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庫一個, 只是把看過的文章作一個紀錄
  • 04«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06
| Login |
2012-12-10 (月) | 編集 |
從魔修宗師到三流門派弟子?
他上輩子由魔入道,難道這輩子要反著來嗎!
身份低微,靈根薄弱,人人都說他無緣仙道,終其一生只能被欺壓奴役,仰望他人成仙?
既然接收了這具身體,那麼以後的路,就由他周印來走了。
縱仙途蒼茫,他亦能重返大道,縱橫九霄。

一句話概括:面癱女王受的重生修仙之路。
【卷一 涅槃】

  ☆、第 1 章

  陽光被遮蔽住,天地間一片陰沉。
  層層云海相疊之間,風雷湧動。
  這是天劫引發的徵兆。
  自古以來的修真者,無論道修還是魔修,都需要經過煉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的階段,循序漸進,逐層往上,最終突破化神,達到煉虛之境,成為上界神仙。
  天地以萬物為芻狗而一視同仁,生老病死,是誰也逃不過的規律。
  而修真者追求長生大道,原本就是與天地規律相違背的,所以每晉一階,自然要都要經歷一次天劫,渡劫成功也就罷了,不成功,便自此魂飛魄散,煙消於天地之間。
  從煉氣到化神,所經歷的天劫,自然也一劫比一劫厲害,到了化神期,如果要想煉神還虛,得成大道,難度已經非前幾階可比擬的了。
  自五千年前豫章真人成功渡過化神期,羽化飛昇之後,太初大陸之上就再也沒有出過一個成功渡劫化神期的修真者。
  千丈懸崖,絕壁磐石之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面容如玉,身姿如松,峨冠博帶,望之若神仙。
  只不過他並不是神仙,甚至也不是最常見的道修。
  而是魔修。
  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過一個魔修,能順利進入化神期。
  而赫連不僅度過了化神期,眼下還正欲衝擊煉虛。
  如果成功了,那就將是數萬年來第一個由魔入道,修成正果的人。
  天下側目。
  風極大,云層中隱隱夾雜著雷聲。
  天劫呼之慾出。
  那一襲青衣迎風鼓動起來,唯獨磐石上的人巋然不動,兀自穩穩坐著。
  說時遲,那時快,剎那間,天空彷彿被劈開一道裂口。
  雷電從裂口處爭先恐後湧出,狠狠劈下。
  光芒耀眼刺目,幾乎映亮了整片天空。
  聲音震耳欲聾,響徹八荒,以至於在大陸上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修真者詫異,而凡人驚恐,他們近乎敬畏地望著蒼穹,紛紛下跪並唸唸有詞。
  即便是五千年前的豫章真人渡劫飛昇,也不曾有過如此浩大的雷劫。
  那彷彿是要把天地萬物都劈斷的聲勢。
  雷光劈下來,或遠或近,在他周身處,卻沒法劈在他身上
  只是如此一來,雷聲越發轟響,雷光越發凌厲,一道接著一道,從間隔須臾到不再有間斷,同時是幾道或幾十道落了下來。
  所到之處,草木皆死。
  光影中,赫連面無表情,雙目緊閉,雨水落在他臉上,映出冷石般的質感。
  他的心中一片空明,似乎什麼都沒有想,又似乎有無數的念頭湧起。
  天地萬物,繁衍不息,從無到有,而又復歸於無。
  天道無情,不以人而存在,不以人而消亡。
  這樣的天劫,亙古未遇,縱然他是魔修宗師,也倍感吃力。
  但凡修煉有成的人,都要學會忍耐痛苦,習慣了也就麻木了,赫連也不例外。
  他調動身體一切神識和能量,在週遭築起結界,抵擋那挾帶著天地殺劫的萬鈞雷霆。
  時間一點點流逝。
  能量也跟著一點點消耗。
  但那雷聲卻似無窮無盡,不減反增。
  赫連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心裡陡然湧起一股不甘。
  只因他是第一個魔修渡劫煉虛期,所以劫難也比其他人來得艱難?
  這場撼動天地的雷劫整整持續了三日三夜,便連那些修真者也不敢接近,只敢遠遠瞧著,從雷劫的中心區域來猜測渡劫者的吉凶。
  三天之後,在一聲紫白色的閃電之後,雷聲戛然而止。
  天地重又恢復平靜,云開見日,普照世間。
  只有那些被肆虐過的草木,昭示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驚天動地的痕跡。
  有天劫,而未有渡劫成功的天象。
  這說明又一個渡劫者隕落了。
  有唏噓的好事者跑到那千丈懸崖之上去尋訪遺蹤,惟見焦石枯木,不復生跡。
  五千年後,周家村。
  陽光從樹椏葉片之間參差灑落下來,青葉蔓藤,繁花搖綴,樹根蜿蜒而下,溪水潺潺穿過,連底下搖曳的水草,游曳的小魚,也清晰可見。
  遠處山巒起伏,天際蔚藍,眺目所及,最高的那幾座山峰頂上白雲渺渺,若有煙霞籠罩。
  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山村夏日午後再常見不過的風景罷了。
  「寶兒,寶兒!」
  周大一邊吆喝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山間石子路上。
  他左右張望,也沒在經常找得到人的河邊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不由開始有點著急。
  十幾歲的少年面色急切,,一面拔高聲調,又加快了腳步。
  耳邊傳來轟隆水聲,那是附近山上的瀑布落到落到山下的水潭裡,也是小河的源頭。
  少年心頭一動,立時奔向瀑布處。
  果不其然,瀑布水簾之中,一個人影盤坐在大石塊上,整個身體幾乎都浸在水裡,又受著水瀑落下的衝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寶兒——!」
  少年臉色刷白,不顧一切地跳入水潭,往石頭游去。
  潭水深不見底,據說在不知多少年前,曾有龍的蹤跡出沒過,所以被當地人稱之為龍影潭,但在少年的記憶裡,不僅他的父祖輩都沒有見過龍,而且因為以前經常有人在這裡貪涼玩水,淹死過不少當地村民,久而久之,龍影潭也就沒有人敢靠近了。
  但是現在,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三伏天的水溫不算冷,身體一跳進去,還是陡然打了個激靈。
  周大咬咬牙,往石頭上的人影奮力游去,一邊游一邊喊,漸漸有些氣力不濟。
  腳踝被水草纏住,身體驀地往下一沉,雙手撲騰幾下,咕咚喝了幾口水,卻於事無補,反倒沉得更快,很快連眼睛都沒入水中。
  千鈞一髮之際,腳踝一鬆,手被握住,腰間被另一隻手緊緊揪著往上提,很快浮出水面。
  把周大救出水的人一直拖著他到水潭邊上,將他扯了上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臉色發青地跪在地上嘔出水,沒有說話。
  周大捂著胃部直喘氣:「寶,寶兒……」
  「你水性不好,還下去作甚?」言下之意,救人不說,反是累贅。
  「我怕你有危險,那水很深……」
  「我沒危險。」跟他說話的小孩兒不過五六歲光景,白白嫩嫩,玉雪可愛,頭上紮著兩個髻,圓髻上繫著紅繩,一身衣服先前浸在水中濕透了,手裡還提著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只是臉色冷漠,越發似玉石雕琢而成。
  「寶兒,你以後不要去那邊了,我擔心得很,爹讓我喊你回去……」周大被小孩兒烏黑濕潤的眼睛看得說話也磕磕巴巴,直到聲音戛然而止。
  「我在冥思,沒有危險,也不會和你一樣落水。」
  「喔,」周大撓撓頭,「冥思是什麼?」
  小孩兒把魚甩到他懷裡,轉身就走。
  身後的少年手忙腳亂接住魚,一邊跟在他後面絮絮叨叨。
  「寶兒,等等我啊,別走太快,會摔著的!寶兒,這麼大條魚,你從哪兒抓來的,河裡我從來沒見著啊,難道是在水潭裡嗎?那個水潭太深了,你以後千萬莫要去了!……」
  赫連加快腳步,面無表情,內心抽搐,他到底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的?
  五千年前渡劫失敗,照理說本該魂飛魄散,消失於天地之間,但他頂著九天雷劫,硬是護住一縷心魂不散,本以為至好的結果也就是附著在花草樹木身上,經歷個千百年,再慢慢修煉成人形,誰知因緣際會,竟是入了周家村一個甫出生的死胎體內,成了周家村一名孩童,也就是周大的弟弟,周寶兒。
  數千年時光倏然而過,人間風雲變幻,太初大陸由一個統一的王朝變為四分五裂的五個大國,若干個小國,大國與小國之間,博弈吞併,樂此不疲。
  但在修仙者的眼中,五千年其實並不算太長久,一旦突破元嬰期,進入化神期,那便也意味著有了幾千到上萬年的壽命。
  大陸上那幾個修仙門派依舊存在,如上玄宗、青古門這等數一數二的大門派,自赫連前世便已存在,現在也還屹立不倒,但赫連也只能知道這些而已了,周家村地處偏僻,位於東邊一個小國,安陽國境內,平日與外界聯繫甚少,能夠聽到的最新消息起碼都是好幾個月前的。
  修仙其實只是一個宏觀的概念,很多人要修的只是自己心目中想要達到的長生大道,也就是進入上界,成為神仙尊者等永生不死的天人。所以世上不僅有道修,還有佛修,魔修,劍修、草木修、妖修等等,只不過道修的人數最多,規模最大,大陸上的大門派也幾乎都是道修門派。
  許多人談魔修而色變,馬上就想到以女修為爐鼎進行雙修的事情,但實際上,這樣的魔修畢竟是少數。魔修與道修的區別,在於魔修講究從心所欲,不拘束於條框之內,而道修從一開始,就需要按照門派定下的規則來走,這樣一來,雖然循規蹈矩,但也降低了誤入歧途的危險。
  反觀魔修,魔修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往往修為越高,面臨的誘惑就越多,也更容易為慾望所矇蔽,從而走火入魔。
  所以從古至今,魔修大成者少,修為毀於一旦的,卻數不勝數,而人們一提起魔修,也往往視其為邪魔外道,與傳說中的魔族相提並論。
  作為異類中的異類,赫連是自太初大陸有明確記載以來,第一個能夠修至化神期的魔修,雖然最終沒能渡劫成功,但在他之後,再也沒有一個魔修能夠突破化神期,甚至在赫連隕落之後的五千年裡,大陸上的魔修數目銳減,勢力也相對大大削弱。
  正因為如此,即便沒能達到飛昇之境,赫連依舊成為魔修者心目中的豐碑,是他們每一個人畢生希望達到的目標,並被魔修者奉為宗師,頂禮膜拜,就連道修門派,提起赫連這個名字,也不得不色變三分。
  然而一代魔修宗師,如今卻要困在一個尋常孩童身上,不僅如此,赫連早就探查過體內靈氣,發現這具身體只有極其稀薄的水屬性靈根。
  也就是說,他並不走適合修仙這條路。
  前世的赫連是火系單靈根,從最基礎的煉氣期開始一直到後來進入化神期,修煉的都是火屬性功法。火者至剛至烈,與水相剋不相容,誰知重活一世,不僅要從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開始,偏偏身體還不爭氣,換了任何一位宗師來給他把脈,得出的結論只能是:資質平平,難有長進。
  他自然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所以赫連自重生以來,日日到水邊冥想,甚至跑到瀑布中間打坐,為的就是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子。
  在他看來,所謂資質,只是先天基礎,如果能夠後天努力,加上前世數千年修煉的經驗,未必不能另闢蹊徑,別開洞天。
  結果剛才,好不容易若有所得,就被周大冒出來,生生打斷了好事。
  耳邊繼續傳來周大的說話聲,彷彿無數隻蒼蠅在耳邊飛來飛去,讓他的臉色越發繃緊。
  周大那具身體,倒是難得的冰靈根,靈氣充沛,是塊修煉的好料子,自己當初怎麼就沒選好軀殼呢,若非他是今世兄長,用來做煉丹的肥料倒也不錯,指不定還能早點脫離困境,正式踏入修煉的行列。
  赫連的心思轉了一圈,後頭的周大只覺得周身泛冷,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第 2 章

  季氏早早便等在院子門口翹首以盼,待看到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時,才露出笑容,一面迎上去,想將小孩兒抱起來,結果赫連一閃,愣是沒肯讓人抱,浸過冰冷河水的小嘴緊緊抿著,白嫩臉上浮現出與之完全不符的肅然老成,卻並沒有威嚇力,反倒禁不住讓人想發笑。
  季氏果然噗嗤笑出聲,看著兩人濕漉漉一身,又板起臉:「大郎,你又帶弟弟去玩水了?」
  周大撓撓頭,不好說是寶兒自己跑到瀑布中央的,否則怕會嚇季氏一大跳,可又編不出謊話,只得支支吾吾,反倒是赫連開口道:「我去捉魚,晚上加餐。」
  季氏瞅見周大手中的鯉魚,又看看小兒子臉上的水珠,更覺心疼,不由分說一把牽起他的手往回走:「快跟阿娘回去換身衣服,大郎,你也快進來!」
  赫連掙不開,只得由得她去,沒有波動的眼底難免帶上一絲無奈。
  他前世是孤兒出身,後來因緣際會走上修仙的道路,成為一名魔修,自此之後感情更是淡薄,數千年看似漫長,但對於修仙者來說,要走遍山川,找適合自己的法寶,要與同門鬥法,應付來自道修的挑釁和陰謀,最重要的是,還要不時閉關參悟,兩眼一合,身外無物,往往再睜開眼,已經是幾十甚至上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所以在赫連看來,別說男女情愛,就連親情,友情亦是十分多餘的物事,於己無益,反而會妨礙修行,只因這世上不是人人都具備修仙的資質,修仙者萬里挑一,一旦決心踏上通往長生的大道,勢必要捨棄在俗世的一切。
  百來年一晃而過,當你還是年輕模樣,親人卻已經白髮蒼蒼,所以除非是雙修道侶,一般修仙者都不會在他人身上投注過多的感情。
  赫連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過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重新擁有父母親人的一天。
  總有一天,牽著自己的這個女人,會慢慢老去,青絲染上斑白,最終化作一抔黃土。
  母子三人進了屋,周家當家人,周柴樂呵呵地迎出來,也不顧赫連濕淋淋,一把抱起他,親了一口,看著兒子瞬間黑掉的臉色,哈哈大笑。
  「小寶兒又去河邊玩水了?」
  季氏嗔道:「還不快把人放下來,讓他們換衣服去,再抱你也得弄濕了。」
  周柴笑道:「怕甚,我身體好得很,不會生病!」說罷把赫連放下來,摸摸他的腦袋,「大郎,帶寶兒進去換衣服。」
  周大應了一聲,與赫連走進裡屋。
  季氏收了笑容,眉間微蹙:「大郎寶兒的去向,你可決定好了?」
  周柴也沒了笑,坐下來,重重點頭:「聽村長說,過幾天會有仙長來這裡收弟子,我想讓大郎和寶兒都去看看,如果能被收入門牆,那可就是三世修來的福分!」
  凡人踏上修真之路,一般有幾種途徑。
  一是家族中資質出眾的人很多,代代傳承下來,形成修真世家,家族中的子弟,自然也多了許多機會接觸到旁人可能一輩子也見識不到的修真界,只不過這種家族畢竟極少,整個大陸上也不過寥寥兩三個。
  二是本身作為凡人,遇到某種機緣而開始初窺門徑,當年的赫連便是如此,他並沒有師傅,只是因為偶然之下得到一本魔修前輩的秘法遺卷,加上本身資質出眾,這才一步步成就了後來的傳奇。
  三是修仙門派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到俗世挑選弟子,再根據資質好壞來分類,資質好的就會被重要長老收為入室弟子,資質一般的則可能會先被安排到外門進行觀察,諸如此類,而對於凡人來說,這些修真者就是他們心目中的神仙,所以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室貴族,無不以能被名門大派選中而感到榮耀。
  而第三種途徑,也是就是周柴剛才說的。
  季氏猶豫:「可之前不還說要送大郎去讀書嗎?我娘家有位遠房堂兄,聽說許多年前曾經被鏡海門的仙長收為弟子去,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要是大郎和寶兒也……那,那……」她說不下去,低頭拭淚。
  周柴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想讓他們去習聖賢之道,將來指不定老周家還能出兩個讀書種子,可現在世道這麼亂,聽說東嶽的兵已經打到安陽來了……」
  季氏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前陣子我歸寧的時候,不是聽哥哥們說皇帝老爺不想打仗,要議和嗎?」
  季氏娘家在縣城,世代經商,小有餘資,在她前面生的都是男孩,所以她從小被父母兄長們捧在手心疼愛,以至於後來嫁到周家來時,還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只不過幾年下來,季家見夫妻二人恩愛有加,這才消了疑慮。
  「朝廷大官的心思哪裡是我們這些鄉下人弄得懂的,怕就怕戰亂一起,孩子們在縣府那邊,咱們也照顧不上,還得擔驚受怕,倒不如送他們去學道,說不定還能成仙……」
  季氏垂淚道:「說是這麼說,可我怎麼捨得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寶兒還小,大郎也未及十五啊!」
  「你不捨得,難道我就捨得嗎,莫哭了,一會兒孩子們出來瞧見了不好……」周柴小聲勸著她。
  夫妻倆低聲說話,但屋子隔音效果不好,周大與赫連在裡屋,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爹娘說的修仙是什麼,周大半懂不懂,可也聽出父母在商量一件大事,關乎他們命運前途的大事。」
  「大郎,寶兒,你們換好衣服便出來吧!」外頭傳來周柴的聲音。
  二人走出裡屋,周柴思忖了一會兒,將方才夫妻倆商議的結果又與兩人簡單說了一遍,季氏忙起身去做飯,實際上是藉故偷偷抹去眼淚。
  周柴瞧著懵懵懂懂的周大和冷著臉的小兒子,嘆息道:「阿爹原本還想送你們去讀書的,現在看來是不能了,不過如果能夠被仙長挑中的話,也是有大福分的人,希望你們不要怪阿爹。」
  赫連心忖,以自己的資質,如果來的是一流宗派的人,勢必是看不中的,反倒是周大,很有可能被選上。
  周柴又道:「從前在村子就沒有那麼多講究,如今若是要送你們出去,就不能再大郎寶兒地喊,也該給你們取個正經名字了。」
  話剛落音,便聽赫連道:「印。」
  「什麼?」周柴一愣。
  「周印,印章的印。」赫連對周柴起名的能力已經完全不抱期望,要他頂著一個諸如周寶兒周貝兒之類的名字到處走,還不如直接用前世的名字。
  赫連的全名是赫連印,只不過這個名字鮮有人知,終其一生也沒有人喊,世人只知道他叫赫連,甚至以為他姓赫名連。
  周柴不是不知道這個小兒子生來早慧,容貌上也完全繼承了季氏的優點,清秀可愛,舉止從容,不似一般鄉下孩童,可沒想到他還能給自己起名。
  「寶兒,你為甚要叫這個名字?」
  赫連又閉口不語了。
  周柴素來拿他沒轍,摸摸他的頭,也不再追問:「好,那就叫周印。」
  又轉向周大:「大郎,那你就叫周章吧。」
  赫連:「……」
  他突然有點好奇這位「父親」原本想給兩人起個什麼名字。
  三天之後,村長果然讓全村人帶上自家兒女到村口集合,待到周印、周章二人隨著周柴過去的時候,便已見到十數名身著青色衣裳,玉簪束髮,背負長劍的人站在那兒,村長於旁邊作陪,神色畢恭畢敬。
  那些人中,年紀最大的人是中間的道士,唇上留著一瞥鬍鬚,看起來三十多歲,後面那幾名男女約莫十八九歲,不過修仙者一旦結了金丹,容貌就會停留在原先的模樣,常駐青春。
  赫連只在他們身上打量了一眼,就將視線收回來,他雖然修為盡失,但眼力還在,這些人明顯還沒到結丹的程度,那中年道士應是築基期,而其他人至多不過煉氣五六層左右,饒是如此,這樣一群氣質出眾的人鶴立於周家村眾人中間,早已被村民視為神仙,村夫村婦們戰戰兢兢,面帶恭敬,恨不得倒頭便拜。
  對方顯然也很滿意這樣的結果,中年道人尚能維持嚴肅的表情,後頭的年輕男女早已禁不住揚起嘴角的弧度,看上去驕傲而自信。
  中年道人對村長說了幾句,村長連連點頭,轉身對眾人高聲道:「這幾位是金庭門的仙長,來此招收弟子的,各家把孩子都帶過來,讓仙長查驗資質。」
  金庭門這個門派,在周印聽來甚為陌生,想來五千年還未存在,即便存在,也不是什麼大派,否則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挑選弟子。
  眾人依言一一上前,那中年道人將手放在孩童的頭頂上,以此查看每個人身體內的靈根屬性,一個偏遠小山村的孩子,自然好看不到哪兒去,所以當金庭門的人看到周印時,不由眼前一亮。
  「這孩子喚什麼名字?」中年道人破天荒開口詢問,讓一旁的周柴有些驚喜。
  「回仙長的話,他叫周印。」
  道人點點頭,與先前一般將手放在他的頭頂,緩緩注入靈力,卻很快露出失望之色。
  「下一個。」
  周柴一驚,忙問:「仙長,這孩子不行嗎?」
  道人看了他一眼,似是覺得自己說了他也聽不懂,頓了頓,簡單道:「他身上的靈根稀薄得很,不適合修煉。」
  這個答案在周印的意料之中,他面色沉靜,如方才一般站在旁邊,並沒有像別的同齡孩子那樣蹦來蹦去沒個停歇,這讓中年道人更有點惋惜,性格沉穩早慧,本來是最適合修仙的了,可惜天資不行,其它一切都成了陪襯。
  周柴急了,正想說什麼,忽見周印扯扯他的衣角。
  「還有兄長。」
  周柴恍然,忙把周章也推了過來。「噢對,仙長,勞煩您也瞧瞧我家大郎!」
  中年道人有點不耐煩了,他在這裡耗費了幾個時辰,只挑出幾個差強人意的,心道下回還是得到大一點的地方去,這種小山村,果然是很難出什麼人才的。
  雖是如此想,可差事仍要完成,他伸手放在周家大郎的頭頂上,過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如何?」周柴大為緊張。
  中年道人放開手,長吁了口氣:「此子資質出眾,是可造之材。」
  便連他身後的年輕男女也大為驚訝,聞言忙問道:「師叔,他是什麼屬性的靈根?」
  中年道人瞧著周大郎的眼神頓時如同在瞧一件寶貝,連眼神也柔和起來:「他是冰靈根,經脈裡靈氣充沛,天生就是修仙的好料子。」
  周柴憂喜交加,喜的是大兒子被選中,憂的是小兒子落選,照仙長所說,他這輩子與仙途無緣,可要是這樣,難道真得送寶兒去唸書嗎?
  接下來都沒有什麼資質出眾的孩子,但有了周章這麼一個寶貝,金庭門也算大功告成,讓選中的七名孩子先回家告別父母親人,再隨他們一起走。
  可周章卻不肯了,剛剛有了正式名字的周大郎不願離開家裡,更不願離開父母弟弟,他怎麼也想不通,父母年紀逐漸大了,弟弟又還年幼,正該是他上山砍柴幹活,承擔家務的時候,好端端的卻要去學什麼道,修什麼仙,難道成了仙,弟弟就有新衣裳穿,就有好吃的東西吃嗎?
  回到家中,周柴季氏二人苦勸未果,可周章抱著周印,怎麼也不肯鬆手。
  周印生來就清秀可愛,雖然平日沉默少言,不似尋常孩子,卻是全家人的寶貝,周章對這個弟弟,自然更是愛護到極點,如今他便寧可待在家裡給父母幫忙,像父祖輩那樣勤勤懇懇活一輩子,也不願意去追求旁人想入門而不得的仙道。
  季氏見狀垂淚道:「既然大郎不願意走,那便讓他留下吧。」
  周柴頓足:「頭髮長見識短!難道我就願意嗎,還不是為了孩子們著想!」
  一家人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半天不能決斷,周印微微皺眉,突然出聲:「你成了仙人回來,保護我們。」
  若換了周印前世,只要動動手指,護得他們周全,又有何難?可今時不同往日,他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為他們籌劃一條穩妥的出路,周章能夠進入宗派,那是再好不過了。周印想著,不管金庭門規模大小,以周章的天資,一旦進去,肯定會得到重視,如果過得不痛快,大不了等將來自己恢復原來的實力,再接他出來,屆時他想繼續留在金庭門也罷,跟著自己也罷,任他選擇就是。
  周柴連連點頭:「大郎,你瞧弟弟多懂事,你去學了本領回來,萬一仗打到這裡來,你也好帶著我們全家人逃命!」
  周章聞言,原本堅決不肯去的心開始動搖:「那弟弟也跟我一起走吧?」
  「傻話,人家仙長只看中了你,沒說能帶弟弟,等你一走,阿爹就把你弟弟送到縣城上學堂去,托你娘的舅舅照顧,不會有事的。」
  好說歹說,周章總算點頭答應,卻抱著周印不肯放開,又再三說寶兒等哥哥回來,這才跟著周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不算平靜,打仗的消息不斷傳來,安陽只是一個小國,皇帝平庸無能安於現狀,舉國上下軍隊廢弛,東嶽又是蓄謀已久,驟然發兵,兩相對比,高下立見,不到兩個月,安陽國土連連失陷,安陽皇帝驚慌失措,將國都從云州遷至松州。
  這些消息輾轉由縣城再傳到周家村,周柴當下決定先帶著妻兒到縣城投奔妻舅,就在此時,村中又來了一批人,自稱鏡海劍派,說是來此挑選外門弟子的。
  鏡海劍派位於附近的鏡海山上,周印未曾聽過金庭門,倒是聽過這個鏡海派,只因它在幾千年前也算是一個大派,可惜歲月變遷,人事變幻,如今竟淪落成一個三流小劍派,他的視線定在鏡海派弟子明顯不如金庭門華美的衣裳上,心頭一動,生出一個想法。
  饒是對方沒有期待在這種地方能夠找到好苗子,在聽村長說金庭門已經來過一趟之後,臉色依舊冷了下來,對挑選別人挑剩的「歪瓜裂棗」更沒有什麼興趣,隨便看了幾家的孩子之後,目光落在周印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第 3 章

  周印沒有回答,倒是旁邊的周柴忙道:「回稟仙長,這是我家小兒,姓周名印。」
  問話的年輕人喔了一聲,挑剔的目光在周印身上來回掃過,又看了其他孩子一眼,撇撇嘴,指著周印道:「就他吧。」
  周柴大喜,有點不敢置信:「仙,仙長,您這是要收他為弟子?」
  對方敷衍道:「他資質太差,當不得內門弟子,進去只能先做外門弟子,幫忙做一些雜務,有機緣的話,再說罷。」
  周柴縱然再想讓周印成為仙門弟子,可一聽去了那裡,非但不夠資格學習仙術,還只能供差遣雜役,既然如此,倒還不如留在家中,過幾年等戰事平息,去讀書上學,當個平凡人。
  周家出了個周大郎,也就足夠了。
  「多謝仙長美意,我們還是……」
  「我去。」
  周印聽得出周柴有拒絕之意,便出聲打斷。
  「寶兒!」
  那位鏡海劍派弟子越發不耐煩,他本就瞧不上周印,見周柴猶豫不決,活似鏡海派是刀山火海,不由更加不快,對於凡夫俗子來說,能踏入修真門派,也是一輩子求都求不來的仙緣。
  他冷哼一聲,想到師門的交代,仍是捺下性子與這些粗鄙村夫解釋道:「本派每過五年會有試煉大會,屆時如果如果刻苦修煉,有所長進,也不是沒有機緣成為內門弟子的。」
  鏡海派日薄西山,人才凋零,往日輝煌已經一去不返,他們迫切需要更好的苗子進入門派,所以就算周印身上靈根稀薄,他們也秉著「寧濫勿缺」的原則招收進去,這也實在是無奈之舉。
  「我想去。」周印淡淡道,沒有多餘的話。
  周家村位於鏡海山脈之下,距離鏡海派更近一些,原本到這裡來挑選弟子,也該是鏡海派優先,然而被金庭門搶了先手,把好的苗子都挑走之後,鏡海派還敢怒不敢言,勢力衰落可見一斑。
  此時距離赫連隕落,已經過了五千年有餘,天下局勢變化很大,各門各派也重新劃分勢力,想必就連修煉手法也與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周印前生作為魔修,卻並不拘泥於一派,對道修、劍修各道都有所涉獵,也頗感興趣,也明白天下之大,藏龍臥虎,門派再小,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於是他才萌生了要去鏡海派看一看的想法,鏡海派就算每況愈下,也曾經是一流門派,對於修煉,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重來一世,一切從頭開始,如果可以由此打開另一扇門,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周印堅持的事情,周柴和季氏向來是拗不過的。
  前來挑人的鏡海派弟子選好周印和另外幾個孩子之後,就給他們三天的時間與家人話別,說好三天之後再來接人。
  這次離別,即使不是永別,也與永別差不多了,修真者一旦入了仙門,踏上長生大道,除非能夠修煉到一定境界,被師門派出來執行任務,否則不得輕易離山,因為塵世的感情會影響他們道心的堅定,所以修真者講究斬斷塵緣,這一點上,無論道修、佛修、魔修還是其它修真者,都是一樣的。
  周家接連送走兩個孩子,季氏哭得肝腸寸斷,但是在這種世道之中,他們只能選擇用這樣的辦法來保全孩子,否則一旦開戰,百姓流離失所,缺糧少水,大人們也就罷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甚至會成為「兩腳羊」,也就是被當成食物來吃。
  亂世將起,弱肉強食,殘酷如斯。
  在這三天裡,周印並沒有閒著。
  他已經找到一個可以針對這具身體的情況來進行修煉的法子。
  測試過周印資質的人都說過,這孩子資質尋常,根本不適合修煉,與平凡人無異。
  在修真界,最為看重的首先是天資。
  世人眼中,單靈根是最純正不過的靈根,一個人如果擁有單靈根,那麼他就會被視為具備了修真的絕佳資質,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五行之中,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那麼如果一個人身上同時擁有兩種相生的靈根,如水木雙靈根,而且靈氣充沛的話,那麼這種雙靈根要遠勝單靈根,同理,雙靈根之中,若是靈根屬性相剋,自然不如單靈根來得純淨,雖然資質普通的人可以通過後天刻苦的修煉來達到中上水平,但是作為宗門裡的師長,誰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出類拔萃?
  周印之所以被認為毫無修煉的潛質,不在於他是單靈根,而是他體內的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是先天的缺陷,幾乎無法通過任何修煉來彌補。
  但僅僅是幾乎,不是絕對。
  周印何許人也,從散修開始,腳踏實地,一步一步毫無取巧,加上他本身智慧出眾,善於集眾家之所長,揚長避短,去粕取精,又能夠心無旁騖,別無雜念地苦修,成就了他一代魔修宗師的神話,眼下他雖然沒了前世的力量,但智慧、眼界卻絲毫沒有減少,在他知道自己身體的境況之後,就沒有一天不在思考對策,日久天長,也終於讓他想出辦法。
  在周印的記憶裡,天下第一修真門派上玄宗曾經有一套功法,名為至清洗髓經。
  它不是什麼上等的天階心法,幾乎每一個上玄宗入門弟子都可以接觸到,但卻幾乎沒有人選擇練它,因為這套功法的特殊性就在於它能將你全身的經脈都重新梳理一遍,也就是說,只要練了至清洗髓經,無論你以前修為如何,都要通通廢除,從頭開始。
  對於那些走火入魔的人來說,至清洗髓經或許有用,但是尋常人誰會沒事跑去練這種東西,將自己好好的修為付之一炬,所以它注定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
  周印博覽群書,自然也看過這套心法,卻沒想到真有派上大用場的一天。
  他如今的狀況,之所以靈根微薄,不是因為天生沒有靈氣,而是因為經脈堵塞,無法良好運轉,導致不能吸收外界靈氣轉為己用,但有了至清洗髓經就不同了,這套心法可以打通堵塞的經脈,調理內息,簡單來說,就是將身體改造為一個適合修煉的容器。
  這個改變的過程十分漫長,每一次的逆轉經脈,梳理氣血,都要經歷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如同撕裂五臟六腑奇經八脈又重新組合,如果周印可以閉關潛修也就罷了,或許可以一口氣衝破關礙,但他現在的小孩子身份,體力耐力都沒法支撐長時間的閉關,所以只能循序漸進,這就意味著這種痛楚需要每天都經歷一次。
  龍影潭靈氣充沛,是上佳的修煉場所,周印便每天抽出一點時間,在這裡打坐,修習至清洗髓經,感悟心境,提升身體的資質。
  這樣一個過程,實際上是非常枯燥的,日復一日,做著重複的一件事,一旦心神稍有鬆散,就會走火入魔,但周印是個早就寂寞慣了的人,倒也不以為苦,對他來說,前世歷劫失敗,本該灰飛煙滅,卻還能安安靜靜坐在這裡,聽松濤似海,看白雲蒼狗,已經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鏡海山脈主峰高聳入云,終年積雪,流到山下化為龍影潭瀑布,這股匯聚了天地靈氣的潭水,日日沖刷著他的身軀,加上至清洗髓經,內外兼修,終於成功地衝破堵塞的經脈。
  周印緩緩睜開眼睛,臉色因為浸泡了冰冷的潭水而微微發白,此刻身體裡剛剛經歷過一場伐經洗髓的痛楚,別說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身軀,就算是正經修真者也未必能承受,但他硬是忍了下來,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呻吟。
  顯然,這種磨礪是有回報的。
  原先在體內那股鬱積滯沉之氣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渾身輕盈的感覺,他知道自己算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但這僅僅是第一步,擁有了中等資質的修煉體質,只能讓他擁有與別人一樣修煉的資格,而非高人一等,如果不堅持修煉下去,照樣會泯然於眾人,在這個強者如雲的世界裡,成為別人的踏腳石。
  打通靈脈,聽覺感應也變得敏銳許多,遠遠就聽見周柴的腳步聲往這邊走來。
  周印從石頭上起身,游到岸邊,正好被周柴瞧見他濕淋淋的樣子,只當他又在玩水。
  「寶兒快來,鏡海派的仙長已經過來了,正等著你呢!」
  大兒子被送走,如珠如寶的小兒子也要離開身邊,季氏傷心得難以自抑,卻知道別無辦法,只得忍痛依依惜別,殷殷叮囑,自不多說,周印縱然感情再淡薄,行事再隨意,也沒法真把這對父母當成陌路人。
  鏡海派來的不是上次那幾個人,但他們並沒有再次檢查所有人的資質,所以也無從發現周印身上的變化,只是讓幾個孩子都集中起來,為首的年輕弟子招出一片青葉,葉子上泛著綠瑩瑩的光芒,輕飄飄懸浮於半空,彷彿沒有重量,那人手一揮,幾個孩子旋即已經落在青葉上,村民們何曾見過這般神奇的景象,慌忙下跪膜拜成一片。
  「一件飛行法寶也把他們嚇成這樣,真是沒有見過世面!」陳沅芷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哂笑道。
  她是鏡海派長老的女兒,在派中自幼是被捧著長大的,魯延平也並不覺得她說話過分,便順著她的話笑道:「他們都是粗鄙村夫,一輩子不曾見過世面,修真者在他們眼中,自然與仙人無異了。」
  陳沅芷純粹是跟著出來見世面瞧新鮮的,聞言,一面隱隱有些優越感,一面又覺得無趣,忍不住撇撇嘴:「師兄,以這些孩子的資質,隨便派一個內門弟子出來考察就行了,何須讓你出馬?反正他們永遠進不了內門,只能當當外門弟子罷了。」
  「小師妹,等下回出來我帶你去松州的集市逛逛吧,那裡可繁華了!」另一名弟子跟著湊趣哄她。
  「哼,我才不稀罕呢,大師兄上次早就帶我去過了!」
  「好了,熱鬧你也看了,」魯延平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該回去了。」
  說罷叱一聲「行」,那葉子便載了所有人騰空而起,魯延平和其他幾名鏡海派弟子則召出隨身飛劍,御劍而行,跟在葉子後頭,往鏡海派的方向飛去。
  餘下周家村的村民依舊跪在地上,不掩敬畏地仰望著他們消失在云層中的身影。
  鏡海派分為外峰和內峰,內峰是門派核心所在,而外峰則是安置外門弟子的地方。
  毫無疑問,周印他們只能待在外峰。
  這倒不是說在外峰的都是資質差的弟子,也有一些根子不錯的,但只有通過五年一度的試煉考察,方能進入內峰,成為正式弟子。
  被安排與周印住在一起的其他三個人,就屬於這樣的類型。
  如此一來,四人之中,周印就成了地位最低,最沒有前途的一個,但因為他的外貌具有太大的迷惑性,而其他三個人年紀也不大,所以對他尚算友善,沒有流露出輕慢鄙夷。
  話又說回來了,以周印的性子,別說這幾個小孩,就算全天下的大宗師都與他為敵,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骨子裡,他依舊是那個即使面對煉虛天劫,也還能護住一縷神魂不滅的赫連。
  「你是新來的小師弟嗎,我叫賀芸,他是黃文君,最小的那個是劉小宛,不過現在這裡你最小了。你呢,你叫什麼名字?」紮著辮子的賀芸笑容燦爛,另外一個小男孩嘴裡叼著狗尾巴草,最小的劉小宛乖巧安靜,三人眉眼彎彎,純真熱情,毫無一絲作偽。
  


  ☆、第 4 章

  「周印。」
  「哪個印?」
  「印章。」
  「咦,那為何不叫周印章?」
  「……」面對這種毫無營養的問題,周印選擇了沉默。
  「好了好了,小師弟剛來,你不要嚇著人家了。」十一歲的黃文君打斷她,轉頭對周印道:「聽說你是這批新選的弟子裡年紀最小的,所以葉師叔將你分到這個院子裡,讓我們好好照顧你。」
  葉云靜就是負責教導外門弟子的人,外表三十上下,瘦瘦高高,大家都喊他葉師叔,他在所有孩子來到之後,簡單介紹了幾句,又把他們各自安置,就再也不見人影了,想來也是知道這些孩子資質不佳,興許一輩子也進不了內門,因而並沒有太重視他們的到來。
  鏡海派的外峰上有許多小院子,彼此錯落有致,掩映於山林之間,霧靄重重。
  周印與黃文君等四人住在一個院子裡,四間小茅屋,一人一間。
  修仙門派雖也男女有別,可畢竟沒有世俗禮教那般嚴格講究,加上他們年紀還小,就沒有區分開,除非過了十三歲被分到另外的院落,又或者入了內峰成為正式的弟子,才會有單獨的小院。
  葉云靜畢竟要負責所有外峰事務,不可能一個個手把手教導,給周印介紹情況的任務就落在黃文君頭上。
  「每日要做的功課有三樁,打坐,練劍,還有採藥。打坐是為了修習和鞏固基本功,對於修真者來說,靈氣源於靈根,而心法是淬煉靈氣的基礎,如果靈氣薄弱,其它更無從談起。」黃文君年紀小小,說起這些卻頭頭是道,顯然平日也很用功。
  「至於練劍,鏡海劍派是劍修,我們素來是劍道為主,道法為輔,聽師兄們說,如果成為內門弟子,就可以由師長賜下一把屬於自己的飛劍,哎,我什麼時候也能擁有這樣一把劍啊!」黃文君提起劍,就想到門中師兄師姐們衣袂飄飄駕著劍飛行的風采,不由雙眼閃閃發亮,語帶歆羨。
  周印不置可否。
  在劍修門派,御劍飛行只是最基本的,劍修到了一定境界,劍亦有靈,所謂劍靈,人劍合一,心意相通,威力自然不言而喻,但是古往今來卻極少有人能以劍成大道,原因就在於劍修者過分依賴劍的威力,到後來失去本心,乃至於失去劍修的真義,這也是鏡海劍派沒落的原因之一,自劍仙玄英之後,派中就再也沒有出過一個元嬰期以上的修士。
  「後山有一片藥園,專門用來種植本派煉丹所需的材料,我們每日都要去採藥,然後內門會有人前來收的,不過聽說那些藥草都很尋常的,說來也是,如果珍貴的話,也不會讓我們隨隨便便就能采到了!」
  「雖說我們進了鏡海派,但是一日不入內峰,就不能算正式的弟子,不過你也不用灰心,每五年本門都有試煉大會,屆時若是你刻苦用功,說不定能被門中哪位長老相中,成為他的座下弟子呢!」
  他兀自說得口沫橫飛,半晌才發現周印壓根就沒有吱聲。
  「阿印,你都聽明白了嗎?我說這麼快,你不會聽不清楚吧?」
  「嗯。」
  「……」嗯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明白還是不明白?
  一天天過去,日子平淡而簡單,晃眼便是九年。
  外門弟子修習的功法是當年鏡海派開山祖師親自撰寫的《紫玉清源錄》,屬於鏡海派的入門基本功,有調理正氣,凝聚靈脈的作用。在外峰,每五日就會有一次講壇,由葉靜云向外門弟子講解《紫玉清源錄》的內容,並回答大家的問題。
  賀芸,黃文君,劉小宛三人尚算勤奮,不僅日日修習,閒來無事湊到一塊還會互相交流經驗,他們算是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目前已經晉級到了煉氣第五層,葉靜云對他們的進境甚為滿意,並說只要到達煉氣第五層的人,一般就能得到參加試煉大會的資格。
  九年裡,鏡海派舉辦過一次試煉大會,賀芸他們因為還未夠資格,所以參加不了,只能等待下一次。
  周印也沒有放下修煉,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紫玉清源錄》這種溫和無害的功法確實是最適宜的,他按部就班,並沒有急著去練更高深的功法,反而日夜不輟修習紫玉清源錄,再輔以他前世記憶中,用以滋養水系靈根的低階心法《上善訣》,原先稀薄不堪的靈根在日復一日的調理下,已經不再阻滯,且漸漸有了運轉自如的感覺。
  縱然身體先天不足,但他心志極堅,除了門派功課和吃飯時間之外,就連睡覺也在打坐修煉,竟也不覺得寂寞,又有前世的閱歷,博覽典籍,知道要選擇哪條路才是正確的,因而修為突飛猛進,如今也已是煉氣第七層,後來居上。
  「哈哈,葉師叔教的凝冰訣我學會了!」黃文君拎著劍興沖沖從屋裡走出來。
  賀芸正練到不順手處,一聽不信地撇嘴:「那你練一遍來瞧瞧!」
  劉小宛也睜大了眼睛。
  黃文君得意道:「看好了!」
  右手抬起執劍的手,默念口訣,並指聚氣於劍,指腹貼著劍身,慢慢滑向劍尖。
  「冰!」
  一縷劍氣自劍尖迸出,落在不遠處的植物上。
  綠葉霎時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賀芸道:「葉師叔是把葉子都凍成冰了,你才弄出霜花來,怎能叫學會了!」
  黃文君得意洋洋:「那你也耍一手我瞧瞧!」
  賀芸咬著下唇,不作聲。
  她確實做不到。
  葉師叔給他們演練過幾次,她回來也依樣畫葫蘆,卻怎麼都學不會,別說霜花,連水滴都沒有。
  就在此時,周印從裡屋走出來。
  賀芸眼前一亮:「阿印,你來得正好,凝冰訣你學會了麼?」
  周印看了黃文君前面的枝葉一眼,道:「你心有雜念。」
  黃文君:「???」
  「凝神聚氣,心無旁騖。」周印拿過黃文君手中的木劍。
  心情好的時候,他不吝於指導點這幾個人。
  「就像這樣。」指尖一劃。
  枝葉瞬間凝結成冰。
  「……」黃文君。
  「……」賀芸。
  黃文君哀嚎:「阿印,你入外門最晚,年紀也最小,怎的我們早練晚練,還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頭,以你的資質早可以入內峰了吧!」
  周印面色淡淡:「你怎知我沒練。」
  賀芸好奇跑去查看了一番被他凍住的那段枝葉。
  「阿印,你這冰凝訣簡直和葉師叔示範的一模一樣!」
  「他是築基中期的修為,功力自然更深些,冰凍的時間也要更長。」
  「那使出這個仙術的要訣是什麼?」
  周印把木劍還給他,「此訣是低階道術,只要摒除雜念即可發揮到最好,不同的只是功力深淺而已。」
  黃文君若有所悟,再練了幾遍,果然比先前威力大了許多。
  賀芸抿唇一笑:「阿印,這幾年你進步好快,都快超過我們了。」
  她正是十四五歲裊裊亭亭的年紀,一襲碧水衣裳,面色秀麗,凝目而專注地看著周印說話的時候,似有一股情意在裡頭蕩漾。
  試煉大會雖然決定入內門的資格,但是也要表現突出,才能在入了內峰之後被好師父挑去,賀芸他們三人眼見內門弟子的威風和外門弟子備受歧視的境況,日夜苦練,為的就是能夠拜得名師,登堂入室。
  有周印這麼一個存在,偶爾指點他們,加上他們自身的努力,也確實讓他們在外峰弟子裡突圍而出,成為葉靜云看重的弟子。
  但這還遠遠不夠。
  在修真界,男女雙方情投意合,結為道侶雙修是常有的事,但由於女子重情,能夠修習到高階女修士的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世人對女子難免產生偏見,也經常有一個男修利用女修當爐鼎進行修煉的情況出現,但這種人一般會被視為邪修。
  雖然大家現在年紀還小,但以他們現在的修為,進入內門是遲早的事情,差別只在於進去之後能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界裡,別說門派與門派之間,就算門派之中,你實力高強,就會得到更好的優待。
  賀芸心氣高,又對周印有好感,自然萌生了點別的想法。
  她不認識內門的弟子,而外門之中,就黃文君和周印二人入得了她的眼。
  但黃文君對劉小宛有好感,論實力也不如周印。
  周印雖然性子冷了點,但容貌俊麗,不遜女子,目前也已經有了煉氣五層的修為,照這樣下去,將來進了內門之後,勢必能入了那些長老的眼,得到重視。
  最重要的是,周印平時裡親近的也就他們幾個,而賀芸自信自己的容貌在整個鏡海派也屬於十分出眾的。
  可惜的是,周印彷彿沒有看到她的示好,轉身逕自入了裡屋。
  賀芸有些懊惱,對上黃文君似笑非笑的眼神,便想追上去。
  卻見周印背了個竹簍出來,見他們還愣在那裡,冷道:「採藥的時間到了。」
  他們每日都要到後山採藥,以備內峰那邊的人過來收取。
  黃文君噗嗤一笑。
  周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黃文君擺擺手,忍住笑:「沒什麼,我就是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等等我,我也去!」
  賀芸咬了咬下唇:「等等我。」
  說罷也去拿竹簍。
  後山其實不是鏡海派的地盤,只不過因為連著鏡海山脈,又離鏡海派近,所以就被默認為他們的勢力範圍,實際上這裡人跡罕至,終年霧氣縈繞,間或還有猛獸出沒,就連鏡海派弟子,除非採藥之需,否則也很少到這裡來。
  黃文君喊上劉小宛,四人在一貫熟悉的路子上走,沿途把結香花,八仙草等摘下來丟到竹簍裡,結香花可以鞏固修為,八仙草可以理氣舒筋,是煉丹的兩種基本材料,至於七星連珠,紫背天葵這種罕有的藥草,如果偶爾讓周印他們碰上,采回去上繳之後,還可以得到一些歸元丹的額外獎賞,對衝擊晉階有莫大好處。
  突然之間,一陣尖銳的呼嘯之聲由遠而近,挾著凌厲寒氣傳來。
  「范希木,你還想跑哪裡去,把東西乖乖交出來,就饒你一命!」
  隨著聲音響起,方圓幾里的草木盡數化為灰燼。
  這起碼是築基中期以上的修士!
  黃文君他們相顧駭然,來不及多想,連忙築起周身防禦結界,一邊就近找了個隱蔽的山洞躲進去。
  范希木駕起飛行法寶,用盡平生極致往前飛掠,衣服上血跡斑斑,面容憔悴狼狽。
  但他的努力在對方來說,不過是須臾就可追上的距離。
  對方一道火系法訣壓了下來,他的防禦結界頃刻崩潰。
  范希木一口血嘔出,從半空摔了下來,頹然倒地。
  對方跟著落了下來,輕飄飄著地,說不出的囂張愜意。
  「范希木,枉費你曾是師門最受看重的弟子,到頭來被逐出師門不說,未婚妻也跟別人跑了,男人混到你這份上,一無是處,頭上綠油油,你不嫌丟臉,我還替你臊呢!」
  范希木又吐出一口血,冷笑:「好歹我還被師長眷顧過,總比你好!」
  那人登時大怒,又似突然想到什麼,生生捺下怒意,笑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你若肯把那東西交出來,我就饒你一命,師尊那裡,也自有我去為你轉圜。」
  「你道我會信?」
  「你我無冤無仇,我不過是奉師命出來找你,就算回去說找不著人,也不礙事,你我各取所需,不是正好嗎?」
  范希木咬咬牙:「此言當真?」
  「自然,我呂瀚遠雖然平日裡看你不順眼,可從沒有言而無信。」
  范希木猶豫半晌,終究是求生的慾望佔了上風。
  他咬破手指,在另一隻手掌上寫下符籙,又默念口訣。
  一盞泛著紫色幽幽螢光的燈從手掌上方緩緩浮現。
  呂瀚遠眼前一亮:「這就是紫霞落影燈?!」
  「不錯。」范希木把燈交給他,又道:「我要先確保自己安全了,才能將使用這法寶的口訣教予你。」
  他瞅見對方嘴角揚起一抹笑容,頓生不祥的預感。
  呂瀚遠哈哈大笑:「何須你教我口訣,你不是早就教給你的女人了嗎?」
  范希木又驚又怒:「和她私通的人就是你?!」
  「好教你作個明白鬼,正是我!」
  話剛說完,范希木的心口已被對方的火云劍刺穿。
  兩眼圓睜,死不瞑目。
  黃文君他們躲在石洞裡,聽著外頭的動靜,大氣也不敢出。
  劉小宛更是臉色煞白,及至聽到呂瀚遠殺人奪寶的那一段,不由輕輕啊了一聲,又連忙摀住嘴。
  可已經來不及了。
  在雙方實力差距太大的情況下,結界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對方的耳目何等敏銳,立時便察覺了:「誰?出來!」

