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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1 (日) | 編集 |
每個人都有弱點。
霍決不但有,而且很明顯。
席停云要做的,就是掐著他的弱點,為己所用。
楔子

  平頂山,平頂,平。
  當代兩大高手正在山頂比武。說是比武,但誰都知道,豎著下來的人只能有一個。
  不是阿裘,就是長生子。
  雖然這是一道選擇題,但是在山下等待的大多數人心中,這道選擇題根本不需要選擇。
  當然是長生子贏。
  必須是長生子贏!

  山風滾滾,捲得茅棚草屑橫飛。
  風舞衣袂聲中,遲緩的腳步聲從山道上一頓一頓地敲下來。
  誰?
  是長生子,還是……
  每個人的腦袋都伸了出去,每個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他們提起心,屏住氣,不斷地祈禱著心中所願。
  須臾,一個中等身材的青年慢吞吞地走下來。
  他手裡有一把劍,劍尖有血,已經凝固。
  等待答案的人的血好像也跟著凝固了。沒有人問是誰的血,既然阿裘活著下來,就意味著另一個人被留在了山上。永遠地留在了山上。
  「師父!」
  人群中響起哀嘶聲,數十人的腳步聲瘋狂地衝山頂衝去。
  其餘的人依舊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阿裘離去的背影。他們心中只有一個疑問:
  曾經的莊朝第一高手長生子敗了,還有誰可以阻止以一人之力單挑整個莊朝武林的阿裘?
 
  「有,當然還有很多人。」
  方橫斜氣定神閒地攤開地圖,「長生子輸不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是因為他老了。一個老人和一個青年打架,體力、心力、耐力都會吃虧。」
  席停云道:「不是每個青年都能打贏長生子這樣的老人。」
  方橫斜道:「一個只憑一把彎劍便從西方小國苟賀一路向東單挑莊朝近百高手的青年當然不是普通的青年。」
  席停云道:「再輸,整個莊朝就輸了。」
  方橫斜道:「已經輸了。我們能做的,只是讓自己輸得不那麼難看。」
  「誰可一戰?」席停云問出整個莊朝武林都想問的問題。
  方橫斜的手指在地圖南、北面點了一下,西北邊點了一下,東邊點了一下,最後手指慢慢地指了指自己。
  席停云盯著他,目光凝重,一字一頓道:「誰都可以出手,你不能。」
  方橫斜微微一笑,並不反駁,「幸好,東邊的那個人總能給我幾分薄面。」
 
  六月初六,對整個江湖來說都是個大日子。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東海逍遙島島主謝非是決定應戰。
  一時間,莊朝武林沸騰如煮!
  人人高興又懷疑。
  人人求證又求證。
  最終,被視為朝廷脊柱的天機府發聲,確認消息無誤。
  至此,莊朝人心大定。
  誰都知道天機府主方橫斜是謝非是的師弟,他說謝非是會出手,謝非是就一定會出手。
  
  那一天是七月初七。
  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
  可惜平頂山上的兩個人既不是牛郎,也不是織女,他們只是一對即將拚個你死我活的對手。
  阿裘舉起劍,慢悠悠道:「我的劍,長三尺三寸……」
  「打架哪來這麼多廢話!」謝非是一口飲盡囊中酒,抹了把嘴,抽出藏在腰帶裡的軟劍,抖了抖手道,「打架要利索。」
  阿裘道:「請!」
  回答他的是劍光。

  七月初九,傍晚,夕陽漸隱。
  山上又傳來腳步聲。
  等了近兩天的江湖人紛紛打起精神來。
  腳步聲異常遲緩,像是拖著腳步下來的。
  陌生,又熟悉。
  過了許久,阿裘疲倦的臉才從山道轉角露出來。
  沒有驚呼,沒有怒吼,有的只有風過每個木然呆立的群雄的衣袂聲。
  阿裘從他們中間穿過,緩緩遠去。
  
  東海逍遙島島主謝非是敗,不知所蹤。平頂山上沒有屍體,此後再也無人見過他。他就好似風箏一般,斷了線,失去了音訊。
  天機府派人找了兩個月,毫無結果。
  但這些消息對莊朝武林來說已經不重要。江湖從來是個勝敗論英雄的地方,他們真正關注的是阿裘,贏了的阿裘。
  因為他重傷回國之前曾留言一年後捲土再戰。
  一年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長的可以做三百六十五天的噩夢,短的只能練三百六十五的天功。
  武林人心裡依舊是那個疑問:
  還有誰堪一戰?


2、投石問路(一)

  云霞高逾萬仞,綿延數百里,山巔終年覆雪,山腳草色青青,如白髮老嫗著翠裙。
  一頂紫紗軟轎停在白綠交接處。
  清風拂拂,輕紗飄飄,隱約可窺見轎中人側躺,薄被如蟬翼,順著身體曲線起伏,玲瓏有致,嫵媚動人。
這頂轎子已經停了一天一夜,負責盯梢的守衛已換了三輪,轎中人卻一動都未動。 
莫非,這是個死人?
  若不是死人,又有誰能如此不吃不喝不動,甚至不急?
  正當他們即將為自己的猜測下定論時,轎中人突然坐了起來。薄被從她身上滑落下來,隔著紗,依稀能看到半露的香肩和修長的頸項。
  「因妾身對平霄城主的小小好奇竟引得賀城主親自出迎,如何敢當?」慵懶纏綿的嗓音帶著微微的沙啞,好似修圓了的貓爪,撓得心癢。
  守衛慌忙回頭,果見長道盡頭緩緩出現數十個身影。
  正當中的男子紫冠銀氅,面色冷峻如霜,目光凌厲如電,只一眼,便讓轎中人感到輕紗虛設,自己一切已盡入對方眼底。
  男子越走越近,直到轎前才停下。
  輕紗微起,露出一對粉雕玉琢般的玉足,過了會兒,玉足的主人才探出頭來,笑吟吟地望著他道:「賀城主難道已失了當年憐香惜玉之心?」
  賀孤峰終於探身將她打橫抱起來。
  她彈了彈腳趾,雙手環住他的脖子,笑得春風得意,「賀城主還是賀城主。」
  賀孤峰淡然道:「你比她重得多,高得多,腳大得多。」
  她不以為意地眨了眨眼睛道:「賀城主何不這樣想,人總是會長大的。」
  「千面狐的易容術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
  她嘆息,「莫說身高,即便是臉,也不是每一張都能一模一樣。」
  「這張不錯。」
  「說明我與城主有緣。」她像貓一樣蹭了蹭賀孤峰的耳朵。
  賀孤峰耳朵紅起來,突然鬆手將她放下。
  她赤腳站在雪地上,只比他矮半個頭。
  賀孤峰低頭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雙足,漠然道:「不怕廢了?」
  她巧笑倩兮,「冒充紫紗夫人,總要付出一點代價。」
  賀孤峰揮手,跟在他身後的隨從立刻上前,用手臂做成轎子將她抬起來。
  她安穩地坐著,手卻羞怯捂唇,「男女授受不親。」
  賀孤峰斜睨著她,「席停云是女人麼?」
  她毫無被揭穿的尷尬,只是對著他吃吃地笑。

平霄城建於云霞山山坳中,縱橫十數里,人口不過萬,這樣的小城天下卻無人敢小覷。傳言城中機關無數,只要賀孤峰一聲令下,這座城隨時能變成一座巨型戰車。誰都不知道這輛戰車的威力,也無人想領教這輛戰車的威力。
  席停云被抬進城裡,一雙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城中設施。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一睹平霄城的真面目,既然來了,自然不能空手而歸。看這門倒是與普通城門沒什麼不同,城外又沒有護城河,不知城中如何防守。
  「這是普通城門,若有敵來襲,城門可換上鑲滿三丈長鐵刺的厚木門。」賀孤峰冷不丁道。
  席停云毫無被窺破的羞怯,落落大方道:「如此看來,撞門木是毫無用武之地了。」
  一行人慢慢走近那座佔去全城二十分之一大小的樓群。
  此樓名喚云群,由一百二十座樓閣組成,設計之繁複,堪稱天下第一樓。
  但賀孤峰腳步一轉,卻進了樓旁的一家酒鋪。
  席停云嬌嗔道:「城主嫌妾身體重、個高、腳大?」
  賀孤峰在酒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無表情道:「席大總管當上大總管之後便極少現身江湖,能讓你出宮的,絕不會是小事,能讓你易容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席停云從人轎上下來,一屁股坐上桌,雙腳輕輕摩挲著窗檯,露出半截白皙光滑的小腿肚,幽幽道:「賀城主當年對紫紗夫人亦是如此無情?」
  賀孤峰道:「她為我而來。」
  席停云眨了眨眼睛,媚眼如絲,「我也為城主而來。」

  賀孤峰糾正道:「你為求我而來。」
  席停云側首,淺笑,一舉一動皆神似當年的紫紗夫人,「為阿裘。」
  賀孤峰道:「謝非是戰敗還有方橫斜。」
  席停云笑意漸斂,眼眸微垂,愁緒如絲,細細密密地糾纏住賀孤峰視線的每個角落道:「城主怕?」
  「激將法於我無用。」
  席停云咬唇,哀婉欲泣,「我已走投無路。賀城主當真要坐視莊朝顏面掃地?」
  「你應該知道,這天下本有一半是我賀家的。」
  「城主客氣,天下本該姓賀。」
  「當今皇帝卻姓景。」
  「平王未免百姓重遭戰火侵害,毅然讓位之義舉,天下欽佩!」
  「不是每個賀家人都如此寬宏大量。」
  席停云默然。
  賀孤峰道:「要我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席停云不驚不喜地問道:「城主的條件是……」
  賀孤峰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我不要一夜雨露,我要一生守候。」
  「我並非女兒身。」
  「也非男兒身。」
  席停云不以為意,笑著拋了個媚眼道:「城主真要與我一生相守?」
  賀孤峰道:「你聽錯了,不是一生相守,是你的一生守候。」。
  席停云定定地看著,無聲嘆息道:「平霄城主不愧是平霄城主,一點虧都不肯吃。」
  賀孤峰道:「你會找上我,自然也會找他。」
  「賀城主年長……」
賀孤峰抬眸。
  席停云笑眯眯地接下去道:「更有擔當。」
  「可是霍決更好騙。」賀孤峰站起來,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容一如既往的笑靨如花,「條件一年內作數。」

青花江,江水清澈如鏡,江面平靜如鏡,因此又名鏡江。一艘畫舫停泊在江邊,雕欄玉砌,美輪美奐,船頭放著一張古箏,一根竹笛,一架蜂鼓,雖未奏,樂聲卻依稀入耳。
  未幾,樂聲越來越近。
  不多時,樂隊已在近前。
  畫舫鑽出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望著來者,隨即雙手攏在唇邊喊道:「楊大總管!舫主叫你進來品茶!」
  樂隊驟停,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笑呵呵地跑過來,一身贅肉在跑動中上下跳躍。他邊跑邊擦汗,好不容易爬上畫舫,還來不及喘氣就被丫頭塞了一方香巾道:「快擦擦,要是讓舫主聞到味兒,一定把你踢下船去。」
  楊雨稀笑道:「多謝綠湖姐姐提醒。」他說著就抬步往裡走,卻被綠湖一把抓住。
  「你去哪裡?」
  「不是你說舫主請我品茶?」
  綠湖呵呵笑道:「我騙你的,你也信。」
  「騙我?」楊雨稀臉綠了。
  綠湖道:「誰讓你一大早敲鑼打鼓擾人清夢。」
  楊雨稀道:「舫主還未起身?」
  「還未。」回答的聲音卻是從畫舫裡出來的。一個青年公子掀簾而出,俊俏的面容上滿是饜足後的笑意。
  「未敢請教……」楊雨稀抱拳。
  青年搖了搖扇子,傲慢道:「武女子。」
  一個男人名叫女子多少有些奇怪,換做旁人,楊雨稀一定笑出來。可如今他一點都不想笑,因為他姓武。姓武名女子的人世上絕不多,恰好,天機府便有一個。
  「原來是天機府主的右臂。」楊雨稀意味深長道,「不知武公子大駕光臨南疆,楊雨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不知武公子來此有何貴幹,若有需要在下效勞之處,萬毋客氣。」
  「難道你看不出我是為畫姬而來?」武女子收扇一笑道,「我差點忘了,南疆王似乎也對畫姬情有獨鍾。」
  楊雨稀笑而不語。

武女子扇子輕敲手掌,得意之色溢於言表,「雖晚到一個月,但幸好沒讓王爺捷足先登。」
  楊雨稀轉身,沖畫舫拱手道:「楊雨稀向畫姬姑娘請安。」說罷,扭頭就走。
  武女子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不輕不重,正好確保對方能聽到。
  樂隊大張旗鼓而來,靜寂無聲而走,正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武女子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起傲慢之色,回身入畫舫。
  姿容絕世的女子斜倚在榻上,身上披著一層蟬翼般的薄被,被下好似未著寸縷,露出半碗酥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武公子,好威風啊好威風,好得意啊好得意。」
  武女子目不斜視地看著窗,「傲睥天下的霍決為得舫主青睞,居然費心找樂隊來投舫主喜好。舫主難道真的毫不心動?」
  畫姬笑道:「霍決這樣的人,自然是每個女人都會為之心動的。」
  武女子道:「舫主不怪在下造謠?」
  畫姬道:「霍決心高氣傲,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想得到。所以,你是幫我。」
  武女子道:「是互相幫助。」
  畫姬幽幽地嘆氣道:「可是府主的願望並不那麼容易達成。霍決小事都聽我的,可是出南疆應戰這樣的大事卻怎麼都不肯鬆口。」
  武女子道:「舫主提了?」
  「不曾。」畫姬道,「有些事是不需要親口說也知道答案。」
  「還請舫主再接再厲。」武女子站起身,正要往裡走,就見畫姬突然掀被而起,赤|裸著從背後抱住他,身體若有似無地摩擦他的後背,一雙玉手從他的面容極慢又極輕柔地往下摸索。
  她是新天下第一畫舫的舫主,對付男人的手段自不必提,同樣的撫摸在她做來,便是說不出的銷魂蝕骨。
  武女子等她摸到小腹,才面色平靜地拉開她。
  畫姬笑了,「果然是席大總管。」


3、投石問路(二)

  她見對方側頭定定地看著自己,微笑道:「江湖傳言千面狐席停云不但精通易容之術,而且善於模仿,任何人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席停云淡然道:「江湖傳言不可信。如舫主這般人物,莫說看一眼,便是看上十年,也難模仿風致於萬分之一。」
  畫姬掩嘴笑道:「席大總管的嘴真是比蜜還甜,我差點就信了。可惜我剛剛聽說席大總管藉著紫紗夫人的樣子單槍匹馬殺上了平霄城,深得平霄城主的青睞。紫紗夫人是我的師姐,她做到的事我至今連邊都沒摸上,相較之下,我才是那個難以模仿風致於萬一之人。說起來,我突然有點嫉妒席大總管的千面之才了。」
  席停云道:「在舫主面前,我的千面與一面無異。」
  畫姬側首,酥胸有意無意地摩擦著他的手臂。縱然席停云無法消受她的銷魂手段,她仍不肯輕易罷手。「席大總管與天機府主的交情天下皆知。武女子是天機府主的左膀右臂之一,總管自然對他知之甚詳,總管易容成他原是最妥當不過的。可惜,總管忘了,男人總有幾樣事情是連至交都不會說的。」
  席停云展眉,「舫主好手段。」
  畫姬苦笑一聲,退後兩步,儀態萬千地倒回榻上,拉過被子隨手一蓋,輕笑道:「畫姬有的,不過是一具肉|體,兩分狐媚,三分小心罷了。南疆王不是武女子,要請他出山,非非常手段不可,畫姬江郎才盡,以後還看席大總管大展身手。」
  席停云微笑道:「南疆王已是舫主裙下之臣,我要做的,不過是順手推舟。」
  畫姬笑而不語。
  席停云入內艙。
  不多時,綠湖蹦蹦跳跳地跑進來,在見到席停云背影的剎那沉靜下來,恭敬道:「總管大人。」
  席停云側耳聽了會兒外頭的動靜,才轉過頭來,「押寶不能只押一注。」
  綠湖道:「大人要放棄畫姬?」
  席停云道:「難得畫姬走到了這一步,棄之可惜,不妨多管齊下。」
  綠湖道:「畫姬是當世難得美人,能在姿色、才情、豔名上一較高下的只有不知所蹤的紫紗夫人,被皇上藏入深宮的牡丹妃,以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雅閣閣主百香凝。這三位都不好找。」
  席停云打開扇子,慢慢地搖著,「南疆王不止好美人,而且好馬,好酒,好勝。」
  綠湖疑惑道:「好勝?」
  「好勝。」
  
  天下第一畫舫是個虛銜,其意與天下第一花魁近似,只是天下第一花魁都是自稱的,誰也不服誰,天下第一畫舫卻是文人墨客公舉出來的,三年一度,非色藝俱佳、豔冠群芳者不能勝任。
  因此畫姬彈了一宿琴之後,岸邊已經坐滿了聞訊趕來的人。
  席停云頂著武女子的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眼眸透露的深情令誰都不會懷疑這個青年對畫姬的迷戀。
  琴聲從疾轉緩,以勾而終。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隨即越來越密,越來越多。
  「姑娘,彈得真好,聽了一晚上,一點都不困!」一個莽漢子站起身,手裡晃著酒壺,說話有些大舌頭。
  畫姬望著他,笑容可掬,「能令南疆六大首領之一的赦僙(guang)首領一夜不眠聆聽畫姬琴聲,是畫姬的榮幸。」
  赦僙哈哈笑道:「畫姬果然是傳說中才有的美人,好眼力!你這樣的美人怎能隨隨便便地從了身邊的小白臉?我五大三粗,畫姬姑娘看不上沒什麼,可我南疆多的是才貌雙全的好男兒,畫姬姑娘可要睜大眼睛瞧清楚才行!」
  席停云慢條斯理地打開扇子,「臉白是優點。」
  赦僙大聲道:「男人要黑點才有氣概!」
  下面一片附和之聲。
  席停云道:「你們南疆王有多黑?」
  赦僙語塞,附和聲驟止。
  但凡見過霍決的人都知道,霍決很白,不是普通的白,是晶瑩剔透的白。
  席停云搖著扇子道:「照首領所言黑才有氣概,看來南疆最黑的便是南疆王了。我原本還擔心見到南疆王也認不出來,如今有了首領的指點,可放心得多了。」

  「哼。」
  隨著一聲輕、疾、脆的冷哼,畫舫被生生地推了數尺。
  紅云閃過,船頭已多了一個人。
  衝天辮,大紅袍,耳掛金環,整個人打扮得不倫不類之極。可席停云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這個人的外貌足以將所有怪異的打扮扳正!
  漂亮到難以形容的少年,極盡所能地闡釋了豔,即使畫姬在他面前也不得不黯然,並非輸了容顏,而是輸了那份捨我其誰的傲氣。
  席停云第一次知道,原來眉飛色舞不但可以形容一個人的神態,也可以形容一個人的姿色。
  少年的美,躍然於視野,無所不在。
  「那你認出本王了嗎?」少年當然是霍決,只能是霍決。整個南疆,乃至整個莊朝又哪裡能找出第二個飛揚跋扈得如此驚豔之人?
  席停云收起驚豔之色,道:「除了不夠氣概之外,認得個七七八八。」他沒有忘記,他不是席停云,他是武女子。武女子即便人輸了,嘴巴也不會輸。
  霍決眼眸一轉,無聲地盯著畫姬。
  畫姬依舊坐著,身體卻微微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霍決歪頭,「你選擇他?」
  畫姬幽怨道:「是你不肯選我。」
  霍決道:「你選擇他。」這次是肯定。
  畫姬有些急了,身體微微一動,卻被席停云攬了回去。他大力地抱著她,不顧那不著痕跡的掙扎,自顧自地得意,「南疆王坐擁南疆,不會連女人都沒有吧?」
  霍決撇嘴,身體站直,望著岸上的人默默地看著。
  岸上的人一陣緊張,不知道這位常出人意表的南疆王又想如何,但他們很快發現霍決雖然看著他們卻是在沉思,旁若無人的沉思。
  席停云感到懷中人的身體有些僵硬。他突然意識到畫姬對霍決的感情也許比他們所以為的都要多一點,誰都無法想像這個足以豔冠天下的少年幾年後會成長到何等地步,江湖傳言他的武功已不在賀孤峰之下——他比賀孤峰小了七年。
  他突然覺得賀孤峰那句「霍決更好騙」是誤導。
  霍決突然回頭,「好,她歸你。」
  畫姬身體微顫,很快放鬆下去。她望著他,眼底充滿了痛苦和不敢置信,淚珠在眼眶打轉,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掉下來。
  霍決對席停云勾指,道:「但是我們比一比!」
  席停云道:「比什麼?」
  「比你最拿手的。」霍決道,「聽說你精通醫術?」
  席停云傲然道:「你要與我比醫術?」
  霍決道:「我不會醫術,怎麼比?」
  席停云道:「那比什麼?」
  「比點穴,看我們一個時辰之內,誰點穴點得多!」
  席停云道:「那我若是贏了呢?」
  霍決道:「南疆任你走。」
  席停云道:「若是我輸了呢?」
  畫姬淚汪汪地看著霍決,彷彿他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她的眼淚是繼續呆在眼眶裡還是落下來。
  霍決道:「你為我彈一曲。」
  席停云帶著幾分不敢置信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可我想換個賭注。」
  霍決眼底浮現一絲譏嘲,卻沒有打斷他。
  「若是我贏了,請南疆王接下阿裘的戰書!」席停云說是如此說,卻也知道自己輸定了。


4、投石問路(三)

  霍決仰頭,嘴角噙著不屑,似乎連看面前的人都覺無趣,「好……啊。」他甩頭,髮絲隨著他的動作肆意張揚,「明日午時,五鬼坡。」聲未落,人掠空,影無蹤,又是來匆匆,去匆匆。
  畫姬的迎江夜曲竟演變出如此風波令在場許多人都意想不到,但很快他們又覺得只有這樣的風波才配得上畫姬天下第一畫舫舫主的身份。英雄美人,本就該碰撞出風流豔事。也只有天機府的武女子才勉強有資格讓他們的南疆王現身邀戰。英雄英雄,本就該一較短長。
  赦僙大笑而去,其餘人懷著對明日賽事的期待陸陸續續離去。
  畫姬回了畫舫。
  席停云進艙時,她眼裡已沒有眼淚。
  「明天席大總管有幾分把握?」畫姬笑靨如花,好似剛才的哀傷全是逢場作戲。
  若不是席停云曾經將她擁在懷裡,也絕不會相信她竟對霍決動了幾分真情。也只有幾分而已,太聰明的人不會讓自己太失控。
  席停云道:「一分。」
  畫姬笑道:「一分好過一分也沒有。」
  席停云看著窗外的天色,嘆氣道:「這一分是希望霍決抱恙。」
  畫姬真真正正地笑出聲來,且一笑不止,眼角淚花閃爍,直到喘不過氣才漸漸停下來。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抬眸道:「我是不是很失態?」
  席停云依舊維持著看窗的樣子,聞言才轉頭道:「我並未看見。」
  畫姬柔聲道:「你若是男子該多好,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捨得讓女人為你傷心。」
  席停云平靜道:「可女人總是傷我的心。」
  畫姬慢慢地站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腰,頭靠著他的肩膀,幽幽道:「我不介意,你願不願意和我好?」她氣吐幽蘭,柔若無骨,縱是鐵石心腸的鐵漢見到此時的她也難免要化為繞指柔,可席停云默然。
  「你知道,那種事有很多辦法。」畫姬手更緊了些,額頭抵著他的脖子,好似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依靠,「以後,我只伺候你一個,喜歡你一個,守著你一個。」
許久。
  久到畫姬的手微微發麻,席停云才漠然地來拉開她道:「舫主好些了麼?」
  畫姬鬆開手,輕撩鬢髮,媚眼橫波,「原來席大總管也是鐵石心腸。」
  席停云道:「縱然計劃失敗,舫主依舊是功臣。席某絕不會過河拆橋,舫主盡可放心。」
  畫姬撅嘴,轉了個圈躺回榻上,似嘲諷又似撒嬌般的嬌嗔道:「席大總管真是畫姬的知己,我想什麼都逃不過總管的法眼。」
  枯木牢,從某個角度而言,它已不是一座牢房,而是一座小城。它有城牆,有哨樓,有護城河,還有比銅牆鐵壁更堅固的牢頭軍。
  能進枯木牢的犯人無不惡貫滿盈如狼似虎。
  所以當牢監聽到有人單槍匹馬闖牢時,差點將嘴裡的酒笑噴出來。
  南疆居然還有這樣想不開的人。
  他突然很好奇這個人的屍體會被分割成幾塊。和枯木牢的犯人呆久了,這些牢頭也不是省油的燈。可他很快笑不出來,因為這個人已經衝了進來。
  棗紅馬疾如閃電,頃刻間便至枯木牢正中的十八塢下!
  馬上人一身比馬更豔的紅袍,姿容奪目,令人不敢仰視,一雙金環如兩輪明日般耀眼。
  牢監先驚後怒,再驚再懼,斥退眾牢頭,顫抖著走到馬前,屈膝道:「可是南疆王大駕光臨。」
  霍決道:「我要一百個窮兇殘極的囚犯。」
  牢監面露為難之色,「牢中目前只管著一百一十六人,年邁者十三人,不良於行者二十八人,病入膏肓者四人……」
  霍決不耐煩地打斷道:「能出多少?」
  牢監低頭想了想道:「五十人。」
  霍決道:「加上你呢?」
  牢監大駭,「小人委實當不起窮兇殘極這四個字。」
  「明日午時之前帶齊人到五鬼坡。」霍決掉轉馬頭,冷哼道,「若本王下次來這枯木牢仍是這麼不堪一擊,你就入住十八塢,好好享受一番人間地獄的滋味。」
  「小人遵命,小人謹遵王爺教誨,小人一定……」
  馬蹄聲銷。

  寨主竇雄近日來春風得意,過得十分滋潤,先是他的岳父老寨主王虎過世,後是他的妻子王猛女被人發現淹死在井裡。兇手是誰他不想追究,他只知道少了這兩個眼中釘,虎王寨就是他一人天下。再不會有人阻止他納妾,也不會有人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說這也不許那也不行。前幾日他帶手下去不遠的村裡幹了一大票,錢財不提,光是女人就抓了十幾個,一想到接下來的快活日子,他連做夢都會笑出聲來。
  「寨主!」
  他的得力部下驚恐地衝進來,「有人攻寨!」
  竇雄一怒而起,「誰如此大膽?來了多少人?」
  「一人。」
  ……
  「誰人這般大膽!」竇雄人未到,聲勢先行。
  霍決挽弓,等他們出現在視野之內才放弦。
  竇雄等人還未看清箭的去勢,就聽篤得一聲,頭頂的牌匾上已經多了一支紅羽金箭。
  虎王寨三個字啪得一聲從中間裂開,墜落下來。
  竇雄等人急忙跳開。
  箭依舊釘在樑上,如一道閻王催命符。
  「紅羽金箭!」他手下驚呼。
  竇雄臉色大變,轉頭看向那個高踞棗馬上的紅衣少年,「敢問尊駕可是南疆王?」
  霍決從馬背上拿下一捆繩子丟在地上,「活人把手綁起來。」
  竇雄被他旁若無人的態度氣得直哆嗦,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得罪,只能按捺著怒火道:「尊駕何意?」
  霍決連眼角餘光都吝嗇給予,傲慢地看著身旁的樹梢道:「我只要四十九個活口,剩下的無所謂。」
  「就算你真的是南疆王也欺人太甚!」竇雄終於被激怒!
  霍決從馬背上解下槍,紅纓龍紋槍——南疆王的槍。
  竇雄的呼吸粗重,虎王寨人心開始渙散。
  一盞茶,一碟花生,一位美人,一輪明月,一江秋水,一曲妙音。
  任何人看到此時此刻的席停云大約都難忍豔羨之情。可他自己偏偏毫無所覺,只是默默地喝著茶,剝著花生。
  畫姬停手,他依舊不緊不慢地把花生放進嘴裡。
  「席大總管有大驚失色的時候嗎?」她睜大眼睛,彷彿真的只是好奇。
  席停云道:「武女子大驚失色,我便大驚失色。」
  畫姬道:「我是問席大總管。」
  席停云轉頭看她,「看得到我的臉嗎?」
  畫姬道:「我只能看到武公子。」
  席停云道:「你坐在我面前尚且不能看到席停云,何況我自己。」
  畫姬面露憐惜,「我聽說這樁差事本不需要由你來做,卻因天機府主的一句話令皇上改變了主意。」
  席停云目光從花生轉移到她的臉上來,眼底竟透露出幾分陰森的寒意。
  畫姬視若無睹地撥了撥弦,「常聞府主是席大總管生平唯一知己,看來所言非虛。」
  席停云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若有一天他要我死,我就死。」
  畫姬動容。她知道像席停云這樣的人,通常說十就絕不會只做九。「士為知己者死?那他呢?」
  席停云道:「我不是他,我只知道我絕不會叫他去死。」
  江水沉沉,氣氛沉沉。
  畫姬突然笑了,「若總管明天輸了,打算彈哪一首曲子?」
  「天下共舉。」
  畫姬沒想到他真的想好了,疑惑道:「恕畫姬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這樣氣勢磅礴的名曲。」
  席停云微微一笑道:「他做的。」
  畫姬噗嗤笑出聲來,「我又發現一處武公子與總管不同的地方。他除了不會對我目不斜視,以防把持不住之外,他對府主絕不會用這樣溫和的口吻。他一定會這樣……」她自豪地拍拍胸脯道,「這是府主所做,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席停云道:「他不喜歡拍胸脯。」
  畫姬道:「總管真是觀察入微。」
  席停云又剝了一顆花生。


投石問路(四)

  午時,五鬼坡。人山人海。
  楊雨稀笑眯眯地帶著王府侍衛將圍觀眾人隔絕在外圍,順便迎向剛剛上山的席停云,「武公子真是守信,說午時便是午時,一刻不早,一刻不晚。」
  席停云揚眉道:「王爺呢?」
  其實無需楊雨稀回答,他已經看到了。霍決的容貌、打扮和氣勢令他無論處於何時何地都能叫人一眼望見。
  席停云慢悠悠地走到霍決面前,拱手道:「王爺。」
  霍決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旁邊放著弓和箭囊,聽到他聲音才不緊不慢地張開眼睛,然後一躍而起。
  席停云的臉被他起身帶起的草屑濺到,閉了閉眼睛才道:「王爺身手敏捷,一會兒還請手下留情。」
  霍決甩了甩頭髮,用腳尖踢起弓和箭囊,隨手背在身上。
  席停云不以為意地跟在他身後。
  楊雨稀帶了一群捆了手腳的男人出來。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卻個個腳步剛健,想來都會幾下子。
  霍決道:「以一炷香為限,誰點中的人多便算誰贏。」
  席停云道:「賭注不變?」
  霍決橫了他一眼,帶著幾分火氣和不耐煩。
  縱然知道自己絕不是霍決的對手,席停云還是裝模作樣地考察了一番地形,並細細觀察被捆綁的眾人。
  「看什麼?」霍決問。
  席停云道:「王爺不是打算放開他們呢?既然如此,我當然要看好地形,以免迷路。」
  霍決沖楊雨稀使了個眼色。
  楊雨稀命人將臨時召集來的囚犯與山賊的繩子去掉,「還不快跑?」
  不少囚犯都聽說過貴族喜歡以人為獵物,心中大驚,慌不擇路地跑開。有人帶頭,其他人自然跟著跑,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老老實實的一百個人已作鳥獸散。
  楊雨稀慢條斯理地走到香案邊點香。
  香火一亮,席停云便如衝了出去。
  霍決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反方向掠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席停云之前就看出這群人底子不弱,絕非乖乖束手就擒的等閒之輩,交手之後更知自己此次會讓「武女子」輸得顏面無光。果然,當霍決差不多解決其他方向的所有人時,他才追到跑得最快的那個——加上他一共二十三人。
  香燃盡,眾人回到五鬼坡。無需清點雙方人數,勝負一目瞭然。
  可楊雨稀偏偏老眼昏花,一定要一二三四這樣地清點過去才能看出哪一邊更人多勢眾。
  楊雨稀數到席停云這邊最後一個人時,才露出笑容道:「我數的是二十三。武公子是否自己再清點一遍,以免我忙中出錯。」
  席停云梗著脖子不說話,就像一隻明明鬥敗了還不肯服輸的公雞。
  楊雨稀道:「總共是一百人,除了武公子帶回來的這些之外,其他人都已落在王爺手中。按理說,只要以一百減去武公子的二十三,便可得出七十七這數。可是為了公平,我還是再清點一遍?」
  「不必。」席停云硬邦邦地開口道:「南疆王要作弊也絕不會在這上頭動腦筋。」
  楊雨稀笑容不變道:「武公子何意?」
  席停云挑釁般地望著霍決道:「沒什麼,我起先還以為南疆王要與我比醫術,沒想到竟然是比點穴,真是出乎意料。」
  霍決道:「你想比醫術?」
  席停云高傲地仰起脖子道:「南疆王要試試嗎?」
  「當然……不!」霍決嗤笑道,「這裡是南疆,自然是我說了算。」
  席停云冷笑一聲,面露不屑之色。
  霍決視若無睹,「你輸了,還不彈曲?」
  席停云故作刁難道:「此處無琴,如何彈奏?」
  楊雨稀立刻捧著一架古箏過來。
  霍決取下弓箭,席地而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席停云順手撥了撥弦,然後不管不顧地彈起來。方橫斜好音律,因此他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會一些。他與方橫斜相聚不多,但這首曲子卻是方橫斜百忙之中擠出時間教他的。猶記得他教曲子時的神情,雙眼充滿了野心和慾望,面色卻又那樣安詳。

  他至今仍記得方橫斜教他這首曲子時說的話:「天下共舉,天下大治,天下太平!」這三個天下是方橫斜最不能宣於人知的秘密。他卻從來沒有告誡自己保密,而自己也從未對其他人說起。
  曲終,人未散。
  他施施然站起,發現霍決正仰頭看著他,眼底全是不滿。
  「為何彈這首曲子?」他問。
  席停云道:「因為我只會這一首。」
  霍決道:「你彈不出琴韻。」
  席停云這一刻卻真心認同他的話。的確,他彈不出琴韻,就好像無論怎麼模仿,也彈不出方橫斜琴聲浩瀚如天下共鳴的意境。
  霍決突然站起身,將古箏抱在懷裡,叮叮咚咚地彈起來。
  音錯了不少,可恍惚間席停云卻像是聽到了方橫斜琴聲重現,彷彿蘊含著千軍萬馬齊集,各路豪傑聚首共襄盛舉的浩大聲勢!
  霍決彈了會兒,又罷手,起身將古箏丟給楊雨稀,扭頭就走。
  席停云忍不住問道:「為何不彈了?」
  霍決帶著五分不甘五分不滿道:「我也彈不出。」
  一場比試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落幕,簡單得連席停云都覺得佔了便宜。看著那條高高豎起的衝天辮消失在視線,他有一瞬間的愧疚。他在算計一個比自己小的少年。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在當上大內總管的那一刻,他便捨棄了很多東西,愧疚只是其中一種。
  武女子慘敗而歸沒多久,便與畫姬雙雙乘畫舫遠行,徒留一段風流韻事供人回味。
  席停云頂著一張路人臉目送自己親手易容的「武女子」與畫姬在畫舫上相攜遠去,心中盤算著下一步行動。雖然美人計失敗,但並非毫無所獲。一曲天下共舉讓他明白霍決既不像普通少年那般不諳世事,也不像偏安一隅的南疆王應該有的那般無慾無求。他有抱負,有雄心,卻動彈不得!
  霍決是被困住了。
  席停云想起臨行前方橫斜送給他的四個字——
  圍城,蝦戲。
  若圍城是指賀孤峰,蝦戲便是霍決。
  龍游淺灘遭蝦戲。

  翟通這個名字絕沒有到如雷貫耳的地步,但提起他的外號,江湖中極少有人不知道。
  千里眼。
  與千面狐、千歲爺,人稱「後宮三千」,皇帝的三大親信。即使天下皆知方橫斜權傾朝野,可以一言左右皇帝的決定,也不得不承認皇帝身邊真正的親信便是這「後宮三千」。
  千里眼的本事就是發掘一切不為人知的事。
  比如,席停云想知道的南疆局勢。
  在莊朝,南疆與平霄城是兩個極特別的存在,歷代皇帝都知道這兩個地方的主人並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要知道南疆局勢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千里眼以前曾查過一些,可不等深入,便叫皇帝制止了,還挨了三十個板子。
  因此他接到席停云的條子之後,第一個念頭是——查還是不查?
  可不等他想出結果,這件事便發展到他不得不查的地步。
  天下第一畫舫在的南疆境內被血洗,武女子與畫姬雙雙遇刺身亡。
  
  正坐在天機府花園裡獨自對月思念佳人剝花生的武女子收到自己噩耗時腦海中唯一閃過的想法是,死法極好,成全了他對畫姬的一片痴心。


6、投石問路(五)

  席停云對著鏡子,一根一根地貼著眉毛。易容是細緻活,需要耐心和平靜。可他的內心很不平靜。
  畫姬死了,易容成武女子的人也死了,雙雙死在南疆。南疆王為了顏面,不會輕易罷休,方橫斜為了顏面,不能輕易罷休。
  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兇手是誰?
  霍決有動機,因愛生恨。
  其他人有動機,武女子死在南疆,正好挑撥南疆王與天機府不和,從中得利。
  席停云發現他也有。畫姬計劃失敗,自己殺人滅口,順道拖天機府下水,掣肘南疆王,一箭雙鵰。
  看來南疆的水,遠不似表面的這般平靜清澈。
  銅鏡邊上放著一把染血的三爪鉤,畫姬的血。他到畫舫第一眼就看到了它,如劊子手的化身,猙獰地靠著畫姬的屍體,上面掛著大塊皮肉,鮮血淋漓。閉上眼睛,他就能想像這把鉤子怎麼抓住畫姬的腰,連皮帶肉地生生扯開!
  他從懷裡掏出絲巾丟在鉤子柄上,將鉤拿起來,放在眼底細細打量。
  鉤長一尺半,食指粗細,鉤尖銳利如針,彷彿一隻人手。用這種兵器的人,武功路數一定與眾不同。
  門被輕敲了三聲,一長兩短。
  席停云將鉤子放進抽屜,望了眼銅鏡裡臃腫和善的大叔,慢慢地扯動嘴角,直到鏡中人露出市儈的笑容才滿意地拉開門。
  「頭兒,南疆王府楊大總管來了。」
  席停云與他交換了一個眼色。
  楊雨稀這位大總管雖然不如席停云這般名聲赫赫天下皆知,但論實權,他還在席停云之上。至少席停云動不了禁軍,但楊雨稀能動南疆王府的一切勢力。
  所以一見到他,席停云的腰就彎了,「啊呀呀,楊大總管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諂媚得連楊雨稀都抖了一斤的雞皮疙瘩。楊雨稀似笑非笑地托住他的手,「久聞天機府在南疆有一個小天府,可惜楊雨稀駑鈍,找了這麼多年才找到張先生神蹤。」
  席停云笑眯起一雙小眼睛,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贅肉,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大聲道:「哎呀呀,楊大總管客氣哩!楊大總管要找我們這樣的小人物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只是我們太渺小咯,入不得大總管的法眼啊。」
  楊雨稀斂起笑容,將手用力地從他手裡□,「我今日是來向張先生報喪的。」
  席停云臉立馬就僵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誰的喪?」
  楊雨稀道:「武女子。」
  席停云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不會吧?」
  楊雨稀嘆氣道:「張先生節哀。」
  席停云顫聲道:「他老人家何時何地是何原因過世的?」
  楊雨稀望著眼前年近半百的中年胖子,又想想武女子青年俊朗的模樣,心中對「老人家」生出幾分違和,卻還是好聲好氣地回答道:「兩日前,天下第一畫舫,被人暗殺。一同遇害的還有武公子的紅顏知己畫姬姑娘。」
  席停云「啊」了一聲,「兇手是誰?」
  「不知。」
  席停云繞著楊雨稀轉了個圈,心急火燎地叫道:「不好不好,這可萬萬不好!我要馬上通知府主!」他小跑了一段路,又跑回來,眼巴巴地看著楊雨稀,「楊大總管何處得來的消息?可不可靠?」
  楊雨稀道:「我親眼所見,畫舫就在離此不遠的葫蘆山側。」
  席停云又呆住,「就在葫蘆山?」
  「張先生沒有收到風聲?」
  「沒有。」席停云愁苦地耷拉下腦袋,「這樣的大事,要是叫府主知道了,一定會剝掉我的皮,治我個耳目不靈之罪!」
  楊雨稀道:「我今日來,一是報喪,一是尋求合作。」
  「合作?」席停云狐疑地看著他。
  楊雨稀道:「武公子與畫姬姑娘在南疆境內遇害,王爺也想查明真相。」
  席停云道:「怎麼個合作法?」
  楊雨稀道:「我只是個傳話人,具體如何合作,還要張先生與王爺商量才是。」
  「王爺?」席停云腿軟地退後半步,一隻手扶著茶几,屁股蹭著椅子邊緣,糾結道,「可否容我上報府主再做決定?」


  楊雨稀道:「王爺正在門外等候,張先生以為呢?」
  席停云愁眉苦臉地走到門口,看到空無一人,大喜道:「王爺走啦!」
  「咳。」楊雨稀乾咳一聲。
  席停云斂容道:「王爺日理萬機,走是應該的。」
  楊雨稀道:「請張先生再向前走幾步。」
  席停云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小天府建在山腳,依山傍水,風景絕佳,出門幾步就是青花江。
  此處江水更清,重山倒影綠如碧玉,如一扇不見頭尾的巨大翠綠屏風。屏風上停著一葉小舟,小舟上站著一襲紅衣,紅衣托著兩隻金環,金環輕晃,一雙眼睛掃過來。
  席停云的頭開始痛。
  「請。」楊雨稀催促道。
  席停云道:「去哪裡?」
  楊雨稀道:「請張先生去王府做客幾日。」
  席停云道:「我去收拾行李。」
  他轉身要走,卻被楊雨稀一把抓住,用力朝小舟一拋。
  席停云心念電轉,乾脆放鬆身體,任由自己從半空墜落。臨近小舟,一隻手掌在後腦勺輕輕一拍,他頭下意識地往下一低,身體調轉過來,凌空一個空翻,穩穩地落在小舟中央。
  船身一晃不晃。
  席停云驚魂未定捂著胸口道:「好險好險。」
  小舟離岸。
  楊雨稀在岸邊擺手,「還請張先生好好照顧我家王爺。」
  席停云庫苦著一張臉道:「此事還是楊總管親力親為的好。」
  楊雨稀充耳不聞。
  席停云走了一段路,才想起什麼似的吼道:「請楊大總管幫我關門!附近有馬賊出沒,我家中還有些值錢東西,丟不得,丟不得喲!」
  楊雨稀身影只剩下綠豆大小,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席停云悶悶地坐下。
  一隻酒囊丟在他身上,霍決丟掉船槳,施施然地坐下。
  「丟不得,丟不得喲!」席停云顫巍巍地撈船槳,手終究不夠長,只能看著船槳飄遠,「王爺,我們一會兒可怎麼上岸啊?」
  霍決縱身一躍,雙足在水面輕掠,留下一條細細波紋,轉瞬就到了岸上。
  席停云瞠目結舌。
  很快,霍決又躍了回來。
  席停云依舊愁眉不展,道:「我呢?」
  「你可以游過去。」
  席停云嘆了口氣,雙手托腮,頂著張哭臉望著江水。
  「來南疆多久?」
  「十五年。」
  「打聽了多少事?」
  「沒多少。」席停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真沒多少。」
  霍決坐在船頭,一隻腳懸在船外,腳趾輕輕地撩撥著江水,「我父親的死因呢?」
  席停云怔住。
  霍神的死是個謎。
  不是因為世人不知道他怎麼死,而是他死得太多次。有人說他練功走火入魔,有人說他賞景時失足跌落懸崖,有人說他死在美人榻上,也有人說他死於中毒。千奇百怪,莫衷一是。
  奇怪的是,無論傳言多麼離奇,當時已執掌南疆王府大權的霍決卻從未澄清,就好像霍神的確這樣死去活來了數十次。
  席停云看著霍決明豔的側臉,突然覺得冒充小天府吸引南疆王的注意也許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他並沒有他所以為的那般瞭解方橫斜。
  方橫斜的小天府究竟在南疆收集了多少機密?他是否知道老南疆王的死因?他為何要向皇帝舉薦自己來請賀孤峰和霍決出山?
  他信任方橫斜,但信任和瞭解是兩回事。「武女子」和畫姬的死令南疆局勢變得步步殺機,已成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危局。他困在局中,稍一動,便是後果難料,正如此刻。他不知霍決為何親自出馬,也不知道他要將他帶去何處。
  現在最能指望的是翟通的消息。
  可翟通還沒有任何消息。
  席停云不答,霍決也不催,仰面一躺,逕自睡了。


7、投石問路(六)

  兩人就這樣在江上飄了三天三夜。
  船上備有乾糧,傍晚霍決會用內力將船逼到岸邊停靠休息,席停云減少飲食,倒沒露出破綻。只是這三天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霍決也不肯透露此行目的,剛開始還應兩句,後來被他嘮叨得煩了,乾脆甩頭給他看後腦勺,自顧自地練功玩水。
  席停云無奈之下,只能隨波逐流。
  到第四日清晨,船逢岔流,霍決轉西。
  席停云看在眼裡,疑在心頭,原以為霍決打道回南疆王府,那應當轉南,何以轉西?西邊是南疆六大首領那飛龍的領地,傳聞那飛龍自老南疆王起便與南疆王府不對付,到了霍決這一代更是明裡暗裡地使絆子,雙方不和已久,實在看不出有串門子的交情。
  他正在揣測,便見霍決突然回轉頭來。
  霍決這幾日一直對他不理不睬,乍見他看自己,席停云先是一驚,隨即想起身份,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王爺有何吩咐?」
  霍決道:「方橫斜為何叫你主持小天府?」
  席停云道:「因為我對府主忠心耿耿。」
  霍決道:「狗不是更忠心?」
  席停云乾笑一聲道:「至少我長得人模人樣。」
  霍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是不起眼。」晨光打在他身上,正是光照人,人照江,水浮碧影更無雙,席停云脫口道:「自然不能和王爺比。」
  霍決臉色猛然一沉。
  席停云暗悔失言,這馬屁拍得輕浮,正想說兩句挽回,就聽空中傳來數道破風聲,一抬頭,便見江畔山上躍起五六個黑影,從天而降,來勢洶洶,近了才看清他們手中拿著一張編織極細的漁網,對準小舟罩下。
  霍決腳踢舟側,一桿槍從舟內側騰空飛入掌中。他挽了個槍花,朝空一撩。只聽撕拉一聲,漁網對半撕開!
  席停云不知來路,乾脆按兵不動。
  不過他不動不等於敵人不動。水下又躍起數道人影,身穿淺綠緊身服,手舉大刀,劈頭蓋臉地朝席停云砍來。
  席停云見霍決任由自己自生自滅,暗嘆一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對判官筆,翻身迎敵。水中來的幾個刺客武功拆開稀鬆平常,但合攏在一起便能互相支援,默契異常,饒是席停云武功高出他們不止一籌,也被逼得手忙腳亂,兩次差點從船上掉下去。
  幸好霍決極快地解決了敵手,飛身來援。
  其中一個刺客突然發出一聲長嘯,如猿啼一般,十分怪異。
  小舟窄小,加入霍決之後便施展不開身手。席停云正要找個空隙讓開,就被霍決橫來一腳踢了下水!
  幸好他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極佳,撲騰了兩下抬起頭來,船上只剩霍決一人。
  刺客的配合應付席停云還可,遇到霍決這樣的高手只有待宰的份,不過一個照面,刺客便悉數被滅。
  「王爺好身手!」席停云笑得僵硬。刺客屍體被拋入江中,兩左兩右地夾擊他,血水瀰漫江面,腥氣陣陣,令人作嘔。
  霍決道:「你要洗多久?」
  席停云道:「王爺的船,未得王爺首肯,不敢擅自攀登。」
  霍決道:「隨你。」他說完,竟真的扭頭不看他,逕自在船頭坐了下來。
  席停云吸了口氣,將頭沒入水中,朝岸邊游去,直到岸邊才回頭。船隻剩拳頭大小的一點,幸好霍決的衝天辮一柱擎天,極易辨析。
  他確定霍決沒有看自己,才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面具。面具浸水,邊角貼合容易脫開。他佯作撓癢,一路摸到背脊,果然有一小片露出了縫隙,幸好有衣服遮擋,一時三刻不易發現,只是時間一長,水往裡滲,只怕頸部會慢慢起皺,露出馬腳,他必須在被發現之前與手下會合,拿到易容的材料。
  席停云暗暗盤算,不防六艘大船從左右兩個方向飛速駛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已到近前。
  小舟被六艘大船夾在當中,猶如車前的螳螂,碾碎只在頃刻!
  大船船艙突然湧出大批背弓掛劍的黑衣人。
  右邊中間的船上揚起一面血紅大旗,上面繡了一行字,席停云定睛一看,竟是霍決必死!大旗猛然一揮,黑衣人紛紛挽弓搭箭。

  大旗再揚起。
  箭頓時如驟雨狂落,紛紛往小舟疾射。
  明知以霍決的武功絕不會折在箭下,席停云仍感緊張。霍決若死,天下又少了一個克制阿裘之人。
  小舟忽而翻了過來,箭釘在船底,不消片刻變成了刺蝟。
  大旗再揚,那些弓箭手放棄弓箭,拔劍跳水,如同下餃子一般。
  席停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霍決武功再好,也只有一人,可這六艘船加起來起碼有四五百人,如何能敵?他探手入懷,抓著那個裝著煙霧彈的小竹筒,又轉念一想。霍決孤身帶他來此本就蹊蹺,或許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他將手抽出來的一刻,一把水突然撒過來。
  水珠閃著光,光裡含著劍,劍身又閃著光,來勢如電!
  席停云身體一縮,飛快地鑽入水中。
  劍緊隨而來。
  席停云趁他們剛入水眼睛不適應的一剎那,雙手舞筆,分別朝他們的眼睛划去。水中叫不出痛,只見血染一片。失了眼睛的刺客再構不成威脅,他趁機轉向小舟方向游去。
  那裡已成屍河!
  清澈的青花江如倒翻的染缸,到處都是濃稠的血水。
  席停云換氣時不小心喝了一口,腥得他差點吐出來,但他終究嚥了下去,並小心翼翼地搜尋著霍決。
  「哈哈哈哈!」
  他抬頭出水面時,剛好聽到一陣狂笑聲,順聲望去,笑的正是拿著血紅大旗的旗手。「霍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他說著,手中大旗猛然朝對面的船疾射而去。
  席停云這才發現霍決正坐在對面船頭,手裡依舊抓著長槍,嘴角卻掛著一絲血跡。
  旗至近前,被他長槍截住,順勢一轉,又擋了回去。
  那人飛身上前,單足在屍體上輕輕一點,凌空抓住旗杆,一個起落撲向霍決。
  不等席停云看清,兩人便已戰至一處。
  沒想到南疆竟然還有如此高手。
  席停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人對戰的情景,並暗暗盤算那人來歷,若他真能戰勝霍決,或許可以頂替霍決迎戰阿裘。
  他這邊如意算盤剛打響,那裡已經見分曉。
  那人被霍決一個橫踢竟掠過兩船的距離,直直落回之前的船上!
  饒是如此,霍決也絕不好受,張口又吐出一口血來。
  只是那人再無先前的張揚氣勢,倒在甲板上,久久沒有動靜。
  席停云正感失望,就聽霍決道:「扶我。」
  席停云抬頭,與霍決視線撞了個正。
  勝負已分,立場無需搖擺。
  席停云從水中掠起,翻身上船,彎腰扶起他。
  霍決道:「放小舟。」
  席停云賠笑道:「小舟借了箭,使不得了。」
  霍決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抽像是動氣,卻很快壓了下去,「船尾有。」
  席停云故意扶著他一顛一顛地跑到船尾,果然看到系在船尾的小舟,立刻放了一條。
  霍決不等他上船,先落到船上,只是動作遠不如先前那樣輕盈。他見席停云還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皺了皺眉道,「下來。」
  席停云這才躍到船上。
  霍決將船槳遞給他。
  席停云故作為難道:「看人划船我會,自己……」
  啪。
  席停云瞪大眼睛。
  霍決剛剛用船槳打了下他的屁股。
  眼見霍決又要揚手,他非常識趣地雙手接過的船槳,默不作聲地插|入水中。
  「向前。」
  前?
  越往前越靠近那飛龍的大本營啊……
  席停云默默地划船。


8、投石問路(七)

  船駛入青花江支流。兩岸山峰林立,草木森森,蟲鳴鳥叫,意態悠悠。山巔天上,飛雁結隊。船旁水下,游魚伴行。
  席停云吸了幾口山間草木清新之氣,頓覺心曠神怡。
  霍決在半路棄船,小舟繼續順流而下。
  席停云看著霍決快步山上,思忖片刻,縱身跟了上去。
  山勢陡峭,叢林茂密,無路可走。
  席停云只能看著那一襲紅衣如蝴蝶般在樹幹枝葉的縫隙間忽隱忽現。
  不知走了多久,霍決突然停住了。
  席停云未免跟丟,追得極緊,猝不及防下差點撞在他背上,幸好一把抓住樹幹將身體側了過去,饒是如此,肩膀仍輕擦了下霍決後背。
  霍決一動未動,恍若不覺。
  席停云見他面色凝重,試探道:「王爺?」。
  霍決道:「你先走。」
  席停云心裡打了個突,賠笑道:「我不識路,怕走岔了。」
  霍決道:「一直向前走,我會跟上。」
  席停云乾笑道:「我分不大清前後左右。」
  霍決面色沉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席停云發覺他從剛才臉色就不大好看。
  「你不走,我殺了你。」霍決冷聲道
  席停云心中越發不安。經歷江上一役,可確認霍決並無借刀殺人,挑起那飛龍與天機府不和的意圖,那麼可能便剩下一種,前方有什麼龍潭虎穴,霍決想讓自己投石問路。
  「還不走?」霍決手裡的槍桿輕輕擦過地面,撞擊了一塊石頭,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無疑是一種警告,一種威脅。
  席停云抖了抖肩膀,佯作認命地朝前走去。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走得極慢,似乎想等霍決追上來,可是他走出足足一盞茶的工夫仍不見後方有任何動靜。束手待斃並非他做人準則,席停云思量再三,決定回頭。
  回路他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就回到霍決止步的地方。他原以為這麼長時間過去,霍決不是跟上便是離開,絕不可能還滯留原地,可眼前的情景卻叫他一愣。
  霍決冷冷地瞪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惱,有怒,更有一絲不容察覺的羞澀。
  半截拇指粗細的樹枝正插在他衝天辮上,再看他身旁只剩一半的樹枝,席停云大約猜出發生了何事。他預料過千萬種可能性,獨獨沒有想過最簡單的一種——。
  霍決的衝天辮勾住了樹枝,不欲叫人瞧見。
  看著他越來越冷厲的眼神,席停云想他若是再不說話,只怕那半截樹枝便是他的下場。「可否……」他賠笑著上前,「讓我一試?」
  霍決手裡拿著槍,眼底晦明不定,好半晌才勉強點了點頭。
  席停云鬆了口氣,快步走到他面前。
  霍決抬頭看了他一眼。
  席停云這才注意到霍決竟比他略矮,只是他的辮子太過威武,自己一直未曾發現。
  樹枝一頭完全沒入發中,看不清究竟,席停云不敢下重手,兩人磨蹭半日,未建寸功。
  「不如將辮子解下來?」他手舉了半日,也有些酸了。
  霍決睨著他,「能梳好麼?」。
  席停云看著辮子下方的齊整與上方的凌亂,猶豫不答。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才聽到霍決沉聲道:「解。」
  席停云精於易容,亦精於梳妝,只是這式衝天辮是他生平僅見,不免花了些工夫鑽研。霍決已坐下,辮子在他面前一覽無遺,席停云兩隻手在霍決辮子上摸索了會兒,將梳髮了然於胸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髮辮解開。
  霍決漠然地看著自己的頭髮一點點地垂下來,直到面前出現了一根被槍挑斷的半截樹枝。
  席停云拿著樹枝和簪子道:「王爺,好了。」
  霍決將簪子收入懷中,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席停云看著匆匆而去的散發少年,正要舉步跟上,就見霍決突然止步回頭,皺眉道:「不走?」青絲張揚,面如桃李,豔至極處,不可方物
  席停云呼吸暫頓,在對方面色怫然的一瞬才清醒過來,慌張不已,踉蹌跟上。
  霍決繼續在前帶路,黑髮紅衣,如林中妖魅,忽前忽後,忽隱忽現,只是不離席停云左右。

  席停云起初還有些緊張,見他並無惡意,便默不作聲地向前。
  復行數里,聞水聲譁然,不久,果見百丈高崖上瀑布倒懸,水花飛濺。
  霍決繞行至瀑布邊上,開始攀岩。
  席停云目瞪口呆,「王爺……」奈何呼聲太小,皆隱沒於水聲之中,等他再想開口,霍決已到了三丈開外。他無奈,只好運起輕功,順著霍決的足跡一點點向上攀登。
  此處石濕,但紋路極深,小心些踩在上頭便不會打滑。
  席停云好不容易到崖正中,舉頭再望,已不見霍決蹤跡,心中頓時一驚,雙目極力遠眺,須臾看到一隻紅袖從瀑布後頭伸出,定睛一看,果然是霍決的大紅袍。
  他鬆了口氣,三兩下跳上去,只見一個能容三四人並排進出的洞口出現在瀑布之後,洞口上方有巨石突出,將瀑布水流隔出數尺,並不貼著洞口,正好方便出入。
  席停云吸了口氣,縱身躍入洞中。
  洞內漆黑,深不見底,他摸索向前數丈,仍不見霍決,不由開口呼喚。
  呼喚聲在洞中碰壁迴蕩,就不見回應,別有幾分淒涼之意。
  席停云腳步一頓,略作思量,終是決定繼續前行。
  洞越來越黑,水聲越來越遠,席停云屏息靜氣,默默地走許久,才看到前方一點光亮。久居黑暗的人看到光明總不免欣喜,席停云也不例外,不自禁地加快腳步,朝亮點靠近。
  洞口在即,鳥語花香直入耳鼻。
  席停云探頭俯瞰,洞口下方四五丈處白霧繚繞,猶如仙境,隨手拿起一顆石頭向下投去,只聽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原來是溫泉。
  席停云縱身躍下,落入泉中,炙熱的水溫讓他渾身一激靈,有些喘不上氣來。
  「王爺?」。
  他喚了幾聲,仍是無人應答。
  溫泉極大,他獨自游了一會兒才看到小徑通幽藏在山縫樹葉之間。
  席停云上岸,原以為會感到一陣冷意,誰知身體熱意不降反升,逼出一身熱汗,連邁步都感到一陣綿軟無力。
  幾時著的道?
  他一邊不動聲色地順著小徑往前走,一邊默默運功。
  路盡頭,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四面環山的凹地。正對小徑的山邊建著一座精緻竹樓,三層高。竹樓邊上有一條細細的瀑布,水聲極小,落入溪澗中,環繞凹地潺潺流動。
  好一處僻靜的世外福地。
  可為嘗一眼,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
  席停云時冷時熱,似病似毒,來勢洶洶,顧不得神秘失蹤的霍決,就地盤膝運功吐納。
  山中時,觀日月。夜來臨,星滿天。
  席停云連出幾次大汗,終於稍稍平復身體不適睜開眼睛時,天色已然全暗,抬頭看一方天空,只見繁星密佈,淡而不疏。
  竹樓掛了兩隻白燈籠,中間一抹紅衣飄蕩。
  席停云勉強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兩樣東西飛過來。
  若霍決想殺他,絕不會用這樣笨重的暗器。
  席停云毫不猶豫地接下,發現是一大塊羊肉,一壺酒。
  「多謝王爺。」他手指不著痕跡地撥了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彈出一根極細的銀針,無聲息地插入肉中,隨後又顛了顛酒,見銀針色澤未變,才放懷開吃。
  吃到一半,身體陡然一冷又是一熱,下腹彷彿有火在燃燒,飽滿得像要脹開來,席停云突然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道。

9、投石問路(八)  
  既非中毒,那麼剩下的可能便只有一種。
  席停云想了想,乾脆將壓制在丹田的真氣緩緩鬆開,果然,熱流一下子反衝上來,在體內循環不息。他強忍不適站起來,卻見霍決突然從竹樓躍下,施施然地走到他面前。
  披頭散髮的霍決少了分盛氣凌人的傲慢,多了分高深莫測的沉靜。
  「王爺……」雖不知他為何默不吭聲地盯著自己,席停云仍是捕捉到一絲危險,身體不著痕跡地後退,卻被他扯住手腕拉入懷中,另一隻手朝他下半|身探去。
  席停云心中大駭,肩膀一沉,手腕如泥鰍般地從他掌中掙脫出來,腳步順勢滑向一邊。
  這一招是方橫斜閒暇時傳授於他,不想竟在此用上。
  霍決見他掙脫,也不追擊,收回手道:「豔陽春於你無用。」
  席停云冷靜下來。不管霍決是何目的,至少他還不打算殺掉自己,不然何必費這樣大的周折將自己帶到這裡。
  霍決點了點頭,似乎在附和自己的猜測,「你是席停云。」
  席停云無語。
  紫紗夫人失蹤多年,江湖傳言她早已香消玉殞,他以她數年前的模樣模仿她與賀孤峰的初見是為了勾起賀孤峰的舊情與憐惜,賀孤峰認出他是理所應當。
  武女子與畫姬不但相識,而且還有露水之情,是他所料未及。畫姬憑這一點猜出他的身份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小天府張先生這個人是他費盡心血編出來的。為了讓這個人栩栩如生,他甚至設想了張先生的出身背景、成長經歷、特長喜好以及慣有的小動作,實在無理由被人看穿。
  席停云這次遭遇的打擊非同小可,連身體的不適都被忽略了過去。
  霍決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釋道:「從你現身平霄城起,我便留意身邊出現的每個人。」
  席停云垂眸,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霍決道:「我原以為你是畫姬或是武女子。」
  席停云沉默半晌道:「為何又猜是我?」
  霍決道:「楊總管找小天府多時,始終沒有不得其門而入。你出現得太蹊蹺。」
  席停云道:「若我不是呢?」
  霍決道:「不會不是。豔陽□性極烈,佐酒與羊肉之後,發作更快。普通人絕不可能毫無反應。」
  席停云道:「可以運功抵禦。」
  霍決道:「我試過。」
  「如何?」
  霍決沉默了很久,比席停云之前沉默的時間加起來更久,「用手解決了。」
  席停云:「……」或許該有個人提醒他,並不是每個問題都一定要回答的。
  霍決道:「你若感不適,可去瀑布下坐坐。」
  席停云抹了把額頭之汗,「不必。比起我所中之藥,我更好奇王爺此行的目的。」
  霍決仰頭看天。
  席停云不知他看什麼,跟著抬頭,卻聽到他在耳邊道:「不告訴你。」
  席停云一愣,低下頭。
  霍決盯著他的脖子,一臉的好奇。
  席停云不由地摸了摸脖子,發現面具泡了溫泉之後,已經皺了起來。
  「我可以幫你取下來。」霍決一臉嚴肅地說,但眼底跳躍的火苗出賣了他的躍躍欲試。
  席停云又退後了半步道:「不必。」
  霍決不悅,「你打算頂著一張油紙走來走去?」
  席停云道:「並非油紙所制。」
  「礙眼!」
  「我只要溫泉邊上一方棲息之地便可。」
  「那裡也是我的地盤。」霍決不講理的時候可以比任何人都不講理。
  席停云沉吟道:「王爺願意放我走?」
  霍決不置可否,「你不是想找人阻止阿裘?」
  席停云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霍決這麼說是打算幫忙,他只是拋了個誘餌。「謝非是輸了,王爺未必能贏。」
  「呵、呵。」霍決發出兩聲怪異的笑聲,轉身朝竹樓走了一段,又停下回頭,似乎疑惑席停云為何沒有跟上來.
  席停云道:「那裡是王爺的地盤。」
  霍決抬頭看天,「收拾好再來。」好似這句話是在對天說。
  竹樓只有兩盞燈籠,白紙橘光,一左一右掛走廊。

  席停云上樓時,霍決正抓著一把梳子,斜躺在燈籠下發呆。
  「王爺。」他站在三尺遠的地方,恰好在燈火竭力處,光照著他的衣擺,掩去了他的面容。
  霍決轉過頭來,「過來。」
  席停云邁開腳步,抬起頭來。
  飽滿的額頭,豐腴的面頰,一雙不笑也笑的眼眸,並不英俊,卻十分和藹可親,叫人一見難忘。
  霍決道:「這是你的臉?」
  席停云道:「文思思。」
  霍決道:「天機府文思思?」
  席停云道:「是。」
  霍決坐起來,神情不愉,「是你的臉見不得人,還是嫌本王不配看?」
  席停云不卑不亢道:「是我的臉見不得人。」
  「為何?」
  「天下皆知,王爺眼底只容得下美人。」
  「這張臉也不過如此。」
  「我身邊只剩下這樣一張了。」身為千面狐,他身邊總有幾張臉備用,只是剛剛才發現,有幾張面具在水中泡得變了形,剩下幾張能用的面具中最具姿色的竟然是文思思。恐怕連文思思本人知道都要驚掉下巴。
  霍決想了想,找到一個可反駁的例子,「楊總管不美。」
  席停云嘆氣道:「可惜我不是南疆王府的總管,我是皇宮大內的總管。」
  霍決道:「這張臉不適合你。」
  席停云歪著頭,眼睛調皮地眨了眨,穩如鐘的人頓時活潑起來,「王爺,那您覺得怎麼樣的臉適合我?」
  剛剛還覺得與臉皮格格不入的眼神一瞬間與臉形神合一,再無可挑剔。霍決卻越發難受,好似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連眸光都陰沉下來。
  「山中夜景如畫,怪不得王爺要築樓留宿,流連忘返。」席停云在他身邊坐下。
  霍決道:「不見山水,如何作山水畫?風景如畫是本末倒置。」
  席停云微愕,隨即頷首道:「王爺所言甚是。」
  霍決道:「阿裘挑戰高手,是武藝切磋,勝負各安天命,找高手阻攔也是本末倒置。」
  「事關莊朝顏面。」
  「是輸不起。」
  席停云別有深意道:「王爺真的認為阿裘只為切磋而來?」
  霍決道:「你認為呢?」
  當然是為挑戰方橫斜而來。
  那把劍從一開始就指向了京師天機府。
  若非如此,長生子不會出山,若非如此,謝非是不會應戰,若非如此,武林不會憂心忡忡!
  可惜,這個答案不能說,縱然天下心知肚明,亦不能說。說了,便是方橫斜怯陣。
  席停云仰頭,想像文思思遇到這個問題時的答案,脫口道:「比武招親。」
  山風習習。
  霍決打破沉寂,「你是想說服賀孤峰和我去相親?」
  輕飄飄的一句話,不驚不怒,滋味如人飲水,席停云自知.
  若是文思思,接下來一定先滔滔不絕地拍一通霍決的馬屁,義正詞嚴地肯定他的說法,並將此舉抬高至天下大義。席停云與霍決相處時間雖然不長,卻覺得這個時候順著文思思的思路並不是一件好事。
  「我是莊朝子民,自然希望莊朝贏。」他答得中規中矩。
  霍決把玩著手中的梳子,淡然道:「方橫斜救了莊朝這麼多次,不差這一回。」
  席停云心頭一緊,「府主不是江湖人。」
  方橫斜甚至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他是一根支柱,獨力支撐莊朝的柱石。
  當年北蠻入侵,莊朝兵敗如山倒。是方橫斜薄衣輕騎,獨闖敵營,以落入敵手的三城換回莊朝暫時安寧。縱然從此背負賣國罵名,但有識之士知道,對搖搖欲墜的莊朝來說,能議和已是大幸!儘管如此,戰後的莊朝也不過是多了一段苟延殘喘之機,天子橫徵暴斂,朝廷積弱,貪官遍地,民不聊生,沉痾宿疾豈能朝夕改之。天機府橫空出世,監察百官,便宜行事,支撐莊朝於大廈將傾!
  天下皆知,方橫斜是莊朝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不僅僅是天機府主,朝廷命官,更是天下對莊朝的最後信心。
  諸侯在等,等方橫斜倒下。
  一旦方橫斜倒下,天下必然烽煙四起。
  因此他不能戰。
  絕不能。


10、投石問路(九)

  幸好霍決並沒有就此追問下去,似乎認可了席停云蒼白無力的回答。兩人靜了一會兒,等席停云想到話題時,霍決已然一手抓梳子,一腿掛在竹樓外,呼呼大睡。
  席停云默默地坐了半柱香的時間,起身進屋找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霍決睜開眼睛。
  席停云解釋道:「夜間涼。」
  霍決眯著眼睛看著他,突然坐起來,一把推倒他。
  席停云倒地,眼底滿是怔忡。
  霍決也不管他,等他躺平之後,腦袋立刻靠上去,先是枕著他的胸膛,又覺得太硬,調整了下位置,躺到他的肚皮上。
  席停云腰細腹軟,躺在上面極舒服。
  霍決滿意地蹭了蹭,拉過毯子睡了。
  ……
  既來之,則安之。
  席停云無奈地枕臂望天。

