靈根,根本談不上修煉,現在是什麼樣子,百年後必定還是什麼樣子。」

  「那又如何?」祁穆反感他說話的口氣,要是平常可能也就一笑置之,今天卻藉著酒勁,毫不客氣地回了過去,「你是眾妖之首,但你能釀出那麼好喝的酒嗎?撇什麼嘴?有本事不要一邊喝著別人的勞動果實一邊講別人的壞話!」

  「……」已經送到嘴邊的酒碗尷尬地停在半空,頓了一下,又重重地落回桌面,烏猜眯起他那隻狹長的蛇眼,一時看不出情緒。

  沉默半晌,他瞥著祁穆面前仍然滿噹噹的酒碗,有些不悅道:「你怎麼還沒喝?」

  祁穆無奈,只好端起碗來豪邁地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當他把酒碗放下時,旁邊突然飄來一句:「他還好嗎?」

  「誰?」祁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過很快就豁然開朗,「噢~你是說鴉啊……」

  「鴉?」烏猜打斷他。

  「這是我爸給他取的名字,撿到鴉的時候他受了傷,就在我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後來自己飛走了。」

  提到鴉的傷,烏猜眸光不自然地閃了閃,不過酒勁沖上頭的祁穆並沒有察覺,他現在正忙著穩住自己的腦袋,一邊昏昏沉沉地問:「對了……他以前在妖界的名字……是什麼啊?」

  「以前?」烏猜莫名地冷笑出聲,語氣又恢復了一貫的尖刻冰冷,「妖界前首領、偉大的眾妖之首,在位八百多年從未有過姓名這種東西。」

  「沒有名字?」祁穆驚訝,語調有點飄了,他使勁甩甩頭,好讓自己能夠清醒一點,然後瞪著面前的黑蛇,「那你以前都叫他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觸到了黑蛇的逆鱗,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腦海裡似乎有什麼被忘記了很久的畫面一閃而過,陰沉的嘴角繃得死緊。

  但是祁穆已經沒工夫去管黑蛇的小疼痛了,他現在隨時可能從椅子上跌下去,只能撐著額頭,努力想把視線變得清楚一點。

  「你……別晃別晃!好好坐著……」他指著對面的人,發出不滿的抱怨。

  黑蛇的表情越來越扭曲,如果不是封百歲及時趕到,他很有可能已經扳斷了那根在他眼前作亂的手指頭。

  封百歲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他本來以為祁穆已經回客棧休息了,結果這傢伙卻跑到這裡和一個陰陽怪氣的蛇妖喝酒,竟然還醉成這樣。

  他小心地抱起搖搖欲墜的祁穆,警告的眼神對上銳利的蛇眼。

  「他在哪?」黑蛇問道。

  封百歲挑眉,沒好氣地丟下一句:「聽不懂。」然後轉身就走。

  烏猜攥緊拳頭,咬牙道:「你知道我在問誰,鴉…他在哪?」

  「人間。」

  說完這句,封百歲再不停留,徑直往回走。還有不少沒有敬到酒的小妖跟在後面,眼巴巴看著他們離開,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怎麼回事啊?就走了?」

  「你沒看到元靈大人醉了嗎?燭龍大人要把他抱回去睡覺。」

  「難道他們是睡在一起的?」

  「當然啦!他們是伴侶,本來就該睡在一起,用人類的話說就叫……『洞房』!」

  「『洞房』是什麼?」

  「這都不懂?我聽那些老妖精講人間故事的時候,就經常提到洞房,據說洞房以後就能生崽了。」

  「還能生崽?可是我看兩位大人好像都是公的……」

  「公的怎麼了?這兩位可是九重天外的大神,生崽這種區區小事還能難倒他們?想生多少都沒問題!」

  「這麼厲害啊!」


79、蜜月 …

  封百歲把醉得迷迷糊糊的祁穆放在床上,又喂他喝了點水,起身時卻被拉住了衣領。

  祁穆半眯著眼睛,眼神迷濛,他的臉蛋紅撲撲的,淡紅的嘴唇因為喝過水看起來有點濕潤,但表情卻是很不耐煩。

  「別…別——吵!睡覺!」

  說完手往床上一拽,翻了個身繼續睡。

  封百歲被拽得險些撲倒,忙用手肘撐住身子,不免有些惱火地瞪著祁穆,對方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怒氣,反而像趕蒼蠅一樣伸手在空氣裡揮了揮。