  ☆、第 5 章

  黃文君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先前對方顧著奪寶,黃文君他們築了結界,雙方又離得不近,故而一時半會也沒被察覺。
  但劉小宛那失態的那一聲喊,卻轉眼將他們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在歷經數千年時光之後,大陸上的靈氣日漸稀薄,所以修士晉階越往後,就越困難。若說五千年前周印那個時代,是元嬰滿地走,結丹不如狗,那麼到了現在,放眼整個大陸,別說化神,就連元嬰修士,也不過寥寥數十個而已,還只分佈於各大門派,至於鏡海劍派這種已經沒落了的三流門派,至多也不過幾個結丹期的修士而已。
  就拿外門掌事葉靜云來說,也只是築基中期的修為。
  眼下,別說他們只有四個人,就算是十個煉氣期弟子站在這裡,也未必是這個人的對手,更何況對方法寶在手,心狠手辣,連昔日同門也殺得,更何況區區幾個煉氣弟子。
  躲藏無用,周印索性起身走了出去。
  賀芸恨極劉小宛壞事,可此時此刻也無暇和她計較,那人勢必會發現這裡不止一個,他們只得跟著走出去。
  殺人奪寶的呂瀚遠提著一盞燈正在細看,見他們出現,一點也不吃驚,反倒哂笑起來:「我道是誰躲在一邊偷聽,原來是幾個煉氣期的跳樑小丑!」
  黃文君一見對方服色,不由叫道:「你是青古門的人?!」
  「小鬼還有幾分見識,是又如何?」
  「我們是鏡海劍派的人,你若殺了我們,就是與整個鏡海派為敵!」說這話的時候,黃文君的聲音有些顫抖,手心也不住冒汗。
  對方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只怕我殺了你們幾個,你們那個掌門不但不敢聲張,往後見了我們青古門,照樣要像狗一樣卑躬屈膝,哈哈!」
  不止黃文君,連賀芸和劉小宛兩個少女,聽了對方這樣狂妄的話都有些憤怒起來,但這就是事實,對方現在不殺他們,只不過是覺得他們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多逗一會兒也無妨。
  賀芸咬了咬下唇:「若我們發誓不說出去,您能否放過我們?」
  「若你們願意跟著我的話,」他的視線在劉小宛和賀芸之間打轉,審視貨物一般的眼神。「倒還可以考慮一下。」
  兩個少女渾身一顫,賀芸微微垂首,神色複雜,倒似真在考慮的模樣。
  周印冷眼旁觀,沒有漏過呂瀚遠眼中的殺意,心知此番對方決意殺人滅口,是絕無轉圜的餘地的,他們拚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因此趁著黃文君和賀芸在同對方說話之際,按兵不動,一面尋找空隙。
  呂瀚遠像是算定他們逃不了,也不急著出手,倒是有幾分迫不及待地低頭去看手中那盞紫霞落影燈,臉上有著掩不住的歡喜。
  這盞燈乃是范希木家傳的寶貝,屬於防禦性法寶,據說可以擋下元嬰修士的致命一擊,只是要用主人的血來滋養,滋養的時日越久,主人的修為越高,能抵擋攻擊的程度就越高。
  范希木懷璧其罪,修為不高,卻身懷至寶,自然惹來師門中人的覬覦,這才有了呂瀚遠的師父授意他追殺范希木的一幕,只是呂瀚遠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得了法寶,就不打算再交出去,也不打算再回青古門。
  就是現在!
  趁著呂瀚遠低頭去看燈,注意力都被法寶周身的光華吸引過去之時,周印出手了。
  他將袖中的蛇蠍美人撒了出去。
  蛇蠍美人是一種常見藥草,花粉能讓人短暫暈眩失明,周印出外採藥時就曾特地留意過,採集了一些,防範於未然,沒想到今日果然派上用場。
  對方顯然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煉氣期弟子竟敢偷襲他,來不及張開防禦,迎面就感到一陣灼痛,不由退了數步。
  但周印並沒有讓他有喘息的機會,幾乎是在同時,他捏了個法訣,一邊喝道:「叱!」
  背上木劍如有靈助,從他身後飛出來,往呂瀚遠身上刺去。
  這是本該築基中期才能學會的御劍,千鈞一髮之際,周印顧不上越級使用法術帶來的反噬,將它用了出來。
  黃文君等人沒空去細想為何周印會用築基修士的法訣,他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似乎也沒想到周印如此膽大妄為。
  「還不出手!」周印聲音冰冷,胸口卻氣血翻湧,幾欲支撐不住,目前的修為太弱了,就連越階用個御劍術都如此吃力。
  黃文君反應過來,連忙給木劍加了個水瀑術,賀芸也默念口訣,召出漫天冰箭,往敵人身上刺去。
  呂瀚遠雖然只是築基初期的修為,但他剛才跟范希木一戰,畢竟消耗掉他不少氣力,加上現在周印他們出手,瞬間逼得他吐出一口血。
  但周印深知,他們現在的攻擊,不過是趁著呂瀚遠猝不及防,一旦他反應過來,就是自己幾人的死期。
  所以他毫不戀戰,一招得手立即後退,喊了一聲「走」便轉身急掠而走。
  生死關頭,由不得黃文君他們有絲毫猶豫,幾乎是在周印喊走的同一刻,他們也跟著召出飛行法寶逃跑。
  事實證明人的潛能是無限的,他們平時練習飛行的速度未必趕得上現在的十分之一。
  呂瀚遠驚怒交加,萬萬沒料到自己看走了眼,滅口不成反被暗算一把,他現在再想追上去自然沒問題,只不過自己已然傷了元氣,如果讓他們逃回門派,見到師長,他的陰謀敗露,再想脫身就不易了,鏡海派雖然沒落,但兩三個結丹期修士還是能找出來的,他必然敵不過。
  他看了看手裡的紫霞落影燈,冷哼一聲。
  且讓你們再逍遙些時日!
  黃文君等幾人催動靈力跑了老遠,發現對方並沒有追上來,這才松了口氣。
  卻見周印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只靠一柄木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身形。
  「阿印,你沒事吧!」賀芸滿臉擔憂,急得眼含淚花。
  劉小宛驚叫一聲:「阿印,你背後都是血!」
  剛才他們逃走的時候,呂瀚遠隨之揮出火云劍,劃中周印的背部。
  她不叫還好,這一叫,登時讓周印嘔出一口血,往旁邊倒去。
  「阿印!」

  ☆、第 6 章

  周印醒來的時候,黃文君幾人正圍在他榻前。
  見他睜眼,紛紛驚喜道:「阿印,你醒了?!」
  「阿印,你可知你現在在哪兒?我們稟報葉師叔之後,他又上報了內峰,是掌門親自給你安排的療傷之所。」
  「我也見到掌門了!……」
  周印被此起彼伏的聲音鬧得腦袋一陣嗡嗡響。
  賀芸見他皺眉,忙道:「大師兄說你沒什麼大礙,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出去了。」
  屋裡總算安靜下來。
  周印檢查了一下傷勢,確實沒什麼大礙,之前他越階使用御劍術,元氣大傷,加上後背為呂瀚遠傷的那一劍,看似嚴重,但如果有丹藥將養著,幾個月也就能痊癒了。
  但這並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他們被青古門的人追殺這件事情不算小,最後逃回來時想必驚動了內峰的人,以黃文君幾個人涉世未深的情形來看,必然已經把來龍去脈都稟告了鏡海派上層。
  如果呂瀚遠能夠抵受得住法寶的誘惑,回去把法寶上繳師門,並把范希木的死都推到鏡海派身上,大可說鏡海派幾個小輩覬覦法寶,殺人越貨,正巧自己路過,把法寶追了回去,這樣一來,鏡海派就得面臨來自大陸第三大宗派的怒火,更甚者還有滅門之危。
  但從之前的情形來看,呂瀚遠很有可能會帶著那盞紫霞落影燈逃逸,而青古門找不到人,只得上門詰問,屆時就看鏡海派的態度了。
  是為了息事寧人,把周印四人交給青古門處置,還是保住門派尊嚴,拒不交人?
  周印並沒有高估自己和黃文君他們的地位,幾個外門弟子,交也就交出去了,鏡海派犯不著為了無足輕重的小卒跟青古門過不去,但這樣一來,鏡海派也會顏面全無,連自家的弟子都保不住,今後也不用在大陸上立足了。
  天下間,絕對的實力意味著絕對的真理,實力強悍到一定程度時,是可以罔顧任何遊戲規則,上輩子的赫連在沒有強大起來之前,同樣是在步步算計中度過的。
  凡事先往最壞的角度設想,才能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只可惜自己現在未到結丹期,無法開啟前世的洞府,否則也可拿出一些法寶,勝算會更大些,用不著像現在這樣,性命掌握在別人手裡的滋味並不好受。
  他面無表情地盤算著,冷白的臉色在窗外陽光的映襯下,有種玉雕般的質感。
  就在此時,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有人推門而入。
  「周師弟,你醒了,可有何不適?」來人正是當年到周家村挑選孩童的鏡海派首席弟子魯延平,手裡還捧著一個匣子。
  「還好。」
  魯延平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他的冷淡:「這是給你療傷的丹藥,師尊命我送來的。還有,他老人家想見你,既然你已經醒了,就與我走一趟吧。」
  鏡海劍派共有一位掌門,三位長老,縱然在黃文君等小弟子看來,連內峰都進不了的他們對掌門和長老這樣尊崇的地位懷著深深的仰望,但實際上,對於一個三流門派來說,四位結丹期修士,已經是這個門派所能拿得出手的極限。
  一個從一流淪落到三流的門派,比一開始就是三流的門派更難混。
  從當上掌門的那一天起,鄒景元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如何振興門派,可惜殫精竭慮近五百年,直到結丹期壽元將盡,也沒能把門派帶上復興的道路,而且他很清楚,自己雖然已經到了必須閉關衝擊元嬰期的時候,但這次閉關,十有八九是不會成功的。
  鄒景元看著從門外進來的少年。
  十多歲的年紀,臉色因為受傷而蒼白,但神情冷淡從容,並沒有因為即將見到掌門而激動或惶恐,與之相比,黃文君那幾個外門弟子,明顯要差了一大截。
  他無聲嘆了口氣,隱隱有些羨慕對方的年輕,面上仍是和善的:「你就是周印?」
  周印行了個弟子禮,雖然淡漠未褪,但讓人挑不出錯。
  「我已從那幾個孩子那裡得知事情的經過,不過還是想再聽你講一遍。」鄒景元靄聲道。
  周印也不廢話,挑了些重點,三言兩語簡單敘述。
  鄒景元嗯了一聲,大致與黃文君他們所說的並無出入,不過……
  「你身為煉氣弟子,如何會用本該築基期才可使用的御劍術出擊?」
  「弟子曾見葉師叔使用,情況危急,顧不得其它。」
  鄒景元暗暗點頭,身為外門弟子,卻沒有自暴自棄,在沒有師長隨時指導的情況下,能夠自己修煉到煉氣七層,又在對敵時臨危不懼,冷靜判斷情勢,換了大弟子魯延平,也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他的聲音越發柔和了:「這次的事情,只怕青古門會設法上門找回場子,不過你放心,你們都是無辜被牽連的人,又是我門中人,鏡海派自會護你們周全的。」
  這是允諾,也是表態。
  實際上這個結果還曾在幾個長老之間引起爭論,有人認為沒有必要為了幾個無名小卒得罪青古門,最好趁對方沒有上門興師問罪的時候,就主動把人送過去給他們。
  只不過這個提議被鄒景元堅決否決了,鏡海派雖小,可還是要臉面的,若是連最後那點尊嚴都沒了,還談何立足之地。
  然而鄒景元這番撫慰的話同樣也在黃文君幾人面前說過,只是眼前這少年卻沒有其他幾人聽到時那麼激動,依然是平靜地行禮,道謝。
  從鄒景元那裡回來,黃文君和賀芸幾個都在他療傷的院子裡等著,一見到他便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掌門說什麼了,可有給你獎賞?」
  「阿印,你要是當上掌門入室弟子,可不能忘了我們啊!」
  「阿印……」
  「搶著說話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掉?」
  周印的聲音像雪水一樣澆滅了三人的八卦熱情,立即閉嘴。
  不得不說,如果先前的周印只是因為在修為上刻苦又博學,讓黃文君三人靠攏在他周圍的話,在經過那場生死一發的意外之後,他們對周印已經有了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平時能說會道是一回事,真正緊要關頭,許多人都因為種種原因發揮不出來。
  而在修真界,因為恃強凌弱的事情時有發生,偷襲暗算也不在少數,如果機警反應不夠,單憑修為也是無用的。
  黃文君他們都很明白,如果不是周印,他們可能早就屍骨無存了,哪裡還能跑回來報信。
  劉小宛怯怯道:「對不住,阿印,我們只是高興你回來,你別生氣。」
  賀芸橫了她一眼,心裡冷笑,她就是看不慣劉小宛這等扶風弱柳,我見猶憐的模樣。
  黃文君撓撓頭,訕笑道:「阿印,掌門與你說什麼了?」
  周印:「問那天的事情。」
  「啊?沒說讓你直接去內峰,不可能吧,你這次的表現足夠好了!」
  「既然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何必要他人施捨?」
  黃文君愣了一下,看著周印冷淡的眉眼,忽然有種對方離他們很遙遠的感覺。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彷彿是……
  本來就該屹立於眾山之巔的凌然。
  如果換成是自己呢?
  如果一個可以直接入內峰的機會放在他面前,自己想必會馬上答應的吧。
  黃文君想了想,有點鬱悶,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確實是不如周印的。
  但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內裡的靈魂實際上是個數千歲的魔修宗師,這抹靈魂從前世修煉開始,就是靠著自己,從屍山血海裡一步步走過來的。
  所以未來他即使會被頻頻打擊,也是很正常的。
  這件事就這麼擱下了,正如周印所料,呂瀚遠確實貪圖法寶,沒有再回門派,青古門找不到人,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雖然曾派人上鏡海派追問事情經過,但最後也是無功而返,沒有藉口再上門來,呂瀚遠這一逃,倒給鏡海派省了不少麻煩事。
  在內峰待了兩天,周印就把丹藥打包回到外峰,沒有多作逗留。
  別人看來,這也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行為,難得有機會在內峰住下,誰不趁機打聽打聽情報,跟內峰的師兄師姐打好關係,再順便找個靠山之類,你倒好,迫不及待就走了,倒顯得多麼清高似的。
  周印不會理會別人的想法,他也沒空理會,因為過不了多久,就是門派的試煉大會了。

  ☆、第 7 章

  鏡海派是個小門派,所以試煉也並不大複雜,主要分為兩部分。
  一是考察弟子進境,通過弟子之間互相切磋,或者師長指點弟子的形式,來評定外門弟子是否有資格入內門,而內門弟子是否又有資格學習下一門更高深的術法。
  二則是讓弟子深入鏡海山脈進行試煉。早在試煉大會之前,鏡海派會在各峰放出一些低階妖獸讓弟子前往獵殺,這是許多門派進行試煉的通常做法,可以鍛鍊弟子的實戰能力。
  像魯延平這樣已經位列首席弟子的人,本身就頂著讓人羨慕的光環,即使不通過試煉也可以修習本門高階術法。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就不一樣了。
  許多人辛辛苦苦勤學苦練,為的就是在試煉大會上一展身手,引起師門的重視,不說那些一心想要進內峰的外門弟子們,單說已經成為內門弟子的人,也無不希望通過試煉得到獎勵,因為今年的試煉獎勵也特別豐厚,除了往年都會發放的培元丹和一些防禦法寶之外,據說還將有一把由陳長老親自煉化的凝霜劍。
  實際上,外門弟子經過幾年到十幾年不等的修煉,只要不是資質特別差的,一般都能達到煉氣五到六層的修為,這還只是鏡海派的平均水平,若是換了上玄宗、天衍宗那一類數一數二的門派,就連普通外門弟子也起碼是築基期的修為。
  究其根底,還是因為修真之路先易後難,從煉氣到築基這一段時期比較容易,越往後則越難,能結丹已經算不錯了,更勿論衝擊元嬰,所以許多初入門的修真者迷惑於一開始的順利,到後面遇到阻滯時,就很容易失敗。
  由於周印這次的出色表現,引起了鏡海派上層的注意,加上他的傷勢還未完全痊癒,為了彰顯公平,掌門特許免了他與別人的切磋,在確定他的修為的確達到煉氣七層之後,算是已經通過了第一關的考核,為此還惹來不少人暗自羨慕嫉妒恨。
  但黃文君他們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在連續三天的切磋裡,他們沒有被分到同一組裡,在面對那些比自己高階的內門弟子時,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導致筋疲力盡,每天都累得像條狗似的回到內峰。就連一向講究儀容的劉小宛也不例外,即使與她切磋的那些男弟子們為她的柔弱美貌所懾,或多或少都留了情,可那意味著她會面對那些分到與她切磋的女弟子更猛烈的進攻。
  他們的狼狽,跟鎮日優哉游哉看書,渾身乾淨整潔的周印一對比,就更加明顯了。
  「阿印,我們在外面拚死拚活,你也不出去給我們助威!」黃文君灰頭土臉地回來,嘟囔道抱怨。
  周印的目光從書本上移開,施捨般給了他一個眼神:「我去看,你就能贏得更威風些?」
  他剛沐浴完畢,穿著白色單衣,就著一頭濕髮,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側面更有種冰玉般的精緻,賀芸登時被他那一眼看得臉紅心跳,不由自主撫了撫鬢髮,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狼狽,微微懊惱。
  今日試煉,她見到門派上下諸多男弟子,也算大開眼界,其中不乏俊逸出彩者,可要說到風姿氣質,竟無一人及得上眼前這人。
  黃文君語塞,強辯道:「若不是對方耍詐,用了個引土訣,害我差點被活埋,我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贏,或輸,只有兩種結果,不需要藉口。」輕描淡寫的話裡蘊含了某些殘酷而現實的道理,只不過意氣風發的少年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嘿嘿一笑,湊近了小聲道:「你沒去看,確實是可惜了,內門之中貌美的女子不在少數,就拿那個陳沅芷來說,可比小宛跟賀芸漂亮多了。」
  少年慕艾,不止是黃文君,就這幾天的比試情形來看,凡是有陳沅芷參與的試煉,圍觀的人群總是裡三層外三層。
  對這種話題絲毫不感興趣的魔修宗師,任由黃文君在那裡喋喋不休口若懸河,兀自面無表情地看書,不受半點影響。
  三天之後,他就見到了那個在黃文君口中被提起無數次,形容成天仙下凡似的陳沅芷。
  清麗的容顏幾乎毫無瑕疵,雖然還有些青稚,但已經可以預見未來的風華絕代,穿著一身烈火紅蓮般顏色的衣裙,越發襯得肌膚如珠似雪,也怪不得那些鏡海派弟子都趨之若鶩,這等容貌別說在俗世,即便放在修真界,也是頗為出眾的。
  「你便是周印?看起來也不如何,為何掌門師伯會對你破例?還有你,別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看了就噁心!」她來回審視著周印和劉小宛,臉色不掩倨傲。
  第二關的試煉,那些通過第一關考核的外門弟子,要被隨機分配到某一組裡,與同樣被派出來試煉的內門弟子一起,深入鏡海山脈,剷除低階妖獸,最後以狩獵妖獸數目,來作為每一組的成績。
  那些妖獸都是門派為了考驗弟子專門放出來的,只要小心謹慎,基本不會有性命危險,不過往年也有個別弟子因為過於自大導致身受重傷甚至喪命的,所以大家都不敢掉以輕心。
  而周印,劉小宛,陳沅芷,魯延平,宋書山,五個算不上熟悉的人通過抽籤的形式被分到同一組,站在傳送陣前。
  確切的說,是劉小宛和周印,與魯延平和陳沅芷不熟悉,宋書山,則是內門裡一個很尋常的弟子,資質一般,是煉氣八層,平日裡也是沒有存在感的一個人,面對魯延平的時候,拘謹而侷促。
  劉小宛膽小,周印冷漠,陳沅芷嬌蠻,宋書山拘謹,這樣四個性格截然不同,其中兩個還是女子的組合,讓大師兄魯延平很頭疼,他本來壓根就不用參與試煉的,但是掌門鄒景元很看重這個繼承自己衣缽的弟子,希望他能通過自身的實力在第二、三代弟子中樹立權威,為以後接掌掌門之位做準備。
  此刻,面對陳沅芷的挑釁,劉小宛縮了縮脖子,往周印身後略略一躲,而周印……
  周印壓根就沒有看她,只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微微皺眉。
  既然要面對妖獸,即便是低階,木劍也是不頂事的,所以只要通過第一關試煉的弟子,都能得到掌門親賜的劍。
  劍是由本門最擅煉器的陳長老所鑄,從品質上來說,當然沒法跟被作為獎賞的凝霜劍相提並論,但是比起俗世裡的劍來說自然好上不少,上面加持了防禦與五行屬性,使用者的靈力與之相結合,可以發揮更大的威力。
  周印手裡這把劍叫融水,和他本身的水靈根相符,只不過在他看來,這種劣質的低階法寶,也就只能對付對付一般妖獸,萬一碰到不可測的變數,就得看運氣了。
  見自己的話被對方視若無睹,陳沅芷不由漲紅了臉。
  由於一出世就是派中長老之女,加上陳長老僅此一女,對她有求必應,兼之出色的容貌,她從小在門派裡就是人人捧著的,哪裡受過這等冷遇,當下便要召出寶劍。
  「師,師姐息怒!」宋書山嚇了一大跳,也不敢伸手攔。
  「師妹,」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魯延平趕緊打斷。「時辰不早了,我們趕緊出發,免得落後於人,屆時你最想要的凝霜劍,可就被搶走了。」
  提到凝霜劍,陳沅芷那股氣頓時消了很多,她恨恨地瞪了周印二人一眼,哼了一聲,當前轉頭便走。
  劉小宛偷偷鬆了口氣,抬眼瞧見魯延平看過來的安撫目光,不由紅了臉,低下頭。
  魯延平微微一笑:「雖說這次都是低階妖獸,不足為患,可畢竟鏡海山脈太大,許多地方連師門長輩都未曾去過,也不知傳送陣會將我們送至何處,大家還是小心為妙。」
  最後一句話卻像是注視著劉小宛說的,她的臉瞬間更紅了。
  傳送陣只是一般的傳送陣,並不能精確方位,只能大概確定範圍,將他們送到鏡海山脈的任意一處,而鏡海山脈廣袤無邊,所以不同組的弟子一般不會碰到一塊去,也就是說直到規定時辰結束他們被傳送回來為止,從頭到尾可能只有他們四個人並肩作戰。
  五人一踏入傳送陣,霎時光芒大漲,刺目得令人睜不開眼,約莫半盞茶之後,光芒漸漸消退下來,地上刻著先天八卦的法陣圖紋早已不見。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大片延綿不絕,此起彼伏的山脈,一座連著一座,雲霧繚繞,古木參天,彷彿亙古未曾有人踏足過的寂靜。
  陳沅芷有些怔愣:「這是哪裡?」
  「自然是鏡海山脈。」魯延平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邊四下觀望,微微皺眉。
  周圍的草木,渾然不是平日裡在後山見慣了的那些,前些年自己也曾數次來這裡歷練,卻從沒到過這片地方,想來應該十分深入山脈,人跡更為罕至的地方。
  幾人沿著膝蓋高的草叢往前走,魯延平不是第一次接受這種試煉了,築基期的修為讓他凌駕於鏡海派眾弟子之上,這種考驗煉氣期弟子的試煉,基本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所以他的神情很放鬆。
  因為有大師兄在身旁,陳沅芷自然也毫無緊張之意,甚至流露出躍躍欲試的興奮。
  這是一片並不茂密的森林,只是樹幹粗壯,每一棵樹的樹齡起碼也有上千年左右,更勿論那些需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的大樹,風吹過來,枝葉和草叢發出沙沙聲,除此之外,沒有聽見任何鳥蟲鳴叫。
  陳沅芷甚至彎腰摘下一朵野花,看著它八角星狀的花瓣,聞了一下:「這花真好看!」
  鮮花紅顏,相得映彰。
  對這樣一個漂亮的少女,又有身為長老父親的背景,魯延平一貫是縱容的,聞言也笑道:「這叫碎星花,傳聞是天上星辰隕落之後化成的。」
  「真的?」她睜大了眼睛。
  「當然只是傳說而已。」魯延平失笑。
  劉小宛看著他們說笑,心下有點羨慕,也彎下腰摘了一朵,偷偷放入袖子裡。
  妖獸彷彿都銷聲匿跡了,約莫一炷香過去,也沒有看見妖獸的影子。
  「師兄,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宋書山問。
  「暫且往前走走看吧。」魯延平道。
  其他人沒有異議,只是在又過了一炷香之後,陳沅芷漸漸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了。
  「還要走多久,我上回試煉的時候都沒這麼麻煩,很快就能碰見妖獸,我們肯定是走錯方向了!」
  魯延平皺著眉看了看四周,正要說話,卻聽見周印道:「這裡不對勁。」
  「哪裡不對?」宋書山一愣,下意識問。
  「這種地方,沒有尋常鳥獸,不符常理。」周印抬頭看了看天色,表情是一貫的淡漠。
  「你懂什麼叫常理,連我們都沒感覺到妖氣!」陳沅芷想也沒想便反駁,不知為何,她很喜歡與周印針鋒相對。
  只是對方並沒有回答她,目光卻落在前方右側。
  宋書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由咦了一聲:「你們瞧,那是什麼?」
  粗壯的樹幹上勾纏著樹藤,而在樹幹後面,則露出一頭烏黑的長發。
  對方微微轉頭,露出一張秀麗的側顏,看上去嫻靜優雅,彷彿正倚著樹幹小憩。


  ☆、第 8 章

  「姑娘!」宋書山喊了一聲。
  對方並沒有理他。
  「這荒山野嶺的,怎會有女人,莫非是妖獸幻化不成!」陳沅芷狐疑道。
  「興許是落難至此迷了路的道友,且問問不遲。」魯延平說完,向那女子高聲道:「這位道友,我們是鏡海劍派弟子,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那女子聽到他們的說話聲,又把頭轉過一些。
  那確實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子,甚至不遜於陳沅芷。
  她笑了笑,卻沒有說話,眉間籠罩著一股輕愁,似乎有難以言喻的苦衷。
  任何一個男人看到這樣的表情,都會生起憐香惜玉之心,宋書山也不例外。
  他不等眾人出聲,當先幾步走了過去。
  「敢問道友可是散修,還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前來試煉?道友?道……」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悚駭然的表情。
  那張臉從樹幹後緩緩伸出來,眾人這才看清楚了,那張美人臉其實只有半邊。
  半邊是絕色美人,還有半邊,是還未化成人形的蛇頭,頭頂的肉瘤高高聳起,頰窩微凹下去,覆滿鱗片,大而突兀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們,流露出怨毒的光芒,與另外半邊的美人臉糅合在一起,給人噁心欲嘔的感覺。
  脖子以下,自然也不是窈窕的身形,而是一條足足有三四人身軀合圍那麼粗壯的蟒蛇。
  陳沅芷尖叫一聲,足足退了好幾步。
  蛇身黝黑,鱗片泛著青黑的光澤,一望而知有劇毒,單是蟒蛇倒也罷了,只是這蛇身上竟然安著一個美人的腦袋,給人的衝擊就更加強烈了。
  那條美人蛇從樹幹後繞出來,朝他們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微風拂過,從美人蛇的方向送來一陣腥臭之氣。
  陳沅芷喘了口氣:「這是什麼妖獸,以前從未見過!」
  不僅是她,連魯延平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妖獸。
  先前他們碰到的妖獸,無不是像夢狼,雙頭鳥之類的低階妖獸,似眼前這樣的人頭蛇身巨蟒,還是第一次瞧見。
  「女悅。」回答她的是周印,他也盯著美人蛇,微微皺眉。
  這種東西,怎會出現在這裡?
  危急關頭,沒有人去問他女悅到底是什麼,女子對這些噁心的東西天生都有抗拒感,何況是沒有真正經歷過風霜的陳沅芷和劉小宛,兩人當下連拔劍也忘了,下意識便手腳發軟。
  「嘶……」美人蛇見他們紛紛後退,歪了歪腦袋,唇角微微勾起,張開嘴,吐出的卻不是丁香小舌。
  厚厚一條蛇信從她嘴裡竄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們席捲過來。
  魯延平咬咬牙,召出自己的飛虹劍,念了個疾火訣,在空中畫了一道符籙。
  無形的符籙霎時化作火焰向妖蛇撲去。
  女悅張嘴呵出一口青黑濁氣,那團火焰頓時消匿無蹤,濁氣卻沒有因此消散,反而迎面撲來,朝著最近的宋書山當頭罩下。
  「宋師弟,後退!」魯延平大喊。
  宋書山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可那團濁氣竟似能辨位一般,如影隨形跟著他,眼看就要將他整個人都籠罩進去。
  妖蛇突然嘶的一聲往後疾退,那團濁氣也跟著縮了回去,魯延平他們定睛一看,發現妖蛇腹部被淺淺劃了一道白痕,雖然白痕很快就消失,可還是讓它受驚後退。
  周印一招得手,立馬抽身而退,餘光一瞥,那幾個人竟還愣愣站在那裡。
  「還不快走,等著被吃嗎!」
  他的話讓所有人如夢初醒,魯延平算是反應最快的,立馬又捏了個枯榮術丟過去,這個比疾火訣高階的火系道術並沒有達到效果,火焰撲到妖蛇身上如石沉大海,鱗片毫髮未傷,卻反倒激怒了它,尾巴挾著勁風掃過來。
  魯延平一把拉住陳沅芷疾退,劉小宛卻有點反應不過來,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周印扯住她的衣領就往後拖,蛇尾撲了個空,隨即靈活地拐了個彎,纏住另一邊的宋書山,將他捲上半空。
  其他人饒是沒有被掃到,也被勁風挾起的餘波逼得生生吐血受傷。
  魯延平終於意識到,這怪物的強大已經遠遠超乎他的想像,他們這幾個人,不,或許連師門的長輩親自出手,也未必對付得了。
  「宋師弟!」
  「救我!大師兄,救我!」宋書山大驚失色,將平生學到的法術拚命往妖蛇身上用,可不僅無濟於事,腰上的蛇尾反而越纏越緊,女悅低下腦袋在他半邊臉上舔了一口,宋書山頓時慘叫一聲。
  魯延平他們清楚地看到,宋書山被妖蛇舔過的半邊臉瞬間血肉模糊,一邊耳朵已經沒了,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他沒救了。」周印淡淡道,一邊後撤。
  「周印,你怎能……!」魯延平本想呵斥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宋書山的半邊肩膀被妖蛇撕咬下來,而他的人也已經暈死過去,不辨生死。
  劉小宛也想暈厥過去,只是剛剛有這種苗頭,就被周印一巴掌摑醒了。
  「不想死就睜大眼趕緊跑,去救人只會把其他人也搭上!」周印冷厲道。
  聽得陳沅芷臉色慘白,不敢吱聲,咬緊牙關召出飛行法寶跟著他們跑。
  宋書山確實為他們爭取了不少時間,只是當身後傳來嘎吱嘎吱的咀嚼聲時,除了周印之外的所有人,都禁不住感到一股寒意從心頭升起,但他們明白,周印的話雖然殘酷,卻只能眼前最正確的選擇。
  現在掉轉頭回去,不單救不了人,反而會讓大家都葬身在這裡。
  唯今之計,是先逃到安全的地方,然後通知師門。
  耳邊風聲呼掠而過,生死關頭,眾人無不將平生所學發揮到極致,恨不得一瞬萬里,擺脫身後那可怕的怪物。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魯延平總算還沒忘記自己是大師兄,即便他也心急火燎,仍舊將自己的飛行法寶控制在與最慢的劉小宛差不多平行的狀態,在劉小宛身形搖晃的時候,也會及時拉她一把。
  他很清楚,這一次試煉,遇上意外的情況,他們已經折損了一個宋書山,如果再有一位同門喪命於此,回去之後,縱然他最受掌門看重,也很難再保住地位。
  也不知飛了多久,直到眾人靈力消耗殆盡,回過頭也看不到女悅的身影時,魯延平這才示意大家停下來,他喘了口氣,轉頭問周印:「那怪物究竟是什麼,你是不是知道?」
  劉小宛和陳沅芷也盯著周印看。
  剛才的打鬥加上心理上的驚懼惶恐,每個人身上都是血污斑斑,狼狽不堪。
  周印沒有回答,只道:「先通知師門把我們送回去,女悅性狡,對獵物不會循規蹈矩地追殺,如果聞到我們的氣息,很快就會追上來。」
  他們一隻妖獸都沒有殺到,現在回去,意味著這次試煉自動失敗。
  但如果不回去,宋書山就是他們的下場。
  魯延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召出傳音鏡,對師門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由於他們所在的地方不是鏡海派規定的可以被傳送回去的地點,因此那邊需要確認他們所在的位置,才能將他們接回去。
  趁著那邊佈置陣法準備把他們接回去的時間,他又對周印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周印答道:「女悅只是中階妖獸,戰鬥力不算最強的,但它性狡詐,喜食人,擅長迷惑敵人,達到自己的目的。」
  眾人想到先前看到的美人面孔,不由又是一陣後怕。
  說話間,那邊法陣已經佈置完成,四人面前出現一個刻著符籙的光圈,陳沅芷也不待其他人反應,當先走進去,魯延平見狀搖搖頭,轉頭對著劉小宛道:「師妹,你也進去吧。」
  劉小宛臉一紅,期期艾艾,正想說點什麼推辭的話,卻聽周印在後面冷冷道:「還不進去,想讓我們被吃掉嗎?」
  她臉色微白,也顧不上矯情了,趕緊步入傳送陣。
  等到周印和魯延平回到傳送陣的那一頭,發現鏡海掌門,連同三位長老,早已站在那裡,等候許久的模樣。
  陳長老抱著鬆懈下來而昏迷過去的陳沅芷,朝其他人點點頭,便先帶著她匆匆走了。
  鏡海掌門鄒景元看了其餘三人一眼,嘆氣道:「你們先去洗漱一番,然後到三清殿來。」
  半個時辰後,鄒景元聽魯延平講述完一切,眉頭緊緊皺起,面色不掩凝重。
  他問周印:「你如何知道那就是女悅?」
  周印道:「書上看的。」
  「哪本書?」
  「忘了。」
  「……」鄒景元看著周印,周印也在看他,神情冷漠卻坦然,沒有在他臉上找到任何不可告人的蛛絲馬跡。
  鄒景元輕咳一聲:「如果你們的描述是真的,那麼那妖物的確是女悅無疑。」
  魯延平迫不及待追問:「師父,那怪物為何那麼厲害,竟讓宋師弟……」
  「那就要追溯到上古了。」鄒景元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來。

  ☆、第 9 章

  「上古時代,太初大陸上有人,也有妖、魔,上界神仙,後來烽煙四起,以妖族元氣大傷,一蹶不振而告終。傳說之中,女悅便是那上古妖獸之一,它雖然不算高階妖獸,卻最擅於迷惑人心,起碼也有結丹初期的修為,你們……」鄒景元顯然是想起慘死的宋書山,頓了頓,才道:「也算命大了。」
  然而讓鄒景元感到憂慮的,並不是自己的弟子被殺死,而是女悅作為上古妖獸,本應早已消亡的了,又或者被封印於幽冥深淵之下,怎會出現在鏡海山脈?
  魯延平等人被他的一席話震得有些回不過神來,良久才反應過來:「師父,既然出現女悅,那其他試煉的同門……?」
  鄒景元點點頭:「為師早已傳令出去,讓此番出外試煉的弟子都趕回來了。」
  魯延平鬆了口氣,又暗暗有點欣喜,他本是這次試煉的獎勵勢在必得,誰知中途遭了意外,本以為要落空,如今看來,別人同樣也得不到,自己還是有機會的。
  「你們先下去吧,若是無事,不要到處走。」
  「是。」
  待人都走光,一人從偏殿走出來。
  「果真是女悅?」那人問。
  鄒景元頷首,苦笑:「應是不差。」
  翁樺道:「若連女悅都出來了,也不知還會出現什麼?」
  他正是鏡海派三位長老之一。
  鄒景元道:「我正是擔心如此,才讓他們都撤回來。」
  翁樺道:「此事關系重大,須與其他二位長老商議,我等三人前往魯延平他們所說的地點查探才行。」
  鄒景元半開玩笑:「你以為誰都似你這般大公無私,一心為了門派?女悅乃上古妖獸,既能出現在那裡,保不準還會有更高階的妖獸,鏡海派算上我,結丹修士也不過寥寥數人,他們怎肯去冒這個險?」
  翁樺嘆氣:「鏡海劍派本就不大,他們這般各懷心思,對振興門派來說又有何益?」
  鄒景元淡淡道:「若是人人都和你這麼想就好了,當年我能坐上掌門之位,他們也老大不服氣,這些年若不是我一直彈壓著,門派早已內亂,更別提振興了。」
  翁樺沉默半晌,道:「那末如今你有什麼對策?」
  「這幾日,先用觀世鏡搜尋一番,但觀世鏡能看到的範圍畢竟有限,此事也不單是鏡海一派的事情,屆時我會傳訊各大宗門,不管他們重視與否,我鏡海派已盡到責任。」
  翁樺想了想,道:「你知會其他二位長老一聲吧,我先到宋書山出事的地方瞧瞧。」
  鄒景元道:「我與你一道去。」
  翁樺笑道:「我今年壽元四百八十,尚在結丹中期,衝擊元嬰已然無望,你與我不同,你是一派掌門,少了你不成,再說我去瞧瞧而已,打不過還能跑,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鄒景元看著這位同門兼至交,心中有些黯然,良久才擠出一絲笑容:「也罷,那你小心點。」
  周印剛回到外峰不久,黃文君、賀芸等人也陸續回來,他們被分到不同的小組,自然不可能跟著一起去試煉,但是突然被提前要求回來的原因,在他們被傳送回來之後,就已經被負責傳命的魯延平告知了。
  由於擔心有人會私自誤闖出事的地方,所以鄒景元讓魯延平將宋書山的死也一併告訴眾人,一時間鏡海派上下風聲鶴唳。
  賀芸和黃文君都知道周印他們與魯延平同行,便迫不及待回來詢問情況。
  劉小宛一臉驚魂未定地向黃文君他們敘說經過,而周印依然是那副千年不變的表情,在院子的石桌上擺了副棋局,手裡抓了一把黑子在擺弄,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賀芸聽罷,微微蹙起秀眉:「如此一來,我們的試煉豈非作廢?」
  黃文君睨了她一眼:「你倒有閒心想試煉的事情,我只怕這外峰結界不如內峰安全,妖獸輕而易舉便能上來。」
  兩名女子沒有料到這層可能性,聞言臉色俱是一變:「不至於吧,妖獸再如何大膽,也不敢貿然闖到外峰來……」
  黃文君道:「有何不可能,這外峰修為最高的,也就葉師叔一人,像我們這樣的,就算悉數都上,也只能成為妖獸的點心罷了。」說罷,轉頭問周印:「阿印,你說呢?」
  周印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棋盤。
  黃文君:「……嗯什麼,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嗎?」
  「外峰確實危險,不過內峰更危險。」
  「為何?」黃文君不信。
  周印道:「越高階的妖獸,就越不會吃人,他們喜歡的,是修真者身上的內丹,這些都可以轉化為它們自身的修為,女悅之所以喜歡吃人,只是它的本性所致,同時它也善於捕捉修真者的靈息,吞噬對方的內丹。」
  賀芸臉色一白:「內丹……鏡海派只有掌門和幾位長老是結丹修士。」
  「所以我們最好祈禱,女悅的出現是偶然,也只有那麼一隻妖獸。」
  另外三人齊齊沉默下來。
  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是何其渺小,在這件關乎門派,更關乎自己性命安危的大事面前,根本沒法做什麼,只能被動地等待即將到來的命運。
  其實也不僅僅是他們,即便是掌門或長老,在面對那上古妖獸,除非是元嬰修士,否則也很難有把握的吧。
  賀芸暗暗嘆了口氣,對勤奮修煉,盡快晉級築基的需求更迫切了。
  再看黃文君和劉小宛二人,同樣神色變幻不定。
  周印放下棋子,起身往屋內走去。
  黃文君問:「你幹嘛去?」
  「修煉。」
  其他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般來說,修真者福至心靈,有所感悟,便會閉關衝擊晉級,只是當此之時,鏡海派上下個個惶然不知所措,周印竟反其道而行之,還能安之若素地修煉。
  黃文君怔愣之際,卻聽耳邊賀芸低低說道:「他原本就是心性堅定之人,極少受外界影響。」
  所以在他們才煉氣五層的情況下,周印早已後來居上,達到了煉氣八層。
  論資質,他不是鏡海派最好的,但賀芸敢擔保,那些內門弟子,也未必有周印的勤奮和心無旁騖。
  一日十二個時辰,連睡覺都在打坐,這份定力,難能可貴。
  黃文君心有慼慼然:「你說得對,最起碼我們這四個人,就不如他。」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方才周印下棋的石桌邊,赫然發現周印擺的,根本就不是一個棋局。
  看似凌亂,卻暗藏紋路。
  「你瞧,這是什麼?」
  賀芸也湊過來,片刻之後咦了一聲:「好像是星宿排布?」
  黃文君撓頭:「他怎麼淨喜歡整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賀芸不以為然:「阿印所為,無不是事出有因,只不過我們一時琢磨不透罷了。」
  黃文君一哂:「你這心思,也忒明顯了些,他若有心,還能看不出來嗎?」
  賀芸頓時面紅耳赤,嗔道:「你胡說些什麼!」
  「怕是說中了你的心事吧,其實同門一場,別怪我沒提醒你,阿印那種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心撲在修煉上,無暇它顧的,我只怕你最後會傷心收場。」
  賀芸頓時更怒,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黃文君見她動了真怒,不由有點後悔,可想到自己與劉小宛,又是嘆了口氣。
  其實自己又何嘗好到哪裡去,劉小宛容貌甜美,內門中已有不少弟子向她示好,偏偏自己如今還是個連內門都進不了的,相比起來,也得自慚形穢。
  他們都沒有想到,宋書山的死僅僅是開端。
  一個月後,黃文君他們得知,外出追查妖獸蹤跡的翁長老意外慘死於周印他們遭遇妖獸的地方,死前曾經發來求救信號,但當鄒景元率其他二位長老與精英弟子趕到那裡的時候,卻只看到翁樺的屍首,並沒有找到妖獸的蛛絲馬跡。
  連續折損了一名長老和一名築基期弟子的鏡海劍派人人自危,聞妖獸而色變。
  隨後幾年之內,在其它各大宗門,也相繼傳來消息,說發現上古妖獸的蹤跡,如上玄宗,天衍宗,青古門這樣的大門派,由於鏡海派的事先預警,加上那些妖獸雖然來歷久遠,卻只有中階修為,並沒有出現高階妖獸,所以並無弟子折損。
  然而,這些忽然出現的上古妖獸被消滅殆盡之後,又像突然消失一般,再也沒有出現過。
  與此相對應的,是俗世間的群雄逐鹿越發激烈。
  一個修真大陸,各國傾軋,免不了摻雜著修真者的影子,如當初東嶽國之所以輕而易舉進犯安陽,除了安陽本來就是一個撮爾小國以外,還因為安陽國背後沒有一個強大的,能說得上話的修真宗門,而像西陵、蒼和這樣的大國,之所以王朝屹立數百年不倒,也脫不開本國天衍宗、上玄宗的支持。
  修真者即便不是起著決定性作用,也可以從旁煽風點火,推波助瀾,加上亂世爭雄,但凡有點宏圖大志的君主,都想著一統天下,因此世道並不太平,縱然還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也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等到周印再度出關的時候,已是八年之後的事了。
  剛走出門口,便見賀芸笑吟吟地候在外面,瞧那模樣,應是已經晉了兩級,達到煉氣七層的修為了。
  「八載不見,別來無恙?」
  她知道周印一閉關就是八年,想必是在修煉上有大進境,卻沒想到竟已突破煉氣期,達到了築基修為,不由又是驚訝又是欣喜:「阿印你築基了?!」
  周印道:「你也晉了兩級。」
  賀芸搖頭笑道:「可我們還是不如你,這些年黃文君亦十分努力,可也只是到了煉氣九層罷了,遲遲衝不破那個關口。」
  周印道:「來找我有何事?」
  對方的態度對比閉關之前並無多大變化,唯一不同的只是那張臉已經徹底褪去少年青澀,身材也拔高頎長了許多,烏髮束冠,一身玄袍,看上去風姿卓然,淡若山云。
  賀芸捺下心底那一抹微妙的黯然,笑道:「好教你知道,如今我們已被納入內峰,成為派中的內門弟子了,而且地位還不低。掌門命我每隔幾天都過來看看,如果你出關了,就帶你去見他老人家。」
  


  第 10 章 ...