  次日,霍決起身,一個人跑去瀑布洗漱。
  席停云這才慢慢地活動手腳,霍決睡相極好,幾乎一夜不動,作為枕頭,他自然也不能動,以至於此刻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麻。
  兩人洗漱完畢,霍決帶他參觀竹樓。
  席停云方才知道竹樓雖小,卻是五臟俱全。儲藏室裡放置著各種各樣的瓜果蔬菜,地窖裡竟還放著冰塊。
  霍決拿著竹籃挑了喜歡吃的東西,然後遞給席停云。
  席停云呆呆地接過竹籃。
  霍決趁他反應過來之前,拿著一壺酒,拿著一根釣竿,悠哉悠哉地出門了。
  等他一個時辰後拎著一條小魚回來,樓裡已傳出了飯香。
  席停云將飯菜擺上桌,順手接過他的魚找了個木盆養著,「王爺請用。」他遞筷子給霍決。
  霍決不客氣地接過筷子吃起來。
  一頓飯倒也吃得和諧。
  至下午,霍決提著槍練武。
  席停云正大光明地看。他的武功不足以列入天下絕頂之流,但眼光卻是。
  霍決練武極怪,並非將一套武功完完整整地練下來,而是不斷地練著同一個招式,而且是極簡單的招式。
  席停云一直以為霍決打扮怪異,喜穿紅袍,又為人好勝,性格定然跳脫張揚,武功華麗詭譎,接觸之後方才發現霍決雖然高傲,卻不似賀孤峰那般固若金湯,令人無從下手。他的高傲只是一層外表,外表下隱藏著什麼雖然還有待挖掘,卻絕不是平霄城外的千年冰雪。正如他的武功,乍一看聲勢浩大,其實招招實用,絕不花哨。
  霍決突然收槍,轉頭看他。
  席停云微笑著將手中茶遞了過去。
  霍決一口飲盡。
  席停云道:「王爺不怕我在茶中下藥以報昨日之仇?」
  「不過用手解決,何必擔心。」霍決將槍反過來釘在地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把梳子給他。
  席停云茫然地接過來。
  霍決道:「你會梳髮吧?」
  其實經過觀摩之後,豎起衝天辮也非難事,只是看多了霍決披頭散髮的樣子,席停云竟不願回想他那時的模樣。
  霍決將他的遲疑視為為難,安慰道:「和你一樣。」
  席停云道:「簪子還在嗎?」
  霍決掏出來給他,就地坐下。
  席停云跪坐著幫他梳髮。
  霍決髮質硬,雖然烏黑髮亮,卻容易打結,席停云梳得很小心,平常兩三下便可完成的事足足花了一炷香時間方才梳好。
  霍決拉著披下來的頭髮皺眉道:「為何不全梳上去?」
  席停云面不改色地扯謊,「王爺頭髮又硬又多,一根簪子扎不住。」
  霍決抹了把額頭的汗,道:「很熱。」
  席停云回廚房拿了把蒲扇給他。
  霍決:「……」
  到晚膳,席停云自覺煮飯,菜裡有霍決上午抓的魚。
  接下來幾日,這竟成了他們的習慣。將近吃飯時間,席停云必然在廚房裡忙碌。下午霍決練武,席停云便會端茶送水,然後毫不避嫌地欣賞。
  兩人同吃同住,彷彿多年老友。
  霍決不提來此原因,席停云也不問。
  席停云不催霍決應戰,霍決也做不知。
  好似他們本就住在這與世隔絕的山中,享受著神仙般怡然自得的悠閒日子。

  席停云不得不承認,縱然這半個月他有一半的時間想著如何令霍決答應出戰,卻也有一半的時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若霍決帶他來此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樂不思蜀,顯然並非毫無效果。
  有一次午夜醒來,身邊是霍決毫不設防的睡顏,頭頂是廣闊無垠的星空,四周是山明水秀的景色,這一刻,他無比希望自己不是千面狐席停云,而是席停云,只是席停云。心蠢蠢欲動,一夜無眠,他睜眼到天亮。霍決醒來,他聽到自己脫口喊:
  「王爺。」
  夢只是夢,不論睜眼,還是閉眼。
  
  若說山中的席停云和霍決幾近神仙,那麼從山外來的平主無疑是塵世中的俗人。
  他不止人俗,連禮物都很俗。
  他帶來了兩箱子黃金。
  「王爺。」平主的臉長得很不錯,白皙,斯文,俊秀,不似南疆人倒像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但他個子高且瘦,又喜歡穿寬袍,頗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錯覺。
  霍決坐在竹樓上,靠著席停云的肩膀,眼睛看著藍天,好似在發呆。
  平主好脾氣,默默地坐下來,自顧自地說話,「那飛龍這幾日過得不太好。楊總管說他挾持你,帶著赦僙挑了他手下幾個寨。那飛龍有頭無腦,他以前大概從未意識到南疆王府的真正實力,如今見識到了也晚了,已經狗急跳牆,要與龐小大聯手。龐小大是顏初一的舅舅,他出手,顏初一必然會下水。」他嘆了口氣,「南疆六大部紮根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王爺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霍決的目光總算掃到他臉上。
  平主似乎是頭一次看到他衝天辮以外的髮型,愣了愣,毫不掩飾驚豔,「王爺若肯親自開口籠絡其他各部,他們未必不會投靠。」
  霍決道:「你想殺顏初一?」
  平主毫不遲疑道:「是。只要王爺繼續向那飛龍施壓,他與龐小大定然會串通一氣,顏初一不會坐視不理。屆時,我聽王爺差遣,就可不理六部合約,向顏初一挑戰!」
  霍決道:「理由呢?」
  平主道:「王爺只要知道我非殺他不可便是了。」
  霍決道:「嗯。」
  平主面露喜色,「王爺答應了?」
  「其實,」霍決緩緩道,「王府之事,我向來是不管的。」
  平主揚眉道:「王爺言下之意是?」
  霍決道:「我只是想知道殺畫姬的兇手是誰。」
  平主一怔道:「王爺懷疑那飛龍?」
  霍決道:「那飛龍有個手下叫塔塔起,擅使長鉤。」
  平主沉吟道:「天下使鉤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不少。王爺如此做,必然還有其他原因。」
  霍決道:「楊總管致信問起此人,那飛龍說已死。事後,有人證明曾在青花江畔見過他出沒。」
  平主道:「哦?」
  霍決道:「楊總管再派人問詢,問詢之人卻死了。」
  平主道:「這樣看來,倒是十有八九是那飛龍了。」
  霍決道:「本來是。」
  「難道王爺如今又有了新的懷疑對象?」
  「有。」
  「誰?」
  「你。」
  平主大笑半晌方歇,「王爺真是愛說笑。」
  霍決看席停云,淡然道:「我在說笑?」
  席停云道:「王爺顯然不是風趣之人。」
  平主收起笑容道:「王爺因何懷疑我?」他問完,發現無人作答,因為應該回答的人正盯著其他人關心著其他事。
  霍決盯著席停云,皺眉道:「我不是風趣之人?」


11、投石問路(十)

  席停云與平主一般,疑惑他為何執著於這個問題,卻斟酌回答道:「我與王爺認識得時日尚短……」
  霍決扭頭看平主,道:「你適才說什麼?」
  平主反應極快,眼角掃了眼泰然自若的席停云,接著道:「王爺為何懷疑我?」
  霍決道:「你不是要殺顏初一麼?」
  平主道:「王爺該不會以為我神通廣大到未卜先知,能夠預測王爺和那飛龍的一舉一動,因此以畫姬之死為開端挑撥離間六部關係以便能光明正大地殺顏初一吧?王爺真是愛說笑,我若是有這樣的功夫,何不乾脆找個由頭幹掉顏初一身邊的女人,讓他直接找上我?」
  「有違六部合約。」
  平主沉默良久才道:「若是旁人,我絕不屑解釋,但王爺垂詢,我便回答一次。不是我。」
  霍決目光掃到他身邊的箱子上。
  平主展眉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平主送霍決金子倒叫席停云有些意外。南疆富庶,南疆王怎會在乎區區兩箱金子?
  「這是定金。」平主道,「還有三車等事成之後奉上。」
  霍決道:「王府不缺錢。」
  平主笑道:「有誰會嫌錢少?何況我聽說老王妃失蹤之後,況家與王府斷絕往來。況家拿捏著南疆對外的運輸命脈,王府雖然不缺錢卻也該多存點錢,好為日後打算。」
  霍決道:「六部之中,你與況照最為富庶。比起報酬,佔為己有不是更好?」
  聽著別人威脅搶掠,平主依舊心平氣和,「理由呢?」
  霍決道:「你殺了畫姬。」
  平主終於沉下臉來道:「我說過不是我。」
  霍決抬眼望天,「重要麼?」
  平主一身衣著樸素無華,襯不得六部首領的身份,但面色五彩紛呈,十分精彩,頓了足足一盞茶的空白後,一手夾起一個箱子往外走。
  霍決道:「等等。」
  平主不回頭,「王爺想就地報仇?」
  霍決道:「把箱子留下。」
  平主氣樂了,將兩個箱子往地上一丟,從懷中抽出一把鐵扇,沖霍決一指,「平主不才,領教王爺留物的本事!」
  霍決伸手去抓席停云的腰帶。
  縱然習慣了霍決三不五時的出人意表,席停云還是下意識地夾腿護衣。
  霍決一抽,腰帶刷得一聲沿著席停云的腰線抽出來,朝紮在地上的長槍一甩,腰帶卷槍回到他手中。
  平主退後兩步,面色凝重。
  霍決將槍和腰帶都交給席停云。
  席停云想,若不是他臉上還帶著一張面具,那麼此刻的表情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沉穩。「王爺。」他將腰帶接過去,慢條斯理地系好。
  霍決將槍塞進他手裡,「記得把金子帶回來。」
  席停云雖然沒有和平主交過手,但六部首領的武功還是略有耳聞的。除了號稱六部第一高手的顏初一之外,平主、龐小大和赦僙的武功差不多,並列第二,可列入一流高手的前列,與超一流高手僅僅有幾步之差。席停云自認至多排一流高手的末尾,無需切磋,也知必敗。
  他提槍落地,朝平主拱手。
  平主道:「我扇下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席停云道:「文思思。」長此以往,天機府幾位名人的名聲只怕都要敗落在自己手裡。因色而亡的武女子,武功平平的文思思……他完全可以想像他們聽聞這些消息時哭笑不得的神情。
  平主動容道:「天機府,文思思?」
  他眸光閃爍,眼神與霍決一碰,瞭然的模樣。武女子與畫姬一同遇害,文思思身為武女子的同袍知交,親下南疆查案也在情理之中。在他面前,霍決自然要關心此案,他剛才咄咄逼人的一番言辭都有了由頭。
  唯一叫人吃驚的是南疆王府與天機府幾時接上的頭,明明武女子離開前還曾與南疆王發生過一場惡鬥,論嫌疑,霍決因愛生恨,一樣有動機。
  他先以為想通一切,細想又覺得一切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不禁皺眉。
  席停云道:「請賜教。」
  槍依舊是紅纓龍紋槍,人卻不是霍決。
  平主緩緩打開鐵扇,眼底精光暴閃,打量著席停云周身上下,似尋找破綻。只是席停云這麼一站,便能看出他不擅使槍,不但不擅使槍,也許根本不懂使槍,那槍的手勢也不對。

  他已懶得計較霍決借槍的動機,他只知道,這是個好機會。
  扇一出手,便是平主成名絕學——驚天十九式!
  驚天十九式招如其名,端的是驚天動地。
  席停云抬眼。
  漫天扇影如繽紛桃花,一朵朵綻放開來,迎面撲下,毫無空隙。
  手中的槍下意識地舞起作棍來用。
  花打在槍桿上,彈開,散成更多小花。驚天十九式蘊藏的絕不止十九式,這十九式只是個開端,當它遇到阻力時可以再變化出十九式來,如此源源不絕,無窮無盡。
  席停云坐困花牢,毫無反手之力,方才知道平主的武功遠在意料之上,已入絕頂高手之列!
  眼見鐵扇攻勢如潮,將席停云吞沒,就聽竹樓之上,一個少年青澀又不失銳氣的聲音道:「你輸了,我便答應。」
  鐵扇半途硬生生地收回。
  席停云見機不可失,長槍掉頭,輕拍平主肩膀。
  平主衝他一笑,趁機跳出戰圈道:「我認輸。」
  席停云轉頭。
  霍決坐在二樓,兩條腿掛在樓外,晃一晃,便碰到他的肩膀。他道:「剛才是驚天十九式?」
  平主道:「不錯。」
  霍決頷首道:「你可以走了。」
  平主謹慎道:「王爺答應了?」
  霍決道:「我會告訴楊總管。」
  平主低頭看著箱子,彷彿在權衡這樣一句毫無誠意的保證是否值得用兩箱金子來換。
  霍決不再理他,低頭問席停云,「晚上吃什麼?」
  席停云道:「吃素。」
  霍決臉拉下來。
  席停云道:「沒肉了。」
  霍決的臉色堪比鍋底。
  平主留金走人。
  他走後,霍決面色鬆弛下來,又問:「到底吃什麼?」
  席停云嘆氣道:「真的沒肉了。」
  霍決的臉重新拉下來,默不吭聲地跳下竹樓,跑進小溪裡,直到傍晚才提著兩條小魚回來。席停云做了魚湯,他的臉色才稍稍好轉。
  
  翌日清晨。
  霍決起了大早。
  席停云幫他梳好頭髮,正要進廚房,卻聽他道:「走了。」
  席停云停步看他。
  霍決隨手抓過槍,朝外走。
  席停云愣了愣才意識到他的走是離開此地。他下意識地問道:「不收拾?」
  霍決回頭看他,「收拾什麼?」
  席停云被問住。
  來時兩手空空,去時自然兩袖清風。
  他回頭看竹樓。精緻的竹樓依舊是來時的模樣,卻不似來時那般陌生。半月時光,足以讓人習慣一個地方,產生眷戀之情。可這裡終究不屬於他。
  他不知霍決為何帶他來此,卻知道這樣的機會可一不可再。
  席停云輕手輕腳地關上廚房門,彷彿關上一段記憶。
  
  順著原路出山。
  從刺客手中搶來的小舟已不知順水流向何處,但江上卻停著一艘巨船。船高十數丈,如龐然大物一般,將江水壓得猶如一條窄隘的薄絲帶。
  席停云出身大內,見多識廣,卻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大船。
  船上很快放下梯子來,數十個宮裝美人提燈拾階而下,走到霍決和席停云面前盈盈一拜,隨即分開兩邊,屈膝恭迎。
  霍決仰頭看著別處。
  一陣朗笑聲由遠而近,須臾,藍袍男子出現在船頭,笑意盎然的模樣,「連舅舅也不願搭理嗎?」

12、路見不平(一)  

  當今天下敢自稱南疆王舅舅的人,只有六部首領之一的況家家主況照一人而已。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跟在霍決身後上船。歷經江上刺殺、平主贈金等事之後,他自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南疆各部關係融洽親如一家。若平主所言屬實,這位況家家主正與南疆王府明爭暗鬥得如火如荼,此時出現,絕非偶然。
  況照約莫三十來歲,額寬顎窄,雙頰飽滿,面若蜜桃,白裡透紅,頗有些脂粉氣,連說話都帶著陣陣香風,「好外甥,快叫舅舅瞧瞧,兩年未見過得可好。」
  霍決原本走在前頭,看到況照伸出來的手,立刻閃身落到席停云後頭去了。
  席停云盯著況照露出的八顆潔白牙齒,只能尷尬地抱拳。
  況照不以為意地收回手,回禮道:「我倒不知天機府的文師爺竟然是阿決的好朋友。」
  文思思名義上掛著天機府師爺的名號,實則是天機府二號人物,況照知道他的長相不足為奇。席停云不置可否道:「我對王爺仰慕已久。」
  況照笑道:「阿決成名還是這兩年的事,不想連天機府都驚動了。」
  席停云打了個哈哈,「王爺少年英雄,一舉一動自然天下矚目。」
  況照極為贊同地頷首道:「姐姐出嫁那日見到阿決,我就知道他絕非池中物。可惜啊,姐姐如今下落不明,她雖然沒有子嗣,卻一向對阿決視若己出,若看到阿決今日成就,定然欣慰不已。」
  霍決突然冷哼一聲,不輕不重,正好讓說話的兩人聽得一清二楚。
  況照置若罔聞般地哈哈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船中已備下薄酒,請賞臉。」
  席停云往裡走的時候故意放慢腳步,霍決果然又跑到前頭去了。
  船艙內,狐皮毯,紫檀桌,龍涎香,明珠簾,雅緻又不失華麗。
  宮裝美人蓮步走來,垂首屈膝,平伸雙掌托著墨玉托盤。盤上白玉杯白玉壺皓白如雪,伴著壺嘴透出的幽幽酒香,勾得人垂涎欲滴。
  連席停云這樣不嗜酒之人,也感到幾分口乾舌燥。
  況照親自斟酒,「這是南疆好酒,叫姐妹歡,與女兒紅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這姐妹歡是新娘姐妹所釀,一是祝福新娘嫁個如意狼君,一是期望自己也能與新娘一般早日找到歸宿。所謂好女不二嫁,因此每個少女一生只會釀一壇這樣的酒,極為珍貴。據說酒中摻有少女香涎,格外清冽香醇,還請文公子品嚐。」
  席停云低頭看著酒,含笑道:「況首領真是好豔福。」
  況照道:「我算什麼豔福,不過仗著家財,不比阿決年少有為,位高權重,南疆傾心於他的女子加起來能填滿整條青花江。就說我的養女阿眺,自小眼高於頂,可見了阿決乖得就像隻貓,可惜啊,樣貌普通了些,比不上畫姬姑娘風華絕代,才藝無雙。」
  話音剛落,船就輕震了一下。
  況照皺眉道:「何事?」
  宮裝美人戰戰兢兢地跑進來,「大人,阿挑小姐將掛鉤射在船尾,正踩著繩子上船。」
  「胡鬧!」況照剛起身,就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誰胡鬧?」
  況照軟下來,無奈道:「阿眺,你不是答應你娘在家裡好好學刺繡嗎?」
  明珠簾後閃動一個人影,卻不肯出來,只是隔著簾子吃吃地笑道:「我可沒答應幾時學。」
  況照道:「你娘會生氣。」
  阿眺道:「她只會氣你。」
  況照苦笑。
  「阿決哥哥。」阿眺聲音一下子溫柔如蜜,「一年零十個月十三天不見,你想不想我?」
  一個女人將兩人離別的日子算得這樣清楚,可見是將這個男人放到了心坎上,連席停云都不禁動容。
  霍決歪頭,似乎在看明珠簾。
  串起來的明珠輕輕晃動著,無聲地表達少女想見心上人又故作矜持的心情。
  霍決終於開口道:「你是誰?」
  簾子嘩啦啦地響起,一個明媚如花的少女叉腰走出來,雖不及畫姬風情萬種,卻也嬌俏可愛,「霍決,你沒良心!」
  霍決懶洋洋道:「你又不是我娘。」
  阿眺轉了轉眼珠,突然笑起來,「要是姑姑在,她一定叫你好看。」

  霍決臉色沉下來。
  況照打圓場道:「好啦,你們兩個不見面就惦記著,一見面就吵鬧著,叫人頭痛。」
  「誰惦記著。」阿眺挨著霍決坐下來,一把搶過他面前的酒杯,「不許喝別的女人釀的酒。」
  霍決看向況照,「我一會兒下船。」
  況照道:「去哪裡,我送你。」
  霍決道:「你不去的地方。」
  況照悵然道:「姐姐失蹤後,我們很久沒有走動,生疏啦,連你和那飛龍衝突的大事都這麼晚才知道。要是再早一些,何至於讓你們鬧得這樣僵。」
  霍決道:「你替他求情?」
  況照板下臉道:「你是我的外甥,他攔江殺你,我要他的命還來不及,怎麼會替他求情!」
  這樣的答案倒是令席停云稍稍吃驚。他之前聽了平主的片面之詞,以為況照與南疆王府交惡,遇到這種事縱然不落井下石,也該是兩不相幫,可聽況照語氣,倒像是站在霍決這邊?
  霍決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況照道:「唉,只怪我知悉得晚,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已邀請六部其他首領到鎖琴山莊聚會,務必給你一個交代。」
  霍決沉默半晌,才道:「什麼時候?」
  況照道:「下月十八。」
  霍決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裡?」阿眺下意識地抓他的手,卻連一片衣袂都沒有抓住。
  霍決紅衣如雲,轉瞬已飄出數尺,踏出艙外。
  席停云沖況照抱拳,「告辭。」
  況照道:「阿決年少,偶爾有些孩子氣,他朋友不多,難得能認識文兄弟,還請多多照看。」
  席停云道:「況首領客氣。王爺武器高強,為人豪邁不拘小節,一路受照應的人是我。」
  況照哈哈笑道:「如此我就放心啦。」
  他一路相送,與席停云說說笑笑,氣氛十分融洽。到岸上,一個牧童模樣的小孩牽著一白一紅兩匹馬靜立在旁。
  霍決不耐煩地看向席停云,似乎在埋怨他走得太慢。
  席停云只好加快幾步,剛到身邊,就見阿眺一下子跳到白馬的馬背上,沖霍決笑嘻嘻地說:「阿決哥哥,你要去哪裡,我也去!」
  霍決轉頭盯著況照。
  況照原想當做眼不見為淨,可被這麼盯著,想置身事外也不能,只好輕斥道:「阿眺,下馬!」
  阿眺道:「我要和阿決哥哥一起走。」
  況照道:「阿決哥哥有正事要做。」
  阿眺道:「我可以幫阿決哥哥。」
  「又胡鬧。」
  兩人一來一去地說著,竟是不急不緩。
  席停云看出點名堂。很顯然,阿眺對霍決的示好一半出自況照的默許,想來她的上船也是早有安排,不然哪裡有說曹操曹操到的巧合。
  霍決突然揚槍朝阿眺攻去。
  阿眺吃了一驚,竟不閃不躲。
  霍決一抖手腕,槍桿輕敲了阿眺肩膀一下,將她打落下來。
  阿眺摔在地上,四腳朝天,狼狽不堪,半晌沒回過神,只是呆呆地看著霍決冷漠的臉,直到況照驚呼一聲,才哇得一聲哭出來。
  霍決也不理他,逕自上馬,一手提槍,一手拉韁繩,朝前方奔去。
  他騎走紅馬,阿眺「讓」出的白馬自然空下來。席停云看看霍決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地上哭鬧不休的阿眺,尷尬地衝況照抱了抱拳,才飛身上馬,奮起直追。  


13、路見不平(二)

  馬是好馬,日行百里。
  霍決一路往西,晝夜不停。
  三日下來,席停云生不如死。
  幸好,第四日清晨,霍決終於停了下來。
  「此處往下十里便是南疆王的王陵。」
  席停云一怔。
  前方,路與天相交,上蒼蒼,下茫茫,不見來者不見村莊,只有野草淒淒清風涼涼。
  霍決道:「今日是父王忌日。」
  席停云道:「我去準備祭品。」
  「不必。」霍決衝前方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翻身上馬,「父王不喜歡俗物。」
  席停云看著他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回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這些天的緊趕慢趕不過是為了磕這三個頭。
  霍決馬騎得極慢,像是在等席停云跟上來,「你父親還在人世嗎?」
  席停云道:「不知道。」
  霍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席停云解釋道:「我十三歲進宮,那時還在的。」
  霍決沉默片刻道:「不想找他?」
  「他是迫不得已。」席停云望著前路,口氣平靜得好像在說他人之事,「見面徒增尷尬。」
  霍決側頭打量了他一會兒,突然道:「我想看看你的臉。」
  席停云道:「可否交換一個條件?」
  「應戰?」
  「王爺英明。」
  霍決道:「我不能離開南疆,至少目前不能。」
  席停云道:「這一年中,我願意等。」
  「只是一年?」
  「阿裘只肯等一年。」
  「賀孤峰呢?」霍決問,「你不等他?」
  席停云一夾馬腹,別有深意道:「是他在等我。」
  
  離下月十八還有二十來天,此去鎖琴山莊綽綽有餘。
  席停云原以為霍決會回一趟南疆王府,但見他沿途遊山玩水,不緊不慢,便知他打算直接去山莊。
  關於鎖琴山莊的傳說他聽說過一些。據說那裡原不叫鎖琴山莊,而是南疆王妃出閣前的居所。一次她與南疆王慪氣回山莊。南疆王數度寫信求饒無效,只好親自來請。為表誠意,南疆王請了十二個琴師在莊外彈奏一夜的鳳求凰,終於打動美人心,自此,這裡便改名叫鎖琴山莊,鎖琴,鎖那夜動人的琴音,也鎖住南疆王與王妃的深情。
  只可惜,故事雖美,故事中人的結局卻叫人唏噓。南疆王妃無故失蹤,南疆王離奇亡故,鎖琴山莊人去樓空,最終被況家的收了回去。
  席停云聽霍決說他小時候曾去過鎖琴山莊,怕他故地重遊勾起傷心往事,說話不免小心,但觀察了數日卻發現即便提到鎖琴山莊霍決也沒什麼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二十天轉瞬即逝。
  霍決與席停云到了山莊附近,離聚會還有五天時間。
  霍決突然提議道:「我想易容。」
  席停云訝異道:「王爺想易容成誰?」
  「不叫人看破行藏就行。」
  席停云舒了口氣道:「每個人的臉不同,面具也不同。面具不易做,我手頭又沒有材料,一時三刻也做不出來。若不叫人看破行藏倒不必這麼講究,只要稍作改變即可。」
  霍決好奇地看著他。
  「我出去置辦些東西,王爺稍等。」
  席停云改頭換面地出客棧,足足花了兩個時辰才回來。他進屋時,發現霍決還坐在椅子上,姿勢一如他出去時的樣子。
  「你說稍等。」霍決看著他,說不上喜怒,只是淡淡地陳述。
  席停云張了張嘴,出口卻是道歉。
  霍決點了點頭,算是將此事揭過,「你買了什麼?」
  席停云將東西一一擺出來,大多是各種各樣人的行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霍決拿起女裝道:「你易容過紫紗夫人?」
  席停云抬頭打量他,「王爺想扮女裝?」以霍決的容貌,要扮成女裝不用面具也不難,只是他的容貌出眾,裝扮成女人更引人注目,大違了掩人耳目的本意。
  「不,我想看你扮女裝。」霍決挑出一件粗布衫,在身上比了比,「我做你相公。」
  
  席停云瞠目結舌。
  霍決自顧自地說道:「我們可以假扮進城的菜販子或者面鋪老闆。」

  席停云道:「王爺會煮麵?」
  霍決反問,「你不會?」
  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席停云終於在他執著的注視下敗下陣來,「我會。」
  霍決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可以賣菜。賣菜的不一定會種菜。」
  「賣什麼菜?」
  ……
  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席停云沉思片刻,道:「王爺若不嫌棄,我們可以賣糖葫蘆。」
  霍決道:「哪裡來的糖葫蘆?」
  席停云起身打開窗戶,手指一指樓下。
  街邊正好嗎站著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霍決歪著頭,「賣糖葫蘆養得起家嗎?」
  「至少養不起孩子。」
  霍決揚眉。
  「我父親以賣糖葫蘆為生。」
  霍決看席停云,見他神色如常,輕聲道:「你一定很喜歡吃。」
  「進宮之前從未吃過。」
  霍決垂眸思索,「我們賣面吧。」
  「……好。」
  江柳鎮靠青花江支流,依山傍水,鎮民自給自足,自得其樂。他們平時最喜歡做來消遣的事莫過於閒暇時對外地趕來看鎖琴山莊的遊客講述南疆王與莊子主人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然後為他們傷感的結局發表一番唏噓感嘆。
  其中一名叫藍桑梓的賬房先生說得最好,聲情並茂,娓娓動聽,聽得遊客如痴如醉,久而久之,他連賬房先生也不做了,光靠講故事為生,竟能勉強餬口。
  此時,他就坐在一家面鋪裡,一邊吃著外地店主頭一天開張贈送的甜面,一面手舞足蹈地說著故事。
  「南疆王何許人也?請來的哪能是普通琴師,十二位琴師中有六位出自驚鴻閣。」藍桑梓說得眉飛色舞,正要賣個關子,卻見面鋪店主興致缺缺地擦著桌子,一副神遊太虛的模樣,不悅道:「店家,你怎的不問?」
  店主轉頭看他,神色木然,「問什麼?」
  「問驚鴻閣是什麼啊。」
  店主道:「是什麼?」
  藍桑梓大感掃興,礙於吃人嘴軟,接下去道:「驚鴻閣乃是天下絕色美人競相登入的門檻!一入驚鴻閣,就意味著你已是天下公認的色藝雙全的絕代佳人。據說皇帝后宮佳麗三千人,有資格入驚鴻閣的卻只有一位。可咱南疆王一下子就請動了六位琴師,這是何等的風光啊!」
  店主「哦」了一聲。
  藍桑梓見他只顧著看自己的妻子,特意附身在他耳畔道:「你要見過驚鴻閣的美人,嘿嘿,只怕其他庸脂俗粉再也入不得你眼咧。」
  正在煮麵的婦人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藍桑梓笑容一僵,縮頭縮腦地坐了回去。
  店主問道:「你見過她們?」
  「誰?驚鴻閣的琴師?我哪裡有這麼好的福氣,不過我堂兄弟的見過,他回來之後連著三天都走不動腿,看到全身都酥軟啦。」
  店主繼續擦桌子。
  「你別不信啊。」藍桑梓喝了一大口麵湯,抹了把嘴,「天下第一畫舫你知道吧?」
  店主道:「什麼?」
  「嘿!南疆小王爺你總知道吧?」
  「嗯。知道。」
  「那個天下第一畫舫的舫主前陣子就把我們的小王爺迷得個神魂顛倒魂不守舍,據說現在猶還有些痴痴呆呆的呢。」
  砰。
  勺子打到鍋子的聲音。
  店主和藍桑梓都轉頭去看。
  婦人若無其事地將煮好的面撈出來。
  藍桑梓道:「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店主面無表情:「小王爺痴痴呆呆。」
  「可不是嘛,可痴痴呆呆了!」
  「……」


14、路見不平(三)  
  「這天下第一畫舫的舫主就來自驚鴻閣!」。
  藍桑梓自以為出人意表地揚了揚下巴。
  店主問婦人,「我們真的不收他錢嗎?」
  婦人扭頭一笑,雖是荊釵布裙,卻也有幾分風韻。「開張大吉,不收啦,就請先生說幾句吉利話,討個好綵頭!」
  藍桑梓笑笑,張開剛要說,就聽店主淡然道:「他只會說痴痴呆呆。」
   藍桑梓:「……」
   藍桑梓意興闌珊地丟下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之類的吉利話走了。
  店主對婦人道:「你剛剛笑了。」
  婦人佯作茫然道:「什麼笑了?」
  「痴痴呆呆的時候,你笑了。」店主輕哼一聲,臉依舊板著。
  婦人道:「沒有。」
  「勺子掉在鍋裡。」店主控訴。
  婦人眼神閃爍,辯解道:「面太燙了。」
  店主道:「面很燙?」
  婦人點頭道:「很燙。」
  店主想了想道:「我們做涼麵吧?」
  ……。
  於是,面鋪的菜色又換成了涼麵。
  雖然是新開的鋪子,但店主夫婦的生意居然不錯。
  面鋪正對江水,岸邊清風習習,坐下來歇歇腳,喝一碗麵湯,吃一口涼麵,聽一曲面鋪老闆娘走了調變了腔的南疆小調,好似一天的疲倦都有了回報。
  「兩位不是本地人吧?」
  問的是店裡第三十三位客人。
  店主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已經洗了三十二隻碗。
  婦人笑嘻嘻地將面雙手捧上,然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道:「瓦灣村人,原本想去荊陽城討口飯吃。路過此地,見這地方這麼漂亮,鎮上的居民也和善,又聽說江柳鎮要辦大事,很多人來,我和相公就琢磨著先在這兒試試手藝,要是做得好呢,就留下來,不去荊陽城啦。」
  「小嫂子喜歡這裡?」客人一邊吃麵,一邊說話,竟能優雅自若。
  「嘿嘿。來了就喜歡啦,聽說啊,」她說著,突然含情脈脈地看了洗完碗正低頭擦手的老闆一眼,「住在這裡的夫妻都會白頭到老哩。」
  「哦?有這樣的事?」
  「是啊,聽說是老南疆王在天之靈會保佑。」
  「都是南疆王的子民,老南疆王怎會厚此薄彼?」
  「南疆王就算當了神仙,也是一雙眼睛一雙耳朵,南疆這麼大,他哪裡能顧得過來。可這裡不同啊,王妃娘娘在呢,他一定看得牢牢的。」
  「王妃失蹤很久了。」
  「這裡是家,總會回來看看吧?」婦人樂觀得很。
  客人笑了,「有道理,一個人無論走到哪裡,最惦記的地方一定是家。」
  「聽客官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
  「我來自宣宜城。」
  婦人道:「那可是個好地方,聽說人都很富有。」
  客人道:「天下哪裡有人人富有的樂土,也就是不愁溫飽吧。」
  婦人動容道:「這就了不得了。我和相公背井離鄉就是為了餓不著凍不著。」
  客人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單手抓碗,將碗中湯喝得一乾二淨,又掏出汗巾擦了擦嘴角,才笑吟吟地站起來道:「老闆的手很漂亮。」
  婦人面不改色道:「他原先是個讀書人,家裡有薄田餬口,他讀書,我種地,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如今不行啦,只能一起出來賣面。客官,三十文錢。」
  客人道:「我吃的面只有面和蔥也要三十文錢?」
  「還有水。」一直不吭聲的店主突然冒出一句。
  婦人掩嘴一笑,朝客人暗送了個秋波,「我和相公盤下這鋪子還花了些本錢呢,還請客官多多關照。」
  「有理。」客人掏出錢袋,然後一文一文地數,數夠了三十文錢交給她。
  婦人剛要縮手,就聽客人道:「等等。」他又拿出一文放進她手裡,「這一枚是打賞。」
  婦人笑眯了一雙眼睛,「客官真是大方人。」
  客人微笑道:「因為我的名字叫做龐小大。」
  婦人道:「真是好名字,大小通吃,一定做什麼都吃得開。」
  「承您吉言。」
  龐小大從面鋪出來,街上立刻有四五個人圍上來。

  「龐大人,我家主人有請。」
  龐小大慢條斯理地問道:「你家主人姓平?」
  「龐大人好眼力。」
  「他是不是有很多話要對我說?」
  來者愣了愣,道:「我家主人對龐大人思唸得緊,自然有很多話要說。」
  「那豈不是要過飯時?」
  來者道:「主人已在備下薄酒,請大人賞臉。」
  龐小大搖頭道:「不好。」
  來者道:「哪裡不好?」
  龐小大道:「光喝酒傷身,不好。我想吃麵。」
  來者笑道:「龐大人要吃麵,自然就會有面。」
  「我要吃他們煮的面。」龐小大伸手一指,剛好指中又在洗碗的店主。
  來者沖其他人使了個眼色。
  其他人衝過去。一人掏出一錠銀子道:「這家面鋪我們買了。」
  店主慢吞吞地抬頭,然後看婦人。
  婦人看著銀子,猶豫了下,還是將銀子收了起來,然後對店主道:「相公,我們走吧。」
  店主道:「碗還沒洗碗。」
  婦人道:「這碗已經不是我們的啦,還洗他作甚?」
  店主站起來道:「有理。」
  那人見他們要走,連忙攔在他們面前,「我說的買下店舖還包括你們?」
  婦人愣住了,呆呆地看向店主。
  店主道:「不賣。」
  婦人戀戀不捨地掏出荷包裡還沒捂熱的銀給那人。
  那人又掏出兩個一樣大的銀錠,連同之前那個一起給婦人。
  婦人看店主。
  店主道:「我們不賣身。」
  那人道:「只是請二位去我們那裡做兩碗麵。」
  婦人小聲對店主道:「划算啊。」
  店主咕噥道:「誰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龐小大走回來,撥開擋住的人,笑道:「既然是我請二位去的,當然會保證兩位的安危。」
  店主道:「你請?」
  龐小大點頭道:「我請。」
  店主伸手,「誠意呢?」
  龐小大一怔。
  等在一旁的人極有眼色地送上三個銀錠。
  婦人不等店主開口就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六個銀錠來放入荷包裡。只是荷包太小,銀錠太大,放不下所有,她有些好奇地看著給銀錠的人,似乎在想他是如何放下的。
  店主突然伸出手來,抓住兩個揣入懷中。
  婦人瞪他,「不許偷偷買酒喝。」
  店主道:「回去給你。」
  婦人這才滿意地頷首。
  發出邀請的人走過來,「龐大人請。」
  來的人多,江柳鎮的客棧吃香起來。其中最吃香的莫過於平安客棧,因為平安客棧裡有院落,除主屋之外東西各一間廂房,有樹遮陰,僻靜清幽。只是院落數量有限,一共兩個。
  平主住的是其中之一。
  院落裡有一棵紅果冬青,樹下襬著一張四方矮桌,桌邊有兩把凳子。
  平主坐著一把,盯著一把,直到龐小大進來,才起身相迎,「龐兄,一年未見,思唸得緊,冒昧相邀,還請見諒。」
  龐小大笑道:「平賢弟說得哪裡話,受你之邀,愚兄我高興還來不及。」
  兩人把臂入座,親暱異常。
  「這兩位是……」平主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面鋪夫妻檔身上。
  龐小大道:「他們是面鋪的老闆和老闆娘。」
  平主訝異道:「龐兄開了面鋪?」
  龐小大道:「不,是你的面鋪。」
  平主:「……」。
  經過一番解釋,平主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買了下一家不值錢的面鋪。他打量了他們一眼,笑道:「龐兄一向好眼光,這兩位定然有不凡之處,不知如何稱呼?」。
  店主不答。
  婦人用手肘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
  他才不急不緩地回答道:「張三。」
  ……。
  好沒誠意的答案。
  假扮成婦人的席停云默默低頭看自己的鞋面。


路見不平(四)
即使名字叫張三,也一樣要下面條。
席停云站在客棧廚房的灶台前煮麵條,霍決坐在門外看店夥計劈柴。
店夥計手腳利落,三兩下就將大塊大塊的木頭劈成長條。
霍決道:「你的刀法不錯。」
店夥計笑道:「砍了十幾年的柴,哪裡算得上什麼刀法。」
「很精準。」
「謝了,嘿,你要不要來試試?」店夥計熱情相邀。
霍決道:「我只會洗碗。」
店夥計:「……」
席停云端著托盤出來,「相公,走啦。」
店夥計看著霍決兩手空空地跟在後面,很是看不過去,「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讓你娘子端面?」
席停云和霍決同時止步,回頭。
席停云反應極快,輕輕一笑,將托盤遞過去,「相公,有勞。」
霍決不吭聲地接過來,繼續往前走。
店夥計看著他「灰溜溜」的背影,滿意一笑,低頭繼續幹活。
霍決和席停云進院落的時候,平主和龐小大正在論酒。
平主道:「天下四大名酒,未央雪、一月春、五穀酒、姐妹歡,若能盡嘗,人生無憾!」
龐小大道:「未央雪出不得京師,一月春熬不過一月,平主若要品嚐,須親臨京師和江南。」
平主悵然一嘆,「江南尚能成行,京師……除非有一日南疆王能君臨天下。」
龐小大端酒杯的手一頓。
平主道:「龐兄怕了?」
龐小大笑道:「怕什麼,我這個首領又不是皇帝封的官兒。」他轉頭看在旁站了一小會兒的霍決和席停云,「我聞著面香就饞,快快端上來!」
面泡在湯裡有些發脹,卻依舊很有嚼頭,連平主這樣吃慣山珍海味的人都忍不住點頭讚許。
霍決和席停云原本要走,誰知平主叫人搬了兩把凳子過來,請他們坐下。
席停云表現得十分不安,頻頻扯霍決的袖子,像是想說又不敢說,不說又很想說。
霍決看他一臉糾結,終於開口問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席停云面紅耳赤,羞澀道:「是。」
平主揮了揮手,即刻有人引他前去。
霍決坐下來。
等席停云從茅房回來,發現霍決的座位前多了一張矮桌,上面放著點心和酒。
「賞的。」霍決道。
席停云感謝了一番。
平主道:「聽你們口音不像當地人。」
龐小大道:「可巧,這個問題我也問過。」
「哦?」
「他們來自瓦灣村,賢弟可聽過?」
「孤陋寡聞了。」平主端起酒輕啜一口,笑得意味深長。
霍決道:「延平鎮向西,入定亂山,南行數里就是。」
平主道:「因何遷徙到此。」
席停云便將當初應付龐小大的理由這般這般那般那般地說了一遍。
平主皺眉道:「我南疆境內也有食不飽腹之事?延平鎮,定亂山……這應當是那飛龍治下吧?」
龐小大自顧自地喝酒。
「我們村老爺叫賈斯文。」席停云說得順口。
平主道:「……好名字。」

  龐小大笑眯眯地將話岔開去,「平賢弟的名字不是更好,平主平主,一生做主。」
  平主呵呵一笑,「只要龐兄不誤會我想掃平主子就好。」
  龐小大道:「賢弟哪裡的話,在南疆……誰能當賢弟的主子?」
  平主握著酒杯,笑容漸冷。
  「是了,賢弟胸懷大志,是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的。」龐小大自顧自地說下去。
  平主道:「我是南疆王賞飯吃的,天高皇帝遠,我何必放在眼裡?龐兄才是真正的胸懷大志,一邊有顏初一這樣的好外甥,一邊結交那飛龍,不費吹灰之力盡收半個南疆於囊中,我自愧不如。」
  龐小大訝異道:「賢弟哪裡聽來的謠言?」
  平主道:「龐兄要否認與顏初一的關係?」
  龐小大笑道:「初一這個外甥我倒是想否認,只怕姐姐不肯。說到那飛龍,最近見面已是一年前,那次賢弟也在場,還與他推杯換盞,相談甚歡,要說結交,哥哥我怎麼也要排在賢弟之後。」
  平主道:「如此說來,龐兄與那飛龍沒什麼交情?」
  「點頭之交。」
  「那龐兄如何看待他行刺王爺之事?」
  龐小大瞠目結舌道:「行刺王爺?此事又從何說起?」

  平主道:「龐兄不知?」
  龐小大道:「無人通知。」
  平主心裡罵狐狸,嘴上卻道:「看來是況兄忘了知會。那飛龍在青花江截殺王爺,江上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幸得上天庇佑,王爺武藝高強,方才躲過一劫。只是那飛龍犯下如此大逆之事,總要有個說法。」
  「江上如何屍橫遍野?」
  「……只是形容死了很多人。」
  「王爺只有一個。」
  「就他沒死。」平主似乎覺得此說法有不敬之嫌,連忙補充道,「我適才說了,王爺武藝高強,躲過一劫。」
  「哦。」龐小大道:「賢弟是說,況兄此次召集是為了一個說法。」
  平主嘿嘿笑了兩聲,「說法之後,自然是做法了。」
  龐小大道:「如此大事,該由王爺親自定奪。」
  「況兄是王爺的舅舅,王爺那裡就不勞你我費心。我見龐兄是看在你我相交一場的份上提個醒,外頭風言風語說得真假難辨,我聽到也罷了,我是信得過龐兄為人的。落到王爺耳朵裡是何想法,就不由你我做主了。」
  龐小大氣定神閒地拱手,「多謝賢弟提醒,不然我真的還蒙在鼓裡。」
  「好說好說。」平主的笑容一頓,因為有鼾聲響起。雖然輕淺,奈何近在咫尺,叫人難以忽略。他轉頭看向好半天沒動靜的面鋪夫婦。
  席停云輕輕地推了把霍決。
  霍決茫然地睜開眼睛。
  席停云小聲道:「大人在看,你快坐好。」
  霍決坐好,且打了個哈欠。
  平主道:「昨晚睡得不好?」
  霍決道:「還好。」
  平主道:「可你很困。」
  霍決道:「悶了就困。」
  平主笑道:「你是嫌我悶還是嫌龐兄悶?」
  「自然是我。」龐小大道,「賢弟聲如黃鸝,妙語連珠,怎會聽得悶?」
  平主自認為臉皮不薄,但在龐小大面前,還是差了幾釐,所以他臉紅了。
  席停云賠笑道:「是,大人的聲音的確好聽。」
  霍決瞪了他一眼,「娘子,你不守婦道。」
  席停云委屈地低頭道:「相公,我只是說說。」
  霍決道:「出嫁從夫。」
  席停云道:「面都是我做的。」
  霍決道:「我洗碗。」
  「不如明天換一換?」
  「……」
  兩人一番對話落在平主和龐小大眼裡,儼然是一個吃醋的丈夫和一個撒嬌的妻子在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

  平主乾咳一聲道:「兩位已是我名下面鋪的攤主?」
  霍決道:「過了今天就不是。」
  平主道:「為何?」
  「我們只賣一天。」
  平主看向手下。
  手下點頭。
  平主笑道:「我要在這裡住上幾天,不如請兩位暫且留下,工錢就比照今天的。」
  霍決抬眼,「六十兩?」
  平主一愣。
  手下又點了點頭,只是這次點完頭之後,眼睛一直看著鞋。
  平主道:「好,就六十兩。」
  霍決看席停云。
  席停云面上流露貪婪之色,輕輕扯了扯霍決的袖子,矜持道:「相公做主。」
  霍決想了想道:「我們下午才來,是半天六十兩。」
  平主:「……」
  霍決道:「一天是一百二十兩。」
  平主微笑道:「我按時辰算,一天做三個時辰,一個時辰二十兩。你們今天還缺兩個時辰。」
  霍決又看席停云。
  席停云氣得捶他肩膀,似乎在怪他漫天要價。
  霍決道:「成交。」
  平主道:「一天三個時辰?」
  「嗯。」霍決嘆了口氣,「娘子愛財。」
  席停云嬌羞地垂頭。


16、路見不平(五)  

  東家吃麵吃了一個多時辰,剩下一個多時辰的工時只好繼續擺麵攤補足。
  陸陸續續有人來吃。
  席停云煮麵的手法越來越利索,霍決洗碗的動作卻越來越慢。
  至亥時,面冷,店冷,夜更冷。
  老闆與老闆娘終於收攤。
  兩人收拾好東西,肩並肩地往回走,方向是不遠處租下的小平房。
  小平房前有一條不算寬也不算窄的街道,約莫兩丈餘寬,如今卻被一個大紅色的帳篷堵住了。帳篷兩旁點著火把,前方鋪滿粉色花瓣,踩在上頭,猶如毯子一般柔軟舒適。
  一聲清脆悅耳的敲擊聲。
  席停云和霍決站在原地不動。
  叮叮。
  又是兩聲。
  叮叮叮。
  最後三聲略急,彷彿催促。
  霍決道:「你困麼?」
  席停云打了個哈欠,道:「相公,這頂大帳篷把我們的路給堵住了。」
  霍決道:「所以不是條好狗。」
  砰。
  像是怒極的拍桌聲。
  過了會兒,裡頭發生悉悉索索響聲,一隻白玉無瑕的玉足從帳簾的縫隙處伸出來,踩在花瓣上,腳趾調皮地夾起一枚花瓣,又倏地縮了回去。
  霍決冷聲道:「原來是個沒手的殘廢。」
  「是不是殘廢,你為什麼不自己進來看看!」嬌滴滴的女聲,即使夾著幽幽怨氣,也像撒嬌一般。
  「殘廢有什麼好看的?」
  「霍決!」
  霍決問席停云道:「霍決是誰?」
  席停云道:「應該是位姓霍名決的人吧?」
  「你認識嗎?」
  「我認識相公就行了。」
  霍決道:「可是她擋著我們家的門。」
  席停云道:「要報官嗎?」
  霍決道:「不知道鎮上的老爺管不管。」
  「你們還要在外面嘰嘰咕咕多久?」裡面的人不耐煩了,「想回家就快點進來。」
  霍決看向席停云。
  席停云低頭看地,彷彿無聲地說此人並非為我而來。
  霍決終於掀起帳簾。
  一個女人橫躺在一張墨玉榻上,白皙豐腴的軀體在墨玉的襯托下瑩潔如玉,深褐色的發絲半遮著酥胸,胸前茱萸若隱若現。若說這具身體增一分太胖減一分太瘦,恰到好處,那麼她的臉便是美到極處。
  紫紗夫人的美,美在柔媚。
  畫姬的美,美在風韻。
  而眼前這個女人的美,美在無可挑剔。
  霍決掃了一眼,「你的帳篷沒有別的出口。」
  女人傲慢地揚起下巴道:「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霍決道:「因為你沒穿衣服。」
  女人笑道:「為什麼沒穿衣服就不敢看?」
  霍決道:「因為我娘子會吃醋。」
  女人不屑地掃過席停云平凡的面容,「那你為什麼不讓吃醋吃得更凶一點?」
  「因為沒有這樣的人選。」
  女人突然坐起來,撩起長發,有意無意地挺了挺胸,道:「你確定?」
  霍決連回答都懶得回答了。
  女人道:「久聞霍決王爺眼裡只容得下如畫姬這般的天下絕色,因此至今得你青睞的只有兩人。一是天下第一畫舫的畫姬,一是你府中舞姬玲瓏雀。不知道身邊這位高大粗壯的美人又是誰呢?」
  霍決默然。
  「為何連話都不敢說?」
  席停云見霍決依舊不做聲,開口道:「你問的是霍決,為何卻看著我相公?」
  女人道:「粗眉細目臉方鼻子大的王爺依舊是王爺。別人或許看不出來,可我不是別人。」
  席停云努力在腦海中搜刮與眼前此女相符的人物。以她的美貌,應當不會默默無聞。他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人來。
  細腰公主。
  南疆邊境小國羽然的公主,傳說這位公主八歲驚豔全國,十三歲引得朝中大將為她神魂顛倒,駐防時偷潛回京,以致被斬。十五歲出使鄰國,引得鄰國國王王子父子失和。十七羽然王招親,使得朝中內亂,最終逼得羽然王不得不中止招親。
  真正紅顏禍水。
  她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會是偶然。
  席停云垂眸,顯然不欲將自己捲入這場是非中去。

  霍決道:「你是不是別人或者你是不是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擋住了我家的門。」
  女人站起來,果然是盈盈一握的纖腰。
  「我叫細腰。」她笑得嫵媚,卻眼神張揚,這樣的衝突在她身上不但不顯矛盾,反而更增魅力。
  霍決突然走到墨玉榻旁的桌案前,拿起桌案上兩個釘子不像釘子棒子不像棒子的小鐵棍,轉身走到營帳一側,舉起小鐵棍往帳篷刺了下去,只聽撕拉一聲,帳篷被撕開一道口子。
  細腰公主又驚又怒,「大膽!霍決你……」她從未想過有男人能無視她的美麗!
  霍決順手撕開,在細腰公主追上來之前,一腳跨出帳篷,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席停云正想抬腳跟上,卻被轉身的細腰公主抬臂攔住。
  「你要對我做什麼?」席停云驚恐地張大眼睛。
  細腰公主冷笑道:「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再做戲。席停云席大總管!」
  席停云面色恢復漠然,似在看她,又似在放空。
  細腰公主抬手,手指輕輕劃過席停云的面頰,「若非事先知曉,真是真假難辨。」
  席停云道:「羽然公主為何駕臨大莊?」
  「我為南疆王而來。」
  席停云道:「我不是南疆王。」
  「你當然不是,你只是個不能用的男人罷了。」她的手突然往下摸去,被席停云一把抓住。
  細腰公主趁機靠入他的懷裡,吃吃笑道:「是不是因為你前面不能用,所以就改用後面呢?」
  席停云垂眸,淡然地盯著她。
  細腰公主用舌頭輕輕地舔了下他的下巴,柔聲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看穿你的?」
  席停云道:「不想。」
  「你不想是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了?」細腰公主雙手摟住他的腰,整個身體貼在他身上,嘴唇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面頰,輕聲道,「霍決是在利用你。他將你帶在身邊,又讓你易容,就是隱晦地提醒六部首領你的身份和與他的交情,顯示他和朝廷的關係並沒有因為畫姬和武女子之死而改變。」
  席停云道:「公主自重。」
  「怕什麼?」細腰公主挑釁般的揚眉,「你又不能把我怎麼樣。」
  「我能。」
  「你能?」細腰公主好似聽了這個世上最大的笑話,前俯後仰地笑起來。
  但笑聲很快中斷。
  席停云拍出一掌。
  細腰公主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竟敢摔我?」
  席停云面不改色道:「我說過,我能。」
  細腰公主瞪著眼睛,惡毒地罵道:「你不過是一條死閹狗!」
  「你錯了,我沒死。」席停云欠身,風度絕佳地扒開霍決撕裂開來的路,走進那扇敞開的門,然後反手關上。從頭到尾都沒有再看她一眼。

  風隨著來人吹進帳篷。
  細腰公主赤身**地坐著,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笑著解下外袍,該在她身上,「公主小心著涼。」
  細腰公主任由衣服從胸前滑落,「你難道不喜歡看我的身體?」
  「喜歡。」
  細腰公主笑了,「怎麼個喜歡法?」
  「不但喜歡看,還想摸。」
  看來不解風情的只是個別人。即使是莊朝的男人,也難以抵禦她的魅力。細腰公主得意地撩起髮絲,側頭望著他,笑容天真又嫵媚,「那你願不願意為我死?」
  「不願意。」他答得飛快。
  細腰公主變色道:「為什麼不願意?」
  他道:「莊朝的男人可以為喜歡的人去死,卻不會為喜歡的皮去死。」
  「你是說我只有一張皮?」細腰公主怒極。
  「看來找你誘惑霍決,本身就是個錯誤。」他淡漠地轉身,「我收回剛才的話,你生氣的時候,連一張皮都沒有了。」


17、路見不平(六)

  席停云進屋,廚房亮著燈。
  霍決蹲在爐前生火,成效不佳。
  席停云接過他手中的木柴,三兩下生起火來燒水。
  霍決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忙碌,輕聲道:「她說的是真的。」
  席停云蓋上鍋蓋。
  「你現身平霄城,畫姬出現南疆,是同一時間。」
  「原想證明畫姬並非我假扮,不想欲蓋彌彰了。」席停云嘆息道。
  「隨後武女子出現,與畫姬一道慘死畫舫。」霍決說完之後,一眨不眨地看著席停云。
  席停云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苦笑道:「如王爺不是兇手,那麼自然會懷疑我。」
  霍決並不否認,「武女子慘死南疆境內,我身為南疆王難辭其咎。天機府若以此為藉口責難,我將十分被動。」
  席停云跟著他的思路點頭道:「不錯,尤其王爺之前還與武女子發生過小小的衝突。」
  霍決道:「之後,楊總管收到了小天府的消息。」
  「這個時候收到這樣的消息,縱然不是陷阱,也會是個誘餌。」席停云面色越發苦悶,真正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霍決道:「楊總管調查張遠,發現確有其人。」
  席停云扶額嘆氣道:「我自然是在那時暴露的。」天下間,能將一個本就存在之人扮演的惟妙惟肖的,任誰第一個都會想到千面狐。
  「我將你帶在身邊,一是證清白,二是免挑撥。」
  霍決說話一向言簡意賅,這樣長串的解釋前所未有。席停云知道他此刻坦白,是怕細腰公主的話動搖他們之間微妙而和諧的關係。
  「我請你與我一同易容成夫婦,的確是為了告訴別人,千面狐席停云是我的朋友。」霍決似乎怕他對自己的易容術失去信心,解釋道,「你的易容術再惟妙惟肖,也不能阻止我暗示其他人我的身份。」
  席停無奈地笑道:「我知道。」
  霍決沉默片刻,問道:「你不怪我?」
  席停云道:「王爺可還記得我此行目的?王爺與朝廷關係穩固,方才可能出山相助,我高興還來不及。」
  霍決道:「縱然捲入南疆紛爭中去?」
  「南疆王受大莊朝廷冊封,於公於私,我都算是王爺這邊的。」
  「於私?」霍決看著他,依舊面無表情。
  可席停云知道,他之所以面無表情絕非他無動於衷,而是臉上易容之物令他無法做出任何生動的表情,「王爺適才不是說,我是你的朋友?」
  「你是。」
  席停云笑道:「王爺不怕殺畫姬的兇手真的來自朝廷?」
  「不會是你。」
  席停云動容。與霍決相處這些時日,他自然知道霍決不屑說謊。「也不會是王爺。」他道。
  霍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水開了。」席停云轉身。
  依舊是面鋪。
  依舊賣涼麵。
  依舊是冷漠的老闆,熱情的老闆娘。客人卻是昨天的兩倍。
  老闆娘忙得沒時間哼小調,老闆洗碗洗得臉色發黑,可是客人仍在增加,而且一次增加了六個。
  一女三男。
  女子蒙面,薄如蟬翼的面紗顯然擋不住她的仙姿絕色,更擋不住身邊男人們如狼似虎的目光。
  「公主,你要吃什麼?」藍袍男子忙不迭地掏出汗巾幫她擦拭桌凳。
  女子當然是細腰公主。
  她慢悠悠地坐下,托腮看著霍決的背影,笑吟吟道:「我要吃老闆的舌頭。」
  藍袍男子黑了臉。吃舌頭是很叫人遐想的說法。
  他身邊黃衣男子呵呵笑道:「不知要吃蒸的煮的還是炸的?」
  細腰公主道:「要生吃。」
  被擠到公主對面的黑衣大漢立馬提刀站起,「公主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割來!」說著竟真的要走。
  藍袍男子皺眉道:「三弟,胡鬧什麼?!還不坐下?」
  在美人面前被訓斥,極失面子。黑衣大漢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大哥,你沒聽公主要吃嗎?」
  黃衣男子笑道:「是啊,公主要吃,三弟快去快去!」
  藍袍男子皺眉,未幾發話,便見黑衣大漢竟真的伸手去抓霍決。

  一把長劍從斜裡挑出,攔住他的手。
  大漢一驚縮手,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
  這是一對兄弟,一個斜眼,一個歪嘴,樣貌極怪。
  黑衣大漢怒道:「哪裡來的歪瓜裂棗,竟管你爺爺我的閒事!」
  「三弟,休得無禮!」這次站起來是黃衣老二。他沖那對兄弟抱了抱拳道:「久仰河西兄弟大名,不想今日有緣得見。失敬失敬。」
  黑衣大漢雖莽撞,卻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聞言跟著抱拳。
  斜眼笑道:「好說好說。都說梨花樹下三刀客不是兄弟更勝兄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句話有打臉之嫌,顯是回敬他適才的出言不遜。
  黃袍男子乾笑兩聲道:「兩位不是跟在平主大人左右嗎?怎會現身此地。」
  斜眼道:「奉平主大人之命,在此守店。」
  黃袍男子吃驚道:「此店是平主大人所有?」
  斜眼道:「不錯。」
  藍衣男子連忙站起來道:「這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三弟,還不快賠不是。」
  黑衣大漢低頭賠禮。
  斜眼道:「罷了,不知者不罪。」
  「哼。」細腰公主突然冷哼。
  歪嘴抓著斜眼的手道:「她……好看。」
  細腰公主轉頭看著他,「那你願不願意為我殺一個人?」
  歪嘴剛要答應,就聽斜眼大喝一聲道:「小弟,你今日早上練功為何偷懶?」
  歪嘴被吼傻了,呆呆地看著他。
  席停云端著兩碗麵,一左一右地交給他們,「客官,你們的面好了。」
  斜眼趁機下台,拉著歪嘴往角落裡坐。
  細腰公主冷笑數聲,站起來扭頭就走。
  藍衣男子下意識攔了一下。
  細腰公主道:「你想做什麼?」
  藍衣男子回神,賠笑道:「面還沒有吃。」
  「我只要吃舌頭,吃不到他的,就吃你的,你肯不肯?」她傲慢地盯著他。
  藍衣男子臉色大變。
  黃袍男子打圓場道:「不如我們去吃牛舌?牛舌肥美,想必不錯。」
  細腰公主笑道:「請我吃牛舌的人多得是,幾時輪到你們?」
  三兄弟齊齊變色。
  細腰公主走到歪嘴後面,伸出手指輕輕戳著他的後腦勺。
  歪嘴茫然地回頭,看到她眼睛頓時一亮。
  「我要吃牛舌,你請不請?」
  「請。」
  「那還不走?」細腰公主抓著他的胳膊,歪嘴立刻追了上去。
  斜眼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繼續低頭吃麵。
  席停云好奇道:「你不追?」
  「平主命我們守店。」
  席停云道:「有你剛才的話,不會再有人砸店。」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個石墩子從天而降,將面鋪的爐子砸得稀巴爛。
  席停云和霍決在瞬間躲到了面鋪外,其他客人也紛紛離去,只有斜眼依舊坐在原位上,慢條斯理地吃著面,連鍋中熱水灑在身上都渾然不覺。
  「呵呵呵……」
  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細腰公主站在街上,右手摻著錦衣青年,望向席停云和霍決的眼中滿是挑釁。
  錦衣青年打了個哈欠道:「抱歉,失手。」
  歪嘴憤怒地瞪著錦衣青年道:「放開,她!」
  錦衣青年笑嘻嘻道:「不放不放,我就是不放。」
  「你……」
  「小弟!」眼見歪嘴要動手,卻被斜眼喝止。
  斜眼站起身,朝錦衣青年拱手道:「首領大人大駕光臨,恕我們有失遠迎。」


18、路見不平(七)

  錦衣青年笑道:「不好意思,手下想搬個凳子給我坐坐,沒想到失了手。為表歉意,我在望月樓擺下筵席宴請諸位。」
  斜眼道:「首領大人真是準備周全。」
  錦衣青年面不改色道:「人在大街走,哪有不失手。準備周全一點總是好的。你不會不給面子吧?」
  細腰公主嬌嗔道:「找這麼兩個歪瓜裂棗的人去,實在大煞風景。」
  錦衣青年頷首道:「公主可以不去。」
  細腰公主摻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掐了下他的腰,「難道你不會捨不得我?」
  錦衣青年低頭,凝望她一會兒,笑道:「會啊。」
  細腰公主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青年在笑,可是他的笑並沒有抵達眼底,甚至她覺得他在看自己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塊肉,和放在砧板上的雞鴨魚肉沒有區別的肉。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望月樓的門口,身邊不但有斜眼歪嘴,還有面鋪的老闆夫婦。
  「為什麼他們也在?」細腰公主問。
  錦衣青年微笑道:「因為我砸的是他們的麵攤。」
  細腰公主踮腳,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我從來不知道,顏初一是這樣講道理的人。」
  顏初一道:「看來公主還不夠瞭解我。」
  「哦。哪裡不瞭解?」她的手伸進顏初一的衣襟裡,輕輕地揉捏著他的胸膛。
  兩人旁若無人的走進酒樓大堂,酒樓門被關上,大堂一暗。
  細腰公主疑惑道:「為什麼關門?」
  顏初一道:「方便殺人。」
  細腰公主眼中閃過喜色,「你真壞,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請他們喝酒呢。」
  「我的確是請他們喝酒。」
  「可你說要殺人。」
  「我也的確要殺人。」
  「什麼意……」細腰公主的眼睛陡然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依舊笑吟吟的顏初一,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腰。
  顏初一慢吞吞地將匕首□,任由她身體的血濺在自己的衣服上。
  「殺人和請人喝酒本來就不衝突。」顏初一推開她的屍體,將匕首遞給侍從,然後脫下外衣,另外穿上一件款式顏色一模一樣的外衣。
  歪嘴突然怪叫起來,整個人撲在細腰公主的屍體上,斜眼拉了他一把,被他用力揮開。
  顏初一微笑道:「沒想到令弟是一個痴情人。」
  斜眼嘆氣道:「我也沒想到。」
  「我們上樓吧。」顏初一輕鬆掠過歪嘴身邊,抬腳上階梯。
  斜眼轉頭找人,卻發現席停云和霍決已不在原地。

  四方樓,觀四方。樓前江,泛粼光。
  顏初一上來時,席停云和霍決已自覺地在桌邊坐下,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紅燒肉。
  「兩位請用。」顏初一說完,霍決的筷子立刻動起來。
  席停云剛拿起筷子,就看到霍決把最大的那塊紅燒肉夾過來。
  「謝謝相公。」他羞澀地掩嘴一笑。
  「兩位伉儷情深,真是叫人豔羨。」顏初一為自己斟酒。
  席停云垂首道:「見笑了。」
  顏初一道:「我若是有一位像你這樣賢惠的娘子,也一定會體貼入微。」
  霍決抬頭盯著他。
  普普通通的一張臉,眼神犀利得突兀。
  顏初一道:「可惜啊,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只能望月而興嘆,嘆不相逢未嫁時。」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一杯道,「不知嫂子有沒有未出閣的妹妹?」
  席停云賠笑道:「像您這樣的人品,即便有,也高攀不上啊。」
  顏初一道:「是不是叫翟通。」
  翟通就是「後宮三千」的千里眼。
  席停云茫然道:「翟通是誰?」
  顏初一呵呵一笑,「是啊,翟通是誰?我怎的會想到這樣一個名字,真是莫名其妙。」
  下面突然傳來砸門聲。
  未幾,地板一震,西瓜大小的流星錘從一樓砸破二樓的地板,破出個大洞。流星錘很快被拉了回去,又是一下。接連六下,二樓便只剩下一半的地板,另一邊是個大洞,下面情景一覽無遺,從下往上看,也能看到二樓的天花板。

  吃飯的桌子在剩下的那一半地板上。
  顏初一笑道:「平兄好大的排場。」
  平主出現在被砸空的地板的樓下,叫人擺下桌椅,笑眯眯坐下來,「我不請自來,恐遭嫌棄,只好自掏腰包擺一桌。顏大人要是賞面,就在上面露個頭。要是不肯也無妨,總算我們在同一個酒樓吃過一頓飯。」
  顏初一扶桌大笑,半晌才擦了擦眼角,輕聲道:「平主啊平主,你叫我怎麼能忘記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叫平主臉色大變,單手抓住桌角,硬生生地掰下來一塊,然後往上一拋,丟入顏初一的酒杯中。
  顏初一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一口喝下,「好酒。」
  平主冷笑道:「木頭酒有什麼好喝的?」
  顏初一道:「木頭不好喝,可是碰過木頭的手……」
  砰。
  樓下拍桌聲打斷顏初一欲出之言。
  霍決問席停云道:「娘子,吃飽了嗎?」
  席停云喝了口湯,鼓著腮,拚命點頭。
  顏初一見他們要走,連忙挽留道:「兩位,我還未動筷。」
  霍決道:「我們吃飽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動不動筷又有什麼關係。
  顏初一道:「可是我還未盡主人之責。」
  席停云怯生生地問道:「雞能否讓我們帶回去?」
  「……請便。」

  霍決和席停云滿載下樓。
  細腰公主的屍體和歪嘴一起不見了。斜眼還在,就站在平主的身後,看到他們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平主恢復平靜,含笑道:「我這裡還有,要不要再加一些?」
  霍決看席停云。
  席停云猶豫道:「多了吃不完,放著也是餿掉。」
  平主頷首道:「不錯。所以我這份和你們手上的那份,只能擇一。」
  席停云無措地看向霍決。
  霍決道:「先看看他的菜色。」
  席停云慌忙點頭道:「相公說的是。」
  兩人竟然真的站在平主桌邊打量起菜色來。
  平主:「……」這絕不是他頭一次被人比較,卻是頭一次這樣緊張和尷尬。
  霍決道:「沒什麼區別。」
  席停云道:「後來做的,比樓上的新鮮。」
  「不盡然。」顏初一笑眯眯地走下來,「這些菜與樓上那些一道做的,只是做多了,剩下,老闆留著自己打個牙祭,不想,得了平主大人的青睞。」
  平主道:「如此說來,我是沾了你的光。」
  顏初一道:「你想如何還呢?」
  平主道:「你要我如何還?」
  「不如……」顏初一慢條斯理道,「兩清?」
  平主呵呵一笑,隨即板著臉道:「做夢。」
  門口走進一個人來,單膝跪地道:「那飛龍到了。」
  平主放下筷子,「看來飯吃不成了。」
  顏初一道:「不,應該是,又有一頓飯可以吃了。」

  南疆本非莊朝領土,它只是依附前朝的六個小國,莊朝開國大帝恨他們替前朝出戰,因此派了開國大將前來征討。開國大將不辱使命,很快將當時佔領南疆的六部打得落花流水。大帝怕大將功高蓋主,又派武將前來分功,引致大將不滿,一邊找了個緣由將分功勞的武將殺死,一邊放了六部首領一馬,藉口六部難定,守衛邊疆,實則擁兵自立為王。
  大帝心中大恨,苦無手下無將與之抗衡,兼之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實不能再起干戈,只好忍下這口氣,封他為南疆王。
  自此,南疆王世世代代守在南疆。雖為王臣,與朝廷的關係卻十分微妙。


19、路見不平(八)

  未免兩敗俱傷,朝廷趁虛而入,第一任南疆王並未對六部趕盡殺絕。六部趁機歸順,休養生息。如此相安數代,至老南疆王時期,六部與南疆王的衝突日趨激烈,摩擦不斷,朝廷頻頻下密旨拉攏南疆各部,其中尤以那飛龍為最。
  眼見戰事不可避免,南疆王卻突然離奇死亡。
  席停云之所以舍賀孤峰就霍決,除了賀孤峰所提條件過於苛刻之外,更因為霍決比賀孤峰更需要朝廷的支持。
  六部首領之中,況照與霍決雖有舅甥之名,卻無舅甥之情。
  龐小大與顏初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平日裡隔岸觀火,有好處時趁火打劫。
  那飛龍多次挑釁南疆王,似有意取而代之。
  平主態度曖昧,若即若離。
  赦僙是六部唯一的保王派,居六部之末,財力人力皆不比其他五部,只能依附南疆王府。
  南疆王府雖然處心積慮經營多年,但遇到各部聯手,也沒有必勝把握。
  自南疆王死後,南疆王府與各部關係已經重新陷入僵局,不想那飛龍竟然膽大包天到行刺霍決。如此一來,無論成功與否,南疆勢力必定重新洗牌。
  霍決若死,南疆王群龍無首。各部必定在朝廷有所動作之前,先將南疆王府剷除。
  霍決若未死,定然不會放過那飛龍。各部棄車保帥,借討伐之名行瓜分之實,將那飛龍的那份併入自己旗下,增強各部自己的實力。況照先聲奪人,在鎖琴山莊召開大會,便是實行此計。
  可是令席停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何況照要邀請霍決前來。有霍決在,只會令大會徒增變數。
  不管原因為何,他已隨霍決、平主和顏初一邁進鎖琴山莊大門。
  鎖琴山莊在南疆名聲赫赫,但山莊本身並無與眾不同之處。席停云久居皇宮,眼界不比尋常,只一眼便知此山莊建造之時並未花多少心血物力,十分稀鬆平常,與況家偌大的財力殊不相稱。
  一行人走到半路,已見況照迎出來。「平兄,顏兄,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托福。」
  顏初一和平主行動一致。
  況照笑道:「沒想到兩位竟會同來,這可打破兩位不和的傳聞啦。」
  平主道:「難得顏大人宴請,卻沒有預備我的份,我只好厚顏上門蹭飯吃,如此而已。」
  況照道:「這就是顏兄不是啦。」
  顏初一笑嘻嘻道:「我和平主大人單獨吃飯的時候,當然不能叫旁人看到。」
  況照微怔。
  平主冷著臉道:「聽聞那飛龍到了?」
  況照道:「到了,正在花廳裡坐著。各位,請。」他轉身前,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霍決和席停云,卻未作停留。