  他喝醉以後會不自覺地嘟著嘴,看起來像在賭氣,平時淡然的表情就變得幼稚很多,讓人好氣又好笑。

  封百歲發不出火了,只覺得心裡軟成一團,還有點癢癢,啪地一下捏住他作亂的手,順勢壓在身側,然後毫不猶豫地俯身親了下去。

  嘴唇相觸,舔了舔他的嘴角,祁穆便乖乖地張開嘴,舌頭迫不及待地長驅直入,和裡面那條糾纏在一起。口腔內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祁穆喝過酒就想喝水,此時更覺得喉嚨乾渴,炙熱的溫度讓他舌根發麻,忍不住加大了吸允力度,喉頭微動,積極地嚥下口中多餘的唾液。

  這近乎挑逗的動作讓封百歲後腰一麻,雙手自發地扒下祁穆的上衣,濕熱的親吻順勢而下,滑到腹部卻停了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吻,這搞得祁穆很癢,忍不住屈起膝蓋、不耐煩地推擋他的肩膀。

  這麼一來封百歲反倒克制許多,目光灼熱地盯著祁穆迷糊的表情看了很久,伸手掏出隨身攜帶的那個小瓷瓶,眼神猶豫。

  如果趁著祁穆不清醒的時候做了,等他酒醒會有什麼後果?

  沒等他把利弊分析清楚,祁穆突然踹了他一腳,嘟噥道:「還不來睡覺,你在那裡幹什麼?」

  「我在考慮到底要不要用這個東西?」封百歲誠實地回答。

  祁穆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那是什麼東西?」

  「春情露。」

  「春情露……」他皺著眉頭在昏沉沉一團亂的腦子裡搜索這三個字,隱約想到了它的功能,於是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什麼嘛。」

  話音一落他便詭異地安靜下來,過了半晌,突然又道:「廢話!當然要用!不然捅壞了怎麼辦?你到底會不會啊……」

  封百歲不再猶豫,輕巧地拔掉了瓶塞,一股清幽的冷香飄了出來,香味鑽進祁穆的鼻子,讓他混沌的腦子忽然清醒了一點,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難道他把封百歲剛才那句話理解錯了?

  可是現在思考讓他頭暈,陣陣睏意襲來,於是祁穆很自然地把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閉眼前只看見上方默默壓下來的身體。

  「喂……你不睡覺又要幹嘛……」

  「要讓你知道我會!」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火焰般的熱度又帶著幾分陌生的急切。

  「會什麼?好好好…我知道你會……先睡覺行不行?」

  「不行,你知道的還不夠深刻。」

  ……


  第二天祁穆一直睡到傍晚,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夕陽西下,他還有點反應不過來,覺得自己好像足足睡了一個冬天那麼久,竟然想不起睡覺之前的事情。

  在床上坐起來,發現腰疼得要死,伸手去揉,手臂也是酸的,幾乎抬不起來,再低頭一看身上的痕跡,瞬間明白了,心猛地一涼,之前的事開始在腦海中回放。

  呆呆地坐了半晌,然後白著一張臉,看似淡定地重新縮回被窩,嚴肅地思考著等一下該如何不那麼丟臉地走出這個房門。

  這時封百歲推門進來了,看到他醒著明顯愣了一下,房間裡頓時陷入淡淡的尷尬,過了一會兒,封百歲把手裡的錦囊放在桌上,不動聲色地問:「要不要喝水?」

  喝你妹……

  祁穆板著臉搖頭。

  「那想不想吃東西?」

  祁穆還是搖頭。

  「你怎麼了?」封百歲問。

  「那個……」祁穆低著頭,努力想把說不出口的話換一個委婉點的說法,他的聲音重心不穩地飄出來:「春情露…是不是用了?」

  封百歲淡定點頭,「用了。」

  「……感覺怎麼樣?」

  「不錯。」他評價得很誠懇。

  祁穆扼腕,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畢竟是第一次,竟然沒有印象,實在讓人遺憾。

  「以後可以經常用。」封百歲又補充道:「我看你挺喜歡。」

  祁穆的腦袋轟地一下煮熟了,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臉頰在發燙冒煙,但是就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在害臊些什麼,張了張嘴,硬著頭皮道:「你看錯了,我肯定不喜歡。」