  成為內門弟子一直是他們這些外峰弟子的夢想,如賀芸,當年被收進來的時候,由於資質不算上好,只能先在外峰待著,這也讓她一直很不服氣,卯足了勁修煉,一心想要證明自己。
  鏡海派如今可算是青黃不接,原本實力就不強,自從八年前長老翁樺死了之後,門中也再無一個結丹期的修士頂上來,造成現在掌門之下只有兩位長老的尷尬局面。
  再說內門弟子,除了一個魯延平,晉級築基後期,其餘的人,大多在築基前期和中期徘徊,像外峰掌事葉云靜,一直停留在築基中級,眼瞅著希望渺茫。
  在這種情況下,為門派注入新血就成了當務之急。
  鄒景元除了每年讓人從外面儘可能多地招收新弟子之外,又提拔了一批原來的外峰弟子,黃文君他們就是其中之一,由於閉關前周印就已經是煉氣七層,遇事也表現得很冷靜,所以理所當然也成為內峰弟子。
  賀芸興致勃勃地與他介紹完這一切,高興地道:「這下好了,我們鏡海派的弟子會越來越多,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一個大門派之一,聽說十年後還將會有品鑑大會,屆時天下各大門派將會云集,互相切磋,阿印你這般努力,說不定到時候就可以好好出一把風頭,揚名大陸了。」
  「時不待人。」
  「什麼?」賀芸一愣。
  「一個門派要是長久沒有元嬰修士坐鎮,就會慢慢沒落,就算新弟子再多,也無濟於事,這些人的天資再高,總不可能一下子就成為高階修士。」
  賀芸很少聽他說這麼多話,但她本是極聰明的人,聞言想了想,吃驚道:「你的意思是,鏡海派遲早要……不至於吧,掌門與兩位長老,如今都是結丹後期的修為,離元嬰不過一步之遙。」
  「修為越往後,要向前邁步就越難。」
  而他見到的鄒景元也罷,其他兩個鏡海派長老也罷,都是結丹期壽元將盡,晉級數次失敗,很難再有所突破的人,除非有奇蹟出現。
  賀芸低低嘆了口氣:「但我們畢竟是鏡海派的弟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周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在思索。
  築基期修為,在鏡海派或許還可以顯擺一下,但是如果放在外頭,只能湮沒於茫茫人海中,這世間修真之士成千上萬,別說築基期,就連已結丹者,也不知凡幾。即便是周印這樣前世從散修一路走過來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除非是走投無路,否則,能夠依附在大門派下修煉,才是一個安全又安穩的法子。
  鏡海派式微,但畢竟還有不少家底,靈石法寶,門下弟子,都是其它許多門派想要據為己有的資源,一旦鄒景元沖關失敗而隕落,屆時群龍無首,就很容易被別人趁虛而入。
  周印突然發現,這樣始料未及的發展,與自己最初的設想,有了很大的偏移。
  他原本打算找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派安安靜靜修煉,無須為太多外界紛爭所擾,誰知五千年後的局勢天翻地覆,大陸上的王朝四分五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而由於修真者擁有比凡人更強大的力量,許多赤裸裸的人心慾望也越發不需要掩飾,小門派往往不見得就安全,反而有可能更危險。
  鄒景元只想見周印,所以賀芸陪他走到掌門書房外頭便止步。
  「你自個兒進去罷,掌門在裡頭等你。」
  周印不是第一次到內峰,卻沒有來過掌門書房,觸目所及,屋外鬱鬱蔥蔥,佳木繁花,圍繞著書房生長,實際上這些草木正好圍成了一個隱蔽的結界,讓裡頭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再大的聲音都不會輕易傳出去。
  魯延平也在,鄒景元正告訴他一些門派日常事務,見周印進來,先驚而後喜,隨即笑道:「你已經築基了?很好,很好!」
  他本就料到周印閉關八年,必有不小的收穫,然而周印的表現還是出乎意料了。
  魯延平同樣很驚訝,他沒想到周印一個資質平凡的外門弟子,短短十幾年,竟已從一個毫無根基的普通人,到突破煉氣,成功築基。
  周印道:「如果沒有掌門賜下的培元丹和靈石,我也不可能那麼快築基。」
  鄒景元擺擺手,親切地讓他坐下:「你既已入了內門,往後就和延平一樣喚我師父,不必拘禮。丹藥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效果,如果一味地依賴丹藥,固然能收到一時之效,但越往後,根基就越薄弱,很容易遭到反噬,現在我見你修為穩固,靈氣精純,顯然是自身有了感悟,到了一定程度,自然而然突破的,倒也不必太謙虛了!」
  肯定了周印的進步之後,鄒景元擔心他會因此自滿,又道:「不過你也不可因此懈怠,須知梅花香自苦寒來,莫說你資質一般,即便是天資上佳,若不肯苦練,終究也是泛泛。你今日來得正好,我有些話,要與你們說。」
  魯延平聽出師父的弦外之音,不由也鄭重起來。
  「安陽滅國,為東嶽所併吞,我們鏡海派雖是修仙門派,不涉俗事,可也難免會被波及。再說門派之內,延平,周印,你們二人自入了門派,就未曾遠行,難免坐井觀天。如今天下第一大宗上玄宗,光元嬰修士,便有十三位之多,更別提底下七峰,還有數十位結丹修士,而天衍宗、青古門那些,元嬰修士亦有八九位,就連與我們同在安陽境內的金庭門,也有兩位元嬰修士,因此別人也會忌憚三分,不敢輕易冒犯。而我鏡海派,雖然歷史久遠,卻人才凋零,如今連個三流門派也不及,一旦我也隕落……」
  「師父!」魯延平不顧禮數急急打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師父勿要說如此不祥的話!」
  「起來,我鏡海派雖小,門下弟子可不作如此婆婆媽媽的女兒情態!」鄒景元一反平日的和藹,語氣略帶了些嚴厲,待魯延平起身,他才續道:「方才所言,並非危言聳聽。你們應該都知道,凡修仙者,煉氣九層壽元二百,築基巔峰壽元四百,結丹後期壽元至多五百,其中根據修為深淺程度,這個數目即便有出入,也不過十數年左右。我如今壽元已渝四百九十五,這些年忙著打理門派,修煉之事早就撂下,剩下的這五年壽命,更是無望晉階。」
  魯延平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抬起頭,發現師父的臉確實比以前憔悴許多,鬢邊多了一些白髮,連眼角紋路也遮掩不住,修仙者到了一定修為,除非遭遇變故,否則直到隕落前,外貌都會保持不變,但短短時間,鄒景元的外表竟起了如此大的變化,顯然並非吉兆。
  「師父……」
  鄒景元沒有理他,繼續對兩人道:「我一旦隕落,剩餘的兩位長老,彼此之間也多有不和,一旦兩人之一當上鏡海劍派掌門,另一個人勢必不會服氣,到時候本門將起內亂,所以我思來想去,打算讓延平接掌掌門之位。」
  「師父!」魯延平大驚,他生性圓滑,善於在師門長輩與師弟師妹之間周旋,左右逢源,八面玲瓏,因此人緣極好,可怎麼也沒想到,師父會在本門有結丹期長老坐鎮的情況下,把掌門之位傳給只有築基後期修為的自己。
  周印站在那裡,漠然地聽著,既不說話,更不表態,彷彿與己無關。
  與青古門人鬥法,讓鄒景元第一次注意到周印這個人,但最讓鄒景元滿意的,卻是他在妖獸事件中的冷靜應對。
  翁樺死後,門中僅存二位長老,但鄒景元與他們並不親近,此番一意孤行,打算讓魯延平接任掌門之後,那兩位長老更是怫然不悅,雖還未到了當面翻臉的程度,但鄒景元很清楚,一旦自己不在,以魯延平築基後期的修為,是很難彈壓得住兩位有著結丹修為的長老的。
  為了讓自己的愛徒有足夠抗衡那兩位長老的能力,他不得不在鏡海派的後起之秀中發掘人才,以便讓他們協助魯延平。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早在周印進來之前,鄒景元就與魯延平解釋了個大概,魯延平一點即透,立時明白自己師傅的苦心。
  他先讓魯延平先退下,然後才對周印道:「這些年來,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也很滿意,這鏡海劍派上下,你的師兄師姐們,或許有修為超過你的,可卻沒有一個人有你那份謹慎與敏銳,你可願意輔佐延平,振興鏡海劍派?」
  早在他讓自己進來,又說了那番話之後,周印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卻沒有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地表忠心,聞言道:「我入了鏡海劍派,又是你出培元丹和靈石讓我築基,這份恩情,自然要報。」
  鄒景元嘆了口氣,苦笑道:「周印,非是我挾恩圖報,眼下鏡海派處境艱難,為了大局,不得不作如此安排,我知你一心撲在修煉上,不喜歡摻和這些事情,但門派興衰,你亦有責。只要盡心為著門派,你未來修煉所需的靈石和培元丹,盡可無憂,等到延平接掌重任,依你的資質,便是成為本門長老,也未嘗不可能。」
  他看著周印,不由有點惋惜,若能自小培養起,周印說不定不止如今的修為,可現在時間緊迫,已經無暇讓自己去做這些事情了。

  第 11 章

  對方說得如此明白,縱然是利用,他也無可推脫。
  周印對所謂的長老之位毫無興趣,但自己能那麼快就築基,確實和那些靈石、培元丹是脫不開關係的。
  他行事但求隨心,可也不屑欠下人情。
  「嗯。」
  鄒景元對他的回答還是比較滿意的,頷首笑道:「你如今剛晉階築基,根基尚未穩固,先不要急著再去閉關修煉,大可四處走走,若需靈石,也可來與我說。」
  周印問的卻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安陽被滅國了?」
  「聽說都城松州尚未被攻破,可也差不多了。」鄒景元想起他父母正是安陽國人,安慰道:「你無須太過擔心,雖有兵災戰亂,可聽說東嶽國軍紀嚴明,尋常百姓應無妨礙。」
  周印道:「我想回去看看。」
  「也好,孝道天倫,理所應當。」鄒景元頓了頓,「只是你如今已是煉氣圓滿,築基初期,如無意外,壽元當有二百出頭,而你父母皆是肉體凡胎,縱然延年益壽,至多不過百載左右,這本是各人的命數,你切莫執念太甚,誤了修行。」
  周印前世修至化神,用慣了的法寶自然有,但在他結丹之前,根本無法打開前世被自己下了禁制的洞府,因此他眼下可以倚仗的,也就是鏡海派賜下的這把融水劍而已。
  如今他已成功築基,又受到掌門的肯定,在門中地位不同以往,每月得到的靈石丹藥也比從前多,周印便用這些靈石,先到修真者云集的云州集市買了寫符紙硃砂,寫上數十張低階的符籙,並灌注靈力,以備不時之需。——他向來便如此,不會將自己的性命悉數寄託在某個人或某件法寶之上,這世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自己的反應和判斷才是最為可靠的。
  到了云州,他才發現局勢果然已經翻天覆地,云州雖然只是安陽原來的國都,可隨著安陽國覆滅,併入東嶽國,云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也使得這座城池的氛圍變得十分微妙。
  大街小巷,隨處都可以見到巡邏的東嶽士兵,一個個重甲持戟,面色肅殺,城門處更有重兵把守,嚴查出入者。這樣的場面,普通百姓擔驚受怕,修真者卻不會放在眼裡,士兵們也很會察言觀色,但見形容舉止不同於常人的,便猜出十有八九是修真者,不敢多加為難。
  周印面容冷峻,氣質迥異常人,自然不會被錯認是尋常百姓,所以一路順暢。
  待制好符籙,離開云州,便御劍往周家村飛去。
  出了云州,若是騎馬,要三天左右才能到達福林縣,而周家村則是福林縣外數十里的一個小村莊,雖然位置偏僻,條件卻得天獨厚,不僅山上常年長滿各色草木藥物,隨便挑一棵樹,樹齡也有上百年左右,就連那河溪裡的魚,似乎都要比別的地方多些。
  正因為如此,數百年繁衍下來,村子的人數雖然不多,但大都能自給自足,加上每隔十天半個月都會有人去縣城趕集,時不時也有腳商從縣城挑了東西到這裡來販賣,所以除非冰天雪地的季節,周家村時常都是熱熱鬧鬧的,透著一股淳樸的親切。
  然而在他傍晚到達周家村的時候,卻發現這個村子,從內到外,散發著詭譎的氣息。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往常這個時候,家家戶戶本該點起油燈,炊煙裊裊,可當周印步入村子,只有一個感覺。
  死寂。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入了村子,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離家十七年的經歷,並沒有讓他的記憶模糊掉。
  沿途各處,是真正的屍山血海。
  周家村原本就數百口人,如今幾乎全都在這裡了。
  有的人胸口被長槍穿透,生生釘在牆壁上,有的人脖子上一條深深的斧痕,半個腦袋歪在一邊,只有薄薄一層筋肉連著,甚至連四五歲小孩,也支離破碎,慘遭橫死。
  他腳步未停,目光在這些屍體上掃過,又繼續往前走,直至停住腳步。
  即使過了十七年,周柴與季氏明顯蒼老許多,但周印仍舊一眼就認出他們。
  兩人依偎著,倒在牆根下,周柴背後插了把匕首,而季氏則是胸口被劃了一刀。
  血早已乾涸,季氏與其他村民一樣,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駭,反倒顯得寧和,只有周柴圓睜著眼,彷彿死不瞑目。
  周印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慢慢蹲下身,伸手在他臉上拂了一下。
  「我來了,我會為你們報仇,安心地去吧。」他輕聲道。
  手掌過處,周柴闔上了眼。
  周印拔出他背後的匕首,上面刻著一個軍徽和一個「惠」字。
  軍徽周印認得,在云州也多次看見,那是東嶽國平南軍的標誌,而惠字,指的就是平安軍主帥惠鈞。平南軍號稱軍紀嚴明,戰無不勝,在東嶽國內素有威名,他在云州停留時,甚至聽當地百姓稱其為惠家軍。
  周印目光一凝,面色更冷。
  安陽國雖然被滅,但一路走來,百姓被影響的也就是日常生活罷了,如果不是奮起抵抗,一般是不會被抓去殺掉的,尋常人只關心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在這亂世中,換個皇帝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差別,何況安陽統治者昏庸無能,更不會被擁戴。
  既然連云州的百姓也安然無恙,一個偏遠的小山莊,倒反而值得大軍過境,一個活口都不留地屠戮了?
  這些人面露愕然,卻沒有驚懼之色,那至少說明,他們死之前,並不知道自己要死。
  既然屍體都在屋外,也不可能是下藥迷暈了之後的屠殺,而是……
  有人將他們都召集出來,然後被修真者用法術瞬間斃命。
  死後再補上刀劍傷口,作出軍隊殺人的假象。
  不管真是平南軍所為,還是借刀殺人,這一整件事情,勢必與平南軍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不遠處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周印隨即隱去自己的氣息,匿於黑暗之中。
  「老三,你過來看看!這邊還有……」
  「噓,你小聲點兒!怕引不來人嗎?!」
  「怕什麼,村子都被人屠光了,大半夜的,誰會到這裡來!」丁大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來,喜滋滋地揣著懷裡的金銀飾物,眼角一瞥,看到倒在樹下一個穿戴講究的男人,又走過去在死人身上蒐羅起來。
  月光映出他身後的人影,丁大頭也沒回,動作不停:「誒,老三,你到那邊屋子找找,白天的時候我可看仔細了,那邊幾戶都是有油水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個人下手可真狠,幾百口人,一個不留,這可不比……」
  他的話戛然而止,丁大瞪著眼睛,驚恐萬分地看著扼住自己脖子的那隻手。
  「白天有人來屠村,是你幹的?」對方問道,從表情到聲音,毫無溫度。
  丁大抖得厲害,結結巴巴:「不不不,怎麼可能是我,大人饒命,小的只是跟著做事,人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是誰?」
  「不,不知道,有幾個仙人,姚大人讓我們跟著他們過來,他們好像要找什麼東西,可是又找不到……」
  「接著說。」
  「然後他們用仙術把這,這些人都叫出來,一個個問,問不出來,就殺了……」
  眼前這人一身黑衣,面色蒼白而冷漠,活像幽魂一般,比起月光下的這些屍體,更讓丁大感到恐懼害怕。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丁大終於受不住,全招了:「那些仙人殺了村民之後,姚大人就讓我們在上面補刀子,嫁禍給平南軍,大人饒命,當時我看過的,全看過了的,這些村民都已經死透了,我才補刀子的,人不是我殺的,真不是我!」
  「殺人的是什麼來歷?」
  「小的不知,只是看姚大人對他們畢恭畢敬,還稱呼他們為仙長。」
  「姚大人?」
  丁大喘著氣,努力地回想:「對對,叫姚新成,聽說是從東嶽國都來的大人物,我們都是流民,被他臨時雇來,聽他的吩咐,穿上平南軍的衣服,到這裡……」
  話沒說完,他驚嚇過度,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竟活活嚇死過去。
  此人所說的,和周印推測的,大致沒有出入。
  是什麼東西,竟讓那些人遍尋不至,殺人滅口?
  他沉吟不語,天際卻忽然閃過一道亮光,如同烈火接天,灼紅了半片夜空。
  不過須臾而已,紅光消失,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那是龍影潭的方向。
  幾乎是不假思索,他立刻御劍往村外飛去。
  出了村子,越靠近龍影潭,便越感覺到一股靈力撲面而來。
  龍影潭靈氣充足,周印是早就知道了的,否則從前他也不會一直在那裡打坐修行,但現在這股靈力越發濃郁充盈,更勝以往百倍。
  瀑布的水流依然很急,從上往下直灌入深潭之中,周印走近,彎下腰輕觸潭水。
  是溫的。
  而且潭水之中,彷彿有一種奇妙的力量,與他的手心相接,直衝入腦海,霎時間如天清月明,妙不可言。
  他心頭一動,把手放在水裡,盯著龍影潭看了片刻,忽然一躍而入。
  龍影潭深不見底,周印曾經在水下待過,推測這裡頭的水可能與某個出海口相通,不過先前他連煉氣的修為都沒有,自然不可能在水裡待太久,如今已是築基,閉氣一個時辰也是沒有問題的。
  潭水碧瑩瑩的,不時有水草與小魚在身邊掠過,周印看也不看,循著靈力的來源游去。
  水溫不復冰冷,暖洋洋包裹在全身,讓人放鬆愜意。
  又往下游了約莫半炷香,撥開層層疊疊的石塊和青苔,他終於找到那個引發天象的罪魁禍首。
  一顆橢圓的灰黑色石頭一樣的蛋。

  ☆、第 12 章

  這股充盈得流溢出來,以蛋為中心往四周擴散的靈氣,在他手掌覆蓋上去的那一瞬間,驀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像這東西因為被人碰觸到而受驚了似的,又悉數把靈氣都收納回去。
  那些人不惜屠盡周家村,就是為了這玩意?
  他上輩子閱盡無數法寶,自然對這顆可能會孕育出妖獸的蛋也不陌生。
  若不是高階妖獸,只怕也不會讓那些人如此瘋狂。
  周印自問不是見了寶物也不心動的清高君子,但這種具備強大靈力的高階妖獸,如果不是自願跟著他,就算將來出世之後,也很可能反噬修真者。
  人類與妖獸,從來就不是主從關係,不說上古神祇如女媧等,就大多出自妖族,就連高階妖獸,也有不少能化形為人,修為深厚,只是如今大多隱匿起來,而修真者妄自尊大,竟認為自己能一手逆天,從幾千年前到現在,不知有多少人強行將妖獸認主,最後又遭到反噬而慘死。可縱然是如此,依然有前仆後繼的修真者去捕捉那些高階妖獸,收為己用,只因妖獸本身的能力可以讓修真者獲益匪淺。
  他築起一道結界,隔開周圍的水,又劃破手指,將血滴到那顆蛋上。
  血很快消失不見,被吸入了那層黑色的蛋殼裡。
  這就是對方親暱與認同的表現了,若非如此,血是不會被吸收的。
  周印把它帶上,往岸上游去。
  沒了靈氣的水溫陡然下降,漸漸恢復冰冷,但掌心的蛋還很溫暖,他甚至能夠感知到裡頭有一個活潑靈動的生命正在拚命醞釀著想要破殼而出。
  上了岸,用了個融陽訣把衣服烘乾,那隻蛋很不安分,被他放在平地上也能滾來滾去,周印不去理它,它便滾得越發厲害,似乎存心為了引起周印的注意。
  「你再鬧,就不用和我走了。」他冷冷道。
  正滾得不亦樂乎的蛋陡然停住,輕輕搖晃兩下,終於安靜下來,很委屈的模樣。
  周印將它收入懷中,御劍往村子飛去。
  一個村子幾百口人,要在一夜之間盡數埋葬,對於修真之人來說自然不是問題,但他們既然是死於非命,難保後面會有人再過來掘屍。
  周印並沒有進村,只是站在村口,靜靜凝視了片刻。
  幾道疾火訣,從掐印的指尖飛掠出去,點燃村中各處。
  草垛連著房屋,很快熊熊燃燒起來。
  火勢越來越大,終於將整片村子都淹沒在火海之中。
  他看著這一切,臉上無悲無喜。
  那顆蛋又開始在他懷裡不甘寂寞地滾來滾去,從右胸口滾到左胸口,從左胸口又滾到右胸口,彷彿只是為了找個舒服的位置。
  可那位置委實過於敏感,堂堂魔修宗師兩輩子加起來,也沒這麼被吃過豆腐。
  周印把它拎出來,面無表情道:「正好有火,烤熟了味道應該不錯。」
  那顆蛋跳動了兩下,連暖意都霎時下降許多,似乎被嚇傻了。
  它沒有眼睛,自然也就看不見對方嘴角略略揚起的弧度。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周家村盡數化為灰燼。
  周印卻沒有馬上返回鏡海派,而是往福林縣的方向行去。
  福林縣北通云州,南抵東海郡,連接安陽國兩大都城,地方雖然不大,卻是南來北往的樞紐,東嶽南下入侵時,由於安陽軍隊廢弛已久,並沒有遇到太多的抵抗,東嶽軍隊打得要比想像中容易很多,福林縣更幾乎是一座不設防的城池,所以沒有受到太多的戰火波及,甚至因為平南軍就駐紮在附近的云州,反而更加熱鬧幾分,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東嶽士兵和南北客商。
  安陽百姓性子大多柔弱平和,東嶽人很聰明,並不用鐵血鎮壓的方式,反倒頒發各種善政,將人心籠絡過來,所以百姓們很快從滅國的噩耗中回過神來,發現改朝換代對他們來說影響也不大,又開始過起自家柴米油鹽的小日子。
  季貞憐站在門邊,扶著母親曹氏,母女倆依偎著哀哀哭泣,臉上滿是惶然和無措。
  一場騷亂才剛剛在這裡發生,圍觀的人群還未完全散去,他們對著季家的母女倆指指點點,有好奇,也有同情,季家在左鄰右舍的人緣不錯,還有的過來安慰,幫忙出主意,可曹氏六神無主,哪裡還聽得進去,只覺得又急又慌,眼前發黑。
  年邁的管家出去打探消息了,季貞憐和府裡唯一的小丫鬟見曹氏要暈倒,急得又攙又扶,一團混亂。
  「阿娘,要不去找姑姑和姑父他們出出主意,這府裡都是婦道人家,女兒也怕……」
  曹氏精神一振,忙點點頭:「對對,快,讓阿福套上馬車,到周家村接你姑姑他們過來!」
  「不用去了。」
  陌生的聲音讓她們錯愕抬頭。
  季家只是個小商賈,沒那麼多講究,剛才手忙腳亂,也沒人想起去關上大門,卻見一個面生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對著他們說話。
  對方一身玄袍,冷冷淡淡,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就不似常人。
  「娘……」季貞憐害怕起來,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袖。
  曹氏也有點緊張,高聲呼喚家僕阿福的名字,又問他:「不知這位公子有何貴幹?」
  然後她們聽見那男人說道:「舅母,我是周印,周柴與季阿瑩的小兒子。」
  母親季氏原本有三位兄長,但是二兄和三兄因故早逝,便剩下如今這位大兄,也是季氏唯一在世的兄長了。
  曹氏張了張嘴,看著他,滿臉驚詫,有些說不出話來。
  季貞憐也探出頭,從母親身後偷偷打量著這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二表哥。
  一個時辰後,曹氏終於確定了周印的身份,將他請進廳堂,可還沒來得及訴說自家碰到的橫禍,就先被周印帶來的消息震驚了。
  「你是說,周家村昨夜起火,人都,都……」曹氏面無血色。
  周印言簡意賅:「無一生還,官府也已過去勘察,很快便有結果。」
  對於曹氏等人,不可能說更多了。
  曹氏痛哭起來:「怎會如此啊!咱們季家這是造了什麼孽!」
  季貞憐也小聲抽泣起來。
  周印沒有安慰他們,而是直接問起季家的事。
  曹氏哭哭啼啼,一五一十地講述。
  季家是農戶出身,到了季榮爺爺那一代,他攢錢開了一間賣布的小鋪子,一直傳到季榮這裡,幾代人戰戰兢兢,也不會投機取巧那一套,都是安分守己做著小買賣,日子還算過得去,也能雇上一兩個僕役丫鬟了。
  安陽國淪陷,被併入東嶽,東嶽沒有大開殺戒,一切典章制度悉數按照以往,老百姓慌亂一陣過後,也就平靜下來,只是福林縣的縣令被換了人,平南軍也在附近的云州駐紮。
  事情就出在季氏布莊對面的布店上,對方早就眼紅他們的生意,找了個機會告發季家,說季家窩藏了前朝欽犯,而新縣令急於討好新朝統治者,正愁沒機會立下大功,聞言立馬到季家先把季榮抓走了再說。
  可憐季家幾代老實巴交的小生意人,一無背景,二無關係,哪裡想得到這等飛來橫禍會降臨在頭上,季榮一被抓走,季家就沒了主心骨,曹氏頓如五雷轟頂,誰料時又得知周家村被屠村的消息,簡直是雪上加霜。
  她好歹知道事態嚴重,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想暈過去,可也只能巴巴地望著周印,一邊哭泣:「這下可如何是好……」
  季貞憐臉上也帶著淚痕,卻比母親堅強些:「二表哥,你可有什麼法子,先救出我爹爹?」
  周印問:「他被抓至何處?」
  季貞憐道:「我見著是縣衙的官差帶著人來的,還有軍營的軍爺。」
  周印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從頭到尾表現得過於冷靜,即便在訴說自己父母的死訊時也不例外,冷靜得近乎冷酷。
  曹氏和季貞憐原本有些疑慮,可想及他自小就被送去修仙,也就釋然了。
  她們雖然只是普通百姓,可也偶爾在街上見過那些修仙的人,一個個眼高於頂,比周印更驕傲更囂張,冷冰冰的不帶正眼看人,周印這種已算十分正常了。
  曹氏道:「天色不早了,你一路行來也辛苦了,不如就先住下,待明日再尋思如何救你舅舅吧。」
  她對周印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在曹氏母女,乃至許多老百姓看來,修真者就等於神仙,他們幾乎是無所不能的,而這片大陸上,朝廷對修真者確實也十分禮遇,輕易不敢得罪。
  季貞憐親自收拾了客房,又帶周印來到廂房門口。
  「二表哥,這兒簡陋,你且將就一下,有什麼事情吩咐阿福一聲就好了。」
  季貞憐穿著一身素淡的藍色襦裙,裙底繡了幾朵菡萏,盈盈而立,比不上陳沅芷、賀芸等人的美貌,卻很有小家碧玉的感覺。
  周印目送著她離去,關上房門,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坐下。
  這枚奇怪的妖獸蛋最近很歡騰,周印發現它有時候會吸取自己身上的靈氣,但吸得並不多,幾乎是九牛一毛,似乎很有克制,他也就沒有去管,吸收了靈氣之後的妖獸蛋越發歡騰,靈力也越來越充沛,眼看時機已經成熟,卻遲遲沒有孵化。
  換了旁人,得到這枚很有可能蘊含著強大力量的高階妖獸蛋,只怕早就想盡各種辦法去讓它早日孵化,周印卻什麼也沒做,任它自生自滅。
  蛋歡快地在桌子上滾來滾去,一不小心滾過頭,直滾到桌子邊緣。
  它:「!!!」
  周印:「……」
  他撈起掉落下去的蛋,淡定地放回桌子上。
  「刺激不,再來一次?」周印面無表情。
  它一動不動,裝死了。

 
  ☆、第 13 章

  血洗周家村的人裡,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那個丁大口中的姚大人。
  而到周家村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從福林縣出發,就算那些修真者可能使用飛行法寶,但姚大人和那些假扮平南軍的流民,卻必然要從福林縣借道,說不定還曾在這裡逗留過,這就是周印要到福林縣的原因。
  只是沒想到剛好又碰上季家的變故,讓事情稍微又麻煩了一點。
  如果周印還是上輩子的修為,現在早就二話不說,直接到平南軍中軍大營裡,直接把他們的主帥抓了,不愁人不放,但現在則行不通,惠鈞作為平南軍主帥,位高權重,身邊少不了會有幾個保駕護航的高手,周印還沒狂妄到認為自己現在只有築基初期的修為,又沒厲害的法寶,就能橫掃人家整一支平南軍。
  所以現在只能先在季家住下,把季榮救出來,再想辦法調查周家村的事情。
  季家是小門小戶,吃飯講究一家人熱熱鬧鬧坐在一起,雖然此刻季榮不在,全家憂心忡忡,曹氏還是讓人做了不少菜,款待這位十幾年來頭一回見面的外甥。
  三人圍成一桌,兩人愁眉苦臉,旁邊還站著同樣愁眉苦臉的老管家和丫鬟。
  「山上修煉清苦,你想必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吧,來,試試這個。」曹氏強打精神,夾了一筷子菜給周印。
  「多謝舅母。」周印現在吃不吃都沒所謂,不過對方一番盛情,他也不想故作清高。
  「二表哥,你說爹爹是否會有危險?」
  周印道:「方才我到縣衙大牢走了一趟,他並不在那裡。」
  此話一出,曹氏母女都吃驚不小。
  「阿印,你到縣衙大牢去過了?」
  「你怎知爹爹沒危險?」季貞憐說話,又覺得有些不妥。「表哥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周印淡淡道:「我隨手抓了個人問,說是連同其他幾個與前朝欽犯有關的,都已經被送到平南軍營集中關押了,暫時應無危險,這幾日我再去看看。」
  季貞憐驚呼一聲:「爹爹在平南軍營?」
  那顆蛋似乎被她嚇到了,在周印懷裡動了動。
  曹氏關心道:「你抓了人問,不會被發現麼?」
  「我用了點小法術,他不會記得我向他問過話的事情。」周印不善應付婦道人家,也有點不耐煩了,面上依然不顯,只道:「對方既抓了人,想必是要問話的,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我會去救人的。」
  曹氏聽他這麼說,總算有點安心,連連點頭:「幸好有你在,要不我與貞憐也不知如何是好。」又唏噓道:「只可惜當年你哥哥被送去不同的地方學仙法,如今音信全無,他要是知道你爹娘的事情,還不定要傷心成什麼樣。」
  腦海裡閃過那個成天跟在他後面喊寶兒的身影,周印沒有說話。
  周大郎十多年沒有音訊,興許是一直在門派苦修,不得返家,又或許曾經回來過,只不過沒有與他們碰上面,更有可能的是,已經遭遇了不測。
  自古修真之路難如登天,除了修煉路上的種種障礙,還要面對同道的算計,弱肉強食的危險,凡人只能瞧見他們的光鮮,卻永遠想像不到光鮮底下的殘酷。
  這天晚上周印依然是以打坐代替睡眠,可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股焦躁,全然沒了以往的平靜心境。
  他睜開眼,妖獸蛋也在他旁邊滾來滾去,卻不同於以往想要引起他注意的那種撒嬌耍賴,看起來很不舒服。
  周印將手覆上去。
  蛋的表層比平日都要滾燙,周印略帶冰涼的手似乎讓它覺得異常舒服,熱度稍稍消退了一些,但也僅僅只有一些而已,到了下半夜,溫度越來越高,簡直像要起火一般。
  這是要破殼了?
  周印微微皺眉,手沒有挪開。
  縱然上面的溫度已經十分驚人。
  夜色漸深,遠遠傳來打更的聲音。
  蛋殼的顏色也在漸漸發生變化。
  原本的灰黑色,彷彿是被灼熱般,正一點點消褪,變淺。
  裡面的生命似乎被這股高溫烤得奄奄一息,全沒了平日的鬧騰,一動不動。
  這個時候才是最艱苦的,卻也是孵化前的關鍵時刻,曾經有不少妖獸耐不住這種折磨,還沒破殼就夭折在裡面,徹底沒有看見這個世界的機會。
  但周印並沒有安慰它。
  「你若熬不過這關,不如趁早夭折了好,否則以後也只能成為弱者。」
  曾經一個孤苦無依的少年也是這麼踏上修仙的世界,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關頭,無數次算計與被算計,無數次面臨幾乎沒有勝算的絕境,如果不是他心如磐石,早已粉身碎骨,不知消亡在哪個角落,更不可能保留一縷神魂,來說這一番話。
  他看中的人也好妖獸也罷,只能是強者,並非生來就要逆天,而是無論面對何種境況,都能想辦法存活下去。
  妖獸蛋動了動,彷彿聽到他的話,慢慢地,溫度消退下來。
  周印眉間緩和下來,正想伸手將它拿起。
  卻聽屋外傳來一個極細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劃破夜空。
  「乖乖待著。」他把蛋塞到被窩裡,下了一層結界,起身打開窗戶。
  一道青色的光芒從東邊一閃而過,接著傳來一陣鈴聲,悅耳璁瓏。
  周印心頭一凜,忙封閉聽覺,但鈴音依舊通過其他五識絲絲縷縷傳了進來。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種鈴聲沒什麼特別,但是對修真者卻無異於魔音。
  鈴聲的來源必然是件高階法寶,能夠迷惑心神,讓人喪失理智,效果也因人而異,若是一個元嬰期高手使用此鈴,只怕方圓數里之內,修為低於他的修真者都會七竅流血。
  但現在那人顯然功力還沒到那境地。
  恰在此時,又想起一陣鈴聲。
  卻與先前的靡靡之音不同,如黃鐘大呂,莊嚴曼妙,頓時將那股魔音壓了下去,令人耳目為之一清。
  這是雙方在鬥法了。
  「區區一個築基修士,也敢單槍匹馬來追本座,真是好膽子!」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就在季府的隔壁屋頂。
  四下寂靜,尋常人家一聽這動靜,就知道說話的不是普通人,也早早閉了門戶,哪裡還敢出去瞧熱鬧。
  「你膽子也不小,竟敢來偷襲平南軍大營,莫非是奉了你們家姚大人之命?哼,沒想到萬山門堂堂大宗,還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聽到姚大人和平南軍,周印心念一動,隱約浮現出一條模糊的線索。
  先前那陰沉的聲音冷笑道:「本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區區一個凡人還不配對本座指手畫腳,今日你若沒命回去,九泉之下記得跟閻王好好懺悔,沒那點斤兩,就別出來逞英雄!」
  話方落音,便聽見一道雷響,想來是那人出手了。
  周印躍窗而出,捏了一道法決,憑虛臨風而起,出現在離兩人不遠不近的地方。
  雙方鬥法正到了熱鬧處。
  佔了上風的明顯是剛才撂下狠話的人,他符咒法訣連出,對雷系法術的應用已經到了收放自如的程度,加上手中的雷系法寶,威力倍增,對手立時捉襟見肘。
  周印的出現,敵友難辨,原本讓雙方都有些忌憚,可後來一見他修為不高,二來也沒偏向任何一方,只是站在那裡觀戰,也就不放在心上。
  眉目陰沉的中年人趁著對方吃力之際,微微冷笑,又捏了個法訣。
  「天地神靈,三五天丁,吾今指使,所業已成,風雷湧動,叱!」
  霎時狂風驟起,幾道雷云凝聚於他掌心,往對面當頭籠下。
  對面的人神色大變。
  這只是一道中階法術,雖然聲勢浩大,但並不難化解,換了平日也不在話下,只是他現在雙手正忙著應付之前的先招,哪裡來抽得出空隙來擋下這一擊。
  說時遲,那時快。
  一面水鏡出現在受襲之人鼻尖咫尺之距,電閃雷鳴碰到那面水鏡,彷彿都被吸納進去一般,瞬間消弭於無形,為那人化解了偌大危機。
  此刻那人也已騰出手來,喚出法寶清心鈴,嚴陣以待,又對周印道:「多謝這位道兄援手。」
  中年人看著周印,目光陰鷙:「何門何派,報上名來。」
  孰料周印比他更會擺譜,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反倒對被救的那人說話:「我救了你一命。」
  那人從善如流地點頭:「我欠道兄一個人情,但凡不違天道人情的,余諾在所不辭。」
  把名字報給自己,是在表示誠意。
  周印見他上道,很是滿意。
  中年人看兩人並不把自己放在眼裡,臉色變了又變,但他也很清楚,現在自己對余諾,是有修為上的差距優勢,眼下多了一個人,這人雖然只是築基修士,可摸不透他身後的師門背景,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麼厲害法寶,便由不得他不多掂量掂量了。
  「道友,你今日管了這閒事,就是多了一個強敵,你可想好了?」
  周印負手而立,面色無波。
  他實在太過鎮定,鎮定到別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只有築基期修為而已。
  周印道:「你雖然有結丹修為,但金丹初成,道心不穩,也架不住我們二人聯手,你有天魔鈴,他有清心鈴,法寶也是你的剋星,再者,你可知我師門是何人?」
  中年人本是多疑之人,聞言越發疑慮起來,對著他上下打量,越發覺得這氣度不是寒門小派能培養出來的,萬一他師門真的是什麼一流大宗,世外高人,任是自己這方勢力雄厚,也要忌憚幾分,再說自己只是來打探虛實的,事情鬧大了,他也難道其咎。
  這修真界雖然講究實力,可在彼此實力差距不大的情況下,更多的是要知進退,懂分寸,用腦子,否則這一斗起法來,受傷事小,修為被毀才是萬念俱灰。
  中年人步步小心,怎肯冒著前功盡棄的危險跟這兩人拚命,聞言便冷笑道:「也罷,今日看在這位道友的份上,就繞了你一命。」
  話剛落音也不停歇,身體憑空而起,驀地隱入黑暗之中,眼前生出波紋,人隨即沒了蹤跡。
  繞是周印,也不由微微動容。
  中年人這一手,實在漂亮至極。
  一般來說高階的飛行法寶,可以讓人瞬間萬里,可任周印博聞強識,也沒聽過能夠一邊隱去身形的,這明顯是一件能夠扭曲空間的法寶,與傳送法陣有異曲同工之妙,且又沒有法陣那麼繁瑣。
  那個余諾鬆了口氣,癱坐下來。
  「幸好道友及時出現,也幸好他生性多疑,怕你的師尊同門與你一道出來,只是沒有現身,否則不是那麼好打發的。在下余諾,金庭門弟子,不知道友高姓大名,拜於哪位高人門下?」
  金庭門?
  說起來,當年周章先於他離家,踏上修真的路子,不正是被金庭門收為弟子。

  ☆、第 14 章

  周印報了自己的名字和門派。
  余諾蒐羅了腦子一圈,總算想起這個三流劍派,倒也沒有輕視之情,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來是鏡海派高足,說起來我們金庭門倒與貴派毗鄰,可惜平日裡甚少往來,還望道友見諒。」
  他說甚少往來已經是客氣了,實際上,金庭門雖然比不上上玄宗、天衍宗等數一數二的宗門,但怎麼也算大門派了,哪裡瞧得上鏡海派這種不入流的,不肯往來也是正常。
  余諾見他面色冷淡,又感激他救了自己,還怕說錯話傷了他的自尊,殊不知周印生性就是如此,他的態度謙遜還是高傲,對周印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方才我與那人鬥法,想必周道友都瞧見了,這回道友救了我,倒也連累你被那人記恨上,只怕日後是要找你麻煩的。」
  「無妨,我四處遊歷,並不常居一地。」周印淡淡說完,又問:「你與那人有何仇怨?」
  余諾道:「不瞞道友,我乃平南軍惠帥跟前的人,此人深夜刺探軍營,被我們發現,結果我性子急,就追了出來,卻發現他是個結丹修士,若非道友橫插一手,此刻就要喪命了。」
  出來有些時日,周印對各國之間的關係也有些瞭解。「東嶽國境內,最大的修真門派是萬山門,掌門也被東嶽君王奉為國師,為何你不是萬山門的人?」
  此時兩人早已下了屋頂,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徐徐走著,一邊說話,倒也無人幹擾。
  余諾對他解釋道:「道友有所不知,萬山門在東嶽地位超然不假,可平南軍惠帥,並不為今上所喜,說句不好聽的,是功高震主,其他人避惠帥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有萬山門的人來保護?朝廷中百官傾軋,許多人早已看惠帥不順眼,這裡頭又以蔣丞相為首的一系最為厲害,我猜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奉姚新成之命而來,這姚新成,乃是蔣暉手下最得力的人。」
  周印道:「那與蔣暉勾結的修真門派,就是萬山門了?」
  余諾搖頭:「這我便不知了,萬山門聲稱不涉入凡塵俗事,我也確實沒見過他們打著萬山門的旗號,剛才喊出那一嗓子,不過是姑且一試,不過對方並沒有否認,但也可能是想栽贓嫁禍給萬山門。」
  線索至此又斷了,但也不算全無希望。
  剛才余諾提到姚大人,從中年人回答的口吻來看,明顯是認識的,所以他十有八九跟周家村被屠的事情也脫不開關係,雖然不知門派姓名,但對方手上的天魔鈴,還有那件飛行法寶,都是蛛絲馬跡。
  「周道友這是奉師門之命下山遊歷嗎,以你的修為不能算低了,可世上能人比比皆是,結丹修士更是多如牛毛,像咱們這種築基修為的,又沒有大背景大靠山,實在惹不起。」他自己衝動行事,轉過頭來倒勸起周印。
  「你不是金庭門弟子麼,為何孤身一人來當護衛?」
  余諾苦笑:「我只是金庭門一名普通弟子而已,幾年前剛到築基初期,便下山來歷練,不知天高地厚惹上一個結丹修士,幸好人家也不要我的性命,只是受了傷,湊巧惠帥經過,帶我回去療傷。我受了他的恩惠,又敬佩他的為人,就留下來,幫他擋了不少刺殺暗算。」
  周印問:「你可聽過周章?」
  余諾一愣:「你是問小師叔?他是首座長老的關門弟子,天資超群,倍受看重,如今已是二代弟子之首,結丹初期的修為了。……咦,你叫周印,他叫周章,你們……?」
  周印道:「他是我兄長。」
  余諾張口結舌:「你們是親兄弟?難怪我看著眉目有幾分相似,可為何他在金庭門,你卻在鏡海派?」
  「我幼時靈根不足,資質有限,金庭門只帶走了他。」
  余諾瞬間腦補了無數恩怨情仇,諸如兄弟失散多年,一個天才一個平凡導致反目成仇諸如此類的故事版本,眼神頓時從震驚變成了同情。
  「真是難為你了!」他感嘆一聲,拍拍周印的肩膀,又因他兄長也是金庭門弟子,頓時把他當成半個同門,覺得越發親近。「修真之路佈滿荊棘,別說兄弟,就是父子也能為了靈丹法寶反目成仇,你兄長也不是有意的,再過幾年等你修為追上他的時候,說不定你們兄弟就重歸於好了。」
  周印在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之後就閉嘴了,任由對方在那裡天馬行空,自說自話。
  余諾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與自己經歷差不多的修真者,大有得遇知己之感,忍不住滔滔不絕說了半天,終於住了嘴,摸摸鼻子,看著周印訕笑:「我話多了點,你若不嫌棄,可以到平南軍中找我,報我的名字,他們就知道了。」
  事關周家村,周印確實需要見到惠鈞,便道:「我會去找你的。」
  余諾聞言大為高興,又拉著他說了一些話,這才告辭離去。
  回程行至半路,半邊夜空倏然亮起,隨即一道閃電,從云層破開往下,挾著山河欲裂的萬鈞威勢,劈向凡間。
  這方向……
  周印臉色一變,衣袂翻飛,馭上法寶,片刻便趕回季府,可仍是晚了半步。
  伴隨著驚雷響起,電光火石落在季家的屋簷,瞬間便將一角飛簷削下。
  季府上下傳來驚叫之聲,人人都被驚醒,女眷們尤其恐懼。
  「都待在屋裡!」周印對匆匆跑出來的老管家如是道,一邊已到了廂房,堪堪築起一道結界,擋下第二道衝著房頂來的雷電。
  層云翻湧,蒼穹震怒,閃電與雷聲由疏而密,一道接著一道,幾乎要將整個福林縣都劈個天翻地覆了才肯罷休。
  伴隨著電閃雷鳴,雨點從天上落下,從黃豆大小到傾盆大雨,福林縣霎時變成一片汪洋,別說人影,只怕連雞犬都四處躲避起來。
  周印卻暗暗鬆了口氣,原本他還擔心這場雷劫來得過於突兀,若是有修士在這附近,一望而知便是渡劫之象,屆時只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如今這雨一下,恰恰掩蓋了雷劫的聲勢,讓人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暴風驟雨。
  然而以他現在的薄弱修為,就想擋下雷劫,實在是過於勉強,第三道雷電過後,結界就已經被徹底震碎,隨身帶著的那把融水劍也化作渣滓,第四道雷劫下來,他以身軀護在那顆妖獸蛋面前,血沫從嘴角流了出來,滴在手背,一直滑到蓋著妖獸蛋的被子上,暈染出一團嫣紅。
  眼看第五道雷劫將至,自己是絕對擋不住的,要麼人被劈死,要麼人和蛋都被劈死,雖然這本是妖獸蛋破殼的天劫,但此刻他也被牽連其中,如果今晚過不了這一關,估計也就是個形神俱滅的下場。
  周印面色冷白,想起那個威力雖大,卻玉石俱焚的禁術,嘴巴微張,打算念出來。
  卻不料就在此刻又陡生變故。
  蓋著妖獸蛋的被子週遭驀地泛起一層淡淡柔和的光芒。
  光圈慢慢擴大,將周印也籠罩在裡頭。
  第五道雷劫降下,霎時照亮了方圓數里,粗大的閃電破開屋頂,劈在光圈上。
  光圈劇烈震顫起來,被閃電驚起一道道波紋,那波紋越來越大,終將閃電全部吞噬,光圈同時化為烏有。
  雷電陡然消失,雨勢卻仍未停,一直下了整整一夜,直欲將整個福林縣都浸入河澤一般。
  雷劫引發的影響被他竭力降到最低,就算剛才有人注意到這雨中的異象,也只以為是哪個修士在結丹渡劫,一時半會聯想不到竟是妖獸在破殼。
  畢竟高階妖獸蛋這種東西,在大陸上銷聲匿跡,早已不知多少年了。
  手撐著桌角喘了幾口氣,周印抹去嘴角的血跡,順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壺倒水喝。
  妖獸蛋孵化時,確實會有天劫顯現,這就跟修真者每晉階一個境界,上天就要降下雷劫一樣,境界越高,渡劫越難。
  同理,這只妖獸越高階珍稀,雷劫的威力也就越大。
  雖然他從沒見過妖修破殼的情景,但這次雷劫,怎麼都不能算小的。
  床上的被子凸起一個小包,裡頭正有東西在一拱一拱,像是要拚命擠出來。
  奈何被子太重,拱了半天,也無濟於事。
  周印熟視無睹,慢慢喝了半天茶,然後閉上眼,調理內息。
  雖然因此受傷,但並非全無益處,至少他現在就覺得渾身經脈要比之前舒暢許多,靈氣在體內運行一個小周天,也愈發充沛了些,神氣融合,善果自結,修行境界又上了一個台階,若此時閉關,一舉衝破築基初期,達到中期也不是難事。
  周印睜開眼,看著那被子拱了半天,這才施施然掀開。
  一個灰撲撲,身上還有點兒濕漉漉的毛團赫然映入眼簾。
  感覺到身上的壓力突然輕了,它抬起腦袋,看見周印,眼前一亮,極興奮地拍打著肉乎乎毛茸茸的小翅膀,發出一聲親切而響亮的呼喚。
  毛團:「吱!」
  周印:「……」
  「吱吱吱!」毛團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若不是剛出生沒力氣,腿又太細太短,只怕它現在就要跳下床榻朝他撲過來了。
  周印捏著額角,突然有點無語。
  來歷不明,突然出現在龍影潭,擁有強大的靈氣,孵化時又遇上聲勢浩大的天劫,饒是周印八風不動,也對這顆妖獸蛋多了一絲期待和興味。
  若是能孵出一條幼龍,即便再罕有,那也是合情合理,總不至於令人太過吃驚。
  但怎麼會是,一隻灰不溜秋,叫聲像老鼠的雞崽?

  ☆、第 15 章

  這只剛出生的,不明物種的幼獸對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
  雖然不能口吐人言,但這無礙於它表達自己的感情。
  它彷彿對破殼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周印十分依戀,成天吱吱吱地圍著他叫,連睡覺也要挨在他邊上,白天更加須臾不肯離開。
  於是季府所有人經常都能看到面無表情的周印肩膀上趴著一個灰色毛團,那情景委實十分好笑,可懾於周印的氣場,又沒人敢當面大笑。——毛團原本覺得趴在周印的頭頂會更舒服,鑑於實現難度太大,只好退而求其次。
  實際上周印也很無奈。
  它帶來了一大攤子麻煩。
  首先是名字。
  毛團已經破殼了,自然不能再叫它妖獸蛋,對著一隻眨著純良無辜,萬分期待的眼神瞅著他的幼獸,他面不改色道:「毛圓,姓毛名圓,顧名思義。」
  又毛又圓。
  幼獸:「……」
  濕漉漉的液體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哀怨地表示不滿意。
  周印:「灰毛。」
  幼獸:「……」
  周印:「毛吱。」
  幼獸:「吱吱吱!」
  這是強烈不滿的抗議。
  周印:「小灰,小團,灰蛋。」
  它鑽進被子裡把自己蒙起來,耳不聽為淨,被子鼓起圓圓的一團。
  面對這種賣萌的行為,周印不為所動,把它揪出來。
  它吱吱叫了幾聲,腦袋蹭了蹭周印的手指,企圖裝可愛來博得他一個笑容,這招在季府其他人身上屢試不爽,可惜周印完全免疫。
  「不喜歡就自己想,想不到就用毛圓,就這麼定了。」
  它無法,只好扭動著,從床上蹦下去,因為絨毛太多,毫髮無傷,只是滾了一滾,又千辛萬苦跑到門邊,對著掉了漆的門檻一邊啄一邊拍著翅膀吱吱叫。
  周印看著它表演,面無表情地揣測:「啄漆?啃門?紅吱?」
  毛團徹底洩氣了,趴在門檻上一動不動,腦袋耷拉下來,表示破罐子破摔。
  周印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淡淡道:「就叫周辰吧。辰者,東南偏東,是我發現你的地方,地支中屬龍,又喻萬物星辰,無論你將來長成什麼,都不算辱沒了你的身份。」
  毛團眼前一亮,撲棱撲棱跑過來就要往周印懷裡撲,被兩根手指拎住往旁邊丟。
  「髒死了,以後沒洗乾淨不要靠近我。」
  剛嘗到點甜頭又被嫌棄,毛團淚眼汪汪,玻璃心碎了一地。
  其次是吃飯問題。
  周印如今是築基初期,論理說也可以吃辟榖丹度日,無須再沾人間煙火,但他雖然連睡覺都在打坐,在吃食上卻並不苛待自己,在季府時,下人照一日三餐給他做飯,他也來者不拒。
  而周辰,當它還在蛋殼裡的時候,可以依靠吸取靈氣來生長,但是孵化出來以後,就需要開始吃東西了,周印沒弄明白它的來歷,自然也就不知道它得吃什麼,索性吃飯的時候將它帶上,讓它自己看,愛吃什麼吃什麼,採取放養措施。
  周辰對人類的一切食物,或者說對周印吃的特別感興趣,每次周印伸筷子的菜,它也眼巴巴地瞅著,然後非得自己嘗上一口。
  久而久之,毛團就學會自己跑到廚房裡找吃的。
  它通曉靈性,又會裝乖賣萌,季府上下早已與它熟識,每回見它跑到廚房,還沒端上桌的菜也會特意留出一份,時日一長,那身絨毛越發養得油光水滑,原本可以托在掌心的大小,如今整整胖了一圈。
  然後是成長學習問題。
  高階妖獸自出生起,道路便注定與眾不同,它們不僅具備化為人形的能力,還擁有修行的天賦和靈根,當妖獸化形之後,繼續修煉,即可成為妖修。
  秉承著上古神祇的血脈,妖修得天獨厚的條件,讓他們在修真這條路上能夠走得更遠,取得的成就越高,然而有得便有舍,妖獸繁衍也異常困難,高階妖獸中越珍稀的族類,血脈便越稀薄。
  如今在太初大陸,高階妖獸乃至妖修幾近絕跡,除了昔日榮光不再,一些被封印,一些刻意隱匿蹤跡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後代的繁衍越來越困難,這也使得偶爾現身於大陸上的妖修,基本上都有著元嬰期以上的修為,讓旁人不敢招惹,更不敢打將其降伏作為寵物的主意。
  周辰是高階妖獸,這是毫無疑問的,無論是從被發現時天現異象,還是從它出生後的靈性來看,低階妖獸不可能擁有這樣的能力,但是問題也就隨之而來:周印看不出它的來歷,也沒見它有親族長輩找上門來,自然更不可能知道要怎麼教育這只毛團。
  於是,只好參考普通人的學習模式。
  想要看懂修煉典籍,學習語言文字是必須的,就先從《千字文》開始罷。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跟我念一遍。」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裡面有你的名字,辰,星辰的辰。」
  「吱吱!」
  「……」周印算不上一個有耐心的人,所以當年他修為那麼高,也從來沒有收過弟子,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耐性已經到了邊緣,忍不住捏了捏額角,把青筋撫平,儘量用平淡無波的口吻繼續道:「周印,我的名字。印者,信也,落字為印,如出口之言,千金一諾。」
  他執著毛筆,在紙上寫下印章二字,筆意瀟灑,卻如金石鐵鉤,大有字透紙墨的淋漓酣暢。「我還有個兄長,取了其中的章字,名為周章。」
  目光從紙上挪開,抬眼落在旁邊的毛團上。
  「……」
  毛茸茸的腦袋搭在翅膀上,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閉著的眼睛藏在絨毛裡,不仔細看的話幾乎瞧不見,口水滴滴答答,從嘴角流到書本上。
  窗外的海棠花正是盛放之際,朵朵簇簇,胭脂明霞般絢麗到了極致,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粉黛風流,動人心腸。
  好一幅毛團海棠春睡圖。
  周印聽見自己腦海裡那根名為理智的絃線崩然斷裂。
  「好好給我反省如果還不會說話今晚到明天的飯就甭吃了!」
  路過廂房外頭的季府下人只聽見一聲悶響,海棠樹上多了一隻毛團。
  周辰被掛在上面,圓滾滾的身體正好卡在枝椏之間,委委屈屈地看著正抬頭向上望的下人,大眼瞪小眼。
  噗嗤一聲,下人忙掩住嘴,匆匆走開,瞧那背影,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短短幾日,周印在季府已經有了說一不二的權威,他的身份,氣勢,以及曹氏母子寄望於他能救出季府老爺季榮的看重,使得沒有人敢頂風為毛團求情。
  雖然毛團……,周辰,看上去確實有那麼點可憐。
  過了十餘日,外頭果然有人送來請柬,上面寫著余諾的名字,說是請他到平南軍營一敘。
  周印收了帖子,與曹氏等人交代幾句,便帶上毛團,和前來送請柬的人一道走了。
  來人叫陸達,本是平南軍主帥惠鈞跟前的校尉,素得重用,在軍中地位也不低,被惠鈞遣來請周印,雖然知道自己主帥跟前的修真者太少,防不住人家日夜偷襲刺殺,正得好好拉攏周印,可心裡總歸不大痛快,一路上有意無意,問了許多修煉的問題。
  又見周印跟著他騎馬,並不像其他修士那樣動輒御風飛行,更落下輕視之心。
  周印自然看出來了,只是他又怎會放在心上,依舊是面色冷淡,對方問十句,心情好就答一句半句,不想說話就懶得開口,倒把那校尉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余先生多次在惠帥面前引薦並稱讚周兄,小弟不才,雖非修仙之人,可對當今修仙門派也略知一二,不知周兄師從何門何派,是上玄宗,還是天衍宗?」
  周印道:「不過是小門小戶,不提也罷。」
  語氣輕描淡寫,沒有難堪,也不羞赧。
  陸達不死心,又刺道:「那想必以周兄之才,在貴派是頗受重用了,可我看您似乎連一件稱手的兵器法寶都沒有……啊!」
  他話未落音,連連後退了幾步,忍不住驚叫起來。
  竟是毛團周辰不知從何處蹦跶出來,撲棱著翅膀往陸達的眼睛啄去。
  角度之精準,速度之迅猛,堪比平日裡吃菜的時候,饒是陸達武藝精湛,也不得不避其鋒芒,來不及抽刀,只得伸手去擋。
  結果毛團圓滾滾的身體到半空愣是轉了個方向,轉而在他臉上劃了一道。
  五爪揚起,額頭正中印出五條血痕,配上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看上去十分滑稽。
  陸達惱羞成怒,抽刀就要砍向毛團。
  卻見周印伸指迎向刀刃,不疾不徐,在上頭輕輕一點。
  陸達登時覺得虎口劇震,不由自主連連後退幾步,手頭一鬆,已是握不住刀。
  刀刃一分為二,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彈飛起來,擦著他的臉頰堪堪掠過。
  周印順手撈起毛團塞到袖中,看了他一眼:「此地離軍營還有多遠?」
  陸達只覺得方才擦過臉頰的傷口,竟比被那不知名幼獸抓出來的還痛,再看地上那半把刀,已然結了一層厚厚的霜,上面一道紅痕,正是他自己流的血。
  心下一震,這才明白無論對方修為如何,只要是修仙之人,就注定與他們這些凡夫俗子雲泥之別,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難怪惠帥存了招攬之意,讓他親自前來迎接,可笑自己目光短淺,竟差點壞了主帥的大事。
  如此一想,便趕忙收了小覷之心,對周印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恭恭敬敬:「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望先生見諒,軍營就在眼前,片刻可至。」
  說話之間,已經遙遙看見平南軍營。
  背靠著云州,四周山脈巍峨,藍天遼闊。一眼看去,帳篷隔著帳篷,圍著中間的主營延綿開去,來回有重兵把守巡視,間或聽見操練喝令之聲,卻無一絲喧譁紊亂,軍紀肅然,井井有條,這便是所向披靡,名震天下的平南軍。