  花廳有花,且香。
  花是茉莉花,香是茉莉花香。
  一個黝黑漢子坐在白色茉莉花中間,十分醒目。
  「那首領久等了。」況照笑著抱拳。只憑稱呼,便分出遠近親疏。
  那飛龍也不介意,隨意地拱了拱手道:「平老弟,顏老弟。」
  平主和顏初一笑眯眯地還禮。
  「他們是誰?」那飛龍指著霍決和席停云問。
  「顏大人的客人。」
  「平主大人的手下。」
  平主和顏初一異口同聲。兩人說完,還對視了一眼。
  顏初一呵呵笑道:「平主大人說是就是。」
  平主道:「你們還不見過那飛龍大人。」
  席停云扯著霍決上來,怯生生地行禮。
  霍決回握住他的手,卻被一點點掰開,正疑惑,便感到席停云的手指輕輕撓過他的掌心,一筆一筆地劃著。
  霍決突然甩開他的手,抱拳道:「那飛龍大人。」
  那飛龍敷衍地點頭,對況照道:「況老弟,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況照道:「不急不急,我們等其他人到齊再說。」
  「還等什麼其他人?赦僙是南疆王的走狗,等他作甚?有顏初一在,等不等龐小大不都一樣嗎?」
  顏初一笑道:「只有長輩為晚輩做主的,那裡有晚輩給長輩做主的。」
  那飛龍道:「少來。龐小大一向聽你的。」

  顏初一道:「這可真是冤枉了。他喝醉酒聽牆角的事,可不是我唆使的。」
  那飛龍見況照不說話,壓低聲音道:「當年的事,你不想霍決知道吧?」
  況照眼角一抽,對平主和顏初一微笑道:「三位遠道而來,敘敘舊也好。」
  平主扭頭看霍決。
  霍決拉著席停云轉身就走。
  到外頭,竟無人招呼,任由他們在山莊裡亂走。
  席停云站在拱橋上,看著橋下幽幽碧水,笑道:「相公,要是我們也能住這樣的大房子就好咧。」
  「南疆王府比這裡大。」
  席停云一怔。
  霍決道:「水裡還有魚。」
  席停云突然湊近他。
  霍決眼眸瞬間深沉。
  席停云順手抓住他的手掌,手指如剛才那般輕輕撓過他的掌心。
  霍決身體一僵,一下子握緊那隻不安分的手。
  席停云輕笑道:「原來王爺怕癢。」
  「嗯。」霍決點頭。
  他承認得這樣直爽,倒叫席停云不好再取笑,乾咳一聲,輕聲道:「那飛龍易了容。」
  霍決揚眉。席停云絕對是天下易容高手中的翹楚,他說那飛龍易了容,那麼他一定易了容。
  席停云道:「不過,我不肯定他是否是那飛龍。」
  霍決淡然地看著橋下池水,「有何區別?」
  席停云想了想,笑道:「的確。一個人若注定要死,那麼真死假死也沒什麼區別。只要他死了就好。」那飛龍一死,地盤瞬間就會被其他各部瓜分,屆時死的那飛龍是真是假,真的那飛龍是死是活又有誰會關心。

  戌時。
  鎖琴山莊。
  燈火如龍,歡聲如雷。
  席開近一個時辰,正酣。
  況照靠在身邊絕色麗人的懷中,面色桃紅,雙眼迷離,似乎醉了。
  顏初一笑嘻嘻地抱著身邊的美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哺酒。
  平主從頭到尾滴酒未沾,只是默默地喝著茶。
  那飛龍醉得最厲害,整個人趴在桌上,酒沿著嘴角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嘴裡還時不時地冒出幾句胡話。
  席停云和霍決坐在角落裡。霍決單手支腮,席停云靠著他的肩膀,兩人自顧自地打瞌睡。
  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無止境地吃吃喝喝。
  一個身影從霍決和席停云面前走過。
  霍決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
  看到來人,況照原本還迷迷瞪瞪的眼睛頓時一亮,晃悠悠地站起來道:「龐兄弟!」
  龐小大哈哈一笑,衝上來隔著桌子抱著他的肩膀道:「況兄弟。」
  兩人齊齊大笑。
  「你遲到了,先罰三碗!」況照從桌下摸出一個碗來。
  席停云已經醒了,看著那個大碗,喃喃道:「我們把這個當盆使。」
  龐小大看著碗也懵了,苦笑道:「好兄弟,你莫不是想看我出醜。」
  顏初一道:「舅舅怕什麼,至多跑去況兄的屋邊聽牆角唄。」
  龐小大窘道:「過去這麼久了,還提來作甚。」
  況照將碗塞進他手裡,一把抱起酒罈,拚命往裡倒酒,「不錯不錯,那些舊事,提來作甚,龐兄弟立馬做些新的!」
  龐小大正要推拒,就聽外頭一個粗大嗓門叫喚道:「況老大好氣魄,連個守門的都沒有,難道不怕我來偷你們家的寶貝?」
  況照哈哈大笑道:「老赦要的,只管來拿,說什麼偷不偷的!」
  「哈哈哈……」隨著一聲張揚大笑,赦僙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身後還跟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

20、路見不平(九)
  況照連忙站起來道:「老赦好大的面子,竟能請動楊大總管當你的跟班。」
  赦僙哈哈一笑,伸手摟住楊雨稀的肩膀,往前一攬道:「要是楊大總管肯屈就我那小地方,讓我當跟班也成啊!」
  顏初一笑道:「南疆王不在,楊大總管說了算,我們幾個不就是跟班?」
  楊雨稀慌忙拱手道:「諸位首領折殺我了!」
  況照道:「兩位來的正好。龐兄弟遲到,要罰三碗,楊總管和老赦來得更遲,我不說了,二位自便。」他說著,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比適才還要大的碗來。
  龐小大一見這個碗,二話不說將之前那個搶過來,一口氣喝了下去。
  赦僙目瞪口呆:「況老大,你幾時改用盆喝酒啦?」
  況照道:「諸位叫我在山莊等得好苦!好不容易等到了,怎能不意思意思?」
  楊雨稀苦笑道:「我不勝酒力。」
  況照從下面摸出一個更大碗。
  楊雨稀連笑也笑不出來了。
  赦僙乾咳一聲道:「其實,今日楊總管來是有事要說。」
  況照道:「不錯,正事要緊。」
  楊雨稀忙不迭地想點頭,就聽他慢悠悠地接下去道:「說完再喝,更放心。」
  「這,」楊雨稀眼睛往四下搜尋了一圈,才道,「其實我此次前來,是來找我家王爺的。」
  況照訝異道:「阿決難道沒和楊總管在一起?」
  楊雨稀道:「王爺云游四方,行蹤不定,我奉王爺之命留守王府,已許久未見王爺。聽說況首領在此舉辦大會,宴請六部首領,猜想王爺或許會來,所以才特來相候。」
  況照神情凝重起來,「莫非出了什麼事?」
  楊雨稀道:「羽然國王送來書信,說細腰公主不日將抵達南疆。」
  「細腰公主?」況照驚訝道,「莫非是那位豔冠羽然的細腰公主?」
  楊雨稀道:「正是。」
  平主突然嗤笑一聲,眼睛意味深長看著對面的顏初一。
  顏初一懷抱佳人,笑得沒心沒肺。
  況照回過神來道:「羽然公主駕臨南疆是大事,我定會吩咐下去,全力查找阿決下落。好,正事說完,我們言歸正傳,來談談這三碗酒。」
  「啊?」
  
  入秋,夜微涼。
  席停云和霍決留宿山莊內,與平主的一干手下同住。房間僻遠,坐西朝東,推窗正對池水。月中月正圓,池水托著月盤,明晃晃地蕩漾。
  席停云坐在窗邊,眼睛不經意地打量著霍決。
  霍決脫了外袍,脫了靴子,正要上床,見他坐著不動,又停下來問道:「你睡裡面還是外面?」
  席停云道:「我不困。」
  「睡裡面吧。」霍決拍了拍床榻,相邀之意溢於言表。
  席停云微笑道:「我真的不困。」
  霍決道:「可是娘子困了。」
  席停云語塞。
  「請娘子安歇。」霍決堅持的時候,強得像頭牛。
  席停云猶豫了下,走到床邊,脫了鞋,和衣躺在床上。
  霍決也不介意,當日他們在小樓裡也是這樣睡的。只是小樓寬敞,不似這張床狹窄,無論怎麼躺,兩個人總能貼在一起。
  「你很緊張?」他問。
  席停云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佯作熟睡。
  
  霍決突然伸手抓住席停云的手,卻被他一驚掙開。
  霍決肯定道:「你很緊張。」
  席停云默不作聲半晌,緩緩道:「皇上痴戀先帝的妃子。」
  雖然不知他為何提起皇室軼聞,可霍決依舊洗耳恭聽,「私通了?」
  「未曾。妃子很早就薨了。」
  「哦。」
  「此事成皇上心結,即位後依舊耿耿於懷。十四歲,我易容術小有所成,皇上命我易容成妃子的模樣入寢宮。」
  霍決突然知道他要說什麼,放鬆的身體悄無聲息地繃緊。
  席停云似無所覺,逕自道:「我躺在床上,不斷模仿妃子的語調和姿勢,直到……」
  「你不想說可以不說。」霍決打斷他。
  「直到方橫斜來了。」席停云不為所動地接下去,「他說,皇上,龍榻上躺著的是我的朋友。」

  雖與方橫斜素未謀面,但霍決竟能勾勒出那時的情景。
  「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席停云慢慢地坐起來,「只是,畏床。」
  與其說畏床,倒不如說畏床上的另一個人,畏躺在龍榻上驚恐不安的那段時光。
  霍決默默起身。
  席停云從床上下來,重新回到床邊的而椅子上。
  霍決突然問:「換做方橫斜呢?」
  席停云笑了,「這個人的毛病比起我來,只多不少。」

  若說靠窗睡有什麼好處,其中之一便是有人敲窗時,清醒得很快。
  席停云轉頭看向床榻的方向。
  屋內昏暗,看不真切,可他依舊知道霍決醒了。
  「開窗。」霍決道。
  席停云將窗戶打開一條縫隙,隱約看到水池對面站著一個黑影。
  霍決下床穿戴整齊,推門而出。
  席停云略作遲疑,跟著出門。
  霍決彷彿料定他一定回來,在門口等候,見他出來才躡手躡腳地繞到窗戶那一頭。雖然屋子前後就幾步路,可他們屋子外面是水池,繞道就要費一些工夫。
  幸好況照為示慷慨之誠,並未在山莊中設置巡哨的侍衛,他們一路上未曾遇到什麼人。
  好不容易到水池對面,席停云才看清那人原來是赦僙。如此說來,這鎖琴山莊之中,只怕沒什麼人不知道他們身份的了,不過心照不宣罷了。
  赦僙沖霍決呵呵一笑,兩隻手在臉上怪異地比了比,似乎在嘲笑他易容的模樣。
  霍決抬手敲了下他的頭。
  赦僙吃驚地張大嘴巴,眼珠子往席停云的方向瞄了瞄,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然後傻笑了下,扭頭往東跑去。
  霍決抓住席停云的手,追在後頭。
  山莊的確沒有侍衛,但六部首領房間周圍還是布了他們自己帶來的人手。
  席停云原以為他們要闖顏初一的房間,微微一驚,隨即發現只是路過,他們真正的目的竟是楊雨稀大總管。他身邊的侍衛好似瞎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人大搖大擺地進來,依舊各做各的。
  更叫人意外的是,楊大總管的房間竟然亮著燈。
  赦僙突然加重腳步聲。
  未幾,門咿呀一聲開了,楊雨稀站在門裡對赦僙輕聲道:「快進來。」
  霍決沖楊雨稀點了點頭,然後靠赦僙腳步聲做掩護,悄悄摸到屋外窗下。
  赦僙已進屋,門重新關上。
  席停云此時心裡雪亮。今晚的事赦僙和楊雨稀顯然是一夥的,那也就是說,屋裡還有人。
  果然,赦僙剛進屋,就聽到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來,「赦老弟,可算是見到你了!」
  席停云精於易容,自然對人的聲音十分留意。這個聲音入耳,他立刻就想起他的身份——那飛龍。雖然沒有十成把握他就是傍晚見到的那個,但他們的聲音的確相似到連席停云這樣的行家都難以分辨的地步。
  赦僙道:「那老哥,這話從何說起?我們不是剛剛才見過嗎?」
  「你是說院子裡住的那個?」那飛龍憤憤道,「他是假的!」
  席停云和霍決對視一眼。
  霍決屈指想撓他的掌心,隨即想起傍晚席停云想暗示他那飛龍易容而撓他手掌之事,又將手指縮了回去,緊緊地拽住他的手。
  席停云哪裡知道他此時的想法,以為他在為六部之事頭疼,便安慰般的笑了笑。
  他的笑是無聲的,赦僙的笑卻是有聲的。
  赦僙哈哈大笑片刻方停,「那老哥,你編故事編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不信我?」那飛龍急躁道。
  赦僙笑意一收,懶洋洋道:「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在青花江上刺殺王爺的也不是你?」

21、路見不平(十)

  那飛龍聲音沉了沉,「若是我,叫我不得好死!」
  話題談到這裡,陷入僵局。
  楊雨稀打圓場道:「那首領孤身夤夜來此,足顯誠意。還請那首領講明來龍去脈。」
  那飛龍長嘆一口氣道:「說來,都是我的錯。是我一時不查,誤中歹人陷阱,雖然在親信的掩護下逃了出來,卻身受重傷。本想養好傷之後再殺回去,可恨賊人已經趁虛而入,易容成我的模樣將我取而代之,還做下了刺殺王爺這樣大逆不道之事!我思來想去,決定先找王爺說清楚,哪知路上卻聽說況照在鎖琴山莊開大會討伐我,未免王爺蒙受小人離間,我這才冒死前來!」
  楊雨稀道:「若如那首領所言,那假那飛龍正在山莊之中,那首領只要在所有人面前對峙,定會讓他現出原形,何必捨近求遠?」
那飛龍沉默良久。
  赦僙嘿嘿笑道:「莫不是怕人多,你的破綻也多,所以不敢?」
  「赦老弟,我到哪裡得罪你,讓你這樣擠兌我?」
  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席停云光是聽聲音也能想像出他此時難看的臉色。
  赦僙道:「那王爺又哪裡對不起你,讓你處處針鋒相對?」
  那飛龍並沒有立刻接口。
  赦僙冷笑連連。
  那飛龍又嘆了口氣道:「以前是我誤信讒言,以為王爺打算將南疆拱手讓給莊朝皇帝。」
  「哪裡來的閒言碎語!」
  赦僙正要叫罵,就被楊雨稀淡淡地打斷道:「果然是閒言碎語,天下皆知南疆是莊朝國土,又何來拱手讓與莊朝皇帝之說?」
  那飛龍道:「總之,以前的事是我不地道。我這次來,一是向王爺證明自己的清白,二是為了揭發真正勾結莊朝朝廷的叛徒。」
赦僙冷笑得越發厲害,「若我沒記錯,與朝廷走得最近的不是那首領你嗎?」
  這次楊雨稀也未插嘴。
  那飛龍氣得跳腳,「若我投效朝廷,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罷罷罷,丟臉丟到這份上了,我也不怕直說。你們說我與朝廷走近,不過因為我與皇商有來往,又接了那什麼撈子官的牌匾。可這些事壓根不是我經手的。不怕你們笑話,讓我那飛龍上戰場殺敵我不怕,可坐下來打算盤談生意可要了我的老命。之前這些事都是我堂弟那味辛主持的,他還說我與朝廷走近的謠傳是南疆王府散播出來的。唉,怪我大意,竟從未懷疑,直到他與外人一起……算了,不提了。」
  赦僙道:「別不提啊,我正聽得津津有味呢。」
  「……」
  楊雨稀道:「莫非那首領口中的叛徒就是那味辛?」
  那飛龍嗤笑道:「他至多是個爪牙,還辦不成這樣周密的計劃。」
  楊雨稀道:「那麼,依那首領之見?」
  「他身後起碼有兩個人。一個是朝廷宦官,精通易容術,不久前離開京師。」
  那飛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落在席停云耳裡不啻於九天驚雷!
  赦僙沉聲道:「莫非你說的是千面狐席停云?」
  那飛龍道:「除了他,還有誰能將我假扮得如此惟妙惟肖?即便不是他本人,也是徒弟或手下。」
  赦僙意味不明地嘿嘿冷笑了兩聲。
  楊雨稀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道那首領說的另一個人又是誰?」
  那飛龍道:「那個人,呵呵,我們不正在他的山莊裡嗎?」
  赦僙明知故問道:「原來你是說王妃,王妃失蹤多時,你可真懂得挑人下嘴。」
  那飛龍沉聲道:「你以為王妃是怎麼失蹤的,哼哼,哼哼。」兩聲哼哼,頗有些說書人賣關子的意思。
  楊雨稀焦急道:「莫非那首領知道王妃在哪裡?」
  那飛龍道:「老王爺視王妃如珍如寶,不但派遣自己十二親衛親自護衛,還暗中派了王府潛衛隨行,若非極親近的人,又怎麼能無聲無息地將王妃帶走?」
  他言下之意,莫不是說帶走王妃的人是王妃的哥哥況照?
  席停云的手被緊握了一下,藉著窗內微弱的火光看霍決,只見他頭抵著牆,面色冷硬,眼睛裡燃起兩蹙短急的火焰。
  他怕霍決一時憤怒驚動那飛龍,不由輕輕地晃了晃手。

  霍決身體微震,轉頭看他,眼中閃過茫然,但很快回神,微微點頭,隨即又側頭繼續傾聽。
  雖是簡簡單單的反應,卻叫席停云心裡蕩漾起一圈怪異的漣漪。適才,霍決是忘了自己在他身旁嗎?若非極信任,如霍決這般身份的人又怎會在旁人身邊如此魯莽地走神?尤其那飛龍剛剛還暗示自己對南疆圖謀不軌,萬一自己真有此心攻其不備,他豈非束手就縛?
  ……不。或許,只是這件事太叫他吃驚了。
  席停云定了定神,繼續聽下去。

  楊雨稀道:「此事非同小可,那首領可有證據?」
  那飛龍道:「我若是有證據,早就向老王爺揭發他了!可惜,老王爺被他矇蔽太深,根本不相信我的話,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
  赦僙突然鼓掌道:「不錯不錯。」夜深人靜,他也怕動靜太大引人懷疑,只拍了兩下便收手,「那老哥,我真是小看你了,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你說起故事來不但有頭有尾還很引人入勝呢?」
  「我雖無證據,卻不怕與況照對質!我淪落到今時今日的處境全都是拜他所賜,呵,我若是下地獄,也絕不會叫他逃出生天!」他這番話,怒氣怨氣火氣三氣合一,縱是赦僙也不敢再觸他霉頭,一徑沉默。
  楊雨稀道:「這裡或許有些誤會,若能與況首領當面講清楚是最好不過的。」
  那飛龍道:「講清楚之後,我想請楊總管代稟王爺,還我清白。」
  楊雨稀呵呵笑道:「楊某一定據實以告。」
  那飛龍道:「有楊總管在,我心裡總算踏實了。」
  楊雨稀道:「不知那首領夜宿何處?」
  「鎖琴山莊多的是房間,我隨便找一間空房將就一宿便是。」
  「若那首領不嫌棄,不如就在院中歇下,明日也好一道出門。」
  「如此就叨擾了。」
  赦僙打了個哈欠道:「你們慢慢說吧,我可要睡了。」
  他推門出來,反手將門關上,霍決和席停云趁機拱著身子躥了出去。
  到院外,霍決停下腳步,神色陰冷。赦僙很快追出來,小聲道:「王爺,你看……」話到一半,他遲疑著看向席停云。
  席停云識趣道:「我有些困了,先走一步,兩位請。」他記憶極好,順著原路回房,往床上一躺,很快便入了夢鄉。夢到半途,他聽到門口動靜,勉強睜開眼睛,依稀看到霍決進門的身影,便翻了個身,又很快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凌晨醒來,他才發現自己昨晚竟下意識地睡在床上,而霍決蜷縮著兩條腿,塞在他昨晚坐的椅子裡,睡得正香。
  他盯得太久,以至於霍決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個究竟。
  兩人視線相交,席停云尷尬地坐起身道:「抱歉。」是他睡不慣兩人一張床,卻讓霍決睡椅子。
  霍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請說。」
  「幫我把腿拉直。」霍決皺眉道,「麻了。」
  席停云將腿拉直之後還想幫他鬆鬆筋骨,誰知他霍決直接用真氣衝擊腿部經脈,一會兒便好了。
  「其實,這樣練功也不錯。」霍決道。
  席停云知道他想解除自己的尷尬,不由感激地笑了笑。
  霍決卻轉過臉去,木然地看著窗外的樹。
  「王爺。」
  「我幫你重新易容吧?」
  「為何?」
  「讓你偶爾能笑一笑。」他含蓄地承認自己當初偷工減料。
  「……好。」

22、平地風波(一)

  與平主其他手下一道用過早膳,他們二人便被平主叫到前院去。
  昨日進莊,席停云已將路上景色盡收眼底,今日重遊,卻發現景物煥然一新。平淡無奇的假山被鑿得千奇百怪,趣味盎然,盈盈立於碧水紅魚中間。涼亭亭蓋朱紅新漆,遠遠看,如一團火燒云從天落下。
  走近了,亭中人物一覽無遺。
  顏初一執壺笑道:「鴻運當頭,好兆頭。」
  平主將酒杯挪了挪,避開顏初一伸過來的壺嘴,轉頭看況照道:「況兄好本事,一夜之間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此地翻修如新。」
  況照道:「平兄見笑。舍妹離家多時,山莊荒置至今,是我疏於照料。她平日裡最喜歡熱鬧,要是看到諸位前來做客,不知多麼高興。」
  平主道:「王妃還沒有下落嗎?」
  況照苦笑道:「當日老王爺已將知情的不知情的,有關的無關的,全都找過問過,可惜毫無線索。」
  龐小大道:「聽說王妃是從山莊回南疆王府的路上失蹤的。」
  「是。失蹤前幾日我還接到舍妹書信,說皇帝送了些貢品給王爺,等回府之後就送過來,沒想到……」況照傷感地閉上眼睛。
  席停云和霍決走到平主身側。
  平主衝他們點了點頭,便不再理會。
  「哈哈,況老大好興致,大清早地就叫我們過來吃酒!」赦僙嗓門粗,腳步快,邊說邊走,片刻已進了亭子,挑了個平主身邊的位置坐下,沖眾人拱手後,抓起平主的酒杯一飲而盡,笑道,「這還魂酒來得正是時候。」
  況照面色恢復如常道:「老赦昨日睡得可好?」
  「好的哩!」赦僙道,「就是想到有個人在這裡,手癢得慌。」
  況照不料他說得這樣直接,笑笑道:「你若想練手,莊子裡多得是人,你隨便挑一個。只是他們都是我辛苦栽培出來的,你手下留情,不要打壞了。」
  赦僙道:「嘿嘿,我赦僙雖不能說才高八斗,但道理懂,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兩隻眼睛瞧得分明!況老大的好意我心領,冤有頭債有主,我再怎麼莽撞也不會遷怒旁人。」
  況照道:「有些話說出來就好。」
  龐小大道:「怎不見那兄?」
  況照道:「我已派人去請,或許耽擱了。」
  其他人遂笑呵呵地引了其他話題說起來。
  席停云偷瞧霍決,怕他睡了一夜的椅子站得腿麻。
  霍決面露疑惑。
  席停云悄悄拉著他的袖子,往他朝裡挪了半步。如此,涼亭的柱子便在霍決身後,可借力倚靠。
  霍決望著他,嘴角微揚,露出易容之後的第一個微笑來。
  明明是一張普通的臉,席停云卻彷彿看到初見時滿臉傲慢的衝天辮少年融化了冰霜的模樣。
  「大人!」一個侍衛急急忙忙地跑來,至亭前才猛然停住,抱拳道:「諸位大人見諒,我有事向大人稟報。」
  況照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起身邊向外走邊道歉。
  那侍衛附在他耳畔說了幾句,卻聽得他面色微變,問道:「人在何處?」
  「還在屋中,我已讓人看守。」侍衛道。
  況照回頭,面色凝重。
  赦僙問道:「況老大,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反正我們兄弟都在,有事我們商量商量。」
  況照沉聲道:「下人奉命去請那飛龍,卻發現他死在了屋中。」
  「什麼?」
  其他人都面露驚色。
  席停云心中吃驚,越發留意眾人臉色。南疆各大勢力的首領此刻都在鎖琴山莊,兇手只怕就在其中!
  「我們先看看再說。」龐小大也吃驚,只是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相較之下倒顯得有些泰然自若。
  況照點頭,轉身在前面帶路。
  赦僙快步追上,隨後是龐小大,平主最後。顏初一本比他早走一步,卻故意放慢腳步與他並肩。「平主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平主道:「不及你夜夜笙歌風流快活。」
  顏初一笑道:「平主大人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對我的事……樣樣都瞭若指掌。」
  平主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顏初一道:「這句話我都用在情場上的。」
  平主腳步瞬間一頓,等顏初一走出兩三步才重新跟上。
  兩人對話席停云和霍決在後面聽得一清二楚。
  霍決突然道:「你覺得呢?」
  席停云一時沒回過味,「覺得什麼?」
  霍決沉默了好幾步,才緩緩道:「兵法。」
  席停云怔忡,腦海萌生一個朦朧的念頭,又覺得是個誤會,糾結著到了那飛龍住的院落門口。
  況照等人一步當先進去,平主站在門口,將屋裡屋外堵了個滿滿噹噹。
  席停云和霍決站在平主身後,依稀看到桌上仰面躺著個人,衣服正是昨日夜裡赴宴的那飛龍穿的那一身。
  況照道:「沒想到我鎖琴山莊竟會出這樣的事情!諸位放心,我況照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龐小大道:「那飛龍穿戴如此整齊,好像一夜未眠啊。」
  顏初一接道:「又或者死於脫衣上床睡覺之前。」
  平主道:「為何不是他和衣而睡?」
  顏初一回頭看他,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
  他們三人雖是在討論那飛龍的死因,但神情怡然自得,全是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聞訊時的訝異已將他們對那飛龍之死的全部感想表達得淋漓盡致。
  況照道:「我想,此事還是交給官府來處理為好。」
  龐小大笑道:「我們這裡不就有個官府?」他朝赦僙看去。
  赦僙站在那飛龍的屍體旁,腳尖正對著那飛龍的頭頂,低頭打量屍體入神,連其他人將目光齊齊對準他都毫無所覺。
  「老赦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況照問。
  赦僙道:「我在想他是怎麼死的。」
  況照道:「待我將此事移交官府,官府自會差個水落石出。」
  龐小大道:「楊總管呢?」
  況照道:「還未起身,不過我已經派人去請了。」
  席停云聞言不動聲色地看了霍決一眼。楊總管此時不在場可是大大的不妙,萬一其他人藉機達成一致,將髒水潑到王府身上,那就連個申辯的人都沒有。
  赦僙道:「楊總管上了年紀……」
  他話戛然而止,只因楊雨稀已經急衝沖地進院子,「誰說我上了年紀?」
  眾人回頭要笑,卻很快怔住。
  「楊總管。」被擠在屋子裡最深處的況照走出來,跟著怔住。
  楊雨稀身後,那飛龍正好端端地站著,背著陽光,生龍活虎。
  龐小大淡然道:「看來那首領和我們開了一個小玩笑。」
  那飛龍連連冷笑,「還是個叫很多人失望的玩笑!」
  況照道:「無論如何,畢竟是命案,我看還是派人通知官府,諸位,還請花廳稍候,待我先處理此事。」
  「況兄且慢。」顏初一道,「兩位那首領,我們還沒分出個真假呢。」
  那飛龍蹙眉道:「顏初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顏初一道:「就是……我不相信你是真的那飛龍的意思。」
  那飛龍臉色一沉。
  況照打圓場道:「正好我們也看看這具屍體到底是誰。」他蹲下身,手指在屍體的面部捏了捏,然後一寸寸地往邊上摸。
  席停云在邊上看著。屍體的確是被易容的那個那飛龍,但手法十分高明。易容術若是做得謹慎,可以將整個人包裹在一張皮裡,這樣不但不怕洗澡,連被人撫摸全身都難辨真假。地上的屍體顯然是這一種,況照的手一路往下摸,連衣襟裡都伸進去了,依舊沒有找到貼合的縫隙。
  龐小大面無表情地喃喃道:「奇怪奇怪。」
  那飛龍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23、平地風波(二)
  
  若地上的屍體找不出易容的破綻,接下來要檢查的便是活著的那飛龍。
  況照的手已經伸到了屍體的腰部。
  明知道地上躺著的絕非自己,可看著一具屍體頂著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躺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摸來摸去實在尷尬。
  隨著屍體上的衣衫越來越少,那飛龍臉上的紅暈越來越厚,到況照的手放在褲帶上時,他終於開口了,「為何不用刀割開試試?」若真是貼了一張皮,割開面頰,便知分曉。
  況照還沒說話,就聽龐小大道:「那首領一世英雄,無辜枉死已叫人唏噓,如何能讓他死無全屍。」這話聽著倒像是他對那飛龍情深意重,但若那飛龍沒有死,且以本來面目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聽起來就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那飛龍竟沒有發火,「他死於腹部刀傷,可從那裡下手。龐首領多次藉故阻攔,莫不是心虛?」
  龐小大慢慢吞吞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易容竟能易到腹部,龐某開眼界了。」
  趁他們說話之際,況照已經解開褲帶,將褲子往下拉了幾寸,剛好露出傷口,血已凝固,發出陣陣腥臭。況照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撥開傷口,半晌,揭開一層輕薄如紙的假皮來。
  「哼哼!」那飛龍故意發出兩聲冷笑。
  顏初一道:「真想迫不及待地見到廬山真面目,希望不是那首領怕冷,所以穿了一身假皮來保暖。」
  席停云頗覺有趣。記得平主曾在竹樓前說過,那飛龍行刺失敗,投靠龐小大,可現在看來,兩人彷彿勢同水火。
  平主低頭看著況照將皮一點點地揭起,神情若有所思。
  解起來的皮終於到了下巴,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銳利起來。
  況照也越發小心,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時間才全都揭開來。
  「果然是他!」那飛龍憤憤地捶門框。
  況照沉吟道:「若我沒有看錯,他似乎是那首領的弟弟?」
  那飛龍道:「堂弟,那味辛!」
  席停云記得他昨夜提過,背叛自己的那個人就是那味辛。可若說他背叛那飛龍是為了取而代之,那跑來鎖琴山莊又是為何?眼睜睜地看著那飛龍走投無路不是更好?難道連被問罪這種事他也要取而代之?又或者,另有目的?
  顏初一道:「我聽說,面具可以有兩層,甚至更多。」
  若目光能凝成箭矢,他此刻已在那飛龍的弓下千瘡百孔。
  況照似乎不耐煩了,乾脆用匕首在屍體的臉上劃了一刀,手指在傷口摸索了半天,道:「沒有。」
  顏初一突然笑起來。
  那飛龍不滿道:「你笑什麼?」
  顏初一道:「笑我們堂堂六部首領,竟然花了這麼久的工夫在確定一個人的身份。」
  那飛龍道:「席停云離京,這五個字豈非解釋一切。」
  顏初一搖搖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霍決和席停云,嗤笑道:「席停云號稱千面狐,可不是千手狐,他易容術再高明也不過是一個人。」
  那飛龍道:「他是一個人,可他身後是整個大內,整個朝廷。」
  顏初一道:「若易容術這般好學,人人都能李代桃僵,天下早已大亂。學易容術,天賦、耐心和適合的相貌三者缺一不可。」
  那飛龍道:「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因為我師父也是一個易容高手。」
  那飛龍看他的目光頓時一變。
  「可惜,」顏初一嘆氣道,「我太英俊,不能學。」
  「……」
  況照乾咳一聲,對那飛龍道:「既然他是那首領的堂弟,那就請那首領決定如何處置吧?」
  龐小大道:「屍體不是那飛龍,並不意味著另一個就一定是那飛龍。」
  那飛龍殺氣畢露。他並非易於之輩 ,被龐小大和顏初一兩人擠兌半天早已積了一肚子的火,忍到此時不過因為今時不同往日,不敢胡亂樹敵。
  席停云注意到他的目光和況照幾不可見地碰了碰。
  「呵呵,如顏兄所言,易容並非易事,那味辛是那首領的堂弟,兩人外貌本就有幾分相似,平日裡又來往頻密,這才能假扮得如此天衣無縫。若要再找到第二個這樣的人選,絕非易事。不然,我們幾個又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豈非鬧得人人自危?」況照道,「我看,追查兇手之事,還是交給官府吧。」

  其他人聽他這麼說,自然不好再窮追猛打。
  那飛龍冷聲道:「說來說去,還不是朝廷惹出來的事!」
  顏初一呵呵一笑,毫不掩飾譏嘲之意。
  那飛龍道:「我知道諸位來鎖琴山莊所為何事,既然大家都在,我便說個明白!」他遂將昨日對楊雨稀和赦僙所說之事又照說了一遍。
  楊雨稀和赦僙昨日已然聽過,今日卻像是初次聽到的模樣,神色隨著他的話語變化,十分入神。
  他說完後,顏初一道:「看來那味辛死得正是時候。」
  那飛龍恨聲道:「我嫌他死得太早!我恨不得親手將他剝皮拆骨抽筋,以洩心頭之恨!」
  況照道:「此事著實出人意料!若是如此,那麼那味辛之死就太叫人疑惑了。」
  顏初一嘴唇動了動,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忍住了。
  況照見其他人不再說話,便派人去請衙門報案,然後招呼其他人去花廳敘話。
  平主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對霍決和席停云道:「你們在這裡候著,要是衙門那頭有什麼消息,即刻稟報。」
  席停云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卻還是答應了。
  況照也留了家丁看守屍體,只是屍體赤|裸半身,假皮又撕了一半,看上去古怪又猙獰。家丁們都不願意呆在屋裡,留下霍決和席停云兩人與屍體作伴。
  席停云默默地坐了會兒,趁外頭家丁不注意,小聲道:「你心中可有了人選?」
  這人選自然是兇手的人選。
  霍決垂眸,半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席停云微訝,點頭道:「如此便好。」他雖然好奇兇手是誰,卻知道以自己的立場和身份絕不該問。縱然他領受的任務是請他出山對付阿裘,也不能改變他聽命於朝廷的事實,若是介入南疆事務太深,對霍決對自己都絕非好事。
  他突然笑了笑道:「那飛龍似乎很討厭我。」
  霍決眉頭微微一皺,帶著幾分傲然與不屑,淡然道:「不必理會。」
  篤。
  一支箭射在門板上,上面還綁了一張紙條。
  家丁一陣慌亂,「有刺客!」
  霍決箭射來的一瞬間已經挪到了門口,只是發現箭旨在示威並未傷人,所以沒伸手接箭,任由它釘在兩個家丁腦袋之間。
  附近的侍衛衝過來,一邊追拿刺客,一邊護衛他們的安全。
  家丁通知況照,況照很快趕到,看到箭矢上綁著的紙條,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拿下紙條展開,焦急的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一臉的迷惑不解。
  「發生何事?」平主走過來。
  況照道:「平兄怎麼來了?」
  平主道:「我去解手,順道想來看看張三夫婦。」
  況照道:「張三?」
  平主指了指毫無「張三」自覺的霍決。
  況照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低頭看紙條。
  平主看著他手中的紙條道:「莫非況兄有所發現?」
  況照將紙條遞給他,苦笑道:「平兄還是自己看的好。」
  平主看了紙條之後,也是大吃一驚,失聲道:「這……怎麼可能?阿裘不是回苟賀了嗎?怎麼可能向況兄下戰書?」


24、平地風波(三)

  況照也是一臉茫然。
  平主試探道:「況兄是否與阿裘有過什麼過節?」
  況照苦笑道:「我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何有過節?」
  平主道:「聽說他是男的。」
  況照道:「他應該向平兄挑戰才是。」
  平主道:「況兄說笑了。連謝非是都敗在他的手下,天底下還有幾個人能做他的對手。」
  況照道:「我不知道天下還有幾個人能做他的對手,我只知道,這裡面一定沒有我。」他半生精力都花在了如何賺錢上,武功是出了名的稀鬆平常,若六大首領按武功排座,他一定敬陪末座。
  平主沉吟道:「卻有王爺。」
  況照一怔。
  「王爺十二歲打敗天下十劍之一的紫云劍客,十四歲單槍匹馬挑了閩河第一幫河燕幫,十五歲戰勝白面老人最得意的弟子河東第一高手管飛熊,戰功纍纍,名聲赫赫,與平霄城主並列為南北兩大絕世高手。阿裘若來南疆,自當會一會王爺。」
  況照道:「你是說,因為我是阿決的舅舅,所以他借我來迫阿決出戰?」
  平主道:「或有這種可能。」
  況照雖覺荒誕,卻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好苦笑道:「這一招拋磚引玉使得真是沒頭沒腦,怕只怕我連磚都做不得,只會被磚得頭破血流。」
  平主道:「正巧各位首領和楊總管正在鎖琴山莊做客,一人計短兩人計長,說不定有所收穫。」
  況照無奈嘆息。

  其他人聽說此事也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顏初一問:「投書的人找到了嗎?」
  況照搖頭。
  顏初一道:「若來的真是阿裘,只怕再多十倍的護衛也追不上他。」
  赦僙忽而哈哈大笑道:「早就聽聞這個苟賀阿裘武功了得,始終無緣見識,這次我可要好好開開眼界,看況老大如何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況照討饒般地拱手道:「老赦啊老赦,你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如今可是六神無主忐忑不安得很啊!」
  家丁進來稟告說衙門派人來查看屍體。
  況照正為戰書之事頭痛,哪裡有閒心管這件事,不耐煩地揮手道:「讓他們將屍體領走便是。」
  龐小大突然道:「有誰見過阿裘的字?」
  眾人面面相覷。
  況照將戰書遞給他。
  龐小大接過來一看,呵呵一笑道:「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倒是省紙。」
  顏初一眼睛猛地亮起,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來。
  平主回過神來,「阿裘出身苟賀,怎麼可能寫出這樣一手漂亮嫻熟的蠅頭小楷?」
  楊雨稀緩緩道:「聽說阿裘下戰書從來都是出錢讓路人跑腿,倒是從未聽聞他除了練劍之外還練過字。」
  龐小大道:「仿冒一封信豈非比仿冒一個人要容易多了?」
  況照道:「如此說來,這封信是假的?」
  龐小大道:「猶記得阿裘打敗第一個莊朝高手時,曾說過,總有一天他要讓方橫斜敗於他的劍下。」
  況照恍然道:「不錯。平頂山臨近京師,離南疆遙遙數千里。阿裘意在方橫斜,自然沒有捨近求遠的道理。」如此一想,他神情鬆懈了幾分。只是他為人多疑,終究不敢完全放心。
  在場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深信這封是假信的,只有席停云。
  倒不是他比龐小大更早看出了這個破綻,而是知道阿裘回苟賀的一路上都安插了翟通的眼線。阿裘幾時啟程,幾時歇息,何處落腳,幾時練劍,幾時吃飯……所有細節每天都會鉅細無遺地送到天機府的案頭。甚至於他回苟賀之後的行蹤,也依然在方橫斜的眼皮子底下。
  席停云記得自己曾問過方橫斜,為何不趁機讓阿裘消失。他武功再高也只是一個人,只要方橫斜點點頭,天機府和大內的高手會晝夜不停地行刺阿裘,直到他精疲力盡心力憔悴而死。
  方橫斜的回答是:「勝之不武。」
  可席停云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答案。無家世無背景的方橫斜能夠在短短幾年內權傾朝野,絕不僅僅靠著皇帝的寵信。勝之不武四個字也從未束縛住方橫斜的手腳。

  「你在想什麼?」霍決的聲音喚回席停云的注意。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回神,發現況照等人都起身往外走。
  霍決拉著他出來,到院子外便與他們分道揚鑣。
  席停云忍不住問道:「我們去哪裡?」
  霍決道:「僻靜的地方。」
  席停云以為他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便安靜地跟著他走。誰知霍決直接出了山莊,進了鎮上的一家客棧,逕自上樓推開其中一間客房的房門。
  房內空無一人,只有桌上放著一個包袱。
  霍決關上門就開始脫衣服。
  席停云如有所悟,「王爺打算以真面目現身?」
  霍決直接脫光上衣,轉頭看他,「你呢?」
  席停云道:「自然是跟著王爺。」
  「真面目?」
  「……恐污了王爺的眼。」
  霍決突然轉身推了他一下。
  席停云一愣,身體下意識地往回退了一步。由於霍決衣服脫得太快,他進屋後只走了兩小步便停下了,此時一退,腳跟便磨到了門檻。
  不等他反應,霍決的身體便壓了過來。
  儘管霍決和席停云都知道席停云胸前的兩團肉是假的,霍決還是小心翼翼地隔開了些許距離。
  「王爺?」
  席停云低頭看了眼他光溜溜的肩膀,又抬頭看他。
  霍決定定地望著他,那雙任何時候看都亮極的眼睛彷彿要硬生生地看進他的心裡,「總有一日,你會為我卸下偽裝。」
  席停云慢吞吞道:「若這是王爺交換的條件,並無不可。」

  霍決垂眸,半晌才重新回到桌邊,脫褲子換衣服。
  席停云靜靜地看著他重新穿上那身耀眼的大紅袍,戴上兩隻碩大的金環,恢復成自己初見他時的模樣。還是同一個人,連臉都是同一張,沒有卸下那張憨厚的面具,可是席停云怎麼也想像不出霍決穿著這一身洗碗的樣子。
  「你喜歡紅色?」
  「顯眼。」
  「金環?」
  「顯眼。」
  「衝天辮?」
  「顯眼。」
  席停云覺得自己似乎抓到了少年妝扮成令世人側目模樣的真正原因。
  霍決回頭道:「要讓看不到你的人看到你,就要與眾不同。」
  席停云彷彿看到了一個失怙少年被迫站在一群虎狼面前,掩飾驚惶,努力將自己抬上更高的階梯,扛起整個王府的情景。
  突然覺得梳著衝天辮的霍決比披頭散髮的霍決更加令人移不開視線。
  席停云微笑道:「我幫你梳頭髮。」
  霍決皺眉道:「你不是說你不會?」
  席停云道:「那時候我不是席停云。」
  「……好。」
  席停云先將他臉上的易容物用藥水輕輕擦去,順便塗了些藥膏在他臉上。
  霍決鼻翼動了動,「什麼?很香。」
  席停云道:「我自己做的藥膏,免得易容久了,皮膚起疹子。」
  霍決想了想道:「你的皮膚一定很光滑。」
  席停云起身走到他身後,將他的頭髮輕輕放下來,用梳子梳順,才開始往上綁。
  「綁緊。」
  霍決頓了頓,又道:「不要掉下來。」
  席停云好奇道:「掉下來過嗎?」
  霍決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席停云想像了下那個畫面,抓著他頭髮的手微微抖動。
  「你在笑。」霍決平靜地陳述。
  席停云道:「沒有。」
  霍決道:「你有。」
  席停云正在想藉口矇混過去,就聽霍決道:「你這次是不是要說我頭髮太燙了?」

25、平地風波(四)
  窗外大街傳來乒乒乓乓聲,由遠而近。  
「抓住他們!」
  幾個衙役叫嚷從街那頭衝過來,他們前面,兩名刀客飛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街上擁擠的人群雖然阻擋了衙役追趕的腳步,同時也攔住了他們逃跑的路線。
  兩撥很快從窗下掠過,直奔另一頭。
  席停云輕輕關上窗道:「鎖琴山莊很不平靜。」
  霍決好似對外面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對著鏡子摸了摸頭髮,「好像比以前低了。」
  席停云道:「因為你長高了。」
  霍決不吭聲地站起來,走到席停云面前,用目光無聲地比了比,然後控訴般地瞪了他一眼。
  席停云尷尬道:「不太明顯。」
  霍決道:「你打算用誰的臉?」
  席停云想了想道:「王爺介不介意有一個我這樣的跟班?」
  「……醜的不要。」
  席停云笑道:「幸好我會易容。」
  霍決斜了他一眼,「每個人的喜好是不同的。」
  「王爺喜歡大眼睛還是小眼睛?」
  「不大不小的。」
  「像王爺這樣?」
  「像你這樣。」
  「王爺怎麼知道我的眼睛有多大?」
  「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大?」
  ……
  席停云苦笑道:「我認輸。」
  霍決滿足地走到桌邊坐下,倒了杯水,氣定神閒地看著他。
  席停云起身往外走,邊走邊道:「我暫且迴避。」
  「等等。」霍決皺了皺眉,端著茶杯慢吞吞地站起來,「我去外面等你。」
  席停云停下腳步,一臉受寵若驚道:「多謝王爺。」
  霍決路過他的身邊時候,突然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不要露出令人討厭的表情。」
  「……」

  一炷香時間過去。  
席停云從房間裡出來,已成了一個外貌平平,毫不起眼的青年,只是身上的衣服是霍決手下準備的一件白色絲質長袍,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跟班穿的。
  他苦笑道:「能在王府手下做事,真是榮幸。」  
霍決道:「很好看。」  
「衣服還是臉?」  
霍決起身,抓著長槍順著樓梯往下走,「身材。」

  仍是鎖琴山莊。
  卻有六部首領出門相迎。
  況照大笑著拍了拍霍決的肩膀,「阿決,你總算來了!舅舅看不到你,心裡總是不踏實。」
「王爺。」龐小大拱手行禮。
  顏初一、平主、赦僙和那飛龍跟著行禮。
  況照看在眼裡,不動聲色道:「這裡是你娘的居所,就當自家,不必拘束。」
  楊雨稀突然上前一步,「王爺。」
  霍決道:「都免禮。」
  「謝王爺。」
  一片整齊的應答聲。
  席停云看在眼裡,疑在心頭。當他是張三媳婦兒時,所見所聞明明是那飛龍受其他五部排擠,為何換了個身份,況照倒成了不合群的那一個?
  況照到底是修煉多年的狐狸,十分懂得如何為自己鋪台階,笑容不改道:「我準備了晚宴,好好替你接風洗塵!」
  「有勞舅舅。」霍決微微一笑。
  況照心底稍稍踏實。
  一行人進山莊。
  這次,況照將晚宴安排在假山邊上,清風從池面刮來,微濕微涼。
  大圓桌,坐八個人綽綽有餘。
  席停云站在霍決身後,執壺斟酒。
  觥籌交錯,談的都是風花雪月,好似假那飛龍從未出現,好似那味辛並未死,好似阿裘戰書並沒有射進鎖琴山莊。
 散席後,況照特地將霍決安排在王妃住的露英閣,正好與他相鄰。

  露英閣。
  朱漆新紅,彷彿有人為了掩飾院落的破敗而故意漆上去的。
  霍決走到門前,遲遲未動。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席停云輕吟道,「王妃一定是一位超凡脫俗的絕世佳人。」他語氣真摯,並無半分輕佻不敬之意。
  許久。
  霍決伸手推開門,「她是。」
  靠近門的角落放著兩個架子,架子上各有一個碧玉托盤,托盤裡各有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縱是在見慣了皇宮裡各種各樣奇珍異寶的席停云也不禁眼睛一亮。

  霍決走到桌邊,點亮燈籠。
  燈籠有八角,每個角上都掛著一串指甲蓋大小的珍珠,顆顆圓潤光滑。紙面上繪著美人圖,身姿婀娜,翩若驚鴻。
  席停云依然留在門外,笑道:「請王爺早點歇息,小人告退。」
  霍決道:「等等。」
  席停云腳步一頓。
  霍決問道:「你睡哪裡?」
  席停云道:「自然是下人房。」
  霍決指著外屋的小床道:「跟班睡這裡。」
  席停云一怔道:「我怕污了王妃的閨房。」
 霍決道:「她不會介意。」
  席停云聽他如此說,只好邁步進來。
  霍決轉身進了內屋,半晌才道:「我要沐浴。」
  「是。」這些事對席停云來說都是做慣了的。當上大內總管之前,他什麼樣的髒活累活雜活都幹過。即使被百變老怪收為徒弟也沒有改變,直到他在十個學徒中成為唯一學成出師的衣缽傳人。
  出了小院,就看到外面站了一排聽候差遣的家丁,可見況照在霍決身上頗下心思,知道霍決不喜被人打擾,便讓他們在外候命。席停云除吩咐他們燒水之外,還叮囑他們煮些宵夜備著。做完這些一轉頭,就看到楊雨稀和赦僙朝這邊走來。
  「楊總管,赦大人。」他行禮。
  楊雨稀身體微側,笑呵呵道:「不敢當不敢當。」
  席停云抬頭,發現赦僙正好奇地盯著他的臉猛看,不由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赦大人?」
  赦僙小聲問楊雨稀道:「他真的是席停云?」
  楊雨稀道:「他跟著王爺,所以他是。」
  席停云:「……」或許霍決是對的,今時今日,他已經不需要偽裝,因為再怎麼偽裝,他在別人眼中都是自己。
  赦僙嘖嘖道:「說實話,我昨晚還是將信將疑的哩!要不是看了假那飛龍的易容術,我真不相信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把自己任意妝扮成另外一個人。」
  席停云道:「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的。」
 赦僙道:「哦?比如說?
  席停云道:「至少嬰兒,我是怎麼都扮演不來的。」
  赦僙聞言大笑,「你比傳言有趣得多,我喜歡你!」
  席停云愣了愣,就聽楊雨稀問道:「王爺在屋裡?」
  「是。」席停云正要引他們進去,就看到霍決已經出來了。
  「王爺!」赦僙笑道,「你這張臉順眼多了。」
  霍決道:「你一點都不順眼。」
  赦僙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楊雨稀道:「王爺,我們屋裡說。」
  「嗯。」

  說是進屋,進的卻不是王妃的閨房,而是西廂一間客房。
  席停云點了燈,倒了茶,正要走,就被霍決拉住了。
  赦僙訝異地看著他們交纏的手,疑惑地看向楊雨稀。
  楊雨稀自然也看到了,卻視若無睹,「王爺可知,那味辛的屍體被衙門帶走沒多久,就在街上被人劫走了。」
  霍決道:「哦。」
  赦僙道:「王爺難道一點都不好奇他們劫屍體做什麼嗎?會不會是,那個跟本不是那味辛,而是其他什麼人?易容術既然這麼神奇,在一層假皮再貼一張假皮也不是難事。」
  霍決和楊雨稀一起看席停云。
  席停云搖頭道:「那人的確是那味辛。」
  易容大師都這麼說,赦僙自然無話可說,「那是為何?難道這具屍體上還有別的古怪,不能叫人知道?」

26. 平地風波(五)
  楊雨稀問道:「王爺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霍決道:「靜觀其變。」
  楊雨稀和赦僙來之前積了不少話要說,但在席停云面前終究留了幾分,閒聊一會兒便起身告辭。正好家丁送熱水來,霍決回屋沐浴,席停云不便回房,便留在客房裡。奔波忙碌一天,總算留了些時間與他細細思考。
  今日發生了三件事——
  假那飛龍是那味辛,死了。
  阿裘下戰書給況照,假的。
  那味辛屍體在半道,被劫。
  乍一看,第一件和第三件有所關聯,第二件是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仔細思忖,鎖琴山莊齊集南疆各大勢力,旁人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在這塊地盤上造次。敢造次的,都是有心人。
  此外,還有兩件事也頗耐人尋味。
  一是畫姬與「武女子」之死。
  一是細腰公主的出現與消失與再「出現」。
  南疆風起云湧,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
  席停云抬起右手食指中指,輕輕地揉著額頭。這是方橫斜每次遇到頭痛問題時的習慣動作,他此時做來,竟也感到緩解之效,彷彿所有雜亂無章的事都被搓揉到一處,隨著指尖打轉,慢慢拉成一條線……
  他一驚坐直!
  隱隱的線將一日發生的事串聯起來,竟漸漸讓水下沉,露出石頭的一角。
  那味辛死了,死無對證。那飛龍一口咬定他與朝廷勾結,行刺霍決出於雙方合謀,加上自己離開京師和那味辛的易容術,朝廷已然被拖下水!之後,那味辛屍體在衙役手中被奪走,更佐證了那味辛身後另有黑手,且時刻關注著鎖琴山莊的動靜。
  這是其一,其二,阿裘挑戰況照,粗看是一件極為荒唐的惡作劇,但往深裡想,況照武功稀鬆,絕無可能是阿裘的對手。但不應戰,況照從此之後將難以在江湖立足。霍決作為他的外甥,想保住舅舅的聲譽和生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況照和阿裘比試之前打敗阿裘!
  以阿裘的個性,只要收到戰書,不管身在何處,一定千里赴約。那時,還有誰會在乎向況照約戰的戰書真假。
  所以不管阿裘的戰書是真是假,若能贏得霍決在約戰日之前公開向阿裘挑戰,那麼,那隻幕後黑手的目的便達到了!
  ……
  席停云想到這裡,身上已是一身冷汗。
  若說那飛龍的一面之詞還叫人將信將疑,那麼假戰書的得利者只有朝廷。要不是親眼看到況照與霍決的關係並不親近,連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動用這種手段。
  門被輕輕推開。
  霍決披著外袍站在門口,濕漉漉的頭髮滴了一路的水。
  「該你了。」他道。
  席停云收斂心神,起身笑了笑往外走,「有勞。」
  「你在想什麼?」
  「想王爺什麼時候洗好。
  「你何不親自看著。」霍決道,「跟班要伺候沐浴。」
  雖是大內總管,但席停云的確不曾伺候沐浴。自那日被方橫斜從皇帝龍榻上拉起,他與皇帝之間便有了層看不見的隔閡,重用卻不親近。如沐浴這等私密之事,他一向站在門口候命。所以聽霍決這般說,席停云微怔,隨即點頭道:「好。」
  霍決側頭看他,半晌才問:「你知道如何伺候沐浴嗎?」
  席停云道:「添水遞物?」
  霍決笑了笑。
  席停云晃了晃眼。恢複本來面目的霍決總能不經意得讓人驚豔。
  進房,外屋竟還放著一桶乾淨的熱水。
  霍決道:「你洗吧。」
  席停云道:「不敢在王妃屋內不敬!我去客房。」
  「不必,她從不介意這樣的俗禮。」霍決主動關上門,站在木桶邊上看他。
  席停云道:「我若是不洗,王爺會不會將我踢出門去?」
  霍決無意做選擇,脫了外跑,捋袖道:「我幫你洗。」
  「不必!」席停云下意識後退半步,與霍決隔著木桶對望,「殘敗之軀,不敢有污王爺之眼。」
  「……」霍決放下袖子,輕聲道,「水冷了容易著涼,你早些歇息。」
  「是。」席停云目送他進了裡屋,脫掉鞋子上了床,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卻始終不敢完全放心。沐浴穿著褻褲,到木桶裡才將褲子脫掉,潦草地洗了洗,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起身穿了條外褲去倒水。回來時,掛在椅子背上的褻褲竟然乾了。

  用內功烘乾衣物非常人能及,裡屋剛好有一個。
  他愣了愣,臉頓時紅起來。

翌日,衙門找上門,說屍體被搶之事。
  照例,問話這樣的小事管家就打發過去了,可這次不同,這次驚動了況照。
  等霍決收到消息,才知道文思思親自到了。
  作為天機府第二號人物,他的出場自然激起千層浪。
  說到文思思,霍決不免看向席停云。在小樓住的時候,席停云曾假扮過他。
  席停云知道他想什麼,笑道:「這次不是我。」
  霍決道:「你與他很熟。」
  席停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了下才道:「我認識的人不多。」其實他和文思思談不上熟。他是大內總管,去天機府的次數、時間有限,與文思思見面更少,只是比起皇宮中人,他與文思思的交情還算不錯。
    
見霍決而驚豔,與是否見過畫像無關。
  連文思思這樣內斂之人看到霍決第一眼都難免眼前一亮。
  「王爺。」失神祇是剎那,他很快起身行禮。
  霍決點了點頭。
  文思思道:「冒昧打攪,還請王爺見諒。」
  霍決道:「這裡是舅舅的地盤。」
  況照笑道:「文師爺乃是方府主的左膀右臂,日理萬機,怎有興蒞臨我這小小的鎖琴山莊?」
  文思思道:「我的來意,王爺和況首領應當很清楚。」
  況照笑容僵了僵,轉頭看霍決。
  霍決面不改色。
  文思思自己接了下去,「當然是為了武女子的死。」
  席停云斂眸,心裡已然掀起軒然大波。
  況照不安地動了動身體,眼睛不斷地看向霍決。
  霍決淡然道:「你找到兇手了嗎?」
  「沒有。」
  「哦。」
  「王爺呢?可有線索?」
  「兇手使鉤。」
  「有所耳聞。」
  「沒了。」
  文思思笑道:「聽說王爺眼界甚高,非絕世美人不娶。可天下能當上絕世美人這四個字的,鳳毛麟角。連驚鴻閣這樣的地方,也僅僅三人能入王爺法眼而已。」
  霍決默然。
  文思思道:「我還聽過一種說法。說王爺與武女子爭風吃醋,為博得美人歡心,翻臉成仇。」
  況照打了個哈哈道:「據我所知,要阿決動心,比登天還難,文師爺消息有誤啊。」
  文思思看向霍決道:「如此說來,王爺與武女子比賽點穴,武女子認輸彈琴之事,是謠傳?」
  霍決道:「真的。」
  氣氛微僵。
  文思思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巴掌大的摺扇,緩緩打開,慢悠悠地扇著,「我若是請南疆王在十日之內交出殺武女子的兇手,會否太不近人情?」
  況照皺眉。
  霍決霍然起身,冷冷地看著文思思道:「我若是請天機府的武女子永不見天日,會否太不近人情?」
  文思思搖著扇子,不慍不火道:「他死在青花江畔,天下皆知。」
  席停云心頭一驚。莫非他真的打算讓武女子一輩子不見天日?
  霍決望著他,緩緩道:「好。」
  文思思滿意地笑道:「王爺一諾千金,文某翹首以待。」


27、平地風波(六)
  若說文思思的突然到來令人費思量,那麼龐小大和顏初一的離開倒在情理中。
  此次聚會本來明著責問那飛龍,實際瓜分那飛龍的勢力,如今被真假那飛龍一鬧,這場瓜分大戲就唱不成了,其他人留下來也沒意思。
  平主等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到最後,只剩下霍決、楊雨稀和席停云還陪著況照留在山莊裡。
  況照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席停云雖然疑惑,但礙於文思思的出現以及自己先前的猜測,自覺避嫌,絲毫未向霍決問及今後的打算。直到夜半,他朦朦朧朧間聽到聲響,正要起來查看,就被一隻手迅速地摀住嘴巴。
  熟悉的氣味讓他微微放了心。
  霍決湊在他的耳邊,輕聲道:「莫出聲。」等他點頭才松開手。
  藉著夜色,席停云看到房中又多了兩個人,身量與自己、霍決相似,心中若有所悟。
  「王爺想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嘴快地問,問完又後悔。
  霍決朝青年點點頭。
  其中一個青年拿出一個包袱,包袱裡放著三四顆小夜明珠,雖不能照亮房間,卻能點名一掌之地。包袱裡面裝的都是江湖上通用的易容工具。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看著霍決。
  霍決道:「他們呆在房裡,大概相像便可。」
  席停云暗鬆了口氣。
  百變老怪易容術獨步天下自有獨步天下的道理,其中的門道與各派武功絕學一樣,是不傳之秘。這也是他為何為霍決易容偷工減料的原因。若要將這兩人完全易容成他和霍決的樣子,免不了洩露些獨門手法。霍決的一句大概,便免去了他左右為難之苦。
  若非萬不得已,他是不願違逆霍決之意,引起兩人之間不快的。
  藉著夜明珠的微光,他三下五除二地將兩人易容成自己和霍決,又讓他們穿上相同的衣服,屋裡便多了兩對雙胞胎。
  霍決沖「霍決」點點頭。
  「霍決」金刀大馬地坐下來,對「席停云」道:「倒茶。」
  「席停云」微微一笑,提壺斟茶。
  「霍決」滿意地點點頭。
  席停云疑惑道:「我們平時便是如此相處的?」
  霍決道:「不用說。」
  席停云腦子轉了兩個彎,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想喝茶的時候不用開口自己便斟上了。
  兩人來之前雖然演練過一些,但只是皮毛。席停云又指點了幾句,直到他們走路說話有了六成相似才滿意。他問霍決,「王爺還有何指正?」
  霍決道:「可以親密些。」
  席停云:「……」
  「霍決」、「席停云」齊聲道:「是。」兩把凳子一下子朝中間靠攏,肩膀與肩膀挨到了一起。
  席停云:「……」

  漆黑的夜色為兩個正偷偷摸摸離開山莊的身影披上了一件巨大的遮掩的披風。
  席停云跟在霍決身後,悄悄地在鎮上轉了好幾圈,才翻身躍上一戶民居家的屋頂,順著屋簷來到一戶大家院子後頭。
  一棵蒼松下拴著兩條黑狗,不等它們做聲,霍決便眼疾手快地飛出兩塊石頭將它們打暈了過去,然後飛快地閃身進入院子角落的矮房裡。
  屋裡還放著兩套衣裳,霍決搶先將外衣脫下來換上。席停云不知就裡,也跟著換上了衣服。等換上後,他才驚覺不妥,因為他們身上的兩件分明都是女子衣物,這倒也罷了,竟還袒胸露背!
  霍決將兩張畫像連帶著易容工具遞給他,一臉期待。
  席停云無語,端詳著畫像半天,才道:「王爺的容貌……一時三刻只能易容三四成相似。」實在怪不得他技術不精,要怪只能怪這兩張畫像上的女子面容太過扁平,而霍決的五感又極為突出,若要易容成七八成相似,起碼要五六個時辰,這還需他慣用的工具都在身邊。
  霍決道:「好。」
  席停云無奈地易容起來。
  好不容易解決霍決的臉,席停云開始在自己的面具上隨手塗抹。
  霍決皺眉道:「不用把面具拿下來嗎?」
  席停云道:「不必,這兩張臉原也有幾分相似,易容後畫個妝容便有六七成了。」

  果然,易容完之後,對比畫像,還是席停云的臉相似些。
  霍決指了指胸。
  席停云挑了兩個墊子塞進去,又在自己胸前塞了兩個墊子,然後苦笑道:「我跟著王爺的時間不長,用同一張臉的時間更不長。」
  霍決道:「我允許你用本來面目示人。」
  席停云這次倒不像以前那般,用容貌醜陋之類的語言推搪,而是認真道:「對易容行家來說,若見過那個人的真面目,便能從他的真面目中尋找易容的蛛絲馬跡。此後,他再易容成什麼模樣,都能有跡可循。」言下之意,就如武功高手的招式破綻一般。
  霍決道:「我不是易容高手。」
  席停云笑道:「王爺聰明過人,再演幾次,便可無師自通了。」
  「我為何要學?」霍決將東西收拾好,轉頭朝外走去。
  席停云:「……」這位南疆王,該不會是將自己當做他的手下了吧?想想也是,最近霍決好像使喚他使喚得很順手。
  席停云苦笑著跟上。

 走到院子裡的樓閣內,聞到陣陣風吹來的濃豔香味,他便猜到這是什麼地方。
  霍決拐進了個屋子,也不點燈,只是從懷裡掏出小夜明珠照明。屋裡兩張床,霍決隨手指了一張道:「睡吧。」
  席停云雖然滿腹疑問,但見霍決說罷整個人往另一張床上一躺便睡,也不好再問,只好和衣就寢。這一睡倒也睡得舒爽,直到翌日霍決喚他才醒。
  兩人端水洗漱完畢,霍決便帶著他去了大堂。
  大堂裡稀稀拉拉地站了五六個女子,個個穿得花枝招展,卻愁眉苦臉。
  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站在她們面前,見霍決和席停云姍姍來遲,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快過來站好!」
  霍決和席停云走過去站好。
  婦人這才滿意道:「你們昨兒個都沒接到客,今日就不必吃早飯了,老規矩,去房子練習吧。」
  女子們苦著張臉應了,慢吞吞地往後院走去。
  席停云和霍決一起跟著。
  後院很大,圍成個大口,東西朝向都有屋子。
  席停云看到東朝向房間前的茂密大樹上隱約有身影閃動,再定睛看時,身影已經藏起來了。他凝眉想了想,覺得那身影頗為眼熟,好像是……
  「還不進來!」婦人吼了一聲。
  霍決拉了他一把,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們進屋之後,婦人拿起桌上的鞭子敲了敲道:「今日只要有一個叫的不好,便連午飯晚飯都一併省了。」她說著,轉身出門,將房門重重地關了上。
  席停云正莫名其妙,就聽身邊的女子一個個都呻吟起來。
  「……」她說的叫該不會是……
  果然,女子一個個嫵媚低吟起來,或高或低,此起彼伏,好似……翻云覆雨。
  席停云茫然地看向霍決,只見他一臉平靜地湊近牆,摸索半日,將一塊小石頭拿了下來。牆上的洞正好通著另一個房間。
  席停云見他示意自己看,便湊過去看。
  只見洞口的對面正坐著一個長鬚文士,只是一眼,他便確定,此人用了極高明的易容術。
  未免對方注意到自己的凝視,他很快縮回頭來,朝霍決點點頭。
  霍決在畫邊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
  席停云不得不佩服他,在這樣……凌亂的聲浪中仍能怡然自得。


28、平地風波(七)
  一炷香時間轉眼即逝。
  隔壁傳來極細微的動靜,若非霍決突然睜開眼睛,席停云絕不會注意到。他眼睛往洞裡瞟了一眼,就看到長鬚文士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戴著面紗,只能從衣飾和身段揣測是個女子。
  席停云依稀覺得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
  「你確定這裡很安全?」女子問。聲音被刻意壓低了,混在滿屋子的呻吟聲中極難分辨。
  「放心。他們絕想不到我會折回來,更想不到我會選在這裡跟你見面。你沒聽說過麼,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文士大約覺得此地十分安全,而且對自己的易容極具信心,因此並沒有刻意改變聲音。
  席停云眼神閃爍,對文士的真實身份有了底。
  女子道:「長話短說,你要什麼?」
  文士道:「一個字,錢。」
  女子道:「多少?」
  「五百萬兩。」
  「只有五十萬兩。」
  文士冷笑道:「他當我是要飯的嗎?莫以為我不知道他在青花江上游設了五道關卡,這兩年來往商人繳納的買路錢就不止這個數!」
  「賺錢是各憑本事。你要是有本事,也去設個關卡收個買路錢便是。」
  文士恨聲道:「可恨當年的南疆王收了我家青花江那一段的領地,如何收錢?」
  「那是你的事。」
  「可現在也是你們的事了。」文士平了平氣,慢悠悠道,「你想想,若是霍決知道王妃失蹤與你們有關,他會怎麼樣!」
  女子道:「你以為他會信嗎?」
  「若他不會信,你們又何必眼巴巴地跑來與我交易?」
  「我來嘛,是因為……」女子聲音陡然變得細不可聞。
  她背對著洞,席停云看不見她的口型動作,只能依稀看到文士的胳膊動了動,半晌後慘笑道:「居然是你們……居然是你們……」
  女子道:「既然你知道了,那五十萬兩也省了。」
  她挪開腳步在桌邊坐下,席停云正好能看到文士的臉。他易了容,看不出臉色如何,只能從神態分辨他此刻心情既沮喪又震驚,極為複雜。「你們到底想如何?」
  女子道:「你這次將李代桃僵金蟬脫殼用得極漂亮,回去便可繼續安安穩穩地當你的大首領。」
  「然後呢?」
  「暫時沒有然後。」
  「暫時?」文士冷笑道,「言下之意,是要我繼續做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傀儡。」
  「事成之日,必有你的好處。」女子頓了頓,大抵覺得自己說的這句話有些虛,又道,「這五十萬兩我先做主給你吧。」
  文士道:「你們想得倒好,便宜你們佔,黑鍋我來扛。可惜啊可惜,霍決不是他老子,想用美人計,起碼要有畫姬這樣的姿色才行!」
  一直波瀾不驚的女子語氣陡然一沉,道:「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她神情突然大變,「這條密道你還告訴了誰?」
  文士終於露出兩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難不成你們真以為我只能靠你們麼?」
  女子並未像想像中那般勃然大怒,淡然道:「我們同坐一條船,船翻了,誰都討不到好去。區別是,家大業大的人最多濕個鞋,底子被掏空的人……那就只能葬身河底了。」
  文士呵呵笑道:「賢侄女誤會了不是?來的是我的親信,我讓他潛伏在山莊裡,一有動靜就向我回傳。你若是不信,就讓他出來看看便是。」
  「那倒不必。」女子緩了口氣道,「你私下要做什麼是你的事,只有一條,不可侵犯父親的利益,不然後果自負。」
  她說完,不等文士有所反應,便閃身朝門的方向走去。
  席停云聽到隔壁響起極輕的開門關門聲,想必是女子從門處離開。他不由驚奇,她來時的動靜明明不是這個聲響,正想著,就聽到熟悉的細微聲響響起。他朝洞裡一看,文士正搬開地上的地磚,一個人從地底下鑽了出來。
  聯想女子說的密道,席停云頓有所悟。
  適才女子必定是注意到密道又有人來,所以才有了這番警告,又怕從密道走與來者撞上,才大膽地從門處離開。

  看清密道里鑽出來的人,席停云又是一怔。他轉頭看霍決,才發現從剛才起,霍決一直盯著他的側臉看,連動都沒有動過。
  對於霍決的耐性與耐力,他由那次出門兩個時辰回來不見他動彈便有所體悟,因此這次並未流露驚訝之色,只是將識趣地將位置空了出來。
  隔壁上演的是南疆內部陰謀暗鬥,他一個外人,多看無益。
  霍決徐徐地收回眼光,眼角漫不經心地瞟了眼牆洞。
  席停云以為會在他臉上看到大吃一驚之類的情緒,誰知他神色絲毫未改,好似隔壁坐的人與他毫不相干。
  席停云暗暗納悶。照理說,他的臉這次應當能動才是。
  他這廂還在糾結這些小事,那廂已討論起大事來。
  「你就是文先生?」從地道里鑽出來的是顏初一。
  文士道:「不錯,我就是文先生。」聲音低沉沙啞,與剛才截然不同。
  「你說你知道殺畫姬的兇手是誰?」
  「不錯,我知道。」
  顏初一併未急於詢問答案,而是細細打量了他兩眼,「我如何知道真假?」
  文士道:「是與不是,你自己分辨。」
  「這樣說來,這樁買賣我豈非很虧?」
  「你若不信,自然虧。你若是信了,便會覺得很便宜。」
  「哦?」
  「因為我若是不告訴你,你絕想不到兇手會是他!」
  顏初一笑了,「照你這麼說,你若是告訴我兇手是個祖上三代賣臭豆腐的我也只好信了。因為我若是不信,我就虧了。」
  文士道:「我告訴你兇手,自然也會告訴你兇手的動機。」
  顏初一道:「比如,畫姬不吃臭豆腐,讓對方深感受辱?」
  「顏首領!」文士薄怒道,「你若是不想知道,只管離開!無須在此胡攪蠻纏!」
  顏初一笑道:「何必動怒,我只是這麼一說,又沒說不買。」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他,「瞧瞧,我連銀子都準備好了。」
  文士接過銀票一看,臉又沉下來,「五千兩?」
  顏初一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不錯,可惜文先生的貨藏在肚子裡,我只好先交一半,等文先生吐完了,我再交另一半。」
  「我如何相信你?」
  「我已經信你了。」他指了指文士手裡的五千兩。
  文士略作沉吟才道:「顏首領可曾聽過鐵臂金鉤崔辣?」
  「他使的的確是的長鉤,可惜,五年前就已經死了,而且從未收徒。」
  「不收徒是因為他有個兒子。」
  顏初一皺眉道:「他一生練武成痴,無妻無妾,哪裡來的兒子?」
  文士道:「但他有個師娘。」
  顏初一愣住了。
  文士道:「他之所以無妻無妾練武成痴,是因為他與師娘通姦,被他師父打得不能人道。他的師娘當時已懷有身孕,千方百計將兒子生了下來送到崔辣手裡。崔辣那時為了向師父報仇,暗中偷了不少武學名家的武功秘籍。他自知仇家眾多,不敢將兒子帶在身邊,只能寄養在鄉下,每年看望一次,順便傳授武功。」
  顏初一道:「你是說,兇手是他的兒子?」
  文士道:「他叫崔厚。」
  顏初一眯起眼睛。
  文士道:「不錯,他就是況家兩大總管左右逢源之一的那個崔厚。」