  封百歲挑眉,「你不喜歡哪個部分?」

  「所有部分……頭疼、肩膀酸……」

  聽到他難得帶著委屈的語氣,封百歲表情柔和下來,伸手幫他捏著肩膀道:「這很正常,我問過了,休息幾天就好。」

  「手臂也酸,肚子很疼……」

  「正常。」

  「還有腰酸、大腿疼……」

  「正常。」

  祁穆反問:「什麼才算不正常?」

  封百歲忽然湊近盯著他,「你臉紅。」

  「……臉紅很正常,討論這種事還能面無表情的才叫不正常!」祁穆憤憤地說,眼睛瞟到封百歲放在桌上的那個錦囊,順勢轉移話題道:「那是什麼?」

  「經銷商送的,春情露便攜旅行裝。」

  「……」

  祁穆眼前立刻浮現出那位神秘的大嬸,於是囧囧有神地閉上了嘴。


  兩天以後,他們決定離開了,蛙九和金舀一起來送行,祁穆看了一眼他們牽在一起的手,笑了笑沒說什麼,倒是金舀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踩著蛙九的腳蹼,蛙九疼得呲牙咧嘴,臉上卻一直掛著傻笑。

  兩人告別了這些新朋友,又在妖界逗留了十多天,總算玩夠以後才轉移戰地,反正他們不用趕時間,難得這麼悠閒,於是一路走走停停,順便看看老朋友,幾個月下來竟也走過不少地方。

  這天祁穆忽然想回靈界看看,那是他出生的地方,無論走出多遠,總是對那裡懷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封百歲自然沒有異議,在他看來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跟祁穆在一起就好。

  靈界是三界中最神秘的世界,因為它的位置讓人捉摸不定,這座懸浮於九重天外的小山林從來不會固定在同一個地方,它總是跟著靈氣的流向移動,就像是天地靈氣的泉眼,哪裡靈氣最充沛它就在哪裡。不過假若你取得了靈界的認可,就能輕易找到它。

  所以祁穆要回去是很容易的,但當他再次踏上這裡的土地,感覺到周身流轉著獨一無二的澄淨靈氣時,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由衷的笑意不自覺展開,看著蔥蘢的森林和清澈的水流,輕輕嘆出一口氣。

  億萬年來三界始終維持著精妙穩定的平衡,可是近百年各界頻繁的變化更迭,這種平衡隱隱開始出現浮動的跡象,只有靈界未受影響,它還是三界中唯一的一片淨土。但祁穆知道,即使是這片淨土,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的移動頻率明顯增加了,這一次來就發現它離上次的位置又更遠了,整個靈界在一點點向九重天外移動,彷彿是在慢慢地遠離三界。

  也許有什麼變動將要發生了。

  不過這些都與封百歲和祁穆無關,他們本就不屬於三界,無論怎麼變動都不受影響,況且現在正是蜜月旅行途中,那些閒事他們才不管。

  兩人並肩沿著溪流往靈池的方向走去,封百歲環顧四周的景象,心情也變得很好,沒想到離開了那麼久,這裡還保持著初次踏足時看到的模樣。

  他攬過祁穆問:「你還記不記得這裡?」

  「當然記得。」祁穆輕笑,指著森林外圍一塊空曠的綠地,「當初我就在那裡見到你。」

  分叉的水流在他所指的地方匯聚,並成一條大河最終流向靈池,綠草輕拂、水聲潺潺,他們彷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盤臥在這裡的巨龍,一雙手好奇地撫上龍角,輕飄飄的聲音似微風般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是誰?為什麼來這裡?」

  「我叫燭龍……」

  低沉渾厚的龍吟自遠古響起,彷彿還迴蕩在耳邊。

  「如果你不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現在早就沒有燭龍這號神了。」祁穆揶揄道。

  封百歲神情自若道:「如果燭龍沒有來,現在也沒有靈界這種東西,」他斜睨著身旁人,「所以我算這裡的半個主人。」

  「……」

  沒等祁穆吭聲,就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頭一看,竟然是游奕,對方似乎是剛從森林裡出來,一向瀟灑的靈官今天看起來有些狼狽,頭髮上粘著兩片樹葉,懷裡還抱著一大坨什麼東西。

  待他走近才看清,那一坨原來是個巨大的蓮花苞,厚厚的花瓣層層疊疊,緩慢而規律地一鼓一收,好像活的東西在呼吸。祁穆掀開花瓣看了看,瞭然道:「小蓮蓬進入休眠期了?」

  游奕點頭,「有十多天了。」

  「這麼大一個你還抱著?過幾天還會長,怎麼不放在山洞裡?」

  「你以為我不想啊……」游奕無奈地苦笑,「他休眠還惦記著肚子,隔幾天就要進食一次,吃的還挺多,所以我才抱來林子裡喂。」

  祁穆失笑,「他那是饞的,休眠期根本不需要進食,你別喂給他就行了……」

  「不行,」游奕打斷他,臉上掛著「你想得太美好」的表情,「如果不讓他吃就會餓醒,然後又要從頭再來。」

  「……」

  祁穆忍不住拍拍游奕的肩膀,看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游奕瞪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麼,便道:「最近神界的事你們聽說了沒有?」