  ☆、第 16 章

  陸達注意到周印審視的目光,略帶幾分自豪地介紹:「周先生,雖說你們這些神仙中人不食凡間煙火,也看不上這些俗事,可如今烽煙四起,戰火難免,多一支軍紀嚴明的軍隊,總可以讓老百姓少受些苦!」
  他模樣粗豪,說起這些事倒頭頭是道,見周印略略點頭,似是贊同自己的觀點,也沒有鄙夷的神色,越發來了興致:「我所見過的修士,可不像您這樣有慈悲心腸,那些在國都的修士也就罷了,平日裡俱是高高在上,輕易不搭理人的,連惠帥都不放在眼裡,就連惠帥身邊的幾名修士,除了余先生之外,也都眼高於頂,好似與我們多說一句,都像辱沒了他們的身份,更別說將人命放在眼裡……」
  想來是受了修士不少氣,又或許是為了彌補剛才的不愉快,陸達一邊捧著周印,一邊貶低別人,話語裡諸多怨氣。
  「你可在意過螻蟻的生死?」周印突然問。
  陸達一愣:「那倒不曾。」
  周印的眼神略帶嘲弄:「尋常人之於修真之士,便如螻蟻之於人。」
  修士與尋常人相比,是一種特權,而貴族與普通百姓相比,又是一種特權,只要這種特殊一天存在,便不可能有所謂的公平,你之所以不平,是因為你不是修士,沒有辦法享受到那種俯瞰眾生的待遇,人心所求,不過僅此而已。
  更何況比起皇族貴胄生來便高人一等,那些修士更多的是需要依靠自己的付出,才能得到相應的地位與回報,這裡頭不乏出身富裕者,更有貧寒人家的子弟,說起來反倒更公平些。
  這寥寥數語,讓陸達陡然安靜下來,直至二人來到中軍大營,周印的耳根得以清靜,沒再聽見他諸多廢話。
  進去通報的士兵前腳剛入帳,不過片刻,厚厚的營帳氈布一掀,從裡頭走出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的男人二三十歲年紀,一身輕袍,器宇軒昂,後面的正是余諾。
  「這位就是周先生罷?惠鈞久聞大名,前番相救余諾之恩,今日方能致謝,不周之處,還望海涵!」男人哈哈一笑,納頭便拜。
  惠鈞雖然是凡人,可手掌兵權,又是強國軍隊主帥,縱是有點身份的修士,也不敢在他面前拿大,但周印竟不閃不避,受了他一禮,神態淡定自若,渾然不似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三流門派修士,倒令惠鈞略略有點意外,不由看向余諾。
  余諾笑道:「惠帥,我早說過周道兄行事出人意料,您不信,非得親自見了才曉得。」
  惠鈞聞言也笑道:「是本帥俗氣了,周先生遠道而來,不如裡邊請坐?」
  這兩人一唱一和,擺出十足招攬的誠意,周印沒有自戀到認為自己前世身為高階修士的光環已經照耀到這輩子來了,他知道惠鈞必定是有所求,才會如此禮賢下士。
  幾人一道入了營帳,惠鈞待他們分頭落座之後,這才跟著在主位坐下。
  「余諾雖自言投我麾下,實如我兄弟一般,上回他追擊敵人遭遇險情,幸得周先生相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不知您需要什麼,但凡本帥能辦到的,在所不辭。」惠鈞看著他,微微笑道,也不兜圈子。
  周印很喜歡他這種開門見山的說話方式,便將季榮被人陷害,又被誤抓入平南軍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惠鈞一呆:「僅此而已?」
  他應該不會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送法寶,又或者引薦更好的門派給他,都不是什麼難事,可周印偏偏提出如此簡單的要求,將一個索要報酬的大好機會就這麼輕輕放過。
  周印反問:「不然呢?」
  惠鈞也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笑了笑:「抓錯了人,自然應當放回去,這是我馭下不嚴之故,不能算是答謝,若先生不棄,我另有一物相贈。」
  說罷看向余諾。
  余諾會意,轉身捧出一個長匣子。
  匣子黝黑尋常,上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雕紋,在常人看來並不起眼,但若是修士,便可以感應到那匣子裡的靈氣,充盈而潤澤,如水流一般,源源不絕。
  裡頭的東西,興許不是高階法寶,可應該也在中階以上。
  余諾打開匣子,一泓碧藍色的光華自裡面流瀉出來,卻是一把三尺長劍,劍身上刻著符籙,森寒凜冽,令人遍體生寒。
  惠鈞笑道:「我不是修仙之人,沒有稀世至寶,只有這把靈隱劍,早年朋友所送,尚算能見得人,可惜我一介武夫,沒法將它的妙用發揮出來,更巧的是聽說先生就是劍修,修的又是水性法術,可不正是寶劍贈良主。」
  周印接過余諾遞來的劍,在半空輕輕畫了個圈,光暈流動,營帳之內,惠余二人頓如數九寒天,冷不可抑,余諾倒也就罷了,惠鈞卻是悚然變色,他從前只知道這劍是件修仙法寶,可也僅僅見過它削鐵如泥的模樣,如今在周印手中,果然才是適得其所。
  須臾手腕一振,那劍卻變成一支玉簪,輕便玲瓏。
  余諾笑盈盈看著,也沒有欣羨嫉妒,因為他本身是三靈根,兼具土、水、火三系屬性,最終卻以修煉土屬性功法為主,並不適合用這把劍。「恭喜周道兄,如虎添翼,錦上添花。」
  惠鈞只覺周身壓力瞬間釋去,不由舒了口氣:「先生覺得此劍如何,可還配得上您?」
  雖只是件中階法寶,但周印先前那把融水劍在幫周辰渡劫的時候就已經毀壞了,眼下得了這把劍,確實可稱得上雪中送炭。
  「劍我收下了。」周印道,沒等對方露出喜色,又道:「不過,尚有一事。」
  他把自己在周家村所見所聞,那些人裝扮成平南軍士,又在屍體上補刀的事情說了一遍。
  惠鈞臉色不見震驚,只有凝重,想來是已經知曉了。
  「多謝相告,此事既與先生的親眷有關,本帥也不隱瞞了,據我所知,這批神秘修士與我朝丞相蔣暉勾結,興許是為了到周家村找尋一件東西,那東西十分珍貴罕見,連我的人也探不出底細,這才讓他們不惜屠村也要逼問出下落,只不過後來計劃落空,那個同行的姚新成索性將計就計,讓人補上刀子,把屠村的事情嫁禍於我,好在陛下面前參我一本,說我平南軍暴虐,屠殺無辜良民。」
  這與周印的推測是完全吻合的,他微微頷首:「我對朝廷裡的勾心鬥角沒有興趣,但周家村的仇,是一定要報的。」
  惠鈞馬上會意:「如果本帥有那批修士的消息,一定即刻轉告於你。」
  那頭余諾看著周印,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開口。
  大陸上尊崇強者,修士自然也擁有超然的地位,不僅各國君主,就連皇親貴族,也都以與修士交好為榮,像惠鈞的政敵,丞相蔣暉,更是不惜耗費靈石法寶,常年請了幾位結丹修士在府中供奉著,以便保護自己,也是彰顯身份地位的一種象徵。
  反觀惠鈞,身邊卻僅有一個余諾,且還是因為報恩才留下來的,未免寒磣。
  所以明知周印現在只是一個三流門派的築基修士,地位不高,他也要竭力拉攏示好,如果說原先惠鈞聽了余諾的稱讚還有些疑慮,但在見到周印之後,這種疑慮卻反而打消了,甚至不惜送出靈隱劍來當人情。
  他閱人無數,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認為周印雖然冷冷淡淡,卻不像其他修士那樣故作清高,而確實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假以時日或許能成大器。一件對自己沒有什麼用處的法寶,能換來一個將來可能會成為高階修士的人情,自然無比划算。
  雙方有了共同的敵人,關係一下子拉近不少,惠鈞熱情地留人吃飯,見周印沒有反對,又命人去準備酒席佳餚。
  周印只是性子冷淡,不耐煩應付多餘瑣事,卻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他知道自己將來為周家報仇,難免要利用這些世俗關係,惠鈞雖然只是一個凡人,但身份地位擺在那裡,調查情報,傳遞訊息,都有人脈人手,比他一個人奔波打聽要來得方便許多。
  「軍中一切從簡,惠帥也不慣奢侈,廚師還是從云州城裡新找的,還望周道兄不要嫌棄。」
  佳餚一道道端上來,有些熱菜卻是用蓋子蓋著,以保持熱度。余諾招呼周印,一邊向他介紹,席間只有他們三人,也顯得放鬆許多。
  「雖說修真之人餐風飲露,不沾人間煙火,但偶爾嘗嘗人間的飯菜,也是一種體會,這是云州名菜,冰鎮黃鱔,今日若不是道兄來訪,我還沒這口福呢。」余諾指著剛端上來的盆子道,「你別看這盆子不起眼,做這道菜可著實費了不少功夫,我說不好,還是讓惠帥說罷。」
  惠鈞接口道:「先要將黃鱔起骨切片,放到燒開水鍋裡燙煮,待肉片變色之後,馬上撈起再浸入冰水中,最後將黃鱔盛起來,放在冰盆裡。最難掌握的火候是在一熱一冷之間,既要讓黃鱔煮熟,又不能熟透,火候不到則肉不熟,火候太過則肉會老,非得云州城裡掌廚數十年的大師傅才能有這功底。」
  他雖是在介紹菜餚,卻沒有一絲自矜之色,語氣親切熟稔,連周印也不得不承認,這人能帶出名震天下的平南軍,確實有其手腕獨到之處。
  冰盆子端上來,惠鈞說罷,一邊笑吟吟地揭開蓋子,卻在下一刻完全停住動作,臉色古怪異常。
  偌大一個盆子,層層疊疊鋪著不少冰塊,只不過冰塊上頭,不是鮮嫩的黃鱔肉,而是一隻正愜意砸吧嘴,圓滾滾的灰色毛團。
  嘴角甚至還沾著肉沫。
  惠鈞:「……」
  余諾:「……」
  周印面無表情,抓起吃飽喝足,迷迷瞪瞪的周辰就往袖子裡一塞。
  「它素來頑皮,是我管教不嚴。」
  自己一個不留神,它竟然就跑到別人盤子裡去了。
  余諾張口結舌:「周道兄,那莫非是你豢養的妖獸,高階妖獸?」
  「只是低階的蠱鳶幼獸罷了。」
  蠱鳶外形似雞非雞,是低階妖獸的一種,長大了也無甚用處,不過它本身獨有的冰屬性可以讓修士提煉丹藥。
  余諾噢了一聲,想及毛團的模樣,確實不像高階妖獸,再說也從未聽過有人能養高階妖獸的,很快就釋然了。
  筵席之後,惠鈞隨即讓人將已經吃了飯換好衣裳的季榮帶上來,甥舅重逢,季榮自然分外激動,只是礙於場合不對不好多說,搓著手跟在周印後頭。
  周印掏出三張傳音符紙遞給惠鈞:「如果你得到那些修士的消息,就將信息寫在這道符上燒了,我即刻便可收到。」頓了頓,又道:「承你贈劍,若有十萬火急,危及性命的事情,也可將符紙燒了喚我。」
  惠鈞欣然收下:「那就多謝先生了。」
  周印帶著季榮回去,余諾親自將他們送出門,又一起走出老遠。
  他深吸了口氣,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將周印拉至一旁:「周道兄,那些人到周家村尋訪的內情,我興許知道一二。」

  ☆、第 17 章

  「先前席上,我欲言又止,是因為此事不知真假,不好平白拖你下水,但若單憑我一人,又委實難以解決。」
  見周印望著自己,余諾撓頭苦笑:「你還記得我與那神秘人纏鬥時拿出的清心鈴吧?論身份地位,我不過是金庭門的一名普通弟子,怎麼都不可能擁有這種法寶的,此事說來話長。」
  原來余諾出山不久,就碰上一名瀕死的高階修士,那修士雖然已是結丹後期,可卻是魔修,既沒有門派背景,又不為正統所容,不知怎的被人追殺,撐著一口氣,逃出千里之遠,已經是強弩之末,正巧遇到涉世未深的余諾。
  對方打著把余諾的修為攝取過來的主意,假意放下身段與他結交,又告訴他一個秘密,說自己身上帶著開啟一座上古洞府的鑰匙,才惹來殺身之禍。余諾不知有詐,差點被他暗算,拼著九死一生殺了那個原本就被重創的魔修,又在他身上搜得清心鈴,但自己也受了重傷,動彈不得,後來若不是惠鈞經過施以援手,他很可能又不知被誰暗算了去。
  余諾說罷,末了道:「當時我在他身上搜得一個乾坤繡袋,裡頭有不少法寶,除了清心鈴之外,便有一把不知名的鎖鑰,那個人雖然狡詐異常,但是他與我說的這個秘密,又不像是假的。」
  周印將他的話接下去:「所以你想讓我和你一起去。」
  余諾臉一紅,點點頭:「我心裡頭一直放著這件事情,又無人可說,那個魔修說的方位,正巧就在周家村附近,我原本是半信半疑的,但後來聽你說起屠村之事,兩相聯繫,就有七八成可信了。」
  「金庭門不算個小門派,你大可傳音讓你的同門來。」
  余諾嘆了口氣:「我是個無名小卒,師門哪裡會相信?再說即便他們相信了,又派了人來,這件事若是假的,我頂多也就挨一頓罵,若是真的,你以為那些寶貝還能有我的份嗎?」
  周印哂道:「我也不是正人君子。」
  「我雖與你交情不深,但也能看出你是個驕傲的人,許多下作手段是不屑去做的,再則你我二人雖然修為都不高,然而你勝在冷靜縝密,可以讓我們避開許多危險,而我則有從那魔修身上搜刮來的法寶,何況若真有仙府,裡頭的東西,怎麼也足夠二人均分了。」余諾一笑,他不是蠢人,心知兩人要合作,最重要的是坦誠,便將情況都列了出來,一副任君選擇的誠意。
  周印道:「我們只有築基修為,風險太大。」
  余諾知道他意動了,不由一喜:「屆時量力而行,如果難度太大,就先放著,等我們修為高些再去,若裡頭有些機緣,也算是我們的大造化了。」
  周印沉吟片刻,自己手頭現在確實沒有什麼可用的法寶,出門在外,處處都有危機,若是碰上勢均力敵的也就罷了,如果是修為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那就很難全身而退了。
  「什麼時候出發?」
  余諾見他答應,大為高興:「三日之後酉時,周家村見。」
  回到季府,曹氏等眾人自然喜出望外,噓寒問暖,而季榮拉著周印敘話,得知周家村沒了,自己妹妹與妹夫都橫死的消息,又是傷心欲絕,大哭了一場,還是曹氏勸了許久才止住。
  季氏未出嫁前,就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她不在,留下兩個兒子,大郎周章杳無音信,周印則近在眼前,還救了自己的性命,季榮越發對他又是喜愛又是感激。
  「阿印,你師門若是沒有喊你回去,不如就留下來多住幾天吧,貞憐她自小就被我們寵壞了,有你這麼一個兄長在,也好多多教導她一番。」
  眼下天下分裂,各國為政,男女之間的限制漸漸放鬆,雖則女性地位依然很低,可是未婚少女與熟識的男子來往,並不算大忌。
  曹氏自然看出自己女兒的心思,也跟著推波助瀾:「你舅父說得是,我們膝下無子,你就如我們親生兒子一般,不必見外。」
  「娘!」季貞憐大窘,恨不得轉身就跑,又似想到什麼,咬了咬唇,偷偷看著周印。
  周印道:「過幾天我可能要出門,周辰會留在府裡,拜託舅父舅母多照看些。」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與平常一樣,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甚至沒有往季貞憐那裡瞧上一眼。
  「吱吱!」周辰從袖子裡探出頭,飛快跳到他肩膀上,吱吱亂叫,表示抗議。
  周印視若無睹,又把它塞回袖子,順便下了個消音咒。
  季貞憐只覺得心頭悶痛,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忙低下頭掩住眼角的酸澀。
  曹氏暗嘆一聲,忙笑道:「你放心吧,我們會好好照顧它的。」
  卻說這邊按下季貞憐的小兒女心思不提,周印又與季榮曹氏說了幾句,回到房間,這才將毛團放出來,解除禁制。
  周辰焉焉地趴著,無精打采,不肯說話,也不肯瞧他。
  「我出去這一趟,興許會有危險,如今你尚且沒有能力自保,連話都不會說,自然不能跟著我。」
  毛團動了動腦袋,又跳起來,原地轉了幾圈,然後對著周印叫。
  周印拿出紙筆硃砂,刻寫符籙,給季府周圍佈置防禦結界,看也沒看它:「如果你現在會說話,還可以考慮一下,只會吱吱叫,去了能幹嘛,我沒空琢磨鳥語。」
  雖然結界法陣是要配合著佈陣人的修為來進行的,但周印本身擁有上溯數千年的宗師智慧,佈置一個防禦力高一些的結界也不是難事,只不過要多費些心神和時間,因著上次余諾和那人在附近鬥法的事情,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對方若來尋仇,勢必牽連到季府,所以要提前做些防備。
  周辰急了,吱吱吱亂叫一通,發現抗議無效之後,頹然趴在他腳邊,有氣無力。
  「吱吱……吱……捏……娘……」
  筆尖頓住,望向它。
  「會說話了?」
  毛團也興奮起來,憋著氣,費了半天勁,終於喊了出來:「娘!娘!」
  周印少有表情的臉難得擰起眉頭。「從哪學來的稱呼?」
  話剛說完,他想起來了,剛剛季貞憐在那裡跺腳扭腰,就是喊娘。
  毛團周辰終於能開口說話,自己也高興得緊,巴巴圍著周印團團轉,嫩聲嫩氣地一直喊娘,濕漉漉的眼睛裡滿是孺慕和討好。
  周印將它拎起來放在桌子上,四目相對。
  「我非你父母師長,喚我名亦可。」
  周辰扭扭捏捏,絨毛翅膀挨著他的袖子蹭,剛剛學會說話的聲音嬌嬌嫩嫩,還帶了點嗲音。
  「娘~ 」
  周印恍若未聞,繼續畫符。
  半晌,淡淡道:「你若要跟著去也行,只記著一點,不能在人前口吐人言,若被那人發現你是高階妖獸,十有八九是要心生歹念的。」
  縱然迄今為止,余諾在他面前都表現得比較正直,但那並不代表在面對巨大的誘惑時也會不動心,而周印早已習慣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人性。
  周辰驟然從哀怨轉為興奮,抱著尾巴尖在那裡滾來滾去地傻樂,還差點濺了一身硃砂。
  三日之後,周印依約前往周家村,余諾果然等在那裡。
  酉時剛過,夜幕已經降臨,周家村經過一場大火,都被燒了個精光,前來緝查的官府自然沒法查到什麼,只得草草結案。
  月光照在廢墟上,一片清冷淒涼。
  余諾看到周印,迫不及待道:「道兄,方才我早來了些,已經把附近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找到可能會有洞府的入口,你自幼在周家村長大,想是更熟悉些?」
  「龍影潭你可去過了?」
  「你說的是村外那個潭子?我去看過了,並無特別之處。」
  「下面呢?」
  余諾一怔,倒吸了口氣:「你的意思是……」
  周印沒再多說,反倒是余諾經他提醒,興奮起來。
  「那裡靈氣確實比其它地方要充沛,我原先還以為是潭水的緣故,被你這麼一說,指不定還真有意外的發現!」
  夜裡的龍影潭一片漆黑,唯有瀑布衝落下來的巨響沖散了那份寂靜。
  即便圓月當空,星輝映在水面上,但對於原本就幽深的潭子來說,壓根看不到下面的狀況。
  不過這些情況對於修士來說,並不能構成阻礙。
  二人下了水,隨即築起周身結界,結界之內,滴水難進,衣服依然如在岸上一般乾爽。
  余諾拿出一顆瑩白色的珠子,以他手掌為中心,方圓數里水域立時浮現一片柔和明亮。
  尋常夜明珠並沒有這樣好的照明效果,充其量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余諾手上那顆,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少有的珍寶了。
  見周印的視線投過去,他笑道:「這也是從那魔修身上蒐羅過來的。」
  水潭之下激流暗湧,怪石嶙峋,二人離水面足有數丈時,依舊深不見底。
  上回來時,周印並沒有細看,這會兒就著夜明珠的光亮端詳四周岩壁,這才發現那些岩石縫隙裡除了水草,還長著一些往常在陸地上十分罕見的草木,水下的環境並沒有讓它們滅絕,反倒散發著勃勃生機。
  余諾一邊張望尋找,一邊驚嘆:「這潭水之深,只怕能直通東海罷?」
  周印微微皺眉,沒有接茬,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上回他在這裡感受到驚人的靈氣,而後又在潭子裡發現周辰,這曾讓他以為那顆妖獸蛋就是靈氣的來源,但是現在看來,明顯不是。
  潭子越往深處,這股靈氣的感應就越發強烈,透過水波,包融著周身的結界,連帶著懷裡的周辰微微顫動,彷彿躍躍欲試。
  再看余諾,臉上興奮之色愈濃,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先下去瞧瞧。」余諾說完,當先往下沉去,一面摸著岩壁,小心翼翼打量著週遭的景物,生怕漏過一丁點線索。
  忽然,下方響起他微微顫抖的聲音:「周道兄,你快過來看!」
  待周印過去,便見余諾雙手在上面摩挲著。
  「這刻的是什麼,我竟看不懂,莫非是上古文字不成?」
  他說的,是五個形狀各異,似字非字的符號,在岩壁上微微凸起,並非篆刻而成,卻更像是貼上去的,然而遇水不化,在這深達數十丈的水下,千萬年不腐,更顯古怪。
  周印看了好一會兒,才道:「這應該不是文字。」
  「那是什麼?」
  「符籙。」
  

  ☆、第 18 章

  余諾先是訝異,而後難掩興奮:「既是符籙,便意味著附近有洞府入口了?」
  一邊說著,他便在附近搜尋起來。
  周印道:「把那鎖鑰給我。」
  余諾猶豫了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物事遞過去。
  這是一枚長方形的玉符,不及巴掌大小,墨綠深翠,握在手中,彷彿能感覺到裡頭微微蕩漾的靈氣,仿若水波一般將欲滿溢出來,上面一片光滑,並沒有任何文字符號的記載。
  玉符,水,不知名的標識。
  周印思索半晌,劃破手指,以血為媒,在玉符上一筆一劃,臨摹著那五個字符。
  隨著那古怪符號在上面呈現,彷彿有所感應一般,血一點點被吸進去,玉符本身開始微微震動,在周印落下最後一筆時,這種顫動達到了最激烈的程度,爆發出令人顫慄的強大靈氣,甚至震碎了他們兩人周身的結界。
  沒了結界的保護,整個身體被浸入水中,與常人無異,玉符劇烈顫動,以至於周印不但握不住,反而被那冰冷壓抑的靈力迫得不得不松手,耳邊聽不到水流湧動,更看不到夜明珠的光亮,周圍瞬間被黑暗包裹,巨大的壓力讓甚至連手指都動彈不了。
  然後,不復知覺。
  周印內心深處沒有一刻放鬆的警覺讓他很快睜開眼睛,身體知覺已經恢復如常,伸手往懷裡一摸,暖暖的毛糰子還在,周辰親暱地輕輕啄著他的手指,表示自己沒事。
  背靠著的是堅硬的岩壁,凹凸不平,冰涼入骨,修士絕佳的眼力在這裡完全用不上,入目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胸腔的心跳清晰可聞,體內空蕩蕩的,靈力似乎一掃而空,如同廢人。
  這明顯是被下了專門針對修士的禁制,在封印者的領地之內,凡是修為低於他的人,都無法使用靈力,也許真正的普通人來了,反而才能瞧見。
  既然不是在水裡,又會是哪裡,剛才本是誤打誤撞,難道真進了那個洞府?
  許多問題在腦海裡浮現出來,沒有答案。
  他從袖子裡拿出被油紙包裹著的火石和火摺子。
  前世的經驗讓周印清楚,在外行走遲早會遇上各種麻煩,這些麻煩未必全是能用法力解決的,所以他身上經常會帶著一些修士可能不屑一顧的東西,而事實證明,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往往會起到意外的效果。
  此刻,點燃的火摺子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也映出周圍的環境。
  「周道兄?……」旁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余諾扶著額頭也醒轉過來。
  「我們這是在哪兒?」
  周印沒有回答他。
  事實上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接著微弱的火團,余諾很快看清他們的處境。
  前後都是一條狹窄的甬道,看不清盡頭,而他們正站在中間,似乎路走了一半。
  火團能夠照明的區域很小,多出幾尺已經是黝深的漆黑。
  「我的靈力呢?!」余諾驀地慘叫一聲,安靜的環境裡,他的粗喘聲分外刺耳。
  「為何我體內空蕩蕩的,竟使不上勁?」
  驚恐之下,他望向周印,目光裡閃過疑問,探究,惶然,甚至是懷疑的情緒。
  對於一個修士來說,如果沒有靈力,無異於是要了他的命,那不僅僅意味著斷絕了長生大道,而且那種從高高在上的修士跌落到普通人的雲泥滋味,是難以想像的。
  所以余諾下意識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只不過與周印一對比,就顯得有些激動了。
  「這裡下了禁制,靈力用不出,我也一樣。」周印淡淡道。
  余諾一愣,這才發現他手裡的火摺子。
  「那我們現在應當如何,繼續往前走麼?」他暗暗鬆了口氣,也慢慢鎮定下來,左右觀察了一陣,皺眉道:「這難道便是那洞府?」
  周印還沒說話,腳下忽然搖晃起來,遠處傳來轟鳴之聲。
  晃動越來越劇烈,幾乎讓人站不住腳,在這種震動之下,周辰反而從他懷裡探出頭來,饒有興致地扭著腦袋左右張望。
  在火光的照耀下,兩旁的岩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裂開。
  余諾大驚失色,往前一個踉蹌,差點仆倒在地。
  「吱吱!」周辰啄咬著他的衣襟,好像要表達什麼。
  周印來不及細究他叫聲裡的含義,就聽見那陣巨響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帶著一道捲湧過來,由於甬道的結構特殊,聲音在這裡越發震耳欲聾,如同天際將崩,大地將塌,周圍搖晃得更加厲害,斷裂的岩壁紛紛從上下左右掉落,有些尖銳的石塊砸在周印手上,瞬間劃出一道淋漓的傷口,疼痛瞬間傳達至大腦,他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只是一邊躲避著石塊,一邊飛快地往前走,余諾被砸傷了腿,也只好緊緊跟在他後面。
  在無法運用法術的情況下,很多修士也不過是尋常人而已,甚至比尋常人還要脆弱,無論下禁制的那個人是何方神聖,他這份心思,實在是值得玩味。
  周辰似乎聞到血味,也有些著急起來,小傢伙吱吱叫了兩聲,撲閃著翅膀,差點掉出來,被石頭砸成肉餅,幸而周印見機得快,將它一把撈起來。
  「娘……娘……」
  周印沒搭理它,側耳辨別著洪水湧過來的方向。
  「娘~~ 」小毛團鍥而不捨,軟軟糯糯地叫著,腦袋一拱一拱撒嬌,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緊迫。
  混亂之中,余諾聽見毛團發出的人聲,不由吃了一驚,卻無暇往周印那邊細看。
  洪水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近在咫尺,左右岩壁不斷坍塌下來,大大小小的石塊砸在周印身上,劃破衣袖和肌膚,前方依舊深不見底,安危莫測,又是一條直道,就算他們再跑,也未必能躲開。
  周辰的反應很不正常,作為高階妖獸,直覺感官甚至要比修士更敏銳,然而此刻,它非但沒有張皇失措,反倒與平日無異。
  周印眉頭微皺,腳步一頓,陡然停下來。
  難道……
  「不要走了,坐下。」
  余諾一瘸一拐跟在後面,見他停住不走,不由詫異:「怎麼?」
  但見周印竟然在此時此刻盤腿坐了下來,將火摺子放在一旁,閉上雙目,手上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勢,石塊從旁邊的岩壁貼著他的耳根掉落下來,他也一動不動。
  余諾鬧不清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急得不行:「周道兄,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周印沒有回答,他的心境已經完全放空,進入冥想狀態,就像平日裡打坐修煉一樣,外界如何都不能再影響到他。
  但余諾卻萬萬沒有他這份定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急得團團轉,眼角餘光瞥見從周印懷裡冒出一個毛絨腦袋的周辰,也正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余諾腦海裡閃過高階妖獸這幾個字,只覺得口乾舌燥,神使鬼差之下,手伸了過去。
  手指即將碰到周辰的那一刻,耳邊響起周印的聲音,他驀地一震,連忙縮回來。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周印平淡無起伏的聲音在甬道里迴蕩,卻奇異地並不違和。
  余諾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已是弄得云裡霧裡,張口結舌。
  「周道兄,你不是劍修麼,如何念起佛修的偈語了?」
  話剛落音,更讓他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鋪天蓋地的洪水聲不知什麼時候消停了,腳下停止晃動,石塊也沒有再落下,抬頭一看,四周岩壁完好如初,沒有一絲裂縫痕跡。
  這一切都是幻覺?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卻沒有隨之消失,淡淡的血腥味在狹長的空間裡瀰漫。
  周印睜開眼:「為何劍修就不能說佛偈?」
  道修,佛修,劍修,甚至是魔修,也不過是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在世人眼裡,魔修就是不擇手段的象徵,許多魔修為了免於苦修,速成大道,也以采陰補陽,修煉爐鼎而為修真界詬病鄙夷,但獨獨前世的周印卻不走這條路,在他晉階元嬰的那一年,便將各派宗門研究了個遍,不單于佛修一道,連劍修、道修也都有所涉獵,這也是為何他能以區區魔修之身讓大宗門的高階修士既佩服又忌憚的原因。如果敵人對你修煉的大道比你還瞭解,你是什麼感覺?
  余諾關注的重點當然不在這個問題上,被周印一反問,隨即問起另外一個他更關心的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般幻境,若是被勘破,一切由虛返實,歸於原狀,但若是有修為高深者窮天演之術,則可布下一個與眾不同的四方幻境,在這個幻境裡,即便你勘破幻境,一切既定事實都不會改變。」周印頓了頓,「能夠營造這種幻境的人,修為起碼在化神期以上。」
  化神之後,便是煉虛,達到煉虛期的修士,實際上已經可以飛昇上界得證大道,因此幻境主人的身份,只怕大有來頭。
  在當今大陸上,化神期修士對於許多人來說是可望不可及的神話,余諾也不例外,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臉色已然變了,思及他們辛辛苦苦進了這洞府來,若是洞府主人還未死,那麼將他們困在這裡甚至殺死,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為可怕的問題,「你的意思是,在這個幻境之中,假使剛才我被殺死,就算你勘破幻境,所有幻覺都煙消云散,我依然不會活過來?」
  周印嗯了一聲。
  這才是四方幻境最為可怖的地方。
  余諾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連帶看著周印淡漠的表情,也覺得有些詭譎不定,自己聽都沒聽過的幻境,對方卻如數家珍……
  他開始後悔貿貿然與周印一道闖了進來,自己對這人的身世背景實則一點瞭解都沒有,單憑他的一面之辭就邀他同行,若到時對方見寶起意,生了歹心……
  周印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心理變化,起身撣去灰塵,把周辰的腦袋塞了回去。
  「走吧,前面估計不會那麼平靜的。」
  余諾定了定神,應諾一聲,兩人一前一後,各懷心思,在空蕩蕩的甬道中繼續行走。
  余諾本以為這個幻境的主人想讓他們走一條永遠也走不完的路,借此困死他們,卻沒想到他又一次料錯了。
  甬道的盡頭,在轉過一個拐角之後出現。
  兩人停住腳步,余諾更是有些怔愣了。
 

  第 19 章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遼闊無際的桃林,成千上萬的明麗粉白簇擁在枝頭,顏色逐層遞進,讓人驚嘆,卻又不覺得繚亂,怒放到了極致,有些從枝椏上凋落下來,簌簌如雨,落英繽紛,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花瓣,以至於反倒看不出原本的土壤了。
  這樣的美景,在外面並不算少見,可出現在這麼一個地方,又是在極致的危險之後,才格外讓人震撼。
  天空灰濛蒙的,雖然看不大清晰,但下雨前的天色都是如此,也沒什麼出奇。
  余諾忽然發現自己的靈力已經悉數恢復,大喜之下又有些失落:「我們這就算是出來了?」
  周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依然是漆黑的甬道。
  「不,還在幻境裡。」
  「那靈力……」
  周印道:「你試試把那棵桃樹砍掉。」
  余諾念了個法訣,一道風刃從掌心凝聚,隨著他手腕一抬,砍向離他們最近的桃樹。
  原本足以摧毀數十棵桃樹的法術沒有掀起半點波瀾,桃樹依然好好的,簌簌落花。
  余諾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慢慢走過去。
  樹是真的,上面的紋理凹凸不平,摸上去還有微微的刺痛,感覺是不會騙人的,但法術仍舊起不了作用。
  真亦假來假亦真。
  余諾深吸了口氣。「道兄,我們要從這裡穿過去?」
  他沒發覺自己已經開始習慣詢問周印的意見。
  「往前往後都一樣。」現在就算掉頭走甬道的那一頭,也只會碰上另一個幻境。「這個四方幻境,相當於一個陣法,只有找到陣眼,才能破陣。」
  「那陣眼應當如何去找?」
  「見機行事吧。」
  終於也有周印不知道的東西,余諾鬆了口氣之餘,隱隱又燃起更深的戒備。
  「周道兄雖與我年紀相當,但學識可比我淵博多了。」半是玩笑,半是試探。
  「平日裡多看了幾本雜書。」周印輕描淡寫抹過去。
  余諾還待再問,便聽見桃林深處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
  笑聲雖然不大,卻極清晰,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美妙,甚至讓人一聽到,就聯想起這漫天的桃花,嬌柔輕裊,直讓人酥麻到了骨子裡去。
  他們二人都是修士,定力要比一般人強很多,饒是如此,在笑聲入耳時,仍有些把持不住的感覺。
  周印道:「你的清心鈴呢?」
  余諾如夢初醒,忙拿出法寶,鈴聲一響,傳音十里,那陣笑聲也戛然而止。
  來不及慶幸,短暫的安靜之後,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笑聲,這回還多了說話的內容。
  「客人遠道而來,奴等有失遠迎,失禮之至,還望諒解則個!」
  嬌笑聲伴隨著香風,兩名女子從林中步出,長發挽髻,腳系金鈴,豐美胴體裹著素色輕紗,走動之間玉腿畢現,酥胸半露,連帶著腳踝上的鈴鐺也輕輕顫動,勝雪肌膚毫無瑕疵,桃腮朱唇,眉目含情,這是近乎完美的女人。
  因為知道是幻境,余諾雖然目眩神迷,依然帶了幾分警惕心:「你們是桃妖?」
  兩名女子相顧失笑,為首那人伸出欺霜賽雪的手腕,柔柔道:「公子且看看奴等的體質。」
  余諾狐疑著搭上去,入手便覺得一陣滑膩,繼而大吃一驚:「純陰體質?!」
  「正是,奴等姐妹二人,皆是純陰體質。」女子笑意盈盈。
  在太初大陸,女子擁有純陰體質,意味著她在修行上有著先天的優勢,但同時,假使在她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之前,又或者沒有背景靠山的情況下,很容易為魔修所趁,被抓去作為爐鼎,采陰補陽,增加修為,所以一般純陰體質的女子,下場往往悲慘,久而久之,在修士心目中,純陰體質也就等於爐鼎。
  余諾鬆開手,方才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若說是幻境,未免過於真實,但他想起剛才劈向桃樹,結果徒勞無功的那一擊,卻不敢掉以輕心。
  「你們到底是人是鬼?」他握緊了手裡的清心鈴。
  女子看到他的動作,笑容微斂,嘆了口氣:「二位既然是有緣人,又何必放不下執念,權當享受便是,奴等純陰體質,於修真之人再好不過。尋常純陰女子,若被采陰補陽,輕則耗費身體精氣,重則喪命,但奴等經過洞府主人點化,體質異於常人,縱是與公子行男女歡好之事,也不妨事,反倒互有補益。」
  她落落大方,說起行房歡好等事,也毫無避諱。
  反倒是余諾略有些尷尬,忙轉移話題:「那這裡的主人究竟是誰?」
  女子道:「奴等亦不知洞府主人是何來歷,只知道他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當年奴等也曾為良家女子,卻深受體質之苦,差點淪為魔修爐鼎,幸得洞府主人相救,他問我們姐妹是否願意長居於此,條件是永世不得出去,奴等答應之後,從此雖然長春不老,可也沒法再踏出這片桃林,更不知如今洞府之外已經過了多少年啦!」
  她見余諾仍有猶豫之色,忙道:「公子若不願意,我們姐妹亦不敢強求,只是這裡千百年都不曾有人來過,奴等寂寞難耐,見了二位難免多說幾句,還望貴客不要見怪。左右一時半會也出不去,不如隨奴家入林歇息片刻再走。」
  女子說話條理分明,除了穿著暴露些之外,並沒有異於常人的地方,余諾看了周印一眼,見他表情尋常,也漸漸放下心來。
  「周道兄,我瞧她們不像是幻影。」
  女子在前面引路,兩人離她們尚有些距離,余諾低聲道。
  周印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余諾笑了起來:「道兄是不是也對她們起了興趣?」
  這兩個女人容貌秀美,膚色皎如明月,象仙女多過於象妖女,最重要的是,余諾發現她們已非處子。正統修真對於魔修採補的詬病,無非是毀人清白,讓人喪命,既然這些顧慮都不存在了,也難怪余諾會動心。
  要知道採補一次,可頂好幾年修煉,如此便宜的好事,也難怪那些魔修不擇手段,時常將清白女子煉為爐鼎。
  周印看了他一眼。
  余諾摸著鼻子,悻悻住嘴,轉而問起那兩名女子:「兩位姑娘如何稱呼?」
  「有勞公子垂詢,奴家賤名胭脂,妹妹粉黛。」
  「你們既然是住在這裡,難道就沒有出去的法子?」
  胭脂道:「公子有所不知,洞府主人布下禁制,奴等二人只能在這個林子裡活動,再遠就不成了,所幸這林子也足夠大,且四季景緻皆有不同,還有各式奇珍異獸為伴,倒不算太過寂寞,不過既然二位公子能進來,想必也就能找到法子出去。」
  她善解人意,又會察言觀色,妙語解頤,沒一會兒便安慰得余諾愁懷大開,二人言笑晏晏,粉黛落在後面,百般討好周印,後者卻置若罔聞,問十句頂多也就答一句。
  胭脂不時偷偷瞥向周印,又向余諾打聽:「那位公子尊姓大名,為何卻不喜歡說話?」
  余諾沒來由地不快:「你不若自己問去?」
  胭脂抿唇一笑,不吱聲了。
  四人走了數百步遠,但見眼前景緻為之一變。
  蔚藍色的大片湖水映入眼簾,湖邊栽滿垂柳,微風一來,波光粼粼,柳葉飄搖,靜謐而寧美,遠處隱隱綽綽若有山水,讓人看不分明,卻又似乎真的存在。
  湖邊自安置著兩張小桌,桌上酒菜各色,彷彿早就預料到余諾二人的到來。
  「二位公子請上座,且讓奴等歌舞一曲以作助興。」胭脂說話的時候,眉目含情,掠過余諾,停留在周印身上。
  明眼人也看得出她對周印有意,身邊的妹妹粉黛,同樣含羞帶怯,在姐姐背後偷偷望向周印。
  余諾看在眼裡,不免湧起一絲嫉妒:自己哪點不如周印,為何這樣的絕色美人,一個兩個都青睞於那木頭似的人?
  胭脂嫣然輕笑,與粉黛一道,身形驀地飛起,往後飄至湖心。
  足尖一點,整個人便在湖水上輕盈起舞,纖腰隻手可握,從袖子下露出的細腕瑩白動人。
  裙帶飄舞,素發生香,這才是真正的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粉黛飛快地轉著圈,裙襬高高旋起,一圈一圈如漣漪般蕩漾開來,流云飛袖,翩若驚鴻。
  一隻手輕輕抬起,她朝余諾二人的方向伸出手。
  卻是胭脂從湖面飛起,乳燕投林般落入她的掌心,手中握著一支玉笛,輕輕吹響。
  霎時間萬物黯滅,唯有笛聲清越明亮,從湖心飄蕩過來,一直蕩入聽者的心間。
  而粉黛手裡托著個人,卻絲毫不影響身體的柔韌和輕盈,每踏一步,腳下如綻放千萬株牡丹,華麗攝目,流彩若霞。
  余諾暗暗想道:人世間帝王能享受到的,也不過如此了吧?
  美人回眸,絕色傾城,令人歎為觀止。
  這樣的姿色莫說洞府之中,就連在太初大陸也十分罕見,余諾看著她們的一顰一笑,平生頭一回生起想要把如斯美人收入囊中,據為己有的念頭。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於他想起旁邊還有周印的時候,不免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若只有自己發現這兩個美人該有多好,如今多了一個周印,他必然也要分一杯羹……
  下一刻,他就為自己莫名其妙,陡然冒出的殺念吃了一驚,忙強自按捺下去。
  旁邊的周印視線還落在歌舞上,專心致志,倒是周辰從他懷裡冒出腦袋,警惕地盯著周圍的一切,不一會兒又被塞了回去,只好憤憤啄著周印的衣服以示不滿。
  一曲舞罷,胭脂粉黛捧著酒壺和瓜果走過來。
  「這是我等姐妹用那片桃林所開桃花釀的桃花酒,還有一些瓜果,比不上外頭美味,卻也是一番心意,還望二位公子笑納。」
  胭脂笑著,親手為他們各自斟上滿滿一杯。
  余諾仰頭一飲而盡,周印也喝了下去。
  胭脂美目流轉:「味道如何?」
  周印道:「不錯。」
  胭脂笑得十分開心,為他們再斟上,自己與粉黛也斟了幾杯飲下,喝著喝著便流起淚來:「奴等在這洞府裡成千上百年,早已不曾見過生人模樣,二位公子能來,真是讓奴等高興得,高興得立即死去也甘心了!」
  余諾安慰她:「你們在這洞府之中,不老不死,四季常在,無憂無慮,不須體驗人生疾苦,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胭脂聽了他的話,抬起頭,卻是望向周印:「公子也這麼認為嗎?」
  周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沒有說話,眼神就已表達了一切。
  胭脂順勢倚入他懷裡,就連捧著瓜果笑吟吟的粉黛,也不知何時靠在周印左臂邊上,小鳥依人,含情脈脈。
  余諾直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陡然心頭火起:「周印,你欺人太甚!」
  他祭出清心鈴,捏了個法訣,一道旋風平地而起,挾著風火之勢朝周印當頭壓下。
  「余諾,你發什麼瘋!」
  「那要問你!」余諾冷冷道,去勢未減。
  「怎麼,美人不喜歡你,你便惱羞成怒了,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好了!」周印獰笑一聲,輕而易舉化解他的法術,頭上玉簪化為靈隱劍,劍光如虹,千道光芒,鋪天蓋地湧了過來。
  吱!
  余諾只覺得腦袋轟地一聲炸開,整個身體似乎一下子沉浸到黑暗之中,突然間又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生生扯了出來。
  沒有劍光,沒有危機,清心鈴更是好端端在自己的乾坤袋裡收納著,壓根沒拿出來過,他則還是坐在小桌前,旁邊周印動也未動過,湖面上兩名美人依然在蹁躚起舞,彷彿不曾瞧見這邊的動靜。
  只有他滿頭冷汗,面色蒼白,恍如隔世。
  余諾不敢想像,如果剛才沒有被周印那隻妖獸的叫聲驚醒,自己會怎樣。
  「周道兄,這裡怕是有些不太對勁……」他顧不上去擦汗,低聲道。
  「你喊我什麼?」周印沒有轉頭,仍在看著歌舞。
  「周道兄,你聽我說,我剛才真的差點入魔!」余諾急了。
  「喔,你瞧我,很似那個周道兄麼?」周印笑了一聲,終於轉過頭。
  余諾的話哽在喉嚨裡,眼珠驀地睜圓,牙齒格格直響,神情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衣裳還是周印的衣裳,但臉卻換了一張,正是那個被余諾偷去玉符,後來又死了的魔修。
  那人陰惻惻道:「道友,拿了我的玉符,也該還了吧?」
  余諾粗喘著氣,飛快地起身後退,築起防禦結界,戒備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已經有些經受不住了,這樣層層疊疊,一環套一環的幻境,讓他完全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甚至懷疑自己連進入洞府這件事情,也不是真的了。