29、平地風波(八)
  顏初一笑了,「有點意思。」
  文士道:「至於他殺畫姬的緣由,以顏首領之智,無需我說明了。」
  顏初一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銀票,微笑道:「我出銀子,絕不是買心照不宣。」
  文士接過銀子,神色略佳,「這麼多年來,況家對付南疆王的策略始終如一,用女人來控制南疆王府。他們太天真了。老王妃嫁給老南疆王這麼多年無所出,南疆王始終只有霍決一個繼承人,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他對況家的防範。霍決更乾脆,從頭到尾就不咬鉤。」
  顏初一道:「王爺眼高於頂,人人皆知。」
  「是麼?阿眺輸給畫姬,難道細腰公主也不如嗎?霍決看不上的是況家的手段!」
  「這和畫姬之死有什麼關係?」
  文士道:「霍決看不上阿眺,卻看上了畫姬,難道這還構不成她的死因?」
  顏初一故作恍然道:「原來如此。」
  文士道:「顏首領如今應當知道這一萬兩花得並不冤枉了吧?」
  顏初一搖頭道:「不,我覺得冤枉極了。」
  文士變色道:「哦?」
  「你說的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這樣的一面之詞我現在就能想出十七八個來,而且兇手各個不同。」
  「崔厚的確是使鉤高手,這點毋庸置疑。」
  「可是,兇手為何一定要是使鉤高手呢?」顏初一悠悠然道,「對付畫姬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任何一個懂武功的人都可以用鉤子。」
  文士呵呵冷笑道:「你別忘了,她身邊還有一個武女子。」
  「那個真的是武女子嗎?」
  文士道:「若不是武女子,文思思會千里赴南疆?」
  「恰恰相反,正因為死的不是武女子,文思思才會千里赴南疆。」
  這句話意味深長,文士先是一愣,下意識地動了動嘴唇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反駁起。不錯,若武女子真的死在南疆,文思思就是方橫斜身邊僅剩的心腹,他又如何會大張旗鼓地深入險境。
  「也許文思思不是文思思。」
  顏初一道:「文先生號稱無所不知,那麼請問,你認為這個文思思究竟是不是文思思?」
  文士道:「我還不曾見過他。」
  「難道文先生見過兇手?文先生不曾見過兇手卻知道兇手是誰,理當也能不見文思思而知真假。」他一番話說得極厲害,硬生生地將文士堵得無話可說。
  屋外響起腳步聲。
  起床後滴水未進就呻吟了半天的女子們齊齊舒了口氣,停下聲來。
  席停云吃了一驚,朝霍決看去。
  霍決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行了,叫了一早上,公雞都該啞巴了。」老鴇打開門,冷笑著,「不想受這罪,以後都給我賣力些!」
  「是。」女子們低眉順目地應著。
  「都出來吧。」老鴇傲慢地轉了個身往外走。
  席停云見她們都走了,正要跟上,就聽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悶哼,緊接著是打鬥聲!
  難道顏初一和那個文士打起來了?
  他腳步一頓,卻被霍決拉了一把,一起出了門。
  隔壁動靜這麼大,老鴇自然不能再充耳不聞,只好大呼小叫起來,不多時,打手們便衝過來踢開了門。門裡,顏初一早不知去向,只有文士睜大眼睛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樣子。他身邊,正露出一條黑漆漆地道口。
  「哎呀我的娘喲!這是誰啊,怎麼死在這兒了!傻愣在這兒幹什麼。快,快去報官啊!」老鴇一邊跺腳一邊尖叫。
  女子們也驚慌失措地叫起來。
  她們一叫,老鴇越發煩躁,揮手道:「姑奶奶們,你們給我靜一靜!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我這生意還要不要做了?你們先給我回房去,沒我的吩咐誰都不許出來!」
  女子們這才三步一回頭地回樓。
  霍決和席停云跟在她們身後,很快回了昨夜歇息的房間。
  到了房間,席停云腦袋裡堆了一堆的疑問。
  比如那個文士是不是自己猜測的那個人,殺他的是不是顏初一,之前的那個女人是誰,殺畫姬的兇手是否受況照指使等等。

  等他發現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過了不止一遍,心裡陡然生出一股擔憂。從何時起,他對南疆事務竟變得如此感興趣?這大大背離他觀棋不語的本意。
  反觀霍決,回屋之後立刻上床睡覺,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與他相比,席停云覺得自己關注太過。無論如何,文思思本人已到南疆,再加上小天府,南疆的事務已經不需要自己插手。他現在真正關心的是,迎戰的人員名單是否會因此而發生變化。
  他在房中坐了沒多久,衙門的人就跑來問案。
  他自然不可能實話實說,一味地附和霍決,只說什麼都沒聽到。
  捕快們也不指望從他們嘴巴裡探聽到什麼,例行公事地問完就走。
  中午有人送飯。
  霍決和他吃過午飯,又睡起午覺來。
  席停云跟著打了個盹兒,醒來時,霍決正坐在桌邊看他。
  一個人睡覺醒來發現另一個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實在是件怪異的事,尤其看自己的還是個男人。
  「王爺,你醒了。」他不動聲色地坐起來。
  霍決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平靜道:「來下棋。」他面前放著一張棋盤,還有兩個裝滿棋子的棋碗。
  席停云在他對面走下,苦笑一聲道:「我只會下一種棋……臭棋。」
  霍決道:「無妨。我只怕一種棋,悔棋。」
  席停云只好趕鴨子上架地拿起棋子。
  「下棋若是沒有賭注,就太無趣了。」霍決拿起棋子,在指尖輕輕地翻弄。
  席停云嘆氣道:「王爺若有什麼吩咐,不妨直接開口。」
  霍決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希望我出戰嗎?」
  席停云抓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也可。」施施然地拋下誘餌。
  席停云覺得這個場景十分眼熟。「明知是輸,我何必找不痛快?」
  霍決道:「又不是第一次。」
  席停云下棋的手指僵住,半晌才道:「幾時發現的?」
  「比你想像中早一些。」霍決道,「武女子絕不會這麼輕易死。所以武女子是假的,而能夠將武女子假扮的如此惟妙惟肖之人……不做第二人想。我唯一慶幸的是,這齣戲你沒有演到最終。」
  若是演到最終,死的那個人就是他。席停云看著霍決落子,手裡的棋子遲遲未下。
  「王爺還未說你的賭注。」席停云的子終於落下。
  霍決道:「上一次是彈琴,這次及……為我舞一曲吧。」
  席停云微訝。他想過很多霍決可能提出的條件,包括卸下偽裝,卻從未想到竟然與第一次提出的條件如此相似。
  霍決道:「若是為難,你可以不輸。」
  席停云笑了笑,「還請王爺手下留情。」
  一局定輸贏。
  席停云輸,霍決贏。
  「你欠我一支舞。」霍決道。
  席停云對結果早有所料,落落大方地放下棋子道:「王爺想要何時觀看?」
  霍決看了看天色,「改日。」
  「哦?」席停云看出他今日另有安排。
  霍決道:「今日,我們還要接客。」
  席停云:「……」
  客人很快到來。
  席停云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是意外,但仔細一想,又覺得這個客人的出現應該算情理之中。
  「美人!」來人色迷迷地喊著,迫不及待地關上了門。

30、平地風波(九)
  屋裡沒點燈,三個人的氣氛有些古怪。
  顏初一率先打破沉凝道:「誰先唱個小曲兒?」
  席停云看了霍決一眼,開口就是清亮的南疆小曲兒。
  這小曲兒賣面的時候霍決聽過幾次,卻不如此時婉轉動聽。
  顏初一趁機壓低聲音道:「文先生不是那飛龍。」
  席停云目光閃了閃。
  「和那味辛一樣的易容手法。」顏初一道,「看來那飛龍身後的確有一位相當了得的易容高手。」
  霍決道:「怎麼死的?」
  顏初一知道他是問文先生,低聲道:「他從地道離開,不防被裡面的人暗算了。我追出地道近一里路才追上,是個殺手,至死不知幕後主使者是誰。不過,知道這條密道,已經暴露了那個人的身份。」
  霍決頷首不語。
  席停云唱完,顏初一發出哈哈的大笑聲,「唱得好!來,給爺親一個。」
  霍決和席停云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顏初一自覺地啄了下手背,「來來來,喝酒,吃菜!」
  ……
  席停云乾咳一聲道:「客官,你還沒叫菜。」
  「……」顏初一開門道,「老鴇,上菜!」

  吃飯的當口兒,席停云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顏初一是霍決的人。
  第二,霍決依舊懷疑那飛龍。
  這個懷疑他也有。懷疑的根源就在那味辛,這個人活著死了都蹊蹺。就好像自己之前疑惑的那樣,況照召集人馬討伐那飛龍,他一個那飛龍的死對頭眼巴巴地易容著趕去做什麼?不是替死?果然,況照還沒出手,他就真的替死了。之後,那飛龍名正言順地出現,洗白……
  那味辛糊裡糊塗地舉動似乎只成全了他。去掉似乎,這件事就說通了。那味辛是那飛龍的人,那飛龍想要脫身,所以編造了一個被驅逐被背叛的謊言,找一個替死鬼背黑鍋。一切變得順理成章。
  從顏初一的隻字片語中,席停云已然確定關於這點他們不謀而合。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文先生又是什麼來路?他的聲音與那飛龍神似,難道又是那飛龍的替死鬼?那這次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顏初一十分善解人意地主動提起這個話題,「那飛龍找個人假扮自己出面,顯然是想到了會遭遇不測。他與況照的關係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
  霍決道:「也許是防你。」
  顏初一笑道:「防我做什麼。他知道我不會動他。我們六個人裡頭,就平主這個小沒腦袋會傻乎乎地被他們牽著走。人家說那飛龍投靠龐小大他就信了。」
  霍決道:「因為他太討厭你。」
  顏初一笑容一僵,無奈地嘆氣道:「他這個人真是小氣。」
  霍決道:「你若是與他易地而處?」
  顏初一道:「我一定很開心。」
  「真的?」
  「當然。」顏初一自戀地摸著自己的臉,「像我這樣集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溫柔多情於一身的……」
  霍決冷冷地打斷他,「文先生為何姓文?」
  顏初一道:「我估摸著,他是想讓人覺得自己和文思思有些關係吧。」他說得很坦然,絲毫沒有避忌席停云的意思。倒是席停云自己微感不自在。「那飛龍一邊吊著況照的胃口,一邊又與我們接觸,一定會惹怒況照。文先生的死是前兆,看吧,精彩的一定在後頭。」
  霍決突然夾了一筷子的菜給席停云。
  席停云愣了下神。
  顏初一笑嘻嘻地把碗遞過去。
  霍決拿過來舀了碗湯。
  顏初一受寵若驚地要接,就看到那湯連著碗一起到了席停云的面前。
  「……」
  顏初一用手撓了撓鼻子道:「照那飛龍和況照交流的蛛絲馬跡,王妃失蹤可能與他們有關。」
  霍決道:「這一點,父王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顏初一驚訝道:「那王爺為何……」不動手?
  霍決沒回答。
  顏初一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莽撞,呵呵一笑,開始真正地吃花酒——
  「來,再給爺唱個小曲兒!」
  「……」
  「哎呀,伏在爺的耳邊小聲唱果然更有情趣。」唉,這大概是他吃花酒吃得最憋屈的一次,對方不配合,自己還得自己找台階下。

  花酒吃了近一個時辰,顏初一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霍決突然道:「父王始終相信母妃未死。」
  席停云一時沒反應過來,將這句話顛來倒去回味了兩遍才知道他在解釋顏初一當時的問題。如此說來,老王爺是堅信況照虎毒不食妹,所以才放之任之?可縱然是妻舅,男人也不願意讓妻子落入別人之手吧?難道這裡面又有什麼緣故?
  南疆這水真是越看越渾。
  「我也相信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席停云看出霍決對這位南疆老王妃感情非同一般。
  霍決笑了笑。
  他極少笑,僅有的幾次卻易了容,席停云暗暗惋惜。若是原本那張臉,不知有多麼驚豔。
  霍決道:「我們晚上走。」
  席停云問道:「去哪裡?」
  霍決道:「回家。」
  席停云突然想起了文思思,想起了他和霍決的十天之約。如果那個文先生說的話是真的,那殺畫姬和「武女子」的兇手也算有了眉目。

  他想文思思的同時,文思思也在想他。
  「師爺下一步打算如何走?」小山一邊幫他扇扇子,一邊好奇地問恩。
  文思思道:「等。」
  「等十天?」小山皺眉道,「難道什麼都不做?」
  文思思嘿嘿一笑道:「我在南疆,便夠了。」
  「我不懂。」
  「我在此,朝廷在此。」
  小山想了想道:「可席總管不是已經在南疆了嗎?」
  文思思嘆氣道:「他啊,和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小山吃了一驚,好似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
  「這不是我決定的。」
  小山道:「是席總管決定的?」
  文思思道:「府主決定的。」
  小山更茫然了。
  但文思思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解釋的打算。

  天色將明。
  天機府被鋪了灰灰的一層,廊下燈籠稍稍暗淡。
  小卷躡手躡腳地換了盞燈。
  方橫斜抬頭,揉了揉額頭道:「天又亮了。」
  小卷輕聲道:「主人兩日未眠了。」
  方橫斜微笑道:「一寸光陰一寸金。」
  小卷道:「身體壞了,光陰更短。」
  「若用我的光陰換大莊百姓的光陰,又有何妨呢?」方橫斜仰頭,正好對上那面白玉屏風。屏風上掛著一幅刺繡,繡得是大莊地圖,萬里江山,歷歷在目,一刻不停地鞭策和警醒著他。
  「南疆。」他的目光凝於緋紅的南方。
  小卷道:「師爺、小山和席總管都在那裡。」
  方橫斜道:「聽說那裡山色絕佳,還有一條很美的青花江,若能一世住在那裡,依山傍水,聽鳥語花香,應是極好。」
  小卷愕然道:「主人要遷徙去南疆居住?」大莊朝會亂套的吧。
  方橫斜笑著搖搖頭,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難得有伯樂,我們就助千里馬一臂之力吧。」
  小卷果然聽得莫名其妙道:「伯樂是誰?千里馬又是誰?」
  方橫斜道:「翟通寄給思友的那封信還在小天府手裡嗎?」
  「在的吧。」
  「讓他盡快送給思友,但不可叫他知曉信曾落入我們手中。」
  小卷疑惑道:「主人不是不希望席總管捲入南疆紛爭嗎?」
  方橫斜笑道:「因為我之前並不知道霍決……是這樣有趣的人。」


31、平地風波(十)
  南疆多水。
  走水路比走陸路更便捷。
  霍決抓著竹竿慢悠悠地撐著烏篷船。
  席停云盤膝坐在篷裡,手捧閒書,心思卻不在書上,眼角餘光時不時地朝船頭那抹令兩岸失色的紅衣瞄上一眼。
  霍決實在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每當席停云覺得自己對他有所瞭解,又會在下一次推翻這個瞭解。他似乎不曾掩飾,卻讓人霧裡看花。
  「前面是瑾公祠。」他突然停下手。
  席停云回神道:「瑾公?」。
  霍決道:「追隨第一代南疆王打下南疆的大功臣。」
  儘管席停云進宮之後日子一直過得十分忙碌,卻沒有多少時間讀書,琴棋書畫都是用到了才學,本朝歷史也只知道個大概,因此仍是一頭霧水。
  霍決解釋道:「高宗派南疆王南下攻打南疆,只給了五萬兵馬。當時南疆六部加起來卻有二十餘萬,雙方實力懸殊極大。瑾公向南疆王要了五千人馬,偷偷潛入南疆,繞道後方,搶了南疆六部共同儲存的糧草,栽贓嫁禍,挑撥離間,使得他們內部關係分崩離析,給了南疆王可乘之機。可惜,他本人在一次戰鬥中身中毒箭,不治身亡。他死後,南疆王整整三日不吃不睡,足不出戶,後來又親自為他督造了這座祠廟。」
  席停云道:「這位瑾公不但忠心耿耿,而且有勇有謀,怪不得南疆王唸唸不忘。」
  霍決道:「他唸唸不忘卻不是這個原因。瑾公臨死前曾寫下血書,交付親信帶給南疆王。那是一封遺書,也是一封情書。」
  席停云一怔,道:「莫非這位瑾公還有心上人放不下,想請南疆王代為照顧?」
  「情書的對象便是南疆王。」
  席停云啞然。在莊朝貴族中,養男寵是種風尚,皇帝本人身邊也有幾個。可是如瑾公這般能率兵打仗上戰場的卻不多見。
  「仕途志同道合,戰場生死相托,情路心心相印,這樣的情感,」霍決垂眸,「的確引人嚮往。」
  席停云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莫非霍決……是斷袖?
  霍決重新撐起船來,絲毫不覺自己適才的感慨讓席停云心田起了多大的波濤。
  水聲嘩嘩作響。
  一座祠廟撞入視線。紅頂白牆,周圍綠蔭環繞,十分扎眼。
  席停云眼皮一抬,猛然看到綠蔭中一條白色絲帶飄揚,轉瞬即逝,心中一驚,站起來道:「這便是瑾公祠?」
  霍決頷首。
  「可否上岸一觀?」他見霍決看他,忙道,「隻字片語已生仰慕,既然有幸路過此地,如何能過而不拜?」
  霍決轉頭看他,眼神幽幽,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波瀾蕩漾。
  席停云下意識地笑了笑,他卻轉過頭去。
  船漸漸靠岸。
  岸旁花香入鼻,心曠神怡。白石階梯花叢中過,一路延伸至祠前。
  席停云和霍決一前一後拾階而上。
  門大敞,露出瑾公像。
  掃地的廟祝放下掃帚,迎上來見禮。
  席停云和他客氣了一番,便問起瑾公的事蹟。
  到底是吃這個飯的,廟祝說來滔滔不絕,如瑾公生於何時何地,穿什麼戰袍用什麼武器,如數家珍,聽得席停云也有幾分痴醉。
  「瑾公愛山愛水,所以這個瑾公祠就進在山上水旁。」廟祝指著上面的匾額道,「這字是南疆王齊國公親手提的。」
  南疆王或許有很多個,但被稱為南疆王齊國公的卻只有第一代南疆王。由於南疆王盤踞南疆,逼迫高宗封王,所以之前的齊國公世襲爵位被收了回去。
  席停云見霍決上香,跟著參拜。
  廟祝等他們參拜完畢,奉入後堂招待。

  說是後堂,卻是個棚子,可直觀後山竹林。
  廟祝舀水煮茶。
  席停云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眼睛卻滴溜溜地看著四周。白絲帶是翟通給他的聯絡暗號,既然在此出現,定有消息傳遞,只是不知用何種方式。他素知翟通傳消息的方式稀奇古怪,廟祝又表現得十分本分,不像是通消息的人,遂打消主動尋找的念頭,自顧自地品起茶來。
  他轉頭說話的間隙,霍決突然跑到林子去,好半晌才抓著幾根踢斷的竹子出來。

  「王爺想吃筍?」席停云笑道,「老了點。」
  霍決道:「做個竹筏。」
  席停云愣了愣道:「我們有船。」
  霍決道:「船有篷子。」
  席停云道:「是啊,烏篷船。」
  「篷子擋臉。」霍決將竹子隨手一丟,找繩子去了。
  席停云怔怔地坐了半天,才回味過那句擋臉來,頓時真的想找樣東西來擋擋臉,抬頭見廟祝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訕笑道:「江邊山色風景絕佳,擋眼不好。」
  廟祝呵呵笑了笑,「是啊。」
  席停云覺得身下的凳子硌得慌。
  霍決沒找到繩子,跑回來道:「哪裡有繩?」
  廟祝想了想道:「後山有枯井,井裡有井繩,荒置不用。」
  霍決跑去找了。
  席停云舉杯喝水,膝蓋上突然多了一樣東西,是張小紙條,抬眼,廟祝起身拎著茶壺往後山裡走。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打開紙條,翟通的字跡,寥寥數筆,卻看得他心中一驚。
  紙條上寫了很多人的名字,然後畫了幾個圈圈。龐小大和顏初一一個圈,南疆王與赦僙一個圈,那飛龍、況照與……朝廷一個圈。
  旁邊一行字:王妃失蹤,況照不動,老王一死,況照蠢動。
  席停云面無表情地看完,將信放入熱茶中,手指攪了攪,紙融了。他起身潑在竹下,廟祝迎面走來,「相公不愛喝茶?」
  席停云笑道:「茶涼了。」
  「我再煮盞新的。」
  席停云搖頭,「我的朋友呢?」
  廟祝道:「還在解繩子。」
  不多時,果見霍決拿著井繩回來。
  頂頭突然一亮,悶雷一震,烏云滾滾,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山雨欲來。
  竹筏計劃不得不擱淺。
  雨水很快傾盆落下。
  席停云感慨道:「篷子還是有篷子的好處。」他眼眸一斜,對上霍決凝望雨水的神情,心中莫名一動。
  望雨的霍決極靜,好似雨是活的,他是死的。俊美的臉蛋像石雕,隨著閃電忽明忽暗。目光放得極遠,穿透雨幕,穿透崇山,不知落向何方。
  席停云靜靜地退了出去。
  縱然同坐一條船,他們始終來自不同的地方,更將歸於不同的地方。
  暴雨來得快,收得疾。
  須臾工夫,烏云消散,天光大放。
  山如美人,梨花帶雨,嬌羞欲滴,越發俊靈。
  廟祝挽留席停云和霍決留宿不果,親自送他們下山上船。席停云送了香火錢,廟祝送他們一把傘。
  上船之後,霍決見席停云握著傘發呆,問道:「只有一把?」
  「是啊,只有一把。」席停云笑道,「廟祝倒是個精明人。一份香火一把傘。」
  霍決盯著傘看。
  席停云頗覺不好意思,「王爺若是喜歡,便送與王爺。」
  霍決嘴角突然勾了勾,極淺,卻如雨後江水,清新瀲灩,「兩個人,一把傘。」
  席停云抓著傘的手微微一顫,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道:「不知再往前是何處?」
  霍決道:「瑾公鎮。」
  席停云抬眸。
  霍決道:「瑾公在此亡故。那時兵荒馬亂,他的親信把他草草葬在此地。南疆王后來尋到了他的屍骨,不想驚動,所以並沒有改葬他處。」


32、波瀾不驚(一)
  傍晚,瑾公鎮,燈火如龍,路人如川。
  席停云拿著傘跟在霍決身後,任由路人夾在他們中間,絲毫不怕跟丟。霍決的辮子別無分號,即使隔著一大段路也能看到它傲然聳立在人群中。
  浮在大片頭頂上的辮子進了街邊酒家。
  席停云剛走到大門,就聞到飯菜香湧出來,勾得肚中饞蟲哀鳴不已。
  堂中滿座。
  鶴立雞群的辮子不見了,只看到紅衣一角飄然消失在一樓至二樓的樓梯口。
  席停云到二樓,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頭。
  若說一樓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二樓便是萬里無云的天空,安靜,死寂。窗戶大咧咧地開著,對面屋角突兀地翹出,形狀難以描述,像埋伏的刺客,又像刺客藏在衣袖裡的匕首。
  席停云剛轉身,就聽到咿呀一聲,緊閉的包廂門突然齊齊開啟,暗箭如流星般疾射過來。他心中一驚,身體飛快地躍起,只聽篤篤篤數聲,暗箭釘在那一頭的牆壁和木柱上。他在空中一個翻滾落在窗邊,反手拍窗,身體縮成一團,正要躍出,就趕到背後一陣冷風襲來,刺得他背脊一涼,人下意識地轉了個圈,手指抽出兩個銀針射過去。
  叮叮兩聲,銀針擊在刀面上,飛彈開來。
  席停云趁機看清來人模樣。是個五十來歲的虯髯大漢,雙手各持一把短刀,雙目炯炯有神,在昏暗中熠熠生輝。
  這樣的打扮倒叫他想起一個人來。
  「神目刀王?」席停云吃驚道。
  刀王提刀一陣搶攻,「算你做個明白鬼!」
  席停云之所以吃驚,是因為這位刀王原本是綠林中數一數二的獨腳大盜,後受朝廷招安,轟動江湖。只是招安之後,他在江湖便失了消息,很多人猜測他並不是受了招安,而是遭了毒手,只是他一向獨來獨往,無人跑去求證,此事遂成江湖一謎。沒想到這位行蹤成謎的大盜竟會在此出現。
  他腦海中掠過許多疑問,隱隱覺得此事蹊蹺得很,卻茫然找不到頭緒。
  「前輩何以偷襲在下?」席停云狼狽地鑽入桌底。
  刀王一刀劈下,桌裂成兩半。
  席停云連滾帶爬地跑到另一張桌下。
  「難道只許你們追殺我們,就不許我們反客為主嗎?」刀王不等他跑到其他桌下,乾脆將二樓所有的桌子都砍了個一乾二淨。
  席停云愕然道:「前輩何出此言?」
  刀王道:「少裝蒜!」
  他脾氣極大,被追殺了這麼久,心裡窩著的火氣幾乎可以燒掉一整座房子,自是不管席停云如何辯解,只管砍人。
  席停云有苦說不出,腳步有意識地朝窗戶的方向挪去。二樓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竟然沒有引起一樓的注意,可見一樓定然也埋伏了對方的人,所以,從窗戶逃跑應當更加安全。
  刀王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突然掄起一把短刀朝窗戶射去。
  席停云一個激靈,原本向前衝的身體硬生生地折回,饒是如此,仍慢了一步,短刀劃破肩膀一道口子,功德圓滿地朝窗外飛落。
  席停云後背貼在牆上,用力地吸了口氣,看著刀王揮刀劈來,心中一片淒涼。他想像過自己的死亡,沒幾個好下場,卻從未想到竟然如此的不明不白。
  眼見刀鋒離自己的越來越近,他的心情反倒平靜下來。也罷,他這一世,處處身不由己,若能死去,反倒是個解脫。
  他緩緩閉上眼睛,卻沒等到刀鋒入肉的疼痛,而是聽到面前叮得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刀王的暴喝聲。「來者何人?」
  席停云睜開眼睛。
  刺目的紅衣,張揚的衝天辮,筆直的長槍,還有淡然自若的背影。他左手拿著把短刀,正是刀王丟出去的那一把。
  「霍決。」
  兩個字,卻令席停云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不是適才陷入絕境的心如死灰,而是大難不死的平靜。
  「你終於親自出馬了,也好!」刀王哈哈一笑,左手一翻,竟然又摸出一把短刀來。
  霍決丟開短刀,挽了個槍花。
  刀王出手!
  刀如浪花。
  刀王的武功在江湖中已處於一流高手的頂尖,天下少有敵手。

  可霍決便是那個少中之少。
  席停云站在牆邊,起先還關注戰況,但十幾招之後,他便知道勝負已無懸念。他的眼睛慢慢地挪向包廂。那裡曾射出暗箭,必有同黨。可是他一點過去的意思都沒有。
  很顯然,他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一場追殺,而起因是一個高起的發髻和一抹豔紅的衣袂。
  似乎感覺到他的凝視,霍決在抓住刀王短刀的同時,突然側眼看來。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明亮坦然如昔,彷彿想與神目刀王一較高下。
  席停云微微一笑,彷彿鼓勵。
  短刀被硬生生折斷。
  霍決的長槍在空中虛晃數下,猛然戳中刀王的肩膀,將他牢牢地釘子門板上。
  刀王痛叫一聲,汗如雨下,眼睛死死地瞪著霍決,慘笑著連道三個「好」字。
  霍決目光冷然地掃過他,問席停云道:「傷勢如何?」
  席停云低頭看了眼肩膀的傷勢,又看了眼被穿肩而過的刀王,淡然道:「皮外傷。」
  霍決放開長槍,從懷裡掏出傷藥,拉著席停云坐下,認真地上起藥來。
  刀王就這樣被晾在那裡,好像被釘在牆上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蚊子。
  上好藥,霍決問道:「餓不餓?」
  席停云道:「我們不是來吃飯的嗎?」
  霍決下樓叫菜。
  刀王伸手拔槍,噴血如注,他丟掉踉蹌著向前走兩步,居然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你是誰?」
  席停云道:「席停云。」
  刀王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千面狐?」
  席停云道:「我以為前輩動手前已經知道了。」
  「我以為你是霍決的爪牙!」刀王手捂著傷口,臉色蒼白,咬牙切齒道,「你有什麼證明?」
  席停云不答反問道:「刀王為誰賣命?」
  刀王眸光沉了沉,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絲探究和警惕。
  席停云將傷藥遞給他。
  刀王也不客氣,像撒麵粉一樣地撒著傷口,不時齜牙咧嘴。
  霍決上樓,看到他坐在席停云的對面,神色有些不悅,用腳尖挑起長槍,一屁股在兩人中間的位置坐下,正對著窗口。
  刀王問他,「為何不一槍殺我?」
  霍決反問道:「殺你何用?」
  刀王道:「你留我更無用。你想知道的我統統不知道,我只是替人保命而已。今天你不殺我,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霍決睨著他,「你只會變老。」
  刀王被堵得傷口更痛。
  席停云突然笑起來,「真是有意思。我跟著王爺來吃飯,卻差點死了。」
  霍決冷著臉看刀王。
  刀王狠狠地咬牙,「我以為他是你的人!」他的眼睛直溜溜地在席停云和霍決中間轉來轉去,似乎在揣測他們之間的關係。
  霍決道:「誰說不是?」
  刀王一怔,看向席停云的目光複雜難測。
  席停云似乎既不想辯解,也不想詢問,好似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打鬥只是一場誤會。
  飯菜很快上來。
  霍決和席停云默然地吃完下樓。
  刀王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心裡鬆了口氣。他不管席停云和霍決究竟是什麼關係,也不管霍決放他一馬是出於何種目的,他只知道他現在還沒有死,也沒有被關起來。
  他慢慢地站起身,正要從窗戶跳出去,就看到窗戶外面鑽進來一個人來。
  有些胖卻笑得很和藹的人。
  刀王的心沉下去。
  「楊雨稀。」他一字一頓道。
  楊雨稀微笑道:「在我們拿到那飛龍的人頭之前,還請刀王委屈一段時間。」
  刀王冷笑道:「你們布下天羅地網,一路將我們逼到此處,還是沒有抓到他嗎?」
  楊雨稀嘆氣道:「我以前以為那飛龍是個傻瓜,現在才知道,他這輩子的聰明全聰明在逃亡上了。」


33、波瀾不驚(二)
  霍決在鎮上找了家客棧住下。
  臨入房,席停云發現霍決還跟在身後看著他,不由停下腳步,含笑道:「我認得路。」
  霍決淡然道:「我知道那飛龍藏在客棧,故意引你去的。」
  席停云張了張嘴。他承認得這樣痛快,倒叫他無話可說。
  霍決緩緩開口,「我想知道你與那飛龍的關係。」
  席停云不動聲色道:「我們毫無關係。」
霍決漫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緊緊地盯著他。
  席停云嘆息。從看到紙條上那個把朝廷、況照和那飛龍歸在一起的那個圈開始,他便知道未來的日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過。身在官場,如何獨善其身?有求於人,如何無慾則剛?他想隨波逐流,卻有人想讓他逆水行舟。腳陷泥潭,終究不得乾淨。
  他輕聲道:「到南疆至今,我只使了個美人計。」卻害得畫姬不得善終。
  霍決提醒他,「激將法。」
  席停云想到自己假扮的武女子,苦笑道:「是,還弄巧成拙。」
  霍決道:「因為我不喜歡畫姬。」
  席停云愣住。翟通的情報不會錯,天機府的情報也不會錯,兩份情報都明晃晃地指出霍決對畫姬心存愛慕……那究竟是哪裡錯了?
  霍決目光流轉,落在他肩膀的傷口上,忍了忍,終是忍不住道:「我以為,不會讓你受傷。」
  席停云差點笑不出來,「是我學藝不精。」
  霍決意味深長道:「但不後悔。」
  席停云:「……」真的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他開始聽不明白霍決的意思。
  「你受傷,我很難過。」霍決並說完,也不管他聽沒聽進去,伸手輕輕地將他推入房間,順手關好門,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中光線暗淡,點了燈也只能照亮桌面一方之地,茶壺茶杯窩出如小山丘般的陰影。霍決拿起茶杯並不喝水,只是把玩。
  不多時,窗口有了動靜。
  楊雨稀利落地爬進來,向他行了個禮,小聲道:「那飛龍跑了。」
  霍決點點頭。看到刀王單獨留下堵人時,他就沒指望能抓到他。
  楊雨稀猶豫了下道:「席總管……」
  「他睡了。」
  楊雨稀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眼睛對著桌角,想了想才道:「看來王妃那封信裡說的是真的。席總管既不是天機府的人,和那飛龍他們也沒什麼牽扯。朝廷派這麼個人過來,真的只是想請王爺出戰吧。」
  霍決放下杯子,手指戳在杯中,慢慢地打著圈。
  楊雨稀察言觀色,低聲道:「既然這樣,王爺倒是拉攏對了。若能留下當然好,即便不能,朝中有他,以後多少有個照應。」
  霍決抬頭看他,「我要留下他。」
  楊雨稀笑道:「能當然好。」看那飛龍的一連串折騰,便知道有一個易容高手在身邊是多麼方便。反正南疆與朝廷關係明爭暗鬥這麼多年,多的是賬要算,不差這件。」
  霍決緩緩道:「不能也要能。」
  楊雨稀笑容頓了頓,「是。」
  霍決將杯子翻過來,覆在桌上,彷彿一錘定音。

從鎮子出來,他們重新上了船。
  表面一切如常。
  可席停云知道,有些東西在改變,或者說,已經變了。
  會為自己受傷難過的人,父親算一個,可他拋棄了他,方橫斜算一個,可這樣的皮外傷絕對不算,霍決是第三個,原因如何他還沒有頭緒。但他說出口的那一刻,他信了。
  霍決或許會用手段,卻吝嗇於撒謊。
  矛盾的性格,源於骨子裡的孤傲和詭譎複雜的環境。
  席停云覺得自己也很矛盾。霍決的每次出人意表,不但不令他感到疑惑和陌生,反而像縮短彼此的距離,令雙方更進了一步。
 
  輕舟過山,飛鳥掠空。
  霍決突然將撐船的竹竿拋入水中。
  席停云疑惑地看著他。
  霍決道:「總會到岸的。」
  「會餓。」
  霍決掏出乾糧遞給他,然後鑽入篷子裡,閉目養神。
  席停云:「……」
  風閒閒地吹。
  云跟舟走。

  席停云看著霍決的睡顏,突然感到困了。
 
  不知道是運氣還是霍決所料不差,船入夜之後真的上了岸。
  岸邊,楊雨稀領著一輛馬車等候。
  天空下起細雨,針一樣粗細,打在臉上,又輕又癢。
  霍決帶著他鑽入車廂。
  一張矮幾,一隻琉璃盞,一顆夜明珠。
  霍決和席停云分坐在矮幾兩邊,軟榻錦被,令人昏昏欲睡。
  席停云眯了會兒就醒過來。一是白天睡得太多,以至於晚上並不太容易深眠,二是馬車跑得十分快,好似飛起來一般。
  霍決在車廂外。
  席停云依舊保持著睡著時的呼吸和心跳。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要在皇宮裡生存,必須學會裝,無論是裝傻還是裝睡。
  霍決和楊雨稀的交談聲依稀傳入耳中,輕如外頭的綿綿細雨。十幾個字裡他只能聽到一兩個,還要小心辨別。
  交談聲結束。
  席停云確定的字只有「王妃」和「況照」。
  霍決鑽回車廂,卻沒有回到自己那一邊,而是半蹲在矮幾前方,默默地看著席停云。
  席停云睡相很好,並不需要掖被子,這讓他無事可做,只能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臉,竟也不覺得倦。
  席停云終於睜開眼睛。
  霍決別開頭,重新躺了回去,「睡吧。」
  席停云:「……」或許他應該挑個時間好好分析一下南疆王這些莫名其妙舉動背後的深意。

  馬車深入山腹。
  席停云隱約能聽到周圍漸漸多了馬蹄聲。
  只是霍決不說,他也不問。
  霍決話越來越少,幾乎能不說不動一整天,只是有件事他每日必做——替他換藥。
  到第五日,馬車終於在非休息的時間停下。
  席停云探頭,發現他們正處於茂密的叢林中。跟著霍決徒步走了一小會兒,才知道叢林竟在崖上,前方無路,對面是絕壁,中間只有一根拇指粗細的繩索連接,長約十餘丈。
  楊雨稀先指著對面那座山峰,後指懸崖下方,道:「山峰孤立,四面環水,水勢湍急,極難攀爬。」十六個字,道盡了去對面的難處。
  霍決道:「他們是怎麼過去的?」
  楊雨稀道:「看來是靠這條繩索。」
  霍決皺眉。
  楊雨稀說出他心中所慮,「不是不能從繩索過,只是,若被對方察覺,砍斷繩索……」
  看著兩峰間距,席停云也知道繩索一斷,繩上之人絕無僥倖之理。
  霍決冷聲道:「我去。」
  席停云吃驚地看著他。
  楊雨稀道:「王爺三思。王妃失蹤這麼多年一直毫無音訊,這個消息是否可靠還有待商榷。王爺千金之體,實在不宜冒險。」
  席停云這才知道他們懷疑王妃藏身在對面的絕壁上。
  霍決堅定道:「我去。」
 
  夜黑,月隱,星淡。
  霍決換了身黑衣勁裝,腰間繫著繩索,手持長槍,威風凜凜地站在崖邊。
  席停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種勸他留下的衝動。
  可是當霍決回頭看過來時,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這個立場。他希望霍決出戰阿裘只是他的希望,並不是霍決的。
  霍決走過來,「若我死了,你會不會去找賀孤峰?」
  席停云道:「王爺吉人自有天相。」
  霍決不屈不撓地看著他。
  席停云嘆息,「會。」
  霍決道:「我會回來。」
  席停云不知道霍決此時此刻的言語算不算是對出戰阿裘的一種承諾和暗示,但他知道,即使沒有這種承諾和暗示,他還是希望他平安歸來。


34、波瀾不驚(三)
霍決踏上繩索。
席停云發現今晚的風很疾,刺刺地吹著衣裳。要是換做旁時,這樣的風吹在身上那個自然是極舒服的,但對此時此刻的霍決來說,無疑增加了更多的風險。
他突然有種衝動想把霍決叫回來。
今晚的出發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可他終究沒有動。
他沒有立場。

繩索已經走了過半。
上方夜空漸漸露出小半個月亮,月光灑在霍決那一身黑衣上,泛起了淡淡的光。
夜深了,風似乎吹得越來越猛。席停云耳朵裡風聲鼓噪,連心跳聲也聽不清。他看著繩索上那個人背影,不由自主地想像著他從繩索上摔下來的情景,突然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慌,心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不能呼吸。
就在他的腳步忍不住向前挪動,想要更靠近繩索一點的時候,眼前突然一亮。絕不該出現的橘黃燈光圍繞在霍決身體的周圍,將他緊緊地圈在裡面。
楊雨稀呼吸聲重了。
燈光來自懸崖對面,黑漆漆的懸崖上亮起了一大片火光,依稀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火光中央。
席停云他們的距離看不清火光中的身影,但霍決能看清楚,那熟悉的輪廓即使藏在黑暗的角落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況照默然地看著霍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直到一尺之距時才伸手去扶。
霍決視而不見地從繩索上下來。
況照嘆息道:「你若要來,知會我一聲便是,何必冒這樣大的險。」
霍決道:「你沒有問過我要不要來。」
況照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
霍決道:「若是不知道,我永遠做不了這個選擇。」
況照搖搖頭,神情滿是長輩對後輩的寵溺和無可奈何。
霍決繞開他往裡走,「母親在哪裡?」
「我來這裡也是為了這件事。」況照跟在他後頭,腳步放得很輕,聲音更輕,「她失蹤了。」
霍決猛然回頭,神色之冷厲,幾乎要將況照的腦袋硬生生地劈開!
況照沉聲道:「她是我妹妹,我比任何人都關心她的安危。」
霍決道:「所以將她囚禁在這裡,數年不見天日?」
況照道:「不是我囚禁她,是她自己選擇隱居在這裡,不問世事。」
霍決冷哼:「你以前提到她失蹤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
況照氣勢頓時弱了下來:「她不想讓你知道,我只好順著她的意思。我只有這樣一個妹妹,又怎麼忍心看她這樣痛苦。」
「你為何在此?」
「我得到她失蹤的消息,便立刻趕了過來,只比你早到一會兒。」
霍決目光幽幽,不知信了幾分。
況照道:「你放心,我已經派人沿途追查她的下落。她這樣大一個人,絕不可能消失得毫無聲息。」猛然對上霍決眼中的譏嘲,他又苦笑道,「當時是我的地盤,我左右打點......所以才能做得無聲無息。」
「明天若沒有她的消息,就休怪我。」霍決語氣平靜,神色卻認真。
況照張了張嘴,後面傳來動靜,卻是楊雨稀和席停云見他們久久未返,乾脆結伴過來了。
席停云的輕功一般,走在繩索上頗為搖晃。
楊雨稀在他後頭,雖想幫忙,卻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霍決突然伸手去抽況照的腰帶。
況照下意識地一閃。但霍決出手如電,又豈容空手而歸,在他側讓的一瞬間手又緊緊地貼了上去。況照武功不弱,但連閃三下之下,仍是讓腰帶若落如他的手中。
霍決拿著腰帶捲起長槍,朝席停云擲去。
席停云反手抓住長槍槍柄,便覺一股大力傳來,身體頓時往前一傾,飛向繩索那一頭。
霍決丟掉腰帶,一手抓槍,一手席停云腰上一摟,抱了個正著。
注意到況照的目光探究地望著他們,席停云很快從霍決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先向霍決拱手道謝,再與況照見禮。
況照道:「阿決,我們有些誤會。很應該談一談。」
霍決盯著他,半晌才點點頭。
楊雨稀剛踏上崖頂,就被況照派人和席停云一起請了進去。
況照道:「要不要看看你母親住的地方?」
霍決又點了點頭。
況照露出一絲微笑,「她房中的東西,都是我親手置辦的。她從小就喜歡與我分享心事,她的喜好,我再清楚不過。」他帶著霍決往回走,不多久就看到一幢三層高的竹樓,與那藏在深山中的竹樓十分相似。

席停云似乎也想到了,進竹樓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況照道:「他還在鎖琴山莊的時候就常嚷嚷要把那裡房子全拆了改成竹樓,可惜一直因各種原因未能如願。」
霍決道:「你說她是自願來這裡的?」
「是的。」
「我不信。」
況照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其實有些事......我也不願意相信,可惜,卻由不得我不信。」他領著霍決上三樓,推開正中的門,一股幽香迎面撲來。月光灑在竹樓窗前的琴上,細細的弦彷彿就著月光融化。
霍決緩緩走到琴前,伸出手指輕輕一撥。
況照道:「也就你能碰她的琴,換做別人,只怕連琴都不要了。」
霍決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況照關門點燈,似乎在醞釀說辭,良久才道:「有一天,你母親來找我,想要我勸你父親自廢武功。我才知道,你父親練功練得走火入魔,性情大變,若不自廢武功,性命難保。」
霍決皺眉,「我不記得父親曾有性情大變的時候。」
況照道:「那是四年前的事,你在山中竹樓裡練功,我本想把你找回來,是你母親說不想打擾你練功。」
霍決道:「為何會走火入魔?」
況照搖頭道:「你母親不肯說,我也不好問。」
霍決沉默。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你父親,他看上去很憔悴,一點都不像是叱詫風雲的南疆王。他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若你沒了武功會如何。」況照笑容發苦,「一句話,竟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我尚且無法想像自己武功盡廢的樣子,何況高傲如他。」
他的面容在燈光中跳動。
「我知道勸不了他,我只能勸你母親。可最後,她還是決定離開。起初,我以為是因為她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受不了丈夫喜怒無常的痛苦,後來才知道她這樣做是另有原因。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兒子有一個發瘋的父親。」
況照頓了頓,看著霍決道:「她口中的兒子並不是指你。」
霍決微微蹙眉,不知為了他的哪一句。
況照道:「她那時候已經生下了一個孩子。她一開始不想讓人知道是怕你不高興,後來是怕南疆王走火入魔的時候傷害他。」
霍決道:「你是說,母親躲在這裡是為了安心撫養那個孩子?」
「是,也不是。」況照見他面露不耐煩,忙道,「因為那個孩子並不在她的身邊。」
「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況照道,「你母親沒有說。」
霍決眯起眼睛。
況照嘆氣道:「我到底是況家的主事人。你母親雖然願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對我這個哥哥說,也願意投靠我,卻不願意將南疆王的血脈送到我手裡。她到底是南疆王妃,自然要為南疆王著想。」
「你要說的已經說完了?」霍決問道。
況照道:「說完了。」
霍決轉身往外走。


35、波瀾不驚(四)
況照早已習慣他的我行我素,對著他的背影道:「無論如何,你母親都是在我手裡失蹤的。明日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霍決輕哼一聲,昂首下樓。
他走到樓外,席停云和楊雨稀已經在等。
一個綠裳少女提著燈出來,「主人命我為王爺帶路。」
霍決看她一路往山下走,顯然不是走繩索,便跟在她後頭。一路無言,直到山腳。天際濃黑漸淡,河水湍急更是清晰可見。
綠裳少女從山石後面拿出一疊木板,然後蹲在岸邊,伸手去水裡撈。
席停云隱約看到兩條手腕粗的鐵鏈在水中晃悠。
她將木板架在鐵鏈上頭,木板下的鉤子將鐵鏈扣住,然後往前一推,再去拿另一塊木板,如此反覆,直到水面架起兩尺餘寬的木橋。
霍決在前帶路,席停云居中,楊雨稀斷後,三人平安過河,再回頭,綠裳少女正拿出一個長鉤,勾著木板一塊塊地卸下來。

從山裡出來,外頭天光已然大亮。
馬車正在山外。
霍決爬上馬車,轉身發現跟上來的是楊雨稀。
楊雨稀見霍決皺眉,乾笑道:「席總管搶了阿鋒的馬,阿鋒只好跑來趕車。」
霍決面色沉了沉。他與席停云的關係就好像蓋著紙條的罐子。紙條上寫著條件,可不打開誰都不知道罐子裡頭裝的究竟是什麼。用刀王試探的事席停云雖然沒說什麼,卻終究成了一根扎破紙條的刺。或許這根刺早晚會有,晚了可能不是一根刺兒是一把刀,蛋破了就識破了,如履薄冰般的和諧之後究竟會成什麼樣子,他有目標卻沒有完全的把握。
楊雨稀道:「王妃她……」
霍決回神,將況照說的話簡明扼要地複述了。
楊雨稀臉色有些難看,「王爺你信嗎?」
霍決神色陰冷,「一個字都不信。」
楊雨稀猶豫了下道:「老王爺走火入魔……可能是真的。」
霍決臉色一僵。
楊雨稀道:「在王妃失蹤前的半個月,王爺足不出戶,大小事務都交由王妃轉達,直到王妃失蹤才出來。不過那時候王爺和以前很不一樣,的確有些喜怒無常。不過我們都以為他是為了王妃失蹤的事情焦慮,所以沒有放在心上,後來……」
霍決道:「你懷疑父親是因為走火入魔才自殺的?」
楊雨稀沉默。
霍決慢慢地閉上眼睛。
外頭之所以對南疆王之死猜測萬千,眾說紛紜,皆是因為南疆王府從未出面說明死因。因為霍決始終無法相信自己的父親,一個頂天立地的強者,居然會自殺!
可是抽絲剝繭的結果不但沒有推翻這個結論,反而朝著這個結論更靠近了一步。
他右手握拳,輕輕敲額頭。
「王爺,」楊雨稀道,「況照提到了小王爺,是否是王妃後悔了?」
霍決眼睛猛然睜開。
楊雨稀道:「天下父母心,王妃希望自己的兒子繼承王府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會。」霍決斬釘截鐵道。
楊雨稀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擔憂。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令天下側目的少年南疆王是如何在虎狼環飼的惡劣環境中掙扎生存。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少年南疆王為了令天下側目,震懾虎狼花費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所以他不願也不能讓任何會危及少年南疆王地位的人事存在。
像是在說服他,霍決又說了一遍,「她不會。」
楊雨稀嘆了口氣,無聲退讓。霍決的逆鱗不多,卻半片都動不得。
「況照說王妃失蹤了,會不會是個監守自盜的戲?」他問,「興許他知道王妃被囚禁的秘密洩露,所以才編排了這樣一齣戲。當年就是他稱王妃失蹤的也是他!」
霍決道:「今天就會有消息。」
楊雨稀低聲一嘆道:「若不是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這麼神通廣大,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王妃從絕壁中救走。」
霍決道:「有的。」
「誰?」
霍決面色陰沉,「找死的人。」

席停云看楊雨稀出來之後就找了匹馬,亦步亦趨地挨著自己,不由笑道:「楊總管。」
楊雨稀道:「席總管一夜未眠,不如上車上歇息歇息。」
席停云道:「楊總管一樣是徹夜未眠,該楊總管歇息才是。」
「我在馬上還能打個盹兒,對著王爺連眼睛都不干眯了。」楊雨稀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道:「王爺的朋友就這麼幾個,不是人人都當得。」

席停云道:「是啊,真是令人嚮往。」
楊雨稀看他裝傻,乾脆一針見血道:「席總管難道看不出王爺已經把他當成了朋友?」
席停云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傷,微微一笑道:「真是榮幸。」
楊雨稀突然沒話說了。
席停云道:「承蒙楊總管抬愛,那我就上馬車了。」
「請。」楊總管目送他上馬車,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十分多餘。

車廂內,霍決正閉目養神。
席停云半蹲在矮幾前看著他。
光模模糊糊地透過來,模模糊糊地照著他們兩張臉,讓彼此看上去也是模模糊糊的樣子。他們好像在進行一場角力,足足堅持了一炷香,誰都沒有開口。
席停云終於敗下陣來,輕嘆了一口氣。
被子底下,霍決抓著槍桿的手微微一緊。
席停云道:「王爺。」
霍決終於睜開眼睛,卻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車頂與車門交接的角。
「用美人計請王爺出山是投機取巧。跟著王爺投王爺所好,希望王爺能一時心軟是好逸惡勞。」席停云苦笑,「如此想來,我來南疆多時,竟一事無成。」
霍決道:「我不介意你繼續好逸惡勞。」
席停云道:「可王爺無意出戰。」
霍決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席停云低頭淺笑,「不如就與王爺做一筆交易。王爺要平定南疆,我願助王爺一臂之力,事成之後,王爺出戰阿裘。我們各取所需。」
霍決眸光灼灼,「你確定要助我平定南疆?」
席停云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南疆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六部和南疆王關係緊張才是朝廷喜聞樂見的。比起阿裘,南疆王更令皇帝坐立不安,所以這筆賬無論怎麼算,都不像是朝廷會做出的選擇。
席停云微微一笑道:「我助王爺一臂之力並不等於王爺一定能平定南疆。我只是想做個交易,我幫王爺多少,也請王爺幫我多少。」
霍決冷哼,「你倒是不吃虧。」
平定南疆能幫的忙有很多,比如報個信賣個消息都可以算是幫忙,可出戰阿裘能幫的忙只有一個。這樣算來,無論如何都是席停云佔了便宜。
席停云笑道:「王爺若是不承情,我忙幫得多大都沒有用。願或不願,終究要看王爺的意思。」
霍決道:「你有沒有想過離開?」
席停云的笑容淡下來。
霍決慢吞吞道:「南疆王府很大,有池有魚。」
席停云重新笑起來,「所以,王爺想再招一個總管嗎?」
儘管他在笑,可笑意飄忽,難以捉摸,令霍決皺起了眉。他眼睛緊緊地盯著席停云,似乎想用眼睛把席停云臉上的偽裝撕下來。
席停云慢慢止了笑,淡然道:「剛進宮,我只是個打雜的內侍,如今,我已是大內總管。」
霍決放開了手中的槍。他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36、波瀾不驚(五)
他心目中的席停云年少貧窮,吃不起糖葫蘆,從未過過好日子,連僅有的親情也葬送在入宮的那一刻。皇宮明爭暗鬥,波詭雲譎,皇帝喜怒無常,伴君如虎,他深陷其中,定然過的十分艱苦。因此縱然席停云比他年長,他依然同情他,憐憫他,甚至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來。又難得席停云性情溫柔卻不惺惺作態,另有圖謀卻未時刻算計,相處久了,霍決不自覺地將他歸入了需要保護和拯救的位置。
可他恰恰忘了,席停云是大內總管。一個在皇宮這樣吃人的地方爬摸滾打超群出眾的人又怎麼會是弱者?
霍決眸光微沉,語氣陡然一變,帶著幾分僵硬的冷意:「他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
席停云道:「七年時光,不是他給的,是我耗費的。」
霍決無話可說了。
他發現他剛剛錯了,現在也沒對。他想留下席停云,手裡卻沒有足夠的籌碼。在旁人看來,皇宮大內是虎狼之地,可席停云在虎狼之地千錘百煉早已成金剛不壞之身,未必被同化,卻絕對不懼怕。而且南疆現下未必就是好去處,且不說雨六部錯綜複雜的關係令南疆王府處境堪憂。只說他自己,席停云與他相處不過月餘,他對席停云再好也比不上席停云對皇帝的七年瞭解。有一句話叫做做生不如做熟,相較之下,自己實在沒什麼優勢。
「若是……別的理由呢?」霍決緩緩地問到。
席停云的心不自禁的抖了抖,腦海裡隱隱浮現出一種猜測,卻被強烈的壓了下去。因霍決眼底罕見的沮喪而軟下幾分的心隨之一硬,他不動聲色地問道:「王爺所指為何?」
霍決沉默良久才道:「出戰。」
盼望已久的兩個字從霍決嘴巴裡出來卻並沒有帶給席停云驚喜。畢竟相似的條件他已經從賀孤峰嘴裡聽到過一次,或覺得開口只是讓他多一個相似的選擇。
「若是可以,我想請王爺再考慮先前的條件。」席停云輕聲道。
霍決閉上眼睛。
席停云心裡掠過一絲失望。
「好。」
就在席停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霍決給出了答案。
席停云眼底染上一抹暖意,連嘴角也上揚幾分。
「不過有個要求。」霍決道。
席停云道:「王爺但說無妨。」
「……兩個要求。」
「……」席停云似乎對他的善變有些無可奈何,「是,王爺請說。」
「不要叫我王爺。」席停云怔住。
「叫我阿決,」霍決頓了頓,「或者疏河。」
席停云張了張嘴,覺得兩樣都有些叫不出口,「這便是王爺的兩樣條件?」
霍決依舊閉著眼睛,面色卻明顯冷下來。
席停云試探著叫道:「阿決?」
霍決抿著唇,唇角卻微微上揚,「第二個要求……」
席停云怔忡道:「剛剛不是兩個?」
「是一個。」
「……」席停云道,「請說。」
「留在我身邊。」霍決睜開眼睛。
光隔著布簾照在霍決的眼睛上,朦朦朧朧的一層光。光下的情緒隱約而模糊。
席停云斟酌著開口道:「事成之前?」
霍決道:「暫且這麼說。」
雖然很想忽略,可霍決明目張膽的「暫且」兩個字讓席停云忍不住抑制好奇,問道:「暫且之後呢?」
霍決道:「我會找到其他的理由。」留下你。
後面三個字雖然沒有說出口,可席停云已然明白。他心頭湧起一種怪異的感覺,為著霍決超乎尋常的執著以及他還沒發現自己卻隱隱有些察覺的猜測。
真是棘手。
楊雨稀原本是打算到下一個城鎮歇腳,順便等待況照的答覆,可惜沒到下個城鎮之前,他們便被攔了下來。
看著眼前一排虎視眈眈的持刀黑衣客,楊雨稀笑得十分和藹可親,「不知是哪條道上的兄弟。若是手頭不方便,我這裡有些盤纏,請各位買個方便。」
黑衣客中最魁梧的一個人越眾而出,「我們是羽然國的勇士!」
楊雨稀愣住。遮遮掩掩著幹壞事的見多了,這樣光明正大自報家門的還是頭一回見。他問道:「敢問有何指教?」
黑衣客道:「馬車裡的是不是南疆王?」
楊雨稀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黑衣客道:「我們是來找南疆王評理的。」

「不論你們找不找,我們王爺都很講理。」
「我們公主在你們南疆境內失蹤了,你知道嗎?」
楊雨稀道:「如果是我們公主失蹤了,我們一定知道,不過既然是你們公主,我們如何會知道?」
黑衣客道:「公主是來見你們王爺的,她又是在南疆失蹤,你們怎麼能不知道?」
楊雨稀突然笑了,「我們終於明白你為何要找王爺講理了。」他放慢語速,收斂笑意,「不講理的人,總是喜歡用蠻不講理的態度說服講理的人。」
黑衣客道:「你們要負責。」
楊雨稀淡然道:「如何負責?」
「把我們公主找出來!」
「你們是來求我們王爺?」
黑衣客面面相覷。一個求字,可把責任都撇清了。黑衣客道:「你們王爺要負責找的。」
「若是不呢?」霍決出現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冷冷的看著那群糾纏不清的黑衣客。
黑衣客看到他的打扮一愣,看清他的容貌又是一愣,半響才道:「公主是我們羽然的寶貝,要是她丟了,王上會很生氣很生氣。到時候,我們就要出兵打你們了!」
霍決道:「找不回來就要出兵?」
黑衣客看著他那張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臉有點發憷,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到了這個地步,就算硬著頭皮也只能上,「是!」
霍決道:「好。」
黑衣客大喜,「你答應幫我們找公主?」
「我答應讓你們出兵。」黑衣客呆住。
霍決道:「若是你們拿不定主意,我還可以幫你們一把。」
黑衣客戒備道:「怎麼幫?」
「先發兵。」
此言一出,莫說黑衣客們,連車廂裡的席停云和車廂外的楊雨稀都愣住了。
雖說南疆內部紛爭不斷,可是引發至兵戎相見的,也起碼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近幾年,哪怕是老南疆王和那飛龍鬧得最厲害的時候也不曾動過兵馬。誰都知道,戰爭爆發容易,收拾難,到時候,不是雙方分了個輸贏就能結束,還會有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漁翁得利,最後會演變到什麼地步,誰也說不準。
可如今,霍決竟然如此輕易地開啟了戰端。
楊雨稀額頭滲出了冷汗。他心裡恨不得沖上去把霍決的嘴巴蒙上,表面卻不得不繼續一本正經地聽下去。
黑衣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你,你真的要攻打羽然?」
霍決道:「是你們逼我攻打羽然。」
黑衣客面上血色盡失,沉默半響,終於軟下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很擔心,公主她年輕漂亮又單純無邪,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麼險惡,要是她落在壞人手裡……」他眼眶一下子紅了,可憐巴巴地看著霍決,雙腿一屈,跪倒在地,「求南疆王爺你救救她吧!」
……
就他所見,細腰公主年輕漂亮是有的,可單純無邪……太慫人聽聞了。
席停云默默地想。
不過事情發展的方向陡然轉變到這個地步,莫說席停云沒有想到,連霍決和楊雨稀也很意外。


37、波瀾不驚(六)
霍決道:「人口失蹤應該上報當地官府。」
黑衣客憤憤道:「當地官府只會敷衍了事!」
霍決道:「向上一級官府投遞訴狀。」
「你不是上一級官府?」
他上了好幾級。霍決也覺得和一個外族討論南疆管制很是無謂,問道:「狀子呢?」
黑衣客愣住:「呃......」
霍決甩袖鑽回車廂。
黑衣客見他要走,忙向前幾步,攔住馬車,「我馬上寫狀子,請南疆王一定幫忙把公主找回來!」
細腰公主的出現和消失,楊雨稀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為何出現和消失,他心裡也有數。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異國美人公主自然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跑來南疆賞花賞月,問題只在於背後主使者是誰。
不過在事情扯到檯面上之前,兩國起碼的面子還是要顧及的。他道:「前方有城鎮,我們歇歇再說。」
黑衣客連聲道好。
楊雨稀心裡盤算著到時候把人往鎮上的衙門一丟,衙門自然會想辦法把人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傍晚前,馬車趕至鎮上。
楊雨稀寫了封信,著人將黑衣客連人帶信送到衙門,讓當地衙門將人送到失蹤處衙門秉公辦理。黑衣客被送進去之後,果然沒有再出來。他遂將此事拋到腦後,安心打點霍決和席停云的吃住來。
客棧自然是最好的客棧,廚子自然是最好的廚子。
霍決和席停云日夜趕路,吃的不是干糧,就是乾脆什麼都不吃,難得吃上一碗熱飯,都是食慾大開。
吃完飯,席停云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霍決默然地敲了下碗。
席停云道:「一會兒便會。」
霍決道:「我也出去。」
席停云盯著他頭頂的髮髻。
霍決抬頭,髮髻往後一仰,像一座傾倒的塔。
席停云看髮髻看得太專注,下意識地想要伸手。
霍決疑惑地看著他那隻衝自己腦袋揮過來的手。
席停云的手伸到一半就注意到自己的怪異,反應極快地摸了摸他的發髻,乾笑道:「頭髮亂了。」
霍決目光柔和下來,站起身道:「走。」

一條江穿鎮而過。
江邊小販云集,江上石橋林立。
天色就漸漸暗淡下來,江畔掛起一個個大紅燈籠,遠遠看,如紅豔豔的兩條細長大蛇。
「給你。」
一個比燈籠更紅的糖葫蘆出現在席停云面前,讓他不著痕跡地收回搜尋的目光。他從霍決手中接過糖葫蘆,含笑道:「多謝。」
霍決定定地看著席停云吃了個,問道:「好吃嗎?」
席停云點點頭。
霍決突然抓住他的手,伸過頭去,順著小木棍咬了一個,舔了舔嘴唇,皺眉道:「好甜。」
席停云笑道:「我小時候經常偷糖稀吃。」
霍決道:「糖稀?」
「外面的這一層。」
「好甜。」
「嗯。」
糖葫蘆又被霍決叼走一塊。
席停云的目光凝結在江上,對他的偷盜行為視而不見。
霍決望著他的側臉,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一邊咀嚼,一邊伸手將他的臉轉過開。
「王......」席停云笑了笑,「往哪兒走?」
霍決眉宇間的陰云稍稍消散,「我回去等消息,你若想逛便再逛一會兒,早點回來。」
「好。」席停云低頭看著明明說要回去,卻拽住自己袖子的手。
霍決道:「記得答應過我的事。」
席停云道:「好。」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件?」
席停云笑道:「每一件。」
覆在霍決額頭上的陰影徹底消散了,抓著袖子的手扯了扯才松開。
席停云微笑著目送那身紅衣一點點消失在街道轉角,才收回視線,順著街邊朝下的石階來到江畔。一艘烏篷船停泊在旁邊,粗看簡陋,細看發現船板上鋪著一層與船板顏色相近的錦緞。
砰。
極輕的酒杯相撞聲。
席停云笑了。
鑽進船艙,一張矮幾上擺著一壺茶。

文思思左右手各握著一隻茶杯,見他進來,將杯子遞給他,「你離京匆匆,還欠我一杯茶。」
席停云接過茶杯,如酒般一飲而盡,在他對面坐下。
文思思陪飲了一杯,「聽說霍決脾氣很不好。」
席停云道:「比皇上好。」
文思思笑道:「聽說霍決很任性。」
席停云道:「比厚王穩重。」

文思思笑容微斂,「聽說霍決很漂亮。」
席停云頷首道:「的確。」
文思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猛然笑出聲來,「看來我多慮了。來之前我還一直擔憂你會步畫姬和武女子的後塵,想著你如何如何狼狽落魄地東躲西藏,我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地救你出苦海。」
席停云沉默半晌道:「畫姬之事,武女子知道了嗎?」
「知道。」文思思道,「喝了一夜的酒,聽了一夜的風,早上起來發酒瘋。」
「......抱歉。」
「他發他的瘋,你道什麼歉。」文思思呵呵一笑,道:「兇手有眉目了嗎?」
席停云想起那日鑿壁聽來的消息,斟酌道:「聽說況照手下有個使鉤子的高手。」
文思思沉吟道:「崔辣的兒子,左右逢源崔厚。」
「你知道?」席停云訝異。
文思思道:「小天府的消息。」
席停云默然。小天府這個旗號他使過,霍決當時還問他知不知道老南疆王是如何死的,可見其神通廣大。如今更是印證了這點。
文思思道:「不過凶器是鉤子並不意味著兇手一定是個使鉤子的高手。他可能是個使劍的高手,想用鉤子撇清自己的嫌疑。也可能,他想嫁禍給誰。」
席停云道:「還有可能,他認為最危險的凶器就是最安全的凶器。」
文思思道:「不錯,聰明人的確會用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式來洗脫自己的嫌疑。」
席停云道:「你來追查兇手?」
「追查兇手是一件事,已有霍決代為煩惱。還有另一件重要的是,卻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
「府主很掛念你。」
席停云笑道:「是掛唸著與我喝酒吧。」
文思思笑道:「武女子是個急性子,最受不得府主慢條斯理地喝酒方式。我喝得倒是慢,卻架不住醉得快。只有你,對飲一個通宵也無怨言。」
席停云道:「我也很掛念他。」
「那就早點回去。」文思思道,「府主說請霍決出山之事可暫緩,他已另有安排。」
「什麼安排?」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文思思無奈地攤手道:「席兄。」
「文兄。」
文思思乾咳一聲道:「你知道,我若想從天機府告老還鄉,最好還是順著府主一點。不該說知道的事情絕對不能知道。」
席停云點點頭道:「我會當今日沒有來過。」
文思思道:「即便你沒來過,我也不能說。」
「無妨。你今日的話我都當做沒聽到。」席停云說著就要起身。
文思思一把抓住他,嘆氣道:「你的脾氣幾時變得這麼大?」
席停云道:「近墨者黑吧,你不是聽說霍決的脾氣很大?」
「我開始討厭霍決了。」文思思頓了頓,道,「你猜,我若是告訴了你,府主會不會知道?」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出來,反抓住他,安撫般地拍了拍道:「我的外號叫做千面狐,裝傻這樣的事剛好是我的專長。」
文思思道:「府主打算練凝血功。這種武功能夠讓練武者的內力在三天內增強一倍。」
席停云冷靜地問道:「後果呢?」
「輕者減壽,重者喪命。」
席停云的臉色冷下來。
文思思道:「府主的個性你很清楚。」
「我很清楚。」
「他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改變。」
「我知道。」
「所以,你最好還是當做不知道。」
席停云道:「這種功夫要練多久?」
「三個月。」
「我知道了。」席停云點點頭,躬身往外走。
文思思道:「這是什麼意思?」
席停云腳步一頓,回頭道:「意思就是,在最後三個月之前,我一定會帶著霍決或者賀孤峰迴京。」
文思思苦笑道:「府主一定會知道是我透露的消息。」
「放心。我保證一定會讓你從天機府告老還鄉。」
「謝謝。」
「不客氣。」席停云走到船頭,突然又回轉過來,「天機府和南疆有什麼關係?」
文思思道:「你是指......」
「六部。」
文思思想了想道:「南疆是皇上的心腹大患,拉攏六部勢在必行。六部與朝廷的關係,應該說是各取所需。如今我們有求於霍決,朝廷方面,我不會讓他們輕舉妄動。」
席停云道:「若到了約定地時間,霍決不能交出兇手呢?」
「那最好,我們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想到威脅霍決卻被反將一軍的羽然勇士,席停云並沒有他這樣樂觀。
文思思見他又要走,忍不住抱怨道:「難得見面,你怎麼忍心匆匆離別?」
「改日再聚。」
「也罷。」文思思驀然想起什麼,對著他的背影道,「我聽說你曾經易容成我的模樣?」
席停云一怔,回頭道:「不錯。」
「感覺如何?」
席停云嘴角一勾,邊邁步上岸邊道:「不太想照鏡子。」
「......」

回到客棧,霍決和楊雨稀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個侍衛。侍衛牽著兩匹馬,解釋道:「王爺有事先走一步,公子請跟我來。」
席停云道:「他們去了何處?」
侍衛顯然是被知會過了,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迎接王妃。」
南疆王妃找到了?
席停云一驚,立刻翻身上馬,與侍衛一同向鎮外駛去。


38、波瀾不驚(七)

江水蜿蜒,沒入深山。席停云和侍衛沿江跑了很長一段,才改道入林。南疆叢林幽深,樹木高大,枝葉茂密,白日裡尚且昏昏暗暗,何況夜裡。

幸而侍衛和席停云下馬走了沒多久,頭頂黑暗漸散,晨光熹微,如幾把透明長尺,從天空插落。雀鳥飛起,陰暗的林子終於有了點滴生氣。

席停云重新上馬,正要加緊趕路就聽到前面傳來急切的馬蹄聲,不多時,就看到一個灰色人影頭戴斗笠匍匐在馬上,低頭趕路。 他心思微動,引馬堵在對方必經之道上,等對方近了才拱手道:「這為兄台,請留步。」

「讓開!」對方抬頭。斗笠下,凶光灼灼。

守在席停云身邊的侍衛立刻抽刀朝對方砍去。

席停云:「……」看來在霍決以身作則的影響下,屬下們都將他的先下手為強學習的很好。

對方不驚不慌,抬起左手,手指靈活地從侍衛劍鋒上劃過,極快的握住刀柄,用力一轉,刀鋒瞬間豎起!與此同時,他的馬已經衝到席停云的馬前,雙馬四目一對,對方胯下之馬一驚而起,長嘶不停。

對方抓著刀的手不得不撤回,拉住韁繩。

席停云阻止侍衛的再攻,微笑道:「我只是想問個路而已。」

對方勒停馬,眼睛從兩人面頰上一掃而過,壓低聲音道:「去哪裡?」

席停云道:「不知道此處是何處?」

對方道:「廣文鎮向西兩里的樹林。」

席停云道:「廣文鎮如何走?」 對方不耐煩地指了指東方。

席停云道:「兄台要去何處?」

席停云無辜地笑道:「我與家人都不善尋路,我想,若是兄台不急著趕路的話,」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能否為我們帶一段路?」

對方道:「我很急!」

席停云又掏出一錠。這種用錢砸人的法子他還是從平主手底下學來的。

對方十分不耐煩,就差沒吼一句老子不差錢了!