  祁穆搖頭,「出什麼事了?」

  「大事。」游奕皺起眉,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寶珠被盜了。」

  「寶珠被盜?!」祁穆驚訝,「你是說哪一顆?」

  「……」游奕語塞。

  「你知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珠?」祁穆悄聲問封百歲。

  「不知道。」封百歲淡定道。

  「你們兩個……」游奕咬牙,把懷裡的大花苞輕輕放在地上,耐著性子解釋道:「神界中心有座九層塔,塔頂有顆寶珠,它能放出萬丈霞光,普照整個神界,所以神界才沒有黑夜。但是最近,那顆寶珠不見了。」

  「原來是那顆!」祁穆想起上次神界一遊,曾經遠遠地見過發光的塔頂,「它是用來照明的吧?就像燈泡,壞了換一個不就行了?」

  「說的輕巧!」游奕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它可不僅僅是照明的珠子,說到底那顆寶珠和你的原理差不多,只不過你是由天地靈氣自然孕育所生,它則是創世大神以自身靈力凝聚幻化而成,有起死回生、枯木逢春之力,經過這億萬年的苦修,裡面蘊藏的靈力不可估量,如果使用不當,甚至會釀成三界的滅頂之災!現在神界完全是一片黑暗,天界要抽調人手過去幫忙,亂得不得了……」

  封百歲突然開口道:「既然那麼危急,你怎麼還在這裡?」

  游奕頓時尷尬地停住話頭,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彎腰把大花苞重新抱回懷裡,不太自然地說:「我也有自己的事……非常走不開。」

  封百歲也不揭穿,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又提出一個問題:「那顆珠子只是突然消失了,你們為什麼就認定它是被盜的?」

  「寶珠消失那天,巡遊神感覺到界壁有輕微的波動,但是因為鎮守九層塔的大神不在,就沒有上報。現在看來,應該是有外人闖入了。」

  「要想進入神界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就算是天界的小仙也沒那個本事,神界還不至於墮落到監守自盜的程度,難道……」

  燭龍雖然久不回神界,但他作為創世神之一,對神界的力量瞭若指掌,能進入神界偷走寶珠並且還做到全身而退的……他突然想到一些被三界遺忘了很久的居民。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已經猜到了,游奕肯定地點頭,「我們也懷疑是魔界的人幹的,但是有傳言說寶珠已經被帶到了人界,我估計人間不太平了。」

  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他們掛念的第二故鄉,祁穆和封百歲對視一眼,馬上決定回去一趟。



80、蜜月(二) …

  一回到人間,祁穆就迫不及待地感受周圍熟悉的空氣,然而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更沒有感覺到什麼強烈的靈力波動,人間還是那個人間,似乎和他們離開時沒有任何差別。

  於是他問封百歲:「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同?」

  「有。」對方毫不猶豫地說,祁穆聞言心裡一涼,追問:「是什麼?」

  「那個,」封百歲指著家門口的那個大布熊女孩,「走的時候沒有。」

  「……」

  祁穆忍住想要踹他臉的衝動,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起那個孩子——

  精緻的泡泡袖公主裙、巨大而顯眼的布熊玩具、蒼白著臉沒有一絲生氣的小女孩,這個組合給他一種奇怪又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見到他倆,小姑娘眼睛一亮,連忙站起來。

  祁穆疑惑地走近,聽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找到你們了!」那興奮的表情就好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祁封二人愣了半天,封百歲扭頭問祁穆:「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嗯?」祁穆摸摸下巴,「我倒覺得像你的,看,頭上還有龍角。」

  「……那是蝴蝶結。」

  「不對,她說的是『我們』?」

  封百歲目光飄向祁穆的肚子……

  「絕對不是我生的!」祁穆瞪眼,一把推開他那張若有所思的臉。

  小孩沒有注意到他倆的竊竊私語,自顧自講得很認真:「原來你們藏在這裡啊!這個遊戲我沒有玩過,還以為肯定找不到了,結果一問,附近的人都知道你們,還很熱心地領我過來,一點都不難!」