  第 20 章

  周印見到余諾臉色大變,拍案而起,就知道他又陷入魔魘了。
  其實不單是余諾,就連他自己,其實也都被困在魔魘之中。
  幻境佈置得委實高明,以他處處留心的眼力,從剛才到現在,也才瞧出一點端倪而已。
  起先周印以為,這個四方幻境,是幾個不同的幻境連接起來,只要勘破一個,就可以順利進入下一個,直到將所有幻境都勘破,假象不攻自破,他們自然也就可以進入洞府的真正核心,這也是一般幻境最常見的方式。
  但現在來看,自己的設想是錯誤的,這個洞府裡的佈置,其複雜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
  這裡的幻境,並非平行存在,互相連接的形式,而是像連環匣那樣,大匣子裡套著小匣子,層層疊疊,無窮盡也。在這些大小「匣子」裡面,有些「匣子」,也就是幻境,有著更為逼真的效果,如他們先前在甬道里的那樣,就算從幻境裡出來,受了的傷也不會隨之痊癒,而有些「匣子」則只是完全的魔魘,如余諾現在這種境況,只有他自己陷了進去,而周印還在上一層的「匣子」裡,並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
  這些真真假假的位面組合起來,構成了一個精妙絕倫,幾乎無懈可擊的幻境,只要他們一天沒有找到破陣的辦法,就一天沒法走出這個幻境。
  周印望向湖心跳舞的女人,若有所思。
  在這裡,法術和法寶是不起作用的,余諾的清心鈴原本有滌盪心智,抵禦迷障的妙處,但剛才用過,顯然無法讓他們從困境中脫離。
  破而後立,敗而後成。
  那頭余諾踉蹌了一下,面色扭曲,卻慢慢軟倒在小桌旁。
  周印對那兩個女人道:「你們過來。」
  胭脂和粉黛聞言,停下舞蹈,從湖心飛掠過來。
  胭脂見余諾暈倒在那裡,關切道:「這位公子可是醉倒了,奴家帶二位去歇息吧?」
  周印問:「你們可曾在這裡受傷?」
  胭脂詫異道:「此地安寧祥和,不曾有危險。」
  周印:「有無痛感?」
  胭脂與粉黛面面相覷,不知他這古怪的問題從何而來,仍老實答道:「奴等除了壽命以外,與常人並無二樣,先前我們采桃時,曾被桃枝劃傷手臂,傷口疼痛,過了月餘方好。」
  周印點點頭。
  下一刻,胭脂睜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瞧著他。
  胸口被周印的靈隱劍穿心而過,胭脂扭曲了臉,緩緩倒地。
  而粉黛尖叫一聲,轉身就要跑,也被劍身從背後刺了個通透。
  本該鮮血四濺的場景卻沒有見著,平靜的湖水陡然泛起巨波,桃林垂柳一棵接一棵地枯死,腳下的土地跟著幹癟裂開,人間仙境一般的世外桃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萎縮衰敗。
  與周印的平靜相比,周辰顯得興致盎然,在他懷裡竄來竄去,沒一刻安靜。
  當整個空間完全扭曲破碎的時候,他們又回到了原點。
  最開始的那條幽深黑暗的甬道。
  只是四周岩壁,腳下石板完好無缺,看不出之前曾經天崩地裂的跡象。
  余諾微弱地呻吟一聲,睜開眼睛,扶著岩壁慢慢站起來。
  他雖然修為不高,在門派裡也不受重視,可畢竟在外頭闖蕩的時日不短,警惕性和反應能力都足夠,他沒急著問周印,而是自己先打量周圍一圈,才啞著嗓子問:「怎麼又回到這裡?」
  周印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說完,余諾依然聽得目瞪口呆。
  「那兩名女子,被你殺了?」
  周印看了他一眼,說過的話沒有重複一遍的興趣。
  余諾惋惜不已,縱然她們很可能是陣眼的所在,可那樣兩個國色天香的女子,真虧周印能下得去手。
  尋常男人該有的憐香惜玉,在這個人身上一點都找不到。
  周印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等你和她們雙修之後,指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余諾啞口無言,片刻才找回聲音:「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周印當先往前方走去。
  余諾無奈,只得跟在他後面。
  不管周印內心如何,至少他表面看起來,一直都是那麼平靜,很少有變色動容的時候,但這種平靜同樣也影響了余諾,讓他在這個前路莫測的環境中不至於那麼茫然。
  這回甬道走到盡頭,卻不是原來的桃林,而是一道石門。
  門沒有鎖,雖然看起來沉重,對修士而言也不是難事,但周余二人都沒有輕舉妄動。
  因為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又一個幻境的開始。
  余諾微微苦笑:「不怕道兄笑話,我現在只想著快點從這鬼地方出去,尋寶的心思倒是淡了不少。」
  周印默然,他前世也曾出入過無數險地,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只不過這次的情況特殊了點,洞府存在的年代已不可追,而洞府主人又過於神通廣大,整個幻境的佈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以他們現在的修為來說,確實並不樂觀。
  但世事往往如此,沒有危險的地方,自然也就平淡無波,想要獲得高回報,就得學會豁出命去,這一點,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修士,余諾顯然還沒有很深的體會,憑著一腔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來到這裡,他現在卻有點退卻了。
  「吱?」周辰仰頭看了看周印,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停住了。
  余諾笑了起來:「周道兄這寵物真是通曉靈性。」
  自從他知道周辰是高階妖獸之後,看著它的目光也若有深意。
  周辰很不喜歡這樣的目光,但靠在周印懷裡,讓它覺得很有安全感,也就懶得去搭理他。
  周印伸手去推石門,只用上七分力。
  門卻發出一聲悶響,隨之緩緩打開。
  兩人不免感到意外。
  這一次的景象迥然不同。
  一股幽冷的微風吹來,寬敞高闊的大殿映入眼簾。
  四面牆壁連同穹頂都刻滿壁畫,一應是虛無縹緲的上界神仙故事,既有柔情綽態的女仙,也有威儀俊朗的男仙,形形色色,或鳴鼓清歌,觥籌交錯,或駕著五彩祥云遨遊四海,精美絕倫,栩栩如生,躍然壁上,仿若隨時會化為真人下來。
  面對他們的正中畫壁上,與其它壁畫不同,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龍首,髯鬚皆張,目眥欲裂,凶神惡煞的模樣。
  龍首下面孤零零擺著一個蒲團,這裡看起來似乎是洞府主人原來修行的地方。
  龍是高階妖獸之一,但在現今大陸連妖修都很難見到的情況下,自然更少有人見過現出真身的龍。
  這裡雖然只有刻在壁畫上的一個龍頭,也能讓人感到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但最吸引二人注意的,卻不是那龍首,而是離蒲團不遠的五件法寶。
  五件法寶似乎被人用法術定住,懸浮在半空,周圍因法寶本身的屬性而散發著各自不同的光彩,這股璀璨絢麗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大殿,也讓法寶本身顯得格外惹眼。
  余諾一眼便認出正中那兩件法寶,失聲道:「瀚海星盤和疊彩靈曇?!」
  周印問:「那是什麼?」
  余諾深吸了口,平復些許激動,道:「我在師門的時候聽人說過,傳聞三千年前,世間曾陸續出現過幾件至寶,其中一件,上面囊括了宇宙無極萬象星辰,可知善惡,算天機,御陰陽,渡生死,這便是瀚海星盤,還有一件,神光離合,明珠翠羽,可以讓人獲得修為的極大增益,叫疊彩靈曇,法寶幾經現世,世人卻覓而未得,沒想到竟是在這裡。」
  周印道:「先前我們曾推測,這洞府主人所在年代追溯至上古,假如那東西是你所說的瀚海星盤,那麼洞府主人的身份就要重新商榷。」
  余諾不以為意:「說不定有人曾經得到過它們,然後又進來這裡,結果把法寶留下……」
  他的話戛然而止,顯然余諾也意識到自己話裡的漏洞。
  既然瀚海星盤和疊彩靈曇是那樣厲害的一件法寶,而且又被人擁有過,那麼如今這些法寶出現在這裡,是不是意味著那人遇到了什麼變故,不得不把法寶留下,又或者早已殞命於此?
  沒等余諾冷汗淋漓,又聽周印不疾不徐道:「還有一種可能,這洞府裡的寶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世間,卻從來沒有人能得到過它們。」
  這個解釋莫名地讓余諾覺得容易接受許多,他緩緩吁了口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五件法寶,其它三件雖然叫不上名字,但能跟瀚海星盤並列一起,自然也不會是無名之物。
  「若一切不是幻境就好了。」他上前幾步,仔細端詳,卻咦了一聲,神色變為不可置信。
  手指輕而易舉地碰到星盤,觸感溫潤細膩,並非他所以為的幻覺。
  余諾難掩驚訝,看了看周印,又落在星盤上。
  朱褐色的星盤並不起眼,但它周身流光溢彩,上面彷彿還有無數星河在上面緩緩流淌,構築成一個無邊浩瀚的宇宙洪荒。
  「這果真不是幻境?」
  「當然不是幻境!」
  伴隨著一聲低沉悠長的龍咆,二人只覺得耳邊一陣嗡嗡聲響,連大殿也晃了幾晃。
  回答余諾的不是周印,而來自畫壁上。
  那個面對他們,正中的龍首。
  周辰突然從周印懷裡鑽出腦袋,全身毛髮俱都張立起來,同樣瞪著龍首,叫聲裡飽含警惕敵意,卻無懼怕。

  第 21 章

  在太初大陸上,龍是一種十分罕有的高階妖獸,即便還未能稱得上是妖中之皇,可也相去未遠,但凡能化而為人形,那必然是一躍成為高階妖修,所以即使這裡只有一個龍首,余諾也未敢小覷,指不定是被洞府主人豢養,又或者被封印在這裡的。
  他連忙放下星盤,退了好幾步。
  周印摸著周辰的腦袋安撫,一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龍首黝黑,口生髯鬚,目似銅鈴,一旦睜開則灼灼逼人,彷彿天生便帶著凜然殺氣,如影隨形,迫得只有築基修為的二人渾身不自在。
  因著對方口吐人言,余諾自然也不敢怠慢,他端詳半晌,試探道:「前輩,可是驪龍?」
  龍首噴了口氣,緩緩道:「倒還有點見識。」
  余諾聽這語氣大有迴旋之地,並不因為他們闖進這裡而惱怒,不由也暗自鬆了口氣,與周印對視一眼,又道:「敢問前輩,此地是何處?」
  驪龍道:「你們若不知此處來歷,又如何進得來?」
  余諾將他們進來的經歷略說了一遍,驪龍似乎很驚訝,繼而恍然:「原來外頭竟已過了這麼多年,難怪……」
  它似乎不願多說,余諾只得又問:「那我們還能出去麼?」
  驪龍嗤笑:「要出去還不容易,可你們捨得?」
  余諾看了周印一眼,道:「敢請前輩指點。」
  驪龍道:「我奉主人之命在此鎮守,這數千年中,也曾有幾人來過,他們見了眼前這些東西,都與你們一個反應。」
  余諾問:「前輩主人是哪位高人?」
  「我家主人,唔,太過久遠的事情,說了你們也未必認得,我家主人遠行之前,曾經留下這座洞府,並交代我,若是有緣人來此,便可將法寶相贈。不過……」
  余諾驟然大喜的心情被它那句「不過」高高吊起,等了半天又沒見它說下文。
  「不過什麼?」
  驪龍露出一個詭異的表情,在余諾他們看來竟有點狡猾的意味。「等你們挑好自己想要的法寶再說罷,不過每人只可選一件,多了也帶不走。」
  「一開始是恐懼,然後是情慾,現在考驗的又是什麼,貪婪?」周印突然出聲。
  驪龍倏然看向他,眯起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散發出不善的氣息,但周印這個人,無論面對何種處境,臉上天生就是表情缺缺的,好處是像驪龍這樣,壓根就沒法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壞處則是,作為同伴,余諾同樣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平生不少猜疑。
  「你懷裡是什麼?」驪龍問。
  「吱!」方才被周印按回去的周辰又扒拉出一個腦袋,眼睛雖然只有綠豆大小,但本著輸人不輸陣的原則,同樣惡狠狠地盯著驪龍。
  驪龍看了它半晌,語氣古怪,又帶了點幸災樂禍:「我從未見過這樣小的……」
  話鋒一轉:「算了,先說正事,你既說到這份上,我索性就攤開了講罷。這個洞府,依照主人的規劃,設下八個幻境,分別是恐懼、情慾、嫉妒、自私、懦弱、貪婪、傲慢、憎恨,寓意人性中最關鍵的八大性。」
  它娓娓道來,分毫不差,二人也聽得極為仔細。
  「你們之前一路走來,想必也有所經歷,這些幻境,並非單純獨立割裂開來,而是彼此共融互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從一個幻境衍生到另外一個,雖為幻境,可一旦深陷其中,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就永遠不會再出來,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便是這個道理。但你們既能來到此處,未嘗不是福緣造化,可造化之後,還不算結束。」
  「這幾件法寶,俱是我家主人窮畢生之力,辛苦收集而來的,其中還有一件,極其珍貴,他若還活著,必然會回來拿,只是從他出門,到如今你們來了,中間已有一萬來年,想必主人也早已隕落了。」
  驪龍說至此,語氣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寂寥,但余周二人需要消化它說的訊息,更不可能去打斷。
  「這五件法寶,你們都能叫上名頭嗎?」
  見周印沒有說話的意思,余諾思忖片刻,反問道:「中間那兩樣,不是瀚海星盤和疊彩靈曇嗎?」
  驪龍詫異:「看你耳熟能詳的模樣,莫不是這幾件法寶已經天下皆知了?」
  余諾道:「我只知這兩樣,且尚有疑問。我師門的人曾經說過,三千年前,世間曾出現過這兩件法寶的蹤跡,可您卻說洞府主人離開已有上萬年,這時間上……?」
  驪龍哂笑:「那必是後來從洞府出去的修士,見獵心喜,依樣畫葫蘆做出七八分相似的罷了,若是那人修為夠深,仿造出來的倒也有些許威力,可假的終歸是假的,仿得再像,又有何用?」
  余諾悚然動容,照驪龍所說,世人將其描述得天花亂墜的瀚海星盤等,也不過是仿造之物,那麼眼前貨真價實的瀚海星盤,該會有多大威力?
  而他也不明白,既然這兩樣法寶如此之好,為何當初有緣進來的人,不選它們,卻還要等到出去之後再仿造?
  由不得他胡思亂想,驪龍續道:「除了這兩件法寶,其它幾樣,琉璃鐘能懾人心魂,玄鱗袍服水火難侵,須彌戒存儲空間,你們一人選一樣罷,選了什麼法寶,意味著你們後面要走什麼樣的路。」
  余諾一愣:「此言何意?」
  驪龍開始暴露脾氣不怎麼好的本性,低低咆哮一聲:「說了半天,你們還不明白!拿了法寶之後,法寶會開啟另外一個世界。」
  余諾聽它說話只說一半,忙追問:「然後呢?」
  驪龍不耐煩:「然後若你足夠幸運,自然可以帶著法寶出去!」
  余諾看了周印一眼:「依道兄看呢?」
  周印道:「如果什麼也不拿,現在直接出去,你願意?」
  余諾語塞,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兩手空空出去,他自然不願意。有了這些法寶中的任何一件,就算稱不上縱橫大陸罕有匹敵,但起碼也不再是任人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對於一個沒有強大師門靠山,本身資質尋常的修士來說,是十分寶貴的倚仗,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眼前誘人的大好機會。
  「道兄想選什麼法寶?」
  周印道:「你先挑,我總歸不會與你一樣的。」
  余諾將信將疑:「那我就要瀚海星盤罷。」
  周印嗯了一聲:「我要須彌戒。」
  「……」余諾有點訕訕:「道兄不再看看嗎,除了星盤外,其它幾件法寶,隨便哪件放到外頭,都是極其珍貴之物。」
  那須彌戒是五件法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即便它可以作為空間存儲,可這種東西向來就不少見,就連余諾身上都帶著從那魔修身上搜來的乾坤袋,自然不會將這枚黝黑的須彌戒放在眼裡。
  周印道:「不用了,我就要這枚戒指。」
  驪龍打了個呵欠,催促道:「既然選好了,就拿了趕緊走吧,我還要睡覺呢!」
  余諾上前幾步,將瀚海星盤拿在手上,入手冰涼刺骨,似是千萬年未曾有人碰過。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身形卻已捲入璀璨星光之中,倏然消失在原地。
  「他已去了他該去的路,你倒是聰明,挑了最沒用的須彌戒。」
  驪龍似笑非笑瞅著他,「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你懷裡的小東西,乃是千萬年也難得一見的,可若是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碰上識貨的人,也只會招來禍患罷了,可別累人累己,最後連命都沒了。」
  周印喔了一聲:「我可以走了嗎?」
  「……」說了半天,得到這麼個反應,驪龍不由惱羞成怒:「快滾!」
  其它東西不是不好,但須彌戒雖然最不起眼,對於現在的周印來說卻是最實用的,像他之前寫的靈符,帶在身上有備無患,萬一遇到突發狀況也能用上,可又確實累贅,有了這枚須彌戒,就可以把這些東西往裡頭扔。
  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任何一個人的實力,又或者十個余諾加起來,都不足以護住除了須彌戒之外的這些寶物,反倒會讓自己淪為奪寶的目標,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種傻冤大頭的事情,周印是斷斷不會做的。
  一戴上手指,須彌戒便牢牢吸附住,再也拿不下來。
  腦中隨即如遭鎚擊,眼前一片漆黑,不復意識。

  第 22 章

  入目是一片青蔥翠綠,草木香氣在鼻間流淌,他躺臥在柔軟的草叢中,從這裡的視線看去,草叢約莫有肩膀那麼高,密密麻麻,一直延綿到山腳的盡頭。
  山川雄闊,奇峰突起,如屏如障,聳入雲霄。
  天邊流溢著七彩煙霞,或明或暗,色澤萬變,綵帶一般交錯相疊,絢麗到了極致。
  並非沒見過山野郊景,但眼前這一切,卻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感,似曾相識,而又無比陌生。
  周印揉了一下額角,不急著起身,反而先摸向胸口。
  懷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左右四顧,都是阻隔視線的草叢,看不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眉頭微皺,回憶起來時的情景。
  余諾選了瀚海星盤,先一步消失,而自己挑的是須彌戒。
  眼下須彌戒看起來,只是一個存儲量並不大的空間戒指,充其量也就是個中階法寶而已,而按照驪龍的描述,洞府主人所設下的考驗,越低階的法寶,考驗也就越簡單。
  這樣說來,自己是到了另一個幻境裡了?
  但眼前這一切,實在過於真實,不說旁的,單說這些山川草木,廣闊天地,就不是一個幻境能夠製造出來的,假使有人能製造出這樣的幻境,那他的修為想必也已可匹敵上界神仙了。
  周印運起神識搜尋周辰的下落。
  早在水下找到妖獸蛋,以血為契約讓對方接受自己時,他與毛團之間就建立起一種天然的聯繫,這種聯繫並非心心相通,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只是可以在必要時,得知對方安全與否,有無性命之危險。
  探查的結果,周辰很安全,雖然還不知行蹤,但活潑的生命跡象透過識海源源不斷傳遞過來。
  靈力沒有消失,他索性馭起飛行法寶,在草叢上方掠過。
  視線所及,皆是蒼茫草海,風迎面吹來,揚起衣袂,也帶來遠處微弱的動靜。
  在山的另一邊,氣流湧動,隱隱帶起不小的風浪,紅光映亮了半邊天際,也是造成天空七彩流霞的罪魁禍首。
  這種極致的驚豔,是人為鬥法的結果。
  能夠將靈力運用到引發天象的地步,對方修為該有多深,周印不知道,從造成的效果來看,一個化神修士固然做不到,但三四個人勢均力敵,彼此牽制,還是可以達到這個效果的。
  他放緩了速度,只是靠得越近,就越能感覺到那股強大的壓力撲面而來,幾欲讓人窒息,自己現在築基初期的修為擺在那裡,遇到真正的高階修士,還是得避其鋒芒。
  「你都喘成這樣了,還想護著手裡的東西?」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響起,話語裡儘是漠然。「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你肯把它交過來,我便饒你一命。」
  「你我早已割袍斷義,如何當得起你隗皓大人的交情二字!」對方吐出一口血沫,冷笑數聲。「你不敢動手,不是念及勞什子交情,而是顧忌我手裡的開天鏡吧?」
  隗皓皺了皺眉:「飛瀾,不要執迷不悟,你叛出仙族已是大罪,如今與我回去,將這幼年妖放出去,足可將功抵過,莫說恢復星君身份,便是帝君主位,也未嘗不可一試。」
  被喊飛瀾的那人搖搖頭:「何必多說,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只遺憾當年與你過命的交情,如今竟要你來捉拿我。」
  隗皓冷冷道:「我盡忠職守,何錯之有?」
  飛瀾嘲道:「那就是了,我忠於本心,又何錯之有?」
  兩人針鋒相對,站在隗皓身後的兩人卻已耐不住:「大人,與仙界叛徒何須多說,拿下便是!」
  「既是由我奉命,那便是我全權作主,何須你們多言?」隗皓冷冷看了他們一眼,又與飛瀾道:「我不與你爭辯,你想好了?好好的上界仙尊不當,從今之後仙不成仙,妖不是妖,難道你要去當人族不成?」
  「廢話作甚,出手便是!」飛瀾抹去嘴角血沫,護好懷裡的小東西,卻不料它在此時陡然撲騰起來,拚命往外面鑽,伴隨著吱吱尖叫,讓藏匿在不遠處的周印臉色陡然一變。
  「吱吱吱吱——!」
  聽那兩人對話已是十足古怪,周辰又怎麼出現在這裡?
  周辰顯然是察覺了周印的氣息,正卯足了勁要往周印的方向撲,原本對峙而無心旁顧的幾人也隨之發現周印的行蹤。
  「什麼人,出來!」隗皓一臉煞氣,出手便是一道金光,向周印當頭劈下。
  靈隱劍瞬間由玉簪化為劍光,擋住來勢,讓周印得以從容現身。
  隗皓眯起眼,而後微嗤:「人族散修。」
  「吱吱!」周辰興奮得不得了,渾身力氣並用,努力擺脫飛瀾要撲騰過來,飛瀾身負重傷,被它鬧得頭疼無比,卻又不敢鬆開桎梏。
  那頭隗皓卻已看出飛瀾懷裡那隻幼獸與眼前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人之間的聯繫,可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周印的修為一望而知十分低微,在人族散修中也算低階,更入不了隗皓這等上界仙將的眼。
  「來得正好,也省得本尊一個個去收拾。」
  他冷冷一笑,執起降龍戟,眼中淡漠無情,看著他們如同看著一群螻蟻。
  「隗皓,莫要欺人太甚!」飛瀾低喝一聲,手中巧致玲瓏的開天鏡由小變大,半懸於空中緩緩轉動,與此同時,頭頂天象跟著發生變化。
  開天鏡正對著的云彩隨之慢慢旋動,出現一個細小的漩渦,隨著飛瀾默唸法訣,漩渦越變越大,將原本絢麗多姿的流霞悉數捲入,變成一個像打翻了各種顏料,顏色詭異的巨大漩渦。
  隗皓臉色一變:「飛瀾,你這是要違逆天道嗎?」
  飛瀾看著他,厲聲道:「天道是什麼?天道本該萬物平等,彼此制約,卻難道是讓你們趕盡殺絕,斬草除根?!當年仙妖二族在女媧石前共同立下的盟約,你敢說你忘了?!」
  風雲霎時變色,原本靚麗的天色驟然烏云湧動,風雷滾滾,漩渦帶起颶風,彷彿要將天地間一切事物都摧毀,縱然隗皓那頭三人臨時築起防禦結界,也有種大勢將去的悚然。
  與此同時,飛瀾這邊的防禦結界,卻把周印也裹了進來,讓他免於在開天鏡的威力下粉身碎骨。
  「你與這妖獸,有何關係?」飛瀾喘了口氣,語速飛快地問道,他看了周印一眼,卻還好分神牽制開天鏡,臉上很快滿是疲態,鬢間烏髮轉眼斑白。
  周印道:「我是它的飼養人。」
  周辰娘娘地叫個不停,聲音糯軟,眼神無辜,看見周印時的欣喜表露無疑。
  妖獸的表現作不得假,飛瀾又看了看毛團,道:「你過去罷。」
  周辰興奮地吱了一聲,化作一團灰影撲入周印懷裡。
  「娘,娘!」它蹭蹭周印的脖子,又蹭蹭下巴,再往上蹭,往上……
  失而復得的那一點愉悅成功地被破壞殆盡,周印面無表情把它往懷裡塞。
  「睡你的吧。」
  「駕馭開天鏡耗心耗神,我撐不了多久了,但我有辦法可以讓我們脫身,但對方的實力與我不相上下,所以撤掉結界那一瞬間必須有攻擊一類的法陣,讓他們分神,這樣我們才有機會跑,你可以嗎?」
  原本年輕俊秀的面容開始蒙上一層灰霧,他的眼角出現細微的皺紋。
  周印道:「我試試。」
  於是兩人不再說話,飛瀾專心積蓄力量準備逃跑,而周印掏出硃砂符筆開始佈置陣法。
  半盞茶之後,外頭已是另一番景象,原本茂密的草叢已被毀了十之八九,肉眼所見,天空大地一片灰暗,飛沙走石,鬼哭狼嚎。
  飛瀾睜開眼睛:「如何了?」
  周印停下最後一筆,臉色也不好看:「可以了。」
  飛瀾吁了口氣,點點頭,將開天鏡召回,並撤去結界。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周印布下的法陣驟然炸起絢爛奪目的光芒,而對面來勢洶洶的金光也恰好鋪天蓋地湧了過來。
  「走!」飛瀾斷喝。
  兩人落在一處沼澤地邊上,為防追兵追上來,又故意布下許多擾亂方向的線索,走了許久,才得以停下來歇口氣。
  周印口鼻出血,渾身上下都有傷口,兼且耗費了不少靈力,亟需休息,雙方實力懸殊太大,縱然有飛瀾幫忙,時間掐得剛剛好,對方的攻勢又沒真正打在身上,但那壓迫性的靈力畢竟也造成了傷害。
  飛瀾也好不到哪去,現在的他看起來四十有餘,面現蒼老之象,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意味。
  周印:「這裡是哪裡?」
  飛瀾:「這裡應該是到了彤嵐山附近了。」
  太初大陸偏西南方向,確實有座彤嵐山。
  他又問:「現在是什麼年份?」
  飛瀾奇道:「你雖為凡人,可紀年法是全大陸通用,你怎會不曉得?現在正是上古紀年第四萬個年頭了。」
  周印臉色微變,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從一開始就覺得這裡一切都十分古怪了。

  第 23 章

  從盤古開天闢地,上古眾神應天道而生起,是為上古紀年。
  關於上古眾神的存在,以及他們的故事,周印其實不是很清楚,不僅僅是他,與他同一時代的人,早已離上古眾神存在的時代十分遙遠,大陸編年史上隱約模糊,似是而非的幾筆,讓後人無法清晰窺見那個時代的一切。
  傳說之中,在女媧等上古神祇隕落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仙族,妖族,魔族,還有被女媧所創造的人族。
  隨著上古眾神的隕落,原本作為女媧伏羲母族的妖族,風光不再,在經歷一系列混戰之後,徹底落敗,失去三界之中的統治地位,從上界被趕下來。
  歲月變遷,原本弱小的人族逐漸崛起,而仙族統治上界,也很少再涉足大陸,太初大陸上的勢力範圍重新劃定,分別是被神仙統治的上界,被人族佔據的下界,以及統治著另外一個異界,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族。
  自那之後,下界凡人雖然還尊崇並膜拜神仙,並且時不時也有人通過後天修煉晉階上界,但是下界開始採用人間王朝的紀年,朝代更迭,也就在紀年前面加上王朝的名稱,以示區別。
  如今飛瀾所說的上古紀年第四萬年,離周印所在的時代,起碼有六萬年以上。
  對那個遙遠的年代,周印瞭解很少,他只知道,自己連同周辰,是通過那個洞府,突然就回到了六萬年前,而且還很有可能,即將見證正在上演的仙妖大戰。
  那麼拿了瀚海星盤的余諾,又會去何處?
  飛瀾見他臉色有異,詫道:「怎麼,有何問題?」
  周印道:「聽剛才那人說,你是上界神仙?」
  飛瀾澀然:「現在不是了。」
  此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六萬年前的太初大陸,蒼穹似乎要更加澄澈一些,璀璨星河分佈在頭頂,構築成浩瀚恢弘的星空。
  藉著星光,周圍無須照明就能看清,他們坐在湖邊,湖水平靜如鏡,清冷微寒似一大塊琉璃,偶有夜風吹來,泛起片片魚鱗輕波,夜露微籠,靜謐得揚不起一絲煙塵。
  「你是下界散修,還未曾得窺大道,進入上界,也難怪對許多事都懵懂未知,其實上界神仙分為兩種,一是先天仙種,甫出生便為仙人,二則如你我一般,本為人族,抑或靈物,因緣際會,後天修煉,因而成仙。但是後天成仙的人,畢竟是後來者,而且因為靈根資質等原因,許多不如先天成仙者那般厲害,所以總的來說,在上界之中,還是先天成仙者佔了大多數。」
  他雖然解釋得很委婉,但周印一聽就明白,這意思是說上界也分階級,高人一等的,往往是先天仙種。
  「我與隗皓本是好友,只不過他是先天仙種,很多想法注定與我背道而馳,如今上界公然違背當年女媧盟約,聯合魔族,對妖族下手,為的也不過是爭奪上界的統治權。」
  周印問:「女媧盟約是什麼?」
  飛瀾一愣:「你不知女媧盟約?」
  周印很淡定:「我一直在深山修煉,不知這些人事更迭。」
  雙方早已通了姓名來歷,周印的修為一望而知很低,飛瀾也不疑有它,只嘆了口氣,頭往後一仰,靠在樹幹上,開始敘說。
  上古的恩怨糾紛終於由此慢慢揭開,讓周印得窺其中來龍去脈。
  遠古眾神,如伏羲女媧等,人首蛇身,多為妖族,所以在眾神陸續隕落之後,女媧作為最後一名隕落的神祇,曾經留下囑咐,讓妖族統治三界,其它幾族互通有無,和睦相處。
  由於女媧的威望,一開始各方尚能遵守,然而人心不足,時日一久,妖族繼任者表現平庸,而仙族漸漸有所不滿,這便是衝突的來源。
  起初,也不過是小規模的陰謀陷害,彼此傾軋,但到了後來,由於妖族中實力強橫者不少,就連魔族也心生忌憚,於是仙魔兩族一拍即合,開始打壓妖族。
  妖族久居上位,安於享樂,猝不及防,步步潰敗,以至於被趕出上界,不得不流落大陸,四處逃散。
  當時的情況下,人族還未崛起,被其它三族忽略,面對漫天仙妖殊死混戰,天地變色的局面,他們也只能四處躲藏,避之唯恐不及,而人族中少數資質超然,經由後天修煉進入上界的,已經自恃為仙族人,與上界同仇敵愾,那些被仙妖鬥法殃及的,都是凡人百姓。
  那是真正的亂世。
  但凡仙魔妖,無不有扭轉乾坤的大神通,一旦鬥法,必然是移山填海、鋪天蓋地的混亂。
  周印甚至可以想像,他剛才看見的場面,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戰爭至此,愈演愈烈,大陸上幾乎所有族群都被牽扯進來,也就是他如今看到的情形。
  妖族已經江河日下,敗象畢露,上界擔心將來有強大妖族重新崛起,回來復仇,所以才更要趕盡殺絕,連尚未長成的幼獸也不放過。
  而毛團剛剛跟著周印,通過那枚須彌戒回到幾萬年前,一下子被衝到別處去,若非飛瀾即使援手,可能早就變成烤雞翅膀了。
  雖然周印本身對這些恩怨情仇興趣不大,但是這極有可能關係到自己能否回去,是以一直都在聆聽。
  「我雖為上界之人,但當年未得道時,曾受過妖族的大恩惠,雖然仙魔誅妖,打的旗號是妖族暴虐無道,但實際上,妖族中許多人只不過是隨性不羈了些,如今眼看著舉族都要被誅滅,無論如何都是有損天道的事情。」
  「所以上界中頗有像我這般看不慣的人,偷偷幫著妖族,誰知前不久被上界發現,將我逐出上界,只是沒想到,對方一看到這只小妖獸,就緊追不放。」
  毛團周辰趴在周印的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染濕了周印的半片衣領,憨態可掬,無憂無慮,對他們的對話一無所知。
  周印聽罷,沉默片刻。「你沒說實話。」
  飛瀾一愣。
  他冷冷道:「從剛才的情形來看,早在你遇到周辰之前,就已經被他們追殺,否則不可能受這麼重的傷。」
  飛瀾面露尷尬,想了想,苦笑道:「對不住了,非是我不肯說,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事關重大,不能輕易告知。」
  周印道:「我對你的私事沒有興趣,但我不希望這與我們即將遇到的危險有關。」
  飛瀾嘆息:「你說得對,我不該連累你們,一會歇息夠了,我們便分道揚鑣吧。」
  誰知周印卻搖搖頭:「我再送你一程,你雖然厲害,但現在靈識受損,元氣大傷,若有追兵,配合我的符籙,逃生的機會更大些。」
  飛瀾有些弄不懂他的意思:「那你剛才……」
  「你救了周辰,我不想欠人情。」
  「好。」飛瀾啞然,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他想道。
  雖然現在自己受傷,但怎麼說也是上界仙族,這人修為很低,卻不像其他散修那樣喜歡跟他打聽上界的事情。
  周印沒有去看他的表情,他盤坐在另一棵樹下,閉上眼,靜靜養神。
  周辰依然趴在他身上,連睡姿都沒動過,顯得無比安心。

  第 24 章

  兩個時辰之後,二人重新上路,這一次很幸運,在翻過一座山頭之後,就看見一座村落。
  山腳下炊煙裊裊,顯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六萬年前的大陸,畢竟還是有許多不同。
  那個時候人煙不那麼稠密,就連天空似乎也顯得分外遼闊。
  「先去那裡過一宿吧,人族沒有摻和這場戰爭,追兵應該也不會進人族村落搜查的。」飛瀾提議。
  周印無可無不可,自然沒有異議。
  村落的規模與周家村差不多,約有一百多戶人家,在這深山腳下,距離稍微熱鬧一點的小縣城也有數十里,平日裡守望相助,怡然自樂,幾乎沒有生人涉足,對周印等人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和熱情。
  飛瀾身受重傷,本來不大想說話,沒奈何周印比他還沉默寡言,別人問十句才答一句,他只好親自出馬,向村民解釋自己乃是一路遊歷的旅人,只是路上失足跌落山下,受了傷,行至此處,希望能借宿一晚。
  在仙、魔、妖等三族的威壓之下,人族過得戰戰兢兢,相比其它天生就能使用靈力,呼風喚雨的種族,人族顯得脆弱無比,也正因為如此,處境的艱難讓他們越發團結。不像六萬年後周印所在的世界,彼時妖族已經沒落,而仙、魔各據一方,井水不犯河水,太初大陸上,各國之間,修真者之間,為權力,為名聲,為法寶,為修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
  周印他們被迎到村長的屋子裡,村中的其他人聽說有遠客到來,紛紛停下自己手中的活計,拿著自家的吃食過來迎客。
  這種熱情是真摯的,沒有虛偽的算計,更沒有躲閃的打探,每個人的臉上洋溢著笑容,發自內心歡迎他們,村長將他們迎到村子裡平時用來議事的大屋裡,擺上吃食,全村半數以上的人圍坐在這裡,談天說地,村長對外面很好奇,不時問起外頭的情況,周印是沒法指望了,飛瀾只好打點起十二分精神跟他們聊天。
  周辰看見吃的就走不動路了,肥滾滾的毛團趴在木桌上啃著一隻山楂果,一邊酸得吱哇亂叫,一邊又忍不住繼續吃,憨態可掬,讓一旁的小女孩看了十分喜愛,忍不住伸手來摸它,毛團今日倒也好脾氣,以往只有周印能碰,現在人家小女孩一下下順毛,它也趴在那裡不動,似乎十分享受,眯著小眼睛,一副大爺樣。
  村長談興頗濃,直到飛瀾忍不住露出疲態,這才讓眾人散了,又將他們引至自己的房間,讓客人休息。
  屋子裡終於靜下來,飛瀾嘆了口氣,面露感慨:「若是可以選擇,我倒寧願自己還是個尋常普通的人族,當年若是沒有拜師修行,後來就不會飛昇上界了,更不用摻和這些事情了,如今只怕是隱居山林,逍遙快活。」
  周印道:「你若沒有修為,現在早已死了,哪還能活那麼久,在這裡無病呻吟。」
  這麼多天下來,飛瀾縱然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有時候仍會忍不住被他的毒舌震得嘴角抽搐。「……我好歹也是上界神仙,你能不能稍微表現出一點敬畏之心?」
  周印道:「追求力量,追求長生,本身就是一種執念,仙魔也罷,妖族也罷,無不奉行強者為尊,如果你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談何逍遙自在?」
  他身份不如飛瀾,修為不如飛瀾,可坐在那裡說話,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
  飛瀾雖是個仙人,無奈不善爭辯,只能訥訥道:「你說得未免過於功利,須知這種人畢竟還是少數,你瞧這裡的村民,手無縛雞之力,更不會點石成金,呼風喚雨,可他們不也活得十分自在?」
  周印哂笑,只要是生命,就會自然而然崇拜強者,崇尚力量,六萬年後的太初大陸,正是活生生的寫照。
  一旦嘗試過那種滋味,就絕不可能放棄,所以修真者孜孜不倦,追求更高的境界也罷,追求飛昇成仙也罷,皆是為了獲得更強大力量,更尊榮的地位,就連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們,如今看來也沒什麼不同。
  六萬年前尚且如此,六萬年後豈能更好?
  飛瀾被他似譏似諷的眼神瞧得滿身不自在,只得換了話題,落在毛團身上。
  正是因為周印隨身帶著周辰,又把它養得肥肥胖胖,才讓飛瀾這個同情妖族的上界中人多了一份親切,將他歸到「好人」一類。
  雖然數日相處下來,他已經意識到,這個低階修士與好人二字完全搭不上邊……
  飛瀾問:「你可有想過帶它尋到父母族人?」
  周印道:「等它長大了,若是願意,就自己尋去。」要找也不是在六萬年前找。
  飛瀾擰眉,欲言又止:「我瞧它頗有靈性,雖然眼下還看不出來歷,可也不似一般的低階妖獸,恕我直言,你的修為並不足以保護它。」
  周印道:「只有學會自己保護自己,才是強者。」
  飛瀾搖搖頭,不讚同:「它現在還沒長大,理所應當受到妥善的照顧,妖族之中,但凡高階幼獸,一生下來就會被嚴密保護起來,直到長大化形為止。」
  周印看了他一眼,丹鳳眼狹長瀲灩,不見嫵媚,卻有種泠泠撥動人心的嘲弄,隨著年紀的增長,周寶兒這身軀殼漸漸褪去青澀,越發顯露出周印原本給人的感覺來。
  「所以妖族不就衰敗了?有女媧伏羲等上古神祇扶持的種族,現在居然成了被人四處追殺的喪家之犬。」
  飛瀾再次被駁得啞口無言,狼狽敗退。
  「雛鳥要學會在懸崖上展翅,才能高飛,否則,只能折翼早夭。」
  周印說著,拎起周辰脖子後面的軟肉,將懵懵懂懂的它舉過頭頂高度,然後,鬆手。
  飛瀾大驚失色。
  不及半個巴掌大小的翅膀撲棱撲棱使勁煽動,支撐著肥胖的身軀有驚無險地著陸,周辰眨眨眼,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會娘娘的叫,過了片刻才漸漸興奮起來,表示這個遊戲很好玩,啄著周印的衣袖表示自己還要再來一次。
  真是奇葩的一人一鳥,飛瀾扶額無語。
  天際近晚霞,新月入眉灣。
  小村莊雖然簡陋,卻有著難得的寧靜。
  屋裡,周印在床榻上盤腿閉目養神,飛瀾則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村景。
  忽然之間,他臉色一變。
  「有外人來了!」話剛落音,他隨即築起一道結界,將這裡與外界隔離起來,又拿出開天鏡,放在桌子上,手掌拂過,水波晃動,鏡中人影晃動,逐漸清晰。
  周印睜開眼。「追兵?」
  飛瀾搖首,凝神側耳傾聽,皺眉:「好像是……魔族。」
  魔族與魔修是不同的。
  魔者,寓意殺心,集天地之間至陰至冷之氣凝聚而成。盤古開闢天地,女媧創造人類,這些都是順應天道的大功德,但有光明必有黑暗,在另一個極端,也就衍生出魔這種東西來平衡天道。
  起初,上古眾神誰也不把一團幼小的魔氣當回事,但隨著眾神隕落,紛爭頻起,無論是誰,一旦有了私心慾望,由此產生的陰邪之氣,散佈於天地之間,也可化之為魔,甚至擁有自己的意識與智慧,久而久之,此消彼長,魔族漸漸崛起。
  到了後來,魔族出了一個魔主,將四分五裂的魔族整合起來,逐漸龐大,形成一股連仙妖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魔族本身並沒有實質的形體,所見之物皆可化,可為人,可為草木,可為異獸,在後來的勢力劃分中,他們獨踞異界,少有到大陸上行走,偶爾有之,也都是些低階魔族吸了哪家小兒的精氣一類的傳說。
  世間凡人不瞭解這段淵源,經常將曾經尊榮的妖族與魔族並列,妖魔妖魔地叫,實在是天大的誤會。
  而魔修,實際上不過是修真者走了一條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隨心所欲,修煉方式古怪荒謬,所以常常被視為異類,冠以魔修之名罷了。
  飛瀾顯然也不怎麼待見魔族,臉上浮現出淡淡的鄙夷,但神色卻不見輕鬆。
  鏡子上的一男一女,貌美妖嬈,但他們在村中行走,竟無一人察覺,可見是用了隱身法術。
  無論前世今生,周印都沒見過魔族,倒是有些好奇:「他們修為如何?」
  飛瀾答:「若是我沒受傷時,自然不敵我,但現在,如果二人合力,就難說了,我沒勝算。」
  疑惑很快得到解答,水鏡的視角緊緊跟著他們的行蹤,兩人逕自入了其中一間屋子,裡頭一個小女孩,正在和一頭狐狸玩。
  狐狸渾身雪白,小巧可愛,正親暱地咬著女孩的小指頭,逗得女孩咯咯直笑。
  而那女孩,便是白日裡依偎在村長旁邊,逗著周辰的那個。
  那對男女入了屋子便現出身形,又定了小女孩的身形,讓她張不了口,也動彈不得。
  看到這裡,飛瀾跌足道:「不好,他們是要捉那狐狸的!」
  話剛落音,便見狐狸身形逐漸變大,身後蓬鬆狐尾晃了晃,漸漸衍生出九條來。
  那女人咯咯笑道:「你當年何等威風,如今竟到了要靠一個小娃兒庇護的地步!」

  第 25 章

  九尾狐口吐人言:「不要傷害他們,我跟你們走。」
  男人道:「你自身都難保,就不用費心管別人了。」
  白狐道:「我雖然修為盡失,但妖丹還在,即便反抗不了,與你們同歸於盡還是不難的。」
  男女對視一眼,女人道:「你肯乖乖就範,我們自然不為難其他人。」
  飛瀾手一抬,便被周印止住。「你想作甚?」
  「救人!」
  「你救,還是我救?」
  重傷的有,修為低微的也有,還有一隻連說話都不清不楚的幼獸,加起來還不夠對方塞牙縫。
  飛瀾一愣,咬咬牙:「九尾狐乃是妖族中的高階妖獸,等同長老,如今連它亦淪落到如此地步,那必是妖族遭了大劫難,再這樣下去,整個妖族都要覆滅了。」
  「覆滅不了。」周印道。
  六萬年後,大陸上的妖修雖然少,可還是有的,否則他也不會發現周辰了,更何況旁觀者清,對比飛瀾的義憤填膺,他總要顯得冷靜得多。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如果妖族已經淪落到處處需要別人保護的地步,縱然最後滅亡,也是天道輪迴,怨不得旁人。」
  飛瀾從修行開始,到最後飛昇成仙,奉行的都是恪守本心,悲天憫人的原則,與周印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在六萬年前,像他這樣的修真人並不在少數,所以仙族對妖族的戰爭,即便是在上界內部,也有許多反對的聲音。
  「不行,如今上界與魔族達成協議,那些折磨妖族的伎倆,上界不屑為之,卻也對魔族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一定要救他,否則那狐狸落入魔族手裡,只會被他們強行取出妖丹,生不如死!」
  他說罷,撤下結界,也顧不上再與周印說話,便消失了蹤影。
  九尾狐原本已是束手就擒,男人伸手按在它頭頂上,正緩緩將妖丹取出。
  卻不料飛瀾突然出現,橫生枝節,二話不說便先將兩人逼退數十步。
  魔族男女看到開天鏡,不由臉色大變。
  「飛瀾仙尊大駕光臨,何故藏匿身形,令我等不能遠迎?」女子嬌笑,不時去瞧他手中的開天鏡,顯然頗為顧忌。
  飛瀾冷冷看著他們:「既知我來,還不退避?」
  兩人相望一眼,女人笑道:「上界與我魔主早有協議,仙尊難道不知?」
  飛瀾道:「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白狐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周印走過來,白狐一動,勉強睜開眼,卻在看到周辰的時候,眼睛一亮,彷彿又有了生機。
  只因方才周印已經去施了一個小法術,讓村民都陷入沉睡,是以他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也無人過來查看。
  「你……」白狐彷彿要說什麼,聲音嘶啞,氣竭力衰。
  周辰歪著腦袋看他,罕見地主動從周印懷裡跳出來,啄了啄白狐的茸毛,彷彿是安慰。
  激動的神色從眼底一閃而過,白狐又抬頭看周印一眼,似乎明白了他們的關係。
  在這種趕盡殺絕之下,妖族已經越來越少,所以它見到周辰,才會如此激動不能自持。
  「麻煩你好好照顧……」
  話沒有說完,白狐就斷了氣,縱然它妖丹還在,但修行已廢,先前又受了傷,只是被那小女孩撿去,悉心照料,這才苟延殘喘了些時日,然而內力沉痾,已是無力回天。
  「吱?」周辰呆呆看著它。
  那頭飛瀾與魔族男女還在僵持,對方不知飛瀾受傷,礙於他的身份和他手上的開天鏡不敢動手,但飛瀾知道自己不過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想虛張聲勢先嚇退他們。
  「飛瀾,若不是開天鏡,我還找不著你!」
  天際悠悠一聲招呼,隗皓在雲霧包裹中緩緩現身,負手而立,面帶笑意。
  「故友數日未見,何故一臉不快?」他明知故問,又看了周辰與白狐一眼。「正好,人又齊了。」
  女人過來見禮,半帶歉意半是打探:「今兒吹的是什麼風,竟將隗皓仙尊也吹來了,我等是來找那白狐的,卻與飛瀾仙尊起了點誤會,還望仙尊見諒。」
  隗皓似笑非笑:「飛瀾叛出上界,已非仙族中人,若非你們,我還找不到他,說起來,還要謝你們一聲才是。」
  魔族男女交換了一個眼色,女人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二位仙尊敘舊了,這便告辭。」
  隗皓看著飛瀾明顯蒼老許多的面容,道:「值得?」
  飛瀾沒有理他,反倒轉頭對周印道:「你方才說得不錯,是我一時衝動,連累了你們。」
  周印沒有說話。
  隗皓目光一閃,先發制人,手中五指張開,一團五彩斑斕的絲線朝他們當頭罩下,隱隱可見交錯斑駁的紋路。
  白玉簪化而為劍,手中靈隱劍不可謂不慢,但劍刃一碰到那金網,便輕輕滑開了去,毫無作用。
  隗皓冷笑:「米粒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飛瀾祭出開天鏡,鏡面光芒大漲,金網生生停在半空,被阻住來勢,卻也沒有被隔斷。
  他微微咬牙,額頭上的汗水一滴滴落下。
  隗皓悠悠道:「飛瀾,你元氣大傷,不是我的對手,把那東西交出來罷,我可回去為你求情。」
  飛瀾不答,卻以傳音之法對周印道:「我快撐不住了,原想著與他拚個玉石俱焚,卻不願連累你們,且我有一事相托,請你幫忙。」
  周印道:「說。」
  他手下不停,從須彌戒中拿出一張又一張本來就寫好了的符籙,在二人周身佈置法陣,協助飛瀾。
  眼下他修為尚淺,加上隗皓有備而來,法陣的作用實際上杯水車薪,可畢竟也還能讓飛瀾得以喘口氣。
  「我這裡有一件東西,叫洗天筆,本是受人之託,欲轉交妖族之主的,便是我先前沒法與你說實話的苦衷,它十分重要,不能落入隗皓手中,如今暫存你處,還請你在遇見其它妖族中人時,將此物轉交,在那之前,你可先將其作為法寶來用。」
  他說罷,掌心出現一支晶瑩剔透的玉筆,筆身淡淡流光,精緻玲瓏。
  情勢所逼,飛瀾來不及多說,只得言簡意賅將洗天筆的用處說了一遍。
  周印接過玉筆,放入須彌戒。
  隗皓見狀大怒:「飛瀾,你不將此物予我,卻要給那小修士,當真以為你們今天走得了嗎?!」
  飛瀾冷笑:「我雖不中用,可也是上界仙尊,與你實力相當,如今虎落平陽,別的不會,與你鬥一鬥,還是可以的!」
  開天鏡換了個方向,白光陡然變成紫光,金網應聲而裂,隗皓早有所料,手掌一翻,降龍戟入手,就著金網裂開的空隙刺過來,聲若洪雷,勢如閃電,令人目不暇接。
  降龍戟配合著主人的靈力,戟未至而靈力已經鋪天蓋地湧了過來,飛瀾臉色愈白,嘴角溢出鮮血,卻不肯後退半步,他張嘴噴出一口鮮血,落在開天鏡背面,鏡紋入血,原本逐漸消弱的光芒又突然漲了起來,並且越來越亮,以至於將所有人都籠罩在光芒之中,令人睜不開眼。
  「天地同壽?!飛瀾,你瘋了!」隗皓又驚又怒,但鏡光萬丈之中,他的聲音已顯得十分遙遠。
  他用上畢生修為來換取開天鏡的威力全開,不僅是隗皓,就連在他旁邊的周印,同樣經受不住這等強大的靈力流竄壓迫,口鼻出血,無法動彈。
  耳邊傳來飛瀾的聲音:「多謝你一路相送,如今,卻要說聲永別了。」
  周印的意識逐漸陷入模糊,唯有胸口那團溫暖微微蠕動,一直都在。