席停云掏出了六錠銀子,臉上已經笑不出來了,期期艾艾地說:「這,是我全副身家了。我舅父病重,我怕去晚了見不到最後一面。兄台長著一張菩薩臉,一定是菩薩心腸,請一定要幫忙。下輩子,我讓舅父做牛做馬報答你!」

對方:「……」

「若是這點錢不夠,我舅父那裡還有。」席停云低頭一笑,幾分羞澀,幾分慚愧,「舅父膝下無子,偌大家產無人繼承,我去早了還好,若是晚了,只怕就要便宜了旁人!」

對方眸光閃爍,眼底流露出幾分鄙視之意。

「兄台……」

對方道:「我送你出林子,到時候你沿著大路走,就能到了。」

「多謝多謝!感激不盡!」席停云拿著銀子,一臉心痛難捨的樣子。

對方也不客氣,伸手一抓就抓了四個。

席停云慌忙將剩下的兩個揣進懷裡。

侍衛不知席停云的用意,還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們後面。

席停云故意減慢馬速,時不時地套對方的話。

對方除了報了個馬大山之外,其他都緘口不言。

席停云也不強求,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七大姑八大姨的瑣事。

馬大山起初還有些不耐煩,後來倒是鎮定了,眼睛望著前方,隨他嘮叨。等出林子,天色全亮,大路明晃晃地直在前方。

「順著這條路就能看到廣文鎮了。」馬大山調轉馬頭就走。

「馬兄。」席停云伸手拍他。

馬大山突然肩膀一低,反手托席停云的手肘。席停云手肘一沉,手已飛快地攻出三招。馬大山身體微縮,一邊化解,一邊摘下斗笠,向正要攻上來的侍衛丟去。

侍衛長刀一劈,將斗笠劈成兩半!

馬大山趁機搶身朝席停云撲去。

席停云身體後仰,運指如飛,一手插對方雙眼,一手去抓咽喉。

馬大山見他出手歹毒,心中驚怒,雙掌硬生生地插入他的指縫中,往前一推。

席停云只覺一股大力推來,原本就後仰的身體更是被迫壓平在馬上!

「撒手!」侍衛從馬上跳起,雙手抓刀,朝馬大山後背砍落。

馬大山彷彿背後長了一雙眼睛,雙掌往席停云腰間一攬,兩人一起從馬上滾落。

落地的剎那,席停云用力翻身壓在對方身上,抬手朝對方額頭就是一掌!

馬大山抬胳膊一擋,屈膝踢向他的肚子。此處是席停云的大忌諱,從頭到尾波瀾不驚的瞳孔終於露出殺意。他順勢朝旁邊一滾,一個挺身站起來,手裡抓著一把石頭朝馬大山砸去。

馬大山躲避侍衛的刀,人正在地上打滾,躲閃不及,背上被砸中數次,一陣氣血翻騰。

侍衛見機連砍六刀。

馬大山腰肢十分靈活,像泥鰍一樣在地上滑動,三四下襬動之後,身體便脫離了侍衛攻擊的範圍,一個翻滾站起來,轉身就跑。可是沒跑出幾步,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楊雨稀正帶著八大侍衛虎視眈眈地等著。

馬大山突然仰頭朗聲大笑:「沒想到我馬大山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最後卻死在一群綠林宵小手裡!哼哼,可笑你們被雁捉了眼,我只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那飛龍大人怎麼可能是窮光蛋呢。」席停云看到楊雨稀,心情終於鬆弛下來,輕輕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悠悠然地看著馬大山陡然頓住的身影。

馬大山雙眉蹙起,粗獷的臉上流露出不解的神色,「那飛龍?你說的可是六部首領之一的那飛龍?」
席停云道:「易容術再高明也始終是易容,總會有破綻。你的聲音我雖然只聽過……一次。」半夜三更趴在屋子外面偷聽的那回就不必算了。「卻絕對不會認錯。」

馬大山道:「天下間不乏面容相似之人,何況是聲音相似。難道你不會認錯?」

席停云微微一笑,斬釘截鐵道:「不會。」

馬大山冷笑道:「打劫就是打劫,何必唧唧歪歪地說這麼多廢話!」

他話音剛落,楊雨稀身後的侍衛已經在他示意下向馬大山衝過去。

馬大山說的義憤填膺,一副從容就義的樣子,可事到臨頭仍負隅頑抗,一邊招架一般想著脫身的法子。

那飛龍從楊雨稀手中逃脫了好幾次,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逮住他,哪管真假,一雙眼睛如獵鷹鎖定獵物一般,寸步不離。那飛龍剛從六人的聯手下尋個空隙要逃,就被楊雨稀擋住。

楊雨稀身為南疆王府的總管,身手自然非同凡響。

席停云原本還打算上去助陣,但見他一出手,就知道戰果已定。

果然,馬大山深陷重重圍困,心神不寧,眼見自己逃生無門,氣勢已然輸了三分,再加上侍衛們幫手,三十招之後,楊雨稀一個擒拿手抓住他的肩膀,發現他毫不反抗,任由自己點了他的穴道。

馬大山重重地倒在地上,雙眼直盯地看著楊雨稀的下巴,一言不發。

席停云走到他身側,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又摸出棉花在瓷瓶裡沾了沾,輕輕地擦著馬大山的臉。

未幾,就見馬大山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皮。席停云用指甲輕輕刮開拱起的部分,朝著四面撕開,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人大笑道:「哈哈哈,我的易容術竟然能騙過千面狐席停云!雖死無憾了!那飛龍大人早已跑出千里之外,你們想要找他,哼哼,下輩子吧!」

席停云不理他,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又拿出一隻瓶子,灑了些粉末在這張臉上,然後用棉花一點點地擦拭著,動作之小心,彷彿他手中正捧著天底下最珍貴的寶唄。

楊雨稀在他身邊幾度想要開口,都被他眼底的認真噎了回去。

那人起先還叫罵不休,隨著臉上擦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弱,到最後壓根不開口了,只是冷冷地盯著席停云。

臉終於被擦乾淨,果然是那飛龍。

楊雨稀鬆了口氣道:「那大人,王爺等你多時。」

席停云道:「若有機會,我倒想見見這位易容高手。」此人易容之精妙與他不相上下,尤其最後用藥粉易容,入手的手感竟與皮膚無異,可說是出神入化。若非他聽過那飛龍的聲音,對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只怕會被騙過去。

那飛龍道:「你為刀俎,我為魚肉,任憑宰割,不必多言!」

楊雨稀叫人把他捆起來綁在馬上,低聲對席停云道:「王爺已經攔截道擄劫王妃的人,就在前面!他怕路上不太平,特意派我前來接應。也是天意,靜讓席大人遇到了喬裝的那飛龍。」

席停云看他眉宇之間隱含焦急,之道前方定然有什麼事,也不囉嗦,上馬就走。

往前是去廣文鎮的路,但楊雨稀在半道拐了彎,入了一條羊腸小道,小道盡頭又是一片樹林,林木稀疏,一眼就能看到林中人影晃動。

席停云夾馬腹加速,剛一靠近,就看到一樣東西飛來,順手接住一看,竟是只斷臂。林中跟著響起慘叫。血腥氣排山倒海。

席停云抬眸,頓時愣住。林中情景之慘厲讓看慣抄家殺人的人也為之一顫。

霍決手提長槍,如殺神般矗立在屍海之中。他身邊橫七豎八的屍體難以計數—--並非多得難以計數,而是支離破碎的難以計數,幾乎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

南疆王府的侍衛都再五六丈開外,彷彿這裡只是霍決一人的屠宰場。

霍決槍尖下,一個人按著手臂,滿眼驚恐地想要往外道外攀爬。

席停云這才想起自己手裡還拿著一條斷臂,看衣服和手掌顏色,當屬此人。他翻身下馬,將手臂輕輕放在那人面前。

那人原本已被眼前修羅地獄般的場景嚇得神魂俱喪,一心一意往外爬,誰知眼睛一眨那條飛出去的臂膀就這樣擺在眼前,剩下的三肢突然驚恐地抽搐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席停云一回頭就看到那人抬掌衝自己腦門拍下,一命嗚呼。

「夠了!阿決!」一聲暴喝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席停云這才發現況照竟然蹲在侍衛中間,手裡還扶著一個婦人。夫人容貌端莊,穿著華貴,而且十指纖長白皙,保養得如同少女一般,可見出生富貴,只是額頭和面頰有不少擦傷,髮絲微微凌亂,像是經受了什麼苦難。不過那都過去了。此時,她閉著眼睛躺在況照的臂彎裡,神情安詳。

看著如煉獄般的林子,再看看婦人,席停云依稀猜到了霍決失控的原因。

果然,楊雨稀一見婦人,臉色頓時變了,大叫道:「王妃!」

婦人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況照悲痛道:「我況照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親手手刃那飛龍!」

哐噹的一聲,霍決的長槍擊在一個木箱子上,箱子瞬間被擊得四分五裂!他猛然轉身,走到況照面前,伸手去抱王妃。

況照摟緊婦人的遺體,道:「她是我妹妹,我想帶她回況家。」

「她是我娘!」霍決面容發黑。

況照道:「我相信她要是還活著,一定不願意再見你爹。」

「她是我娘!」霍決伸出雙手摟住她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懷裡帶去。

況照不肯鬆手,兩人僵持不下,王妃的遺體在雙方的推搡下突然向前一傾,一塊東西從她身上掉落下來,竟是霍府的令牌。

況照怔忡放手。

霍決隨手將令牌塞入懷中,將她抱在懷裡,扭頭就走。

「她生前就喜歡竹子,想必願意安睡在竹林之中......」況照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霍決抱著她上馬出了樹林。

席停云伸手撿起他丟在地上的長槍,跟了上去。

楊雨稀等人雖然也跟來,卻故意留了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

跑出一段路之後,霍決乾脆放掉韁繩,霍決抱著婦人遺體,隨馬閒走。他本是開口十分傲氣,閉口傲氣十分的人物,如今卻像丟了魂魄,整個人呆呆傻傻的,連席停云策馬到他身邊也毫無反應。

席停云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喚回他注意力,「節哀。」

霍決抱著婦人的手緊了緊,半晌才回過神來,「不該是這樣的。你知道麼,她是被關在箱子裡,活活悶死的。」他喃喃道,「他們把她當做貨物一樣,扔來扔去......她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

席停云靠過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再也沒有人疼我了。」霍決垂眸,一滴淚水從眼眶直直地落下來,掉在婦人額頭的傷口上。

席停云的心突然擰了一下。


39、波瀾不驚(八)

回南疆府還需數個日夜。霍決在廣文鎮找了上好棺木存放王妃遺體,又從鎮上富貴人家強行買了些冰塊放在屍體下頭,拖延腐壞。
席停云原想告訴他那飛龍落網的消息,卻被楊雨稀制止了。
「先讓王爺歇一歇。」他說。
席停云知道他怕霍決衝動之下把那飛龍也同林中那些人一樣分屍,那飛龍到底是六部首領之一,就算死也要死得令人心服口服,一以免橫生枝節。
他們原本打算吃過飯,連夜啟程,誰知傍晚突然下起傾盆暴雨,整個小鎮像被覆在瀑布下,放眼望去,到處是明晃晃的水光。
席停云望著霍決木然的神情,心中微微嘆息。自從那滴眼淚之後,霍決的臉上再沒有出現過任何情緒,放佛那滴眼淚已經傾盡了他所有的痛苦。可席停云知道,這只是假象。眼淚不能宣洩痛苦,更無法排解怨恨和懊悔。這點,他在進宮後沒多久就已明白。
霍決突然提槍衝進雨水裡。
席停云打傘出去的時候,就看到他跑到對面屋頂上瘋狂地舞槍。
長槍如電,閃爍不定。
槍花水花在水幕中迷濛不清。
寬大紅袍已經濕透,緊緊地包裹著頎長的身軀,白色水汽不斷從他的身側彈開,猶如煙霧一般,籠罩在他身體的週遭。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影漸漸融化在水霧之中,只有如電蛇般神出鬼沒的長槍昭示著他依然在。
猛地。
長槍插入瓦片的縫隙中,一路用力地挑飛。瓦片紛紛四濺,如雪花,如塵土。
「誰啊!」
「怎麼回事?」
對面隱約傳來咆哮聲,很快淹沒在嘩啦啦掉入屋中的磅礴大水中。
霍決從屋頂上跳下來,一把抓起他的手就跑。
他扯得急,席停云只好丟了傘,跟著他往水幕深處衝去。
路過酒鋪,霍決跑過去又折回來,一頭衝到鋪子裡,二話不說抱起兩罈子酒轉身就跑。
老闆反應還算快,急忙追了出來,「搶劫啦!搶酒啊!」
席停云慌忙塞了一錠銀子在他的嘴巴裡。
霍決跑得極快,很快出了小鎮。
等席停云追上去時,已不見蹤影。
路有兩條,一條寬一條窄。地上的足跡被水沖刷得差不多,到處都是白花花的水坑。
席停云猶豫了下,往窄路走去。
水豆子一把把地撒下來,灌入衣襟裡,讓他從裡到外從上到下濕了個透。雨水貼著肌膚,寒氣不斷侵蝕著身體每個角落。他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眼前的路斷了,下面是江,不斷垂落的雨幕將天江連成一片,放佛到了天地之壁。
他的腳踩在懸崖的邊緣,往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一抹毫無生氣的紅衣趴在下面奄奄一息之後,便轉身往回走。他剛走出兩步,就感到腳踝一緊,右腳被用力地朝下拖去。
這一驚非同小可!
席停云身體用力向前一撲,雙手在崖上一通亂抓,卻什麼都沒抓住。被拉下去的腳踝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直直墜落,而是踩在一處綿軟的物什上。
他霍然轉頭,正好對上霍決紅通通的眼睛。
「你……」席停云慢吞吞地轉身,才發現霍決蹲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自己的腳被他握在手裡踩著他的大腿,「我們上去吧。」他嘆了口氣。霍決突然抓過他的腰帶摟入懷裡,不等席停云反應,身體就直直地向下跳去。
那一刻,席停云心跳暫停!
當。
長槍釘入石壁中。
席停云身體往下一沉,腰際立刻被緊緊摟住。
霍決調整了下呼吸,一腳踹在石壁上,將長槍拔出,重新往下跳去,如此兩回,終於落到崖底。江邊上還有兩三丈寬的落腳處,可是在漫漫大雨中,站在岸上和站在水裡一點分別都沒有。
席停云扭頭找避雨的地方,一眨眼,霍決就衝進江裡去了。
霍決會水他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霍決想不想浮上來。心念電轉,他用輕功掠了過去。
霍決沖了一半,身體就被席停云牢牢地抱住了。
雨聲太大,席停云不得不貼著他的耳朵大聲道:「人死不能復生!王妃在天有靈,比不願見你不快活!」極致蒼白的安慰詞,可倉促之間,他卻想不到更多。
霍決本想掙扎,可腰剛一動就被更大力的箍住之後就安靜了下來。
水從頭頂淋下來,身體被一遍一遍地衝刷著,只有和霍決貼住的部分是暖和的。席停云手臂忍不住緊了緊,想要獲取更多的暖意。

霍決誤以為他在安慰自己,終於開口道:「我出生沒多久,母親就過世了。父親說病逝。可後來我才知道,她身體一直很健康,是賞花後猝死在房中的。」
席停云一怔,身在皇宮,這樣那樣的事他見識得多了,只是發生在霍決身上,不知怎的,卻不能像以前那樣如看客般無動於衷。
「母妃嫁給父王的第一夜,父王說 不會要一個擁有況家血脈的孩子。從此,母妃視我如己出。她是真的疼我,明知那些藥多喝對身體沒有好處,卻始終無怨。」
席停云感到他的身體微微發抖,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很緊,好似一放鬆,情緒就會全面失控。
「哪怕……」霍決猛然仰頭。
席停云的腦袋被他的辮子打了一下,有點懵。
霍決深吸了口氣,慢慢平靜了下來。
席停云確定他情緒穩定,慢慢地放開手。
霍決低聲道:「她是不是好人?」
聲音混進雨聲裡,並不清晰,可席停云就是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極清楚、「是。」
「她是不是好母親?」
「是。」
「她是不是不應該死?」
「……是。」
「可她為什麼死了?」
席停云道:「善惡到頭終有報。我相信那些傷害她的人終究會有報應。」那飛龍不是已經落在他們手裡了嗎?
霍決身體一震。
席停云雖然沒有看到他的臉,卻也能感覺到他瞬間爆發的強大殺氣。
「我一定會讓他們一個個……血債血償!」
一個個?
除了那飛龍還有誰?
席停云知道霍決的個性,若有理由絕不會這麼說,不過被雨淋了這麼久,他冷得要命,一點都不想追根究底。「我們離開這麼久,楊總管會擔心的,快回去吧。」
霍決突然轉身,「雨這麼大,先找個地方避雨。」
席停云:「……」難道他看不出。他們全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點需要避雨的地方了嗎?想是這麼想,席停云還是任由他拉入江邊一個小山洞裡。
閃動至多容納五個人,兩個人坐在一起連腳都伸不開。
霍決將衣服脫下來,絞乾,擦了擦身上,然後放在掌上,慢慢用內力烘乾。
席停云突然想起了那條被烘乾的褲子,不由失神。
烘完衣服,霍決又開始脫褲子。
席停云目光挪到洞外,直到霍決道:「該你了。」
「不用,我不冷。」席停云用內力調息。
霍決默默地看著他,突然撲過去,手指飛快地解開他的腰帶。
席停云吃了一驚,用力地掙紮起來。
「住手!」
論力氣,席停云倒不輸多少,可是霍決武功精妙,無論自己怎麼動,都能被他先一步擋住,兩人糾纏了一會兒,席停云身上的布料越來越少。外衣中衣一起敞開,露出白皙的胸膛。
霍決似乎還不滿足,單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去拉他的褲子。
席停云抬膝欲踢,被霍決用腿用力地壓住。
褲子被拉到一半,大半個胯。霍決正要再接再厲,發現被壓住的人身體如篩糠般抽搐淒厲。他愕然抬眸。只見席停云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瞳孔毫無光彩,下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整個人像是魔怔了。
霍決這才知道自己做得太過火,忙將他摟緊,無措地拍著他的後背,「我怕你著涼。你不喜歡,我就這樣幫你烘乾衣服。」他說著,貼著衣服的手掌開始冒起熱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席停云後背上的衣服總算是乾了。他似乎清醒了點,眼珠子動了動,手哆嗦著去抓褲子,半響才將褲子提上來。他並沒有馬上看霍決,而是垂眸看了會兒狼狽的自己,像是在適應目前的情況,又像是在平靜情緒,然後才抬眸對霍決道:「王爺,我們該……」
霍決突然欺身吻住他張開的嘴唇。由於是第一次,起先還帶著幾分羞澀緊張和不確定,發現席停云沒有任何反應之後,少年身體裡的野性和征服欲頓時被激了起來。舌頭牙齒瘋狂地入侵,絲毫不懂憐香惜玉,只是一味的索取。
席停云起初是愣住了,隨後是想以不變應萬變,但最後卻發現這個方式對霍決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吻到最後,兩人的嘴巴裡都含著血,霍決才戀戀不捨地停下來。他喘著氣,盯著席停云的目光如狼似虎,「留下來。」
席停云淡然道:「王爺,人與人相處並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少了一個就隨便抓一個填下去。」他說得含蓄,可話裡的意思比刀子還厲。
霍決整個人僵住。他慢慢地坐起來,瞟了眼嘴角淌血衣衫不整的席停云,緩緩道:「我們回去吧。」他說著,逕自穿好衣服衝了出去。
暴雨終於有了收勢,落下來的水不像剛才那般密集,可剛剛才烘乾的衣服沒多久仍是濕透了。


40、波瀾不驚(九)
兩人一同離開,又一前一後回來,雖然沒有交代什麼,可楊雨稀望著霍決陰沉的面色,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只是他們不說,他便不問,只是默默地把該賠的賠了。
席停云上樓沒多久,下樓又是另一個人。若用八個字形容這張臉,只能是尖嘴猴肋,面目可憎。若是在其他地方看到這樣一個人,不管他是人不可貌相還是面有心生,楊雨稀都不會搭理。南疆王府的人都見慣了霍決這樣的美貌和其他地方三不五時送來的大美人,難免挑剔。幸好他身上的那幾件衣服楊雨稀都認得,所以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只是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席停云解釋道:「雨太大。」
原來易容的臉還會被泡壞。楊雨稀覺得自己又長見識了。可是換容貌就換容貌,為何換一張這樣……天怒人怨的?
雨剛小了些,霍決便下令上路。
楊雨稀指揮人將木箱子和棺材放到拖車上。
霍決皺眉道:「什麼?」
「衣服和毯子。」楊雨稀面不改色道, 「怕途中遇雨。」
霍決看了眼慢吞吞走出來的席停云,目光在他臉上一轉,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道路泥濘,濕滑難走,再加上棺材,饒是霍決等人心急如焚,到了半夜,也只走了十幾里路。幸好大雨收勢,往前的路好走許多。
霍決原本想繼續趕路,卻聽楊雨稀拍馬上前小聲道:「席大人有些不對勁。」
霍決抿唇道:「隨他。」
楊雨稀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解釋道:「席大人似乎有些精神不振。」席停云臉上的面具雖然栩栩如生,可終究難以體現他本人的氣色,只能從他的神態動作來揣測。
霍決沉默半晌,「就地休息一個時辰。 」
「是。」
「有姜嗎?煮一鍋薑湯。」
「是。」 知道原地休整的時候,席停云大大地鬆了口氣,默默地翻身下馬,倚著樹幹坐下來。體溫像火烤一樣,可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一陣冷一陣熱。他知道自己發燒,拿起水壺灌了好幾口,然後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一隻冰冷的手觸摸他的額頭。
席停云一驚坐起。
卻是楊雨稀。他皺眉道:「席大人身體不舒服?」
席停云端坐道:「風寒,無妨。」
「小病不醫,大病難醫。」楊雨稀不敢苟同地瞪了他一眼,回身摸包袱。
席停云心裡淌過一道暖流。成年後,已很少有人肯為他不愛惜自己而皺眉了。
楊雨稀拿出一個瓶子,拉過他的手,獎一顆黑色藥丸倒在他手心裡,「這是南疆治風寒的藥,主要是發汗,發出來就好啦。」
席停云遲疑地看著藥丸。
楊雨稀以為他怕自己害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裡是南疆,大人多擔待。 」言下之意自然是你整個人都在南疆的地盤上,要真想有所行動你吃不吃都是一樣。
席停云知道他誤會,喃喃道:「我討厭吃藥。」
「……不苦。」楊雨稀不是第一次哄人吃藥,可對象是席停云多少讓他感到新鮮。不知道是否他這句話起了作用,席停云真的仰頭吞了下去。藥丸沉過他的口舌,墮入喉嚨裡,一股難以形容的辛辣酸苦直衝鼻樑,讓他忍不住嗽出聲。
楊雨稀開心地笑了。
席停云道:「你說不苦。」藥丸的辛辣剌入唇舌的傷口,不止苦,還疼,合起來就是痛苦。早知是這個滋味,他寧可繼續燒著。
「騙人吃藥的話哪裡能當真。」楊雨稀無辜地攤手。
一個小布囊從天而降,楊雨稀下意識地伸手去接,眼角卻瞄到自家王爺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陰暗臉色,伸到一半的手立刻改了方向,用力一拍,布囊落進席停云的懷裡。
席停云垂著頭,視若無睹。
「這是什麼?」楊雨稀問,卻不伸手。
席停云道:「楊總管看看吧。」
楊雨稀只好拿起來,發現裡面竟然裝著幾顆糖。天氣悶熱的緣故,糖化了,一顆顆地黏在一起。他用力掰下一顆遞給席停云,「席大人請用。」
席停云動了動嘴角,「多謝。」他不想和自己過不去,也不想將疏離表現得太明顯,他將糖塞入嘴裡,靜靜地含著。
楊雨稀扭頭看霍決,他也正著這個方向。明麗的面容浸於夜色,卸下陽光下的張揚,染上一層晚間獨有的孤獨與寂寥。

霍決突然走到拖車旁,身上去開木箱了。
楊雨稀大吃一驚,緊趕幾步正要說話,霍決已經將木箱子打開了。
那飛龍被關得久了,腦袋有些不靈光,看到霍決脫口喊了一聲王爺,隨即才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頓時一驚,剛想討饒就看到他伸手將蓋在他身上的毯子抽走然後面無表情地關上木箱子。
「王爺。」楊雨稀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霍決很平靜地將毯子塞在他手中,一句話都沒說。
楊雨稀更忐忑了,解釋道:「我想趕路要緊,不要為了這麼個人耽誤王妃回王府的行程。所以想等回府之後再稟告王爺。」話雖如此,到底是隱瞞,他低著頭,行裝著挨訓。
霍決沒答話,只是推了他一把。
楊雨稀往前走了一步,見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席停云,似乎未將自己隱瞞的事放在心上,不由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他和席停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親自將毯子送過去,不過為人下屬,要知道的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做。
他將毯子蓋在席停云身上,又拿了碗煮好的薑湯看著他喝下去,才舒了口氣。不得不說,王爺年紀雖然不大,目光卻很厲害,背脊被盯得多了,總覺得會燒出個洞來。蓋著毯子 ,身體終於漸漸暖和。席停云美美地睡了一覺,身上捂出一身熱汗,醒來時頭昏腦脹的感覺頓減,神清氣爽。他眨了眨眼睛坐起來,發現天色大亮,侍衛們盤膝而坐,整裝待發,只有自己仍在夢境現實兩地徘徊。
楊雨稀拿著水囊走過來,「席大人睡得可好?」
席停云接過水囊轉身漱口,才問道:「 王爺呢?」
楊雨稀一指他的身後。
席停云霍然回首,才發現霍決就會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也不知坐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抱歉,累得大家耽誤了行程。」席停云低頭收拾東西。
楊雨稀正要客套,就看到霍決走過來,將席停云手中收拾了一半的毯子搶過去,隨手丟給楊雨稀,淡然道:「走吧。 」
大家都是總管,為何待遇差別如此之大。
楊雨稀一邊嘆息一邊笑眯眯地將毯子收起來,丟到木箱裡。
那飛龍看到楊雨稀,猶如沙漠旅人見到綠洲,眼睛一亮,道:「我知道老王爺的死……」
木箱子被關上了。最後幾日,楊雨稀先一步回府準備王妃後事。
霍決運送棺木,遲了兩日才到。
南疆王府掛起白色帷幕,連門口的兩隻大燈籠都是白色。霍決一身紅衣走在滿目縞素之中,極為剌目。
楊雨稀聽聞通報,從裡面迎出來,跟在他身後的是府中下人,一個個面有哀色,席停云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他們的悲傷由心流露,並非作偽,由此可見,王妃平素待人定然十分和氣。
楊雨稀先安排下人將王妃的棺木停放到準備好的靈堂,再命人將席停云帶到客房歇息。
席停云樂得如此。
他與霍決的關係在這幾日有意無意的冷戰中越來越僵,幾乎到了互不對視的地步——大多數時候是他先移開了目光。並非他仍對那日之事耿耿於懷,而是霍決看他的眸光總是帶著一股他不敢也不願正式的灼熱,彷彿視線多停留一會兒,整個人便會在他的目光中燃燒起來。為了冷卻熱度,他不得不裝聾作啞。
這時候,他倒希望霍決能將注意力多放一點兒在那飛龍身上了。
進了客房,桌上並排入著兩套素色的衣裳。席停云暗讚楊雨稀心細。為王妃治喪絕非簡單之事,楊雨稀在短短兩日內做得井井有條不說,竟還能兼顧自己,這份心思的確是當世少有,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能成為老王爺的總管。
他在房裡歇了會兒,便有下人送來熱水。他淋浴完畢,在床上躺了會兒就睡著了,直到下人叩門送飯才醒。
此時天色將晚,暮光斜射,正好落在門前水池之中,池中有魚,分金、赤兩色,一會兒下潛一會兒上浮,自得其樂。
席停云吃了幾口,留了些餵魚。
暮光散盡,米飯也散盡。
他正要加奇談怪論 ,下人又匆匆而來, 「王爺請席大人去書房。」
席停云道:「只我一個?」
下人似乎覺得他的問題十分古怪,回答道:「府中只有大人一位貴客。」
「好。」席停云將碗放回屋裡,關上門就走。五府的書房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共分裡外三間。最外面是會客室,幾把椅子兩張茶几,十分簡單。中間是練功房,對著門的牆壁上寫著個龍飛鳳舞的弄字,兩旁插滿兵器。席停云注意到霍決不離手的長槍正插在中央,旁邊還放著一張大弓。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武字邊上一把窄劍,劍鞘通體碧綠,好似翠玉雕成。

目光逗留只是一瞬,他很快走到最裡間。
書架、臥榻、書桌……倒是正兒八經的書房模樣。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進門一側的刑具。那飛龍呈大字型貼在牆壁上,手上腳上的鐐銬禁錮得他動彈不得。
霍決穿著一身孝服坐在書桌後頭,頭髮隨意用一隻木簪子固定,雙耳摘下金環,全身上下除了嘴唇,找不出黑白之外的顏色。他的眼睛緊盯著那飛龍的肚子,怔怔出神,連他進來也沒有反應。
席停云暗暗猜測他是不是考慮在那飛龍的肚子上捅幾刀。
屋內氣氛詭異而安靜。
那飛龍的眼睛從霍決身上轉移到席停云身上,似乎在算計著什麼。
席停云突然開口道:「我有求於霍王爺,以他馬首是瞻。那首領大可不必將心思浪費在我身上。」他的話像是一顆小石頭,投入水中,激活了一池子靜水。
霍決的眸光動輒得咎動,移到那飛龍的臉上。
那飛龍已比路上沉靜許多。霍決沒有馬上動手,就說明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只要他有想要得到的,那麼一切都好商量。
霍決道:「母妃死了。」
那飛龍剛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了起來。他知道,這一關要是過不去,自己這條命就算過不去今天了。「是況照!」他義憤填膺地握緊拳頭,「我好不容易才將王妃從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救出來,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快就……這叫我如何有面目去地下見老王爺!」
霍決默默地看著他在那裡鬼哭狼嚎,好似看猴戲,等他嚎叫得差不多了,才道:「你怎麼知道母妃在況照那裡?」
那飛龍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關注著王妃的下落。雖然況照很謹慎很少去探望王妃,但是長年累月下來,多少也會露出蛛絲馬跡。我是從他對人手調派、銀錢流動還有本人動向推敲出來的。可惜啊,還是晚了一步。若是我能早點發現,把王妃救出來,她也不至於出這麼多苦。」
席停云開始佩服那飛龍了。就他來看,那飛龍的演技雖然未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也差不多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怪不得能夠靠著一張面具不斷避開追殺,若不是遇到自己,只怕他至今還在外頭逍遙。
那飛龍見霍決無動於衷,又道:「我把王妃救出來之後,況照就不斷追殺我,我沒有辦法才將王妃藏在木箱子裡,希望能夠躲開況照的耳目,送到南疆王府。沒想到,還是糟了況照的毒手!」
席停云怔了怔。聽那飛龍的語氣,似乎不知道王妃是被木箱子悶死的。
果然,霍決說道木箱子沒有透氣孔時,那飛龍臉色大變,終於明白了王妃的死因,臉色頓時與牆壁一色,白得嚇人。
霍決道:「你可以瞑目了。」他緩緩地站起身。
「等等!」那飛龍慌亂地大叫道,「你不能殺我。」
「我不能殺你?」霍決譏嘲地反問。
那飛龍道:「我死不瞑目不要緊,但是我死了,天下再沒人能為老王爺報仇。 」
霍決道:「我父王是自殺身亡。」
「哈哈哈!」那飛龍仰頭大笑,「老王爺一世英雄居然生了一個糊塗兒子!老王爺何等英雄人物,怎麼可能會做出上經等懦夫的行徑!」
「他練功走火入魔。」
「老王爺的武功已臻化境,怎麼可能輕易走火入魔?難道你不覺得蹊蹺嗎?」
霍決道:「你知道我不會放過你。」
那飛龍臉色一僵,半晌才垂頭喪氣道: 「我知道。不過,在我臨死之前,我有兩個心願。若是王爺能夠為我達成,那麼我必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如實相告,決不隱瞞。」
霍決轉身,背對著他看向窗外,似乎在沉思。
那飛龍道:「實不相瞞,當日派殺手剌殺王爺的不是我堂弟那味辛,而是我!事敗之後,味辛怕王爺追究那氏一族,才與我一同商量出這個李代桃僵的計劃,自願替死。」
這一點,席停云之前雖然想到了,但親耳聽他說出來,還是頗覺意外。
「我此時說出此事,不是想求王爺原諒,而是告訴王爺,我已抱著必死的決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請王爺網開展面,讓我了卻心願。」
霍決終於回轉身來,「說。」

「嗯。」
席停云斟酌著怎麼開口提醒。
可他還沒說話,霍決便道:「我知道。」
「知道?」
「那飛龍在拖延時間,等待援兵。」
既然他知道,席停云也就不藏著掖著,「他畢竟是六部首領之一,小心夜長夢多。」
「本王正想夜長夢多。」

這句話席停云揣著回屋琢磨,才明白他言下之意。
那飛龍等待援兵,霍決便順手推舟讓援兵自投羅網。那飛龍本身的部屬在這幾月的東奔西逃中己經不足為慮,他自然不會奢望他們突破重圍,救自己出困境。那麼出手的人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那飛龍私底下藏起來的力量,一種是想要讓那飛龍閉嘴,置他於死地之人。無論哪一種,對霍決來說都是一種收穫。
席停云想到這裡,覺得南疆的水似乎比剛來時要清楚了一些,隱藏在渾濁下彎彎道道總算露出了些許痕跡。也許不用多久,南疆的水就能清了。到時候,霍決心無罣礙,自己再請他出馬……
他突然想到了山洞裡的吻。
他確定霍決沒有喝酒,也確定他沒病糊塗。霍決是清醒的,即使悲傷過度,也是清醒的。一個清醒的人發洩悲傷有很多種方式,比如打別人、打自己、摔東西……哪一樣都比對著一個男人強吻來得合理。
席停云摸著自己的臉。可以確定的是,無論這張臉還是上一張,都沒有引起霍決另眼相看的姿色。說實話,以美貌而論,吃虧的是霍決。
這麼細想下來,霍決的舉動除了莫名其妙之外,只能用鬼迷心竅來形容了。

是了,若非鬼迷心竅,堂堂一位才貌雙全的南疆王怎麼可能去親一個大內宦官?
席停云手指輕輕地按著額頭,似乎想借此將心頭的煩躁與恐慌壓下去。
置辦好王妃的後事,霍決便帶著那飛龍啟程回鄉。途中,王府不斷有人前來報信,說南疆諸部首領陸陸續續前來憑弔王妃,霍決一律以好吃好喝招待打發。
不過他打發掉了幾個,卻沒有打發掉最後一個。
他們走了六日,就看到赦僙騎著馬風塵僕仆地出現在眼前。
「王爺!你若是去報仇,算我一份!」赦僙的長相絕對算不上英俊,連討喜也說不上,可是此時此刻,他騎著馬攔在路中央,風塵滿面,一臉真誠,卻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睛。
連上路之後很少露出表情的霍決都展眉道:「本王為母報仇要假他人之手嗎?」
赦僙一腔熱血,沒想到碰了個釘子,憨笑道:「我給王爺提槍。」
霍決笑了,「走!」
席停云看著他們,心中生出一股豔羨。人一生之中能夠遇到這樣一位把你的仇恨當做自己的仇恨的朋友,足矣。
霍決突然回眸看了他一眼。
席停云立刻挪開目光。
沉悶的車隊有了赦僙的加入,氣氛活躍了許多。
席停云記得,在翟通給他的那張紙條上,只有赦僙和霍決是在一個圈圈裡的。可是顏初一和霍決的關係又是他親眼所見。莫非是霍決行動太隱秘,連翟通也被隱瞞了過去?還是翟通的消息滯後了呢?


42、驚弓之鳥(一)

  之前席停云不想介入南疆太深,所以對南疆的各種事情琢磨得並不深,很有只管門前雪的意思,可如今他想幫霍決平定南疆,那麼這些事就不得不往深裡想。
  比如顏初一雖然外表風流不羈,卻絕不是一個衝動莽撞之人,為何一照面就殺了細腰公主?細腰公主再礙眼也是一國的公主,他難道沒有想過她死後會帶來的麻煩?
  而且霍決是眼睜睜地看著此事發生的。聯繫羽然送公主來南疆的用意,他是否可以認為霍決不懼與羽然翻臉,甚至很樂意與羽然翻臉?
  可這樣一來,霍決豈非要面臨內憂外患的局面?羽然再小也是鄰國,一旦鬧起來,不說羽然國力如何軍隊如何,至少對朝廷來說就是一個大把柄。
  席停云心裡翻江倒海。
  他原以為那飛龍落網,王妃過世,南疆的局面會隨著明朗,如今看來,似乎並沒有產生多大的改變。也許真的要那飛龍坦白交代之後才能有所眉目了。
  其實他心裡有個聲音,就是與霍決開誠布公的談一談。這個念頭不是今時才有,而是從文思思那裡得了准信就醞釀的,誰知後來事情急轉直下,讓他完全沒有機會提,錯失良機。
  「接著!」
  一樣東西凌空飛來。
  席停云抬手接住,是一隻酒囊。
  赦僙騎著馬湊過來,「可以暖暖身子。」
  席停云笑道:「雖已入秋,卻還沒有到喝酒暖身的地步。」
  赦僙本就是找個機會搭訕,也不推辭,接過酒囊喝了一大口道:「聽總管說,這次多虧有席大人陪在王爺身邊,不然王爺不會這麼快從失去王妃的苦痛中走出來。」
  席停云道:「若是赦僙首領在,一定做得比我更好。」
  赦僙道:「席大人謙虛了。我嘛,一介武夫。給王爺打仗當幫手還行,這安慰人的細緻活我是干不了的。席大人不但看上去溫文爾雅,性情更是謙和有禮,怪不得王爺對你另眼相看。」
  席停云道:「是王爺平易近人。」
  赦僙瞪大眼睛,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噴笑道:「認識王爺的人我見多了,議論王爺的話我也聽多了,可說王爺平易近人的你是頭一個。或者,王爺的確對你另眼相看吧。」
  他的嗓門大,一開口就驚動八方。
  王府侍衛訓練有素,縱然豎著耳朵也不會表露出來,霍決卻肆無忌憚得多,故意放慢馬速,拉攏距離,正大光明地偷聽。
  席停云看了眼前面高聳的發髻,淡然道:「首領過獎,席某不過一宦官。」
  赦僙噎住,分不清席停云是自謙過了頭,還是在暗暗地諷刺自己,只好嘿嘿乾笑兩聲,喝著酒騎著馬到前頭去了。
  當夜,宿野外。
  出來趕得急,只帶了兩個帳篷。席停云一個,霍決一個。
  赦僙是半路里自己冒出來的,看帳篷就倆,識趣地跑去和那飛龍擠一棵樹。
  那飛龍吃完飯,看其他人都睡了,心思就活絡開了,沖赦僙噓了一聲。
  赦僙斜睨了他一眼。
  那飛龍示意他坐過來。
  赦僙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周圍,屁股挪了挪,靠近了點。
  那飛龍壓低嗓音道:「你怎麼來了?」
  赦僙想起那飛龍以前對自己橫眉豎眼目中無人的樣子,心裡暗暗好笑,跟著壓低聲音道:「你看不出我是來救你的?」
  那飛龍居然不意外,很冷靜地問道:「你打算怎麼救?」
  赦僙樂了,「撒一把迷藥,背起你就跑唄。」
  那飛龍道:「那跑不遠。」
  「再搶一匹馬。」
  「萬一有人沒被迷藥藥倒呢?」
  「算你倒霉。」
  那飛龍道:「是我們倒霉。」
  赦僙看他說得這麼認真,憋不住笑道:「是啊是啊,是我們倒霉。」
  「差一點赦家就一躍成為六部之首了。」
  「哦。」赦僙戲謔之意頓減,似乎對他的談話沒了興致。
  那飛龍心頭卻暗喜。赦僙沒有直接拒絕和離開就說明他還是動心的。「赦僙老弟啊,」稱呼立馬不一樣了,「老哥我是熬不過這一關了。」
  赦僙冷哼道:「誰讓你行刺王爺。」

  「你以為我願意嗎?」那飛龍苦笑道,「說實話,南疆六部,也就平主和況照的日子好過一點。龐小大和顏初一兩個人為什麼這麼好?甥舅情深?得了,不過是被利益捆綁在一條船上。不信你看著,看我死了以後他們的嘴臉。」
  赦僙道:「你靠近況照和龐小大,和顏初一什麼關係?」
  那飛龍道:「是啊,我是靠著龐小大,可是顏初一也靠著龐小大。難道不能我幫你一把,讓你多分一點,你再給我其他好處?」
  赦僙倒是真沒這麼想過。
  「赦僙老弟啊,其實我很羨慕。坐著南疆王府的船,少操多少心。」
  「你也可以。」
  「可以麼?」他冷笑,「我身邊是況照,他掐著我的命脈,我要是不聽他的,日子立馬就揭不開鍋。我一個首領做什麼跑去和王爺作對?吃飽了撐著嫌命大?呵!是有人掐著我的脖子按著我的腦袋讓我不得不去!」
  赦僙吃驚道:「你說況照?」
  「不是他這個孫子還有誰!」那飛龍注意到自己聲音太大,引起旁人的注意,忙輕聲道,「別人都以為我和朝廷有關係,其實真正和朝廷有關係的是況照。他是六部之首,南疆王府倒了,他就是老大!」
  赦僙道:「我看席總管不像……」
  「席停云是什麼人?皇帝跟前的人,他管什麼南疆的事!」
  「那你說誰?」
  那飛龍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
  赦僙道:「望南府?」
  「別以為望南府這幾年沒動靜就以為他們吃了素,當年皇帝在南疆旁邊設這麼個地方可不是用來當擺設的!它就是大莊皇帝懸在南疆王府頭上的一把劍。說穿了,大莊皇帝寧可南疆重新從大莊版圖中分出去,也決不允許它平平安安地抓在南疆王府手裡。」
  赦僙沉吟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飛龍道:「老弟,我實話與你說吧,老哥我真不想……」他驟然收口。
  赦僙轉頭,就看到霍決提槍走過來。
  白衣霍決比紅衣霍決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囂張氣焰,倒與他此時的年紀更為相稱了,但那飛龍寧願見那個紅衣霍決,至少紅衣霍決看上去不像是索命的白無常。自從知道王妃被他的手下悶死在木箱中後,他就怕極霍決,生怕他一個忍不住就搶在自己願望達成之前把自己給結果了。
  幸好霍決只是過來找赦僙,依舊對他視而不見。
  「去帳篷睡。」他道。
  赦僙納悶道:「不是只有兩個帳篷?」
  「是兩個。」
  赦僙:「……」若他目測無誤,這只是兩個小帳篷。難不成霍決想與抵足而眠?
  霍決道:「我和席停云一個。」
  「……」赦僙小聲道,「王爺,你不覺得我們認識得更久?」
  霍決面不改色道:「你太大了。」
  「……我朋友都說我是強壯。」
  「可是帳篷不會分辨。」
  「呃,」赦僙看霍決轉身往回走,又回頭看了那飛龍一眼。那飛龍拚命對他使眼色,顯然很不情願兩人的談話就此中斷。
  赦僙面露遲疑之色。
  那飛龍眼睛一亮。
  赦僙突然變臉,笑眯眯道:「真好,有帳篷睡,不用睡在樹下挨蚊子咬了!」炫耀完,他高興地朝帳篷走去。



43、驚弓之鳥(二)
  儘管席停云早早入了帳篷,耳朵卻始終注意著外面的動靜,所以霍決一靠近他就有所察覺。意識到兩人將單獨會面,席停云並沒有想到太多,而是下意識地盤算著自己該以何種態度面對。
  但腳步聲到帳簾前突然停下了,然後傳來悉悉索索聲,像是有人在鋪什麼東西,過了會兒,又安靜了。
  外面安靜了,席停云的心卻煩躁起來。
  等待的時間最是折磨人。
  席停云靜靜地躺在帳篷裡,儘量不去想外面的情景。
  ……
  霍決躺在地上。
  侍衛們驚疑又隱晦地望著帳篷。
  ……
  一手掀開帳簾,席停云半蹲著看霍決。
  霍決躺在一張毯子上,頭枕著胳膊,茫然地望著星空,直到席停云出現在身邊才側頭。
  「王爺,你進來睡。」他道。
  霍決沒有動,「你呢?」
  「我睡這裡。」席停云指的是他身下的那張毯子。
  霍決靜靜地看著他。
  席停云道:「王爺千金之軀,請為南疆保重。」
  霍決慢吞吞道:「帳篷不算太小。」
  席停云道:「容納王爺一人剛好。」
  「我心情不好。」
  「是。」
  「別惹我生氣。」他話中帶著淡淡的疲倦。
  席停云道:「不敢。」
  「別惹我生氣。」比適才的口氣更軟。
  「……當真不敢。」
  「睡吧。」
  席停云仍不想放棄勸說,但霍決一轉身,直接結束了這場談話。
  
  這一夜至少有兩個人睡得不太好——席停云、那飛龍。
  這一夜至少有一個人睡得相當好——赦僙。
  這一夜,還有一個人看不出睡得究竟好還是不好——霍決的精神雖然還不錯,可是臉上卻被叮了一個大包。大包之明顯讓赦僙一看就大呼小叫,「這只蚊子竟然敢以下犯上冒犯王爺,我一定會把它揪出來就地正法,不,是滿門抄斬。」
  霍決道:「已經斬了。」
  「屍體在哪裡?」
  霍決隨手一指。
  赦僙怒氣衝衝地跑去,「我要把它五馬分屍!」
  席停云拿出一個瓶子給霍決,「抹在臉上,很快會消腫。」
  霍決伸手接瓶,順勢握住席停云的手。
  席停云微震,卻沒有抽手,而是任由他握著。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一刻。
  「王爺,幸不辱命!」赦僙大咧咧地跑回來。
  席停云突然笑了,「王爺放心,此藥絕不會毀了王爺的花容月貌。」
  霍決手指一動,將藥瓶子從他手中抽走。
  赦僙不明就裡,笑道:「可不是,王爺可是南疆第一美男子,多少待字閨中的少女以一睹王爺的風采為幸事。可惜啊,天下能入王爺眼的就一個畫姬,卻跟著武女子跑了。」他一頓,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忙去看霍決的臉色。
  霍決漠然道:「畫姬雖美,卻非獨一無二。」
  赦僙以為他看開了,哈哈笑道:「是啊是啊。有席總管在,天下間誰敢說自己的容貌獨一無二。」他指的當然是席停云的易容術。
  霍決卻因他的話而緩了臉色,「不錯。」
  赦僙因他贊同自己的觀點而大為開懷。
  席停云見他們兩人聊起來,默默退開了幾步,卻聽身後有個聲音笑了笑。他一向對聲音敏感,不必回頭也知道聲音來自於那飛龍,不禁轉頭。
  那飛龍見他看向自己,立刻道:「不知道席大人的藥還有沒有?」
  席停云低頭看著他,道:「將死之人,無藥可救。」
  那飛龍被他噎得差點吐血。看他也算是個人物,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既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改邪歸正,一心一意地想著怎麼逃出去,一絲機會都不肯放過。所以鬱悶只是剎那,他很快又重新抖擻起了精神。
  剛剛席停云和霍決無聲地對峙沒有讓赦僙瞧見,卻落入他的眼中。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如何不動這種暗潮洶湧的緣由,對席停云這條路絕望的心立刻死灰復燃。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有兩句話贈與席大人,不知你願不願意屈駕一聽?」

  席停云想了想,蹲下來。
  那飛龍道:「南疆王一下子嗣單薄,你可知為何?」
  席停云道:「我對醫學之道一竅不通。」
  「這有兩個原因。一是歷代南疆王中有不少位與南疆六部聯姻,他們靠聯姻拉攏六部勢力又忌憚六部勢力,怕誕下與六部血脈相連的子嗣之後,王府會被六部滲透顛覆,因此他們刻意壓制子嗣的數量。每一代至多兩名。呵呵,可是他們聰明六部也不笨,若只有一個兩個如此也就罷了,頂多算六部嫁過去的女兒沒有這個福氣,可是這麼多年了,代代如此,難道還不能叫人明白這裡頭的道道嗎?」
  席停云道:「這與我何干?」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霍決王爺雖然年輕有為,可根基未穩。莫看他現下不近女色,可到了年紀,怕也要步他祖輩後塵,鞏固王府在南疆的地位,之後再找個清白人家的女子生兒育女,坐享齊人之福。嘿嘿。霍家人最懂得討情人歡心,連甜言蜜語都不用說,只要勾勾手指,自有人送上門。何況霍決這樣的容貌,到時候,六部女兒就算明知是陷阱,只怕也會跳得義無反顧。」
  席停云道:「我還是不懂與我何干。」
  那飛龍別有深意地笑了笑道:「沒什麼,就怕席總管有什麼姐姐妹妹的,遭了霍決的辣手。」
  席停云道:「那首領多慮了。席某沒有那首領這麼好的福氣,家中有老有小,有牽有掛。」
  那飛龍臉色微變,乾巴巴道:「我是閒著無聊,隨口說說,席大人若是覺得不堪入耳,便當沒聽過。」
  「你小子又再說什麼壞話潑什麼髒水?」赦僙嗓門之大,堪比雷公,平常人猝不及防地聽了都會心頭一震,更何況本就心虛的那飛龍?仰頭看著席停云,生怕他把自己剛才的話抖摟出來。
  席停云似乎真的忘了他們之前說的話,問道:「幾時啟程?」
  「我就是過來請你上馬的。」赦僙說著,不忘向那飛龍投去警告的一眼。
  這一眼讓那飛龍領悟到一件事。赦僙這邊瞅著是沒門兒,倒是席停云那裡再搬弄搬弄,指不定有戲。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夜宿城鎮,倒是沒再用過那兩頂帳篷。霍決的臉外敷了幾日,包倒真的隱了下去。那飛龍沒有藥物輔助,包掛了好幾日,直到回到家中,還帶著淡淡的痕跡。
  不過那飛龍顯然沒工夫關注這樣的小事。他此刻滿心念叨的都是四個字——逃之夭夭。可惜,他的念叨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且不說自從那次之後,他完全找不到與席停云單獨相處的機會,連侍衛對自己的管束都變得嚴苛起來,解手都四個以上的人從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盯著,害的他差點憋了兩天的尿,幸好他臉皮厚,到第三天適應了。
  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他更擔憂和失望的事。
  其實他之所以提出兩個要求,是篤信那個人會來救他。他以為自己手上到底握著那個人的把柄,對方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落在霍決手中。所以他拖延時間給對方下手的機會,營救也好,刺殺也好,至少要有個聲響,但眼下的平靜卻給了他極大的諷刺。
  難道那人自信到即使霍決知道一切也無所謂?
  若是如此,他將不得不改變戰略了。
  

44、驚弓之鳥(三)
  席停云是親耳聽過那飛龍哭窮的,可真正看到那飛龍的住宅才知道他哭得好沒道理。若事實真如他所言,那麼該哭的是他治下的百姓才是。
  那飛龍倒不知道席停云對他的印象又差了幾分,此時正一臉激動地抱著嬌妻愛子,不斷出聲撫慰。他妻子樣貌一般,勝在膚色白皙,吹彈可破。
  席停云不由朝他多看了兩眼。
  似乎注意到他的打量,那夫人側頭望來,眼神帶著三分天真七分好奇,嬌憨之態甚惹人憐。
  席停云暗道:怪不得這樣的容貌竟得那飛龍的青睞,果然有過人之處。
  他正想著,視線卻突然被人阻斷。
  霍決擋在他面前,對著那飛龍的後腦勺,冷冷道:「第一個心願達成。」
  那飛龍渾身一震,連忙道:「我還未打點好內人和犬子的將來。」
  霍決道:「找個可靠的人讓她改嫁了吧。」
  ……
  要是那飛龍神功蓋世,能一巴掌抽死霍決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如此做。可惜,他不能。因此他連白他一眼都得小心翼翼。
  那夫人緊張道:「夫君,為何要打點我們的將來?你是否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飛龍苦笑道:「沒什麼,只是……王爺叫我去辦一件事,很是危險,可能會……」他低下頭,無限眷戀地看著妻子焦急的面容,微微嘆息。
  那夫人頓時急了,撲到霍決面前道:「王爺!」
  她的手還未碰到霍決的衣袂,就被無情拂開。霍決面色越發冷,「自作孽,不可活。」
  那飛龍雖然也沒指望霍決因為她的哀求就心軟下來,卻萬萬沒想到霍決冷心冷情如斯,臉色頓時一變,用力地吐了口氣才將這股氣忍下來,問那夫人,「舅爺呢?」
  那夫人眸光閃爍,支支吾吾道:「出去了。」
  那飛龍敏感道:「去哪兒了?」
  那夫人輕嘆道:「闊水鎮。」
  那飛龍皺眉道:「去那裡做什麼?」
  那夫人道:「鐵環門又來鬧事了。」
  他看妻子有苦難言的模樣,若有所悟,「是為了……」
  那夫人點了點頭,「還不是為了錢。」
  「他們又做了什麼?」那飛龍惱怒道。
  那夫人道:「於海潮搶了上繳的稅,說以後闊水鎮的稅都交給他。」她見那飛龍臉色越來越難看,聲音越來越小。
  那飛龍恨聲道:「好他個於海潮!當真要反了天了!」
  那夫人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正好王爺在此,我們不如將他交給王爺處置。」
  席停云原本打算走開了,聞言又停了腳步。看來這位那夫人看上去弱不禁風,胸中溝壑卻不比那飛龍少,一招借刀殺人信手拈來,端的是舉重若輕。
  那飛龍對霍決道:「王爺不知,闊水鎮是我手下最富庶的城鎮。鎮上有個鐵環門,以斂財為樂,終日欺壓鎮上百姓不說,現在竟然連我也不放在眼裡!若是不能將他們徹底剿滅,你叫我如何走得安心?」
  霍決道:「你可以讓你夫人走得安心。」
  那飛龍變色道:「王爺你……」
  「離開此地。」霍決補充道。
  那飛龍你臉色稍緩,「可是我那家數百年的基業……」看著霍決譏嘲的臉色,那飛龍突然說不下去了。那家的百年基業與霍決有關嗎?顯然是無關的。那家百年基業倒了,霍決會可惜嗎?顯然也不會的。最重要的是,霍決本身就盯著那家的百年基業,說不定到時候不等鐵環門下手,霍決已經捷足先登,將那家收入囊中了。
  那夫人看出丈夫的為難,打圓場道:「都不是什麼大事,有什麼等阿江回來再說。」
  她這邊聲音才落,就聽到下人大呼小叫著跑進來,嘴裡不停地喊著,「舅老爺回來了!」
  那夫人輕聲呵斥道:「王爺在此,不得放肆!」
  下人這才顫巍巍地跪下,「小人擔憂舅老爺的傷勢,無意衝撞了王爺,請王爺恕罪。」
  那飛龍道:「你說舅老爺的傷勢是?」
  下人道:「舅老爺回來了,可是叫人抬回來的。」
  那夫人啊了一聲,幾乎站立不穩。下人口中的舅老爺就是她的弟弟阿江,自她嫁入那家之後,阿江就跟著她住了進來,做著與府中總管差不離的差事。那飛龍不在期間,府中事務都是由他來幫襯,與那夫人十分親近。

  霍決雖然對他們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毫不感興趣,但見席停云面露好奇之色,也跟著一起去了門口。
  阿江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入府中,大夫未到,只能看到他身上地上到處都是斑斑血跡,十分嚇人。
  那夫人一見就差點昏過去,好不容易定下神,就撲到阿江邊上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那飛龍怒極,隨後拎來一個府中侍衛,喝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侍衛便一一道來。
  原來阿江帶人找上了鐵環門,正好鐵環門門主的連襟河陽幫幫主攜妻做客。雙方一言不合打了起來,阿江被河陽幫幫主幾個照面打成重傷。
  河陽幫幫主不是南疆武林的人物,因此大多數人對他的名字十分陌生。
  席停云便在旁解釋道:「河陽幫幫主趙楊剛出道時自稱江湖第四。當時有不少人不服氣,約他挑戰卻都敗在他的手中。」
  赦僙道:「這不是和阿裘一樣了嗎?」
  「有所區別。」席停云道,「阿裘是真的一敗難求。而趙楊是打得過他的人不屑與他打,想跟他打的人又打不過他。」
  赦僙笑道:「這麼說來,這傢伙靠的是狗屎運!」
  席停云道:「若不是有真功夫,又如何有這樣的狗屎運?」
  赦僙想了想,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
  他們這廂聊對方的出身來歷,那飛龍那廂卻差不多要歃血為誓,把鐵環門連同趙楊一起碎屍萬段!
  那飛龍對霍決道:「王爺,你看此事……」
  「不勞你操心。」霍決面無表情地反對他的提議。
  那飛龍急了,「他欺負到門前,你叫我怎能無動於衷?」
  霍決反問道:「你刺殺我又悶死了母妃,我不一樣留你到現在?」
  那飛龍語塞。他不止語塞,而且心裡一陣顫慄。霍決的語氣平靜,可話中怨氣和憎惡怎麼也掩飾不住。想到霍決這麼多天的隱忍,那飛龍突然意識到一件他十分不想意識到的事——
  自己在霍決眼中已經是個死人。
  若不是霍決已經將他當做一個死人看,自己絕不可能活到現在。
  想到這裡,他求生的慾望反倒更加強烈了。「王爺,你若是答應讓我挑了鐵環門,我立刻將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訴你,絕不藉故拖延!」
  霍決道:「你在藉故拖延?」
  那飛龍心中一凜,乾笑道:「當然不是,我是說,到父母墓前懺悔之事,就交由內人代辦了。」
  霍決眯著眼睛,似乎在權衡利弊。
  那飛龍道:「王爺若還是不放心,我就先將真相說出來。王爺是一言九鼎之人,我絕對相信王爺。」
  霍決突然轉頭看席停云,「你意下如何?」
  席停云絕想不到他會將難題拋給自己,微笑道:「王爺做的決定自然是最好的。」
  霍決道:「你留下。」
  席停云又道:「但最好的不一定被接受。」
  霍決問那飛龍,「你覺得你剛才的提議是不是最好的?」
  「……」要是那飛龍神功蓋世的話,他想再多抽一個人。他略作沉吟,才道:「是否最好,要做了才知道。」


45、驚弓之鳥(四)


霍決道:「你說吧。」

「說什麼?」

「……」

那飛龍猛然領悟過來,是讓他坦白交代。他看了看左右兩旁,面有難色,「這裡人多口雜……」

霍決冷冷地瞟向那夫人,「你還不走?」

那飛龍、那夫人:「……」

那夫人忙道:「此處無桌無椅,怠慢了貴客,不如去書房詳談。」

那飛龍本以為以霍決處處唱反調的態度定然不會應允,誰知霍決同意了。他生怕他出爾反爾,立刻領著人往書房走去。

亭台樓閣,曲橋水榭。山高之地,竟辟出江南意境,足見那家建造時花費的心血。席停云一邊欣賞,一邊在心中盤算造價,怕是抵得上厚王的半座王府。

書房單獨佔據一棟樓,與南疆王府一樣是三間,卻是上下。

那夫人很識趣,親手沏茶後,便掩門告退。

那飛龍凝重道:「今日之話,我藏於胸中數年,早想找王爺傾訴,可又苦無時機。」

赦僙道:「是啊,從你家到王府可遠了,跋山涉水的,幾年時間的確不夠。」

那飛龍道:「我說的時機不是因為地方,而是因為人。」

赦僙道:「哦,原來你是等王爺過六十大壽的時候當壽禮。」

「……」那飛龍轉頭,連餘光也懶得掃過去了,「王爺!其實老王爺之所以會練功走火入魔,是被人下了藥!」

霍決眸中精光一閃。

那飛龍道:「這種藥會叫人精神恍惚,脾氣暴躁。老王爺想用內功壓制,反而適得其反。」

霍決沉聲道:「什麼藥?」

「名字好聽得很,叫遺世散。」

赦僙道:「哪裡好聽?」

那飛龍繼續當他的話是耳邊風,自顧自道:「這種藥來自西北。」

霍決眼睛一眯。

連席停云的心裡都咯噔了一下。如今西北可是……那位王爺的地盤。難道老王爺之死與他有關?要是這樣,下南疆這盤棋的對手可越來越多了。

霍決道:「你怎麼知道?」

「我不但知道下的是什麼藥,還知道下藥的是誰。」那飛龍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興趣,立刻坐地起價,「王爺,鐵環門之事……」

霍決抬眸,看了他一會兒,道:「他們不是壞人。」

……

那飛龍謹慎地問道:「王爺認識他們?」

霍決道:「我認識你。」

那飛龍:「……」

「哈哈哈哈……說得好!」

赦僙前俯後仰地笑了會兒,直到那飛龍的臉色由青轉紫,才歇了口氣道:「我倒聽說過這個鐵環門。門主叫重鐵環,南疆額科族人,傳說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後來拜入狼虎拳王的門下,學了一身武藝,娶了拳王的大女兒。在南疆也算是排得上號的高手。」

那飛龍冷笑道:「什麼排得上號的高手,就是個倒插門。如今的鐵環門就是以前的狼虎拳門。」

霍決慢吞吞地開口,「這樣看來……」

那飛龍眼巴巴地等著。

「他長得比你好看。」

那飛龍:「……」

那夫人突然慌裡慌張地跑進來,「夫君!鐵環門殺上門了!」

「什麼?」那飛龍怔住。

若這是一場眼花,必然是極好看的煙花。

火箭從前方陸陸續續地射進來,有的落進水裡,有的飛到屋頂上,還有射入樑柱,被府裡下人手忙腳亂地用水潑滅。

那飛龍趕到時,火箭攻勢稍弱,可最靠外的院子已然被摧殘得不成樣子。門外殺喊聲震天,從門裡還能看到人影時不時地摔來撲去,十分激烈。

那夫人嚇得軟在那飛龍的懷裡。那飛龍氣得直哆嗦,「反了反了!」

赦僙悠悠然道:「可不是反了麼?」

那飛龍瞪了他一眼,氣得直接衝出門。

霍決怕他逃跑,自然寸步不離地跟著。席停云覺得這裡發生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越發好奇後續。赦僙本就是哪裡有熱鬧往哪裡跑。如此一來,三個人都到了門外。

那飛龍起手就削了三個人的腦袋,端的是勢不可擋。

他這裡殺得爽快,卻有個身量極高的壯漢瞧不順眼跳出來,攔住了他,還邊打邊大笑道:「那飛蟲,嗡嗡嗡!腦袋進水腳底流膿,生個兒子不是自己的種!」

「混蛋!」那飛龍咆哮著沖上去。

赦僙看戲般地指給霍決和席停云看,「聽說重鐵環身高八尺半,應該就是他了。」

重鐵環果如傳言那般,不懼刀槍又力大無窮。雖然那飛龍內力在他之上,可是遇到了這樣蠻橫的外功,也只有東躲西藏的份兒。

赦僙見他躲得狼狽,問霍決道:「王爺不打算幫他一把?」

霍決道:「當然要幫。」

赦僙道:「我去?」

霍決道:「讓他們離開。」

赦僙摩拳擦掌道:「好咧。」

「安全離開。」

赦僙腳步一頓,茫然道:「什麼意思?」

席停云朝後一指。

那家這多年來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敢這麼上門挑釁的狂徒,因此雖有弓箭,可早已多年不用,如今取出來也費了些時日。饒是如此,那家大本營的弓箭數量卻不可小覷。

赦僙一看就暗道一聲好傢伙。他終於明白霍決讓他幫忙不是幫那飛龍而是幫重鐵環。他本就看那飛龍不順眼,此舉正合他意,沖席停云挑眉笑道:「哈哈,看來席大人才是王爺的真知己啊!」說完,不等席停云有所反應,已經跳入戰場。

廝殺聲振聾發聵。

席停云和霍決卻各有心事。

「我不懂你。」霍決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席停云苦笑道:「我又何嘗懂王爺。」

霍決道:「你不懂我,是因為不想懂我,我不懂你,是因為你不想讓我懂。」

「……王爺懂自己嗎?」

霍決道:「我很少違背自己的心意。」

所以寧可違背別人的心意。

席停云微微一嘆。

霍決道:「為何不給我一個機會?」

席停云的目光被赦僙、那飛龍和重鐵環拉跑了。

三個人越打越遠,重鐵環看樣子似乎準備跑路。

席停云忍不住上前一步,又被拉了回來。

霍決不滿地盯著他。

席停云道:「王爺,那飛龍他……」

「不成氣候。」霍決淡然道。

席停云知道他大概突然有了談性,斟酌道:「王爺為何非留下我不可?」

「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哪裡都不一樣。」

席停云垂眸道:「席某雖然是個小小的宦官,卻也是活生生的人,並非陳列在櫃檯上的玩偶。」

「我從未如此想過。」霍決眸光一沉。

席停云和他相處時間不長,卻知道他生氣了。可良藥苦口利於病,他不得不硬著頭皮道:「與王爺相識不過短短數月,席停云資質駑鈍,自認既無令王爺刮目相看之才,又無畫姬這般驚世絕俗的容貌,王爺的執著是否……太令人費解?」

「你想知道的便是這個?」

「我只是想不通。」

霍決道:「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席停云頭大了,「理由呢?」

「難道這不是理由?」

席停云連笑都笑不出來,「劉備三顧茅廬是仰慕諸葛亮之才,呂布怒殺董卓是傾心貂蟬之貌,席某無才無貌,實不知哪裡得了王爺的青睞。」

霍決想了想道:「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這樣說來,我不是比他們要真誠得多?」

席停云啞口無言。他對剛剛的那飛龍突然產生了幾許同病相憐之情。



46、驚弓之鳥(五)

「好像差不多了。」席停云沒話找話說地說了一句。

他說的的確沒錯。

這裡到底是那府門口,重鐵環佔據上風靠的是攻其不備,等那家回過神來,局勢便漸漸逆轉。未幾,就見赦僙凱旋歸來,那飛龍臭著張臉跟在後面。

赦僙大笑道:「痛快痛快,好久沒打得這麼痛快了!」

那飛龍咬牙切齒道:「你倒是痛快了,我呢?」

席停云注意到他左臉微微發紅,「你的臉……」

那飛龍道:「赦大首領的傑作!」

赦僙繼續沒心沒肺地大笑,「不好意思,一不留神就在你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記。」

那飛龍憤怒道:「你根本就是故意攔住我放他走!」

赦僙跟著瞪大眼睛道:「你說是就是啊?我偏偏說不是。」

那飛龍道:「好!你說不是吧,你敢不敢與我一道去挑了鐵環門?」

「哈哈?」赦僙假笑兩聲,睨著他道,「好啊好啊,你死了,我幫你挑了鐵環門,像紙錢一樣一把火燒給你。」

那飛龍也沒指望他被自己三言兩語激得一頭熱跑去打鐵環門,當下冷哼一聲就當揭過,轉對霍決道:「王爺大駕光臨寒舍,卻為我那家之事所累,我心中有愧。」

霍決道:「你想多了。」

那飛龍道:「王爺真是寬宏大量。」

「你的事我不會管。」

「我是說剛剛這場打鬥……」

「我說了,看戲而已。」

「……那真是辛苦王爺了!」

鐵環門是退了,可留下的爛攤子還需收拾。那飛龍以收拾爛攤子為名在府裡忙上忙下,渾然忘了鐵環門來之前,自己正要將所知之事交代清楚。

赦僙看著那飛龍忙碌的身影,不屑道:「我看他能逃避到幾時。」

霍決道:「無妨。」

赦僙見他胸有成竹,呵呵笑道:「王爺若是要做什麼,只管吩咐我就是。」

霍決道:「我想睡覺。」

赦僙道:「王爺要我鋪床?」

「不用。這兩件事我喜歡親力親為。」

赦僙失笑道:「睡覺這種事我就算想替王爺也替不了啊。」

霍決看了席停云一眼,「但可以陪著。」

「……啊?」赦僙虎軀一震。

霍決隨手拉了個下人,讓他帶路去房間歇息。

這些事那夫人早已安排好,選的是清雅幽靜的院落,原本霍決、席停云和赦僙一人一座,但霍決堅持和席停云住一起,而赦僙……霍決堅持讓他和那飛龍住一起,因此準備好的院落只用到了一座。

去院落的途中,席停云問霍決,「赦僙和那飛龍一起睡……那夫人怎麼辦?」

霍決道:「睡地板。」

「……」

「如果分裡外間,可以睡外間。」

「……」

「夜裡還有個人幫忙倒水。」

「……」

席停云突然想起了自己和霍決。這樣說來,他的處境倒是與那夫人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霍決床上沒有另一個人。

「你在想什麼?」霍決突然問。

「……」驚覺自己想了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的席停云下意識地笑了笑,「我在想,今晚會不會有月亮。」

「你想出去?」

「不,只是隨口問問。」

當晚有兩件事席停云沒有想到。

一件是當晚有月亮,還很亮。

一件是他真的要出去,不,不止他,是他們。

霍決將信從箭上取下,皺眉道:「為何人們都喜歡用箭送信?」

席停云道:「因為入木三分。」

霍決嘴角微彎,算是對冷笑話的捧場。他看完信,問道:「你困麼?」

席停云不知其意,模棱兩可地回答道:「還好。」

「去不去吃夜宵?」

「去哪裡吃?」

「餛飩攤。」

再見重鐵環,他已收斂了白日裡張揚的銳氣,若不是他主動打招呼,席停云絕不會想到這個坐在路邊餛飩攤的憨厚青年就是令六部首領之一那飛龍頭痛不已的鐵環門門主。

「兩位吃什麼?菜肉餛飩還是豬肉餛飩?」他顯然是個自來熟,等霍決和席停云屁股一沾凳,就以主人的口吻招呼起來。

席停云道:「我只要一碗湯。」

霍決猶豫了下,道:「一樣。」

席停云訝異道:「不吃肉?」他記得他無肉不歡。

霍決道:「一個人吃沒意思。」

「我陪你吃,老闆,再來兩碗豬肉餛飩,一碗湯。」重鐵環十分熱情地招呼著,一回頭卻對上霍決不悅的雙眼。「呃,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霍決不做聲,只是等餛飩上來時,將餛飩一隻隻地挑了出來。

他這邊丟,重鐵環那邊撿,一邊撿還一邊叫道:「不要浪費不要浪費……」

霍決看到碗裡只剩下小半碗湯水,撇了撇嘴角,手慢慢地伸到席停云的碗上。

席停云正用勺子舀湯,見狀不由一頓。

霍決趁機將碗搶過去,勻了一小半在自己的碗裡,確保兩碗一樣多才還給他。

席停云尷尬道:「抱歉,我適才已經喝了……」

霍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舌頭輕輕地舔了舔嘴唇,然後低頭喝湯。

席停云臉上莫名發燙,幸好是晚上,餛飩鋪的燈火又暗,倒是無人注意。

「兩位的感情真好。」重鐵環感慨道,「要是我和夫人的感情有兩位的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

席停云舀湯的水頓住。

霍決的臉色稍霽,「你約我們來訴苦的?」

「當然不是。」重鐵環忙擺手道,「我是專程向兩位道謝的。」

霍決道:「謝從何起?」

重鐵環憨憨地笑道:「今日與那飛蟲聯合起來打我的人應該是公子手下吧?我看得出來,那人是有意放我走的。」

「那你應該向他道謝。」

「我倒是想,可惜他被那飛蟲拉進了屋。」

席停云好奇道:「你很討厭那飛龍?」

重鐵環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我討厭?我看鎮上,不,應該說是那飛龍治下的百姓都討厭他!他們那家這麼多年來一直以欺壓百姓為傳統,時不時地找理由加賦,要不就把壯丁充軍,給他做免費的苦力。我要是早生幾年,早就把他給反了!」

席停云想起那個藏在深宮的大莊皇帝,嘆息無語。

霍決問道:「還有別的要說嗎?」

重鐵環一怔。

霍決將湯一口氣喝完,拉了下席停云的袖子道:「回去吧。」

「壯士留步!」重鐵環不顧一切地站起來。

霍決的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遲疑地問道:「你在叫我?」

重鐵環點頭道:「是啊。」

霍決道:「還有何事?」

重鐵環道:「既然壯士有心助我,想必也對那飛蟲的所作所為不滿已久。重鐵環冒昧,想請兩位壯士與我一同共襄盛舉!」

霍決道:「有何好處?」

重鐵環道:「事成之後,在下願贈黃金百兩。」

霍決扭頭。

「兩百兩。」

「……」

「一千兩!」重鐵環咬牙。

霍決又轉頭看他,「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一直很窮,所以覺得黃金千兩是筆大數目,可以收買我的命。一種是你為人吝嗇,愛財如命。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重鐵環苦笑道:「看來是第一種。」

「我要,」霍決緩緩道,「黃金十萬兩。」

「什麼?」重鐵環呼吸都急促了。

「少一兩……」霍決想了想,似乎覺得一兩不是什麼大數目,「就算了,少二兩不行。」

重鐵環急得撓腮,「我那裡有這麼多錢?」

「你沒有,那家有。」席停云衝他微微一笑。

明明是一張尖嘴猴腮的奸詐臉,可看著他對自己笑,重鐵環竟覺得情緒慢慢地平復了下來。「好!」他咬牙,「若是那家真的有這麼多錢,我給!」

霍決抱胸道:「還不知道我們能幫你到什麼程度,你就答應?」

「……」重鐵環鬱悶了。



47、驚弓之鳥(六)

「那,」他訥訥地問,「你們能幫我到什麼程度?」

霍決道:「你打算怎麼做?」

重鐵環道:「我聽說那飛蟲得罪了南疆王爺,所以想和王爺裡應外合。我負責抓那飛蟲,外面就交給王爺。你看這樣行不行?」

霍決道:「那我做什麼?」

重鐵環道:「和我一起抓那飛蟲。」

「一起?」

重鐵環看出霍決輕蔑之意,忙道:「別看那飛蟲是一條蟲,但他手下有一支叫十一飛鷹的護衛隊,都是當世絕頂高手組成,非常厲害。那飛蟲從宣稱十一飛鷹中任何一個人打敗阿裘都不在話下。」

席停云對阿裘兩個字異常敏感,聞言道:「如此說來,他們的武功豈非在長生子和謝非是之上?」

這兩個都是武林大家,雖然都輸給了阿裘,還落得一死一失蹤的下場,但武林威望仍在,重鐵環言辭間不敢輕忽,「那飛蟲一向喜歡自吹自擂,打敗阿裘是不可能的,可也不會差太遠,不然那飛蟲絕對不敢將合家老小的生命安全都寄託在這樣十一個人手上。」

霍決皺眉道:「你是說,他們在那家?」

重鐵環道:「他們隱藏得極深,除了那飛蟲之外,根本無人知道他們究竟藏在何處。不過以那飛蟲貪生怕死的個性,多半是藏在自己身邊的。」

霍決和席停云對視一眼,想的都是,若十一飛鷹真有傳說中這麼厲害又藏在那飛龍的身邊,那飛龍又怎麼會輕易被擒住?