  「我想起來了!」祁穆終於知道為什麼看她有種熟悉的感覺,他們離開人界前和這孩子見過一面,當時封百歲看出她是離世不久的遊魂,為免麻煩就騙她玩躲貓貓,讓她來找,之後他們去了妖界,這件事也被拋到了腦後。

  沒想到這孩子死心眼,竟然當真了,算算他們離開也差不多有半年,她居然就在這裡等了半年。

  看著小姑娘閃亮的眼神,分明在說「我是不是很聰明快表揚我吧」,祁穆心裡陡然升起一股罪惡感,趕緊摸摸她的頭,語氣輕柔地稱讚:「你真棒!居然被你找到了。」

  「嘿嘿……」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總見不到人,我還以為因為我找得不對,你們不和我玩了。」

  祁穆心裡一抖,更加覺得愧疚,連忙把她拉進家裡,進門前對封百歲嘆氣,壓低聲音道:「就跟你說不能騙小孩!早晚遭報應!」

  封百歲不以為然地撇嘴。

  家裡的兩隻見到他們回來,高興得繞了好幾個圈圈,祁穆拿出特意選的禮物,女鬼尖叫著狠狠抱了他一下,結果被封百歲冷著臉拽下來,順手把她的腦袋丟出門外,對這種事大叔已經習慣了,默默地出去把閨女的腦袋找回來。

  等女鬼終於能夠說話,祁穆問看家的父女倆,他們走了以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

  「特別的事?」女鬼搖晃著腦袋想了想,「對我們來說只覺得城裡安全了不少,原來那些到處雲遊見鬼就收的混蛋天師最近都沒怎麼碰上,晚上也可以出去玩了……哎!說到天師我就想起姓戚那個小子,他來這裡找過你一次。」

  「戚卜陽?他找我幹什麼?」

  「不知道,他來問我祁穆在不在,我怕他爺爺跟來,也不敢出去,只告訴他你們已經不在人間了,他沒說什麼就走掉了。」

  「哦。」祁穆點點頭,戚卜陽以前也經常會來找他,不算什麼特別的事,「還有嗎?」

  「還有……就是她!」女鬼指向祁穆身後的女孩,飄過去捏著她的臉蛋,「這犟孩子在門口坐了好長時間,說是玩躲貓貓要找住在這裡的兩個哥哥,我跟她說哥哥不在,進來和姐姐玩,她也不聽,就是不肯進門。」

  小姑娘吐吐舌頭,老老實實地說:「媽媽說了沒有經過主人同意不能隨便進別人的家裡。」

  「那你現在找到我們,躲貓貓是你贏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麼?」祁穆問她。

  小姑娘摟緊她那個從不離身的大布熊,表情茫然。

  祁穆笑笑,「那就先留在這裡吧。」

  「真的嗎?我可以住在你家?」

  祁穆還沒點頭,女鬼已經撲過去抱住這個可愛的小孩,揉著她的臉,笑眯眯地說:「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啊?住在這裡和姐姐玩好不好?姐姐很好玩的,你看!頭可以拿下來哦!」說著就順手把自己的腦袋丟出去,大叔「哎呀」一聲,手忙腳亂地接在懷裡。

  「我叫小奇。」小姑娘細聲細氣地說,詢問地看了祁穆一眼,見對方點了頭,才高興道:「我不太會玩,姐姐你要教我哦。」

  「當然當然!」女鬼又開始扯人家懷里布熊的耳朵,一邊問道:「小奇,你這麼大正好是貪玩的年紀,居然不知道怎麼玩,是不是媽媽管得太嚴了呀?」

  「不是不是!」小奇連連搖頭,有點委屈:「是因為我身體不好,不能出門,沒有小朋友願意和我玩……媽媽買了好多玩具給我,我就和它們玩。」

  「這樣啊……」女鬼難得溫柔地拍拍布熊的頭,「那它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咯?我猜猜它叫什麼名字,該不會叫…小小奇?」

  「哇!你怎麼知道?小小奇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奇臉上露出崇拜的表情,隨即又像忽然想到什麼,沮喪地低下頭,「不過它不是我的小小奇,這個熊寶寶是媽媽給我新買的,說是換個新的陪我去那邊,但是我只想要小小奇……」

  小孩兩隻烏溜溜的眼睛霧氣朦朧,眼看是快要哭了,女鬼生前畢竟年輕,不知道怎麼哄小孩子,嚇得趕緊說:「沒事沒事,我們幫你把小小奇找回來,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真的?」小奇一聽就高興了,靈體特有的慘白色小臉都亮了起來,「你們真的能找到小小奇嗎?」