  第 26 章

  再次睜開眼睛,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
  龍影潭。
  又回到了原點。
  他與余諾二人,正是從潭下進入洞府,從而到了六萬年前,親眼見證那一個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時代。
  周印運轉靈力,檢視了一下自身狀況,發現先前受的傷非但痊癒了,而且還在不知不覺中順利晉階築基中期。
  原本他已經到了築基初期圓滿,只差閉關便可成功突破關卡,卻沒想到因為有了那一趟經歷,心境與修為都經受了磨練,自然而然便晉階了。
  一覺醒來,恍如隔世,唯有須彌戒中的洗天筆,才能證明他確實遇見過那些人與事。
  將洗天筆握在手中,周印發現筆身刻著細細的紋印,只因太小,辨認不清。
  飛瀾言猶在耳,洗天筆雖然珍貴,卻並非能夠呼風喚雨的逆天法寶,恰恰相反,它的能力是根據使用者的修為來決定的,也就是說,周印有多高的修為,這件法寶也才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假使現在一個煉氣期修士擁有它,同樣也只能讓它發揮相當於煉氣期的力量罷了。
  當然,如果周印能夠成功突破結丹甚至元嬰的話,這件法寶的用處也會隨之越來越大,但它終究只能附庸於人的力量,而非凌駕於人之上。
  這很好。
  周印並不覺得失望,他向來就不會把自己的性命寄希望於某件外物身上,這世上最可靠的,莫過於自己。
  當時飛瀾希望周印最後能找到妖族人,並將這件信物歸還,周印也沒有興趣將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但六萬年前和六萬年後還是有差別的,如今的妖修多數藏匿起來,不知所終,想找到一個也不容易。
  而唯一的一隻……
  他低下頭。
  周辰無辜地回望。
  「娘……要親,親……」討好而諂媚地蹭蹭,會說的詞彙終於不止一個了。
  「你的教育應該提上日程了。」周印面無表情道。
  周辰呆呆看著他,晴天霹靂。
  為,為啥……
  為啥能從看那支筆,想到它的教育問題上來?
  明明是毫無關係的事情……
  都怪那支討厭的筆!!!
  他回到季府,季榮一家見到他,大喜過望。
  周印這才知道,距離他上次離開,與余諾一同下水,已經過了三年有餘。
  季榮一直在擔心他,這會兒看見人,才算是心頭石落了地。
  三年不見,季貞憐出落得越發水靈,也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父母為她擇定本縣一戶殷實人家,男方的人品聽說不錯,照理是樁金玉良緣,可她眉宇之間總有股揮之不去的淡淡幽怨,顯得怏怏不樂,可母親曹氏一追問,又不肯說,只好當她是女兒家出嫁前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
  因為帶著周辰,周印便不想那麼快回門派,起碼也得等周辰學會一些法術,有了自保能力之後再說。
  若是放在前世,以自己的能力,自可讓周辰安全無虞,可現在情勢不同,他現在的修為實在說不上高,總有顧全不到的地方,如果周辰還像現在這樣懵懵懂懂,遲早得遭遇危險。
  他提出想在季府住下一段時日,舅父季榮自然是極高興的,忙不迭便答應了。
  平南軍那邊,惠鈞因著周印的關係,也囑咐縣令對季氏一家多加照拂,朝中有人好辦事,有了官府當靠山,季榮鋪子裡的生意越發好起來,反倒是當初陷害他的那個對手,因為經營不善,早已窮困潦倒,家破人亡。
  由於這層緣故,季榮一家對待周印,親切之中又多了一層敬畏,修士地位本就較普通人來得超然,所以在季榮眼中,自己這個外甥同樣也是神通廣大,能為季家帶來福祉的,為此他特地在自家府中單獨闢了一個小院子,讓周印住進去,又囑咐僕役不要輕易去打擾他清修。
  周印又恢復了平靜而規律的生活,每日除了修煉,就是教導周辰。
  當務之急,是讓它學會最基礎的隱身術。
  這個小法術不需要使用者有多深的修為,只要在唸咒或者寫符,就可以達到隱身的效果。
  當然,這種隱身術只是一種低階幻術,對於高階修士來說,無異於班門弄斧,彫蟲小技,但是眼下周印的須彌戒空間裡沒有靈氣,只能存放一些物品,而無法容納生靈,如果要帶它上鏡海劍派,勢必需要學會這個小法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周辰靈智尚未全開,無法化形,連舌頭都捋不直,更別提寫字畫符了,周印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但此刻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一項更為艱巨的工程。
  他用毛筆蘸清水,在周辰的腦袋上畫了一個符咒,然後默念口訣,將符咒固定下來。
  「現在你只要心中默想一件事物,如花草樹木等,自然可以幻化成你想要的模樣。」
  周辰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帶了點迷惘。
  周印道:「不限於草木,便是你心中喜愛的一件東西也可以。」
  喜愛的……
  周辰歪著腦袋,很認真地思考。
  腦袋漸漸有了變化,眼睛,鼻子,嘴巴,依稀能辨認出人形,仔細一看,還能看出是個縮小版的周印,只是底下依然是一身絨毛,十足不倫不類。
  周印額角一抽。
  「變簡單的。」
  周辰冥思苦想,小眉毛差點皺到眼皮上去了,這才變成另外一個東西。
  一塊雪白雪白的梅花糕。
  跟剛才曹氏著人端過來,現在還放在桌子上的那盤一模一樣。
  周印默默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行了,變回來吧。」
  梅花糕跳了兩下。
  又跳了兩下。
  「娘,變,變~~???!」
  完蛋了,它想不起自己長什麼樣,變不回來了!
  周印:「……」
  時間一日日流逝,又過了兩載有餘。
  自那日在洞府中分別之後,余諾再也沒有出現過,周印也沒有刻意去打聽,他與這人,不過是萍水相逢,並無多深的交情,況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際遇,余諾既然選擇了自己的路,便要自己去面對。
  惠鈞倒還時不時派人過來問好,周印偶爾也會應邀到平南軍營中小坐,惠鈞雖是凡人,但閱歷極豐,性情爽朗,周印與他倒也可以聊上幾句,雖然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說,周印在聽。
  但他最後一次派人過來,卻不是請周印過去敘舊,而是帶來一封信。
  信中說,安陽國基本已經歸順,平南軍奉帝命,不日就要拔營回東嶽都城上京了,知道周印不喜俗禮,就不親自向他道別了,此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祝他修行有成,善自珍重。
  周印看罷,對信使道:「我曾贈予你家主人三張傳音符,讓他妥善收好,若有急事,可通過符文傳喚。」
  來人恭恭謹謹地道謝:「小的代我家主人致謝,主人還有一事讓小的轉達,與周家村有關的那批神秘修士,主人那邊會繼續幫先生追查下去的,如有結果會立即告知。」
  周印答:「知道了。」
  以他現在的能力,就算知道那批修士的來歷,也未必能奈他們何,不過來日方長,這筆賬暫且記下,總有一天是要算的。
  對方道別離去,周印轉身回府,碰上迎面走來的季貞憐。
  「聽爹爹說,表哥要回門派了?」
  周印嗯了一聲。
  季貞憐欲言又止,半晌才鼓起勇氣:「表哥,你,你能否帶我一同回去,我亦想修仙!」
  「不行。」周印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為何?」季貞憐沒想到他立時拒絕。
  「修真不是你能走的路。」
  「大表哥和二表哥皆能修仙,我為何不能?」素來溫婉柔弱的季貞憐難得倔強,生起與他理論的心思。「難道表哥是瞧不起女子?」
  周印淡淡道:「修真者需心無旁騖,定如磐石,任何外力都不能動搖,你修真,是為了什麼?」
  季貞憐語塞。
  周印沒再說話,繞過她往裡走。
  季貞憐看著他的背影,咬著下唇,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那點勇氣卻一下子不見了,也不敢再喊住他。
  兩年時光讓周辰靈智緩慢成長,也漸漸懂得一些人事,雖說還一知半解,可妖獸對於情緒的察覺,本就比人來得敏銳,它見季貞憐被周印一席話打擊得無以復加,不知為何卻覺得又高興又得意,團成一團在周印懷裡滾來滾去。
  好可憐喲,不過這個懷抱是它一個人的,誰也不許搶!
  「亂動什麼,去照照鏡子,嫌你還不夠胖?」
  周印素來能用最簡短的語言說出最打擊人的話。
  毛團馬上焉了。
  在外五年,原本從師門裡帶出來的丹藥幾近消耗完畢,周印估算了一下時間,知道也該回去了,便擇日辭別季榮一家,帶上周辰,回到鏡海劍派。
  五年時光對於修士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一路上遇到的大都是老面孔,想來門派這幾年也沒有收新弟子,只是人人行色匆匆,面露惶然,連守值弟子也只是略略查看一下他的師門令牌,顯得十分敷衍。
  黃文君他們見到周印歸來,倒是欣喜萬分,只是眉間難掩憂色。
  「你可總算回來了,出大事了。」
  周印:「??」
  黃文君按捺不住:「鄒掌門隕落了!」

  第 27 章

  「怎麼回事?」
  周印的反應很平靜,這樣一個對鏡海派弟子來說晴天霹靂的消息,也沒能讓他變色。
  見他鎮定如初,黃文君等人原本沉重的心情彷彿也放鬆了一點。
  「當年翁長老因為搜尋妖獸蹤跡而意外身死,此事你也曉得。但他這一去,門中就剩掌門與兩位長老尚在結丹期。」
  「因此你走了之後,掌門將派中事務暫且交給魯師兄打理,便去閉關衝擊元嬰,誰知一年前,魯師兄將我們召集到一塊,告知掌門閉關失敗,隕落了。」
  「然後呢?」周印問。
  黃文君嘆了口氣:「然後魯師兄繼承了掌門之位,可就在此時,青古門的人找上來,說要為當年紫霞落影燈遺失,並青古門弟子范希木身死一事,向鏡海派討個說法。」
  先前因為范希木的死,青古門曾經派人過來,詢問前因後果,鄒景元沒有交出周印他們,對方派出來追查的弟子呂瀚遠又不知所蹤,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但如今鄒景元一死,青古門馬上舊事重提,找上門來,顯然是算準了鏡海劍派青黃不接,人才凋零,而青古門作為大陸第三大宗門,兩者實力懸殊,鏡海派必然不敢輕易得罪的緣故。
  這事一出,鏡海派上下,自然人人惶恐,無心修煉。
  「怎麼討法?」
  黃文君越發憤慨:「說是給我們兩條路,要麼直接歸入青古門下,從此世間再無鏡海劍派,只有青古門人;要麼他們派人過來與我們切磋鬥法,若是我們勝了,他們便從此不提歸順之事!」
  賀芸也冷笑道:「對方看中的,不過是本門多年積攢下來的靈脈丹藥,像我們這些無名小卒,去了也只有被欺負的份!」
  黃文君搖搖頭:「以鏡海派現在的情形,壓根就沒有實力與對方抗衡,若是不肯歸順,難道真要與他們鬥法不成,平白鬧笑話罷了!」
  雖說弱肉強食常見得很,可像青古門這樣明擺著想吞併鏡海派的野心,倒讓鏡海派的人起了同仇敵愾的心思。鏡海派上下,自然有心生膽怯懼怕者,但也不乏像黃文君這樣被激起幾分火性,反倒不肯屈服的人。
  周印問:「魯延平如何說?」
  黃文君苦笑:「上回我們幾人都被掌門師兄召去,聽他的意思,似乎是傾向與青古門周旋一番,可眼下兩位長老卻與掌門師兄起了分歧,說是本門弱小,不及青古門萬一,屆時鬥法不勝反倒丟人現眼,還不如直接歸順對方,也好留一絲顏面和餘地。」
  賀芸激動過後,神色反而淡了下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兩位長老何嘗不是懷有私心,他們是結丹期修士,即便去了青古門,也能得到禮遇,反倒比待在小門派無人問津來得好。」
  劉小宛憂心忡忡,蹙眉道:「若是掌門師兄同意鬥法呢?」
  賀芸瞟了她一眼:「就算是鬥法,估計也用不著你出馬的。」
  劉小宛耳根微紅:「我不是這個意思……」
  黃文君對兩個女人屢見不鮮的對話感到頭疼,忙打圓場:「我倒希望掌門師兄答應鬥法,也好讓青古門瞧瞧,我們鏡海劍派也不是沒人!你說是吧,阿印?」
  周印沒說話,他正盤算著自己的處境。
  以如今的情勢來看,一個是沒落已久的三流劍派,一個是大陸上數得出的宗門,孰強孰弱,不言而喻,就算對方沒有請出元嬰修士,只消來幾個結丹修士,也足夠鏡海派應付得手忙腳亂了。但是另一方面,假使鏡海派因為害怕得罪青古門而自甘歸順,像他這樣的築基修士,勢必會處處受到轄制和排擠,還不如在這裡來得自在,起碼在丹藥供給方面,魯延平也不會吝嗇。
  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兩相比較,周印自然傾向後者,他雖然不愛多管閒事,但是此事逼近身來,關乎他日後的修煉,不由也上心了幾分。
  正想讓黃文君帶他去見魯延平,就見一名侍童走過來。
  「請問是周印周師兄嗎?」
  「嗯。」
  「真是太好了,掌門聽說你回來,特地讓我來請你。」
  黃文君顯然與他十分熟稔:「錦亭,掌門師兄可有說什麼?」
  錦亭搖頭:「這幾天掌門心情都不大好,說不上幾句話。」
  「青古門那邊呢,可有繼續來人?」
  錦亭嘆道:「誰說沒有,前日才來書,逼迫掌門在三日內作下決定。」
  黃文君怒道:「這也欺人太甚了!」
  賀芸冷冷一笑:「當今世道,強者生,弱者死,不外如是。」
  錦亭苦笑:「賀師姐說得是,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哎,不說了,周師兄,快與我去見掌門吧!」
  周印嗯了一聲:「帶路吧。」
  這間掌門書房,周印曾經來過一次,就是上回離開鏡海派前,鄒景元召他過來的,如今物是人非,鄒景元早已隕落,裡頭的主人又換了一個。
  即便修士的壽命較常人長,但若是不能順利晉階,最終仍然難逃一死,如鄒景元一般,即便已經結丹,又是一派掌門之尊,坐擁無數靈藥資源,可畢生也就止步於此了,不說千百年後,只怕再過幾十年,連鏡海派的弟子,都未必記得曾經有過這麼一個掌門。
  錦亭將他引至書房外頭,高聲道:「啟稟掌門,周師兄來了。」
  不過片刻,裡頭隨即響起聲音:「請他進來。」
  錦亭道:「周師兄,請。」
  他自己卻並不進去。
  周印推門入內,便見魯延平站在書房中,背負雙手,雖然神色平靜,但手指緊握成拳,無疑洩露了他內心的情緒。
  「五年不見,你已是築基中期,難怪當日師父說你將來不可限量。」魯延平笑道,一邊請他坐下。「周師弟,五年入世,可悟了什麼?」
  「入世出世,都是修行。」周印一直是這種語氣,並不因魯延平的身份而有所改變。
  魯延平也早已習慣,聞言點頭道:「你說得不錯,看來我入門比你早,領悟還沒你深,假若當年你能早點入內門,也許今日面對這種窘境的人,就不是我了。」
  鏡海派的情況擺在那裡,他料到周印必然已經知道,索性攤開了說,苦中作樂。
  周印道:「未必是窘境,也許是機遇。」
  「怎麼說?」
  魯延平其實並不指望他能有什麼法子,要知道周印修煉進展雖然快,可也不過是築基中期,鏡海派的築基修士雖然不多,也不至於就輪到周印冒出頭的地步,若真到了與青古門鬥法的地步,也未必需要周印上陣,只不過師父生前曾經讓他與周印多些親近,他心亂如麻,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周印道:「青古門勢力雖大,可不是最大。」
  魯延平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第 28 章

  周印道:「青古門之上,不是還有上玄宗和天衍宗嗎?」
  魯延平苦笑:「不錯,可人家憑什麼伸出援手,為了救一個小門派,得罪青古門?」
  周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魯延平卻可以感覺到他的平靜,受他影響,原本緊繃的情緒也慢慢舒緩下來,飛快思索著周印剛才說的話,忽而靈光一閃。
  「你的意思是,我們向上玄宗或天衍宗投誠,表示願意歸附?」
  周印點點頭。
  魯延平難住了:「但這樣的話,又回到老問題上,他們憑什麼接受我們的歸附?」
  周印道:「那青古門為何一心想要吞併鏡海派?」
  魯延平想也不想道:「那是因為本派源遠流長,雖已沒落,可門中靈脈丹藥還不少……」
  他話沒說完,周印臉上露出「這不就是了」的表情。
  魯延平也反應過來,精神一振:「一旦上玄宗或天衍宗表現出興趣,青古門也不好貿然下手,這果然是個好主意,不過上玄宗與天衍宗,我們選哪個好?」
  周印道:「不是我們選,而是他們選。」
  鏡海派的情勢一觸即發,對方明擺著吞併之心,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這個時候,假若上玄宗願意插手,那就再好不過,否則第二大宗門天衍宗,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了。
  魯延平嘆了一聲:「周師弟所言不錯,時不待人,我這便寫信,只是沒想到鏡海派數千年的基業,如今卻要在我手上葬送!」
  周印沒有說話。
  從原本聲威赫赫的劍派淪落到如今被人公然欺凌的地步,早在魯延平之前的那些鏡海派前人們要負上很大的責任,就算沒有魯延平,也會是別人來背這個黑鍋,怪只怪他倒霉,在這種風口浪尖上當上掌門。
  不過周印並無多少同情之心,魯延平肯接下掌門,意味著他也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負,相應的,必然要承擔風險,這世上豈會有白佔的便宜?
  權衡利弊,魯延平很快做出決斷,他以最快的時間寫好信,吩咐兩名弟子立刻送過去。
  上玄宗位於蒼和國東北的齊云山脈,為大陸第一宗門,天衍宗緊追其後,卻在西陵,地處西南偏北,離得更遠,但修真者飛行法寶一馭,再遠的距離也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現在魯延平也沒指望對方收到信函之後就肯接受他們的歸附,但只消那兩大宗門隨便哪個肯插一插手,青古門也不敢那麼肆無忌憚。
  信寫得十分懇切,魯延平深知自己處境和身份,將姿態放得很低,不僅願意舉鏡海劍派上下歸附,還言明將派中珍貴靈藥法寶等盡數獻出。
  兩天過去,隔日便是青古門下最後通牒的日期,魯延平心中焦慮,自不待言,偏偏就在此時,陳、吳兩名長老又上門求見。
  「見過掌門。」
  在陳、吳看來,魯延平不過是仗著深受鄒景元看重,才當上這個掌門,論資歷,論能力,他都相差甚遠,只是在鄒景元在世時,一意孤行要立魯延平,他們對這個掌門師兄也有所忌憚,這才讓他得逞。
  所以二人面對魯延平時,自然就少了那份恭敬,甚至還端起長老的架子,倚老賣老。
  魯延平看在眼裡,強壓下怒氣,扯起笑容:「不知兩位長老此來何事?」
  陳長老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青古門的事情,掌門考慮得如何?」
  魯延平的笑容淡了幾分:「陳長老何故如此心急,對方給的時限不是三天嗎,莫非陳長老是來為他們當說客的?」
  陳長老嗤笑一聲:「魯掌門,鏡海派情形如何,你比我還清楚,用不著我來當這個說客,若是你不答應,只怕這全派上下的弟子性命,還有祖師爺傳下的基業,都要毀於你手,屆時你才是鏡海派的千古罪人,又與我們何干?」
  吳長老跟著落井下石:「陳師弟說得是,魯掌門,你就不用考慮了,依附青古門有何不好?對方是大陸第三大宗門,光門下弟子,就有上千,靈石丹藥,更是數不勝數,他們許了一個長老之位給你,已算十分優厚,要知道那樣大的宗門,還從未出過結丹以下的長老呢!總比你龜縮在這樣一個小門派當掌門來得強吧!」
  言語之間,嘲笑意味頗濃,顯然不將魯延平這個掌門放在眼裡。
  魯延平斂去笑容,也不再與他們繞圈子:「我不會把鏡海派交給一個早已對我們存了吞併之心的門派,既然對方期限未至,兩位何必急著為虎作倀?請回吧!」
  吳長老聞言勃然大怒,正欲發作,便聽見守在外頭的侍童與人起了爭執。
  這屋外的結界設計特殊,在裡頭的人聽得見外頭的動靜,但外頭則聽不見裡面的。
  侍童錦亭:「師姐,你不能進去,掌門師兄正在裡頭議事呢!」
  陳沅芷的聲音響起:「我知道我爹他們也在裡面,正因為如此我才來的,讓我進去,我有話說!」
  錦亭:「師姐你不能……」
  魯延平揉著額角,沉聲道:「錦亭,放她進來。」
  外頭突然靜了下來。
  不過片刻,陳沅芷闖了進來,難掩怒氣:「師兄,聽說你想舉派歸附青古門?!你將鄒師伯傳給你的基業置於何地,我絕不同意!」
  陳長老叱道:「沅芷,你進來瞎胡鬧什麼,還不出去?!」
  陳沅芷拉長了臉:「爹,吳伯伯,你們也投靠了青古門,對不對?」
  陳長老赫然變色:「你胡說些什麼!」
  陳沅芷撇過頭,不再看她父親,只是直視魯延平:「師兄,我平日雖然任性,可這次並非胡鬧,既然身為鏡海派弟子,就當與門派共榮辱,鬥法也罷,輸贏也罷,總之我陳沅芷絕不做他人門下的走狗!」
  魯延平也看著她,這個小師妹從小被慣壞了,刁蠻之極,讓人十分頭疼,可關鍵時刻,大是大非,她卻比自己的父親更加清醒,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師妹……」
  他的話沒說完,陳長老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沅芷,出去!」
  「我不!」陳沅芷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陳長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可眼前不是別人,是他的掌上明珠,總不能把人打出去。
  就在僵持之際,錦亭從外頭進來,在魯延平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魯延平的臉色多云轉晴,嘴角上揚,連眉梢都流露出快意,看得陳、吳二人滿腹疑雲。
  但他卻不急著與這兩人說,「錦亭,你把門下弟子都召集到微云宮前面的廣場,我有事宣佈。」
  錦亭依言離去。
  吳長老忍不住問:「發生了何事?」
  陳沅芷也瞪大了眼睛瞧著他。
  魯延平微微一笑:「吳長老何必著急,待會便知。」
  黃文君等人接到通知時是一頭霧水的,忍不住在那裡瞎猜,疑心魯延平想宣佈歸附青古門之事,周印卻已料到幾分,不緊不慢跟在眾人後頭,手指伸入袖中暗袋,點了點周辰的腦袋,示意它不要露出破綻,以免讓他人察覺。
  像周辰這樣的妖獸的存在,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周印平日話就很少,跟別人交往也不多,黃文君幾人倒是知道周辰的存在,只不過周印對他們說這是常見的低階妖獸蠱鳶,他們從未見過蠱鳶,自然也就信了。
  眾人齊集微云宮前,連同內外峰弟子數下來,也不過寥寥數百人,只是數百人交頭接耳,談論掌門召集的目的,廣場上一時也喧囂得很。
  半柱香之後,魯延平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名長老和陳沅芷。
  縱然眾人早已知曉,魯延平仍將青古門要挾的事情略提了一遍,末了才道:「我本才具平平,蒙前代掌門看重,與諸位師兄弟信賴,接掌掌門之位,此事一出,實感愧疚,更覺才薄力微,愧對鏡海派歷代祖師。」
  言語之間,隱隱流露出退位讓賢之意,底下眾弟子大為驚愕,議論紛紛,黃文君更想越步上前說話,卻被周印阻住。
  陳、吳二人相視一眼,只覺得事情出乎意料的順暢,得意之餘又覺有些不妥。
  只聽得魯延平續道:「鏡海派雖小,卻有數千年傳承,若貿然依附一個門派,不但大家面上無光,我也無顏對祖師爺交代,故而前日我派人向上玄宗與天衍宗說明前因後果,請他們出手相助。」
  他頓了頓,「如今上玄宗已有答覆,願意考慮鏡海劍派依附之事。」
  峰迴路轉,眾皆譁然。
  黃文君他們吃驚過後,卻有種莫名的快感:「左右都是要寄人籬下,依附大陸第一宗門,總比被那個青古門吞併來得好,屆時青古門想算賬,也得掂掂自己的份量!」
  賀芸卻問周印:「阿印,這是你出的主意吧?」
  周印沒出聲。
  那頭吳長老已是勃然大怒:「魯延平,你敢爾!」
  魯延平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嘲弄:「吳長老不妨問問大家,他們是想當青古門人呢,還是想當上玄宗弟子?」

  ☆、第 29 章
 
  在誘惑面前,很難有人不動心。
  作為一名修真者,鏡海派弟子與其他宗門一樣,到了築基期,便可通過師門首肯,入世歷練。他們在本門的時候或許還不覺得,一旦入世,接觸到凡塵俗世對修士的尊崇,以及其它各個門派的高階修士,就越發感受到鏡海劍派的渺小。
  一個修士安身立命的基礎,不僅僅在於他本身的修為,還在於他身後的師門背景,作為大宗門的弟子,別說只是築基期,即便是煉氣期,別人要招惹之前,也得先掂量三分,不看僧面看佛面。
  原本青古門作為大陸第三大宗門,假使鏡海派能歸附其門下,以後以青古門人的身份在大陸行走,自然有利得多。但事出有因,非比尋常,青古門不懷好意,又咄咄逼人,這讓許多鏡海派弟子心生反感,甚至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願意選擇與對方鬥一鬥,而非不戰而降。
  但是現在,魯延平似乎給出了一個更好的選擇。
  若是上玄宗願意接收他們,那麼他們將從一個三流劍派的修士,變成大陸第一大宗門的修士,青古門還是上玄宗,其中的差別不言而喻,自然人人都願意選擇後者。
  眾人交頭接耳,表情各異,或震驚,或喜悅,或忐忑。
  魯延平不動聲色,繼續道:「只不過上玄宗與本門素無深交,也不好貿然相助,他們的條件是,鏡海派必須在明日的鬥法裡,不敗於青古門。」
  大家似乎都還沒回過神來。
  陳、吳二人相互遞了個眼色,陳長老正想說話,便見黃文君越步上前,朗聲道:「我等謹遵掌門安排,誓與門派共榮辱!」
  他這一首呼,彷彿石子投入湖面,其他人也隨之紛紛應道:「我等謹遵掌門安排,誓與門派共榮辱!」
  魯延平面色一緩,微微頷首。
  他這個掌門,上任不久,要說威望,自然遠遠不如師父鄒景元,加上兩個長老在一旁屢屢拖後腿,情境一度十分危殆,然而現在大難臨頭,大家同仇敵愾,彷彿又將劣勢扭轉過來。
  其實魯延平心裡很清楚,鬥法無論是贏是輸,鏡海派都難逃被合併的命運,他這個掌門也就做到頭了。
  陳長老忽地冷笑:「掌門,既然我們已經願意歸附,上玄宗何必還要我們與青古門鬥法?難不成是想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鏡海派雖小,豈可受此等折辱?」
  魯延平對他話語裡若有似無的挑撥不以為意。
  「鷸蚌相爭,也得實力相當才行,以鏡海派如今的規模,與青古門鬥一斗法,又有何折辱可言?既然是本來就要發生的事情,眼下有了上玄宗插手,倒可讓青古門不敢太過份,難道陳長老希望我等二話不說,立馬乖乖歸順青古門,才是明智之舉?」
  「再者上玄宗看不看得上我等區區小派,還是兩說,對方掌教清和真人的答覆是酌情考慮,而非一口答應,如今是我們求人,而非別人求我們,這其中差別,陳長老還看不出來?」
  陳長老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吳長老再接再厲:「青古門實力如何擺在那裡,鏡海區區小派,怎堪與它匹敵?這鬥法只怕還未開始,就先輸了一半。」
  魯延平淡淡道:「這就不勞兩位長老費心了,長老們若是無意,明日鬥法我自然也不會勞煩你們。」
  眾人面面相覷。
  青古門人才濟濟,而鏡海派這邊,沒了兩名結丹期的長老,還憑什麼與他人鬥法?
  又有一名鏡海派弟子問:「掌門師兄,假若我們鬥法贏了,上玄宗會不會出爾反爾,為了不得罪青古門,而將我們拋出去?」
  魯延平道:「來信有上玄宗掌教印信,作不得假,上玄宗畢竟是有頭有臉的大宗門,斷不至於作出這等事情來。」
  說罷他又擺擺手:「明日鬥法,在上玄宗的天云峰舉行,屆時我自有安排,你等都先散了罷。」
  他既如此說,諸人心中再有滿腹疑問,也只好三三兩兩離去。
  魯延平不再理會陳、吳兩人,逕自回到書房,便讓錦亭把周印喊過來。
  周印還是那副樣子,冷冷淡淡,面無表情,看魯延平的眼神跟看侍童錦亭一樣,並不因為前者是一派掌門而多了些許恭敬,更不曾因魯延平採納了他的建議而熱切起來。
  所幸魯延平也早就習慣他的態度,不以為意,反倒招呼他坐下。
  原先兩人也算不上熟稔,就算有了師父的交代,魯延平對於周印的印象,也只停留在當時在周家村帶他回鏡海派的情景,倒沒想到因為眼下這件事情,距離拉近了不少。
  「這一回該多謝你,雖則說上玄宗未必抱著好心,但有了他們插手,青古門一心想欺壓我們的局面應當可以扭轉不少。」
  周印問:「比試怎麼比?」
  提到這個,魯延平臉上不多的笑意也消失了。「三場兩勝者贏,上玄宗借出地方讓我們雙方鬥法,為免青古門的人從中作梗,他們也會出面仲裁。」
  周印道:「如果贏不了兩場,這些都是次要的。」
  魯延平緩緩吁了口氣:「你說得不錯,不過上玄宗掌教與我說,他們會要求青古門也得派出實力相當的人,不可恃強凌弱,否則鬥法就沒有異議了,畢竟若是對方出動元嬰修士,那還有什麼可比的?如此一來,尚有幾分勝算。」
  「你打算派誰去?」
  魯延平也不瞞他:「原先定的是林仲文,張顯,還有我。」
  陳、吳兩位長老,魯延平是徹底不考慮了,這兩個人也不知私底下與青古門作了什麼交易,如今還未投敵,就已心繫敵方,屆時只怕上了戰場,還會故意放水投降。
  張顯周印認識,就是剛才提問的那個弟子,與魯延平差不多入門,如今已是築基後期,算是本門中修為較高的。
  但林仲文是誰?
  周印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明白表示了疑問。
  魯延平苦笑:「你平日深居簡出,仲文師弟亦是埋頭修煉,難怪你沒聽過,他比我晚幾年入門,天資頗高,深受師父器重,十年前到了築基圓滿時就開始閉關衝擊結丹,眼看差不多也該出關了,誰知天不從人願,昨日我剛知道,仲文師弟結丹失敗,已經隕落了。」
  如此一來,就空出一人,需要重新擇定。
  他停住話頭,望住周印。
  周印道:「門中修為比我高的人還有。」
  魯延平答:「但他們都不及你冷靜,臨場應變,不是修為高就可以的。」
  周印道:「我不保證能贏。」
  看似膽怯憷戰的話在他說來無比自然。
  魯延平咳了兩聲:「我知道,你盡力便是,這邊我與張師弟的兩場,若是能贏,那便最好了。」
  周印沉默良久。
  「好吧。」
  此番要去鬥法,而非玩耍,自然不可能帶上周辰。
  所以任它撒潑打滾無數圈,周印也不為所動。
  「我將你暫時交由劉小宛照看,並和她說,你只是低階妖獸蠱鳶,你且記得不要說話,就能無礙,萬一碰到危險,就及時躲避,用我教你的隱身術,知道不?」
  在他看來,劉小宛不大靠譜,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毛團求帶不成,撅著屁股對著他,不吱聲。
  周印伸手戳一下。
  不理。
  又戳一下。
  不理。
  周印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一會兒她會來帶走你的。」
  周辰堅持不住了,帶著哭音軟軟道:「娘~~~」
  「說過多少次,不要叫娘。」
  周印將它拎起來,眼對眼,毛團委屈的眼神瞅著他,淚水要掉不掉。「帶我,帶——」
  「不行。」周印斷然拒絕,手指撓了撓它的下巴。「乖乖聽話,回來的時候要是能看到你化形,以後就帶上你。」
  最後的最後,自然毛團落敗,噙著淚水目送著他離開。
  嗚嗚嗚,離別分開什麼的,最討厭了!
  翌日一早,魯延平帶著鏡海派眾人,趕赴上玄宗。
  他特意留下幾名親近師弟,授予權限,命他們暫時照看門派,為的就是防止自己不在時,兩名長老引狼入室,趁機興風作浪。
  諸事安排妥當,諸人馭起飛行法寶,縱然相距千里,也不過轉眼可至。

  ☆、第 30 章
 
  上玄宗在蒼和境內東北部,與鏡海派徒佔鏡海山脈卻無力管轄不同,上玄宗幾乎擁有一條完整的北斗山脈,因其在大陸第一宗門的赫赫威名,而無人敢犯。
  北斗山脈錯落分佈七峰,恰似北斗七星的排布,故以七星命名,分別為天樞峰,天璇峰,天璣峰,天權峰,玉衡峰,開陽峰,瑤光峰,天樞為主峰,其餘各峰都有峰主坐鎮,峰主其下可自行收徒,掌教並不干涉他們的日常雜務,但每逢有大事,則需聽從掌教之命,齊心協力,共同禦敵。
  如此一來,上玄宗的地盤,除了北斗山脈之外,甚至還囊括了附近數百里,蒼和國君不敢得罪上玄宗,特地將範圍以內的村落縣府單獨劃分出來,其賦稅所得不交國庫,而專門贈予上玄宗。
  雖然凡間錢財在修真人看來作用不大,修士之間是以靈石代替貨幣來流通,但是修士也非與世隔絕,往往入世修煉,品嚐美食,所穿衣物,都與世俗錢財息息相關,也因此,上玄宗掌教默許了蒼和國君的行為,而這些地方的百姓背靠上玄宗,時常受其庇護,更將上玄宗奉若神明一般。
  這一代的上玄宗掌教是清和真人,元嬰後期修士,然而他並不是上玄宗修為最高之人,其餘各峰,亦不乏元後修士,甚至傳說還有一名修士已經成功突破元嬰,晉階化神期,只不過很少露面,所以知之者更少。
  既然單單元嬰修士就有十三位之多,其他結丹修士,則更比比皆是,不像鏡海派,即便出了一個結丹修士,也要奉若神明似的供奉著。
  這樣一個弟子上千,高人無數,實力強橫的宗門,自然當之無愧大陸第一,所以從他們答應插手雙方鬥法的那一刻起,青古門就開始坐立不安。
  魯延平等人一到上玄宗地界,早已有人等候在那裡,見他們落地,立時上前寒暄。
  「諸位道兄好,這位想必就是魯掌門了?在下余舟,上玄宗天樞峰清和真人門下,代掌教前來恭迎各位。」對方面帶笑容,頜下微鬚,三十開外模樣,透著大門派的自矜,他沒有因為魯延平等人出身小門派而面露輕視,可也熱情不到哪裡去。
  原本以魯延平的身份,自該是掌門親迎,才顯禮節,可眼前這人,不過是上玄宗掌教弟子,卻已經有結丹初期的修為,比他們這一行任何一個人都要高,再說鏡海派有求於人,怎敢拿喬?
  情勢如此,不得不面對現實。
  魯延平捺下心底一絲澀然,笑著回禮:「有勞余道兄,我便是鏡海派掌門魯延平,身後這些師兄弟,都是我鏡海派門人。」
  余舟點點頭:「魯掌門請隨我來,掌教正在靈壽宮等候各位,青古門的道友也已到了。」
  魯延平略略吃了一驚,沒想到對方竟那麼快。
  他下意識往周印那裡看了一眼,後者一如深井冰潭,波瀾不興。
  魯延平的心忽然就情慢慢平和下來。
  「那就勞煩余道兄帶路了。」
  天樞峰高聳入云,從山腳到到山頂,怪石嶙峋,寸步難行,絕壑生瀑,飛湍而下,奔騰如浪,看似奇險無比,雖然對於修士來說,這實際上也構不成什麼難度,但一路行來,余舟卻不用飛行法寶,而是帶著他們一步步往上走。
  彷彿察覺他們的疑惑,走在前面的余舟回過頭,略帶歉意:「上玄宗有祖訓,非瀕臨門派滅亡,十萬火急的大事,不得在上下山時使用飛行法寶,所以不單是各位道友,就連我等本門弟子,又或是方才青古門的人來,同樣是像尋常人那樣走上去的。」
  黃文君奇道:「這又是為何?」
  余舟一笑:「修士所倚仗的,無非是靈力法寶,可人生在世,總不可能一帆風順,萬一碰上遇敵受傷,暫時失去法力的情況,就得依靠雙手雙腳,與尋常人無異了,試想一下,如果到時候情況危急,連逃命的力氣都沒有,還有什麼可說的?祖師爺立下的規矩,無非是讓我等不要忘記軀體自身的鍛鍊罷了。」
  黃文君幾人面面相覷,只覺得這規矩好生古怪,且不近人情。你們自己平時愛爬山也就罷了,哪有客人上門,還讓客人也跟著走路的道理?再說修士修煉不就是為了擁有無上神通,好端端的,竟還立下在門派裡不准使用飛行法寶的規矩,豈不是多此一舉?
  魯延平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同樣微微流露出這樣的意思。
  周印的興趣倒是又多了一層,能不被法術和法寶矇蔽雙眼,知道居安思危,立下這樣規矩,也難怪上玄宗能有今日的規模與成就。
  數人如履平地,不過半柱香時間,便到了峰頂。
  鬥法的地點位於天樞峰的靈壽宮前面,四周山形迂闊延綿,廣袤霽潔,隱於霧靄之中,奇秀入云,終年覆雪,或明或現,而靈壽宮作為上玄宗主峰的議事場所,經過前後數代人幾千載的經營,早已是處處玉樹瓊枝,風簾翠幕,繁花參差掩映,四季不敗,宛若仙境一般。
  縱然是別的修士來到這裡,也免不了驚嘆一番,更勿論是鏡海派弟子們。
  趁著余舟進去通報的空隙,黃文君瞅著眼前一切,慨嘆道:「看看人家這佈置,才不愧是大陸第一宗門的氣派!」
  雖然為了門派的前途而憂心忡忡,聽了他的話,魯延平也難得露出笑意:「你們別顧著看美景,須知這裡頭,是處處下了禁制的,像那些青樹翠蔓,若有外敵來犯,轉眼就能成為木屬性的防禦結界,其實我鏡海派也有這樣的佈置,只是這裡作出的結界,自然也更高級些。」
  正說話間,余舟從裡頭出來。
  「真人請諸位入內奉茶。」
  魯延平微微頷首,跟著他進去。
  敬元殿是靈壽宮的中殿,也是靈壽宮最核心的建築,上玄宗接見外客,門派之內重大議事,皆在於此,丹楹刻桷,雕樑畫棟,莊嚴而肅穆。
  此刻裡頭已經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見魯延平他們進來,都略靜了靜。
  主位上一名鶴髮童顏,白色道袍外罩著灰色紗衣的道人站了起來。
  「魯掌門遠道而來,老道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余舟快步走至道人身後站定,神色恭謹。
  魯延平哪還能不明白這個道人的身份。
  「鏡海派魯延平見過清和真人。」
  對方是元嬰修士,又是上玄宗掌教,論修為,論身份,確實都沒有親自出迎的必要,能夠起身說句寒暄的話,已經是極客氣了,魯延平心中並無不滿,也不敢不滿。
  清和真人呵呵一笑,看上去沒有絲毫架子,態度很是和藹:「魯掌門不必多禮,你們來得正巧,青古門道友亦剛到不久,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天衍宗長老霞明真人。」
  他所指的,是下首首座一名四十上下的元嬰修士,對方瞟了他一眼,略略點頭,卻沒有起身招呼的打算。
  又聽得清和真人道:「這位是萬山門的李竹書道友。」
  「這位是青古門台慈方長老。」
  順著清和真人的引薦望去,便見一名中年人坐在那裡,雙手交握,面無表情,看見魯延平的目光,也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他身後站了幾個年輕男女,容貌氣度俱都不凡。
  此番不是只有鏡海派與青古門鬥法,如今卻將天衍宗等宗派也牽扯進來,瞧這架勢,倒像要舉行宗門大會似的。
  清和真人請魯延平等人入座。
  「先前鏡海派道友傳書於我,讓我主持鬥法一事,我思來想去,單憑上玄宗在場,只怕老道我年邁力衰,難免老眼昏花,有失偏頗,便一併請了天衍宗與萬山門的道友來做個見證。」
  天衍宗霞明真人微哂:「清和掌教公正嚴明,天下誰不知道,何必還要多此一舉將我們都喊來?」
  明明是上玄宗想插手分好處,現在倒是義正言辭,原本鏡海派也曾傳書於天衍宗求助,只是天衍宗近來有些內務要料理,就不想搭理這茬,卻沒想到讓上玄宗撿了個便宜,這老狐狸真能鑽空子下手,霞明真人想想就覺得不爽,忍不住諷刺一句。
  清和真人涵養功夫早就到了一定境界,聞言非但不以為意,反而笑道:「既是修真,便是同道,同道中人鬥法,還是以和為貴的好,青古門為了公平起見,此番派出的,也大都是築基修士,與鏡海派弟子實力相當,實乃高風亮節之舉,我有幸能在此作為見證,同樣與有榮焉。」
  他既發話,台慈方也不能再沉默下去,天衍宗敢跟清和真人抬槓兩句,是因為天衍宗的實力屈居第二,但青古門與上玄宗相比,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台慈方卻不敢如此放肆了。
  「此事因本派至寶紫霞落影燈而起,鏡海派交不出人,又交不出東西,理虧在前,歸附青古門,亦合情合理,只不過如今既然是鬥法,那便有勞真人與諸位做個見證,免得說我青古門恃強凌弱,仗勢欺人!」
  清和真人呵呵一笑:「好說,好說,不知諸位是想歇息片刻呢,還是立即比試?」
  台慈方看了魯延平一眼,不屑道:「有些人就算歇息再久,也還是那樣,倒不如趁早開始罷。」
  這股輕蔑之意太過明顯,以至於不少鏡海派弟子都變了臉色,魯延平淡淡道:「我贊同台長老的建議。」
  清和真人似乎沒有看見雙方的暗潮洶湧,依舊笑道:「好吧,那便開始,第一場,兩位想派誰上?」
  台慈方:「劉譽。」
  他旁邊一名修士站了起來。
  魯延平略略變了臉色:「台長老,這似乎與我們之前協定的不符。」
 
  ☆、第 31 章
 
  那個名叫劉敏的修士,容貌俊秀,年歲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便已是結丹初期。
  但凡修士,只要成功結丹,就可駐顏不老,甚至還可以讓容貌越發年輕,所以修士的外表向來是作不得準的。
  但能讓魯延平變色的,並不是這些。
  「台長老,我記得鏡海派與青古門有約在先,鬥法雙方,修為不得差距過大,我鏡海派區區三流小派,何至於讓貴派出動金丹高手?」
  台慈方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們不是還有兩位結丹長老嗎?」
  魯延平:「兩位長老並未隨同出行。」
  台慈方:「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青古門能挑出兩名築基弟子,已是殊為不易,再多的,那起碼都是結丹期的了,哪像你們鏡海派……」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未有再說下去。
  便是這樣欲語還休的嘲弄,才更讓人憤怒。
  鏡海派弟子個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
  他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意識到實力的重要性,只因對方是大陸第三大宗門,所以即便言語輕慢,也被視為理所當然,單看在座所有人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們顯然沒覺得台慈方的話有什麼不妥的。
  魯延平作為掌門,顯然不能像別人那樣喜怒形於色,他隱忍半晌,總算將怒氣強壓下。
  「這與當初約定有所出入,恕難從命。」
  台慈方冷笑一聲:「不鬥法那便更好了,那也不過是我們掌門仁慈,想給貴派一個台階下罷了,若是給臉不要臉,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紫霞落影燈那筆帳,可還沒算呢!」
  黃文君按捺不住:「紫霞落影燈的事情,分明你們自己的弟子見寶起意,狗咬狗自相殘殺,別什麼髒水都潑到鏡海派頭上來,你們那盞破燈,我們還不稀罕呢!」
  台慈方目光微閃,立時接道:「喔,這麼說,你們真見過那件法寶了?」
  黃文君一噎。
  魯延平知道他這是落入了對方的言語陷阱,暗嘆一聲,望向清和真人:「還請真人與諸位前輩主持公道。」
  修真者強者為王,哪裡來的公道,他如此說,不過是想試探一下其他人的態度罷了。
  青古門忘了,自己覬覦鏡海派數千年積攢下來的法寶丹藥,別人又怎麼見得他們獨吞?
  果不其然。
  天衍宗霞明真人輕咳一聲:「台長老,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太過?既然說好鬥法,那便以鬥法決勝負,其它舊事,就勿要牽扯了罷。」
  清和真人也寬慰道:「魯掌門,這位劉修士雖已結丹,不過結丹未久,道心不穩,實力相去不遠,貴派的築基期修士亦可與之一戰,未必沒有機會。」
  魯延平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台慈方與劉敏的臉色卻難看起來。
  尤其是劉敏,先前為了能夠在短時間內結丹,他用了大量靈藥來提升修為,當時沒覺得怎樣,近一段時間內,後遺症開始漸漸顯露出來,幾次修煉期間,也差點走火入魔。可他本以為此事情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上玄宗掌教竟如此厲害,只看了他幾眼,便一語道破。
  李竹書微微一笑:「兩位前輩所言甚是。」
  論實力,萬山門還排在青古門之後,所以李竹書奉師命而來,並不貿然出頭,只是跟著看戲。
  「既然如此,那我便沒有異議了。」魯延平頷首道,又側頭低聲道,「張顯,這場你上。」
  這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此番鬥法,鏡海派這邊三人,魯延平本人為築基後期,已臻圓滿,張顯也是築基後期,只有周印實力最低,是築基中期。
  周印贏的希望最小,所以原本這一場,對上結丹初期修士,很可能穩輸不贏的,讓周印上,則再好不過。
  但是魯延平想得更多。
  一來這第一場,在眾目睽睽,諸多大宗門面前,就算是輸,也不能輸得太難看,否則兩者差距太大,周印輸了事小,鏡海派顏面掃地事大,小門派也有小門派的尊嚴,即便迄今為止都出於弱勢,魯延平也不願意再丟人。
  二來是因為方才清和真人的話,對上劉敏,如果發揮得好,未必沒有勝算,而張顯,可以稱得上是這一代鏡海派中的佼佼者了。
  張顯應了一聲,緩步走至場地中央,朝劉敏遙遙拱手。
  台慈方微微一哼,算是默許了。
  清和真人道:「好,兩位道友,請罷。」
  劉敏身形一閃,人已到了張顯面前。
  「多有得罪!」
  張顯袍袖一捲,紫陽劍陡現手中,劍身紅光若隱若現,隨著他將劍刺向對方,紅光乍然大漲,化為星火,劍尖所指之處,火焰朵朵而起,很快匯聚成稠密的火雨,鋪天蓋地落向劉敏,若非後者有護身結界,只怕此刻已經被燃成灰燼。
  彫蟲小技也敢來賣弄。劉敏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拇指食指相捏為訣,右手一翻,周身旋風頓起,手中羽扇將火雨悉數扇了回去。
  「焚天扇。」魯延平輕輕道,坐直了身體。
  張顯不慌不忙,劍劃了個半圓,身形隨之往後飄。
  那個半圓漸漸擴大,衍生成一道水簾,潑天火雨澆灌上去,自然統統熄滅。
  在場諸人咦了一聲,神色從漫不經心,到漸漸認真觀看起來。
  「張師兄竟是水火雙靈根?」賀芸也低呼一聲。
  雙靈根不如單靈根,但如果雙靈根中的屬性是五行相生,則事半功倍,但張顯恰恰相反,他的雙靈根,卻是相剋的兩種屬性,水與火。
  俗話說,水火不容。擁有水火雙屬性的人,一般只會選擇其中一種進行深入修煉,但張顯不僅將兩種屬性的法術都結合起來,而且已經達到了嫻熟運用的地步。
  照如此看來,對方雖是結丹修士,確實也並非全無勝算。
  劉敏臉色微變,朝他丟出幾張黑色符籙。
  輕飄飄的符紙被焚天扇一扇,如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倏然停在半空,圍繞著張顯,成為一個奇特的符籙陣型。
  張顯食中二指併攏,順著劍身滑向劍尖,嘴唇張闔,默念口訣。
  符籙形成一道風牆,將他困在中央,隱隱挾帶著咆哮之聲,彷彿野獸將欲出籠。
  黑風之中,漸漸浮現出一個面目猙獰的獸首,向張顯猛地撲了過去,森森白獠,血盆大口,擇人欲噬。
  張顯手中紫陽劍脫手而出,從獸首額頭正正穿了過去,黑風被劍光打散,很快又凝聚起來,猙獰獸首低咆一聲,越發張狂,週遭風勢突起,將張顯重重裹住。
  紫陽劍在半空拐了個彎,又從獸首後面繞了過來,紫火浮動,如破空裂雷,聲勢驚人。
  張顯這招御劍之術,乃是劍修在築基中期之後才能學習的法術,練到至高境界,劍亦有靈,劍靈成為主人的另一個分身,從心所欲,制敵於千里之外,不比任何一件法寶差,當年劍仙玄英,為救故人,一夜之間連傷十三名結丹修士,手中聚氣成劍,無須憑藉任何外力,已到了劍修的出神入化之境,在他之後,再也沒有一個劍修能夠如他一般,世人於是漸漸看輕劍修,劍修也隨之沒落。
  眼下張顯已經將一把紫陽劍用得爐火純青,手指憑空引動,劍便隨之攻擊轉向,毫無遲滯,只不過因為劉敏的修為擺在那兒,且他手中焚天扇也不是凡物,所以局面一時堅持不下,難分勝負。
  劉敏因奉師命,一心一意要張顯輸得難看,便用上了八九分靈力,將那股黑風操控得如銅牆鐵壁一般,死死裹住張顯,且越收越緊,黑風凝聚的獸首跟著盤踞而起,偷了個空隙,朝張顯當頭咬下。
  張顯有點急了,他咬破手指,以血在掌心畫了一道烽火燎原符,正好打在撲面而來的獸首額頭上,火焰轟然四起,猛獸嘶吼一聲往上竄去,伴隨著黑風消散在空中。
  劉敏等的就是這一刻。
  修士鬥法,往往轉瞬即可奪命,所以他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焚天扇揮了兩下,黑風化作無形繩索平地而起,緊緊纏住張顯雙足,又將青、黑、灰三色符籙拋至半空,焚天扇順勢而起,三張符咒接觸到扇底餘風,瞬間化作三色龍首,後綴輕煙化成的龍身,從三個方向撲向張顯。
  張顯滿頭大汗,顧不上雙足無法自由活動,紫陽劍從頭頂飛出,半空斬落一個龍頭,龍頭化作符紙碎片掉落下來,另外兩個龍頭來勢絲毫未減,紫陽劍卻已經來不及阻擋了。
  魯延平騰地站起來。
  身後鏡海派弟子個個看得緊張萬分,還有幾個情不自禁啊了一聲。
  每個人都覺得張顯這次死定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束五色光芒驟然閃現,兩個龍頭被生生裹住,嗤的微響,化作輕煙符紙,消散而去。
  救了張顯的五色光芒倏然飛起,直直鑽入清和真人袍袖之中。
  在場沒有人看清他剛才究竟用了什麼法寶。
  「既是在此地鬥法,那便點到即止,還是不要傷了和氣的好。」
  清和攏袖微笑,仙風道骨。