席停云道:「或許對那飛龍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妻兒。」

霍決眼睛一眯,霍然站起。

席停云也跟著起身。要是十一飛鷹真的存在,且在那家,那麼赦僙和王府侍衛就危險了!

「你們怎麼了?」唯獨重鐵環還在狀況外。

霍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道:「我會幫你抓住那飛龍。」

「呃,多謝。事後,我會依約給錢的。」重鐵環頓了頓道,「我先去聯絡王爺,到時候再聯繫?」

「那飛龍都被你抓到了,還要王爺做什麼?不是多一個人多分一杯羹嗎?到時候十萬兩黃金被充公,你和我一個銅板都拿不到。」

「可是那飛蟲的軍隊……」

「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霍決緩緩道,「擒賊先擒王。」

那府黑沉沉的,比夜色更黑,那種濃郁的,堆積的,層層疊疊覆蓋的黑。

席停云和霍決從屋頂落到院中,就停了腳步。森冷的殺氣從四面八方蜂擁過來,鎖定了他們全身上下,讓他們落腳之後就不敢再輕舉妄動。

白日裡看風景優美的那府在黑夜裡化作了一座黑暗巨大的牢籠。籠中關著猛獸,伺機而動。

霍決彷彿渾然不覺,從容地從樹上摺了根樹枝,去掉多餘的葉子,在手中掂量了下,滿意地走回原位,伸手握住席停云的手。

「跟著我。」他泰然道。

席停云沒有推辭,「好。」

霍決抬步,慢悠悠地向前走。

走廊有坡度,時高時低,好似一條蟄伏的蛇。

席停云的手心滲出冷汗。比起鬧哄哄的群起而攻,這種不知道敵人隱身何處的感覺更令人膽顫心驚。

似乎感覺到他的緊張,霍決的食指輕輕地彈了彈他的手背。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笑笑。在宮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早已練成無論心裡多麼緊張表面都波瀾不驚的功夫。

霍決突然揮枝。

撕拉一聲,有什麼東西軟軟地落在地上。

「是網。」霍決道。

席停云也看到了,是一張用絲線織成的網掛在走廊中央,若不是霍決眼亮,他們說不定會撞進去,然後對方就會趁他們怔忡的一瞬間出擊。

身後傳來破風聲。

席停云揮袖一捲,兩支飛鏢就被他捲袖中,順手向前飛出。

篤。

兩支飛鏢同時射入木柱。

四周又恢復了寧靜。

霍決晃了晃他的手。

這是一種鼓勵?席停云側頭,詢問般地看向他。

破風聲又來,前後左右!

席停云剛揮袖,就被霍決一把摟在懷中,跟著他的腳步,朝四個方向不斷地打著轉。霍決手中的樹枝驚濤駭浪般席捲四方。

箭矢一靠近就被捲入浪濤中,失了方向。

對席停云來說過了很久的事在旁人眼中不過一瞬。

箭矢被擊落的同時,廊頂突然坍塌下來。

霍決一邊揮動樹枝擋開跌落的碎瓦,一邊抱著席停云反衝上廊頂。被侷限的視野頓時寬闊起來。席停云看到兩邊屋簷上有影子鬼鬼祟祟地晃動,從腰際摸出幾枚銅板射去。

影子倒了幾個,另幾個見勢不對,把頭縮了回去。

「呵!」

壓抑的痛呼聲從黑暗中響起,極似赦僙。

席停云眉角一跳。

霍決已經拉著他從廊頂跳下,從發聲處跑去。

儘管懷疑是陷阱,可席停云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絕勸不了霍決,只能提高警覺眼觀六路。這座牢籠步步殺機,就如一隻猛獸,只要露出一絲破綻,就會被對方狠狠地咬住咽喉。

夜空忽然更沉。

箭雨密集地落下,堪比那日的傾盆大雨。

席停云早就看中了一間屋簷特別突出的屋子,正要拉霍決去那裡躲避,卻被反抓著朝另一個方向奔去。他心怦怦疾跳了兩下,因為那裡是一個池塘。

霍決拉著他跳入池塘。

水沒過頭頂的剎那,他屏住呼吸,用千斤墜往水下沉去。箭矢入水的速度比他們快得多,他只覺得頭頂一陣波動,箭矢紛紛從眼前和身邊擦了過去。

等了會兒,箭終於停了,水慢慢平復下來。

但席停云知道,這場暴風雨並沒有過去,而且會越來越大。

霍決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地劃下一、二、三。

席停云想了想,便明白他的意思,正想回一個「明白」,就想起霍決手心極為敏感,手指在半途轉了位置,在他手背輕輕撓了撓。

水下呼吸漸漸艱難,霍決也不多說,一個飛身就從水裡衝了出去。

水的阻力使他的身法比之平時慢了少許,席停云不由心中一緊,心裡默默地數著一二三,然後跟著飛身出去。外面,霍決已經與四個人戰到一起,他剛從水中出來,就感到身前身後無聲息地遞過來兩把兵刃。當然,這兩把兵刃絕不是對方看他手中沒有武器所以特意送來的,而是趁他沒有武器打算取他性命。

席停云身在半空並不慌張,一招空手奪白刃,抓住對方的手和刀柄。

對方嗤笑一聲,手掌以一個極為詭異的角度掙脫了出去,然後趁刀鋒還對著席停云的時刻用力朝前一推。

席停云身體用力一扭,朝霍決的方向倒去。

與此同時,看似被四個高手糾纏得難以脫身的霍決虛晃一招,猛然從圍攻中消失,詭異地出現在席停云背後,一手抓住襲向席停云後背的刀刃輕輕一送,將偷襲者連人帶刀推入水中,另一手攔住席停云的腰。

兩人身體的溫度隔著濕漉漉的衣衫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彼此。

席停云腰肢微僵。

不過霍決很快放手,從對方手裡搶過一支判官筆,當做短槍使起來。

另一頭,席停云也和自己的對手打了起來。對手武功雖不如他,可招式怪異,他一時也難以取勝。霍決顯然也是如此,儘管他武功遠在四個人之上,可是他們四人的配合簡直像一個完美無缺的陣法,霍決可以仗著輕功脫身,卻不能徹底瓦解他們。

一線火光毫無預警地亮起,隨即是一陣熟悉的廝殺聲。

憨厚的吼聲從火光的方向傳來,讓席停云精神為之一振。

「那飛蟲,出來受死!」


48、驚弓之鳥(七)

  陰森靜謐的那府好像一下子活了,侍衛從暗中鑽出來,光越來越亮,將席停云、霍決連帶他們的對手一起暴露在彼此的目光之下。
  不過侍衛只在旁邊掠陣,並沒有上前參戰的意思。
  「四哥,我來幫你!」
  被霍決送進水裡的人飛快地爬出來,與席停云的對手會合,一左一右聯手夾擊。
  席停云手無寸鐵,應對起來本就吃力,再加上一個配合默契的對手,立刻捉襟見肘,險象環生。幸好霍決眼角餘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他分毫,一見他處於下風,故技重施,虛晃一招。
  對方哪肯再上當,不僅不閃避,反而迎著筆尖送上來。
  霍決冷笑一聲,筆尖在他劍尖輕輕一點,「丟。」
  那人只覺手掌一麻,長劍果真應聲落地。
  另外三人趁機攻霍決左右肩胛和後背。
  霍決肩膀一抖,身體如若無骨,軟軟地從三把不同的武器下滑了過去,悄無聲息地來到席停云身邊,伸手抓住看向席停云的刀,朝著自己一扯。對方猝不及防之下,抓到的手用力一沉,刀鋒翻轉,劃向霍決的大腿。
  霍決身體微側,刀鋒跟著又一偏,正好迎上背後刺過來的短劍。
  劍鋒與刀刃交接,發出叮得一聲脆響,竟雙雙脫手。
  霍決趁他們怔忡之際,一個箭步滑到席停云身邊,一手抓住席停云的胳膊,一腳踢飛對面衝過來的濕衣大漢,低聲道:「走。」
  席停云也不多想,腳步一轉,跟著他往橋上躍去。
  「哈哈哈,那飛蟲,你敢不敢來你爺爺我這裡吃一碗餛飩?」沉寂了會兒的重鐵環的呼喊聲又重新想起,而且還是沒頭沒腦的一句。
  席停云和霍決卻心裡敞亮。他一定是擔心他們的安危,所以借話試探,看自己會不會主動出來聯繫。到如今這個地步,他們和那飛龍可說到了魚死網破不死不休的地步,自然不必留著最後一張窗紙。
  霍決提氣道:「你明明只請了兩碗湯!」
  那邊又安靜了,身後的追兵卻很快趕超過來,不止如此,他們面前的矮樹叢裡突然閃過一道冷光,不等他們靠近,就看到又有三個人冒了出來。
  席停云問道:「十一飛鷹?」
  「沒想到你們竟然聽過我們的名頭!」來人與他們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九個人圍成一個圈圈,將他們困在中央。
  席停云有點放心又有點擔憂。放心是因為那飛龍在吹牛。十一飛鷹的武功雖然不差,卻和阿裘、謝非是這一級別的高手相差甚遠。擔憂是因為他們每個人分開來的武功都不足為慮,可合起來之後威力倍增,剛才的四個人差一點就困住了霍決,現在九個人合在一起,威力更是不可估量。
  霍決倒不怎麼慌張,冷冷地看著自認十一飛鷹的那人道:「赦僙在哪裡?」
  那人哈哈笑道:「想知道?去地府問閻羅王……」
  話音未落,霍決已經搶過他手中的一對子母離魂環,用母環在他腦袋中重重地敲了記。
  「三哥!」其他人驚呼。
  那人痛得眼花直冒,驚得冷汗直流,看著安然返回原地的霍決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你,你……」
  「既然這樣,」霍決將子環交給席停云,掂了掂手中的母環道,「你們就為他陪葬吧。」
  「佈陣!」
  席停云剛將子環護在胸前防備,霍決已轉身與其中一人近身粘戰起來。之所以說近身粘戰是因為對方的身體極柔軟,像水一樣,無孔不入地貼住霍決。你進我進,你退我退,霍決換了三種身法都不能將他甩開。
  不止席停云駭然,連霍決心中都微感訝異。不論武功,光以他的身法,此人已能算是超一流高手,若那飛龍口中那個能打敗阿裘的人是他,倒不算吹牛。除非事先知道他的招數,在他近身之前用長兵器保持距離,不然就算是絕頂高手也很難擺脫他的糾纏。就如霍決。如今就要看,兩人的內力和耐力誰更悠長。
  其他八大飛鷹顯然不會乖乖地站在旁邊等兩人比拚出結果。一等他纏上霍決,他們就按照八卦的方位,四人一組,前後輪替著上前進攻。他們配合默契,交替的過程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和空隙,席停云接了三招就感力不從心,抓著子環的手掌滿是汗水。但是他知道霍決承受的壓力比他更大,這個陣法將他們兩人團團圍在中間,自己承受多少霍決就承受多少,這個時候自己決不能拖後腿。

  一把大錘重重地擊在子環上,席停云感到胸口一陣熱血翻湧,噗得一聲吐出血來。
  八大飛鷹見得手,正要高興,就感到面上一寒,母環眨眼工夫攻到眼前。他們來不及想霍決如何從十一弟手中走脫,身體已朝後讓去。
  霍決一把摟住席停云的腰就朝八個人中已經受傷的三哥撞去。
  三哥也是條硬漢,不但不讓,反而迎了上去,打算硬碰硬。
  眼見雙方就要碰在一起,霍決的腳步突然向左一挪。
  三哥好似早有所料,身體跟著右擺。正當他以為自己成功攔阻霍決之際,眼前突然一花,霍決和席停云已然繞過他朝身後的屋簷躍去。
  「該死!」三哥急得轉身要追,就被九弟輕輕攔下。「三哥放心,他剛才為了擺脫我,硬挨了一掌,此時只是在強撐而已。」
  三哥道:「那大人的吩咐是死要見屍,霍決一天沒死透,我就一天不能放心!」
  九弟一邊扶著他慢慢跑,一邊笑道:「你忘了他已經來了嗎?要是霍決逃脫,那也是他的責任。」
  三哥恍然,表情鬆了鬆,「那我們就幫他一把,省的到時候他又說我們不肯盡心盡力。」
  他們這裡邊說邊走,悠悠然,霍決和席停云那邊也停下了腳步。
  陷入重重圍困的重鐵環看到他們,眼睛頓時一亮,招手道:「好兄弟,你們沒事吧?」
  危難之際見到朋友總比見到敵人好。
  席停云悄悄鬆了口氣,跟著霍決在圍攻的那府侍衛中殺出一個缺口與他們會合。
  重鐵環等他們走到近旁才壓低聲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派出去的探子說那府今夜不太平。」
  霍決道:「我們暴露了。」
  「啊?」
  「因為你。」
  「我?」重鐵環瞠目結舌。
  席停云見霍決沒有解釋的意思,乾笑一聲道:「可能因為身上餛飩味吧。」
  重鐵環雖然驚異,卻也沒說什麼,「也好,反正早晚都要動手的,晚動手不如早動手。對了,你們還有一個朋友呢?」
  「霍決!」那飛龍終於出現。
  他身邊,九個飛鷹一字排開,將他圍在中央。
  「你不想要赦僙的命了嗎?」他志得意滿地看著他。
  霍決見重鐵環帶來的人將他們保護在中央,乾脆停下手道:「想要他命的,不是你嗎?」
  重鐵環大概明白了前因後果,擠在霍決和席停云的身後,大叫道:「那飛蟲,挾持人質算什麼好漢?」
  那飛龍道:「我只知道成王敗寇!」
  霍決道:「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王。」
  「是嗎?」那飛龍道,「你應該嘗過十一飛鷹的厲害了吧?還從來沒有人能夠從他們手上活著逃出去。」
  霍決道:「那是因為……」他臉色突然一變,身體用力地撞向席停云,一隻手飛快地朝後抓去。一把匕首從他的腰際劃過,被他的雙指緊緊地捏住。
  席停云踉蹌了半步,飛快地瞟了眼握著匕首柄的重鐵環,二話不說,扶起霍決就跑。


49、驚弓之鳥(八)

  霍決將身體一半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腳下的速度卻絲毫不慢,有幾次還能反過來抱著他閃避攻擊。席停云不敢回頭。他知道重鐵環和九大飛鷹正從正後方、左後方和右後方包抄上來,一旦被他們纏上,就再也無法擺脫。
  「放開我。」霍決輕聲道。
  席停云精神繃得像滿弓的弦,聞言好似鐵珠彈到弦上,讓那根弦差點崩斷!
  「閉嘴!」扶著霍決的手越發用力,像是要將手指嵌到他的肉裡。
  霍決沉默了會兒,才道:「往黑的地方走。」
  席停云輕輕晃了晃腦袋。追兵追得太緊,讓他連擦拭汗水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用晃動將流向眼睛的汗珠晃開。重鐵環倒戈得太快,他情急之下慌不擇路,基本看著哪兒就往哪兒跑,根本沒注意過四周環境,此時才看清他們不但沒有逃出那府,反而越跑越深,怪不得那府的人追得並不很急。
  「前面是山。」
  不用霍決說,席停云也看到眼前這座聳立在那府後門的巍峨大山。這已經是最後的退路了。他咬了咬牙,一腳踢開守在後門的家丁,埋頭往山上跑。
  一直跟在三哥身後的九弟突然閃身向前撲來。十一飛鷹中他的輕功最好,也是在場唯一一個能夠和未受傷的霍決一決高下之人。所以他一出手,手中短戟已到席停云的後背。
  霍決頭也不回反手一掌。
  短戟被震了震,仍往前刺了過去。
  霍決只覺一陣劇痛,短戟已穿過手掌。
  九弟心中一喜,正要將短戟抽出來,就感到手中一麻,短戟上竟然傳來一股極大的內力,將他震了回去。
  「九弟?」
  其他飛鷹沒想到受傷的霍決還有如此能耐,不由一怔。趁次機會,霍決和席停云已然衝入山中。
  
  山道年久失修,佈滿石頭樹枝。幸好霍決和席停云本就打算避開山道,所以山道不好走對他們來說不但無害反而有利。
  「山的另一頭是絕壁!你們已無處可逃了!」
  那飛龍用內力將喊聲傳開來,每一字都彷彿在他們的耳畔炸響。
  但兩人都身經百戰,又怎會輕易動搖。
  席停云充耳不聞地一邊走一邊解開外衣,從裡衣上扯下布條,然後捧起霍決的手……
  「藥。」霍決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傷藥給他。
  山裡比府裡更黑暗,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兩人只能依靠平時相處的默契來猜測對方的每個動作。好不容易綁好手上的傷口,霍決正要往上走,就被席停云拉住,「還有呢?」
  霍決道:「他們快追上來了。」
  「被抓住是死,失血過多也是死。」
  「可是你會活著,」霍決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沒有我,你活不下去?」
  「你說得對。」
  霍決微愕。
  「這裡到處是那飛龍的爪牙,我一個人絕對活不下去。」席停云剛說完,手就被霍決拉住。
  「我會讓你安全離開。」
  不是華麗的語言,也不是斬釘截鐵的語氣,就是一句輕得被風一吹就散的呢喃,卻讓席停云的心被狠狠地震撼了一下。
  
  數十個火把依舊驅不散那飛龍臉上的陰霾。
  「山上有幾條路?」他問。
  管家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就一條,以前老太爺還在的時候,很喜歡去後山看日出,老太爺過世之後,就沒什麼人走過了。」
  那飛龍道:「我記得那一頭是絕壁?」
  管家道:「是絕壁,下面是萬丈深淵。」
  那飛龍總是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好。把人都給撤回來吧。」
  重鐵環皺了皺眉道:「那大人,你打算……」
  「放火。」
  管家吃了一驚道:「可是這座山是那家祖上……」
  那飛龍道:「你是打算去點火,還是打算被火點?」
  管家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那飛龍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對重鐵環壓低聲音道:「赦僙跑了,你帶齊人手,務必在他離開那家地盤之前將他拿下!死活不論!」
  「是。」

  站在山腰俯瞰大火藉著風勢一步步蔓延上來實在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

  席停云回頭看了一眼,繼續披荊斬棘地往上攀爬。越到上面越陡,好幾處都沒有落腳點,不得不用輕功往上縱。他本想背著霍決上路,被拒絕了幾次,乾脆強行將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扛,然後用力一扯,身體一躬,將他背了起來。
  霍決道:「不舒服。」
  席停云道:「我也不舒服。」
  「……放我下來。」
  「不放。」席停云歪歪扭扭地往上走。
  霍決一個人憋了會兒,輕聲道:「換個舒服的姿勢。」
  兩人重新調整姿勢,重新出發。
  從池塘上來之後,他們的衣服一直是濕的,跑了這一路,微乾,但貼在肌膚上被風一吹,涼而不爽。如今兩人胸貼著背,隔著衣服傳遞彼此肌膚的暖意,倒是比一個人挨凍好一些。
  霍決也漸漸放鬆四肢,兩隻手自然地環住席停云的脖子,鼻子有意無意地嗅著席停云的發香。不知道是不是出身大內的關係,在不需要扮演角色的時候,席停云頗注重衣食。不管面容怎麼猙獰猥瑣,身上一定是乾淨整潔的,難得的是晚上鬧了半夜,他身上的汗味竟然很小,如果不貼著脖子,根本聞不出來。
  他左邊右邊嗅得這麼明顯,席停云就算再遲鈍也能感覺得出來。「王爺,眼下逃命要緊!」他不著痕跡地提醒。
  霍決道:「要我割掉頭髮減輕重量嗎?」
  「……」
  「或者胳膊?」
  「……你什麼都不必做,一動不動最好。」
  「好。」霍決縮了縮身體,把臉埋在席停云肩窩裡不動了。
  「……」
  山火借風勢,延展極快。一個時辰後,熊熊火光已然照在他們身上。
  席停云抬頭看了眼,發現夜空已經將山壓了下去,一輪明月掛在頂上,皎潔無暇,寧靜安詳。「快到了。」他將霍決的身體往背上拱了拱,提氣往山上掠去。
  越往上,景色越開闊,登頂時,夜空明月完全呈現在眼前,猶如一幅寬廣無垠的巨畫。席停云還來不及鬆一口氣,面容便僵住了。
  在他面前,除了望不見邊的天空之外,只有一條望不見底的深溝。如那飛龍所言,這座山的另一邊竟然是絕壁!
  霍決道:「放我下來。」
  席停云默默地放下他。
  霍決道:「你會不會向閻羅王告狀?」
  席停云道:「告那飛龍還是告重鐵環?」
  「告我。如果不是我,你不會有機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一語雙關。
  席停云道:「當著你的面?」
  霍決低頭一笑,「也不錯。一起上閻王殿,還能辯論一番。」
  「若是可以,我倒願意先告阿裘。」席停云正想盤腿坐下歇息,就看到霍決彎著腰,似乎在觀察什麼。他好奇地探頭看出去,才發現霍決看的是崖壁邊斜生出來的一棵樹。
  席停云皺眉道:「你該不會是想……」
  霍決伸手去他抽他的腰帶。
  席停云主動解下來給他,霍決又解自己的,然後將兩人的腰帶打了個結連在一起。
  席停云皺眉道:「這太冒險了。萬一樹承受不住你的重量……」
  霍決道:「所以才要腰帶,若真有事,我可以借腰帶之力上來。」
  席停云看了看身後張牙舞爪的火勢,無奈地點了點頭,「我去。」
  「我受了傷,拉不動你。」
  「……」
  霍決將腰帶一頭塞進他手裡,手抓著另一頭,看準位置,跳了下去。腰帶比他們想像中的要短上許多,席停云直覺手中一重,身體頓時被扯了下去……


50、驚弓之鳥(九)

  幸好關鍵時刻腰帶的拉扯力停住了,霍決穩穩當當地落在樹上,抬頭朝他招手。
  席停云撲了半個身子出去,手裡還緊緊地抓著腰帶,若非腳尖勾住旁邊的粗木,只怕已經倒栽蔥下去了。他見霍決安然無恙,緩緩地鬆了口氣,放開腰帶站了起來。
  霍決疑惑地看著他。
  席停云整了整衣服,低頭看著他道:「若我注定難逃此劫,可否請王爺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完成我的遺願。」
  霍決臉色頃刻板了下來,「我們都不會死!」
  「這棵樹能夠承受王爺的重量不表示能夠承受兩個人的重量。一個人活總好過兩個人死。王爺對南疆來說不可或缺,還請王爺為民保重。而我……」他笑了笑,風輕云淡,「生時,一直為別人演別人,死時若能做一次真真正正的自己,也不算枉來人世走一遭了。」
  霍決拳頭一緊,面容卻平靜下來,「你戴著面具,怎麼算做真真正正的自己?」
  席停云愣了愣,笑道:「是了,多謝王爺提醒。」他說著,真的拿出工具敞開衣服,從胸前開始塗抹,過了會兒,就看到他輕輕地掀起一層薄皮來。
  換做平時,霍決一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每個動作,期待不已,可此刻的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如何把他拽下來。
  面具戴了久了,與肌膚粘合得很緊,席停云用藥水刷了好半天才撕到下巴,正要往上掀,就感到腰際一緊,整個人被拖了下去。
  原來霍決趁他全神貫注之時,縱身躍起,用腰帶將他的腰肢輕輕一卷,拉了下來。
  席停云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朝身旁抱去,卻被一雙臂膀更快地摟入懷裡。
  霍決緊緊地抱著他,將他放在樹幹上,抬頭看著印得夜空一片燦紫的火光,冷聲道:「你就這麼想死?」
  席停云驚魂未定地抱著,平復著離地剎那心中湧起的難以克制的恐懼。不管理智做出了何種選擇,他的感情仍畏懼死亡。
  「當然不是,」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尷尬地抬頭,「我只是以為……」
  霍決吻住他,進攻如洪水一般,輕易地衝垮席停云綿軟無力的抵抗,用力地宣洩著心底隱藏的不安和後怕。
  席停云雙手抓著霍決的衣服,完全沒有放抗的餘力。他經歷惡戰又經歷生死一線的刺激,在經歷狂風驟雨般的熱吻,支撐身體的力氣幾乎要被抽離得一乾二淨。
  霍決察覺到他的虛弱,依依不捨地挪開嘴唇。
  席停云立刻喘起氣來。
  霍決看著他迷離的目光,忍不住又啄了好幾下。
  「王爺,我們還未安全。」席停云側頭。山風吹起被撕了一半的面具,如荷葉般,輕輕搖曳。
  霍決邊觀察四周環境邊道:「原來你記得是我們……」他加重我們兩個字。
  席停云苦笑道:「是,我錯了。」
  「約好一起進閻羅殿,你若敢毀約,我就讓你死不瞑目。」
  「人死百了,如何能不瞑目?」
  「……方橫斜呢?」
  席停云後背一震。
  霍決面色更沉。
  「那時候,只怕我想管也管不了了。」席停云嘆息。
  霍決突然指著下方某處道:「你看那裡,是不是有個山洞。」
  席停云眯起眼睛看了半晌道:「光線太暗,看不真……」
  霍決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竟然裹著一個火摺子。
  席停云看著他點燃火摺子,隨手折下一根樹枝點燃,然後丟了下去。
  光一閃而逝,但剎那光輝已將山洞照得一清二楚。
  「的確是山洞。」席停云道,「可是不知洞有多深。」
  「一看便知。」霍決指著下方山壁中間凸起的大石道:「可從這裡借力。」
  席停云猶豫道:「可是……」
  霍決將腰帶綁在他的手腕上,「這次你先跳。」
  席停云解下腰帶,按住霍決道:「我保證這次絕不放手。」
  「怎麼保證?」
  「發誓。」
  霍決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撅嘴。
  席停云:「……」

  霍決見他毫無行動,臉又板下來,「我不信你。」

  「……」
  霍決用腰帶綁手,還繞了兩圈。
  席停云哭笑不得,「王爺,這……」
  霍決道:「要綁牢。」
  席停云看看手腕,又看看下面的石頭,不動聲色地將腰帶另一頭抽出來,抓在手中,然後不等霍決防備就縱身跳了下去。
  那塊凸起的石頭並不很大,而且上面暗沉沉的,好似長了青苔,落腳時稍有不慎就會滑入萬丈深淵。他不敢託大,跳下去的時候已經看準了落腳點,且想好萬一滑下去該如何應對。只是當腳真的落地時,情況又猛然一變,快得太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覺身體一緊,被帶著朝右下飛了出去。
  月光斜照著山壁,黑中帶著沉鬱的灰藍。山洞的幽黑在一片黑藍中十分明顯。
  席停云看著自己鑽入山洞,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我說過,我會綁牢。」霍決雙手還摟著他。
  席停云幽幽道:「王爺好自信,不怕山洞狹小,不夠我們容身嗎?」
  霍決放開手,扯了扯綁在他手腕上的腰帶,「可是你跳下來了。」
  席停云沉默半晌道:「我們還是看看這個山洞吧。」
  「嗯。」
  點燃火摺子,席停云看到自己身邊竟有一棵樹,樹上掛著幾個乾癟癟的果子,顯然是熟過了時候。再往裡走就看到一條細細的水流從山縫裡淌出來,順著地勢朝外潺潺而流。
  席停云道:「可惜來得不是時候,不然此地倒是吃喝不愁。」
  山洞外窄內寬,到裡面竟然別有洞天。
  「這是什麼?」席停云指著前面一個四四方方的陰影。
  霍決拿著火摺子照了照,「好像是個石棺。」
  席停云吃驚道:「石棺?」他隨即喜道,「既然有石棺在此,那就一定有其他的路!」武功再高的高手也不可能從絕壁上將石棺運下來。
  霍決點點頭,和他一起繞著山洞走了一圈,竟找到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具,枕頭褥子被子鍋碗瓢盆都有,只是放了很多年,積滿灰塵。
  席停云道:「這裡像是有人居住。」
  霍決道:「作古多年。」
  席停云看向石棺道:「莫非他就是主人?」
  「打開就知道了。」霍決順手一推,將棺蓋推了開來。
  席停云嚇了一跳,本要上前一步阻止,可走到近前卻成了探頭觀看。
  霍決道:「只是個衣冠冢。」
  席停云看了眼石棺裡的衣服道:「是個男子。」
  霍決突然伸手將放在衣服上的兩根棍子拿了起來,放在火摺子底下細看,然後將其中一個遞給席停云。
  席停云將棍子在手中轉了轉,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小字,「鄙我者,悶聲一棍?好……直接。」
  霍決把兩根棍子的兩頭接起來,道:「這本是一根棍子。」
  「可能因為棍子太長,所以才截成兩段。」這具石棺已比一般的石棺長出兩尺,竟還放不下這根棍子,可見棍子的長度。
  「七十年前江湖上有個使棍子的高手,使的棍子就叫悶聲一棍。他個子比一般人高出一尺半,棍子也比普通的棍子長出三尺。不過成名江湖沒多久,就失蹤了。」
  席停云道:「難道是被囚禁在這裡?」
  霍決將棍子放在地上,將衣服拿起來,手指碰到棺底,感到凹凸不平,立刻拿火摺子去照。只見本應平整的石面寫著比拳頭更大的字——
  誰說棍子不能當筆使?我偏能。


51、驚弓之鳥(十)

  字裡行間透出的活潑稍稍緩解席停云心中的憂慮,心中也由衷欽佩起這位前輩來。不是每個人被關了這麼久之後都能保持如此康開朗的心情。他繼續往下讀。
  也不知道寫了這麼多,是否有人看到。如果真有人看到的話,算你運氣好。爺爺我的玉體和那裡泓這個笨蛋合葬啦。他那裡風水好,接我過去,不然哼哼……寫不下了,看洞頂。
  霍決和席停云不約而同抬頭,果然看到洞頂被刻得密密麻麻——
  上接哼哼。憑你撬棺這個大罪,我一定會準備涂毒的利箭把你射成黑刺蝟。想不通為什麼是黑的?因為洞裡沒有火啊……哈哈哈!好吧,言歸正傳,我不知道你走了什麼狗屎運知道你爺爺我的寶府,有什麼看上的東西,只管拿去用吧。反正好東西我都帶走了。洞口兩棵果樹是移不動,不然爺爺我也舍不得留下來。要是你來得及時,還能嘗一嘗果子,酸甜可口,還耐飢。也罷,再寫下去棍子都磨成針啦,言盡於此,祝你好運。陳棍棍絕筆!
  席停云微笑道:「也是一代奇人。他提及的那裡泓是否是那家中人?」
  霍決點頭道:「若他還活著,那飛龍要叫他一聲老太爺。」
  席停云道:「看來他和這位陳前輩是至交,不但生前比鄰而居,死後還同穴而眠。」
  霍決道:「我若死了,只想和你同穴。」
  席停云仿若未聞,走到洞口,摘下一隻乾癟的果子,用清水洗了洗,一口咬了下去,咀嚼了幾口之後,立刻摘下一隻在水下衝了沖,丟給霍決,「不酸,很甜。」
  霍決不聲不響地啃起來。
  席停云站在洞口往外看,「天色快亮了。」
  霍決依次拿著被子和褥子在洞口抖灰,然後鋪床,「睡吧。」
  「王爺先睡。」席停云席地而坐,「我在這裡眯一會兒就好。」
  洞裡的火熄滅了。
  席停云鬆了口氣。一下子發生那麼多事,他完全來不及整理和反應,腦海很想靜下來想一想,可是疲倦吞噬了他所有的思緒,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你以前叫我阿決的。」
  黑暗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席停云啞然,半晌才道:「可你畢竟是王爺。」
  霍決道:「這裡不是南疆王府,也沒有其他人。」
  席停云手指輕輕地揉著額頭。
  「叫我阿決。」霍決好似一點都不困,開始絮絮叨叨地折磨席停云脆弱的神經,「阿決和王爺一樣是兩個字,不吃虧。」
  席停云沒有忘記叫了阿決沒多久之後發生的事,雖然只是一個稱呼,卻代表著兩人關係上的差距。僅存的理智提醒他不可也不能踰越。
  「也許,我們會死在這裡。」
  席停云揉額頭的手指一頓。
  霍決慢悠悠地接下去道:「幸好棺材已經有了,還很大,足夠我們兩個人容身。」
  席停云緩緩道:「事情未必這樣糟糕。楊總管遲早會收到消息,還有顏初一,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霍決道:「打敗那飛龍不是那麼簡單的。」
  席停云沉默。
  「過來睡吧。」霍決道,「褥子和被子都是雙人的。」
  席停云愣了愣,隨即想到陳棍棍個子比普通人高,被縟比一般人大也不足為奇。
  「我冷。」霍決為了讓他過去,幾乎使出渾身解數。
  席停云無奈地起身,往裡走。其實他也知道這個時候睡在被子裡才是最好的選擇。他身上的衣服雖然乾了,但夜晚的寒氣和池水的濕冷已然滲入體內,再加上洞口的山風,稍一不慎,就可能會染上風寒。淪落此地已是十分糟糕,在染上惡疾,只怕他不想和陳棍棍爭棺材也不行了。
  他掀起被子一角,慢慢地躺進去,身體靠著被縟的邊沿,儘量不與霍決挨著。
  霍決似乎真的累了,十分安分,一動不動地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席停云這才放下心來,正打算入眠,霍決的手突然伸了過來。他抓著他面具被撕起來的那一截,疑惑道,「為什麼不全撕了?」
  「藥水在你拉我下來的時候弄丟了。」席停云的話半真半假。
  霍決手指順著面具挪到他臉與面具的結合處,輕輕摩挲。

  被摩挲的地方又癢又熱,讓席停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拉下來。
  霍決不安分地動了動。
  席停云只好用力按住。
  霍決掙紮了幾下,發現他沒有放手的意思,才心滿意足地睡了。
  席停云腦袋一沾上枕頭,睡意就撐不住了,霍決一沒動靜,他自己立刻也跟著沒了動靜。
  後來兩人各自在夢中如何折騰卻是各人自知。
  席停云只知道醒來時,霍決一隻手摟著他的腰,一條腿壓著他的腿,整個身體都貼在他身上,毫無縫隙。他覺得脖子有點酸,剛動了動,霍決就醒了。
  「你醒了?」席停云停下扭頭的動作。
  霍決摟住他腰的手更緊了緊,身體越發靠近他,甚至輕輕地蹭了一下。
  席停云感覺到胯部似乎被什麼東西頂著,疑惑地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猛然想起可能是什麼,臉色頓時一白,原本放鬆的身體一下子緊繃起來。
  霍決一直抱著他,對他身體的種種反應一清二楚,見狀忙問道:「怎麼了?」
  席停云輕聲道:「沒什麼。」
  霍決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而且都快死了……」
  席停云眼神動了動,推開他坐起來,「我餓了。」
  洞外很亮。
  席停云張望了一眼,「是下午。」
  霍決懶洋洋地躺在褥子上不肯動,腦袋枕著手肘看他。
  席停云背對著他坐下來,用水輕輕擦拭臉頰,過了很久,他問道:「在王爺心目中,我是什麼樣子的?」
  「最喜歡的樣子。」
  「我是說容貌。」
  霍決認真地想了想道:「不知道。」他頓了頓道,「反正,你想要什麼樣子就能易容成什麼樣子,有什麼好計較的。」
  席停云道:「王爺不好奇我本來的樣子?」
  「本來是好奇的,唔,現在也還有一點好奇。不過你換來換去換多了,我習慣了。反正都是你。」
  席停云慢慢地回頭。
  逆著光,霍決並不能看得很真切,只能看到一雙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席停云心裡其實很緊張。撕了一半的面具垂在下巴處到底不舒服,而且鬍子不像鬍子,面紗不像面紗,著實怪異,所以才用清水,忍著疼痛將它全部撕下。正如霍決所言,也許他們就要葬身此處,何必還執著一張臉的真假。
  霍決突然從被子裡一躍而起,衝到他跟前,捧著他的腦袋慢慢地轉過去,皺眉道:「怎麼受傷了?」
  席停云摸了摸左臉的傷口,「撕傷的。」面具和臉粘合得太久,沒有藥水很難取下。
  霍決洗盡手指,沾了點傷藥,抹在他的傷口上。
  席停云痛得臉都僵了。
  霍決吹了吹,「很快就好。」
  席停云想起自己昨天為霍決腰部和手上的傷口上的好像也是這種傷藥,不由喃喃道:「原來這種藥這麼痛。」
  「忍忍就好。」霍決這才將身體微微後傾,細細地打量起席停云的容貌來。
  席停云的五官並不好看。他的眼睛過大,鼻子不夠挺,嘴唇略寬,最重要的是臉色過於蒼白,且透著幾分蠟黃,眼底還有淡淡的青痕。可是當這些加在一起,卻組成一張憨實中帶著幾分柔媚的臉。霍決不知道這是不是愛屋及烏,當他看到這張臉的第一眼起,就覺得世上再漂亮的容貌也不會比這張臉更讓他覺得順眼。


52、鳥伏獸窮(一)

  有水有果,省著點吃,倒也能堅持幾日,而幾日後的事,席停云如今還不敢想。
  霍決看出他眼中隱含的擔憂,用完好的手將他摟入懷中,輕聲安慰道:「我會在你身邊。」
  席停云心底有一絲震動也有一絲彆扭。論年紀,他比霍決年長,可事實上卻是霍決在處處照顧他。他嘆了口氣道:「我曾說幫你平定南疆,可惜成了空口白話。」
  霍決眸光閃了閃,沉默許久才問道:「平定南疆王算不算?」
  席停云定定地看著他,兩人對視了會兒,他終於展顏笑道:「平定?怎麼平定?」
  霍決一手抱著他的腰朝後倒去。
  席停云下意思地撐住地,雙腿跪在他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霍決好整以暇地枕著手,凝望著他。
  席停云耳根微微發紅,兩條腿不自覺地有點發軟,想抬腳撤離,卻被他放在腰際上的手用力帶入懷裡。他低呼一聲,生怕壓到他的傷口,不得不半側著身體靠著他。
  霍決眼裡閃過一抹狡黠,抱著他用力一滾,翻身壓在他身上。他壓得肆無忌憚,席停云從胸口到大腿都被壓得動彈不得。
  「小心傷口。」席停云無奈道。
  霍決低頭看著他,雙眼晶亮晶亮,忍不住啄了他的嘴唇一口。
  「王爺……」
  又一口。
  「王爺!」
  繼續。
  「……」
  「為何不繼續喊?」霍決抱怨。
  「……阿決。」席停云妥協。
  霍決眼波放柔,慢慢低下頭,吻住他的嘴唇,由淺入深。
  席停云似乎想說什麼,可是舌頭和嘴唇完全不由他控制,只能任由對方翻天覆地地攪和。
  有了兩次經驗,霍決的動作堪稱剛柔並濟。對情場老手來說也許還沒什麼技巧可言,但是對同樣的菜鳥席停云而言,足夠的激情已令人沉溺。
  席停云不自覺地回應著,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兩隻手已經牢牢地抱住霍決。而霍決顯然不滿足於一個地方的探索,吻從頸項開始,一路向下探索。
  「不……」席停云感到胸前一涼,身體頓時輕顫起來,兩隻手抓住霍決的肩膀,想把他推開。
  霍決抬起受傷的手掌,無力地搭在席停云的手背上。
  席停云雙手一僵。他沒有忘記霍決這一身傷痕從何而來,若不是自己,以霍決的武功要逃出生天易如反掌,又何至於陷入如今的境地。心底有過的懷疑和疑惑在霍決的傷痕和滿心的疲倦面前被壓了下去。
  霍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時刻,嘴唇順著他身體的線條,一路來到褲帶上。
  席停云小腹一緊,猛然回神,剛剛平靜下來的思緒又劇烈翻騰起來,一手抓住霍決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下巴。
  霍決不滿地抬頭看他。
  「不行……」席停云搖頭。
  「為何?」霍決瞄了眼褲帶,暗暗衡量自己用嘴巴解開它需要多少時間。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席停云抓著他下巴的手一翻,用力按住褲帶,深吸了口氣道:「我……我已經不是……」
  霍決用手肘支撐身體,伸手抓住他的手,緩慢卻不容拒絕地拉開,「讓我停下來的話,只有一個理由,你討厭我。」
  席停云冒著冷汗,腦海被攪成漿糊,各種各樣的記憶不斷地交錯著,在眼前浮現……他皺著眉頭,突然側身乾嘔起來。
  霍決急忙起身扶住他。
  席停云靠在他的懷裡,激烈地喘著氣。
  霍決慢吞吞道:「你是在介意……」
  席停云的身體僵硬得像個石像,過了很久才道:「我不是男人了。」
  霍決猛然抱住他,彷彿要用自己全身的力量來安慰和溫暖他。
  席停云咬著嘴唇,直到出血,才笑道:「其實,我早該接受這個事實。」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你是席停云。」霍決的嘴唇湊在他耳邊,低聲道。
  席停云苦笑道:「可惜我本名並不叫席停云。」
  「你介意嗎?」
  「什麼?」
  「叫這個名字?」霍決道,「如果你不喜歡,你可以換回本名。」

  席停云沉吟了會兒才道:「我只有這個名字了。」以前那個名字在他父親親手將他送進皇宮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他。
  霍決道:「叫霍順心好不好?」
  「什麼?」
  「從此以後,萬事順心。」
  席停云這次沉默得更久,不過他不是在考慮要不要改名,而是考慮如何拒絕得不那麼讓霍決難堪,「席停云這個名字我用慣了,唔,一下子改了,恐怕難以適應。」
  霍決低聲笑起來。
  席停云道:「你笑什麼?」
  「沒什麼,」霍決抱著他,親了親他的臉道,「我也喜歡席停云。」
  「哦?」
  霍決道:「因為我把這三個字裝在心裡太久,一下子改了,我也很難適應。」
  席停云側頭看著他。
  霍決並沒有讓他看太久,很快將他拉入又一場熱烈而纏綿的熱吻中。
  長吻結束,兩人靠著彼此,靜靜地看著日落。
  霍決道:「不管天下如何變遷,日出日落總是不變。」
  席停云道:「是啊,可惜人窮盡一生看到的日出日落加起來也不過是它的萬萬萬分之一。」
  「所以我們更該珍惜眼前。」霍決親著他的嘴角,「我們做夫夫好不好?」
  「夫夫?」
  「我是你的夫君,你也是我的夫君。你不用做別人的男人,只要做我的男人就好。」
  席停云先吃了一驚,因為霍決言下之意是將他比作了正妻,可是很快他想到了眼下的處境,心中暗暗苦笑起來。是了,這裡只有他們二人,還分什麼妻妾孌童。
  「好不好?」霍決對他的沉默微微不悅。
  席停云抬頭,笑了笑,道:「好。」
  他答應得這樣爽快,倒叫已經打算軟硬兼施雙管齊下的霍決結結實實怔忡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心地咧嘴笑道:「你是我的夫人了。」
  席停云皺眉道:「不是夫君嗎?」
  「都一樣。」霍決吻去他所有的不滿,再度將他推倒在地。
  在答應的那一瞬間,席停云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隱約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真的發生時,畏懼和驚恐依舊如約而至,任憑霍決如何安撫都難以自制。
  「天快黑了。」努力了許久的霍決終於停下來,撫摸著他的後背輕聲道。
  「王爺……」席停云的睫毛微微濕潤,大眼睛歉疚又後怕地看著他。
  霍決皺眉道:「你叫我什麼?」
  席停云靠著他的肩膀,好半天才低聲道:「夫君。」且當適才的補償吧。
  霍決身體一震,頭頂和腳底好似同時被暖流衝擊過,快活激動得要飛起來。他抱著席停云,在地上打滾,還是席停云怕他傷口崩裂才抓著他停下來。
  「夫人。」霍決堅定地望著他,可眼底的期待稍稍出賣了他怕被反駁的心情。
  席停云嘴角一勾,沒有反駁。不過是個稱呼,若他喜歡,夫人便夫人吧。反正……這場婚姻從頭到尾都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兩人默默地抱著,看著洞裡漸漸暗淡下來,誰都沒有動一動的欲|望。陳棍棍所言非虛,這種果子的確十分耐餓,過了這麼久,他們也不覺得腹飢。
  「天黑了。」
  「嗯。」
  霍決趴在席停云身上,「我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手又不安分地動起來。
  席停云扭動了一下,低聲道,「我……」才一個字,剩下的就被吞噬了,只剩下含糊、痛苦又似痛快的呻吟聲,「唔……」
  他感覺到霍決這次比之前幾次加起來更加強硬和熱情,帶著前幾度蓄勢未發的渴望,滿是不達目的誓不休的堅決和氣勢。
  席停云望著洞頂,雙手緊緊地握著拳頭,開始還能保持理智,拚命地說服自己冷靜,到後來,意識漸漸恍惚,舊恐懼與新恐懼碰撞,竟成了一片空白,只能感覺到自己和霍決身體不斷契合,直至清晨才能回憶起昨晚的零星碎片。


53、鳥伏獸出(二)

  碎片慢慢拼湊完成的昨夜,瘋狂的熱度彷彿還殘留在身體的每個角落。霍決就像一把火,難以抗拒的火,讓他情不自禁地跟隨火勢給出昨夜之前的自己絕難以想像的熱情。

  他側頭看霍決,即使在睡夢中,霍決四肢依舊緊緊地糾纏著他,肌膚與肌膚緊密貼合,毫無縫隙,只是他白皙如玉般的肌膚上佈滿了星星點點的吻痕。

  席停云閉上眼睛,不太想這麼快面對自己留下的罪證。壓在身上的身體動了動,很快虜獲他的嘴唇,勤奮地吮吸起來。

  隨著對方動作越來越大,席停云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

  霍決含著他的嘴唇,含糊道:「早。」

  「早……」張嘴的剎那,對方的舌頭順利入侵,熟門熟路地騷擾起來。

  席停云頭微微後仰,兩隻手想要推開他,卻被他摟得更緊。似乎確認了反抗是徒勞無功,他默默嘆息,順從地摟住他。

  兩人大清早又來了一回,然後睡回籠覺,一覺睡到下午。席停云怕霍決興致又來,強忍著不適站起身,在鍋碗瓢盆處挑了個小碗想用來漱口。被擺放得亂七八糟大堆東西中,有一樣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將東西拿起來,愣愣地打量了一會兒,神色微變。身後傳來動靜,他驀然一驚,飛快地將東西塞回雜物中,轉頭看霍決。

  霍決趴在褥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為了不驚動他,席停云身上只披了件外衣,前面大敞著,各種痕跡一覽無遺。

  察覺到他的目光越來越赤|裸,席停云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連忙將衣服拉攏,「還不起來?」

  「不起。」霍決朝他伸手。

  席停云道:「我餓了。」

  霍決嘴角一勾,笑容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曖昧,「我也餓了。」

  席停云佯作不懂,「我拿果子給你吃。」他快步走到果樹旁,先漱口,再摘了個果子洗了洗,自己咬了一小口,將大部分留給霍決。

  他不知道援兵何時將至,省著點吃總是好的。

  霍決接過果子,咬了一大口,然後一把拉住他,嘴對嘴地塞了過去。

  席停云下意識地頂回來。

  兩人唇舌交戰,半晌才妥協地各吃一半。

  霍決手指擦過席停云嘴角兩邊流下的果汁,放在口中舔了舔道:「好甜。」

  和霍決的關係進展到這個地步實在大出席停云所料,可自己好像著了魔,入了魘,食髓知味地依戀起霍決給予他的每一絲溫柔和激|情來。從沒有人這樣珍視過他,眼睛只裝著他一個人,哪怕被他視為生平唯一知己的方橫斜也不能。

  他心底隱約期待著一個自私到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可能——楊雨稀終究沒能找到他們,他們活活地餓死在此。聽來殘酷而恐怖,可仔細想想,他們將永遠只屬於彼此,至死都依偎在一起,沒有人發現他們,也就沒有人能分開他們。

  他再也不會是孤獨的一個人。

  ……

  多麼美好。

  有了這樣瘋狂的期待,席停云對霍決的回應越來越熱情,主動親吻他,主動配合各種姿勢,甚至主動讓他進入自己。

  小小的山洞成為兩人的愛巢,連生死大事都被置之度外。

  直到第六天,果子只剩下兩隻。

  席停云看得出,霍決的心情並沒有前幾天那麼好。

  「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席停云從身後抱住他,頭枕著他的肩膀,輕聲道,「你可以試著用輕功上去。」

  霍決道:「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席停云用力地抱緊他,卻沒有反駁。

  過了會兒,霍決又道:「我們不會死在這裡。」

  席停云眸光閃了閃,沒有作聲。

  這一夜,纏綿依舊。

  
  第七日,席停云照常洗漱完畢,打算摘果子與霍決分享,卻看到洞口突然垂落一條手臂粗的繩索來。他心頭一緊,飛快地起身往外探頭。

  只見山頂上隱約有黑點閃動。

  繩子上下晃動了幾下,像是無聲的詢問。

  席停云正在猶豫是否回應,就看到兩隻手從他的腰際兩側伸出來,一隻手摟住他,一隻手拉了拉繩子。

  席停云的心沉下去。

  霍決親了親他的臉,「收拾一下,我們該走了。」

  席停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根繩子,彷彿石化成了雕像。

  霍決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席停云深深地吸了口氣,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扯起,直至笑容完美無缺,才慢慢地轉身,道:「王爺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席停云自嘆弗如。」

  霍決腦門好似被重重地砸了一下,半晌才慢吞吞道:「我可以解釋。」

  席停云往裡走,被霍決一把拉住。

  「我的確事先就知道這個山洞所在,也提前派人探過路,但只當做退路,並沒有打算一定用上。」

  席停云將手腕從他的手掌中掙脫出來,「我去收拾東西。」

  霍決道:「有什麼可收拾的?」

  席停云的脾氣幾乎被他前後矛盾的話給磨平了,忍了忍,才從那堆雜物中取出一物,遞給他,「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王爺這次沒用上,也可以帶回去,說不定下次有機會。」

  霍決怔怔地接過他手中的東西,看清楚了才發現是一根玉勢。他先是疑惑,隨即面上一紅,惱怒道:「你懷疑這是我準備的?」

  席停云默然地看著他驟變的臉。

  霍決道:「我根本不知道山洞裡有這個!」要是知道,有可能不用嗎?!「我說過,我一開始沒打算一定用上這條退路,更不可能想得這麼長遠。」

  席停云低頭嘆了口氣。

  「你不信我?」霍決皺眉。

  「我信你。」從山崖下來,他就發現了種種巧合和蹊蹺,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他將這些懷疑都埋在了心裡,自欺欺人地加了厚土蓋住,只為堅持對霍決的信任。現如今,颶風來襲,厚土崩裂,懷疑破土而出,以後必然一發不可收拾。縱然他信了這一條又如何?隔閡形成,再不能若無其事地回到從前。

  繩上滑下一個人來,竟是赦僙。

  赦僙跳下來,將繩子遞給霍決,「王爺,一切照計劃行事。那飛龍已然被擒,況照還在逃亡中!不過龐小大和顏初一已徵召出兵,想來不日就有好消息。」他看霍決臉上毫無喜色,只是看著席停云,不由納悶道,「王爺可是覺得那裡不妥?」

  霍決將繩子塞進席停云手中,赦僙的目光頓時被引了過去。

  席停云與霍決相處這麼久,自然知道他有多固執,此時推辭未必推辭得掉,還會引來赦僙的好奇,乾脆道了聲謝,抓著繩子直接往上爬。

  山洞離崖頂並不遠,他只爬了一會兒,就被楊雨稀一把拉了上來。

  「席大人別來無恙啊?」大概王府在南疆的形勢一片大好,楊雨稀的心情也十分歡暢,笑容比以往都要燦爛。

  席停云微笑還禮,「多謝楊總管援手。」

  楊雨稀抱拳道:「應該謝謝席大人在危難之中對王爺不離不棄!」說實話,席停云會完全站在霍決這一邊是他所料未及的,但樂觀其成。

  席停云淡然道:「一切盡在王爺的掌握之中,席某只是按部就班罷了。」

  楊雨稀眼光何等銳利,自然看得出他的疏離,剛想出言試探,就見霍決一個縱身躍了上來。



54、鳥伏獸出(三)

  楊雨稀的注意力立刻被帶了過去,追著霍決噓寒問暖,尤其看到他手掌上裹得紗布,神色懊惱得恨不得以頭搶地,「王爺受苦了!」

  霍決凝望著席停云的側影,輕聲道:「不苦。」

  楊雨稀看到他脖子一側淺紅印記,心中一驚,吃不準是蟲子咬的還是……人咬的,眼睛跟著朝席停云望去。仔細看席停云,脖子上似乎也有差不多的痕跡,讓他驚疑更甚。

  席停云注意到他們的凝視,忍不住回過頭來。

  楊雨稀慌忙收回目光,隨便找了個話題道:「那飛龍已經被拿下,等候王爺發落。」說到那飛龍,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折磨他給霍決出氣。

  霍決看了眼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大山,皺了皺眉道:「阿影呢?」

  楊雨稀道:「小影挨了那飛龍一掌,正在休養。王爺放心,此次能生擒那飛龍,小影居功至偉,我絕不會虧待她。」

  霍決點點頭,看著赦僙上了山,起步往山下走,「其他十一飛鷹呢?」

  楊雨稀道:「死的死,投降的投降,無一漏網。」

  「重鐵環?」

  「此人對那飛龍忠心耿耿又深具城府,表面上與那飛龍勢同水火,以便聯合對抗那飛龍的各種勢力一網打盡。若不是赦首領暗中提點,連我都要著了他的道。」

  赦僙哈哈笑道:「重鐵環的小伎倆如何能瞞過楊總管的法眼?我想起楊總管逼著重鐵環下令鐵環門攻打那府時重鐵環的表情,真是笑得牙都要掉了。」

  席停云聽他們幾個人說得開心,故意落後幾步,拉開一丈左右的距離。

  霍決還未說甚,赦僙已經忍不住掉轉頭來拉他,「席大人,你怎麼了?該不是吃了幾天的果子把人都吃傻了吧?」

  席停云微微一笑道:「赦首領也知道山洞裡有好果子吃?」

  霍決後背一僵。

  赦僙哪裡知道他們之間的種種誤解糾纏,大咧咧地笑道:「怎麼不知?我還親自下去過一趟。陳棍棍也是個奇人,竟然跑到那家眼皮子底下住著。」

  席停云道:「你不覺得他是被囚禁的?」

  赦僙愣了愣道:「這,我倒沒想過。不過陳棍棍這樣的人,要不是心甘情願,誰能困得住他。」

  心甘情願四個字彷彿魔咒一般,圈住席停云的喉嚨,慢慢縮緊,讓他漸漸喘不過氣來。

  「席大人?」赦僙見他臉色不好,想伸手扶他,但手剛伸出去,人就被另一個胳膊攬到另一邊去了。

  席停云靠在霍決懷裡,聞著熟悉的氣味,覺得呼吸越發困難起來,心好似打了個結,還是個死結。他突然彎腰乾嘔起來。

  霍決先是扶著他,後來乾脆將他整個人摟在懷裡,也不管會不會吐在自己身上,只是緊緊地抱著,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赦僙和楊雨稀面面相覷。

  一個驚異,一個若有所思。

  席停云終於停下來,好似生了場大病,臉上血色全無,在陽光下透著一層蒼青色的病氣。

  「一定是山洞太潮濕,又沒肉吃……」赦僙同情地看著他,「要馬上回去調理調理。」

  楊雨稀順著他的話說笑道:「哦,吃一大碗五花肉就好了。」

  赦僙大笑:「再來十隻燒雞一壇烈酒,保管什麼病都好了。」

  席停云慢慢站直身體,不著痕跡地掙脫開霍決的手,笑著回應道:「好,就照赦首領說的做。」

  赦僙沒想到席停云這麼上路,更加興奮,「反正那飛龍這頭已經處理乾淨,況照有龐小大他們頂著,接下來沒我什麼事了,我們就來個不醉不歸。」

  席停云跟著笑。

  楊雨稀見霍決臉色越來越黑,看著赦僙的目光越來越凌厲,忙催促他們先回府再說。

  

  回到那府,席停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洞中六七日,洞外地翻天。曾將他們追趕得走投無路的那府已經完全破敗,身著盔甲的士兵們正低頭彎腰地清理著地上的屍體。

  大片大片的血水順著石階往下淌,泥土被染成深紅色,到處都是血腥氣。

  楊雨稀安排席停云住下,不知是不是霍決的指示,住的還是那飛龍之前分給他的房間。沒多久,浴桶、美食紛紛送來,果然是有酒有肉。

  席停云泡在木桶裡,一邊喝著酒,一邊發著呆。全身的疲憊被卸了下來,四肢百骸倦得一動都不想動,連思考都暫時地停止了,手和嘴巴只是簡單地重複著喝酒這個動作,直到壺空,才縮在木桶裡睡了。

  時間匆匆。

  水漸冷。

  席停云在睡夢中打了幾個哆嗦,卻執著地不願意清醒。

  篤篤。

  「席大人!」

  呼喚聲不客氣地入侵夢中,將他強行拉起。

  席停云醒過來,發現敲門聲還在繼續。

  「席大人?」

  他用手指輕輕地揉了揉額頭,「什麼事?」

  「王爺請您去書房議事。」對方聽到他的回答,終於鬆了口氣。

  席停云道:「我睡下了。」

  「是。」

  席停云聽著腳步聲離去,從水裡出來,拿起布擦拭身體,擦到下|身時,腦海中猛然閃過霍決趴在他腿上親吻傷口的情景,鬆弛的身體再度緊繃起來。他緩緩坐回木桶裡,屈膝環住自己的胳膊,將頭埋在水裡。

  

  書房。

  「王爺與席大人被那飛龍所害的消息傳出才一天,況照就藉口為王爺報仇,帶著大軍殺到,反應之靈敏,速度之迅猛,好比伺機而動的虎狼!」楊雨稀嘲弄道。

  霍決道:「他的確是。」

  楊雨稀道:「我照王爺的吩咐,一邊暗中為他清掃障礙,引軍深入,一邊向那飛龍通風報信,讓他派兵迎戰。可惜況照為人十分機警,到了第三日就命令大軍在原地駐紮,無論我驅殘兵誘敵還是找強將進攻,都不為所動。」

  「況照為人一向謹慎多疑,不怪你。」

  「我等了兩日,見他始終沒有動靜,終於按捺不住攻入那府。多虧小影與我裡應外合,事先在其他十一飛鷹的飯菜中加了瀉藥……」

  「為何下瀉藥?」

  「她說這是唯一能拿到的藥,還多虧了那飛龍有便秘之症……」楊雨稀見霍決看了他一眼,急忙轉移話題道,「況照大概收到那府被迫的消息,連夜跑了。不過他跑不遠,龐小大和顏初一都在前方盯著。」

  這場戰鬥可說是南疆王府近幾代最揚眉吐氣的一場勝利,可霍決臉上卻毫無喜色,甚至神色中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憂慮和惆悵。這讓楊雨稀不得不提心吊膽起來,「王爺可是覺得那裡不妥?」

  「不,你們做得很好。」

  楊雨稀低頭想了想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王爺如何知道況照在暗中部署進攻那家?」

  霍決道:「母妃曾與我玩過一個猜謎遊戲。」

  「哦?」楊雨稀知道他這個時候提起王妃絕不是懷舊。

  霍決從桌上拿起一支筆,舉到眼前,視線擦過筆桿,對著楊雨稀看。

  楊雨稀茫然。

  「鄙視你。」

  楊雨稀:「……」

  霍決將筆順手放在桌上,低聲道:「我與母妃經常玩,能輕而易舉地猜中對方心中所想,而父王卻無論怎麼猜都猜不中。」

  「……」這個,猜不中才是正常的吧?楊雨稀乾咳一聲道:「還請王爺明示。」

  霍決道:「還記得那枚從母妃懷中掉下來的霍府令牌嗎?」

  「記得。」楊雨稀頓悟,「難道王妃是在暗示什麼?」

  「王府令牌其實極為普通,連府中侍衛都人手一面,有何珍貴之處?母妃若真的惦念王府或者惦念父王,懷中藏的就應該是與父王的定情信物或者是王妃印章才是。」

  「……不錯。」

  「可她卻藏了一枚寫了霍字的令牌。」

  「霍,」楊雨稀努力用他們的思考方式來思考,「霍……霍……禍?難道是包藏禍心的意思?」

  「胸中藏禍。」

  楊雨稀擊掌,「胸是兄長!」

  霍決眯起眼睛,「我決不信母妃會自願隱居在況照的小竹樓裡這麼多年!」


55、鳥伏獸出(四)

  楊雨稀道:「此事到底真假如何,恐怕只有抓住況照才能見分曉了。」

  霍決道:「興許還有一個人知道。」

  楊雨稀想了想,猜道:「王爺是說那飛龍?」

  「提他來……不,等等。」

  楊雨稀不解霍決為何猶豫,「那飛龍正在那府地牢裡關著,王爺要審問,隨時可以。」

  「嗯。」霍決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突然移向門口。

  未幾,便有侍衛走來,在門口落定,「啟稟王爺,席大人說他已經歇下了。」

  霍決皺眉,半晌才道:「下去,守著。」

  侍衛微愕,疑惑地看向楊雨稀,似乎不明白霍決口中的守著是守著書房,還是守著席停云。

  楊雨稀揮手道:「若席大人醒了,即刻來報。」

  侍衛見霍決並未反對,這才去了。

  楊雨稀察言觀色,見霍決眉頭緊鎖,聯想他們二人脖子上的痕跡,心中隱約有了個念頭,試探道:「席大人這次與王爺同甘苦,共患難,結下深厚情誼。待他回宮之後,一定會在皇帝面前為我們美言。我們以後的日子想必會好過得多。」

  霍決怫然不悅,「誰說他要回宮?」

  楊雨稀難得見他喜怒形於色,心中暗叫糟糕,臉上還要不動聲色地問道:「莫非王爺已經說服席大人留在南疆?」

  霍決臉色更差。

  那就是沒有。楊雨稀稍稍安心,「我聽聞席大人與方府主關係非同尋常。方府主又是天下皆知的保皇派,所以猜想席大人多半是要回宮去的。」

  霍決拿起放在桌上的筆把玩了一會兒,突然道:「你還記得母妃給我的密信嗎?」

  楊雨稀道:「王爺是指那封說席大人可以信任可以爭取的密信?」

  「正是因為這封信,我才試圖結識他……」

  楊雨稀突然覺得這封信十分蹊蹺,「王爺,照你之前所說,王妃對況照早有提防。既然如此,王妃為何不在信中說明?若是她當時說出竹樓所在,今日王妃與王爺早就母子團圓了。」

  霍決手中的筆緩緩叩在桌角上。

  「王爺,有一句話,我藏在心中,實在不吐不快。」楊雨稀道,「席大人為人如何,這段日子相處下來,自然是沒話說的。可他畢竟是大內總管,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更何況他是皇帝的親信。有時候,有些事未必是他想做的,可是,卻又是不得不做的。」

  霍決沉下臉道:「什麼意思?」

  「我是說,假如這封信是假的……」楊雨稀看霍決沒有打斷的意思,才大著膽子把話說下去,「筆跡可以模仿,王妃才貌雙全,仰慕者眾,有一張兩張真跡流落在外一點都不奇怪。這樣就解釋為何王妃送了這樣一封與自己毫無關係又沒頭沒腦地信來。因為這封信根本不是王妃所寫,而是有人借王妃之口,想將席大人舉薦與王爺!」

  「說下去。」

  「那個人有可能是想幫王爺,知道席大人是可用的良將,刻意舉薦給王爺。那麼,此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深知席大人的為人,二是站在王爺這一邊。王爺心目中可有這樣的人選?」

  霍決不語。

  「還有一種可能,那個人希望席大人能夠接近王爺……這個原因就不好說了。」楊雨稀見霍決沒反應,又加了一把火,「說起來,席大人似乎是有求而來。」

  「說完了?」

  楊雨稀看著霍決陰沉的臉色,心中一驚。莫非席停云在王爺心目中的份量遠比自己想像的更重?

  霍決緩緩舉起手中筆。

  ……

  又要鄙視他?