  女鬼慌亂之中隨便下了承諾,現在被追問卻為難了,只好可憐兮兮地向祁穆求救。

  祁穆立即受到這一大一小兩個鬼的注目,無奈地點頭道:「小奇你放心,我們會想辦法幫你找的。」

  「就是嘛,你祁穆哥哥神通廣大,肯定能找到的!」女鬼馬上沒了壓力,毫不愧疚地把責任推給一家之主。

  另一個家長早就習慣了祁穆的惹事上身,聞言只是挑了挑眉毛,有些惱火地問他:「你打算怎麼找?」

  「不知道。」祁穆答得輕鬆,「慢慢來吧。」

  隨後向小奇仔細詢問了布熊的特徵,反正目前能做的只有這些而已。

  雖然難得回來,祁穆和封百歲也沒忘記他們回到人間的原因,一時顧不上去探親,每天在感覺有異動的地方跑來跑去,卻還是一無所獲。不過有一點比較奇怪——本來妖族是人間最常見、數量最多、消息最靈通的異界居民,如果向它們打聽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麼,可是他們每次趕到的地方總是妖跡罕至、沒有生機,更別說要找出成精的妖類打聽情況了。

  至於小奇的大布熊,祁穆忽然想起畫眉妖仙臨走時授予他的特權,於是請全城的鳥類幫忙去找,只是暫時還沒有消息。


  「小奇!接住!」

  隨著女鬼一聲提醒,她黑乎乎的腦袋在空中劃了一個拋物線穩穩飛進小奇懷裡,可是下一秒,那顆頭竟啪嗒一聲,從小奇手上落了下來,砸到地上。

  小姑娘趕緊把它撿起來,愧疚地拍拍她的頭髮,女鬼安慰道:「沒關係,下次肯定能接好!」

  「嗯!」

  小奇把腦袋丟給女鬼,又歡歡喜喜地玩起來。

  封百歲從廚房裡出來,給沙發上的祁穆遞了一杯水,後者接過,湊到他耳邊小聲問:「你看小奇是不是越來越透明了?」

  「很明顯,」封百歲掀起眼皮往那邊一瞥,「她的靈體越來越稀薄,如果再不去投胎,就會自然消亡。」

  「可是她的熊還沒找到……」

  「你發現沒有?」封百歲打斷他,「人界的靈氣越來越不穩定了。」

  「不可能永遠是平衡的,」祁穆皺眉道:「不過現在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再這樣下去就連大叔他們這些已經達到穩定狀態的靈體也必須去投胎了。」

  正說著,有只小麻雀飛來咚咚咚啄響窗戶,祁穆起身開窗,麻雀撲騰著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有消息了嗎?」

  它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在祁穆肩膀上跳來跳去,可惜沒人聽得懂。

  這時又傳來撲扇翅膀的聲音,三隻喜鵲一起銜著一大團灰棕色的東西飛過來,送進窗戶時卻出了問題——那團不明物體塞住了窗框。

  三隻鳥嘰嘰喳喳交流了一會兒,為首那隻落地搖身變成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伸手把東西拽了進來,送到祁穆手裡。

  祁穆這才看清,原來那是只殘破的大布熊,塑料眼睛已經掉了一隻,好些地方的縫線都開裂了,露出裡面的填充物,毛色也褪得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在人類家裡找到的,他們家沒扔,正好放在床上。」那個變為人形的青年解釋說。

  祁穆連忙道謝,「麻煩你們了。」

  「您是首領的朋友,這不算什麼。」青年擺手,說完這句,他咬住下唇,猶豫了一下又道:「本來首領交待讓我們聽您的吩咐,我們應該原地待命的,但是最近人界不太安寧,很多定居在這邊的妖民已經開始回遷了,我們也打算先回妖界避一避,這段時間如果有什麼需要您就去妖界入口說一聲,我們一定馬上趕到。」

  「好。」祁穆笑道:「你們快回去吧,不用顧慮我。」

  「後會有期。」

  青年說完,轉身變回喜鵲,和它的同伴一起飛走了。

  祁穆看向封百歲,「看來這些小妖也察覺到了異變。」

  「我有種預感,」封百歲皺起眉,「可能三界輪迴要提前。」

  祁穆睜大眼睛,「怎麼……」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個驚喜的聲音喊道:「小小奇!」