  ☆、第 32 章

  清和真人肯出手,魯延平自然鬆了口氣。
  「多謝真人援手。」
  「魯掌門客氣了,這場比試,是青古門道友獲勝。」清和真人道。
  張顯死裡逃生,大汗淋漓,面色蒼白,有點回不過神來,還是黃文君上前拉了他一把,將人半拽半扶地帶回來。
  台慈方對清和真人的插手很不滿意,但既然己方贏了,他也懶得多說什麼。
  「霜姬。」
  「弟子在。」
  「這場鬥法,由你去吧。」
  男尊女卑的太初大陸,女子大多在家相夫教子,一輩子足不出戶,行走江湖的女子很少,踏入修仙之路的女修士就更少。
  林霜姬人如其名,膚色欺霜賽雪,勝似白玉,長發梳成望仙髻,鬢邊金釵上的雙飛藍蝶顫顫欲動,一下子將所有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不知鏡海劍派要讓哪位道友出戰?」
  她行止嫻靜,連說話亦是溫婉動人,渾不似青古門其他人那般咄咄之勢。
  魯延平起身:「魯某不才,願與林姑娘切磋一番。」
  兩人俱是築基後期,實力相當,林霜姬仔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笑道:「請罷。」
  鏡海派已經輸不起另一場,魯延平打定主意先發制人,速戰速決,飛虹劍一出手,便化作千萬道劍光,劍光之中,彷彿又藏著一把把更小的劍,如雷霆萬鈞震江海,去勢難擋,又似牆邊伸手折梅,十拿九穩,所有劍光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密集的圓形劍陣,朝林霜姬飛掠而去。
  林霜姬大吃一驚,沒想到魯延平動作如此之快,攻勢如此迅猛,原先僅有的一點小覷之心也盡數除去,連忙祭出自己的法寶玲瓏刺。
  玲瓏刺一如其名,玲瓏如簪,不盈一握,可隨主人心意變化大小,林霜姬不退反進,腳下凌空而起,迎著劍陣,雙手玲瓏刺插入劍光,往兩邊分開。
  漫天劍光彷彿被玲瓏刺的威力所懾,稍稍黯淡了一些,林霜姬默念口訣,玲瓏刺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劍陣被玲瓏刺這一分,威勢驟然大減,劍光逐漸變弱,林霜姬破了劍陣,去勢卻不停,挾著玲瓏刺往魯延平飛掠過去。
  卻聽得耳後一聲尖銳細響,她心頭一驚,只來得及側身扭腰,飛虹劍擦著她的脖頸堪堪飛過,細膩如玉的肌膚上隨即留下一道血痕。
  這才是飛虹劍真身。
  剛才諸多劍光,不過是劍影分身,找不出真正的劍,破解了劍陣也無濟於事。
  千劍幻陣,是劍修的高階法術,雖然魯延平不過築基修為,但他那把飛虹劍,是鏡海派歷代掌門法寶,加上這個法術經過前代掌門鄒景元改良,威力雖然減弱了一些,但也更適合築基修士使用,並不會因為越階而遭到反噬。
  林霜姬摸了摸脖子,濕膩腥羶,血從傷口冒出來,染紅了潔白的衣領。
  「我輸了。」她面色慘淡,卻不失風度。
  「承讓。」飛虹劍入手,魯延平回禮。
  在場其他人樂得看青古門吃癟,見狀都紛紛露出笑容。
  原以為鏡海劍派寒門小派,即便鬥法,可看性也不強,如今看來,雖談不上驚才絕豔,可也絕不至於平庸無趣,就前兩場的表現來看,並不比那些大宗門的人差。
  相形之下,台慈方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連林霜姬回去落座,他也沒拿正眼看一下。
  清和真人還是那一派宗師風範:「既然如此,那便開始第三場吧。」
  台慈方那邊,有個人站了起來。
  對方身材高大,眼神凌厲,一襲青色袍子,蓋不住周身氣勢。
  「在下青古門魏弈長,願向貴派討教。」
  周印起身。
  魏弈長哂笑:「貴派怎麼盡出些弱不禁風的病書生!」
  周印身形頎長,蕭肅如松,當然與弱不禁風這四個字搭不上邊,但他不發一言,也沒反駁,眾人只當他頭一回面對這樣的場面,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黃文君小聲問賀芸:「阿印才築基中期,對方已是築基後期,沒問題吧?」
  賀芸也憂心忡忡:「不曉得,希望阿印能贏吧。」
  連他們都沒有信心,魯延平更不用說,心中天平不斷地左右搖擺,一面是後悔讓周印參加如此重要,關乎門派存亡的鬥法,一面又暗暗安慰自己,在如今人才凋零的鏡海派,周印的冷靜和應變,恰恰是其他修士所欠缺的,未嘗沒有贏的機會,從紫霞落影燈到妖獸女悅的兩次事件,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自己不必妄自菲薄。
  周印不可能也沒興趣體會別人的心理活動,魏弈長充分吸取了前一場的教訓,一上來便先發制人,用了殺招。
  甚至不待周印站定,他便亮出鬼羅旗,雙手一翻,旗子瞬間變作八面顏色的小旗,分八個方位,插入周印腳邊不遠處,旗杆入土過半,穩穩地插在地上。
  周印反應也不慢,隨即飛身後退,想越過旗子圍起的結界,卻發現身體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牆體阻住,四面環繞,困在其中。
  魏弈長張口吐字:「坤!」
  乾者天,坤者地。
  其中一面青色小旗瞬間化作幾根粗壯荊棘破土而出,飛速朝周印腳踝纏繞而去。
  靈隱劍灌注靈力,霞光隱隱,砍在那些荊棘上,卻是無濟於事。
  他腳步微移,避開瘋狂生長的荊棘,便又聽魏弈長吐出一個字。
  「兌!」
  腳下磚石驀地化作泥沼,雙足微微陷了下去,他抬起右腳,卻發現左腳陷得更深。
  而那頭荊棘已經纏繞上來,緊緊縛住他的腳踝,根莖上的尖刺瞬間穿透鞋襪,刺入肌膚。
  一陣刺痛,甚至能感覺到血從傷口流了出來。
  靈隱劍手中飛出,周印默念口訣,劍身挾著凌厲寒氣刺入荊棘。
  嗤的一聲,荊棘被劍氣砍斷,碎裂開來。
  然而腳下的泥沼一點點往下陷,已經沒過周印的腳踝。
  此時從他身後的沼澤中,又伸出兩根成人手臂粗細的荊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著小腿纏繞而上,衣裳瞬間被尖刺劃破,點點腥紅浸透布料。
  靈隱劍倏地飛了起來,寒氣挾著靈力掠過之處,數根荊棘化為齏粉,但只要沼澤還在,荊棘便能從裡頭源源不斷生長出來,斬之不盡,殺之不絕。
  周印的靈隱劍只有一把,顧此失彼,一旦將精力花費在應付對方的攻擊上,就沒法再分神去進攻,再者修士的靈力是有限的,靈力耗盡,鬥法也就輸了。
  魏弈長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鏡海派這邊,賀芸看得十分緊張:「這可怎麼辦?」
  黃文君搖搖頭,一籌莫展。
  魯延平暗嘆一聲,心道大勢已去,做好了輸掉一切的準備了。
  那頭新生的荊棘越長越快,這邊剛剛斬掉一些,那頭已經有些纏至周印腰際,衣裳上血跡斑斑,顯然都是被荊棘刺傷的傷口。
  魏弈長淡淡道:「你若不認輸,那些東西只會不斷往上長,最後把你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頭,無須我說,你應該也能想像到那滋味如何了。」
  周印不置可否,靈隱劍依舊凌空斬著荊棘,他手腕一翻,右手執洗天筆,在左手掌心畫了一道符籙,然後無視荊棘纏身的痛楚,彎下腰將符籙印在沼澤地上,沼澤微微晃動,稠密泥濘漸漸變得稀薄,周印趁機將身上荊棘斬斷,凌空一躍,雙腳輕而易舉地從沼澤中拔出來。
  魏弈長咦了一聲,面露驚訝。
  周印手上未停,洗天筆畫了幾筆,一道水箭不知從何處而來,往魏弈長背心正正掠去,若被打中,只怕得當場吐血,倉促之間,魏弈長忙往一旁飛掠閃避,但他原本需要凝神聚氣才能發揮作用的法術也隨之被打散,沼澤、荊棘,甚至是在周印周身築起結界屏障都消失不見。
  倒是小瞧了你!魏弈長暗自冷笑,看著周印憑空畫符,雖然覺得對方已經黔驢技窮,但為了速戰速決,他依舊發動了八卦陣的剩餘陣勢。
  「離!」
  八卦之中,離對火。
  火焰轟的一聲,在周印熊熊燃起。
  魏弈長隨即打出幾張上面附著疾火訣的符文,火勢越發猛烈起來,就在周印頭頂見方的天空,跟著下起火雨,企圖從四面八方,將周印困死在裡頭。
  火生土,既無水,看你如何滅火,不求饒,就等著被燒死吧!
  火藉著風勢燒得猛烈,只看得到火光中人影憧憧,卻看不清周印究竟如何。
  魏弈長手中符文源源不斷地打出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太卑鄙了,不是鬥法麼,難道要鬧出人命不成?!」
  黃文君便要拍案而起,卻被魯延平按住。
  「你作什麼!」
  「讓他停下來,阿印要被燒死了!」
  「既是鬥法,技不如人,生死自理,作為修士,早該有此覺悟,周印還沒認輸,便是鬥法還沒結束,你慌什麼,坐下!」魯延平厲聲喝道。
  黃文君咬咬牙,站著沒動,卻也沒再衝上去。
  旁邊賀芸等眾人,擔憂之情,不比他少,可正因為他們知道魯延平說得不錯,所以才強忍著沒過去。
  台慈方呵呵一笑:「魯掌門真是深明大義,眼看著貴派弟子就要死在你眼前,還能如此淡定自若,著實令人欽佩!」
  魯延平鐵青著臉沒有答話。
  清和真人彷彿沒有看見他們的爭執,還是安坐那裡,一派云淡風輕的微笑。
  這邊台慈方話未落音,那頭天空忽而烏云密佈,雷聲轟鳴作響,少頃則傾盆大雨澆灌而下,在場修士連忙築起護身結界,以免被雨淋濕,但魏弈長就沒有這麼好運了,他發現自己抽出一點靈力築起的結界,竟然抵擋不住雨勢從天而降,不僅把自己淋了個透心涼,還把自己苦心經營的,企圖困死對方的火勢都給破壞了。
  熊熊火焰漸漸小了下來,他還沒來得及用出八卦陣,便見靈隱劍從火中飛了出來,來勢洶湧,若驚鴻穿柳,又似無常索魂。
  魏弈長睜大眼睛,往左閃避,鬼羅旗也擲了出去,卻落了個空,直直插入地上。
  不好,是幻影!
  一劍分而為二,兩劍分而為四。
  天地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潑天雨點打在地上,響聲驚徹天地,阻礙了他對劍勢的判斷,只覺得背後一涼,尚來不及召回鬼羅旗,肩胛處已經被靈隱劍穿過。
  魏弈長噴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傷口冰寒徹骨,禁不住發抖。
  靈隱劍一招得手,復又飛回它的主人手中。
  火焰徹底熄滅下來,眾人看到周印將劍尖拄著地面,同樣渾身濕透,遍佈傷口,卻似乎毫不覺得自己狼狽,只是面色漠然,看著倒在地上的魏弈長。
  「你輸了。」


 ☆、第 33 章

  隨著他話剛落音,雨過天晴,云開見日,又是一片晏然。
  鏡海派弟子個個喜形於色。
  原本不抱希望,誰知卻有意外驚喜,魯延平同樣大為高興。
  清和真人微微一笑,望向周印:「道友,鷓鴣湖的水可還好用?」
  周印道:「還行。」
  旁人都不知他們在打什麼啞謎,惟獨周印一清二楚,剛才那場傾盆大雨,非是憑空引來,而是借自靈壽宮旁邊那個鷓鴣湖裡的水。
  高階修士自然可以呼風喚雨,不在話下,但周印現在修為不夠,匆促之間不可能引來雷云,還是這麼大的一片雨,自然需要借勢。不過旁人不察,很容易被矇蔽過去,像魯延平甚至台慈方他們,就沒看出其中的奧妙,清和真人倒是一清二楚,卻並沒有說什麼。
  本來吧,兩人鬥法,就是各出奇招,周印這一下,可算是神來之筆,別人縱然不是心服口服,倒也無話可說。
  清和聞言,笑意更深,對青古門的人道:「這一回,是鏡海派的道友獲勝了。」
  台慈方的臉色十分難看,原本此行,他就想著定是十拿九穩,雖然上玄宗在旁虎視眈眈,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不可能公然幫著鏡海派,誰知一波三折,變故忽起,一個弱小的鏡海派竟生生反敗為勝。
  他悶哼一聲,站了起來。
  「那我就要先恭賀真人了,上玄宗漁翁得利,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鏡海派收入囊中,真是可喜可賀!」
  清和真人似乎聽不出他的譏諷,笑道:「青古門願意放下身段,派出門中實力相當的修士與之鬥法,如此氣量,也令我等同道中人欽佩之至!」
  台慈方沒接話,臉色方才略略好看了點。
  便聽得清和真人續道:「今日趁著諸位道友在此,清和想請各位作個見證。既然鏡海派獲勝,便當由鏡海派自行決定去留,我上玄宗絕無恃強凌弱,趁火打劫之心。」
  眾人俱都驚訝起來。
  魯延平更是一愣。
  按照約定,若鏡海派勝出,青古門不能再找藉口吞併,此事不了了之,但是他當初曾與清和道人說過,假使鏡海派勝,便舉派歸附上玄宗,以示誠意。
  就算原本還有一絲不甘,經過這次鬥法,魯延平也已經很清楚了,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保住一個門派,今日有青古門,難保明日沒有其它門派心生覬覦。
  最好的辦法,就是主動退位讓賢,依附一個強大到沒有人敢輕易侵犯的宗門,才是對鏡海派所有人最好的交代,否則,別說那些靈石丹藥了,即便是他們這些人的性命,也未必能夠保全。
  心下有了計較,他深吸了口氣,起身拱手:「真人胸襟廣闊,令晚輩佩服,只是君子一諾,駟馬難追,既然有言在先,晚輩便不會反悔,願舉派依附上玄宗,但憑真人吩咐。」
  所有人都望向清和,想看看他到底怎麼處理這件事。
  清和真人沉默半晌。「魯掌門心意已定?」
  魯延平道:「此意已絕,定不反悔。」
  「那貴派的丹藥靈脈呢?」
  「一切聽憑真人處置。」
  清和真人望著他,神色平和,又帶了一絲悲憫,彷彿明白他的苦衷,輕嘆口氣,道:「罷了,既是如此,從今往後,鏡海派弟子悉數歸我上玄宗門下,至於鏡海派的靈石丹藥等物,命人清點之後,便會各分出一份,送往各派,以酬謝今日諸位勞苦,赴上玄宗之邀,在此觀戰見證。」
  這一下,不單是其他宗門的人,就連台慈方也大吃一驚,轉頭盯著清和。
  鏡海派弟子也就罷了,連他們的掌門都不過築基期修為,各大宗門哪裡稀罕,但是靈石丹藥就不同了,鏡海派也曾輝煌過,數千年傳承下來,這些東西必然不少,足夠讓其他門派眼紅的,但原本唾手可得的好處,清和竟然眼睛眨也不眨,轉手就分給其他人,先不提分多分少,單這份姿態,就已經讓其他人意外而又驚喜。
  原想著過來看戲而已,沒想到還有好處分。
  天衍宗霞明長老當先反應過來,哈哈一笑:「上玄宗這份胸懷,當真令人佩服,如此,天衍宗就卻之不恭了!」
  竟連客氣推讓兩句也省了。
  天衍宗如此說,李竹書也隨之道:「那我便代萬山門謝過真人了!」
  清和真人笑眯眯:「既然都是同道,好處均霑,也是應該的,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台慈方恨得牙齒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他本還打算趁著上玄宗獨得好處,撩撥其他各派的不滿情緒,誰知清和這老狐狸一轉眼就捨得把好處讓出去,這下子無論自己說什麼,別人哪裡還會當回事。
  「真人好算計啊!」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清和繼續微笑,當聽不見,涵養絕佳。
  屬於鏡海派的東西當著自己的面被決定去留,魯延平卻沒法說什麼,他默默站在那裡,連同其他面色黯然的鏡海派弟子一道,都沒說話。
  所幸清和似乎很快發現魯延平等人的窘境,吩咐余舟帶他們下去歇息。
  歇息的地方在主峰靈壽宮自德殿後面的小院,是專門用來招待外客的,魯延平帶來的人不少,不過小院寬敞,每人一間客房,還綽綽有餘。
  周印沒受什麼內傷,但外傷卻不輕,方才在魏弈長的八卦陣中被荊棘所傷,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痕不少,有些還在流血,衣裳弄髒了不說,還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拿了金創藥敷上傷口止血,又跟負責料理外客起居的小童要了一大桶熱水,便脫去衣裳,用汗巾在水裡擰乾,避開傷口,擦洗身體。
  外頭傳來風風火火的腳步聲,門啪的一聲被推開,黃文君風風火火走進來。「阿印!」
  周印:「……」
  聲音戛然而止,黃文君陡然咳了好幾下。
  雖然隔著一道屏風,但裡頭若隱若現,還是能看個七八分。
  「……對不住,咳咳,我沒想到,你慢洗,慢洗!」
  門重新被關上,力道之大,差點報廢。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人敲門,這會兒斯文多了。
  「阿印,你在裡面嗎,我來給你送藥的。」是賀芸。
  周印:「我在洗澡。」
  外頭沉寂了好久,才又聽見她道,「那我把藥放在門口,你待會出來自己拿吧。」
  周印低頭,繼續默默擦拭。
  片刻不到,叩門聲復又響起。
  輕巧而有節奏,斯文有禮。
  只不過周印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又被推開。
  「周師弟?」魯延平看了看,見屋裡沒人,還覺得奇怪,一轉頭,啞然。
  周印光著上身,已經穿上了褲子。
  魯延平有點尷尬:「我來的不是時候?」
  周印面無表情:「反正也不多你一個。」
  魯延平:「???」
  周印重新上好藥,一邊套上中衣,:「什麼事?」
  魯延平勉強一笑,神思不屬地坐下:「沒事,就是到處走走,過來看看。」
  其實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說廢話吧。
  周印面癱狀想著,繼續穿衣。
  果不其然,過了須臾,便聽魯延平嘆了口氣:「沒想到我竟成了鏡海派的最後一代掌門,將來百年之後,不知有何顏面去見先師和歷代祖師爺!」
  周印:「隕落了就是灰飛煙滅,一般不會有魂魄殘存的,你想見也見不到。」
  魯延平苦笑:「你說大家不會怪我吧?」
  周印:「他們能成為上玄宗弟子,會比作為鏡海派弟子來得高興。」
  魯延平:「但我於心有愧,畢竟鏡海派是在我手上葬送的。」
  周印哦了一聲:「那你可以到他們牌位前自殺謝罪。」
  魯延平終於惱羞成怒:「周印,你安慰我一下會死嗎?!」
  周印:「安慰這種東西只是自欺欺人,你心裡好受,不代表結果能改變。」
  魯延平扶額呻吟:「我真是鬼迷心竅,怎麼會想到來找你的!」
  周印挑眉不語,走向床榻。
  魯延平:「你想幹嘛?」
  周印:「打坐養神。」
  魯延平終於默默敗退。
  鬥法完畢,其餘各派的人相繼啟程歸去,因張顯和周印受傷,清和真人便挽留他們多住幾天,一來以示親近之意,二來是為了接納鏡海派的事宜。
  靈石丹藥好分配,但凡修士,自然人人搶著要,但人不是東西,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上玄宗作為大陸第一大宗門,並不缺弟子,尤其是資質好的弟子,而鏡海派除了寥寥數人之外,其餘皆是平庸之輩,看在鏡海派把所有的東西都貢獻出來的份上,上玄宗也不可能過河拆橋,但是清和真人想說服上玄宗其餘六峰收人,還是有點難度。
  所以眼下他為了此事,特意將六峰峰主召集到一塊。
  然而人人想像中肅穆莊嚴的上玄宗七峰議事,其實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最起碼,清和真人就覺得很頭疼。
  以往沒什麼緊要大事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喊他們過來的。
  那純粹是沒事找事。
  他抱著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的主意,先將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末了道:「我忙於宗門事務,天樞峰也已有很多年未曾有新進弟子了,以往都是由你們自行篩選,如今卻也要麻煩諸位師兄弟,幫忙將這批鏡海派弟子收入門下了。」
  「清和師兄,區區幾個小派弟子,隨便一人幾個,收了就是,不過依我看,他們的資質也好不到哪裡去,用不著與我上玄宗弟子一般對待!」
  說話的是上玄宗開陽峰峰主清微,他脾氣最是急躁,所以最先開口。
  他一說話,清和真人就知道壞了。
  果然,這邊剛停,那頭便見一個服飾古怪,妝容妖冶的男人懶洋洋道:「清微師兄,你這搶話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雖說從小沒爹沒娘,可咱們也有師父教養啊。」
  清微大怒:「秋閒云,你這不男不女的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先去照照鏡子再說吧,不開口說話,別人都不知道你是男是女!」
  秋閒云拋了個媚眼:「我是男是女,師兄試試不就知道了?」
  六峰峰主與清和真人同出一門,用的都是清字輩道號,只有天權峰主秋閒云特立獨行,雖有道號清恆,卻都以本名自稱。
  清微呸了一聲:「倒貼我都沒興趣!」
  這頭兩人在吵架,那邊天璇峰清玄和天璣峰清言二人,拿著本醫書,在小聲爭論,壓根把其他人當不存在。
  瑤光峰清元是個修煉狂,每次有事幾乎都在閉關,這次理所當然又是缺席。
  只有玉衡峰主清瑩坐在那裡,神色認真地聽著他說話。
  又來了。
  清和真人無聲嘆氣,人人都覺得他這個掌教當得風光,其中辛酸又有誰能知曉,攤上這麼一幫性格各異的師兄弟,這個掌教實在勞心又勞力。
  清瑩沉吟片刻,道:「清和師兄,如若你那邊不方便,就把人送到我這邊來吧,不過玉衡峰弟子也不少,聽說鏡海劍派足有幾百號人,只怕我這邊也沒法悉數接納。」
  比起其他人,清瑩已經非常靠譜了。
  清和真人感動地想著,一邊道:「清瑩師妹真是善體人意,此事可大可小,還需從長計議,像方才清微師弟所言,把兩派弟子區別對待,卻是萬萬不可,怎麼說人家也是拿著靈石丹藥來投靠的,往後就是一家人了,做得過了,有損上玄宗的名聲。」
  清微皺起眉頭,卻也沒有再搶話。
  秋閒云捋著頭髮,也沒吱聲。
  清瑩蹙眉道:「但鏡海劍派,除了少數幾人,只怕其他弟子資質尋常而已,若是一股腦接收進來,門中難免有人不服,屆時也非好事。」
  清和真人拈鬚頷首:「此事,我正有個法子,還要與你們商議一下……」

  ☆、第 34 章

  三日之後,魯延平等人被告知:凡原先築基期以上的弟子,由上玄宗各峰挑選,可直接成為內門弟子,而築基以下的,則需從外門弟子做起,再看情形考察晉陞,如果不願意留下來,也可以自行決定,或改投別派,或成為散修。
  魯延平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對這個結果倒不是太難接受,只是有人歡喜有人愁,黃文君他們雖然能一躍成為上玄宗弟子,卻不知被分配到哪一峰,更覺自己前途茫茫,一時忐忑難安,暫且按下不提。
  又過了幾日,魯延平辭別清和真人,帶著人先行回去,隨同的還有上玄宗余舟等幾人,既是幫忙整頓鏡海派內務,也是為歸附上玄宗作準備。
  魯延平本以為陳、吳兩個長老會利用他不在的時候整點幺蛾子出來,結果竟是異常平靜,聽留守的弟子說,那兩人一直待在後山自己的洞府裡,也沒出來過。
  留守的一干弟子聽說掌門回來,俱都出來迎候,劉小宛還是一貫的溫婉和順,只是不時望向周印,欲言又止。
  「煩請魯掌門將丹藥靈石等單獨整理出來,回頭我會建一個傳送陣,先將這些東西送至上玄宗,也免得來回奔波。」
  余舟說話時,已然多了幾分親近,少了幾分先前的矜傲。
  魯延平點點頭,又道:「我已非鏡海劍派掌門,余道兄不必如此稱呼。」
  余舟笑了笑:「說得極是,以後就是同門師兄弟了。至於貴派弟子清點,魯師兄想必熟悉,我就不摻和了,屆時哪些人願意隨你到上玄宗的,我們歡迎,如果不願意留下的,上玄宗也不會勉強。」
  趁著眾人在議事,劉小宛覷了個空,把周印喊到外面,吞吞吐吐道:「阿印,你托我照顧的那蠱鳶,不見了。」
  周印望住她,沒搭腔,等下文。
  劉小宛躊躇半晌,實話實說。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
  原本一切還是好好的,雖然妖獸這種東西,在深受其害的鏡海劍派,尤其是親眼見過劉小宛看來,避之唯恐不及,但是蠱鳶只是低階妖獸,周辰的外形又很具迷惑性,要讓人對它心生恐懼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在劉小宛看來,自己對周辰還是不錯的,起碼每天都會拿點東西餵牠,但她生得好看,每日都會有同門師兄過來獻慇勤,有時候陪著去山下的集市買點東西,有時候又去後山看看風月,時日一久,周辰的飯點難免就不那麼準時了,吃貨毛團飽一頓飢一頓,又沒有人管,脾氣就上來了。
  沒有好吃的,沒有周印可以撒嬌耍賴也就算了,讓它覺得最最不能忍受的,是一天天盼啊盼,還是盼不到它最期望的身影。
  周印走了很久,久到毛團覺得自己被欺騙了,被遺棄了。
  然後,它悲憤了,爆發了。
  裝乖什麼的,老子不干了!
  於是某日,當劉小宛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頓時只覺得天旋地轉。
  自己攢了很久,珍愛有加的妝奩盒子被打翻,玉釵步搖耳墜等等亂七八糟丟在梳妝台上。
  門派裡那些偷偷喜歡她的師兄師弟們不時送過來的胭脂水粉,通通散落在地,白的黃的紅的混淆在一起,一屋子的香氣瀰漫,嗆得她咳嗽連連。
  遭賊了?
  這是劉小宛的第一反應。
  還是上回那個嫉恨她的劉師姐偷偷潛進來幹的好事?
  她呆滯地轉過腦袋,把目光投向床榻上。
  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溫軟被縟七扭八歪,上面還灑了不少香粉。
  一隻滿頭滿臉沾滿了脂粉的毛團,攤在她的被縟上呼呼大睡,好夢正酣。
  劉小宛的世界,徹底崩潰了。
  周辰睡得正香,恍惚間好像聽到一聲尖叫。
  迷迷瞪瞪睜開小眼睛,就看見劉小宛面目扭曲地衝過來。
  它立馬就被嚇醒了。
  「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危機時刻,潛能發揮出來,毛團一蹦三尺高,躲開劉小宛撲過來想抓住它的手,又偷了個空隙,往敞開的大門狂奔奪路而逃,再也沒有回頭。
  劉小宛又急又氣,礙著周印的面子,她不能用法術來對付毛團,而且毛團身上還帶著周印臨走前留下的符印,一般的定身術,隔空取物之類的法術用在它身上都沒有效果,可如果不教訓一下吧,想到自己香閨被摧殘之後的場面,就恨不得嘔出一口血,再把那毛團抓了燉湯喝。
  她攢了許多年的首飾,脂粉,衣裳……
  劉小宛的內心在默默滴血。
  於是所有留守鏡海派的弟子們得以看見這樣一幕。
  一隻肥胖滾圓的雞用異於常雞的速度在前面跑,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提著劍在後面追。
  一人一雞,無比混亂,無比喜感。
  追著追著,不免就累了。
  正當劉小宛想停下來歇口氣再追,卻發現灰雞早就跑得無影無蹤。
  舉目四眺,只有草木山石,哪裡還有周辰的影子。
  等她消了氣,冷靜下來一想,不免就有點心虛起來。
  周印聽完來龍去脈。「當時為何不傳訊給我?」
  劉小宛支支吾吾:「我怕你們在鬥法,影響了大事。」
  周印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劉小宛忐忑不安:「你幹嘛去?」
  周印頭也不回:「找雞。」
  此時的鏡海派,正是人心惶惶之際。
  內峰加上外峰,即使是三流門派,也有一兩百人,外門弟子就算聽到風聲,也不會知道得那麼詳細,如今魯延平回來,算是正式確認了傳言。倉促之間,這些人需要接受自己從鏡海派弟子,變成上玄宗弟子這樣的消息,又需要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修為太低,去了備受排擠,如此情境之下,自然人人無心修煉,到處奔走,四下打探消息,彷彿多知道一點,就能多一點保障。
  在這樣一片混亂中,唯獨周印專門往那些人少的地方走。
  自己的屋子,沒有。
  四周黃文君等人的房間,沒有。
  灶房原該是最受周辰喜歡的,也沒有。
  不過半日,內峰基本已經被周印翻了一遍。
  要麼是被人發現之後藏起來了,要麼是自己跑到外峰乃至後山去了。
  前者可能性不大,周辰雖然因為靈智未開,平日呆呆傻傻,可也不是蠢到無可救藥,只要它會用自己教的隱身術,又沒暴露會說人話的事實,一般也不會有人看得上它。
  但後者……
  後山延綿開去,就是他們曾經碰見過女悅的鏡海山脈。
  

  ☆、第 35 章

  火紅的衣裳在草木之間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踢踢踏踏,嬌豔的面容上滿是低落。
  陳沅芷的心情不大好。
  她從小在鏡海劍派長大,有一個任自己予取予求的父親,一幫寵著自己的師兄弟,就像是鏡海派的公主一般,被眾星捧月,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總有人送到她面前,想做的事情,最後也總有人幫她做好。
  但鏡海派突如其來的變故,彷彿在一夜之間,改變了所有的美好。
  先是父親聯合吳伯伯與魯師兄作對,讓魯師兄率領鏡海派投入青古門之下。
  接著是魯師兄不願意,不僅拒絕了父親的提議,還私底下與上玄宗達成協議,寧願將門派送給上玄宗,也不願受父親的擺佈。
  先前她為父親的行為而憤怒,覺得他背棄了鏡海派,但是現在,魯師兄也做了與父親相似的事情,只不過是換了個對象而已。
  從個人感情上來說,她並不覺得上玄宗和青古門有什麼不同,一樣是仗著強勢欺壓弱勢,如果現在的鏡海派也是大陸第一宗門,又有何人敢欺辱?
  這樣說來,其實父親的做法也沒什麼不妥,自己先前還對他大吼大叫……
  陳沅芷嘆了口氣,蹲下身,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雜草。
  其實她最希望的,是可以像原來那樣,大家每天開開心心在一起修煉,什麼煩惱也沒有。
  可是現在……
  不遠處傳來說話聲。
  她抬頭一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父親的洞府。
  從鏡海派外峰到荒無人煙的鏡海山脈,中間還要經過一大片後山,歷代鏡海派長老的洞府皆在於此,為的是可以清靜修煉,又可以在門派有事的時候及時相助。
  「沅芷,你躲在那裡,鬼鬼祟祟作甚!」陳長老一轉頭便看見她,皺眉道。
  旁邊還站著另一位長老,吳風。
  「我出來隨便走走,爹,吳伯伯。」面對最親近的人,陳沅芷鼓起嘴巴,不自覺地撒嬌。
  陳長老面色沉凝,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不像以往那樣,一看見她就露出疼愛的笑容。
  倒是吳長老笑了起來:「陳師弟,你還沒有與她說罷?」
  陳長老微微皺眉:「你別多事,她是我女兒,我自然是要帶走的,如今之勢,也容不得我們不走了。」
  吳長老問:「東西呢,拿到手了沒有?」
  陳長老嗯了一聲:「那東西周圍重重禁制,虧得我警覺,不然就要觸動機關了。」
  陳沅芷睜大眼睛:「爹,我們要走?去哪裡?」
  陳長老沒說話,吳長老笑眯眯道:「自然是去青古門了,難道還跟著魯延平他們去上玄宗麼?」
  陳沅芷大吃一驚:「可,可是,魯師兄那邊,不大好吧……」
  到底哪裡不妥,她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覺得父親和吳伯伯這樣的行徑,偷偷摸摸,不怎麼光明正大。
  陳長老緩了臉色:「小芷,爹不會害你的,你身份敏感,跟著魯延平那幫人,他們也不會真心待你,只怕還以為你是我派去的奸細,去了青古門,自有一幫年紀相仿的師兄弟,到時候你就又有朋友了。」
  陳沅芷福至心靈,脫口而出:「爹,我們本是鏡海派的人,又不是自小在那裡長大的,就算去了青古門,人家也不會真心待我們啊!」
  陳長老還待說什麼,卻臉色一變,沉聲喝道:「什麼人,出來!」
  周印施施然從山石後步出。
  「我不是故意聽到的,你們繼續。」他看了三人一眼,轉身便要走。
  「站住!」陳長老冷笑,「既是聽到了,不如就留下吧!」
  袖子一揚,天蜈輪飛向周印。
  鏡海派本是劍修,很少用劍以外的東西當法寶,但陳長老這個天蜈輪,是用成千上萬條劇毒蜈蚣煉化而成,莫說是尋常人,即便是修真之人被這天蜈輪碰到,也會立時染上劇毒。
  「爹!」陳沅芷驚叫一聲。
  靈隱劍脫手而出,在半空與黑霧相遇,彼此戰成一團,但天蜈輪畢竟是萬毒之物,很快便連靈隱劍的白色劍光也變得灰暗起來。
  那頭吳長老一條鎖魂繩,狠狠抽向周印的肩膀。
  他眉頭一皺,不由往前彎了彎腰,靈隱劍少了靈力支撐,從半空掉落下來。
  鎖魂繩順勢將周印雙手朝後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面對女悅時,起碼除了周印,還有其他人,而在天樞峰與魏弈長鬥法時,兩人都是築基期,周印還能倚靠反應與經驗來獲勝,但無論他的閱歷如何豐富,在兩個結丹修士合力的情況下,一個築基期的人,是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
  陳長老還要下殺手,陳沅芷卻隻身擋在周印面前。
  「爹,不要!」
  陳長老大怒:「你這是作甚,閃開!」
  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件件都超過自己的理解範圍,陳沅芷只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什麼時候作為鏡海派長老的父親,竟然要對自己門下的弟子下殺手。
  「你不能殺他!」陳沅芷喊道。
  吳長老笑道:「怎麼,賢侄女,平日也沒見你與他走得近,怎麼突然念起同門之誼了,莫不是瞧他長得俊,看上他了?」
  陳沅芷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爹,不管怎樣,這個人殺不得,若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
  陳重覺得自己這一生做得最錯的第一件事,就是入了鏡海劍派。
  第二件錯事,就是在魯延平當上掌門的時候,沒有聯合吳風先把他殺了了事。
  第三件錯事,就是養了一個胳膊往外拐的女兒。
  眼下,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女兒,就站在他面前,寧願護著別人,也要和他作對。
  他目光一冷,失望之情溢於言表:「這個人剛才聽到我們的事情,放了他走,他轉頭就會去告訴魯延平!」
  天地明證,周印真沒告密的興趣,他不過是為了尋找周辰,路過這裡,碰巧倒霉了而已,但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說什麼都是枉然,他索性閉口不語。
  陳沅芷道:「那我在這裡守著他,等你們走了,我再放了他,好不好?」
  話未落音,陳重手指一動,她已然被定住,動彈不得。
  陳重轉頭看著吳風:「你還不動手!」
  吳風呵呵一笑:「其實我倒有一個主意,這小子可以暫且留著。」
  陳重:「留著他作甚,夜長夢多!」
  吳風:「這小子一身築基修為,殺了可惜,眼看著你我壽元將盡,雖說青古門那邊有上品靈藥助我們渡過結丹期的關卡,可畢竟東西沒到手,誰也說不準,有這小子在說,必要時,倒可吸了他一身修為,怎麼說也能拖延個幾年。」
  陳沅芷瞪大了眼,無法置信這種奪人修為,只有魔修才會用的陰損招數,竟是從自小疼愛她的吳長老口中說出來。
  陳重沉吟片刻,同意了:「也好,那就把人一道帶上吧。」
  「爹!……」陳沅芷顫巍巍喊道。
  「賢侄女,一直忘了告訴你,」吳長老笑眯眯,「陳師弟不是你親爹,你在襁褓中被遺棄,是他在鏡海山下撿到你,把你帶回來養的。所以,胡鬧也該有個限度,若是一會兒你偷空逃跑,去給魯延平他們通風報信,可就別怪你爹和吳伯伯手下不留情了。」
  陳沅芷頓如五雷轟頂,臉色慘白。
  「爹?」她望向陳重,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吳伯伯,他說的不是真的罷?」
  陳重沒有瞧她,更沒有像從前那樣笑著哄她,只轉了頭對吳風道,「事不宜遲,走吧!」
  縱然內心一直叫囂著吳伯伯不過是在騙她,但父親的反應卻讓陳沅芷心頭頓時涼了半截,她一反常態沒有大哭大鬧,連一路被帶下山,也沒再開口說過話。
  青古門在南句境內,而安陽如今已屬東嶽,所以從鏡海派出發,需要穿越國境,還有一段漫長的距離。
  陳、吳二人要過去倒不難,但現在身懷至寶,還多帶了兩個人,為了掩人耳目,便先趁著鏡海派的人還沒發現鎮派法寶失蹤前,先將周印二人帶下山,然後又換了衣裳,買了一輛馬車,像尋常人那樣趕著馬車一路西行,往青古門而去。
  周印和陳沅芷被施了定身術坐在馬車裡,卻並不妨礙他們說話,因為馬車四周被下了禁制,即便他們大喊大叫,聲音也傳不出去。
  只不過一個沉默寡言,懶得說話,一個滿腹心事,神容黯淡,即使不施禁制,他們也沒那個心情叫喊。
  陳沅芷哭了半天,累極睡了過去,等到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下車軲轆還在滾動,馬車猶未停下。
  她一開口,聲音嘶啞,不復往時的頤指氣使。「我們這是出了東嶽了?」
  「還沒。」
  「你,你找個機會逃了罷!」陳沅芷想了想,低聲道。
  周印沒說話。
  如何逃?
  吳風和陳重不是剛剛結丹的修士,而是已臻金丹後期,只差一線,便可晉階元嬰的高手,在他們面前,周印毫無勝算,更別說兩人為了不引起注意,特意裝扮成普通人,專門往那些人多的縣城裡走,大隱隱於市,這樣一來,遇見修真者的機會反而少了。
  照理說,鏡海派除了他們兩個,沒有人修為比他們更高,吳風二人不該小心成這樣,但從之前的對話來看,兩人似乎是從鏡海派帶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想必是擔心上玄宗會因此插手,才如此步步為營。
  周印:「他們從鏡海派帶了什麼出來?」
  陳沅芷本想說不知,忽而靈光一閃,心說莫非是那件東西。
  「我曾聽我爹,」她想起自己的身世,頓了頓,才續道,「聽他說過,鏡海派中有一件鎮派之寶,是當年劍仙玄英留下的,名叫玉靈犀。若在月圓之夜將其浸入水中,可令清水化為甘露,即便是身中劇毒,也能轉危為安,不過如果甘露放置超過兩個時辰,又會自動還原成清水,端的是神奇無比。」
  周印沉吟不語,這件玉靈犀他也曾聽說過,在前世自己還未隕落前,此物就已被鏡海派奉為至寶,但解毒這個功能,其實並沒有多大用處,因為修真人本身靈力護體,自可避過一般的毒性,若真需要用到玉靈犀解毒的地步,還得等一個月圓之夜,只怕沒等清水變成甘露,人就已經死了。除非玉靈犀還有其它不為人知的作用,鏡海派秘不外宣……
  陳沅芷見他神色淡然,一點也沒有即將赴死的傷心,不由有些奇異,連帶著對自己身世的感傷也淡了一些,又覺得同是天涯淪落人,連帶著對周印的同情和親近也多了幾分。
  「等一會兒到了投宿的客棧,我找個機會,讓他們解開你的定身術,然後你趕緊跑罷,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陳沅芷說罷,低了頭苦笑,「怎麼說,怎麼說他都是我爹,總該還唸著幾分舊情的吧!」
  周印道:「不用了。」
  若對方現在只有一個人,還有點成功的可能性,沒有六成以上的把握,除了打草驚蛇,就是送死。他估摸著,在他們到達青古門之前,自己一時半會應該不會有危險的。
  陳沅芷急了,完全沒想到那麼多:「你怎的這般死腦筋!」
  話剛說完,馬車停住,外頭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儼然鬧市之中。
  

  ☆、第 36 章

  投宿客棧,自然要下馬車,吳風解了兩人的定身術,卻用鎖魂繩先將周印一隻手腕鎖住。
  鎖魂繩可以隨著主人心意或開或解,周印一手繫著鎖魂繩,只要吳風還活著,人就跑不掉,但在別人看來,跟在吳風和陳重後面的周印,只像是跟著長輩出門的年輕人,瞧不出任何異樣。
  吳風要了三間上房,自己與陳重各一間,為了方便看管,將周印和陳沅芷關在一間裡,也無須端菜送飯,左右是修仙之人,一顆辟榖丹足可搞定。
  陳重倒沒有拘著陳沅芷,雖然下了禁制讓她無法使用法術,卻沒有像周印一樣限制行動自由。平心而論,縱然利益當頭,陳沅芷與他諸般作對,但他對這個女兒還是有感情的,剛才一路將她施了定身術,只是不希望她大哭大鬧引來追兵,也存著讓她冷靜一下,知道誰對她更好的心思。
  「小芷,你乖乖聽爹的話,到了青古門,只會比在鏡海派更好的日子,如今鏡海派要併入上玄宗,就更容不下我們了。」他語重心長道。
  陳沅芷沉默半晌:「爹,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吧。」
  「玉靈犀,是不是被你……拿了?」她本想說偷,頓了頓,還是換了個字眼。
  陳重變了臉色:「誰和你說的?」
  陳沅芷道:「剛才我聽見你和吳伯伯說拿了東西,這一路又提心吊膽,難道不是玉靈犀嗎?你拿了玉靈犀,是要以此獻給青古門嗎?」
  陳重道:「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須記得,爹不會害你就行了。」
  陳沅芷咬了咬下唇:「爹,把東西還回去吧!那可是鏡海派鎮派之寶,沒了這東西,你讓魯師兄如此自處,我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們說不定都沒有發現,你還是鏡海派的長老!」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卻是吳風一腳邁進房間:「賢侄女,你爹將你寵過頭了,導致你滿腦子天真的想法,我們既然出來,就沒存著要回去的想法,你爹唸著舊情將你帶了出來,你也要好好孝順他才是。」
  陳沅芷垂下頭,沒有說話。自從變故之後,她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都變得很陌生,尤其是這個吳伯伯,從前對她是何等慈靄可親,如今說話卻也句句綿裡藏針,讓她十分不舒坦。
  周印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彷彿沒有聽見他們話,更無一點興趣。
  眼見女兒冥頑不靈,還一門心思想勸他回鏡海劍派,陳重也漸漸失去耐心,撂下一句話:「總而言之,不管你怎麼想,最好別折騰出什麼幺蛾子,否則就別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說罷拂袖而去。
  吳風沒有跟出去,反倒坐了下來,笑容和藹:「賢侄女,你聽吳伯父一句勸,你這等容貌,待在鏡海派,實在是糟蹋了,等去到青古門,即便是嫁給青古門樂仙老祖為妾,勢必也能受寵有加,屆時還不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嗎?」
  陳沅芷愕然抬頭,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吳風笑了一下,點到即止,並不多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吳伯伯就不打擾你了。」
  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陳沅芷呆呆地出了半天神,驀地低低笑了出聲,似哭似泣。
  她雙手抱膝,將頭埋了進去。
  「從前在山上,許多師姐和師妹們暗地裡嫉妒我,說我命好,生來什麼都有,不用辛辛苦苦修煉,我也這麼覺得,但是一眨眼,就發現什麼都變了,原來我才是最傻的那一個。」
  周印沒有出聲,她也不介意,就這麼自言自語地說下去。
  「我爹原來不是我親爹,帶上我,還是為了讓我去當那個樂仙老祖的小妾,從前我不好好修煉,總覺得天塌下來,也有我爹護著,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傻到可笑。」
  什麼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周印早在前世顛沛流離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道理。但是陳沅芷從小就生活在無憂無慮的環境裡,非得等到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自己的命運被他人主宰,她才會意識到這一點。
  利字當頭,人人都會動心,你不動心,是因為誘惑還不夠大,世俗的人喜歡金銀財寶,功名利祿,修真的人喜歡法寶靈丹,喜歡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其實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如果當真無慾無求,也沒有必要修仙了。
  「我該怎麼辦?」陳沅芷看著窗邊高幾上插花的瓷器,喃喃道。
  「變強。」周印語氣淡淡。
  當你擁有足夠左右自己命運的力量,那麼往往別人的命運,就要依靠你來決定了。
  陳沅芷似乎沒料到周印會回答自己,愣了一下。
  然後她就看見,自己一直無意識盯著的那個天青釉松鶴延年花瓶後頭的窗戶咿呀一聲,打開了。
  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掰開縫隙,卻由於力氣不夠,所以顯得異常緩慢而詭異。
  過了好一會兒,窗戶的其中一扇被打開到足以伸入一隻手的空隙之後,停住了。
  陳沅芷瞪大了眼睛瞅著眼前這奇異的一幕,甚至忘了反應。
  一條灰色的,胖乎乎的蟲子,緩緩地,一點點地,從外面挪進來。
  它前進得異常費勁,等到蠕過窗檻,咚的一聲掉在高幾上,就再也爬不動了,躺在那裡裝死。
  周印微微蹙眉。
  「你跑來這裡作甚?」
  蟲子咻的一下睜開眼,直直瞅著周印,彷彿有許多話要說,水汪汪的眼裡難掩孺慕。
  又拚命地往前蠕動,想要到達周印那邊,結果爬到高幾邊緣,低頭一看地面距離,頓時有點發軟。
  周印氣樂了:「變回原形,蠢貨。」
  他的語調很輕,尤其是最後兩個字,聽起來與往常無異,卻帶了股只有蟲子才聽得出來的親暱。
  它只覺得自己渾身又充滿力量,胖胖的身體不由扭動起來。
  於是別人就看見它的身軀越發膨脹,渾身還慢慢長出絨毛,最後變成了一隻多了翅膀的小灰雞。
  陳沅芷:「……」

  ☆、第 37 章

  事情的起因要從那天說起。
  周辰與劉小宛鬧翻,一氣之下跑了老遠,劉小宛一個不察,它又掉轉過頭,溜到灶房裡去了。
  修真人不食五穀,以辟榖丹度日自然也可以,不過煉化辟榖丹需要時間和精力,除非專門煉丹的人,一般情況下,大家也不會沒事拿來三餐當飯吃,所以一般修真門派,都會備下灶房,雇山下的民婦幫忙燒飯,於是在周辰來到鏡海派之後,這個地方,就成了它的最愛。
  自從周印帶它來過這裡,每當周印打坐修煉,嘴饞的毛團就會偷偷溜到這裡,偷一片紅燒肉,兩根油燜春筍,幾塊蝦仁土豆餅,灶房人多手雜,又都是凡夫俗子,毛團用上周印教的障眼法,一會兒變成筷子,一會兒變成饅頭,瞞過廚子的注意,再大快朵頤。
  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食物啟迪智慧,還是為了吃的拚命開發潛能,別的本事沒有,障眼法隱身術倒是越使越純熟,三天兩頭旁若無人地進灶房大吃一頓,再找個地方睡上一覺,人生,不,雞生別提有多美了。
  周印不在,被子上頭翻滾多少圈也沒有那熟悉的味道,相反,鏡海派後山鮮有人至,靈氣充沛,草木相生,就變成了毛團最喜歡的睡覺場所。
  那一日它趴在草叢裡四肢攤開睡得正香,半夢半醒之間,依稀就感覺到周印的氣息,趕忙睜開眼四處張望,沒瞧見人影,又迷迷瞪瞪爬起來,循著若隱若現的氣息往前走。
  然後,就遠遠地瞧見周印被陳重他們帶走的一幕。
  身體下意識的警覺蓋過了本能想撲過去的興奮,這些日子毛團靈智漸開,明白自己這會兒跑過去,不僅救不了娘,反而很有可能被變成灰雞燉湯。
  一路遠遠地跟在後頭,憑著對周印氣息的辨別,居然也有驚無險,到了他們落腳的客棧外頭,等到那兩個壞人走掉,毛團興沖沖用剛剛無師自通的靈力打開窗戶,卻發現自己身材太胖,翅膀太小,完全飛不上窗口。
  好不容易費了半天勁,這才變了身形,一步一步蠕動進來,個中內情,可謂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這是什麼玩意兒?」陳沅芷目瞪口呆。
  毛團也不管她,吱吱吱叫著就往周印身上撲騰過去。
  周印接住它,掂了掂,揚眉:「又重了。」
  他身上被下了鎖魂繩,無法離開吳風的控制範圍,但四肢還是可以自由活動的,起碼比困在馬車時好一些。
  周辰不好意思地扭一扭,吱了一聲,羞澀狀。
  「我暫時還沒有危險,你救不了我。」
  「吱吱!」它急切地想表達什麼,絨毛都快炸起來了。
  小東西顯然聰明了許多,知道陳沅芷在場,就沒有開口說話。
  周印道:「既然能一路跟到這裡來,說明你現在靈智已開,有自保能力了,也無須依賴我,你走吧,往後如果尋到你的親族,就與他們回去。」
  毛團啄了啄他的手心。
  周印不為所動:「不行。」
  毛團賭氣從他身上爬下來,又爬到桌子上,肚皮朝天,表達無聲的抗議。
  陳沅芷:「……」
  周印:「……」
  陳沅芷回過神,暫且忽略這只灰色毛團的不尋常之處,小聲道:「其實它要跟著,也不是不行,可以暫時放在我這裡,只要它不出聲,我爹……和吳長老不會來搜身的,他們還要我去青古門嫁給那個樂仙老祖,所以一時半會也不會對我怎樣的,到時候只要我順從他們,說不定就能找到機會放你走。」
  周印第一次正眼去看這個曾經在鏡海派最受寵的少女。
  她其實並不是不聰明,只不過從小到大過於順遂,不需要她聰明,如今大難臨頭,其他人莫不想方設法先保全自己再說,陳沅芷卻提出這個辦法,易地而處,周印自問做不到她那樣。
  「那你呢?」周印問。
  「我不知道……也許是聽我爹的話,嫁給那個樂仙老祖吧,怎麼說他對我都有養育之恩。」陳沅芷輕輕道。
  周印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道:「我不用你救,你若願意,可以與我回去。」
  他一向獨來獨往,不喜牽掛束縛,能說出這樣一句話,已是十分難得。
  毛團趕緊爬起來。
  「吱吱吱?」那我呢?
  「你能幹嘛?」周印挑眉,看它。
  「吱……」周辰垂頭喪氣地坐在桌子上,耷拉著腦袋。
  周印不免揚起嘴唇,笑出聲。
  莫說笑容,在他那張很少動容的臉上看見別的表情也十分難得,如此一笑,便似冰川融化,原本就清雋秀麗的樣子越發好看,不僅毛團呆呆瞅著,連陳沅芷也略略一怔。
  只不過這笑容轉瞬即逝,周印又恢復那副八風不動的表情。
  他摩挲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須彌戒,拎起毛團,塞入裡頭的空間。
  由於最近經常一天五頓六頓地吃,整隻毛團胖了一大圈,差點塞不進去。
  他還是前不久才發現的這個秘密。
  這枚連外表也毫不起眼的須彌戒,當初從上古回來之時,並沒有任何異常,裡面能容納的東西有限,裝了洗天筆和少許靈符之後,基本上就沒有空餘的位置了。
  但周印漸漸發現,這枚戒指會隨著使用者修為的增長而緩慢增長,這段時間裡,雖然他還是停留在築基中期,但是隨著靈力逐漸加深,法術融會貫通,心境比之前世修煉時,彷彿又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悟,隨之而來的好處是,須彌戒也漸漸擴大了存儲空間。
  不僅如此,原來須彌戒中,並不能容納生命,但就在不久前,周印發現裡面漸漸生出些許靈氣,即使微弱,讓周辰在裡頭待上幾天是沒有問題的。
  所以,剛才那一番趕毛團走的言辭,說白了,只是在,逗它玩。
  僅此而已。
  客棧二樓望江雅座,清秀少女手撫琵琶低聲彈唱,婉約明媚,柔腸百轉,每一個上樓的人,都禁不住往她那裡瞧上幾眼,但見一頭稠密光滑的青絲披落下來,在將近發尾時繫住,墨玉瓔珞連著流蘇垂下來,露出另一邊皎潔白皙的頸項。
  吳風盯著她看了許久,這才轉頭笑道:「陳師弟,你這樣擺了張臉色,是給誰看呢,既然已經出來了,就該打起精神來,好好享受才是,屆時去了青古門,憑我們手上的玉靈犀,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說罷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眼角餘光不由又飄向歌女那處。
  歌女彷彿有所察覺,微微抬首,正好對上吳風的視線,連忙羞澀一笑,低下頭去。
  陳重嘆了口氣:「小芷她畢竟是我女兒……要不,嫁給樂仙老祖為妾這件事情,就算了吧?」
  吳風冷笑:「你瘋了?!此事早有定議,青古門那邊連聘禮都準備好了,你貿然反悔事小,得罪了青古門事大,那樂仙老祖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難道你覺得,單憑我們兩個結丹修士,還能惹得起人家門徒無數的元後修士不成?」
  陳重沉默下來。
  吳風軟了口氣:「我知道你對小芷還唸著父女之情,我不也舍不得,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獻了玉靈犀這種小恩惠,別人可能轉眼就忘,締結姻親才是最重要的,小芷容貌出色,必然能得樂仙老祖寵愛,屆時我們在青古門的地位,才算真正穩固。」
  陳重痛定思痛,漸漸想通,眉頭舒展開來:「你說得有理。」
  吳風笑道:「這不就對了,來來,喝酒,那些清修苦練的日子,老子早就過膩了,可惜靜海派那種小門派,連飯菜都做得不怎麼樣,哪裡比得上這靈州城最大的酒樓!」
  他一邊說著,瞧見那歌女停了歌聲,抱著琵琶起身,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忙喊住她:「這位姑娘,若是無事,不如過來喝兩杯?」
  吳風看起來不過四十上下,長鬚飄飄,仙風道骨,加上衣著氣度,看上去像是微服出來的達官貴人模樣。
  少女停了腳步,卻也沒走過來。
  吳風微微一笑,從袍袖裡掏出一顆金珠子,放在桌面上。
  她猶豫了一下,裊裊娜娜走來,屈膝行禮。
  「二位爺好。」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因何賣唱?」
  「奴家琴意,家就在這靈州城東的郭家巷裡,家中老父病重,不得已拋頭露面出來賣唱,幸而這酒樓老闆與家父舊識,故而肯收留我。」
  她連說話,亦透了一股清媚,雖是無心,可舉手投足,都讓吳風覺得賞心悅目。
  他也是出了名的喜好女色,可從未有一個像這少女一樣合他心意。
  「琴意,情意,當真好名字,你琵琶彈得好,這顆金珠,就賞了你。」
  少女有點意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垂首。
  這份怯怯的嬌弱讓吳風笑了起來,執起她的手,將金珠放入她手中。
  「你若願意跟了我,以後就不止這顆金珠了。」
  少女垂著頭,沒有說話,粉色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臉頰。
  吳風很滿意。
  「你先到天字三號房等我,我過會兒就去。」
  等少女抱著琵琶走遠,陳重皺了皺眉:「我們還要趕路呢,那女子又非修士,帶上平添累贅而已!」
  吳風笑道:「紅燭帳暖,春宵一刻,師弟,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學不會享受這些人間極樂呢,這少女雖然只是凡人,可那身段,嘖嘖,我敢說,這些年我上過的女人,都不如她,只要稍加調教,可不就是一名尤物了,若是屆時樂仙老祖也看上了,還能借花獻佛呢!」
  「好了,你慢用,我先回房了。」
  他說罷,起身下樓,往自己房間去了。