  楊雨稀無語。

  啪。

  霍決單手將筆對半掰斷。

  楊雨稀面色微變。

  霍決將斷開的兩截筆拋給他。

  楊雨稀接住。

  霍決淡然道:「下不為例。」

  楊雨稀抓著筆,半晌才道:「是。」他緩緩從門裡退出來,壓在胸口的悶氣才吐出來。斷筆的剎那,他幾乎以為霍決會對他翻臉。

  不過現在也差不多。

  他低頭看著斷筆苦笑。要不是看在自己侍奉老王爺多年,又從小看著王爺長大的份上,恐怕這頓怒火早已噴發出來。

  沒想到一個大內總管竟然能讓王爺牽掛呵護如斯,連一句懷疑都不能說。

  楊雨稀心中愁緒更甚。這一刻,他倒真心希望自己之前的猜測是錯的。要是那封信真的是席停云做的手腳,而目的只是為了接近王爺的話……

  他不敢想像王爺的反應會如何。

  赦僙一進院子就看到楊雨稀對著大門長吁短嘆,不由好奇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楊總管有心事?」

  楊雨稀回頭道:「赦大人。沒,我只是在想,冬天就快到了。」

  「是啊,快到了。對了,王爺在書房?」

  「赦大人想見王爺,我去通傳一聲。」

  楊雨稀轉身要走,卻被赦僙拉到一旁,小聲嘀咕道?「王爺打算怎麼處置那飛龍?」

  楊雨稀道:「王爺沒說。」

  「那那家的產業……」

  其實他一開口,楊雨稀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若說六部中的鐵桿南疆王派,從頭到尾都只有赦家。這裡頭除了兩家世代經營的交情之外,更因為赦家居於六部之末,只有南疆王府能夠給赦家想要的利益。這次王爺帶那飛龍回那家,赦僙倉促趕來助陣,一是為了幫忙,一是為了建功。有了功勞,等那家覆亡時,赦家才能名正言順地拿好處。

  以赦僙此次立下的功勞和赦家與南疆王府的關係,他本不必擔心的。可如今半路殺出龐小大和顏初一,他不得不多問一句。

  「赦大人,」楊雨稀笑了笑道,「王爺讓大人查探後路,就是把命交在了大人手上,大人還擔心什麼呢?」

  赦僙頓時激動起來,哈哈大笑了兩聲,道:「楊總管說哪裡的話!我只是隨口問問。那飛龍那個混球我早看不順眼了,想問問王爺什麼時候對付他,我好準備些好酒好菜,在一旁欣賞。」

  楊雨稀笑道:「赦大人真是好興致。」

  「哈哈哈,到時候邀楊總管一道痛飲!哦,對了,還有席大人!我們說好要不醉不歸。」赦僙笑聲未落,就看到一個侍衛急急忙忙地往書房裡跑。

  「出了什麼事?」楊雨稀將他叫過來。

  侍衛道:「那飛龍劫持了看守他的牢頭,把地牢從裡面鎖了起來。」

  「什麼?」楊雨稀愣了愣,卻並不擔心。地牢鎖了就等於把人鎖了,那飛龍除非打算不吃不喝當神仙,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侍衛道:「他還說,要和王爺談一談。」

  楊雨稀冷笑道:「他這人,別的不多,就是話多。」

  赦僙道:「死到臨頭的人,總是想多說一句話,以免以後沒機會。」

  「發生何事?」霍決聽到動靜走出來。

  楊雨稀便這般那般地轉達了一通。

  霍決道:「走。」

  楊雨稀問道:「要不要通知席大人?」

  霍決走了幾步才道:「不必。」他頓了頓,又道,「事後說也是一樣。」

  那家建造的地牢的時候絕沒有想過這裡會被自己後世子孫享用,所以建造得十分馬虎。進牢房的通道十分狹窄,僅供一個人通過。

  長道的盡頭便是牢房,一共分兩層,下層是水牢,上層是刑房。

  那飛龍原本被關在刑房裡,卻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哄得看守他的侍衛把他從刑架上放了下來,還被他拿去了鑰匙。

  霍決站在牢房外,隔著鐵柵欄冷冷地看著那飛龍瘋狂地鞭笞著綁在刑架上的侍衛的屍體。



56、鳥伏獸出(五)

  屍體上鞭痕縱橫交錯,皮開肉綻得面目全非。
  那飛龍還嫌不夠,最後一鞭竟直接將屍體攔腰甩斷!
  赦僙看不下去,吼道:「那飛龍,你瘋了嗎?」
  那飛龍對著屍體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猙獰,在牢房中幽幽迴蕩,彷彿從地獄折返報仇的厲鬼!
  赦僙憤憤地踹了一腳鐵柵欄。
  那飛龍笑了半天才停,慢慢地回過頭,通紅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霍決,瞳孔中的惡毒幾乎漫溢出來,「霍決,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霍決道:「你一向短視。」
  那飛龍突然發瘋似的撲過去,雙手抓住鐵欄,怨恨地盯著他,「我當然沒有你爹這麼有遠見,送女人給自己的敵人,就為了釜底抽薪的最後一擊!」
  霍決道:「她不是送的。」
  那飛龍呵呵地笑起來,「不是送嗎?我白白玩了這麼多年,還給我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這不是送?」
  「不是。」霍決道,「她是來報仇的。她的真名叫做林碧影。」
  那飛龍啐了一口,「□的名字,我沒有興趣知道。」
  楊雨稀冷聲道:「十年前,你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聚寶盆,殺了富商林永滿門,還將他們的屍骨棄之荒野,難道都不記得了嗎?」
  那飛龍道:「我殺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每個都記得,我豈不是很忙?」
  「那你比我父母幸運。」那夫人緩緩從楊雨稀身後走出來,淡漠地看著他道,「至少我殺了你以後,一定會記得你。」
  那飛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臉一下子又掀起了狂風暴雨,「**!你居然吃裡扒外。」
  「是忍辱負重。」那夫人道,「和我一樣遭遇的姐妹一共有八個人,我們都是自願向老王爺請纓來接近你。真可惜,八個姐妹中只有我成功了,也只有我活了下來。當最後一個姐妹死在你手裡時,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會將你碎屍萬段。」
  那飛龍手指死死地捏著鐵欄,猛力地搖動起來。
  霍決等人就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他。
  那飛龍足足搖了一盞茶時間,終於發現自己無論怎麼搖也不可能將鐵欄搖下來。他慢慢地抹了把臉,對著霍決扯了扯臉皮,露出一個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笑容,「你不想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了嗎?」
  霍決道:「你是說況照?」
  那飛龍眸光一閃,「況照?他不過是個傀儡!」
  霍決道:「那就是邢奇章。」
  那飛龍怔住。
  霍決道:「果然是他。」
  那飛龍的臉貼在鐵欄上,泛黃的眼白裡充滿了陰毒的憤恨,「就算你統一了南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南疆王。等朝廷大軍壓境,你也只能成為劍下亡魂。」似乎知道自己難逃一死,那飛龍全然沒有了顧忌,「我只是先下去幫你探探路!」
  霍決道:「你覺得莊朝還有大軍嗎?」
  「你是在做夢嗎?大莊擁有百萬大軍,踏平一個小小的南疆,易如反掌!」
  「可惜這些大軍都不在皇帝手中,這些大軍只想踏平皇宮。」
  那飛龍臉色變了變。
  楊雨稀也跟著笑道:「望南府要真的有魄力,早就揮兵南下了。」
  那夫人慢慢地走到牢門前,靜靜地看著那飛龍朝她張牙舞爪,許久才微笑道:「你不想知道小龍兒怎麼樣了嗎?」
  那飛龍猛地撞了下鐵門,怒道:「他也是你的兒子!」
  「不是。」那夫人輕笑道,「你的兒子一出生就被我掐死了,現在這個,是僕役生下我抱來的。」
  「賤人!」
  鐵欄被撞得幾乎飛起來。
  那夫人得意地看著他,優雅地轉身,施施然地朝外走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霍決看著已經癲狂的那飛龍,問楊雨稀道:「剛剛她說要他怎麼死?」
  楊雨稀道:「碎屍萬段。」
  霍決道:「成全她。」
  「是。」

  事後楊雨稀問那夫人,「那林龍真的不是那飛龍的孩子?」
  那夫人垂頭不答。
  楊雨稀嘆息,「那家已斷子絕孫,以後這世上只有林家子。」
  那夫人屈膝跪地,「多謝楊總管。」

  除掉那飛龍對霍決來說實在不是值得一提的大事,這個人的命很久以前就被他直接寫在閻王爺的名單上。因此他想著下次見到席停云時說一聲便是,倒沒想過為此事刻意跑一趟。可是下次見面竟然過了一天一夜都未實現,他喚來侍衛才知席停云一天一夜竟未出門半步。
  霍決終於坐不住,親自來到席停云房門外敲門。
  裡頭半天才有動靜,「何事?」
  霍決道:「那飛龍死了。」
  「恭喜王爺大仇得報。」
  霍決道:「可是我心裡一點都不快活。」
  「王爺只是太累了。」
  霍決頭抵著門,呢喃道:「我想見你。」
  屋裡久久沒有回聲。
  霍決又抬手敲門。
  門終於打開,席停云穿得整整齊齊地站在門裡,面白唇紅,看似面色極佳。可霍決一眼就看穿他眼底隱含的疲倦和虛弱。
  霍決不動聲色地進門。
  席停云並不入座,懶洋洋地靠著門口道:「王爺有何指教?」
  「想見你。」他仰著那張漂亮的臉靜靜地望著他。
  席停云道:「如今見過了。」
  霍決道:「還有樣東西給你。」
  「什麼?」
  「你過來。」
  席停云站在原地不動。
  霍決就這樣托腮看著他。
  時間悄悄而過,兩人無聲角力。
  楊雨稀突然匆匆趕來,眼睛飛快地看了眼席停云,立刻對霍決道:「王爺,有緊急軍情!」
  霍決依舊不動。
  席停云皺了皺眉,突然轉身往外走。
  楊雨稀正要上前一步,就見霍決突然從門裡衝出來,一把抱起席停云就跑。
  楊雨稀驚了,下意識地轉身追了兩步,但霍決身法何等之快,不過眨眼工夫,就失去了蹤影。
  
  霍決抱著席停云躍到那府最茂密的樹上,含笑看著席停云伸手撥開打在自己臉上的樹枝。
  「楊總管說有緊急軍情。」席停云平靜道。
  霍決從懷裡掏出一對翡翠扳指,抓起席停云的手往裡戴。
  席停云蜷起手指,「王爺?」
  霍決道:「每個霍家人在十二歲那年都會親手準備一樣定情信物。我父親準備的是一對玉珮,我準備的是這個。」
  席停云吃驚道:「王爺?」
  霍決將扳指放在手心,送到他面前,「送給你。」
  席停云盯著玉扳指,眸色複雜,半晌才道:「也許大小並不合適。」
  「你不戴怎知大小不合適?」
  「席停云受之有愧。」席停云說著就要起身往下跳。
  霍決雙手死死地鉗住他的腰,「你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我的計劃?」
  「王爺言重。茲事體大,席停云並無權過問。」
  「起先不說,是因為計劃還未準備妥當……那飛龍突然發難,的確在我意料之外。至於後來,」霍決頓了頓,含蓄又露骨地說,「我不想錯過大好機會。」
  席停云僵住。
  「就算是乘人之危……」霍決親了親他的臉,「我也想要你。」
  「王爺!」
  楊雨稀終於找過來。不過王爺看他的臉色為何這般陰沉?
  席停云垂眸,低聲道:「我要想一想。」
  「我等你。」
  
  楊雨稀看著他們在樹上磨蹭半天才下來,心裡早已急得不行,「王爺!大事不妙。」
  霍決道:「望南府出兵了?」
  楊雨稀怔住。要是手上有紙筆,他幾乎想送一張料事如神的橫幅給他。


57、鳥伏獸出(六)

  望南府的邢奇章實在是個人物。
  傳言他草莽出身,受朝廷招安,投入大將軍孔鍥麾下,短短五年間屢立奇功。孔鍥破格提升,且親筆寫下英雄不問出身六個大字,以堵不服者之口。後來,孔鍥入朝做兵部尚書,邢奇章也跟隨左右,過了兩年,孔鍥又舉薦他外放當官,此後六年,邢奇章以卓著政績在一眾庸庸碌碌的地方官中一枝獨秀,順利爬到望南府知府的位置。
  三十八歲當知府並不算非常年輕,但三十八歲當望南府知府便堪稱年輕有為了。因為望南府的知府不僅僅是知府,更是望南軍的指揮官,手掌軍政大權,真正的封疆大吏。
  他與老南疆王對望數年,表面相安無事,背地裡卻動作頻頻。況照和那飛龍之所以敢這樣明著暗著耍手段,都是有他撐腰的緣故。
  而如今,那飛龍被擒,況照四面楚歌,正是邢奇章出手的時刻。
  對這一天,霍決已有所準備。
  席停云聽到邢奇章這個名字也是一驚。
  方橫斜從不吝嗇於稱讚,卻十分吝嗇於稱讚朝中官員,可這個邢奇章卻是例外。邢奇章要不不上奏摺,一上奏摺,不論說好說壞,必得方橫斜誇讚。久而久之,連席停云對此人都上了心,此時聽他率軍壓境,心中不免惴惴。
  霍決突然抓住他的手。
  席停云下意識地想睜開,卻聽他倒抽一口涼氣,這才注意到他抓著自己的竟然是受傷的手。
  霍決見他不再掙扎,才心滿意足地吩咐楊雨稀,「讓龐小大和顏初一依計劃行事。」
  楊雨稀訝異道:「計劃?」
  霍決道:「他們懂。」
  楊雨稀知道霍決年紀雖輕,做事卻十分有分寸,也不多問,立刻快步趕去。
  看到霍決對楊雨稀也不是事事知會,席停云心中稍感安慰。
  「等仗打完,我就跟你去平頂山。」霍決道。
  席停云怔住。這句話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可是真正聽到時,卻一點意料中的喜悅都沒有。
  霍決探頭親了他一下,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問道:「若是……我拒絕了玉扳指呢?」
  霍決笑容立馬沒了。
  席停云暗暗嘆氣,垂眸道:「我會慎重考慮。」
  他轉身要走,卻被霍決一把抓住。「你在想什麼?」霍決沉下臉道,「我出戰,的確是因為你,卻不是以此要挾你!」
  席停云沉默半晌才道:「出戰阿裘,你有幾分把握?」
  霍決皺眉道:「我沒見過他,不知道他武功深淺。」
  「出神入化。」席停云只能想出這四個字。
  霍決揚眉道:「比我更高?」
  席停云認真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霍決道:「武功再高的人也會有破綻。」
  席停云道:「是,可長生子輸了,謝非是也輸了。」
  「我既不是長生子,也不是謝非是。」霍決抓著他的手腕微微一緊,「你不是來說服我出戰的麼?為何突然沒了信心?」
  「是啊,我……」席停云閉了閉眼睛,「也許我太累了。」
  霍決從身後抱住他,高興地一下又一下地親著他的脖子,「你不是太累,你是擔心我。」
  席停云張了張嘴,竟然反駁不出來。
  他說的沒錯。來南疆之前,他根本不在乎戰後霍決和賀孤峰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是他們能否贏,可如今,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能不在乎。
  楊雨稀突然又跑回來,「王爺。大事不妙!」
  這次霍決沒有猜原因,皺眉道:「望南府?」
  「不,是羽然!羽然兵臨邊境,向南疆宣戰!」
  羽然和望南府同時開戰?
  席停云擔憂地看著霍決。
  霍決面不改色,「該來的,都來吧。」
  
  南疆的局勢從未像現在這樣明朗過。
  霍決、龐小大、顏初一和赦僙聯合成軍,況照、望南府和羽然連成一線,平主明面上還在觀望中,暗地裡卻偷偷陳兵邊境,彷彿羽然一旦越境,就立刻出兵討伐。
  這樣的狀況對霍決來說其實是大好。
  一來可以將況照和那飛龍這兩個野心勃勃的毒瘤從南疆拔出,二來羽然和望南府這兩支外敵的加入,反倒令南疆各部空前團結,也讓霍決這個南疆王更坐穩了位置。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一勝!
  這場勝利,霍決勢在必得。

  席停云一打開門,就看到霍決提著酒壺坐在門口。
  「王爺?」
  「王爺?」
  第一聲是席停云喊的,第二聲是霍決反問的。
  席停云似乎想到了什麼,慢慢蹲□,柔聲道:「阿決。」
  霍決眼睛一亮,如明珠如明星如明月。他摟過席停云,吻住他的唇。
  席停云抱住他的脖子。
  兩人吻得深入。
  許久,方停。
  霍決笑吟吟道:「這是不是說明,你的答案已經肯定了?」
  「不是。」
  霍決皺眉,卻發現席停云正笑看自己,不由撇嘴角道:「那待如何?」
  席停云道:「你出征在即,還有心思想這些事?」
  「正因為出征在即,才想盡快定下來,以免戰場分心。」他握住他的手,低聲道,「你不跟我走?」
  席停云搖頭。
  「因為方橫斜?」霍決面色一沉。他不會忘記席停云曾說過多少關於方橫斜的好話。
  席停云道:「我不想參與南疆紛爭。」
  霍決依舊黑著臉。他是南疆王,可他的心上人卻說不願意參與南疆紛爭,分明是將他們兩人的世界分隔開來。
  席停云抓著他的手,慢慢地將臉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給我點時間。」
  霍決道:「只是這樣?」
  「嗯。」
  「我是問……」霍決指著嘴角,「只是這樣?」
  席停云還是點了點頭。
  霍決突然拿起酒壺喝了一大口,然後抓著席停云就往他的嘴裡灌去。
  席停云被嗆了一下,隨即被他壓在地上親了個夠。
  看著膩在自己身上不肯下來的霍決,席停云無奈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地上涼。」
  霍決含著他的耳垂笑道:「那去床上。」
  席停云身體僵了僵。
  霍決想起他對床的排斥,忙道:「其實,地上也挺好,你要是冷,就讓我在下面。」他翻了個身,將席停云抱在自己身上。
  席停云低著頭,髮絲從臉頰兩邊垂落下來,擋住了光,也擋住他臉上細微得幾不可見的哀傷。
  「床上……可以的。」
  席停云聲音剛落,霍決已經抱著他,單腳踢上門,快步蹦上床。
  床對席停云來說依舊能激發心底的恐懼。那是他最無助也最孤寂的時候,面對手掌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他連一點點反抗的情緒都不敢表露,只能將自己當做一隻待宰的羔羊,默默地忍受著即將發生的事。
  可眼前這個人並不是皇帝。
  他是霍決。
  和他有了最深的羈絆,最親密的關係的人。
  他全神貫注地望著霍決的眼眸,只有這樣,恐懼才會一點點地消逝。就像山洞那次,真正讓他放開一切的並不是黑暗,而是那個抱著自己的人是自己想要的人。
  霍決注意到他的情緒,不斷地親吻著他,直到他身體完全放鬆下來。
  「我會很努力。」他輕輕地咬著席停云的嘴唇,「讓你哪兒都不能去。」
  席停云抱著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就像將洪水開了閘,極力克制的霍決再也忍不住,滿腔的熱情和對身|下之人的渴望頓時將他所有的理智淹沒。


58、鳥伏獸窮(七)

  望南府與羽然同時發兵,南北夾擊,南疆腹背受敵,再加上況照居中策應,龐小大、顏初一和平主各自為戰,形勢不容樂觀。
  這些事霍決雖然不提,卻不等於席停云不知。
  次日,霍決大清早就起身整裝。
  席停云賴在床上裝睡。
  臨走前,霍決忍不住將他抓起來,狠狠地吻了個夠。
  席停云半眯著眼睛看他。
  「等我回來。」霍決道。
  席停云摸了摸他的頭髮,「怎麼不梳衝天辮了?」
  霍決神情得意又傲慢,「我已成家,是一家之主,天下還有何人可小覷我?」
  席停云的手順著他的額頭滑到面頰上,輕輕地撫摸了下,「天下本就無人敢小覷你。」
  霍決看著他慵懶的神色,恨不得將他再按倒一次,可惜楊雨稀非常準時地出現在了門口。「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平頂山,再一起回南疆。」
  席停云抿著唇,半晌沒說話。
  楊雨稀開始在門口小聲呼喚。
  霍決見席停云不說話,心裡頓時有點急,抓住他的手掌微微縮緊,面色陰沉下來,「你不願意?」他突然席停云那身被他昨夜扔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塞給他。
  席停云疑惑地望著他。
  「我們一起走。」霍決道。
  席停云嘆氣道:「多有不便。」
  霍決越發不高興,「哪裡不便?」
  「你要打望南府,我卻是大內總管。我若出現在軍營中,難免落人口實。」
  霍決眯起眼睛,「你不信我?」
  「我答應你。」席停云低頭握住他的手,「等你回來。」
  霍決並不好糊弄,追問道:「然後呢?」
  「一起去平頂山,再一起回來……」席停云抬起頭,臉上充滿了對他規劃的前景的嚮往,「然後留在南疆王府。」
  霍決補充道:「永遠。」
  「嗯。」
  「嗯什麼?」霍決對每個字都很執著。
  不知道是不是兩人昨晚纏綿得太厲害,席停云疲倦得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竟然對霍決言聽計從,他如此問,他便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永遠。」
  霍決滿意了,從懷裡掏出玉扳指套在席停云的拇指上。
  席停云手微微一僵。
  「這玉扳指世上只此一對。我和你也是。」霍決手指在扳指上輕輕摩挲了兩下,似乎要將自己對他的無窮依戀丟留下,直到楊雨稀忍不住再三催促才起身往外走。
  「阿決。」席停云突然喚道。
  霍決回頭。
  「預祝旗開得勝。」
  霍決自信一笑道:「這是必然。」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席停云突然覺得自己見證了一個王者的成長。猶記得初見時,霍決一身少年傲氣,銳芒四射,目中無人,而如今,他已經學會開始藏鋒。
  他想起南疆王府世代相傳的那把劍。
  啞聲。
  默默無聞之後,一鳴驚人。

  霍決出征,赦僙隨行,楊雨稀被留在後方支援。
  席停云照常起床洗漱。
  楊雨稀命人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直到他吃完早膳,才跑來問道:「席大人打算幾時啟程回王府?」
  席停云微笑道:「楊總管做主便可。」
  楊雨稀心裡早就有了主意,問一問不過是顯示尊重而已。果然,他聽他如此回答,立刻道:「若是席大人無事,我們明日辰時出發如何?」
  席停云道:「甚好。」
  楊雨稀滿意離去。
  席停云關上門,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瓶子,又拿來臉盆,開始對著臉塗塗抹抹。
  
  離開南疆,離開王府,離開霍決。
  那日他在冷水中冷靜許久,心裡便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那時候的決定,是帶著怨悔。那時候的離開,是負傷。
  可如今……
  席停云摸了摸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中掠過一絲酸澀。
  無論霍決說的是真是假,他這一生都無遺憾。其實假的也好,這樣他離開之後,霍決才能安安心心地做南疆王,心無罣礙。若是真的……那自己所做的一切更是值得。
  「軍爺打哪兒來啊?」
  身後兩桌子突然親熱地攀談起來。
  席停云回頭。
  一桌是行腳商,一桌是形容狼狽的士兵。
  士兵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哪兒?還能哪兒?不就是左林城唄!」
  他的同伴踢了踢他的腳,不欲他多說。可士兵全然沒眼色,狠狠一腳跺了回去,「說說怎麼了,龐小大都戰死啦,誰管我們?」
  茶棚嘩然。
  行腳商焦急道:「你說龐小大首領怎麼了?」
  士兵大叫道:「死啦死啦,都給望南府打死了。」
  席停云心中也是一驚,不由打量起幾個士兵來。只見他們灰頭土臉,風塵僕僕,像是泥土上一路滾過來的。臉上有些細小的傷口,卻不深。
  士兵見有了聽眾,談性更高,嚷嚷道:「怎麼打啊,望南府個個神兵,我們根本近身不得,剛靠近,身體就被彈開了。手想舉起刀子,身體卻一下子被定住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像割麥子一樣地收割人頭。那情景,恐怖著哩!」
  行腳商質疑道:「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士兵的同伴戲謔道:「裝死唄。」
  茶棚裡卻沒人笑得出來。
  龐小大戰敗,南疆屏障就被徹底打開,屆時,整個南疆都會成為任望南府魚肉。
  行腳商喝完茶,匆匆離開,方向正是來路,想來是要回家去另作安排。
  士兵們也很快告辭,那個喝酒喝得最多的被同伴攙扶著,有些跌跌撞撞。茶棚其他客人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中流露不屑。
  席停云掏出銅板放在桌上,施施然地走出茶棚,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
  走了大約數十丈,那個喝醉的士兵突然拔刀砍來。

  此人刀鋒凌厲,絕非普通庸手。席停云身體微側,一招空手奪白刃將刀從他手上搶來,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淡然道:「你們到底是誰?」
  其他幾個士兵紛紛圍上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席停云道:「你們不是南疆人。」
  被架住的士兵哈哈大笑道:「我們當然不是南疆人,再過不久,我們都要做望南府的狗啦。」
  席停云頷首道:「原來你是望南府的人。」
  士兵愣了下道:「胡說八道!」
  「你剛剛還承認得這麼痛快,怎得一轉眼又反悔?」
  「我雖然是逃兵,卻沒有被俘虜,當然不能算是望南府的人!」士兵頓了頓,用南疆土話不乾不淨地罵了起來。
  席停云也無所謂,等他罵痛快了才收起刀,道:「你的反應雖然不錯,可是太沉不住氣了。既然做了逃兵,便該貪生怕死,又怎麼會這樣勇敢無畏地頂撞持刀要殺你的人?」
  士兵怔住。
  席停云收起刀,猛然拎起他,幾個起落躍入道旁的樹叢裡,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對著驚惶的士兵掏出一面令牌。
  士兵茫然地看著他。
  席停云道:「我來自皇宮大內。」
  士兵一臉震驚。南疆王住的地方叫王府,在莊朝,能稱為皇宮的只有一個地方,就是大莊皇帝的住處。
  席停云道:「這麼多年來,邢大人碌碌無為,坐視南疆王壯大,令皇上十分不滿。要不是有方大人為邢大人作保,哼,邢大人此時只怕已經在押解進京的途中了。」
  士兵侷促道:「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我剛從望南府過來,邢大人說他已派出精兵在南疆散佈謠言,撼動後方,拿下南疆指日可待。因此我過來查看查看,不想遇到了你們。」席停云指了指他被割了兩條細痕的下巴道,「以後裝逃兵,不要把下巴收拾得這麼乾淨。」

  士兵臉紅了紅,訥訥道:「難道您是督軍?」大莊皇帝生性多疑,派身邊親信去在外領軍的將帥身邊當耳目是常事。士兵將信將疑。
  席停云道:「大內令牌你不識得,這塊總該識得了吧?」他又拿出一塊令牌,是臨行前方橫斜送與他的望南府的令牌,據說能借此調動當地衙門。席停云本不願用,但為了取信士兵,只好拿出來。
  士兵果然再無疑慮,忙抱拳道:「末將姜何濤,拜見督軍大人。」
  席停云微訝,沒想到自己運氣如此之好,竟然撞上了個軍官。「任務進行得如何?」
  姜何濤道:「一切照計劃進行。末將所屬已經將龐小大兵敗被殺的消息沿著青花江一路散播,不日就能傳入顏初一的耳中。顏初一是龐小大的外甥,獲知之後一定心魂大亂。末將會策動內應,與況照裡應外合,務求一擊即中!」
  席停云心下一震,沒想到他們已與況照接上了頭,且擬定了反攻計劃。這個邢奇章果然是不動則已,動必致命!「很好。等我回去見了邢大人,一定為你們美言。」
  姜何濤小聲問道:「不知督軍大人接下來有何打算?」
  席停云道:「自然是要看看你們的計劃如何實施。」
  姜何濤笑道:「這敢情好。有您在,邢大人的擔心倒是不足為慮了。」
  席停云豎起耳朵道:「邢大人的擔心?」
  「就是……」姜何濤謹慎地看了看左右,上前一步。
  席停云配合地彎下腰來。
  姜何濤突然抽刀,朝席停云攔腰砍去,席停云身體疾退,姜何濤一刀劃空,也不戀戰,轉身就往回跑。
  席停云怕他走漏風聲,撿起一塊石頭當作暗器打向他的腳踝。
  姜何濤武功雖然不如席停云,卻也有兩把刷子,當下一個轉身閃了開去,舉刀就往衝過來的席停云頸上砍去。席停云側身讓開,反手抓住刀,順勢一劃,姜何濤頸項血噴如注。
  席停云放下刀,頭出手巾擦了擦姜何濤的面孔,然後掏出瓶瓶罐罐,對著屍體搗鼓起來。
  他起初並沒有打算冒充姜何濤,可是姜何濤的反應令他驚奇。他自認為自己剛才的言語中應當沒有留下什麼大破綻,為何姜何濤二話不說就痛下毒手,彷彿篤定他是在說謊。這其中一定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他易容之後,與姜何濤換了衣服,才拿著沾血的大刀,學著姜何濤走路的架勢,雄糾糾氣昂昂地回去找同伴。
  他渾身浴血,模樣煞是嚇人,不止行人避讓,連同伴見了也是大吃一驚,紛紛上前詢問。
  席停云道:「那人騙我,我假裝上當,趁他不備,將他給殺了。」遂將自己與姜何濤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只是隱去拿出兩塊令牌這一節,觀察他們的反應。
  其他人看到血刀,都深信不疑。其中一個笑道:「那個人真是不長眼!這些話要是遇到別人倒還能糊弄,可姜大人是邢大人的貼身護衛,那人找上大人,可不是自尋死路嗎?」
  席停云這次知道原來自己有眼不識泰山,竟然撞在邢奇章貼身侍衛手中。
  另一人道:「是啊,還說要回去向邢大人美言,真是可笑!邢大人不就在這裡嗎?」
  其他人也是大笑。
  席停云臉上跟著笑,心中卻波瀾起伏。如他們所說,自己的謊言從一開始就錯漏百出了,怪不得對方不信。只是他們說邢奇章在這裡……難道說這些士兵中有一個是邢奇章?
  他目光在其他人臉上飛快地掃過,似乎想找出「邢奇章」的蛛絲馬跡,可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憨實張揚,委實與傳聞中能屈能伸能文能武的邢奇章格格不入。
  幸好,很快有人解開他的疑惑,「大人,此處人多嘴雜,我們還是快點回去與邢大人會合吧?」
  「好。」席停云收起刀子,混在他們中間,順著大路,一道朝下一個城鎮走去。若是他沒有記錯,應該是江柳鎮。
  江柳鎮依舊很美。看著這裡的山,這裡水,絕想不到南疆正烽火連天。
  席停云跟著他們大搖大擺地進了鎮上的青樓。
  這是他第二次來,一樣戴著面具,身邊卻沒有了霍決。
  席停云自嘲地笑笑。既做了選擇,又何苦糾結?
  老鴇出來招呼,笑吟吟地送他們上樓進了一間包廂。
  席停云對這個老鴇好奇起來。之前他和霍決偷聽那飛龍做交易,老鴇明明知道卻故作不知,他還以為老鴇是南疆王府的人,如今看來,只怕沒有這麼簡單。
  老鴇又送來衣物,席停云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咧咧地把外衣換了。
  有同伴問:「不換裡衣?」
  席停云滿不在乎地揮手道:「大男人,要這麼乾淨做什麼?」
  其他人大笑。
  門突然被推開,一個腦袋探進來,笑嘻嘻道:「你們都在這裡啊。」
  席停云看到他,心下一沉。
  小山。要是他在這裡,方橫斜還會遠麼?


59、鳥伏獸窮(八)

席停云暗暗防備。他和小山雖然沒有深交,但兩人見面不是一次兩次,小山常年跟著方橫斜,深通察言觀色之道,自己對姜何濤平時做派又不甚瞭解,稍有不慎,就會被看出破綻。
幸好小山是來傳話的,「你們大人正等著你們回話,走吧。」
席停云不動聲色地跟在小山後面,儘量將腳步聲控制在二流高手的水平。
小山領著他們上了閣樓。
閣樓別有天地,四道白玉山水屏風將狹窄的閣樓裝飾出天地高遠的氣象,居中一張八仙桌又帶著幾分古樸素雅之意,雅緻得令人心曠神怡。
八仙桌旁坐著一個熟人,卻不是席停云之前想的方橫斜,而是文思思。
他稍稍放心。既然文思思還在這裡,方橫斜應當不會趕來。
文思思對面是個中年文士,樣貌儒雅俊秀,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中年文士望過來,對席停云微微一笑道:「文波,外面情況如何?」
席停云猜測那人便是望南府知府邢奇章,行禮道:「屬下已將消息散播出去,那些人都深信不疑。」
邢奇章看了文思思一眼,笑道:「文波,文大人是我的好友,你不必拘束,該如何便如何。」
席停云暗道糟糕。看來邢奇章與姜何濤兩人關係十分親近,如此一來,自己暴露的機會也就越大。好在邢奇章並沒有接著追問,轉頭對文思思道:「文大人看,下一步如何走?」
文思思笑道:「南疆一草一木都在邢大人的胸中,要決勝千里還是見好就收,都在大人一念之間。」
邢奇章抱拳道:「文大人過獎了,這些年若是沒有小天府關注南疆的一舉一動,我這個望南府的知府未必坐得這麼安穩。方府主身居京師,放眼天下,文大人說我胸懷南疆未必真,方府主心藏天下卻不會假。南疆未來究竟該如何,還須方府主的一句話。」
文思思動容道:「邢大人今日之言,我與府主都銘記於心!」
邢奇章頷首道:「若能助府主一臂之力,我邢奇章不枉在南疆呆了這麼多年。」
席停云心中微微一動,略窺得他這番推心置腹背後的動機。看來邢奇章是南疆呆膩了,想藉著方橫斜的手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果然,文思思很上道地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邢大人手底下可有委以重任的人選?」
邢奇章神色微亮,笑道:「有兩個,屆時還要請文大人一起參詳參詳。」
「邢大人客氣了。」
兩人相識而笑。
老鴇親自送酒菜上桌。
席停云和小山在兩人身旁伺候。
文思思終於說到南疆局勢,「邢大人看,南疆何時能夠一統?」
邢奇章夾菜的手頓住。文思思問何時而不問能否,可見對後一個問題已有了肯定的答案。他想了想道:「霍決年紀輕輕,一身武功已入天下頂尖高手之列,前途不可限量。不過,龐小大、顏初一和平主也非泛泛之輩。他們三人若是聯手,彼此守望相助,霍決只怕一時也難以奈何。」
席停云聽他提起龐小大,暗道:龐小大之死果然是蠱惑人心的謠言。
文思思道:「龐小大沉穩有餘,卻不思進取。顏初一有勇有謀,卻失之不羈。平主左搖右擺,心志不堅。霍決對付他們只需各個擊破。」
邢奇章道:「龐小大和顏初一是甥舅。」
「平主與顏初一卻不合。」
邢奇章皺眉道:「既然文大人認定霍決能夠一統南疆,為何還要我放過龐小大?」
文思思道:「時機未到。」
邢奇章道:「文大人所說的時機是?」
文思思道:「若無外力,霍決統一南疆是大勢所趨。」
「外力?」
文思思道:「邢大人有把握一舉拿下南疆嗎?」
邢奇章搖頭道:「若朝廷肯再派三萬大軍來援,邢某便有七成把握,如今卻只有三成。」
文思思苦笑道:「如今的朝廷莫說三萬,只怕連三千人都派不出來。」
邢奇章驚愕道:「形勢已惡劣到如斯田地?」
文思思道:「邢兄不是外人,我直言相告。京中一位王爺有了動靜。」
邢奇章變色。
文思思嘆息道:「只怕是一觸即發。」
邢奇章道:「府主的意思是?」
「有府主親自坐鎮京師,事情還有轉圜之機,一旦府主……」

邢奇章想到了一件事,試探道:「明年阿裘若再來……」
文思思沒做聲。
氣氛慢慢凍結成冰。
邢奇章為自己斟了杯酒,又一飲而盡,「如此,我便明白了。」
文思思道:「府主即將閉關,無暇他顧,南疆之事還請大人多多費心。」
邢奇章道:「有文大人指路,邢某斷不會偏離方向。」
兩人又相視一笑,氣氛漸漸融化開來。
席停云聽他們對話,知道邢奇章並無足夠的實力拿下南疆,而方橫斜似乎也無此意圖,心中大石終於放下。
文思思很快起身告辭。
邢奇章親自將他送到閣樓樓梯轉角,看著他離開,才對席停云道:「文波,你隨我來。」
「是。」席停云乖乖地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門被邢奇章親自關上。他轉身道:「事情打聽得如何?」
席停云心裡咯噔一聲,面上不動聲色道:「還沒有消息。」
邢奇章長嘆道:「唉!霍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席停云聽他提到霍決,留了心,故意套話,「還要繼續追查嗎?」
「要!自然要!」邢奇章道,「方橫斜和文思思都將霍決捧上了天,我卻偏偏不信!只要找到南疆老王和老王妃的兒子,我就有辦法讓霍決靠邊站!」
席停云這才知道他打聽的消息是什麼。
「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什麼頭緒……」席停云為難道。
邢奇章疑惑地看著他道:「文波,你今日怎麼了?平時不是最支持我找到他的下落嗎?」
席停云道:「我聽了文思思的話,心裡不安。」
「怕什麼!」邢奇章不屑道,「你以為文思思真的是來推心置腹的嗎?他不過來打探我的虛實,看我是否真的對南疆毫不留戀。我故意流露想要陞遷入京的念頭,應該能打消他們的疑慮。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有辦法將南疆收入囊中。」
席停云這才知道他打得主意竟然是取南疆王而代之。不過在莊朝風雨飄搖之際,各地諸侯擁兵自重,懷有異心也不足為奇。他笑著應和道:「文思思比想像中更好糊弄。」
邢奇章道:「那倒未必。小天府在南疆,我始終不能大展拳腳。」
席停云道:「不如將小天府連根拔起?」
「不可。」邢奇章瞟了他一眼,頗有幾分惱怒,「我說過多少遍,在我們羽翼未豐之前,決不可與天機府正面衝突。這些年方橫斜在朝野上下安插了多少親信,我們要是心在妄動,不出一個月,望南府就會被方橫斜收拾乾淨!」
席停云還是頭一次聽人說起方橫斜的勢力,雖然出乎他的意料,卻沒有太多驚訝。方橫斜在短短幾年能夠站穩腳跟,用的絕非一般手段。
邢奇章道:「我們先照方橫斜所說的做,放過龐小大和顏初一,全力削弱南疆王府的實力!」
席停云道:「是。」
邢奇章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交給席停云道:「將此信交給羽然細腰公主。」
席停云接過信,不禁有些疑惑。細腰公主被顏初一所殺時,旁邊有許多人。難道這些人都被顏初一堵上了嘴巴?就算這些堵上了嘴巴,羽然大肆尋找公主的消息邢奇章總有所耳聞吧?為何還指名道心地將信送給細腰公主?
邢奇章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動,皺眉道:「還不快去?」
席停云這才拿著信從房裡出來。既然邢奇章讓他快去,他自然不再耽擱,直接從青樓出來,朝小鎮南面出口離開。
剛出小鎮,就看到一艘眼熟的烏篷船停泊在江邊。
小山站在船頭笑嘻嘻地衝他招手。
席停云嘆息。
他走到船邊,就聽小山得意洋洋地笑道:「我與姜何濤認識了短短三天,他每次見我就像見了親爹似的,前倨後恭必躬屈膝得要命。席大人見到我卻這樣冷淡,讓我不得不多想。偏偏席大人的臉上又看不出任何破綻,我想來想去,只能想到席大人了。」
席停云道:「一棍子打得好,一顆糖也給的及時。」
小山吐了吐舌頭。
席停云踏上船,文思思坐在船裡。
席停云坐到他對面,舉起煮好的茶,仰頭喝盡。
文思思搖頭,又給他斟了一杯,「你想對付邢奇章?」
席停云道:「我若說我只是碰巧路過看看,你是一定不會信了?」
「你可以什麼都不說。」
「我不小心殺了姜何濤。」
「這個人,殺了也好。」文思思似乎對姜何濤也沒什麼好感,「此人心思縝密,下手狠辣,邢奇章對他十分倚重。」
席停云道:「我有一事相詢。」
「你我之間何必客氣?若是能說,我一定會說。」
「細腰公主在哪裡?」
文思思呵呵一笑道:「你指的是哪個細腰?」
席停云道:「有很多細腰?」
文思思道:「死在顏初一手中的是一個。」
席停云道:「那另一個呢?」


60、鳥伏獸窮(九)

  「自然在羽然。」
  「哪個是真的?」
  「是真是假重要嗎?」
  席停云恍然。對羽然來說,重要的是細腰公主這個頭銜,而不是細腰公主本人。
  「喝完這杯茶,你準備往哪裡走?」
  席停云沉默不語。
  文思思知他素來將心思藏得極深,若是別人不主動表現什麼,只怕難以撬開他的嘴巴,拋磚引玉道:「霍決雖然小了點兒,卻不失為明主。良禽擇木而棲,我想府主不會怪罪的。」
  席停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文思思笑了笑,「可惜你不能來天機府。」天機府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靠著皇帝的臉色過日子,又怎麼可能搶皇帝的人。
  「我適才聽你說府主要閉關,是練凝血功嗎?」
  文思思道:「算算時日,也差不多了。」
  席停云道:「我已找到人出戰。」
  「霍決答應?」文思思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在南疆風雲變幻莫測,前途未知之際,霍決居然能騰出手來應戰?那此人不是天縱奇才就是燒壞了腦袋。
  席停云道:「我往北走。」
  文思思愕然。
  「出戰者,賀孤峰。」
  文思思很快收起驚訝,沉吟片刻,方道:「我會稟告府主。」
  席停云道:「書信來回,平白蹉跎時日。」
  「或者你回京師,親自告訴府主?」
  「我暫時不回去。」
  文思思探究般地看著他,「那何時回去?」
  席停云拿起茶杯,緩緩地啜了一口道:「離開不好嗎?」
  文思思別有深意道:「好與不好,你決定。」
  席停云提起茶壺,將茶中水全部倒入杯中,任由茶水溢得滿桌橫流,然後舉杯飲盡,「不知何時才能再喝到你親手泡的茶,不能浪費。」
  文思思看著滿桌的水,苦笑道:「果然是一點都不浪費。」
  席停云含笑起身。
  文思思看著他出船,猶豫了下,追出兩步道:「我不知道你和賀孤峰有何交易……」
  席停云腳步一頓。
  「但是,人活一世,該自私的時候就要自私。」
  席停云回頭。
  文思思已回艙,只留下半個沾了水的鞋印。
  席停云默然一笑。
  以無私換兩全,其實賺了。
  
  南疆驛站不多,席停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將邢奇章送給細腰公主的信塞在新信封裡,寄給霍決,然後買了匹快馬,沿著滔滔江水北上。
  路上不時有小道戰況傳聞,一會兒說龐小大大敗,退回蔟胡,一會兒說他與顏初一會合,反攻望南府大軍,一會兒又說顏初一與霍決夾攻況照,況照走投無路,投江自盡。傳言紛紛,莫衷一是。他起先還聽得認真,後來發現完全是庸人自擾,便一笑置之。
  桃子江橫亙在南疆與望南府之間,是兩地交界,過了桃子江便是望南府地界。
  席停云買了馬,買了些盤纏,夾在一群北上遊人中間,從碼頭坐船。此地已被望南府侵佔,碼頭兩邊有望南府的士兵把守查驗。席停云冒充行腳商人,路引、貨物一應俱全,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十分順利地混上了船。
  船上擠一擠,一共能乘坐三十個人,此時才坐了一半,船家便磨磨蹭蹭地在碼頭等。其他船客早已習慣,或縮著肩膀打瞌睡,或與相識的聊幾句。
  席停云望著江上紅日如血,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船家,我們要包船。」刻意壓低的嗓音讓席停云心中一動,順聲望去。只見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掏出兩錠銀子塞進船家手裡。
  船家為難地看著已經坐了一半的船艙,「你們有多少人,能不能擠一擠?」
  中年男子不依不撓道:「人很多,擠不下。」
  有客人聽到他們的對話,不滿地嚷嚷道:「擠不下等下一撥,我們先來當然我們先走!」其他船客聞言,都跟著叫囂起來。
  望南府的士兵聽到動靜,不耐煩地走過來道:「怎麼回事?」
  船家如此這般地解釋了。
  士兵看向中年男子剛要說話,手裡就被塞了一錠銀子,頓時放緩口氣道:「你們有幾個人?」

  中年男子道:「十九個。」
  船家忙道:「擠一擠倒也坐得下。」
  士兵將銀子收入懷中,揮手道:「那就擠一擠。」
  中年男子還欲再說,士兵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船家對船上的船客道:「各位行個方便,騰出些位置來。」
  其他船客也不願得罪船家,見事情有了兩全之策,也都願意退一步。
  中年男子見狀,只好跑去向主人稟告。
  過了會兒,就看到中年男子領著浩浩蕩蕩的十幾個人走過來。
  船家頓時大吃一驚。因為他們雖然只有十九個人,東西卻好幾箱子,很不輕便,若全都裝上,只怕要沉船。他慌忙攔在抬箱子的人前面,「這,這恐怕放不下吧?」
  中年男子木然地看著他,「是你說擠一擠的。」
  船家急得直冒汗,「我不知道你們有這麼多行李。」
  「知不知道錢你都收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來,卻帶著冷意,「我不管你做什麼,總之,我們要馬上過江。」
  心不在焉地看著江景的席停云聞聲一震。
  船家想找士兵幫忙,卻被兩個漢子用身體擋住去路。
  船客看到擋住他去路的漢子手裡抓著刀,心裡也都緊張起來。幾個船客膽小,心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找船家退錢。
  船家如釋重負,爽快地將錢退給他們。
  有人開了先例,船上人便走了一大半。
  席停云是剩下的一小半,因為他認出了這個女聲——阿眺。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他們,發現他們並不是圍在阿眺身邊,也不是保護著那些箱子,而是有意識地圍成圈子,將什麼人或物圈在中央。
  想起之前聽到況照兵敗的小道消息,席停云心中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莫非……是況照?
  船上剩下六個人,加上阿眺他們十九個人六個箱子,剛剛擠得下。
  船家鬆了口氣,想伸手幫忙抬箱子,卻被推到一邊。
  箱子像一堵牆,將阿眺他們與席停云等人隔阻開來。席停云聽到身邊之人極輕地哼了一聲。阿眺立刻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哼什麼?」
  那人受驚,慌裡慌張地搖頭。
  阿眺抽出身邊侍從的長刀,反手一揮,那人頭頂的頭髮就被削平。她盯著他,冷聲道:「你若是再敢胡亂發出聲音,就和頭髮一個下場。」
  那人嚇得連嚎都嚎叫不出來,雙手捂著頭頂,瑟瑟發抖。
  阿眺將刀插回刀鞘,一屁股坐在箱子邊上,看著碼頭發呆。
  其他人陸陸續續上船。
  席停云看到一人身形頗似況照,卻披著披風,捂著面紗,全身裹得像個粽子,心中暗暗生疑。莫非是李代桃僵的調虎離山計?
  船家彎腰解纜繩。
  突聽篤得一聲,船身一震。
  阿眺猛然站起,拔下插在甲板上箭矢,面色大變。
  紅羽金箭!
  南疆王。
  席停云看著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明麗容顏,心怦怦直跳。
  他來了!
  他竟然來了!
  只見岸上白馬長嘶,一柄長槍敲了敲嚇得雙腿發軟的船家,船家頭也不回地跪地求饒:「好漢饒命!」
  「走。」霍決收回長槍。
  船家跌跌撞撞地跑了,正好迎著守衛碼頭的士兵鬼吼鬼叫地跑過來。
  霍決也不回頭,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隨手朝身/後/射/去。


61、鳥伏獸窮(十)

  一箭連穿兩心,向後射出數尺才力竭而落。兩個士兵連聲都沒來得及吭,就看著胸口噴出一道血,緩緩地倒了下去。
  阿眺站在甲板上,淚眼婆娑地看著面容好似罩著積累數十年的厚厚冰雪,半點不見溫度的霍決,顫聲道:「阿決哥哥,你真的要趕盡殺絕?」
  霍決道:「投降不殺。」
  阿眺回頭看了眼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見那人點了點頭,才道:「我爹你也不殺?」
  霍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他已經死了。」
  阿眺身體一僵,乾笑道:「阿決哥哥,你不要開玩笑了,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霍決道:「他南下投靠羽然,以叛國罪當場格殺。」
  「不!」阿眺淒聲大叫,「你騙我!阿決哥哥,他是你的舅舅,你絕不會殺他!」
  霍決道:「王妃是我母妃,他卻不是我舅舅。」
  阿眺紅著眼眶,不可置信地搖著頭,「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狠心!對爹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
  霍決抬起眼眸,望著滔滔江水,淡然道:「沒理由不狠心。」
  阿眺突然發難,從手中掏出一柄長鉤,朝霍決面門挖去。
  他們距離極近,霍決手中拿得又是長槍,不利於近身格擋,情形十分危急。
  席停云看得心中一緊,雖知霍決武功高強,阿眺難以得手,卻不免怪他託大。
  果然,霍決一個彎腰,身體已從馬背上滑了下來。
  阿眺一擊得空,就地一滾,船上的侍從衝了上來,十幾把長刀交織成連綿的劍浪,一波接著一波向霍決砍去。
  霍決手中長槍一轉,順手挑開兩個侍從,直指他們身後的阿眺。
  阿眺大受刺激,不管不顧地反衝上來,嘴裡瘋狂地吼道:「你要我死,我就先殺了你!」
  霍決冷靜地挑開她的鉤子,一腳將他踹開去,轉頭對付其他人。
  席停云看著阿眺捂著胸口慢慢從戰圈裡退開來,悄悄解開纜繩,跳到船上,對嚇得匍匐在地不敢亂動的船客威脅道:「不許出聲。」
  她拿起竹篙,正要撐船離開,就感到後頭勁風襲來,直切後頸。
  阿眺急忙回頭一擋。
  席停云暗道好險。他當時也猶豫過是否出手,幸好察覺身邊人的異動,不然剛才衝出去的人可能是他。
  那人雖不是阿眺的對手,但勝在皮粗肉厚,中了阿眺幾下竟然無事,顯然是練外家功夫的高手。
  阿眺殺紅了眼,一發狠,手中長刀突然朝席停云的方向砍來。
  席停云大驚。要躲開自然不難,難得是如何掩飾身份。心念電轉,刀已殺到。他佯作害怕地縮頭彎腰,抓起身邊的人,用力推入江中。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阿眺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席停云抓出一枚銅板,打向她的膝蓋。
  阿眺身體不由向後晃了晃。
  藏在船艙的高手立刻撲上去,抓住她手中長刀用力奪下!
  阿眺扭頭就跑,剛上甲板,就看到霍決持槍站在碼頭,無聲地盯著她,目光冰冷。她眨了眨眼睛,淚如珠簾紛紛落,「我降……」
  霍決對搶了她的刀的外家高手道:「把刀還給她。」
  阿眺接過刀,一臉疑惑。
  「出手。」
  阿眺神色大變,「你說過,降者不殺。」
  霍決慢慢地吐出兩個字道:「畫姬。」
  阿眺面如死灰,半晌才道:「不,不是我。」
  霍決道:「出手。」
  阿眺抓著刀,發癲似的朝甲板胡亂劈砍,劈得木屑亂飛,痕跡斑斑才停下手,道:「她不該勾引你。」
  霍決道:「我的事,由不得你說該不該。」
  阿眺慢吞吞地抬起頭,神情無辜又天真,「阿決哥哥,你真的要殺我?」
  霍決冷然道:「你可以自殺。」
  「你忘了,小時候我們一起……」
  「從來沒記得過。」
  「……」阿眺負氣地將刀丟入水中,傲然地看著他道,「你要殺就殺好了,我不會還手的!」
  霍決皺了皺眉,眼睛突然朝船艙看來。
  正在看戲的席停云心中一驚,驚慌失措地低下頭。

  碼頭馬蹄聲如雷,不多時,就看到楊雨稀和赦僙帶著數十個侍衛趕到。
  「王爺!」楊雨稀看滿地橫屍,緊張地衝過來。
  霍決舉起長槍朝阿眺一指,「殺了她。」
  楊雨稀一怔。
  阿眺抿了抿嘴唇,眼光狠毒地盯著楊雨稀。
  楊雨稀轉頭,對侍衛道:「還不動手。」
  「你們敢!」阿眺色厲內荏地喊道。
  赦僙原本還有幾分憐香惜玉之心,見她這般蠻橫,心思頓時一轉,呵呵一笑,「況家已經……完了。」
  阿眺轉身跳江,侍衛們紛紛追了下去。
  「放開阿眺姑娘!」陰沉的嗓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席停云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裹得密不透風的那個人用刀架住一個船客,慢慢地挪出去。他之前就發現這個人一直躲在船艙裡,以為他是被阿眺他們挾持來的傀儡,沒想到竟然也是一夥的。
  霍決等人默不吭聲地看著他。
  「放了阿眺!」他猛然大吼,手中的刀入膚一寸!
  船客跟著痛叫。
  席停云問楊雨稀,「那個人是誰?」
  楊雨稀笑眯眯道:「眼生得很。」
  赦僙道:「我倒覺得眼熟,好像是況家的人?」
  那人急了,「你身為南疆王,竟然枉顧南疆子民的死活?」
  霍決懶洋洋道:「若我沒記錯,此地已經被望南府佔領,他們現在是望南府的子民。」
  那人激動地叫道:「他是南疆人!」
  船客也跟著激動地點頭,「是啊,祖籍是南疆,一直是南疆,從來是南疆……救,救命啊!」
  霍決突然出槍。
  那人下意識想擋,一直藏身在船艙的外家高手躥出去,用手臂護住船客,將他拉了過來。
  霍決轉動長槍,與刀鋒摩擦出一陣極刺耳的撕拉聲,順著刀鋒一槍刺進那人咽喉,然後拔槍。
  血濺三尺。
  霍決抖了抖槍上的血水,目光掃向江面。
  江面浮血。
  未幾,侍衛們露頭,將阿眺的屍體託了上來。
  楊雨稀道:「恭喜王爺,終於拔出況家大患!」
  霍決不見喜色,轉頭看外家高手,「你在這裡,見過……可疑之人嗎?」
  外家高手愣了愣,暗想:最可疑之人不是全都伏誅了嗎?
  楊雨稀最懂霍決心思,忙道:「有沒有單身上路的……人?」他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莫名其妙,可是席停云外號千面狐,可老可少,能男能女,除了他本人之外,誰都猜不出他會易容成誰,又如何問起。
  赦僙見霍決站在甲板上不肯離開,問道:「王爺懷疑還有漏網之魚?」
  霍決遙望對岸,半晌才問道:「船家呢?」
  赦僙回頭問人。
  過了會兒,船家就被顫巍巍地抓了回來。
  霍決踏著甲板上的刀痕走入船艙內。
  正將被他推入水中的倒霉蛋拉起來的席停云心中一驚,手頓時一鬆,那人頓時又摔了回去。
  霍決聞聲望過來。
  席停云全身僵硬得一動不敢動。
  幸好赦僙和楊雨稀將外頭亂七八糟的事都交代好了走進來,將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王爺,此地已被望南府佔領,不宜久留啊。」楊雨稀滿臉不讚同。
  霍決道:「我想去對岸看看。」
  楊雨稀道:「對岸就是望南府地界……」
  赦僙哈哈笑道:「去的便是望南府地界!我也想看看這個邢奇章到底有什麼三頭六臂,竟然敢將腳伸到我南疆來!要是真遇上,還能一刀把他宰了,省下許多麻煩。」
  要是一腳能把他踹下去,楊雨稀會毫不猶豫這麼做。
  霍決突然問席停云,「何方人士?」


62、窮追猛打(一)

  席停云心跳驟停半拍,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顫聲道:「小人,小人是云竇山云家村人。」
  「去往何處?」
  「望南府……云柳鎮,」他將袋子拖出來,緊張地將藥材翻了出來,又怕弄髒弄濕,動作極為小心翼翼,「去賣藥材。」
  霍決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這雙手又粗又厚,手指還比一般人短一截。
  他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向其他人。
  除了下水被船家撈起來的船客之外,船上連席停云在內,還有三名原來的船客,一個出門訪友的文人,一個是去望南府投親的老漢。
  被撈起的船客不敢靠近霍決等人,寧可濕濕嗒嗒得和船家一起擠在船頭。
  霍決看過去,「過來。」
  船客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下了,「王爺饒命。」
  霍決道:「你怎知我是王爺?」
  「他們不是這麼……叫的嗎?」船客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抖得越發厲害。
  霍決無聲地看著他。
  席停云突然注意到,那人的身量與自己易容之前十分相似。
  赦僙對船客道:「王爺讓你過來就過來,哪來這麼多囉嗦的廢話。」
  那人這才手腳並用地爬到船艙。
  赦僙伸手抓了他一把,將他提到面前,笑道:「看不出你樣子窩窩囊囊的,身子板倒挺結實。」
  船客注意到霍決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越發不敢動,只好陪笑道:「小人平日裡靠做短工為生,所以胳膊腿還有些力氣。」
  楊雨稀看赦僙的手摸向船客大腿,忙伸手打斷道:「入了水本就容易得風寒,再被你這麼一嚇,沒毛病也嚇出毛病來了。」
  赦僙這才放開他。
  楊雨稀轉頭看霍決,發現霍決已經移開目光看別處去了。他無聲嘆息。世間哪有席停云正好也在船上這樣巧合的事。
  赦僙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扭頭又和席停云他們搭訕起來。
  文士是個健談的人,沒多久,就放下戒心,與赦僙聊開了。
  有他們兩人的聲音作伴,船上倒也不顯得太沉悶。
  席停云知道自己若表現得太過沉靜反而會引起注意,便時不時地插上兩句,十足一個投機市儈又膽小如鼠的商人形象。
  霍決沒有再開口。
  可是對席停云來說,他的存在彷彿一把無形的枷鎖,無時無刻不叫他提心吊膽。
  好不容易,船終於到了對岸。
  赦僙不等船停靠,就跳上岸邊,探查四周情況。
  席停云見霍決一路上並未對自己起疑,稍稍放下心頭大石,目光留戀不捨地偷瞄了一眼。今日一別,怕是再無見面之機。往日種種,將成他餘生唯一念想。他如此想著,目光在霍決臉上停留的時間不禁稍長。
  「看什麼?」霍決頭也不回地問。
  席停云一驚,雙腿立馬跪下,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一道的文人看不過眼,打圓場道:「王爺聲名赫赫,深得南疆百姓敬重。我們實在沒想到有機會竟能與王爺同乘一條船,著實是不勝榮幸!」
  「說得好聽。」霍決淡然地瞟了他一眼,目光突然定住。
  文人心裡咯噔一聲。
  席停云不著痕跡地看了眼,發現他與文思思面容有幾分相仿。
  霍決道:「在何處供職?」
  文人道:「慚愧,參加過鄉試,卻名落孫山,只好出來散心。」
  霍決道:「要不要來王府?」
  文人吃驚不已,「多謝王爺垂青……只是不知入府之後,有何效勞之處?」他雖然激動,卻還沒有到昏頭的地步。
  霍決問道:「會做面嗎?」
  「……不會。」
  「學。」
  「……」文人心裡老大不爽,又懼於霍決之威,輕聲道:「這,南疆多的是手藝絕佳的大廚,王爺何必……何必強人所難?」
  霍決眼神猛然一厲。
  文人嚇得差點跳江,戰戰兢兢地補充道:「王爺若是府中有文書賬房之類的空缺,小生倒勉強能做。」
  楊雨稀見霍決不理他,笑了笑道:「等你過了鄉試再說。」
  文人臉一下子紅了。
  船靠岸。

 席停云跟在文人身後慢慢地往外走。
  霍決突然道:「等等。」
  席停云腳步頓住,心怦怦直跳。有擔憂有緊張竟還有幾分期待,希望霍決認出自己。他雙手抱著袋子,掌心微微滲出汗水,很快被手上的易容粉吸收了。
  「你的袋子裡漏了。」霍決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住。
  席停云提起袋子一看,果然有個小洞,連忙用手摀住,朝霍決忙不迭地道謝,然後快步走出船艙外,與文人等人一起順著小路往上跑。
  霍決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帶著幾分迷惑和思念。
  赦僙跑回來道:「有幾個士兵,都放倒了。」雖然船家挑了個遠離碼頭的位置停靠,但這裡畢竟是交界,守衛十分森嚴。楊雨稀忍不住勸霍決快些離開。
  霍決仰頭看了看天,終於挪步上船。
  楊雨稀鬆了口氣。
  幾個人上船,船家拿著竹篙,慢慢地撐離岸邊。
  赦僙見霍決仍看著小道,笑道:「王爺該不會是看上誰了吧?你說,我去抓回來。」
  霍決道:「那個販賣藥材的……」身形面容都很陌生,可感覺很熟悉,熟悉得讓他忍不住想要親近。
  赦僙吃驚道:「王爺還真有中意的?」
  霍決道:「你知道云竇山嗎?」
  赦僙道:「聽過,在龐小大和顏初一交界,是個地傑人靈的地方。」
  楊雨稀看船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問道:「船家也知道?」
  船家道:「怎麼不知道?我孩子他娘就是云竇山邊上涂家鎮人。我去過兩趟,可真是個好地方,不過可惜,去年一場大火把山給燒沒了……」
  霍決霍然起身。
  楊雨稀和赦僙都嚇了一跳。船家嚇得尤其厲害,看著霍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拿著竹篙的手都不穩了。
  「你剛才說山燒沒了?那藥材呢?」霍決冷著臉問。
  船家道:「都,都燒沒了。」
  霍決突然搶過他的竹篙往水裡一丟,身如飛燕般從竹篙上掠過,回到岸上,朝小路的方向追了下去。
  等楊雨稀讓侍衛下水撈回竹篙,再叫船家駛回岸邊,霍決早已無影無蹤。
  赦僙雖然大大咧咧,卻不傻。他問:「王爺是不是在找什麼人?」
  楊雨稀道:「嗯。」
  「席停云?」赦僙猜測。除了千面狐席停云之外,他想不出誰能被找得這樣漫無目標。「他和王爺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雨稀道:「王爺的事,屬下不敢多嘴。」
  赦僙別有深意道:「原來是不敢多嘴的那一種。」
  楊雨稀:「……」
  他派了幾個侍衛沿途追下去,自己則找地方打算先躲起來。到底是望南府的地界,不管邢奇章會不會親自帶兵過來,也不管赦僙能不能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當務之急還是……隱蔽!不過他地方還沒找到,霍決就回來了,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些派出去的侍衛,獨獨不見之前販賣藥材的商人。
  赦僙試探地問道:「王爺?那些人……」
  霍決將手中長槍掄了一圈,扎入土裡,眼中的憤怒和痛心非言語所能形容,「竟眼睜睜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離開。」
  赦僙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嚴重,用眼神詢問楊雨稀,究竟席停云做了什麼,讓霍決雷霆大怒。
  楊雨稀視而不見。
  霍決抓著槍,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一字一頓道:「留槍為誓。本王拔槍之日,定然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捉你回來!」

63、窮追猛打(二)

  況照一死,南疆內亂抵定,縱有餘黨漏網,也不過是激不起風浪的小蝦小魚,不足為患。龐小大作為抗望南府的先鋒軍,元氣大傷,分出一萬餘部交給顏初一之後,退守二線。
  顏初一與望南府兩軍對峙,既不進攻,也不後撤,互不相讓。
  霍決則率軍南下,配合平主,狙擊羽然大軍。
  南疆烽火硝煙,依舊蔓延。
  
  邢奇章這幾日心神不寧。況照的失敗在那飛龍死的那刻起,他已經有所準備,可是羽然的按兵不動卻在他的意料之外。莫非對他的戰術有所猶疑?若是如此,也應當有答覆才是。算算腳程,姜何濤應該回來了,可是為何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文思思看他下棋下著下著就發起呆來,落子的手頓時收了回來,將棋子丟回棋碗裡。
  邢奇章驚醒,忙道:「輪到我了麼?」
  文思思道:「邢大人意不在此,何必勉強?」
  邢奇章嘆了口氣站起來,一臉惆悵道:「我怕有負府主期望。」
  文思思道:「大人何出此言?」
  「府主希望我削弱霍決的勢力和兵力,如今我卻與顏初一和龐小大的軍隊對峙。如此下去,我只怕做不了擋住霍決腳步的牆,反倒做了他手中的刀,替他掃平統一南疆的障礙。」
  「邢大人既知他的意圖,又如何肯為他所用?」
  「身不由己啊。」他搖頭嘆氣,「若顏初一下令進攻,就由不得我不反擊。」
  文思思道:「邢大人可想過,保存實力,以圖日後?」
  「以前想過,但是……」邢奇章臉上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帶著三分憤怒,三分羞惱,「文大人可知道霍決的兵器叫什麼?」
  「紅纓龍紋槍?」
  「不錯。你可知這把槍現在何處?」
  「莫非不在霍決手中?」
  「在我望南府境內!」
  「哦?」文思思露出驚訝的表情。
  邢奇章卻看不出他的驚訝是真是假,但此時此刻他也懶得計較,「不但如此,還揚言會親自取回!這樣赤|裸裸的挑戰簡直視我望南府無人!」
  文思思抿了抿唇,將笑意掩藏了下去,「若是如此,邢大人倒有些騎虎難下了。」
  邢奇章道:「所以此戰我一定要勝,還要大勝。」
  「邢大人打算如何?」
  「聯合顏初一。」
  文思思眸光閃爍,「顏初一正坐在霍決的船上。」
  「那又如何?我不信顏初一真的甘居霍決之下。」
  「以離間計令霍決後院起火,邢大人高招。」
  邢奇章道:「聽聞文大人與顏初一曾有一面之交,不知願否代我當一回說客?」
  文思思呵呵一笑道:「邢大人吩咐,莫敢不從。」
  「我派府中高手護送文大人,成與不成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大人平安無事。」
  「多謝多謝。」
  從邢奇章房裡出來,一直隨侍在旁的小山忍不住問道:「真的要去給邢奇章做說客?」
  文思思笑道:「去,怎麼不去?」
  「可,這不是給他人作嫁衣嗎?」小山道,「而且邢奇章狼子野心,要是霍決真的敗了,恐怕他立刻佔據南疆當南疆王。」
  文思思道:「說客嘛,跑一趟腿,轉述一席話罷了。你以為邢奇章會指望我出力嗎?」
  小山道:「那他為何還要請你去?」
  「可能看我這幾天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礙眼吧。」
  「他也沒多好看啊。」
  「……為何,我覺得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在說我呢?」
  「文大人多心了。」
  「呵、呵。」
  「……」
  
  船上。
  小山一邊划船一邊道:「我相信你讓我划船絕不是打擊報復。」
  文思思眯著眼睛笑道:「我也相信。」
  「所以,什麼時候他們能來給我換手?」小山眼巴巴地看著舒舒服服曬太陽的望南府侍衛。
  文思思道:「唔,等我好看一點的時候吧。」
  「……」
  望南府與南疆對峙的戰場上,暗濤洶湧,還能見到浪花飛擊,但在南疆與羽然的戰場,一起風平浪靜得不可思議。羽然止步,南疆按兵不動,彷彿打算相看到天荒地老,比一比誰先老死。

  被勒令在營中待命的平主終於按捺不住,闖入霍決大帳。
  楊雨稀正悠哉地喝著小酒,「平大人。」
  平主道:「王爺呢?」
  楊雨稀道:「不在。」
  「我沒瞎。」
  「王爺有事外出。」
  「王爺真是好興致!六萬大軍陣前待命之際,還有閒情逸致遊山玩水。」
  楊雨稀想起霍決近日來越來越暴躁的脾氣,苦笑道:「王爺哪來的閒情逸致。王爺是想以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戰爭。」
  平主道:「哦?難道王爺單槍匹馬去刺殺羽然主帥?」
  楊雨稀無聲地望著他。
  平主皺眉道:「我說錯了什麼?」
  楊雨稀道:「若有這樣的好事,王爺一定不會忘記平主大人了。」
  平主:「……」
  楊雨稀道:「王爺去談和。」
  「求和?」平主勃然大怒,「向羽然這樣的小國求和,王爺不怕貽笑大方,當諸國笑柄?」
  楊雨稀道:「是談。」
  「與求有何區別?」
  「自然有區別。畢竟,當日顏初一的確殺了『細腰公主』。」
  平主突然冷靜下來了,眸光變得古怪而奇異,看得楊雨稀內心一顫,「這麼說來,這場戰事全因顏初一而起。」
  楊雨稀想起平主和顏初一的種種糾葛,眼睛立刻看向別處。
  「也是,戰事一起,禍延百姓。王爺不如將顏初一交出去,以換取邊境和平。」
  楊雨稀乾咳一聲道:「平主大人心懷百姓,王爺知道一定很高興。」
  平主道:「王爺現在何處?」
  
  在羽然營地。
  羽然主帥摩大古駭然看著悄無聲息坐在自己營帳中的黑衣男子,「你,你怎麼進來的?」
  霍決撇了撇嘴角,不屑道:「走進來。」
  「你是什麼人!」
  「霍決。」
  「南疆王?」摩大古驚惶轉身,想要出帳喊人,就被一柄刀逼了回來。
  赦僙笑嘻嘻地看著他,「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做這麼不要命的事。」
  摩大古昂頭道:「我羽然勇士,只有戰死,沒有嚇死的!」
  赦僙道:「是啊,我也覺得戰死比嚇死容易多了,我們南疆人一向膽大包天。」
  摩大古:「……」
  霍決道:「我要見細腰公主。」
  摩大古怒道:「公主已經叫你們的人給殺了!你要見就下地獄去見她吧!」
  赦僙道:「在我們南疆,只有壞事做絕的人才下地獄,原來細腰公主也是啊。」
  摩大古怒極,「不許污衊公主!」
  赦僙道:「明明是你自己說的。」
  「大帥?」外頭親兵聽到動靜,忙趕過來詢問,「有何吩咐?」
  赦僙的刀在摩大古的肩膀上敲了敲。
  摩大古冷哼一聲,梗著脖子叫道:「有刺客!」
  帳簾被猛地掀起!幾個親兵衝進來,又驚又怒地看著赦僙和霍決,「你們是什麼人?還不速速放了大帥!」
  摩大古傲然道:「你們要殺就殺,只是殺了我,你們也休想活著走出大營!」
  「是麼?」霍決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我最討厭別人質疑我的能力。」
  摩大古覺得架在脖子上的刀微微一鬆,皮肉一陣刺痛,好似被割破了。
  親兵果然驚慌失措起來,「放開大帥!」「快快放開大帥!」
  赦僙無趣地皺眉道:「不能換兩句嗎?」
  摩大古深吸了口氣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霍決道:「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公主已經被你們害死了!」
  「是麼?」霍決冷笑。
  未幾,就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在門口響起,「王爺,赦大人,公主有請。」
  霍決坐回椅子,懶洋洋道:「讓她自己過來。」


64、窮追猛打(三)

  摩大古轉身,全然不顧架在脖子上的刀鋒在傷口上又劃了一道,憤憤道:「霍決!就算你是南疆王,可這裡是羽然大營!」
  霍決抬起眼眸,冷聲道:「我是南疆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南疆王。」
  摩大古胸口一窒,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他眼神中的冷意唬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營帳頓時靜謐無聲。
  幾個親兵見赦僙心不在焉,正要蠢蠢欲動,就聽赦僙嘿嘿笑道:「我這個人不經嚇,尤其拿著刀子的時候,被人一嚇就手抖。」
  親兵立刻不動了。
  赦僙似笑非笑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聽聞王爺大駕光臨,細腰有失遠迎,請恕罪。」柔婉中透著股嬌無力的悅耳女聲在營帳外響起,猶如盈盈春水,無聲地滋潤著帳中劍拔弩張的僵硬。
  帳簾被掀起,臉戴面紗的細腰少女款款入內。
  霍決站起來,「公主。」
  細腰公主盈盈一拜道:「王爺。」
  赦僙收刀。
  摩大古一得自由,立馬動手,卻被細腰公主阻止了,「遠來是客。」
  摩大古憋屈道:「可是他們……」
  「請大帥在帳外等候。」她抬眸看他。
  原本還憤怒異常的摩大古像是吃了軟骨粉,氣焰一下子沒了,乖乖地帶著親兵退了出去。
  細腰公主道:「摩大古的武功雖然不如王爺與赦大人精妙,但他精通兵法,能征善戰,是羽然第一大將。」她說話平心靜氣,全無嗔怒之意,卻隱隱透著股凜然的威嚴。
  赦僙誠心誠意地拱手道:「我適才失禮了。」
  細腰公主眉眼一彎道:「赦大人客氣了。」她側頭看向霍決,「王爺親臨此地,一定是為戰事而來。」
  霍決道:「公主以為還有打的必要麼?」
  細腰公主蓮步微挪,身姿說不出的娉婷好看,「死在顏初一大人手中的細腰雖然不是我,卻是我的替身。顏大人動手時,她尚頂著我的身份,與殺我何異?」
  霍決道:「異在,公主還活著。」
  細腰公主道:「可是羽然顏面盡失。」
  「顏面盡失好過國土盡失。」
  細腰公主側頭,望著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嬌憨又帶著幾分挑釁,「王爺若有如此把握,就不必來我羽然大帳。」
  霍決道:「百姓無辜。」
  細腰公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道:「是百姓無辜,還是王爺另有所圖?」
  霍決道:「公主以為呢?」
  「我的確有一個方法能化干戈為玉帛。」
  霍決眉頭微皺。
  赦僙疑惑地問道:「什麼辦法?」
  「若南疆王成了羽然駙馬……那自然是什麼恩怨都化解了。」細腰公主螓首微垂,不見面容,已嬌羞無限,惹人愛憐。
  赦僙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這個辦法實在好極!」
  霍決道:「既然你贊同,便由你當羽然駙馬吧?」
  赦僙笑容頓僵,訥訥不成言。
  細腰公主呆了呆,眼睛定定地看著霍決,半晌才嘆氣道:「原來王爺已經有了心上人。」
  赦僙震驚地重複道:「王爺已經有了心上人?」
  霍決直截了當地承認道:「是。」
  細腰公主道:「若是如此,我想不出能讓兩軍全身而退的辦法。」
  霍決道:「那飛龍和況照已死,公主莫非指望望南府?」
  細腰公主被揭穿了心思也不驚惶,大大方方地承認道:「不可以嗎?」
  「望南府有消息了嗎?」
  「看來王爺有瞭望南府的消息。」細腰公主雙眼在霍決臉上搜尋著蛛絲馬跡。
  霍決道:「望南府已決意退兵。」
  「哦?」細腰公主嬌笑道,「既然望南府決意退兵,南疆北方安定,王爺無後顧之憂,正是全力攻打羽然的大好時機,為何王爺還要和談?」
  霍決道:「我另有要事要做。」
  「要事?」細腰眸光一閃。
  「追妻。」
  細腰公主愣住了,須臾笑道:「沒想到王爺是個多情之人。」
  霍決道:「或者,我們便晝夜不休地血戰。」
  細腰公主道:「看來,王爺愛妻甚深。」