81、再訪閻王殿 …

  眼看破舊的大布熊被火苗一點點吞沒,小奇總算抱到了她的小小奇,至於那個新的玩具便留給斷頭女鬼作紀念。

  沒有出過家門的小奇不敢一個人去投胎,怯生生地忸怩半天,祁穆決定送她一程,順便也去看看老朋友。

  這一次再去地府,那些鬼差好像都被告知了他二人的身份,雖然也不乏上前巴結的小鬼,但更多的還是聞風就溜,所以他們沒有碰到任何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大殿,不巧主案後坐著的是那位女閻王。

  「請問……」

  女閻王正埋頭在做不完的工作裡,聽見聲音臉色不善地抬起頭來,瞥一眼祁穆,沒什麼表示,待看到封百歲時,表情頓時兇殘起來,「燭龍大人,您怎麼又來我們寒酸的小冥殿了?」

  一字一句,從裡到外都透著不善的信息。

  祁穆不解,悄聲問身邊的人,「你什麼時候得罪過她?」

  「不知道。」

  封百歲一臉正氣,卻讓祁穆更懷疑他肯定曾經幹了什麼讓女閻王恨得咬牙切齒。

  「難道你對她始亂終棄?」

  封百歲黑臉道:「我只記得亂過你!」

  祁穆嘿嘿一笑,正準備詢問,就聽女閻王又道:「燭龍,你二十年前毀壞我冥王殿和枉死城共三百二十三幢建築,竟然還敢踏足冥界?」

  「……」封百歲面無表情、一言不發,顯然是不屑回答。

  祁穆連忙提醒:「燭龍的通緝令已經撤銷了。」

  「撤銷就算了嗎!?」女閻王立馬把怒氣轉向他。

  祁穆只好圓場道:「我看這大殿現在也沒什麼被破壞的痕跡,二十年前的事,你就不要與他計較了。」

  「沒有痕跡?!」女閻王瞪眼,憤怒地指向兩側的白蠟燭,慘淡的燭光被她袖風一掃,搖晃得更加厲害,「以前的照明設施可沒有這麼爛!惡劣的辦公環境讓我很煩躁!」

  「這倒是能看出來。」封百歲涼涼地道。

  女閻王氣結,醞釀了一下怒火,咬牙道:「我煩躁的時候就喜歡討要債務,特別是對那些長時間欠錢不還的。」

  封百歲不悅地挑眉,「你到底想怎麼樣?」

  祁穆攔住他,「我們要賠多少?」

  女閻王皺眉:「這筆帳等以後再算,我現在很忙,你們這次到底是來幹嘛的?」

  「送她…」祁穆把藏到自己身後的小奇輕輕推出來,「來投胎。」

  「這孩子?」女閻王匆匆打量小奇一眼,對身邊的賞善罰惡兩個判官道:「你們自己看著辦,發牌吧。」

  紅綠二人對視一眼,綠色那個面相親切的判官點點頭,提筆在手冊上寫了幾筆,小奇的額頭上便顯出一個墨色的「人」字。

  女閻王道:「你們也不是第一次來,自己領她過去吧,我這裡人手不夠了。」

  「已經投完了嗎?」小奇有些害怕大殿上那個凶巴巴的姐姐,只敢小聲問祁穆。

  祁穆搖搖頭,想了一下,對女閻王道:「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什麼?」

  「這孩子轉世以後請給她一具健康的身體。」

  女閻王揚起眉梢,「你這算不算利用特殊身份強制要求?」

  「如果我說不算呢?」

  「那我就沒必要答應你。」

  祁穆毫不猶豫「那就算。」

  「……原來三界內最純淨的元靈也沒我想像中那麼清高嘛!」女閻王揶揄道。

  「那只能說明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祁穆淡定道:「你們這裡的『純淨』和『清高』指什麼我不知道,至少在我們那裡這兩個詞不是連在一起用的。」

  「……」

  「那就多謝閻王大人通融了。」祁穆笑著說完,牽著小奇就要走。

  「等等!」女閻王叫住他,「有消息說神界的鎮塔寶珠被偷了,是不是真的?」

  「被偷?也許是吧。」

  她臉上露出了然又疑惑的複雜表情,「那就是說寶珠真的不見了?」

  祁穆看著她,沒有說話。

  「行了,你們走吧。」她擺擺手,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想了想忽然又道:「你去橋上順便看看我哥在不在那裡,叫他別再餵魚了!」

  「好。」

  祁穆牽著小奇和封百歲一起出了閻王殿,沿著血水翻騰的奈河走下去,遠遠地就看見一黑一白兩個顯眼的身影——

  白的那個蹲在河邊專心盯著河水,黑的那個筆直地站在他身邊。

  「你在看什麼?」祁穆湊過去問。

  白無常回頭看見他倆,也不驚訝,眨眨眼道:「我在想怎麼釣只魚上來。」

  祁穆低頭看一眼血水中那些時隱時現的古怪生物,「你要養嗎?」

  「養就算了,我可沒有魂魄餵牠們,不過拿來吃似乎還不錯。」

  祁穆沉默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閻王最近又不發工資了?」

  白無常愣了一下,「是呀,不過你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

  「其實不需要用這麼慘烈的方式以死明志,」祁穆告訴他:「你也可以去他房間門口靜坐示威,總比吃這種東西好。」

  「沒你說的那麼可怕,總要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白無常笑眯眯地拉過身後的黑無常,「小黑願意第一個試吃,對不對呀?」

  「不對。」黑無常很乾脆地拒絕了。

  「為什麼?」

  他看著腥臭的河水,目光落在其中一條怪魚嶙峋起伏的脊背上,「那不是螃蟹。」

  白無常笑道:「都是一樣的,你不是說我釣上來你先吃嗎?」

  黑無常面無表情道:「沒有。」

  「你說過了。」

  「沒有。」

  「你說過了!」

  「好吧,說過了。」黑無常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他繼續糾纏下去。

  「你們的計劃不怕被閻王知道嗎?」祁穆忽然問。

  「怕什麼!」白無常低聲道:「別看這些當領導的平日都正正經經的樣子,其實心裡完全是兩樣,說不定早就想著要吃一次了。」」

  「是嗎?」

  「是啊,我看整個冥界裡最想把這條河裡的魚大卸八塊的就數我們閻王大人了。」

  「這些話你就不怕他聽見?」

  「沒事沒事,何須害怕?」白爺自信滿滿地擺擺手。

  「哦,他來了。」

  白無常臉上一僵,轉身就見他們的閻王站在半米開外看著自己,他清清喉嚨,鎮定地問:「您剛才聽見了什麼?」

  閻王微笑,「愛卿放心,我什麼也沒聽見。」

  黑無常默默地把他的搭檔拉過去站好。

  閻王看向祁穆和封百歲,「這次真的能說這句話了——好久不見。」

  祁穆也笑,「好久不見。」

  封百歲只是冷淡地朝他點了點頭。

  「人間怎麼樣?」閻王問。

  「不錯。」

  閻王又道:「我聽說你這趟過得不是很順利,一晃就浪費了二十年,不後悔嗎?」

  祁穆搖頭,「不後悔,也不是浪費。」頓了一下,補充道:「這二十年教會了我以前千年也沒有學會的東西。」

  閻王眼中閃過一道難以捉摸的光,「你這話…跟他說過的很像。」

  「經歷相同,感受類似。」祁穆淡淡地說,知道閻王在感嘆什麼,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問過你,為什麼要來喂這些魚?」

  「那你現在明白了嗎?」

  祁穆點頭,「明白了。」

  閻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祁穆不想再說下去,忙把小奇推出來,「我帶這孩子來投胎,要怎麼走?」

  「奈何橋在那邊,」閻王指了指不遠處橫架在河水上的那座寬石橋,「喝了孟婆湯,過橋以後會有鬼差接引。」

  祁穆和封百歲把小奇送過去,小姑娘在路上悄悄問祁穆:「為什麼那個叔叔要餵魚啊?」

  「這個……」祁穆艱難地思考一個小孩子能夠接受的說法,忽然靈光一閃,「你知道屈原嗎?」

  「知道!就是那個跳江的英雄對不對?」

  「對,老百姓為了紀念他,每年會在他投江的那一天把粽子扔進河裡,這樣河裡的魚吃飽了就不會去吃屈原的屍身了。」

  「啊我明白了,所以那個叔叔也是在紀念屈原?」

  「差不多吧,不過…」祁穆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為了紀念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那個人也是跳江死掉的?」

  「嗯。」

  「那他是屈原的朋友嗎?」

  「有可能……」

  「屈原跳的是不是這條河啊?」

  「……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

  「……因為屈原跳的是江,這條是河,明顯不一樣吧?」

  「對哦……」

  和小孩子說著天馬行空的話,很快就到了奈何橋,祁穆在橋頭停下腳步,「小奇,我們只能送到這裡了,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