  霍決不否認。
  細腰公主道:「若要羽然退兵,必須要有足夠的理由。」
  「兩國互不侵犯的條約。」
  「不夠。」細腰公主搖頭。
  霍決想了想道:「當日殺死細腰公主的兇手。」
  「哦?」細腰公主詫異地看著他。
  
  云霞山山腳,碧草如茵。
  與終年積雪,日日嚴冬的山巔相比,山腳一年有三季溫暖如春。
  席停云依舊是紫紗夫人的模樣,只是屁股底下坐的不再是軟轎,而是一匹高大健碩的白馬。
  草地的主人們見到他,紛紛聚攏來,有的唱歌,有的獻花,肆無忌憚地表達著愛意好不慇勤。
  席停云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突破重圍,又被一個以花擋臉的人擋住了去路。
  「小娘子如此貌美,從了大爺可好?」輕佻的語氣難掩主人本來的聲音。
  席停云訝異道:「武女子?」
  武女子抬起頭,笑吟吟地看著他,「多日不見,思友的風采……更勝往昔啊。」
  席停云想起畫姬,心中愧疚,翻身下馬,躊躇道:「謀害畫姬的兇手已然伏誅。」
  武女子嗅了嗅花道:「她無論生死,在我心中都是一樣的。」
  席停云一怔。
  武女子道:「你不認同?」
  「我寧可他活著。」
  這下輪到武女子訝異了,「哦,原來你對畫姬也……」
  「你誤會了。」席停云不知從何解釋起,只能摸了摸馬鬃道,「你在這裡等我?」
  武女子道:「不是等,是接,接你回京。」
  席停云皺眉道:「皇帝的旨意?」
  「府主的命令。」武女子道,「府主讓我帶一句口信——三思。」
  席停云道:「我只有一思。」
  武女子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道:「思友。」說罷,又齊齊大笑。
  武女子道:「我有美酒。」
  席停云笑道:「我正饞酒。」
  兩人相攜走到武女子租下的帳篷裡,果然有美酒數壇。
  武女子隨手拿起一罈子,拍開泥封,咕嚕咕嚕地喝了兩口道:「和朋友喝酒就是比一個人喝酒來得香!」
  席停云不似他這般粗獷,喝也是一口一口地喝。
  「南疆就快平定了。」武女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席停云心頭一顫,波瀾不驚道:「府主一定很頭疼。」
  「你猜錯了。」武女子道,「讓府主頭疼的另有其事。」
  席停云嘆氣道:「大莊朝總是少不了讓他頭疼的事。」
  武女子仰頭繼續喝酒。
  席停云便默默陪著。
  直到兩罈子下去,武女子才停下來,抹了抹嘴巴道:「其實,不是府主叫我來的。」
  「我知道。」席停云平靜地回答道。
  武女子道:「你不怪府主嗎?賀孤峰提出的條件太……」
  「太苛刻?不,若我要經歷這樣一場生死大戰,提出的條件一定比他苛刻百倍。」
  「你忘記皇帝曾經相對你做什麼嗎?萬一賀孤峰他也……」
  席停云道:「我覺得他不是這種人。」
  「萬一是呢?」
  席停云低頭看著酒罈,神色淡然地回答道:「那便是了吧。」他掀起帳簾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我該走了。」
  武女子跟著起身,「文思思讓我告訴你,羽然已經退兵,邢奇章想要聯合顏初一卻被他反咬一口,元氣大傷,也退回望南府休養,南疆戰事已定。」
  席停云邊往外走,邊點點頭表示聽到。
  武女子突然追出去道:「他還說,霍決已經離開南疆北上!」


65、窮追猛打(四)

  云霞山上,平霄城。
  賀孤峰用一片樹葉慢慢地刮著掛在樹葉上白雪,盛入紫砂壺中,然後放在銅爐上煮,又將橘皮、蔥姜等物放入壺中。
  席停云道:「如今已經少有人煮茶了。」
  賀孤峰道:「泡茶索然無味。」
  席停云看他放鹽,「可是這樣會失了茶的原味。」
  「我愛的又不是它的原味。」
  席停云默然。
  賀孤峰煮好茶,倒了一杯給他。
  席停云啜了一口,皺了皺眉。
  「不喜歡?」賀孤峰看著他。
  席停云道:「頭一回喝。」
  賀孤峰道:「等我戰勝阿裘之後,你每天都要喝這樣的茶。」
  席停云舉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我會習慣。」
  「很好。」賀孤峰放下茶起身,走出涼亭,「希望下次見你,你用的不是這張臉。」
  席停云愣住了。
  賀孤峰道:「天下人都以為我喜歡的是紫紗夫人。」
  「難道不是?」
  「我曾經也這麼以為。」賀孤峰頓了頓,嘆氣道,「可惜不是。」
  席停云無語了,錯認自己的喜歡之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犯的糊塗,這需要太糊塗的腦袋。
  賀孤峰不用回頭已看穿他的想法,「你一定覺得我很糊塗。」
  席停云斟酌道:「我想,情況一定很複雜。」

「不錯。」賀孤峰緩緩地轉過身,「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喜歡一個男人。」
  席停云渾身一震。
  「而且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席停云寬慰道:「情之一字,本就無跡可尋,又無理可講。」
  賀孤峰道:「我若早點知道這個道理,也許就不會有機會和你坐在這裡談心。」
  席停云道:「我該覺得慶幸,還是遺憾?」
  「你該遺憾。」
  「我很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無緣得見賀城主的心上人。」
  賀孤峰側頭,眼神微訝,似乎驚愕於他猜中了自己心中所想。
  席停云微微一笑道:「能得城主青睞之人,定然不會是普通人。」
  「不錯!他絕頂聰明,是世上最聰明的人。」賀孤峰提到心上人,整張臉都放出光來,興致高昂,突然朝天下第一樓的云群走去,「跟我來。」
  席停云不明所以地跟在後面。
  賀孤峰第一棟樓。
  大堂正中掛著一幅畫像,白鬚白髮,面容慈祥。
  席停云原以為是平王,看了旁邊的字才是知道竟是云群樓設計者,有天下第一工匠之城的皮亨。
  賀孤峰走到堂中一側,從放畫軸的瓷缸裡抽出唯一一張,緩緩展開。
  畫中人與皮亨有六分相似,卻活潑靈動得多,尤其一雙眼睛,躍然於紙上,脫胎於水墨,栩栩如生。
  賀孤峰道:「他是不是很聰明?」
  頗為沒頭腦的一句話,可是看到這樣一雙眼睛,席停云竟然真心認同,「不錯,的確很聰明。」
  賀孤峰道:「他叫皮休一。」
  「皮亨大師後人?」
  「不錯。」
  席停云看著他望著畫像的專注目光,將滿腹疑問都藏了回去。以賀孤峰的地位武功,深愛一人而求之不得的只有一種可能——此人已不在人世。
  他突然想起了武女子和畫姬,又想起了霍決與自己……
  相比之下,他和霍決這樣的結局其實已經很不錯。
  雖然天各一方,卻還能思念,還能聽到對方的消息。總比陰陽相隔,天人永別的好,何況,霍決還年輕,又身居高位,假以時日一定能找到稱心如意的王妃。而自己,抱著這樣一段過去,也算不虛此生。
  恍惚間,賀孤峰突然問道:「你身在皇宮,可知天下間有誰能破云群樓?」
  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讓席停云頓時警覺起來,「皮大師機關之術天下第一,云群樓更是他傾盡畢生心血的傑作,我想,除了大師後人,應當無人由此青出於藍的造詣。」
  賀孤峰默然半晌:「不錯。除非他想出來,不然又有誰能勉強他。」
  席停云心中一動,隱約猜測到兩人之間的矛盾糾纏。兩人事豈容第三人置喙,他想歸想,卻識趣地沒有再問。

  或許是分享了心底最深處的秘密的緣故,賀孤峰和席停云的距離一下拉近許多。但是賀孤峰從來沒有讓席停云易容成皮休一的樣子,席停云也沒有主動問過。
  直到某一夜,賀孤峰心情極糟,席停云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像一隻裝著成年老酒的大酒罈,可看上去卻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甚至笑了。
  「你能不能易容成皮休一的模樣?」他期待地看著席停云。
  席停云嘆氣道:「至多五成相似。」皮休一的臉十分小,且雙頰微凹,十分特別,是最難易容的幾種臉型之一,兼之眼神靈動,說五成已至多。
  賀孤峰低頭看地。
  席停云回房易容。
  等他出來時,賀孤峰背對著他而站,「這世上沒有第二個皮休一。」
  席停云輕聲道:「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賀孤峰走了,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次日,席停云一開門就看到賀孤峰拿著劍等他。
  「城主?」
  「阿裘已入大莊,我們該啟程了。」
  席停云有一瞬的恍惚,似乎沒有預料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但他很快回神,「是。」
  奔波這麼久,等待這麼久,為的不就是這一刻,他理當感到高興,何需悵然若失?
  平霄城主出行排場自然非同凡響。
  剛下云霞山,便有官員率眾出迎。
  賀孤峰坐在車裡,任由手下去打發他們。
  席停云不由想起一襲紅衣單槍匹馬的霍決。相較之下,他這個南疆王當得十分寒酸,尤其是江上一戰,能用的小兵竟然只有他這個朝廷派來的說客。
  賀孤峰道:「到前面,我們換車。」
  席停云淺笑,「原來城主想使金蟬脫殼之計。」
  「我只有在平霄城裡才是城主。」賀孤峰淡然道,「在皇帝眼裡,我是眼中釘。在各地官員眼裡,我是墊腳石,是晉陞梯。」
  席停云想起平霄城與大莊的糾葛,默然。
  「說來,天下間能與我感同身受的,唯有南疆王。」
  席停云喟嘆道:「南疆部族眾多,處境更艱難。」
  「南疆如今只剩四部,況、那兩部盡入霍決之手,以他之能,統一南疆是遲早之事。」
  聽到賀孤峰如此肯定霍決,席停云心裡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喜悅,垂頭不語。
  賀孤峰道:「因此我更好奇,他為何離開南疆。」
  席停云心頭微震,不動聲色地迎上賀孤峰打量探究的目光,「這恐怕只有王爺才知道了。」
  賀孤峰道:「他與我處境相若,又與我同時離境,你猜皇帝會作如何想?」
  要說天下最瞭解皇帝的人,席停云縱然排不入前三,也決定能擠進前十,聞言想也不想地回答道:「皇上不會想。」
  賀孤峰挑眉。
  席停云道:「皇上只需決定,無須想。」
  賀孤峰頷首道:「不錯。想這種事,由方橫斜來做就好。」
  車隊擺脫眾官員之後,行入小樹林,果然備有小車換乘。
  席停云跟著賀孤峰上了小車,發現裡面裝點得雖不如大車豪華,卻五臟俱全,整輛車縈繞著淡淡的熏香,十分舒適愜意。
  賀孤峰道:「此車雖小,勝在安穩。」
  席停云笑道:「有城主在,何處不安穩?」
  賀孤峰笑了笑,眼底卻有一團濃愁揮之不去。
  席停云知道他想起皮休一,遂不再多言。


66、窮追猛打(五)

  車行山道,席停云終於知道賀孤峰口中的安穩所言非虛,無論山道如何坎坷,杯中水始終不濺半滴。
  兩人對坐無話,多少有些尷尬。
  席停云看膩窗外的風景,揉了揉微酸的脖子,隨口問道:「不知此車是何人打造?」
  賀孤峰道:「皮休一。」
  「……」席停云默默拿起茶杯喝茶。
  「無妨。」賀孤峰頓了頓才道,「有人與我聊他,我很開心。」
  席停云看著賀孤峰一本正經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我想他本人一定更願意親自與城主暢談。」
  賀孤峰道:「他不見我。」
  席停云寬慰道:「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或許。」
  席停云印象中的賀孤峰一直都高傲冷漠堅強自信。若說霍決是一柄銳不可當的槍,他便是一把不見鋒芒已令人退避三舍的劍。如此人物,本該如平霄城一般,遙立山巔,俯瞰人間,可他如今卻有了脆弱。
  他突然擔心起決戰的結果。
  「阿裘打敗了謝非是。」席停云道。
  賀孤峰道:「你怕我會敗?」
  席停云道:「怕。」
  「你希望我贏?」
  「自然。」
  「其實你不該希望我贏。」賀孤峰道,「你應該希望我們兩敗俱傷才對。這樣,阿裘既死,你也不必終身困守平霄城。」
  席停云道:「我答應之事,不會反悔。」
  賀孤峰道:「我答應應戰,就不容許敗。」
  馬車驟停。
  席停云想伸手推門,賀孤峰卻先一步衝門而出。
  門外,武女子盤膝坐在樹下,一手拎酒壺,一手剝花生,吃得滿面紅光。
  賀孤峰道:「你礙了我的路。」
  武女子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為何不是你礙了我的路呢?」
  賀孤峰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結果都是一樣的。」
  「什麼結果?」
  「總有一個人要讓開。」
  武女子點頭道:「好,我讓開。」
  「可是我不喜歡別人讓我。」
  武女子道:「好,我不讓你。」
  賀孤峰抓著劍的手指微微一緊。
  武女子道:「我和你一起走。」
  賀孤峰挑眉。
  武女子道:「你不是找阿裘嗎?我帶你去。」
  「我認識平頂山。」
  「可是阿裘已經不在平頂山。」武女子道,「他直往京師。」
  賀孤峰道:「我為何要信你?」
  武女子看向從車廂裡出來的席停云,無奈地攤手道:「我想我需要一個人作保。」
  席停云笑道:「這裡好像只有我能。」他轉頭對賀孤峰道,「他是武女子。」
  賀孤峰道:「我知道。」
  武女子吃驚道:「你知道卻不信我?」
  賀孤峰反問道:「我為何要信你?」
  武女子嘆了口氣道,「你當然應該信我,這世上不會有比天機府更希望你能戰勝阿裘的人了。」他眼珠一轉,緩緩接道,「而且,阿裘收到城主的戰書,卻將決戰之地改在京師,城主應當想到理由。」
  賀孤峰面上冰霜越發冷厲。
  他沒說,席停云卻已經想到一種可能。
  只因為阿裘不想再浪費時間。他想打敗賀孤峰之後,直接挑戰方橫斜!
  「改道京師!」
  
  京師戒嚴。
  若不是武女子帶路,賀孤峰和席停云要進城必然要花費一番心思。武女子並未指揮馬車駛向天機府,而是在一座別院的門口停下。
  武女子率先下車,解釋道:「城主身份特殊,不宜公開露面,只好暫且委屈在此。」
  賀孤峰道:「死在此處,神不知鬼不覺,果然好地方。」
  武女子嘆氣道:「城主肯為大莊出手,府主感激不盡,絕不會恩將仇報。」
  賀孤峰道:「他會與不會,與我何干?」
  武女子乾笑道:「城主武功獨步天下,當然無所畏懼?」
  賀孤峰問席停云,「你呢?」
  問得簡短,卻意味深遠。席停云自是領會了,「我自然站在城主這一邊。」
  武女子苦笑道:「有千面狐相助,天底下還有誰能困住城主?」

  賀孤峰道:「阿裘在何處?」
  武女子道:「我也不知。府主只是命我恭迎城主在京師住下,並未提及阿裘何日到京。待我先回天機府,查明一切,再向城主稟告。」
  他這番話說得謙卑,令賀孤峰面色稍緩,「嗯。」
  武女子離開後,席停云問賀孤峰:「我們在這裡住下,還是另擇居所?」
  賀孤峰道:「如今的京師,有哪一處方橫斜看不到?」
  席停云道:「若城主不想府主看到,他便不會看到。」
  賀孤峰眼底微含詫異,許久才道:「我以為你是方橫斜的人。」
  「從來不是。」
  「哦?」
  「我視他為生平僅有的至交。」
  「哦。那你還幫我。」
  「因為我相信府主。」
  「皇上視我為眼中釘,視方橫斜為心腹。你覺得他不會趁機殺我?」
  「不會。」
  「哦?」
  席停云道:「府主未必是君子,卻絕不是偽君子。」
  賀孤峰別有深意道:「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偽君子和君子有時候是並存的。」
  席停云不欲與他爭辯,淡然一笑道:「我肚子很餓,不知城主可否讓交談與用膳並存?」
  「……請。」
  
  用膳完畢,武女子到訪。
  賀孤峰正坐在院中擦劍,席停云執壺澆花。
  武女子笑道:「我似乎打攪了。」
  賀孤峰道:「有消息?」
  「不錯。」武女子道,「阿裘已入京。」
  「在何處?」
  「在何處不重要,重要的是,決戰在明日正午,鎮遠鏢局。」
  賀孤峰緩緩收劍入鞘,「很好。」
  
  正午。
  鎮遠鏢局。
  門戶大敞。
  雖有不少江湖中人事先聞訊赴京,但都卡在盤查那一關,因此此時鏢局中除了鏢局原本的人之外,只有官兵。
  賀孤峰下馬車之前,突然問道:「你猜,這些官兵是希望我贏還是希望阿裘贏。」
  「城主介意麼?」
  賀孤峰冷冷地推開車門下車。
  席停云慢慢收斂笑容,一個人在車廂裡靜坐了會兒,才鑽出車廂進府。
  鏢局靜極。
  士兵木然地守在鏢局各處,鏢局中的鏢師被分派到練武場周圍。
  明明到處都是人,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席停云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腦海漸漸放空,心在胸腔砰砰直跳,像隨時要蹦出來。他放緩腳步,慢慢地走進練武場。
  賀孤峰背對著他,身影峻拔如山峰。
  可他的第一眼還是給了那個一身張揚紅色,頭髮高聳如塔的少年。
  賀孤峰道:「阿裘呢?」
  霍決道:「敗了。」
  賀孤峰眼睛掃過他手中的槍,「用你的槍?」
  霍決目光斜斜地掃過賀孤峰的肩膀,死死地盯住站在他身後的席停云,「不是誰打敗阿裘,你就留在誰的身邊嗎?我贏了,你為何還不過來?」
  席停云渾身一震,茫然的眼神漸漸清明,忽而笑道:「這只是我與城主的約定。」
  霍決眯起眼睛。
  「我與王爺,似乎並無此約定?」
  「沒有嗎?」霍決垂眸,眼神極厲地掃過他的雙手,看不到白玉扳指之後,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賀孤峰突然插|進來道:「你打敗阿裘,我只要打敗你,約定便可照舊。」
  「當然不是。」席停云閃身站到兩人中間,對著賀孤峰道,「我與城主約定的是阿裘,只是阿裘。」
  賀孤峰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點頭道:「不錯。不過阿裘已敗,我們的約定自然沒有再遵守的必要。」
  席停云暗鬆了口氣,感激道:「多謝。」
  霍決一抖手中紅纓槍,「無關約定,一樣可以比。」


67、窮追猛打(六)

  賀孤峰居然點了點頭道:「不錯。」
  席停云皺眉。
  賀孤峰接下去道:「可惜這裡不是個好地方。」
  霍決眼角掃了眼周圍林立的官兵,不屑地揚了揚嘴角,正要開口,就看到席停云突然道:「既然阿裘已敗,為何還要來京師?」
  賀孤峰看著霍決。
  打敗阿裘的是霍決,那麼能夠讓阿裘改約的也只有霍決。
  霍決走到席停云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
  席停云回頭,耳邊突然一熱。
  霍決貼著他的耳朵道:「跟我回南疆。」
  席停云心頭一亂。
  事情急轉直下得太快,層層迷霧讓他裹足不前。
  論威脅,手掌南疆的霍決比賀孤峰更令皇帝心生忌憚。他若真的只是想讓自己回南疆,那麼在打敗阿裘之後,直接書信一封知會他便可。若是為了與賀孤峰一較高下,那麼平頂山豈非更加方便?為何一定要來京師?
  是另有因由,還是為勢所迫?
  霍決見席停云遲遲不答,原本就難看的臉色終於全黑,「你還怪我之前隱瞞你?」
  席停云一怔,心中隱隱恍然。不錯,自己之所以想得這麼多,都源自於上一次的欺騙。所謂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無論心底如何說服自己諒解,到底不能完全釋然,再也不能像當初那樣坦然信任。
  「這次,我只是來迎接我的南疆王妃。」霍決頓了頓,道,「我保證。」
  席停云無聲嘆息,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我們不如……」
  霍決道:「我等你。」
  席停云尚不及領悟他言下之意,就見他手持長槍,朝外走去。
  「……」
  是了。霍決千里迢迢約戰阿裘已竭盡全力,如今南疆正值內憂外患,正需要他回去坐鎮。
  席停云怔忡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像被一指穿透,裝滿的情感從漏洞中緩緩流瀉,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感到一陣頭重腳輕,明明站在地上,卻好像腳踩棉花,輕飄飄地不著力。
  「他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賀孤峰道。
  席停云定了定神道:「城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賀孤峰道:「自然回來處去。你呢?」
  「我……」席停云遲疑了。在來之前,他已經說服自己接受下半生在平霄城度過的事實,可短短一瞬間,這個未來的預想就被完全推翻了,快得根本沒時間讓他細想。
  賀孤峰道:「回皇宮?」
  這是最理所當然的選擇。他是皇帝所任命的大內總管,皇宮是他的歸宿。可席停云的心卻明明白白地排斥著這個選擇。
  賀孤峰道:「去天機府?」
  席停云暗道:去天機府等於回宮。皇帝絕不可能放任自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擇木而棲」。
  「去南疆?」賀孤峰緩緩道,「還是跟我回平霄城?」
  席停云訝異地看著他。
  「無關約定,你是平霄城的客人。」賀孤峰道。
  席停云道:「其實我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
  賀孤峰道:「我為何提出條件為你出戰?」
  「不錯。」席停云,「我原以為是因為紫紗夫人,後來方知不是。」
  賀孤峰道:「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太晚了麼?」
  「不晚。」
  賀孤峰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你以前不問,是因為你只把我當做交易的對象,所以答案如何,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如今你問我,是因為你將我當成了朋友,而且還是個可能今生今世都無再見機會的朋友。」
  席停云道:「我高攀了。」
  「朋友之間何談高攀呢?」賀孤峰負手道,「我提出條件之初,的確是看中你的易容術。可真正有了機會的時候,我才知道,易容術再怎麼高明,也不可能代替那個人。因為我喜歡的,本就不是他的容貌。」
  席停云想起霍決第一次見到自己面容時的眼神,心湖微起波瀾。
  賀孤峰道:「現在,是因為我把你當做了朋友。」
  席停云終於露出笑容,「有城主這樣的朋友,我此生足矣。」
  「哦?」賀孤峰道,「如此說來,你要跟我回平霄城?」

  席停云笑容微頓。
  賀孤峰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轉身向大門的方向走去。
  席停云見周圍官兵和鏢局諸人都沒有動靜,才放心地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就看到武女子騎馬疾馳而來。
  馬至門前仍不肯停,逕自朝另一頭奔去,而武女子卻從馬上一躍而下,落在地上晃了晃方才站穩,可見馬速之快!
  賀孤峰停下腳步,挑了挑眉道:「方橫斜又有新花樣?」他顯然已經想通武女子之所以跑來帶路,是防止他在路上探聽到阿裘已敗給霍決的消息,以免半路折返。
  武女子聞言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眼睛卻盯著席停云,「霍決帶人硬闖皇城!」
  席停云雙耳一轟,不可置信道:「什麼?」
  賀孤峰揚眉道:「好氣魄!多少人?」
  武女子道:「十二個。」
  賀孤峰若有所思地看向席停云。
  武女子吹了聲口哨。之前那匹揚長而去的馬又跑了回來。他將韁繩塞入席停云手中,「府主說,你的生辰快到了,沒什麼好送的,就送你一匹夜奔千里的駿馬。」
  席停云抓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顫,眼底有著一抹不敢置信的遲疑。
  武女子道:「府主看人一向很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南疆王已經驚動了京中衛,若是不快點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席停云想到霍決深陷千軍萬馬的狼狽模樣,心裡提起的吊桶終於重重地落下!情之所繫,終不能自欺。縱然重蹈覆轍,也好過畏葸不前,來日痛悔。
  他抓著韁繩,猛然翻身上馬,對賀孤峰抱了抱拳,才對武女子道:「告訴府主……」
  武女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席停云道:「一紙書信,願效犬馬。」
  武女子笑了笑,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馬呼嘯而去。
  賀孤峰道:「你會把話帶到嗎?」
  武女子道:「你為何覺得我不會?」
  賀孤峰置若罔聞地抬腳上車,彷彿剛才的問題只是隨口一句廢話。
  武女子道:「祝城主一路順風。」
  賀孤峰淡然道:「方橫斜不惹事,自然順風。」
  「呵呵。」
  
  席停云騎在馬上,內心跌宕起伏,嘴裡五味雜陳,腦海思緒紊亂繁雜,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他說的等,竟是這樣個等法!
  馬穿過大街,直衝皇城。
  京中軍馬隊迎面而來,未至跟前,長刀已出!
  「放肆!」席停云拿出大內令牌,「還不讓開!」
  京中軍中尉見到令牌,微微一驚,道:「來者何人?」
  「席停云!」
  「原來是席總管。」他慌忙命人讓路,再轉頭,已人馬無蹤。
  他身邊的副將道:「大內總管怎會出現在此?」
  中尉道:「看他急急忙忙的樣子,應當是知道南疆王闖皇城,所以前去護駕吧?我們不必管這麼多,天機府讓我們守住各個路口,以防南疆王的同黨進出,我們照做便是。」
  「是!」
  
  席停云好不容易衝到皇城前,發現情形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霍決等人已經被京中軍重重包圍。
  皇城守軍正架起弓箭襲擊。
  「住手!」席停云大喝一聲,亮出令牌。
  京中軍和皇城守軍同時一怔。
  席停云搶過身邊士兵的刀,冷冷地對準霍決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皇城,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霍決將槍慢吞地從士兵身體裡□,傲慢地挑了挑眉毛,「普天之下,只有我的夫人才能讓我束手就擒。」
  席停云心中暗咒,「你以為你還能逃出生天嗎?速速投降,求皇上寬赦才是上策!」
  霍決定定地看著他。
  席停云咬牙道:「尊夫人知道,一定也會同意的。」


68、窮追猛打(七)

  霍決嘴角彎了彎,突然將長槍丟向他。
  席停云將刀換到左手,右手抓住槍,冷聲道:「還不隨我去刑部投案!」
  他剛要調轉馬頭,就被京中軍攔住。校尉道:「南疆王罪犯謀逆,請許我派人護送尊駕。」
  席停云冷然道:「跟在後頭便是。」
  「是。」
  京中軍派出一隊在前開路,其餘人分別包圍左右和後方。
  席停云暗暗皺眉。如此陣仗,要如何脫身?
  霍決老神在在地駕馬到他身邊,「你在京城有私宅嗎?」
  「沒有。」其實宮中有頭有臉的內官在皇城外設私宅是常事,只是他孑然一身,閒暇時又喜歡跑天機府,私宅有了也是空置,因此並未置辦。
  霍決道:「除了皇宮,你住哪裡?」
  席停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與朋友聊得晚了,便在朋友府中住下。」
  「天機府在何處?」他問。
  席停云道:「前方不遠。」
  「會經過嗎?」
  「你想做什麼?」席停云警覺起來。有了闖皇宮的前例,他實在不敢小覷霍決說的每一句話。
  霍決道:「當做娘家。」
  席停云摸不著頭腦,「娘家?」
  「新娘不是要從娘家出閣的嗎?」
  「……」席停云道:「為何闖皇城?」
  霍決道:「看他不順眼。」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皇帝。
  席停云默然。這個理由貌似很像霍決的性格,可是與霍決相處久了便知道他絕不是這樣不顧後果之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它必然的理由。
  「我想賭一把。」霍決突然道。
  席停云皺眉道:「賭什麼?」
  霍決道:「賭你肯不肯為了我的命,跟我走。」
  席停云怔住。
  「這裡有皇帝,有方橫斜,有武女子,有賀孤峰,還有很多我不知道卻被你留戀的人。可我只有一個。」霍決頓住,雙耳微微泛紅,眼睛卻堅定地望著前方,「要贏他們,只有拚命。」
  席停云猛然低頭,兩滴淚落在手背上,很快被他擦去,再抬頭,除了眼眶微紅之外,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輕聲問:「想好怎麼離開了嗎?」
  霍決伸出手。
  席停云將長槍放在他手中。
  「跟緊我!」
  
  天機府。
  方橫斜坐在樹枝上,拿著剪子怡然自得地修剪著樹上的枯枝。
  小卷站在樹下面道:「主人,武女子回來了,正在找主人。我說主人外出了,但他不信。」
  「他的確不該信的。」
  「啊?」
  「因為我出門一定會帶著你。」
  小卷吐了吐舌頭道:「早知道我讓別人去說了。」
  「千金難買早知道。」武女子沒好氣地出現在他身後。
  小卷道:「主人不想見你,你走吧。」
  武女子一拍他的腦袋,「小鬼頭,在我面前打官腔你還嫩了點。」
  小卷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卻聽方橫斜道:「你去幫我看看,藥煮好了沒有。」
  「是。」小卷不甘不願地告退。
  武女子道:「馬已經送到,接下來是不是應該送出城?」
  方橫斜嘆氣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想見你,又何必再來問我。」
  武女子道:「當年你肯在皇帝的面前救下他,為何今日不肯?」
  「當年是舉手之勞。」
  「皇帝沉溺酒色,足足兩個月不曾上朝,你若是要放人,還有誰能阻止?」
  方橫斜道:「我自己。」
  「為何?」
  「將霍決和賀孤峰引到京師的機會可一而不可再,錯過這次,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武女子變色道:「引到京師?」
  方橫斜道:「我讓你跟在賀孤峰身邊,一是為了不讓他們收到霍決打敗阿裘的消息。二是適時透露出他們前往京師的行蹤卻令霍決無從聯絡。」
  武女子喃喃道:「怪不得沿途不時收到趕路的消息。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送馬給他?」
  方橫斜道:「有馬才能跑得快。」
  一截樹枝被咔嚓剪下,跌落下來。
  武女子伸手抓住,將樹枝上的樹葉一片片摘去,「也就是說,從此以後,他的生死聽天由命?」

  方橫斜從書上翩然而落,微微一笑,「縱然是父母,也不可能護住子女一生一世。他選擇了自己的路,便該依靠自己的雙腿走下去。」
  「既然如此,我也要選擇我自己的路。」
  方橫斜低頭看著剪子,「你來天機府多久了?」
  「三年。」
  「三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也可以知道很多事。」
  「既是你的決定,」方橫斜淺笑,「我祝你一路順風。」
  
  霍決和席停云的發難令京中軍猝不及防。
  京師戒嚴,長街人影稀落。
  霍決持槍開道,竟無一合之將。
  眼見南門在望,兩旁屋頂忽而傳來密集的破風聲。
  「小心!」霍決脫下紅袍,在半空一卷,包住襲來箭矢,又用力一抖,箭矢紛紛抖落。
  「席停云!」
  隨著一聲怒喝,一柄巴掌大的匕首無聲息地剖開席停云□|馬的腹部。馬悲鳴一聲,屈膝跪地!席停云一個觔斗從馬上翻下來,還未站穩,手臂便被破開一道口子。
  席停云下意識揮刀朝來者砍去,只聽那人冷哼一聲,用匕首叮叮叮連砍三下,刀鋒竟斷成四截。
  「背叛皇上者,殺無赦!」那人低吼一聲,匕首朝他前胸遞來。
  一桿長槍從斜裡伸出,擋在匕首前,輕輕一抖,匕首立刻被彈了開來。
  霍決彎腰將席停云抱上馬,冷然地看著那人。
  席停云低聲道:「他是千里眼翟通!」
  翟通見他上了馬,雙腳往後一退,立刻消失在人海之中。
  霍決挽槍掃開衝過來的士兵,冷哼道:「不人不鬼!」
  席停云知道翟通的武功並不如何高明,只是仗著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叫人防不勝防,自己之前吃虧在毫無防備。他看向四周,發現京中軍與南門守軍聯合,人數越來越多,要突圍越來越困難。
  「籲!」霍決吹起口哨。
  房屋兩旁突然冒出十幾個人頭。
  霍決道:「屏息!」
  他喊得聲音很大,因此敵我雙方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席停云抬頭,看到空中灑下一層厚厚的白色粉末。
  士兵們驚呼紛紛,顯然是怕沾上這不知名的毒粉!
  霍決長槍一撩,甩開攔路的士兵,朝門口急衝。
  席停云屏息得有些吃力,就聽霍決在耳邊道:「街道寬闊,用毒無用,只是普通的麵粉。」
  「……」
  「放箭!」城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另一聲高吼緊隨其後。
  席停云和霍決抬頭,就看到武女子手持天機府令牌,從千軍萬馬中凌空踏裡,「府主有令!統統放人!」
  城樓上站的守城大將又驚又怒,「來者何人?」
  「天機府,武女子!」武女子落在霍決和席停云面前,手中高舉令牌,面色凜然,「此乃皇上口諭,府主怕書寫聖旨耽誤時間,特地叫我先行一步!」
  若是方橫斜的命令,守城大將還能無視,但搬出皇帝口諭就讓他無可奈何了。
  武女子見他遲遲不動,怕夜長夢多,忙道:「南疆王對莊朝一直忠心耿耿,深受皇上器重!若是因為你們的莽撞,使南疆王對我大莊心存芥蒂,你擔當得起嗎?」
  大將這才下令開城門。
  席停云和武女子剛鬆一口氣,就見翟通冒出來道:「這真的是皇上口諭?」
  武女子挑眉道:「翟副總管不信麼?」
  翟通看著席停云,冷笑道:「大內總管都可以背叛皇上,你為何不可以假傳聖旨?」


69、窮追猛打(八)
  席停云道:「誰說我背叛皇上?」
  翟通道:「你不背叛皇上你跑什麼?」
  席停云突然衝他眨了眨眼睛,「我怎麼會違背皇上的命令?」
  正因席停云投敵而義憤填膺的翟通突然懵了,腦袋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席停云與南疆王過從甚密是出自皇帝授意?他看著危急關頭跑出來救場的武女子,心裡隱隱認同了這個猜測。武女子是方橫斜的心腹,席停云又是方橫斜的至交,他怕席停云無法完成皇帝的任務,出來幫忙就很說得過去。若說武女子為了南疆王背叛皇帝和方橫斜的確有些奇怪。
  再說,席停云是大內總管,位高權重,又怎會跑去投靠小小的南疆。心念電轉,他語氣立刻軟了下來,「那你為何一聲不吭,直接跑了?」
  席停云面不改色道:「我與王爺打賭,比誰的馬快,先到城門。」
  京中軍的校尉十分沒有眼色地嚷嚷道:「你之前明明說送南疆王去刑部領罪!」
  武女子道:「胡說!王爺是什麼身份!若要領罪也該向皇上領罪,豈由刑部判決?」
  校尉知道天機府和大內總管都是惹不起的人物,被喝了一聲,也不敢再回嘴。
  翟通既然認定他們是出自皇帝授意,自然不會計較這些細節,還特意向南疆王拱手致歉,「小人莽撞,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見諒。」
  霍決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催馬前行。
  守城大將見京中軍和大內副總管都讓了路,只好開城門放人。
  離去前,席停云鬼使神差地回頭,只見房屋兩旁冒出的十幾個人頭中竟然站著赦僙。赦僙見他看過來,還舉著水囊朝他揮了揮手。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問霍決道:「赦僙他們如何離開?」一旦謊言被揭穿,京中軍一定會大肆捕殺他們。
  「他們有他們的辦法。」霍決看他依舊擔憂,便道,「毒水、霹靂彈……他們手裡多得是。」
  席停云這才知道赦僙衝他晃水囊的意思。
  武女子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袱丟給席停云,「喬裝走。」
  席停云道:「皇上口諭是……」
  「假的。」
  「府主……」
  「假的。」
  「府主也是假的?」席停云糊塗了。
  武女子苦笑道:「不,是我成了假的。」
  
  快馬如電,迅雷不及掩耳地插|入往回走的京中軍中。
  小卷坐在馬上,高舉天機府令牌,道:「府主有令。武女子勾結外邦,盜取軍機,著京中軍速速緝拿!」
  京中軍校尉大驚,「他剛剛持府主令牌救了南疆王和席停云出城。」
  「蠢貨!」小卷將令牌甩在他臉上,「還不快追!必要時,可用令牌調派各州府便宜行事!」
  
  「你真打算置思友和女子於死地?」文思思慢條斯理地揭開杯蓋,輕輕撩動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方橫斜提筆作畫,頭也不抬道:「霍決私闖皇城,罪同謀逆。他們私縱霍決,當以同黨論處。」
  「席停云因你下南疆,霍決因你上京師。」
  「卻不是因我闖城放人。」方橫斜嘆氣道,「在其位,謀其政。我身受皇恩而執掌天機,豈能以私情而廢公義?」
  文思思道:「你打算如何做?」
  「下令各州府一道緝拿。」
  「只是如此?」
  方橫斜抬眸道:「你願親自出馬?」
  文思思伸了個懶腰,一臉痛苦道:「剛從南疆趕回來,真是……頭暈目眩四肢無力,可能有些水土不服。雖然我很願為府主效勞,卻怕心有餘力不足。」
  方橫斜不以為意地微笑道:「小病不顧,大病難治。你下去休息吧。」
  「多謝府主。」文思思懶洋洋地起身,又頓住腳步,「聽說平霄城主也在京師。」
  「我也聽說了。」
  「皇上一直忌憚北城南疆,如今有一網打盡的機會,想必府主不會錯過。」

  方橫斜道:「你想去?」
  文思思道:「比起找南疆王的麻煩,我倒更想會一會這位賀城主。可惜我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仍是心有餘力不足。」他嘆氣出門,慢悠悠地拐出長廊,立刻健步如飛。
  長廊另一側,小卷端茶走來。
  方橫斜不等他入內,便道:「我聞到了紫仙露的味道。」
  小卷諂媚地笑笑,「主人好鼻子!」
  「可惜最近不太愛喝。」
  「為何?」小卷大驚。
  「每次喝你泡的紫仙露,就要為你闖的禍收拾殘局。」
  「這次不是!我保證。」
  「那更糟糕。」方橫斜擱筆。
  小卷道:「主人知道我想求什麼?」
  「除了求情之外,還能求什麼?」
  小卷將紫仙露放下,期待地望著他,「那有沒有用?」
  方橫斜道:「你認為各州府的官兵能夠殺得了打敗阿裘的南疆王、千變萬化的千面狐和對天機府瞭若指掌的武女子聯手嗎?」
  小卷嘿嘿笑道:「他們不足為慮,我希望府主能手下留情。」
  方橫斜笑道:「我為何要手下留情?」
  「府主忘了?當初你希望席停云留在南疆,遠離京師。如今他們正往南疆跑啊。」
  方橫斜嘆息道:「我原希望他能遠離紛爭,至少不要那麼快,卻沒想到這場紛爭來得更快。」
  小卷道:「只要府主放他們回去,一切都會各歸各位。」
  「太遲了。」
  「太遲?」
  「我已經派人向宮中報信,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小卷皺眉道:「皇上沉迷享樂,不問政事已久……」他臉色驀然一變,「千歲爺!」
  若說千面狐席停云的神秘來自於他千變萬化的容貌,千里眼翟通的神秘來自於他飄忽不定的行蹤,那麼,千歲爺的神秘就來自於他的本身。除了皇帝之外誰都不知道千歲爺究竟是誰,只知道當別人意識到他的存在時,他必然已經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方橫斜道:「我記得當時還有翟通在場。縱然不報,結果也是一樣。」
  小卷道:「難道我們只能坐視他們被追殺?」
  「當然不能。」
  「主人?」
  「命人畫下他們三人的畫像,張貼各州府懸賞緝拿……死活不論!」
  小卷吃驚地張大嘴巴,「主人?」
  方橫斜捧起茶碗,啜了一口,「好茶。」
  
  一時間,各州府風聲鶴唳!
  方橫斜坐鎮天機府,每日都能收到來自各州府的驛報,內容極為相似,大抵是某地抓住席停云,某地出現霍決屍體,某地疑現武女子的蹤影。
  文思思每日都來聽「好消息」。
  「看來,要抓住席停云,比戰勝霍決更難。」
  方橫斜看著文思思幸災樂禍的笑容,淡然道:「你猜,翟通能不能找到他們?」
  文思思笑容一斂,「大內總管跑路了,他這個大內副總管理當守在皇城中侍候皇帝才是,怎能擅離職守?」
  方橫斜道:「希望他抱持與你一樣的想法。」
  文思思有點不安,「近來沒什麼事用得著他跑腿嗎?」
  方橫斜道:「緝拿南疆王算不算?」
  文思思沉默了半晌,問道:「你猜,思友他們究竟藏在哪裡?」
  
  席停云沒有藏,而是挽著霍決的胳膊,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
  「娘子餓不餓?」霍決見到路邊的麵攤,眼睛一亮,立刻停住腳步。
  席停云溫柔地笑道:「聽相公的。」
  兩人相攜進了麵攤,各要了一碗涼麵。剛坐下沒多久,一個挑著兩筐雞蛋的大漢在他們對面坐下,擦了擦滿頭大汗道:「老人家,搭個桌!」

70、窮追猛打(九)

  霍決低頭吃麵,沒理他。席停云和善地笑了笑,「這雞蛋瞅著真新鮮。」
  大漢道:「早上剛在村裡收起來的,可惜跑了一天沒賣幾個。要不大娘帶幾個?」
  席停云搖頭道:「我們趕路,帶著雞蛋不方便。」
  「這倒是,這東西碰不得撞不得的。兩位老人家去哪兒啊?」
  「我們去……」
  話剛說一遍,就被突如其來的吆喝聲打斷。
  大漢回頭,就看到一群官兵手裡拿著畫像,呼呼喝喝地順著大街盤查,見人就抓。
  席停云驚駭地縮進霍決懷裡。
  霍決摟著他往邊上逃。
  「站住!」一個官兵眼明手快地跳進來,一把揪住席停云的肩膀。
  席停云尖叫一聲,身體往後倒去,仰面半躺在地上,手裡還死死地抓著霍決的手不肯放,嘴裡不停地叫道:「相公,相公,要死人了……」
  「你,你放開她……」霍決驚怕地抖著身體,半蹲下|身,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腕。
  官兵看清他們的臉,轉身要走,之前一張桌子上吃麵的大漢身體突然歪了一下,撞在官兵身上。官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往後一退,一腳踩在席停云的小腿上。
  清脆的骨頭斷裂聲響起。
  席停云痛叫一聲,整個人趴在霍決身上,身體顫慄不止,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頭上滑落下來,一雙手緊緊地抱著霍決,彷彿要將身上的痛楚分一半給自己的老伴。
  霍決低著頭,姿勢略微有些奇怪,像是要抱自己的娘子起來,又像是被娘子勒得太緊想要掙扎開。
  官兵啐了一口。
  大漢似乎想衝過來看看,卻被官兵一把抓走了。
  四周的騷動慢慢停止。
  食客盈門的面鋪只剩下寥寥幾個,三三兩兩淒淒涼涼地起身往外走,面鋪老闆都被抓了去,只留下冒著熱煙的鍋。
  霍決抱著席停云,眼角餘怒微消,沉聲道:「我背你。」
  「好啊。」
  「我們先在客棧住一晚再走。」
  「相公想去報仇?」席停云話中帶笑。
  霍決低頭,正好對上席停云狡黠的眸光,「你的腳……」
  席停云抓著自己的手腕,突然發出咔嚓一聲。
  這次霍決聽得很清楚,聲音是從席停云喉嚨傳出來的。
  席停云垂首道:「相公背我。」
  霍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將他背起來。
  席停云摟著他的脖子,低聲道:「那個人可能是千歲爺手下的千夜衛。他對我們起了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要盡快離開。」
  「嗯。」
  
  殿內門窗盡敞,爐中香隨風瀰漫,殿中器物煥然一新。
  可千歲爺進來的剎那還是聞到了一股糜爛至極的**氣味。這股**並不掩藏在爐香裡,而是深深地滲透在這座大殿的每一根樑柱中,只要閉上眼睛,喘息和嘶吼就會從靜謐的大殿內流竄出來。
  「你來了。」屏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他骨架很大,很挺,金燦燦的龍袍穿在身上顯得十分熨帖。可是千歲爺知道,這具看似威武的身軀早被近十年毫無節制的荒誕**生涯蛀成一具空殼。
  「參見皇上。」千歲爺收斂心思,躬身行禮。
  皇帝走到他面前,龍袍上的繡龍瞪大雙眼看著他,彷彿天子之目。「抓到了嗎?」
  「沒有。」
  皇帝沉默,胸口的龍彷彿怒目而視!
  過了好半晌,皇帝才挪開步子,「朕以為有你在,朕可高枕無憂。」
  千歲爺道:「可惜皇上身邊不止有我。」
  「你說誰?」
  「那個明知席停云擅長易容之術卻將他的畫像昭告各州府之人。」
  「有何不妥?」
  千歲爺道:「各州府若不知道席停云等人的容貌,便會本著寧枉毋縱之心徹底嚴查。可他們知道之後,自然會將注意力轉到那些容貌相似之人身上,這對擅長易容的席停云來說,簡直如魚得水。他只要略施小計,就能將聲東擊西、瞞天過海之計使得爐火純青。」
  皇帝不置可否,「翟通不是助你一臂之力了嗎?」
  千歲爺道:「他很努力,可惜,只是個副總管。」
  皇帝道:「正因為他是副總管,所以才很努力。」
  大內總管和副總管是所有淨身入宮之人的目標,要站到那樣高位,必要踏著其他人當墊腳石,即使不為野心,也為了生存。席停云和翟通雖然各拜名師,各有所學,可是入宮之後,兩人的明爭暗鬥便沒有停止過。這也是席停云與天機府走近的原因——皇宮很難有真正的朋友。
  可是這一點卻犯了皇帝的大忌。
  皇帝再怎麼寵信方橫斜,也決不允許他將勢力延伸到自己龍榻之側。
  所以方橫斜才將席停云驅向平霄城和南疆,在他看來,任何地方都比他繼續留在京城要安全得多。大多數時候,他都比皇帝更瞭解皇帝。

  可惜,世事變化無常。
  霍決搶先打敗阿裘,令一盤天衣無縫的棋出現變數。方橫斜因勢利導,引霍決與賀孤峰入京,想要一網打盡,卻出了席停云與武女子兩個變數。
  臨陣心軟是為將者大忌。
  方橫斜心軟了。
  所以,千歲爺不滿,很不滿。
  「無論翟通能不能找到席停云,都已太遲。」千歲爺道,「算算時日,他們此刻就算沒有回到南疆,也已抵達望南府。」
  「望南府不是封鎖了嗎?」
  「我已派千夜衛死守邊境,不過,邢奇章是方橫斜的人。」
  皇帝眉頭皺了皺。對他來說,方橫斜和千歲爺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有他們在,他才可以安心享樂。他們兩個不和顯然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他不會背叛朕。」皇帝口氣強硬。如果沒有方橫斜,莊朝早已千瘡百孔。當然,現在的莊朝也是千瘡百孔的,但皇帝不會承認。他安逸於朝臣虛報的天平盛世的假象。連被認為莊朝最後一根柱石的方橫斜也不會揭破這個假象,他只會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瘡孔堵住,力撐不倒。
  因此,即使方橫斜明擺著對席停云他們放水,皇帝仍不願意去質疑他。
  千歲爺口氣軟下來,「我怕他心軟誤事。若不是他,席停云和霍決早已自相殘殺。」
  皇帝一怔,「此話何解?」
  千歲爺道:「我曾冒寫南疆王妃的親筆書信,向霍決舉薦席停云。」
  皇帝狐疑地看著他。
  「皇上應該還記得,南疆王妃被自己親哥哥況照囚禁之事吧?」
  「嗯。」
  「這封親筆書信雖讓席停云暫時取信於霍決,可若是南疆王妃突然暴斃,再牽連出她這麼多年來一直被況照囚禁,屆時席停云、況照都難以洗脫兇嫌。我們便可借霍決之手除去席停云。」
  皇帝道:「南疆王妃不是死了嗎?」
  「的確死了,卻死在霍決的跟前,那飛龍的手中。」
  「這與方橫斜何干?」
  「那飛龍和況照都是邢奇章的人,邢奇章卻是方橫斜的心腹。若無方橫斜授意,那飛龍又怎麼敢突然發難。」這卻是冤枉了邢奇章,更冤枉了方橫斜,那飛龍那時與況照翻臉,抓王妃是想和況照魚死網破。
  皇帝自然不知道其中奧妙,還覺得頗有些道理。
  千歲爺道:「更蹊蹺的是,霍決似乎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封信的來歷。」
  皇帝睨了他一眼,道:「他才多少歲,哪裡有你想得這樣精細。」
  千歲爺心底有些懊惱,自己精心策劃的局竟然就這樣無疾而終。他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朝中方橫斜一人獨大,總是不妥。」
  「你待如何?」皇帝對方橫斜的信心終於動搖。
  「以臣制臣。」
  皇帝看他,「有何人選?」
  「沈正和。」


71、窮追猛打(十) ...
  夜色茫茫。
  數十道身影從茫茫夜色中鑽出來。
  「可有發現?」低沉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其他人齊齊搖頭。
  那人不滿地哼了一聲,「加緊盤查!翟大人說他們已入望南府,這次絕不容許他們再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逃脫!」
  其他人齊齊應聲,然後四下散開。
  風過衣袂,衣過蘆葦,發出細細碎碎的沙沙聲。稀薄的月光灑落在江畔蘆葦上,兩個漆黑的身影埋入蘆葦中,過了會兒,又從另一頭露了出來。
  「噓……」
  極輕的口哨聲無聲息地翻過在微風中掀起細細波浪的蘆葦。
  一個身影慢慢地逆風靠近,須臾,露出腦袋,「你們終於到了。」
  席停云看到武女子也是鬆了口氣。武女子是因為他才叛出天機府,若是他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定讓他終身抱憾。
  武女子道:「小船已經準備好了,快走吧。」
  席停云和霍決彎□子,跟在他後頭。
  武女子道:「沒想到你們竟然冒充千夜衛。」
  席停云道:「翟通沿途追蹤,好幾次都險被發現。千夜衛是唯一的藏身處。」
  「千夜衛一向自恃甚高,只怕不會想到竟被你們混進來。」
  「正是如此。」
  「我一個人走,倒沒引起什麼注意,就是找船有些麻煩。幸好小天府還能派上用場。」武女子頓了頓,苦笑道,「應該是最後一次派上用場了。」
  「是我連累了你。」
  「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說起來,我只是借題發揮吧。」武女子道,「我對這個腐朽的朝廷早已厭倦了。」
  席停云微愕。他一直以為武女子、文思思和方橫斜一樣,一直對朝廷保持著極大的忠誠和熱情。
  他們短暫地交談了會兒,便不再做聲,直到武女子停下腳步。
  他一個人在樹叢裡摸索了一會兒,才推出一個竹筏來,「這已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渡河工具了。」
  席停云笑道:「倒別緻得很。」
  作為唯一的南疆人,霍決主動接過撐桿。
  三人偷偷摸摸地坐上竹筏離岸。
  看著岸越來越遠,席停云和武女子雙雙鬆了口氣。
  「你以後有何打算?」席停云問。
  武女子道:「我想先看看畫姬。」
  席停云看向霍決。說來慚愧,他雖然曾有意尋找殺害畫姬的兇手,卻從來沒有注意過她葬在何處。
  霍決點頭道:「好。」
  武女子道:「聽說殺她的兇手已經找到了。」
  「是況照的養女,已經死了。」
  「死了也好。」武女子道,「以免我破戒殺女人。」
  「你不殺女人?」席停云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有這條規矩。
  武女子道:「你忘了我叫什麼?」
  「武女子。」
  「是了,我又怎麼會殺自己?」
  席停云忍不住笑了。
  霍決手中的撐桿突然停下來,然後迅速往手中插了好幾下。
  武女子猛然站起。
  月光落在河面上,水光粼粼,卻看不清水中動靜,只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江面上瀰漫開來。
  「小心!」霍決拉起席停云朝上躍起。
  啪啪啪……
  數聲連響,竹筏捆繩斷裂,四分五裂開來,一根根竹子在水面晃動。
  霍決在空中輕輕落下,單足在竹竿上輕輕一點,身體一翻,腳上頭下地躍入水中。
  席停云雙足不斷在竹竿上踩過,猶如蜻蜓一般疾掠。他知道自己的內力不濟,堅持不了多久,乾脆一咬牙,跟著跳入水中。
  與此同時,一直在江面上用竹竿子戳敵人的武女子也跳了下去。
  水中光線暗淡,幾乎看不清楚敵我雙方的面目。
  幸好席停云和武女子都選了離同伴較遠的位置跳,倒也不怕誤傷。
  竹竿無法在水中使用,他們一開始都是空手,幸好對方在手中使用匕首也不是很熟練。席停云三兩下搶過對方匕首,反手抹開對方的脖子。
  血水染開,使得江水的顏色越發暗沉。
  席停云憋不住氣,浮出水面深吸了口氣,就看到附近露出好幾個腦袋,最近的一個面容十分眼熟,正是他相處了數日的千夜衛首領。對方看到他,也不廢話,直接殺過來。

  席停云吸了口氣,慢慢地沉下去,等對方靠近,用力踢向他的肚子。
  首領到底是首領,武功不比尋常,即使在水中也十分靈活地側了開去,還反手抓著他的腳踝,用力一拉。席停云踢出連環腿。這招若是在陸地上,威力必然不俗,可是水中卻大打折扣。首領的胳膊連挨了兩下,依舊不痛不癢。
  反倒是席停云腳踝一痛,對方想用蠻力捏碎他的腳脖子。幸好席停云踢腿時卸去他一部分力道!他借腰部之力弓起身子,手中匕首朝對方眼睛戳去。
  對方反手擋了一下,席停云手腕一轉,用匕首生生拉開他的手背。
  首領縮手,單手朝他下半|身襲來。
  席停云收腹,正要反擊,首領的腦袋突然浮起……大量血水從斷開的頸項處湧出。
  一隻手抓住席停云的手臂。席停云正想掙脫,卻在肌膚相觸的一瞬間發現了對方的身份,立刻順從地跟著他的動作浮起來。
  江面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不少屍體。
  顯然霍決和武女子戰績輝煌。
  「那是什麼?」武女子一指從遠處漸漸靠近的大批船隻。船上旗幟飛揚,在風中不斷抖動。
  霍決道:「是我的人。」
  果然,船隻一靠近,楊雨稀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王爺?」
  霍決從水中一個翻身落在船上,然後伸手去拉席停云。
  楊雨稀在旁絮絮叨叨地解釋道:「我聽說莊朝通緝王爺之後,立刻派人北上接應,可惜一直沒有找到王爺的真正行蹤,倒是與赦僙接上了頭,他說他要躲一陣子,等風聲過了再回來。無奈之下,我只好日夜在此巡邏,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遇到王爺,不想,竟然真的遇上了!」
  霍決一邊用內功幫席停云烘乾衣服,一邊點頭道:「辛苦了。」
  楊雨稀看看霍決又看看席停云,朝後面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突然吹起號角。
  席停云心頭一驚,側身望去。
  只見所有船上的人都整整齊齊地跪了下來。
  楊雨稀抱拳道:「恭迎王爺歸來,恭迎王妃歸來。」
  「恭迎王爺歸來,恭迎王妃歸來。」
  席停云:「……」
  霍決難得地笑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此趟的種種生死攸關的艱難險阻彷彿都在這短短一句話中煙消云散。他見席停云紅著臉沒說話,心裡有些忐忑。他到底是初嘗情便情根深種不能自拔,難免患得患失,不由自主地抓起席停云的手,想要獲得心上人確切的肯定,然而所握之手上突然多出來的涼意令他一怔低頭。
  那枚不知所蹤的白玉扳指不知何時戴在了席停云的手上。
  霍決心中興奮激動難以自已,恨不得將人狠狠地摟入懷中,品嚐只有他才知道的銷魂滋味。可惜在周圍這麼多雙眼睛之下,實在難以如願。
  爬上另一艘船的武女子忍不住笑道:「人家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我看是情人眼裡不見屍。有喜歡的人在,屍體和也可以當做荷花。」
  席停云嘴角動了動,卻低頭笑了。
  霍決對著他的耳畔輕聲道:「我們回家。」
  「嗯。」
  家。從他被父親牽著手走到宮門前的那一天起,就沒想過自己還能再次擁有這個字。可如今,他有了。不但有了,家裡還有一個他喜歡也喜歡他的人。
  或許,他前半生的不完整,是為了後半生的完整,他身體的不完整,是為了心靈的完整。
  如此一世,倒也不枉。
 


72、番外一

  回王府已經三個月,三個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已成歷史。
  期間,霍決忙於奔波南疆各地。況照和那飛龍已死,留下的殘局卻不好收拾,再加上羽然國雖然退兵,但議和仍在繼續,這樣的爛攤子總需人處理。好在龐小大顏初一和平主各歸各位,總算是井然有序之始。
  席停云卻不似外界猜測的那般改頭換面地陪在霍決身邊。他正窩在王府裡,過著再正常不過再逍遙不過的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日子。
  回到南疆之後,席停云似乎還是那個席停云,可楊雨稀覺得他似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不是樣貌——他不知道席停云眼下這張臉是不是真的臉,不過看樣子是打算以後一直頂著這張臉不換了,也不是態度——即使被尊為王妃,他仍是一貫的溫文爾雅,謙和有禮,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難以言說的感覺。若說以前的席停云像半個江湖人半個朝中人,那麼現在席停云就只是個普通人,不再有爾虞我詐的算計,也不見高深莫測的城府,連喜怒哀樂都比以前明顯。
  就如這幾天,對王府的新鮮感已經過去,席停云身上的興奮勁慢慢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眉頭間若有似無的憂愁。
  楊雨稀將這理解為他對霍決的思念,於是寫了一封,讓人快馬加鞭地送給霍決。
  霍決收信之後的表情不得而知,因為他比送信的人更快回來。
  席停云躺在池塘邊曬太陽,然後感到臉上被罩了一片陰影,不由睜眼。
  霍決半蹲在他身側,伸手摸著他的臉頰,「想我?」
  席停云笑笑。
  霍決道:「我想聽你說。」
  席停云順從地回答道:「想你。」
  霍決手指挪到他的眉心,「有心事?」
  「人都會有心事。」
  「夫人的心事夫君要知道。」
  席停云道:「想你。」
  「還有呢?」
  「府裡的牆有些舊了,我想找些人刷一刷。」
  「……」霍決沒說話,只是那張明豔的面容上隱隱浮現出帶著薄怒的陰影。
  席停云慢慢地坐起身,嘆氣道:「不是什麼好心思。」
  霍決道:「夫妻應該禍福與共,好的要聽,壞的也要聽。」
  「一起斷子絕孫?」席停云試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卻失敗了。
  霍決搭住他的肩膀,發現他全身僵硬得像一根木頭。
  席停云閉了閉眼睛,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再睜眼,眼底哀愁一掃而空,嘴角噙起笑容,剛要說話,就被霍決伸手一推,掉進水裡。
  席停云在水中蹬腿,未來得及浮出水面,就被跟著跳下來的霍決一把抱住。
  霍決的嘴唇壓下來,動作粗魯又霸道,根本不給他迴避的機會。
  席停云的舌頭被吮得發痛,意識漸漸偏遠,身體卻在此時被猛然托出水面。
  「咳咳……」他咳嗽連連。
  霍決抱著他,輕輕地撫摸後背。
  席停云捏了捏發癢的鼻子,低聲道:「只要你需要我,我就留在你身邊。」
  霍決撫摸的動作一頓。
  「是不是王妃不重要。」席停云側頭看他,「只要我們在一起就……」
  霍決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席停云怔怔地看著他。
  霍決用牙齒輕輕地磨了一會兒才放開。
  縱然他的動作不大,卻也將他的嘴唇磨得紅腫。「我是南疆王,跟我在一起的人就是南疆王妃,不會有別人。」
  席停云心中一動。不可否認他聽到這句話時,心裡的確湧起一股強大的感動和喜悅,可是將要面對的現實不得不讓他硬生生將感動和喜悅壓了下去。「南疆王府需要繼承人。」
  「這就是你愁眉不展的原因?」霍決看著他。
  席停云道:「我不想有一日你因此而愁眉不展。」他比霍決痴長幾歲,所以有些霍決不想的事情他必須先想,有些霍決不注意的問題他必須先注意。
  霍決道:「南疆王府有繼承人。」
  席停云愣了愣,想起之前聽過的那則傳言。
  「母妃與父王有一個孩子。」
  席停云道:「你不是說老南疆王與王妃達成協議……」
  「百密終有一疏。」霍決道,「母妃後來還是懷上了。母妃原本打算打掉,我知道之後,哀求父王把他留下來。母妃嘴上沒說,可我知道,她其實很愛這個孩子。父王終於同意了,他怕況照知道之後,另生事端,因此將此事嚴格保密。那是我見過母妃笑得最開心的一回。」
  席停云道:「後來呢?」
  霍決道:「母妃很瘦,挺著肚子也不明顯,只是王府人多口雜,又有六部的眼線,生育的時候難免走漏風聲。於是,母妃在臨盆前的三個月故意與父王爭吵,然後帶著親信搬回鎖琴山莊。」
  席停云想起鎖琴山莊的那段佳話,暗道:莫非其中還有□?
  果然,霍決道:「母妃原本讓父王等他分娩之後再去接他回來,可是父王坐不住。於是就有了琴師彈琴打動王妃的傳聞。那一夜母妃臨盆,父王一是用琴聲掩蓋母親的痛呼聲,一是以此安撫母妃,告訴她他就在外面。」
  席停云想像當時的情景,竟覺得這個故事竟比傳聞更令人心醉。
  「母妃生了個弟弟,未免他遭遇況照的毒手或利用,父王和母妃把他寄養在別處。」
  席停云突然明白霍決為何這麼痛恨況照,「況照真能隻手遮天?」
  「若是不能,母妃也不會落在他手裡被囚禁這麼多年,父王更不會……」他眼中恨意難消。
  席停云抱住他,輕聲安慰道:「都過去了。」
  霍決反手摟著他往上走。
  席停云道:「你打算何時接他回來?」
  「……他不願回來。」
  「為何?」
  「他不想離開他的牛。」
  「……」


73、番外二
羽然使節來訪,霍決讓平主出面招待,自己躲在王府與席停云過著神仙眷侶的日子。
  席停云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疑惑道:「你之前就知道我們遇到的細腰公主不是細腰公主?」
  霍決道:「猜到一些。」
  「怎麼猜到的?」
  「太笨了。」細腰公主能夠名震諸國,左右羽然朝政,絕非等閒之輩。那個細腰美則美矣,實在無腦。
  「顏初一殺她也是你授意的?」
  霍決道:「顏初一先斬後奏。」
  「哦?」
  「他說,要給羽然一個出兵的理由。」
  席停云想了想道:「他怕況照不夠膽子造反嗎?」
  霍決道:「有可能。」
  「有可能?」
  「更可能是他看她不順眼。」
  席停云笑了,「不知道真正的細腰公主對你送過去的兇手是否滿意。」
  「我不知道她滿不滿意,但我知道顏初一一定很滿意。用自己的敵人為自己頂罪,這樣的生意再划算不過。」他伸手摟住他的腰,往床上帶。他正值少年,血氣方剛,在**上的需求堪稱無度,若非席停云時時克制,恐怕兩人能整月整月的不下床。
  席停云按住他的手,「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霍決不悅地皺眉。
  席停云拉著他走到外間,對著空蕩蕩的牆壁道:「啞聲呢?」
  霍決沉默半晌才道:「收起來了?」
  「為何?」
  「既已出鞘,便不該放在這樣,展露其鋒芒。」
  「出鞘?」席停云怔住,「何時?」他記得霍決在京師用的是槍。那把槍因為路上攜帶不便,被暫時留在了京師附近。
  「與阿裘決戰時。」霍決頓了頓,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席停云道:「有何不妥?」
  霍決問道:「你見過方橫斜的武功嗎?」
  席停云凝神想了想,搖頭道:「他身邊多能人,根本無需出手。為何這麼問?」
  「好奇。」
  「好奇?」
  「好奇謝非是和方橫斜的武功究竟是高是低。」
  若是一般人,必定會問方橫斜和謝非是的武功有多高,畢竟他們出身東海逍遙島,是江湖公認的當世高手。可席停云知道霍決這麼問一定有他的用意。
  「阿裘的武功雖高,卻沒有到難逢對手的地步。」
  席停云道:「或許他與謝非是大戰之後,傷勢未癒?」阿裘打敗的高手並不是謝非是一個,就算謝非是徒有虛名,那還有曾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長生子。
  霍決皺眉想了想,「或許吧。」
  席停云微微一笑,「無論如何,他敗了。」

  無論阿裘曾經多麼風光,多麼令莊朝武林聞之色變,那都是曾經。如今他敗了,為何而敗,如何而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裘無敵的神話已經被打破,他不再是劍指莊朝銳不可當的阿裘,他只是輸得一敗塗地連自保能力都欠奉的阿裘。
  破廟風大。
  門前血跡斑斑,屍體橫七豎八地堆在階梯上,面容朝下,像是無顏見人。
  阿裘坐在廟裡,默默地喝著酒。左袖不知去向,露出的胳膊正淌血,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他好無所覺,依舊喝著酒,慢吞吞地喝著酒,神情虔誠而恭敬,好似這是他為之奮鬥一生的偉業。
  石階上,腳步聲漸近。
  阿裘放下酒壺,拿起放在身邊的劍。
  門外一聲嘆息。
  阿裘渾身一震,抬頭看去。
  月光如雪,白衣如雪,來著清冷如雪。
  「師父……」阿裘茫然如深海的眼睛瞬間綻放出烈陽般耀眼刺目的光芒來。
  「傷勢如何?」
  「無礙。」他想站起來,奈何大戰剛過,全身乏力,又跌坐回去。
  白衣人擺手道:「坐著吧。」
  阿裘乖乖地坐下,眼巴巴地看著他。
  「難為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你還記得我。」
  阿裘道:「記得,一直記得。雖然只見過師父一次,但師父是我這一生最尊敬的人,如果沒有師父,就沒有現在的我。」
  白衣人道:「凝生功雖然厲害,卻不能持久。你練了五年,已到頭了。」

  阿裘臉色微變,「我自願練凝生功。只有凝生功才能讓我這樣笨的人成為高手,就算會死,我也願意。」
  白衣人從懷裡掏出一隻淨白瓷瓶放在他面前,「服下此藥,廢去你的內功,或可再活二三十年。我會派人送你回苟賀。」
  「不!」阿裘面容血色盡失,咬牙道,「師父,我願意死,但是不願成為一個廢人。」
  「你可能只有兩個月的壽命。」
  「夠了。」阿裘道,「兩個月的時間,我還能繼續練功,還能再向霍決挑戰一回!」
  白衣人沉默。
  阿裘縮腿跪地,用力地磕著響頭,「求師父成全。」
  「凝生功乃是至剛至猛至損的武學,你練到如今,已到了頂,莫說還有兩個月,即使還有兩年,也不可能打敗霍決。」
  阿裘面色灰敗,「求師父教我。」
  白衣人負手轉身。
  阿裘跪著前進了兩步,匍匐在白衣人身後,「求師父教我。」
  「的確有一門武功可以再令你武功大進,只是練了之後,你的命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阿裘急切道:「徒弟願意!」
  「霍決已啟程回南疆,即使你練會武功,也來不及約戰。」
  阿裘道:「我要學,不找他,我可以找別人,找方橫斜!」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若我不許你找方橫斜呢?」
  阿裘愣住,「師父以前不是說,要是想挑戰天下最厲害的高手,只要認定方橫斜嗎?」
  白衣人道:「因為眼前有一個更好的對手。」
  「誰?」
  「賀孤峰。」
  「和霍決齊名的賀孤峰?」阿裘熱血沸騰。
  白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和一本秘籍,「這是凝血功,與凝生功同出一位高手之手,你有凝生功為基礎,更可事半功倍。這瓶是毒藥,一滴斃命,毫無痛苦。」
  阿裘將兩樣東西一起收入懷中,認認真真地磕了兩個響頭,「多謝師父。」
  「我會派人送你去見賀孤峰。」白衣人道,「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你可以不出手,我絕不怪你,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阿裘聽慣了白衣人的話,不問緣由地應諾道:「是!要不他死,要不我死,要不一起死!」
  白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悲憫,轉瞬即逝,想說珍重,又忍住了。明知此別是訣別,又何必說些假惺惺的話。他嘆了口氣道:「你放心練功,不會再有人打攪你。」
  阿裘見他起步往外走,不捨道:「師父要走了?」
  白衣人頭也不回道:「想全力應戰,先將傷養好。」
  「師父,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白衣人腳步頓住。
  「我想問師父的名字……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在死之前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誰,這樣,我死了也不會有遺憾。」
  白衣人無聲地嘆了口氣,仰頭望著遠處山峰的皚皚霧色,緩緩道:「方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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