  ☆、第 38 章

  原先安陽還沒滅國時,這靈州乃是連接安陽與南句的重要樞紐,南北往來,四通八達,也因此造就了靈州的繁華。東嶽吞併安陽之後,靈州直接就成為東嶽與南句往來的大城,且因瀕臨東海,東海上諸海島門派,也經常通過靈州進入內陸,這種繁華度不減反增,使得靈州的規模甚至不遜於南句國都。
  作為靈州城內最大的酒樓客棧,其奢華程度自然也是首屈一指的,天字號房便是其中的翹楚。
  屋裡點著安神定氣的上品檀香,沉鬱的香氣縈繞著四周,令綢緞被子也染上一層淡淡的熏香。白皙的胳膊橫在被縟外頭,從溫潤如玉的肩膀蜿蜒而下,錦被鬆鬆覆在上面,露出一對渾圓玉峰,偏生那手又剛好擋著,春光若隱若現,更令人血脈賁張,一頭青絲鋪在上頭,欲遮不遮,修長雙腿微微勾起,腳趾修剪得圓滑可愛,玉雪無瑕,鴛鴦衾裡挽春風,彷彿勾起了人心最深處的慾念。
  吳風推門進屋,便看見這香豔的一幕,琴意抬頭瞧見他,羞得臉都紅了,偏還強忍著,怯怯起身,在床上跪伏,聲如蚊吶:「妾願作老爺靴邊蝶兒,還望老爺垂憐。」
  這等楚楚之態,換了旁的男人,早就按捺不住撲上去,饒是吳風閱女無數,也禁不住心搖神蕩,他稍稍走近了些,便聞到她身上,掩蓋在檀香之下的淡淡處子味道。
  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青絲流瀉下來,露出線條優美的玉背。
  「不後悔?」
  琴意輕輕咬住唇,將美好唇形咬出一道紅痕。「妾,不後悔。」
  吳風笑了起來:「好,那今夜老爺就為你開苞,教你好好體會這人間的極樂滋味。」
  吳風的房間與周印他們只有一牆之隔,饒是隔音再好,當女子初夜的痛楚呻吟聲響起來時,隔壁仍然難以避免地聽到一些動靜。
  陳沅芷不禁漲紅了臉。
  周印面色如初,充耳不聞。
  毛團在戒指裡聽到聲音,好奇地想鑽出頭來瞧瞧,結果剛露出腦袋,就被按了回去,不得不委委屈屈繼續待在裡面睡大覺。
  「你,你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去門口喊店小二來!」
  陳沅芷迫切想擺脫這種尷尬,起身踱了幾步,就往門口走去。
  周印:「等等。」
  陳沅芷:「?」
  周印:「有點不對。」
  陳沅芷一臉茫然狀。
  周印示意她噤聲。
  隔壁客房的呻吟和低喘突然沒了聲息,安靜下來。
  周印手上的鎖魂繩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琴意裸著身子從吳風身上下來,原本嬌怯的神情已然換成深沉,她也不急著穿上衣服,在吳風的屍體上搜尋半天,微微蹙眉。
  窗邊傳來咯咯輕笑,一名紅裳女子推門而入,肩上還趴著一隻貓,比尋常小貓還要小上幾分,玲瓏可愛,渾身毛髮烏黑,一雙碧藍眼珠湛然幽深。
  「妹妹的玉蟬功真是越發厲害了,這老鬼結丹後期的修為,竟也被你三兩下搞定,難怪掌門平日對你讚譽有加,重點栽培。」
  琴意毫不避諱,赤身裸體下了床,撿起地上的衣服,再慢慢套上。「若非本門獨有的龍涎香,我也沒法瞞過這老鬼的眼睛,方才在二樓彈琴時可嚇死我了,兩個結丹後期修士,若不是我機靈,設法裝作尋常弱女子,差點就被看出來了,只可惜這老鬼身上沒什麼值錢物事。」
  一把黃庭劍也算得上是難得的法寶了,兩人卻看也不看就任由其丟棄在地上。
  繁露微微蹙眉:「不可能吧,我這如意貓見寶就叫,從未失手過,不是稀世至寶它還看不上眼,難道在另一個老鬼身上?」
  琴意笑了笑:「那邊有掌門在,必不會失手的。」
  隔壁房間發生如此變故,身上的禁制也不再起作用,他們自然不可能一無所知。
  陳沅芷催促周印快點走,周印卻搖頭。
  「這裡四面都布下了陣法,窗外,屋頂,出去就有陷阱。」
  只不過對方的目標明顯不是他們,而是隔壁的吳風。
  「小哥不止人長得俊俏,連腦子也好使!」
  巴掌聲響起,藍裙女子推門而入,笑意盈盈。
  陳沅芷:「你是何人?」
  「姐姐我叫蘭台,左右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以喚我蘭姐姐。」對方肆無忌憚的目光在陳沅芷和周印身上來回打量,嘖嘖出聲,「瞧這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還有小哥,我可許久沒見過這麼好的貨色了,在床上體力想必也不錯。」
  陳沅芷又羞又惱:「哪來的女人,好不要臉!」
  琴意與繁露在那間屋子得了手,走到這邊來,恰好聽到這番話,非但不生氣,反而咯咯笑道:「你們被困在這裡,若不是我們出手相助,還不得自由呢,不謝謝也就罷了,還好怪起人家來,真是恩將仇報!」
  周印:「你們是合歡派的人?」
  蘭台挑眉,大方承認:「不錯。」
  陳沅芷臉色微變。
  與世間大多修真門派不同,合歡派是一個女人為主的門派,魔修們為煉爐鼎,采陰補陽,合歡派卻反其道而行,派中女子行走大陸,以采陽補陰的玉蟬功,借與男修行云雨之事,奪其元陽,來增加自己的修為,久而久之,合歡派的名聲並不好聽,尋常男修無不聞其名而色變,縱然合歡派女子個個美豔妖嬈,風姿綽約,也無人敢沾。
  繁露肩膀上那頭如意貓,雖然只是低階妖獸,可它天生有個奇異之處,那便是對寶物的嗅覺異常靈敏,平時默不吭聲,一旦碰上罕見的法寶,就會有所反應,叫個不停,此等妖獸萬金難買,實為合歡派獨一無二的寶貝。
  所以吳風陳重二人,自以為天衣無縫,可萬萬沒有想到,靈州一帶乃是合歡派的地盤,他們從入了南句國境,就已經被合歡派的人注意上了。
  合歡派的玉蟬功雖然厲害,卻也僅限於男修與之歡好,失去戒心的時候才有效,原本像吳風與陳重這樣,兩個結丹後期修士,實力不弱,合歡派雖然眼熱寶貝,也是不願意輕易招惹的,可後來打聽之下,才知道這兩人原是鏡海派長老,卻與門派鬧翻,前往投奔青古門而去,鏡海派歸附上玄宗之後,早就將他們視為叛徒,逐出門牆。
  既然知道兩人來頭不大,合歡派掌門趙瑛池也就有了定計,一直派人跟蹤到了這裡,伺機下了手,目的正是鏡海派的鎮派之寶,玉靈犀。
  蘭台笑吟吟道:「妹妹國色天香,瑰姿豔逸,草草嫁人實在可惜,不如入我合歡派,日日有俊美男子相伴,那才叫快活!還有這位小哥,我等姐妹的姿容可還入得你眼?你就沒想過左擁右抱,美人在懷,享齊人之福麼?」
  陳沅芷惱羞成怒,正欲反駁,便聽見周印淡淡道:「你們太醜。」
  沒有鄙夷,沒有激動,彷彿不過是在說今天氣真好,如此簡單。
  蘭台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她自忖容貌出色,從未有一個男人在她面前,視她如無物,更如此出言不遜。
  繁露喲了一聲:「還挺有骨氣的,別一會見了琴意妹妹酥胸半露,就連自己姓什麼都忘……」
  話未落音,窗口閃過一道亮光,慘叫聲中又夾雜著另一個女聲。
  「陳重,吳風已死,你又是喪家之犬,若肯將玉靈犀交出來,還能饒你一命!」
  陳沅芷面色一變,來不及多想,駕起飛行法寶便破窗而出。
  到了外頭才發現,偌大一片空地上,因著修士鬥法,尋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都走了個乾乾淨淨,惟剩三人。
  陳重,和兩名女子。
  其中一個女子已然躺倒在地,渾身鮮血,方才慘叫便是她發出來。
  另一個黃裳女子正與陳重對峙,容貌豔麗,灼若芙蕖。
  「掌門師姐!」蘭台等人紛紛飛至她身後,又去查看倒地女子的傷勢。
  陳重手裡拿著天蜈輪,面色略略蒼白,顯然落了下風。
  「爹!」陳沅芷扶住他。
  「合歡派的賤婦!」他狠狠盯著對方,呸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沫。
  蘭台等人俱都色變,趙瑛池卻笑了起來:「快斷氣的老鬼,讓你嘴上佔點便宜也無妨,別忘了,你一死,玉靈犀我們一樣可以拿。」
  陳重冷笑:「這玉靈犀,是要獻給青古門樂仙老祖的,你敢得罪他?」
  趙瑛池面色不變:「縱然我們得罪不起又如何,難道死人還會說話?」
  言下之意,周印他們,今天一個也走不了了。
  這幾名女子,除了趙瑛池是結丹後期修士之外,其餘有的是結丹初期,有的是結丹中期,以眼下情勢,確實有能力拿下三人。
  陳重目光一閃,趁其不備,手中天蜈輪飛出。
  天蜈輪由小而大,從巴掌大的法寶,到三四個傘面那麼大,挾著凌厲勁風,朝合歡派眾人掠去。
  蘭台繁露同時出手,手中似紗似綢的緞子飛出,齊齊纏住天蜈輪。
  天蜈輪被緞子糾纏住,卻突然碎裂成片,化作漫天毒雨,灑向合歡派眾人。
  琴意扶著那倒地的女子,一時躲避不及,被毒雨當頭澆下,滿頭滿身,立時化為一灘爛肉。
  蘭台和繁露見機得快,同樣免不了身上一些地方被濺射到,被毒雨碰到的衣裳,立時化為灰燼,繁露淒厲慘叫,手腕被毒雨腐蝕,血肉外翻,模糊可怖,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趙瑛池大怒:「該死的老鬼!」
  她不僅避過毒雨,而且在陳重法寶襲來時,便已經出手反擊。
  袖中飛鍛倏地飛掠而出,瞬間化為四條火龍,奔向陳重。
  陳重大驚,右手一抓一推,陳沅芷已經被他推向身前。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水牆憑空而立。
  是周印用符咒為陳沅芷擋下了火龍的攻勢,他一手執靈隱劍,一手捏訣,雙方的修為差距,讓他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四條火龍一遇水牆,反而化為八條,且來勢比之前更猛。
  轟的一聲,火龍衝破水牆,從陳沅芷身上穿透而過,又穿過後面的陳重,襲向周印。

  ☆、第 39 章

  周印一唸法訣,靈隱劍飛出,在半空與四條火龍鬥成一團。
  而陳沅芷與陳重被火龍穿胸而過,而後又被繁露蘭台重重一擊,早已胸骨俱碎,神仙難救。
  趙瑛池走過去,從陳重身上搜出玉靈犀。
  陳重出氣多入氣少,別說反抗,連說話也不能了。
  陳沅芷面色慘白,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血,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費力地望向陳重。
  眼中流露出悲傷,痛苦,迷惘,不敢置信的複雜情緒。
  惟獨沒有怨恨。
  曾經自己什麼也不需要煩惱,隨心所欲,任意妄為。
  曾經她被捧在掌心,想要做什麼,父親都會為她做到,從小到大,細心呵護,無微不至。
  後來得知真相,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父親原來不是親生的。
  自己原來被作為籌碼。
  然而往事歷歷在目,越是彌留之間,就越是清晰。
  養育之恩深如海淵,無論如何,自己就當是還清了吧。
  下輩子……
  下輩子……
  陳沅芷的眼神漸漸渙散,神情卻變得輕快起來,甚至露出一抹笑意。
  趙瑛池冷眼旁觀,有點扼腕,卻不是惋惜她的命運,而是惋惜這等花容月貌白白死掉,不能為己所用。
  蘭台和繁露被陳重臨死前的搏命一擊,已經受了傷,力有不逮,眼下周印要對付的,就剩趙瑛池一人。
  合歡派雖然不是大門派,但趙瑛池與陳重一樣,都是結丹後期修士,周印縱然經驗再豐富,也不過是築基中期而已。
  「你若肯入我合歡派,我便不殺你,如何?」她負手看著周印,越看越是捨不得下手。
  合歡派雖以女子為尊,可派中也有幾個男弟子,不過都是男寵一般的存在,既然人人都需要修習玉蟬功,容貌理所當然的個個俊美秀麗,也養成了她們喜歡收藏美人的心理。
  周印沒有說話,只是從須彌戒中取出洗天筆,憑空畫起符籙。
  那隻趴在繁露懷裡的如意貓卻突然竄出來,盯著周印手中的洗天筆喵喵叫。
  趙瑛池眯起眼:「既是天堂有路你不走,也就無須留你了。」
  符籙已成,數道水柱破土而出,凌空而起,將趙瑛池團團困住。
  她冷笑一聲:「彫蟲小技也敢來賣弄!」
  正與靈隱劍纏鬥的火龍回身撲向水柱,火勢遇水不滅,反而熊熊燃燒起來,將水柱悉數化為水汽。
  說時遲,那時快,靈隱劍從中分的水柱中掠了進去,刺向目標。
  洗天筆平平一劃,轟的一聲,漫天水瀑倒灌而來,往那合歡派眾人當頭拍下!
  這便是借水之法,與那日周印在天樞峰上用的手法一模一樣,只不過上次的鷓鴣湖近在咫尺,現在靈州城附近水最多的地方,只有城郊的十里湖。
  距離越遠,耗費的靈力也就越大,雖然能收一時之效,但遇到高階修士,也不過是以命相搏,九死一生而已。
  霎時間,整條街道都被淹沒在水中,趙瑛池飛身而起,手中紫緞一面捲向周印,一面纏住靈隱劍,不過片刻,靈隱劍明顯不支,被迫得生生換了方向,掉轉劍鋒朝主人飛掠而去。
  周印不僅要操縱靈隱劍,還要借水,靈力早已獨木難支,如今靈隱劍一反噬,立時後繼無力,被對方紫緞漫湧而來的強大靈氣捲起身體,狠狠撞向身後民居的磚牆上,嘔出一大口血。
  那頭靈隱劍挾風而至,他已沒有力氣抵擋,劍鋒在空中疾馳,快得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刺入周印胸膛,將他釘在磚牆上。
  洪水瞬間停了下來,只餘腳下被水沖刷過的泥地,留下了法術的痕跡。
  血從劍刃插入的地方爭先恐後冒出來,流到地上,將濕地染紅,原本黑色的衣裳濕了一大片,變得粘稠濕膩。
  渾身靈力幾乎被抽乾,胸口的劇痛,讓他彷彿回憶起前世隕落前的那場雷劫。
  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將視線弄得模糊起來,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
  趙瑛池收回紫緞,走了過來,捏起他冷白的下巴。
  「我沒見過像你骨頭這麼硬的修士,明明可以活,居然還想死。」
  他的須彌戒裡,還有周辰。
  「你這個是什麼法寶,看起來沒什麼出奇之處,但如意貓居然會叫?」
  現在不能把它放出來,會被人發現……
  「若肯說出這法寶的來歷,我就讓你死得痛快點,否則,就把你的靈脈廢掉,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想活不能活,想死又死不了,這種滋味可不是人人能承受得了的。」
  就是現在……
  他手指微微一動。
  洗天筆化為水箭,瞬間刺入趙瑛池後背!
  她吃痛喊了出來,鬆手倒地。
  不遠處繁露與蘭台大驚失色,不顧傷勢飛了過來,手中飛鍛纏住周印的脖頸,用力收緊。
  嘴角,胸口不停地湧出鮮血,順著劍身、衣服往下滴,滑過手背,流入須彌戒裡。
  最後一擊,靈力耗盡,現在的他虛弱不堪。
  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常人也能隨時殺死他,更勿論是修士。
  沒有力氣拔出劍,只能任由脖子上的緞子將呼入的氣息一點點擠掉。
  眼前一切光怪陸離,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自己也許是要折在這一次了。
  心情平靜如常,沒有任何起伏,甚至沒有後悔是因為要尋找周辰才會引發這一切的發生。
  作為一個修士,修行之路本來就危機重重,就算這次僥倖逃過,也可能是下次,下下次。
  所以自古都說天道無情,並非天道真正有情或無情,只不過是修真人在成就大道的路上披荊斬棘,一次次捨棄,拋棄,放棄,最後方才無心無情。
  自己曾經也是這樣的人,所以別的魔修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而現在……
  然後,他忽然感到周圍的一切都靜了下來,所有的聲音如潮水般悉數消退。
  身體由發冷而漸漸感覺到溫暖。
  一團溫暖包裹著自己,如同最柔軟的絲被,輕輕裹住。
  甚至連胸口也不再感覺到痛楚。
  他睜開眼睛。
  視線依舊被血水阻擋,模糊不清。
  但是他卻看到了一片金黃。
  彷彿是火光燃燒了整個世界,又彷彿是絢麗的明霞將天空都覆蓋,一切變得很不真實。
  那種烈焰般紅到了極致的金色,既非烈日的張豔,也非黃金的俗麗,它比世間任何一種顏色都要純粹,如同凝聚了天地所有的靈氣,綻放出難以筆繪言傳的輝煌!
  遮天之羽騰空而起!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了滿目燦然的金黃。
  金黃之餘,又有五色瑩光環繞其間,炫華奪目,碧雷流響。
  古書有載,天命玄鳥,應運而生,鴻前麟後,龍文龜背,其悅而四海昇平,其怒而伏屍百萬。


【卷二 磨劍】

  ☆、第 40 章

  醒來的時候,他正躺在床榻上,身下是柔軟的被縟,香爐裡的熏香一縷縷燃起,除了窗外偶爾想起的鶯啼,耳邊安安靜靜,彷彿之前那場惡鬥,不過是他自己的夢境。
  手摸了摸身上,衣服倒還是那套衣服,因為之前的鬥法,沾上大片血跡,也變得有些破損,但是胸口被靈隱劍穿胸而過的痛楚,卻已經消失不見,肌理平坦光滑,沒有一絲傷痕,脖子上原本被飛鍛勒過的地方,此時也不覺得疼痛。
  靈隱劍還原為玉簪,正插在頭髮上,自己周身靈力充沛,毫無遲滯,與沒受傷之前一樣。
  唯獨不見了周辰的身影。
  他起身下榻,拿了鞋子穿上,外頭有人推門進來,慇勤笑道:「公子可算醒了,您整整昏睡了三天呢!」
  那伙計將洗漱的盆子端進來,一面將面巾擰乾了遞給他。
  「這是哪兒?」周印問,環顧四周,擺設倒是有幾分熟悉。
  「這是靈州城內的冼家客棧,您忘了?先前您和您的朋友還在這裡宿下的。」夥計笑道。
  他想起來了,之前陳重吳風帶著他與陳沅芷,便是住在這間客棧裡,只不過房間早已換了個。
  周辰道:「發生什麼事了?」
  夥計臉上發光,嘖嘖驚嘆:「您可是沒瞧見,先前您幾位鬥法鬥得厲害,小的們愣是躲得遠遠的,沒敢出來,可後來,靈州城上空,突然就出現一隻金黃色的大鳥,一直在天上盤旋,那翅膀張開之後,簡直比城裡縣太爺那幾棟宅子加起來還要大,羽毛上金光閃閃,還有五色光芒,老天爺啊,可美了!不過我可沒瞧見,都是聽另一個夥計說的,他膽子大,就偷偷出去看,結果那神鳥在上面飛了一圈,轉眼就往地上噴了火,周圍房屋都燒著了,那伙計說當時您身上罩了一層紅光,也不知是什麼,火沒傷到你身上,後來神鳥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我們才敢出去,這不,就發現了您!」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有倒是有,不過都被燒死了,屍體焦黑,跟木炭似的,都辨認不出本來的面目了!」
  在對方的描述中,周印慢慢整理出前因後果。
  他隱約還記得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一片金黃。
  陳沅芷和陳重本就死了,趙瑛池受了洗天筆那一擊,不死也得重傷,至於當時還活著的,無非就是合歡派那幾人了。
  也許是全被燒死了,也許還有活口,至於他自己……
  卻是一切都痊癒了。
  周印扶著額頭,隱隱覺得這其中還有自己理不清的答案。
  夥計口中的神鳥,到底是不是周辰,又或者是不是周辰的親族,正好就在附近,感知了危險,過來順便帶走它,如果不是,周辰又去哪了?
  種種問題,別說他自己答不出來,問了夥計,也是一問三不知,連連搖頭。
  「你先出去吧,再幫我買套衣服來,多出的給你。」周印丟了一錠銀子給他。
  夥計喜出望外,手忙腳亂地接過,又是哈腰又是道謝,退出了房間。
  修士鬥法,凡人百姓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連官府也裝聾作啞,更何況當時死了好幾個修士,只剩下一個周印,夥計原本還對客棧掌櫃非要人把周印抬回來的舉動不解,現在倒是明白過來,十分佩服掌櫃的遠見了。
  按照以往他們見過那些修士的脾氣,如果醒來發現自己還睡在廢墟裡,十有八九是要找他們麻煩的,可要是把人抬回來好生伺候著,說不定就能像現在這樣得到打賞,簡直是天降橫財了。
  周印並不知道夥計的小算盤,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指上的須彌戒。
  戒指上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跡,那是先前從胸口流出來的血淌下的。
  裡頭放著洗天筆,還有另外一樣東西。
  玉靈犀。
  合歡派那些人,費勁心機想要得到的鏡海派鎮派之寶,如今卻在他身上。
  在自己昏迷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件法寶雖然是從劍仙玄英手上傳下來的,可事實上並不是玄英煉化出來的法寶,誰也說不出它真正的來歷,鏡海派歷代掌門也僅僅是因為祖師遺訓,才將其奉為至寶。
  如果它本身僅僅只有解百毒的功效,青古門,甚至合歡派,也不至於捨生忘死,前仆後繼都想要得到它。
  還有周辰……
  「公子!公子!小的回來了!」
  夥計得到周印許可,推開門,捧著衣裳進來。「不知道您喜歡什麼顏色,小的就買了兩套,您挑著喜歡的穿。」
  周印問:「你可知道附近有沒有供修士買賣的集市?」
  夥計道:「有,有!就在城東,離城門不遠,在劉家巷子拐進去,每逢初一十五,有好大一片集市,神仙老爺們會在那裡買賣東西,今兒巧了,就是十五,不過您白天去是見不著的,要等晚上熄了燈,約莫亥時開始,丑時結束,小的從未去過,只是聽人說起過,也不知這時辰准不准。」
  在大陸上,凡人之間通行的是尋常貨幣銀錢,修士之間卻喜歡用靈石來作為等價物,但是凡人畢竟比修士要多得多,所以出門在外,經常會碰到靈石告罄,各種修行材料不夠用,希望買到稱心法寶又買不到的情況,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一個可供修士之間交易的地方。所以無論大小國家,但凡有修士經常出沒的地方,都會有這麼一個地方,當地百姓稱之為「神仙集」。——即便修士還遠遠稱不上神仙,可在常人看來,他們能夠在半空飛行,擁有各種神通,就與神仙無異了。
  周印道:「我從未聽過神仙集是在晚上才開的。」
  「可不,小的剛聽到時,也唬了一跳,心想那不成了鬼市了?不過神仙老爺們行事向來都是跟凡人不同的,據說這半夜開的神仙集,人可一點兒都不少,也時常賣些稀罕寶貝!」
  夥計因他多給了銀子,又不似其他修士那般倨傲,便拉低了聲音,有心多說幾句。「小的還聽說,這神仙集開在晚上,是因為裡頭有些寶貝見不得光,都是那個啥……無主的贓物,買家和賣主生怕被主人找上門來,賣完了東西一收拾,人就走得無影無蹤,正好一乾二淨。」
  周印心頭一動:「這說法倒有點意思。」
  夥計越發來了勁:「您也覺得是吧?小的本來想去瞅瞅,不過我家那口子死活不讓,說那是給神仙開的,凡人去了怕要折壽,但也真有人不怕死跑去開了眼界,聽他回來說,那可真是天上集市一樣,有水瀑做的屏風,上面綴滿星子,手穿過去,嘿,跟穿牆似的,但是屏風放那兒,你又瞧不見對面,可真是神了!聽說還有什麼會開口說話唱歌的狗拉,有的神仙舀了一勺水潑向空中,霎時就銀河成練……」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周印卻沒再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夥計說的這些,不過是尋常障眼法罷了,沒有什麼稀奇。
  「這裡我還要多住幾天,你去幫我和掌櫃說一聲。」
  「好嘞!」夥計打住話頭,應了一聲,出去了。
  眼下他築基中期已臻圓滿,差不多可以準備閉關衝擊後期,不過身上帶出來的靈石所剩不多了,所以還得去把符籙賣了,兌換一些靈石,順道去看看那個三更半夜才會開的神仙集。
  他原就是少話的人,夥計一走,越發顯得房間空蕩蕩的。
  若是那隻成天嘰嘰喳喳,只會撒嬌耍痴的小東西還在,此時必然已經叫喚著肚子餓了。
  視線掠過戒指,他停住思緒。
  自己從來就是一個人,以後也該是一個人。

  ☆、第 41 章

  亥時一過,連打更的鑼聲也會特意避開城東劉家巷子一帶。
  無論是鬼市還是神仙集,在凡人眼裡,都是神秘不可測的象徵,比起虛無縹緲的鬼神,這些修士是活生生的存在,擁有讓官府也要退避三分,可以呼風喚雨,操縱九天雷霆的能力。
  在靈州城的神仙集,這裡卻剛剛華燈初上,人聲鼎沸的模樣,一盞盞燈籠掛了起來,紅色的幽光透過竹罩上的紗布,點點紅蓮一般,風中搖曳,在黑夜裡分外顯眼。
  那伙計確實沒說錯,晚上才開的神仙集,自然有晚上才開的特色。
  掛燈籠的店舖,皆是修士所開,但是偌大一片地方,鋪子畢竟是少數,還有更多的人隨意鋪了一條氈子在地上,將許多要賣的物事陳列在上頭,如世俗的早市集會一般,供人挑選。
  那些攤子邊上都放了一盞燈以供照明,只不過這些燈的顏色和規格就不如紗布燈籠那般統一了,或紫或藍,或明或暗,或深或淺,燭火微微晃動卻不熄滅,若是凡人誤闖,還當進了幽冥鬼城。
  街道上逛的人也不少,彷彿靈州城和周邊縣府的修士都聚集在這裡了,有的人蹲下身端詳攤子上的東西,有的人在跟攤主討價還價,看上去與俗世無異。
  周印走了一段路,略略看了一些攤子,都沒有什麼值錢的物事,攤子上所賣,要麼是一些下品靈石,要麼是低階符籙,還有一些法寶飾物,適合煉氣期的低階修士使用佩戴,以周印的毒辣眼光,自然一眼掃過去,都沒有幾件能入眼。
  他腳步不停,穿過街道,入了一間鋪子。
  鋪子不大,五臟俱全,小到寫符需要的硃砂,大到各式法寶,一應俱全,檔次也要比外頭攤子上擺的那些好很多,起碼周印視線所及,就看到幾件中階法寶。
  在他之前,就已經有兩個人在裡頭挑選,看到周印進來,只瞥了一眼,便見怪不怪地轉過頭,各買各的。
  那兩人買了一些符籙就走了,店主人見周印半天沒選中一樣,便走過來:「公子可有什麼中意的,這把劍稱得上中階法寶,土屬性,適合築基或結丹期的修士,尤其是附在它上面的符咒,讓劍的威力還能再增加一兩成,絕對物超所值。」
  他的視線從那把劍上移開:「我瞧著它,眼熟得很。」
  店主介紹的,正是吳風的黃庭劍。
  當日一場大戰,他昏迷不醒,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但吳風等人,卻是在之前就死透了的,沒成想,他的法寶流落到這裡來了。
  店主面色不變,笑道:「也許是您看錯了,又或許是劍主人曾經是您的朋友。公子是頭一回來吧,我們這神仙集,與別處不同,多的是無主之物,至於怎麼來的,就不必深究了,您說是吧?」
  周印看了他一會兒,點頭:「不錯。」
  店主見他識時務,很是高興:「那公子想買這把劍嗎?」
  周印問:「你這裡收符籙嗎?」
  店主道:「收的。」
  周印:「我有些符籙想賣。」
  店主一愣,笑道:「那裡邊請。」
  符籙是十分受修士歡迎的。
  要知道法寶雖然不難得,但並非每個人都能擁有一件稱心如意的上好法寶,一旦碰到危險,法寶也會在戰鬥中有所損耗,修復卻需要不少時間,因此除了法寶之外,修士還需要別的東西來配合靈力法術,這就是符籙。
  寫符的人在書寫符籙的時候,會附著一定的靈力在上面,再加上符籙本身的屬性,會在使用的時候一併發揮威力。上好的符籙,有時能並不比法寶差,雖然符紙的使用週期只有一次性,但是價格也相對便宜許多,不像法寶那樣高不可攀。
  行走在外,帶著法寶之餘,如果還有一些符籙傍身,就更有安全感了。
  尋常的低階符籙,大約一個下品靈石能買五到十張不等,一些好的符籙就不止了,具體還要看它本身的作用和能夠發揮的功效。
  會寫符的人不少,起碼在各大宗門,就有一些人專修寫符,並有不低的造詣,但是高階符文在市面上還是賣得不多。因為一來各個門派都不肯輕易外傳,二來拿符籙來賣的一般都是散修,身份決定了他們不會知道太多高階符文。
  在店主的第一印象裡,這個容貌俊麗,神色漠然的年輕修士,應該是哪個大宗門出來的弟子,這樣的人一般不會落魄到需要賣符文的地步,只有缺乏資源的散修,才會來這裡兜售符籙,換取靈石以供修煉。
  但眼下,店主看著周印拿出來的符籙,又有些吃不準了。
  毫無疑問,這些符文質量上佳,從低階到高階,一應俱全,寫符的人筆走龍蛇,顯然不時生手,裡頭還不乏一些如八荒風雨符,丹鳳朝陽符等少見的高階符文。
  店主本身就是築基初期的修士,修為不高,眼光卻是毒辣得很,一看之下,嘖舌不已。
  「公子這些,都是要賣的?」
  周印嗯了一聲:「低階的四十張,換些下品靈石,其餘的,換點上品靈石。」
  店主苦笑:「您來得不巧,兩天前,敝店所有的上品靈石,就都被訂走了,不單是我這裡,附近的鋪子都是。」
  周印挑眉。
  上品靈石價格不菲,除非是一整個門派,否則很少有人能一口氣吞得下這麼多。
  店主是個痛快人,沒等他問,就已經說了答案。
  「再過幾日,祿州將會舉辦一個鑑寶大會,主持者正是永寧侯,所以這段時間,別說靈州城的上品靈石,只怕附近縣府的,都已經被蒐羅一空,短時間內是買不到了,不過您要是真的需要,可以到鑑寶大會去,押上自己的法寶,永寧侯是出了名的收集狂,說不定法寶得了他的青眼,也能換到一些上品靈石的。」
  永寧侯司馬良,封地就在祿州,傳聞他愛寶如命,不僅珠寶玉石,但凡有價值的寶貝,只要拿到他那裡,被他看中,就能賣出一個很好的價錢,經過他鑑賞並且稱許的古玩珍品,也由此身價百倍。更重要的是,他不僅是南句貴族,朝廷命官,同時又是一名築基修士,這樣雙重的身份,更為南句國君所看重,祿州城基本就是司馬良的天下了。
  他不僅酷愛收藏凡間寶物,也更喜歡修真法寶,所以決定舉辦一次鑑寶大會。與會之人可以押上法寶,待價而沽,如果被永寧侯看中,就能賣出一個不菲的價格,再不濟,最後沒被買下的,但凡參加鑑寶大會的修士,每人都能得到一塊上品靈石。
  永寧侯富可敵國,幾塊上品靈石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對別人來說意義就不同了。修煉,晉階,療傷,甚至修復法寶,處處都需要靈力,修士本身靈力有限,所以就需要靈石來補充,十塊下品靈石,能夠兌換一塊中品靈石,但是一百塊中品靈石,才能兌換一塊上品靈石。
  所以,就算衝著這塊上品靈石,來自四面八方的修士也會聞訊而去,參加這難得一遇的盛會。
  見周印果然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店主笑道:「公子這批符文,我願買下,如蒙不棄,可以用其它東西來兌換。」
  他生怕周印把符文拿去別的店裡兜售,沒等對方回答,轉身不知從哪兒捧出一個匣子。
  「以公子的眼光,擺在外頭那些東西,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不過我這兒還有件寶貝……」
  一邊說著,他一邊打開匣子。
  霎時間,似煙如霞的靈氣傾瀉而出,清素如雪的白光裹著一支玲瓏剔透,精緻絕倫的玉釵靜靜躺在匣中,如玉壺之冰,似瓊台之月,玉釵被雕成花枝形狀,釵身為枝幹,釵頭則繁花搖綴,欲落不落,若它不是被放在這裡,而周印又離得太近,只怕會以為真是剛從樹上摺下來,覆了冰雪的花枝。
  且不論這巧奪天工的技巧,單憑釵上的靈氣,他便已知道,這是一件極為難得的高階法寶。
  店主愛惜地撫過釵子,道:「此釵名為潑雪,寓意潑天之雪,集天下極致的婉約靈動,雖是女子之物,可正因為如此,越發難得,佩戴此物,還能修飾容貌,增添顏色。」
  周印明白他的意思,女修數目不多,所以專門針對女修而製作的法寶也不多,這件潑雪釵,不僅靈氣充盈,品相絕佳,而且外觀又極為精巧,女人本就愛美,若真看到這釵子,只怕沒有一個不愛的。
  「公子這些符籙,我喜歡得很,您若肯再多加一些高階符籙,這潑雪釵就充作酬勞了,上品靈石雖然昂貴,畢竟不算罕有,我這潑雪釵,是有錢也難覓,您若有心愛女子,拿此物相贈定情,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東西我要了。」
  說話的卻不是周印,而是從外頭進來的陌生人。


  ☆、第 42 章

  那人看起來不過三十開外,一身青色繡祥云暗紋的袍子,高高瘦瘦,容貌俊秀,夜晚的燭光照在他臉上,竟有種凝脂明珠似的細膩,可再仔細端詳,又絕不會讓人錯認為他是女扮男裝,只因這人周身流露出一股蕭肅冷意。
  周印雖然多數時候面無表情,懶得說話,但他只是性格天生如此,而非後天養成。——黃文君曾經試過跟著周印說了一整天的話,結果得到的回覆就是一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外加一個嗯字,當時他就徹底崩潰了。所以除了當年的周家父母、周章,以及一隻算不上人的毛團,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夠安然自在地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的,包括賀芸。
  然而眼前這人的冷漠,卻與周印截然不同。
  他的眉梢,眼神,嘴角,沒有一處不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傲然,身上沒有血跡,卻有股極淡極淡的血腥味。
  這是一個金丹期修士。
  這人頭上的玉冠,手腕的珠子,別人或許沒有多加注意,但是店主人多年浸淫法寶之中,眼神何等敏銳,一眼就看出這些都是能夠提升靈力的法寶,且法寶品相還不低。
  眼前這人,只怕大有來歷。
  周印只看了他一眼,視線就從對方身上滑開。
  店主人忙堆起笑容:「這位公子,您方才說……?」
  那人道:「要買這釵子。」
  店主看了看周印,又看了看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一個是築基修士,一個是結丹修士,他的天平立馬有了傾向,只不過先來後到,又是他主動拿出潑雪釵向周印推薦的,怎麼說也不好得罪人,做生意以和為貴,萬一這個築基修士以後有了大成就,再來找他麻煩,吃虧的還是自己。
  「公子,您看……?」他望向周印。
  「我不要潑雪釵,只兌靈石。」周印道。
  他從頭到尾就沒表現出對潑雪釵的興趣,是店主自作多情非要介紹。
  周印肯主動放棄,自然是皆大歡喜,店主對後來者笑道:「公子,這東西,承蒙惠顧,三十塊上品靈石。」
  潑雪釵雖是高階法寶,可只作為女子佩戴裝飾,增強靈力,既不能防禦,也無法攻擊,實用性可能還不如一件中階的攻擊性法寶。
  那人看也不看,丟出一袋靈石,拿起匣子就走。
  店主打開袋子仔細端詳,發現這些靈石個個流光溢彩,卻是上品靈石中的精華。
  「剛才那位公子,只怕真是什麼大宗門的嫡傳弟子,出手真個闊綽那周身氣勢,嘖嘖……」店主從來沒碰見過這麼痛快的客人。
  「誒,您剛才說要上品靈石來著,巧了,現在就有了!」
  周印道:「這些符籙,換一塊上品靈石,其餘的你兌點中品的給我便可。」
  「好好!」一連做成兩筆生意,店主大是痛快,眉開眼笑。
  出了鋪子,剛才那人早已不知所蹤,剛過子時,神仙集依舊熱鬧。
  靈石全被塞進須彌戒裡,下品和中品靈石可以補充靈氣,修復法寶消耗,至於上品靈石,則是留著閉關衝擊晉階的時候用,周印身上有十幾塊,還是當時下山歷練時,前掌門鄒景元所給,現在鏡海派要被上玄宗接收,就算需要上品靈石,自然也得等安頓之後,上玄宗分發下來。
  像他這樣的築基弟子,在上玄宗多不勝數,很難分到多少,所以周印出門在外,抱著「這種東西當然越多越好」的心理,逐漸在收集,以備屆時衝擊金丹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至於金丹期之後,如果他成功晉階,便可以打開自己洞府的禁制,在靈石方面就不需要發愁了。
  左右現在沒有更要緊的事情,上玄宗那裡,早去晚去都一樣,所以祿州城那場鑑寶大會,他就想過去瞧瞧。
  腳步從攤子前走過,一個咕咕咕的叫聲吸引了他的目光。
  灰撲撲的毛團在那裡跳上跳下,只因被符咒限制了活動範圍,所以只能原地蹦跶。
  攤主是個煉氣五層的修士,他注意到周印的視線,熱情道:「這只叫蠱鳶,是低階妖獸,可以用來提煉丹藥。」
  這才是一隻真正的蠱鳶,有七分似周辰,可眼珠子呆滯無神,遠沒有周辰的靈動。
  周印看了一會兒,腳步未停。
  就算再像,終究也不是。
  從那日之後,周辰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曾出現過。
  周印在靈州又待了幾天,沒有等到它回來,便啟程去了祿州。
  這一日,正好便是鑑寶大會舉行的時間,永寧侯財大氣粗,把全城客棧都包了下來,免費供修士入住,只要修士在入城時通過鑑定,領取一張憑證,便可到任意有空房的客棧住下,因此祿州城處處可以看見修士的身影,其中自然有不少來湊熱鬧的低階修士,但也不乏金丹高手,可謂濟濟一堂,興許還有個別元嬰修士,只不過到了這個級別,怕是一來,就被收到消息的永寧侯接到別院去單獨招待了。
  永寧侯名下的宅子別院不少,其中最大的桃花山莊便是專門用來作鑑寶大會的場所之用。此時並非桃花綻放的季節,但也不知司馬良用了什麼法子,讓整個山莊,一年四季都籠罩在緋紅粉白的花海之中,令桃花山莊頗負盛名。
  聽先前坊間傳言,只要押上自己的寶物,不管最後永寧侯要不要買,與會之人都能得到一塊上品靈石作為禮物。周印對這種說法抱著懷疑,因為這樣的話,就會有許多人,隨便押上一件低階法寶,最後不用被看中,又白白蹭到一塊靈石。
  事實上,當他來到這裡的時候,發現永寧侯也確實不可能那麼傻。
  桃花山莊的門口有人負責把守,作初步鑑定,來客需將自己想要出售的法寶給對方鑑定,若是低階法寶,永寧侯府的人看不上眼,自然也就不得其門而入。
  在周印前面,便有一名煉氣期修士,拿了一件低階的法寶想要矇混進去,結果被人客客氣氣擋了回去,還發作不得,怏怏而去,只因被永寧侯請來把關的,是一位結丹期修士。
  興許是因為前面那個小意外,對方看見周印的時候,臉色還沒恢復過來。
  「你想押上什麼法寶?」
  周印取下髮簪,掌心一翻,瞬間化為靈隱劍。
  須彌戒裡有玉靈犀和洗天筆,但這兩樣,周印都不可能拿出來,所以唯有靈隱劍。
  這件中階法寶,既不過分張揚,又不會像之前那人一樣拿不出像樣法寶而被趕出去,再合適不過了。
  果不其然,那結丹修士看了看靈隱劍,嗯了一聲,微微頷首,隨即有人捧著匣子上前,將簪子裝入匣中,又有一名婢女將一塊木製牌子遞給他,領著他入內。
  「請隨奴婢來。」
  桃花山莊佔地十分廣闊,即使有資格赴會的人已經不少,可數百名修士,連同山莊本身的下人僕役,也並未令這裡顯得擁擠。
  鑑寶會在桃林中的冷月閣進行,落英繽紛,花影重重,美貌婢女捧著桃花釀穿梭在座位之間,為修士斟酒,不遠處還有數名少女在樹下弄琴,看起來倒更像詩會。
  周印入座時,鑑寶大會已經開始,所以他左右縱是坐滿了人,也都漸漸止了談話,望向場中,專心致志,想看看這一回究竟有人押上什麼驚人的寶貝。
  永寧侯已經來到,卻並未露面,周印他們坐在一層大廳,他卻是在二樓的紗簾之後,看不清面目。
  一名面目精悍的中年人走至正中,朗朗道:「多謝諸位遠道而來,參加鑑寶大會,在下代侯爺表示歡迎,此處景緻宜人,如若不棄,也可在此多住幾日,領略山莊風光。」他頓了頓,又道:「此番承蒙諸位賞光,送過來的寶物有幾百件之多,為了不耽誤諸位的時間,侯爺請人又將這些寶物進行了篩選,餘下數十件,這便一一呈出。」
  周印的靈隱劍沒通過第二輪篩選,所以未曾出現在這裡,等到他回去之時,歸還木牌,領取靈石,再順道拿回自己的靈隱劍。
  祿州城的鑑寶會十年一回,已經舉辦過兩回,這次是第三回。
  前兩回的「寶」,僅僅針對俗世那些稀奇罕有的珍寶,唯有這次,要的是修真法寶。
  修真界的法寶有高、中、低三階,許多厲害法寶被修士視若生命,就算這永寧侯出再多的錢,也不能買到,但實際上也非絕對。原因就在於:有的法寶雖然珍貴,用處卻有限,就如那潑雪釵;有的法寶,來歷不明,來路不正,擁有者不願借此惹來仇家,便將燙手山芋拋了出去。如此一來,倒便宜了永寧侯。
  他平素愛寶成癖,專門辟了一處琳瑯閣,用以珍藏自己歷年收來的珍寶。那琳瑯閣中收盡世間稀奇珍寶,就算裡頭沒有修真法寶,也不乏有人眼紅覬覦,用盡手段來明搶暗偷的,只不過這許多年下來,竟無人能從裡頭帶出過一件東西,反倒折了性命,久而久之,琳瑯閣的名聲不脛而走,前來偷盜的人卻越來越少。
  「這第一件法寶,叫飛云梭……」
  那頭的人滔滔不絕地介紹,周印只看了一眼就滑開去,他的注意力落在另外一處。
  不遠處的樹後,站著一個人。
  正是那天在店裡買去潑雪釵的男人。


  ☆、第43章

  那人神色淡漠,看著一件件法寶,與其他人露出驚羨讚嘆的神色不同,他顯得有點漫不經心,似乎沒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裡,可又看得很仔細。
  不過一會兒工夫,已經有七八件法寶呈上來。
  永寧侯府主事接過一個小盒子,輕輕打開。
  盒中一株綠草鮮嫩如新,枝葉上面還結了幾個豆大珠子一般的果實,白若牛乳,綠草周圍如有一層雲霧凝固籠罩,即便盒子打開也揮之不去。
  眾人咦了一聲,其中有人問:「這莫不是白玉煙羅草?」
  那主事道:「不錯,這正是白玉煙羅草,活死人,肉白骨,再難治的傷勢,用了此物也可痊癒,若是修士服下,還可增長修為。經杜先生鑑別,確為真品,雖非法寶,也是難得的靈藥。」
  杜先生正是方才門口負責把守篩選的結丹修士,也是永寧侯請來的貴客。
  二樓簾後微微顫動,一名婢女走出來,朝主事作了個手勢,主事隨即詢問:「敢問哪位是白玉煙羅草的主人?」
  「是我。」一個中年人站起來,是一個結丹初期的修士。
  「侯爺有命,他願出價八十塊上品靈石,收下白玉煙羅草,閣下可願意?若是不願,可以原物奉還。」
  白玉煙羅草難得,可八十塊上品靈石確實也對得起這身價了,對方自然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眼前這一件,叫千虹簾……」
  千虹簾,顧名思義,一掛上去,如有霓虹千道,霞彩紛呈,縱然巧奪天工,也只是一件裝飾性的寶物,甚至還稱不上法寶。
  周印看了幾眼,不大感興趣,再望向原來那個方向時,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接下來的法寶,周印都沒什麼興趣,前世看慣了無數奇珍異寶,對這些東西,自然不大看得上眼,沒等鑑寶大會結束,他便先去領了自己的靈隱劍和靈石,然後離開桃花山莊。
  周印在祿州城隨意找了地方住下來,並不急於回去。
  就算回去,如今只怕也是人去樓空,到了上玄宗,還不知是什麼光景,眼下他築基中期圓滿,若是閉關修行,很快就能晉階,索性便打算出城找一處僻靜的地方閉關。
  祿州城外有一條楊柳江,因沿江兩岸種滿垂柳而得名,在這裡住了幾日,周印時常到一間茶館裡閒坐,前世他馬不停蹄,幾乎是為了修煉而存在,如今重來一遍,雖然依舊看重力量,卻並不像前世那樣來去匆匆了,偶爾也懂得停下來欣賞風景。
  茶館二樓憑欄而眺,可以清晰瞧見江上風光,晚日餘暉照向城郭,江面輕舟掠過,波光粼粼,柳色如煙。
  客人寥寥無幾,有的也只是尋常茶客,此時距離周印離開山莊已過了兩日,鑑寶大會還沒結束,許多人仍舊逗留在桃花山莊,像他這樣中途離席的修士畢竟不多。
  周印本人是可以一整天也不說一句話的,但從前有周辰在,無論看見什麼它都可以牙牙學語,經常聒噪不休,睡懶覺,貪吃,耍賴,裝傻,樣樣無師自通。
  茶香淡淡,他執起茶杯喝了一口。
  樓梯口傳來一陣喧鬧,四五個修士走上來,一邊議論紛紛。
  一人道:「桃花山莊修士無數,對方竟還敢挑這個時候來下手,真是膽大包天!」
  另一人道:「可死的是司馬良,關我們什麼事,又不是我們殺了他,憑什麼連城門也關了,還下了禁制!」
  同伴忙道:「你小聲點兒,你沒瞧此事還驚動了青古門的人,可見司馬良與他們關係匪淺,說不準對方是衝著青古門去的!」
  那人猶自忿忿:「我看他們防的就是我們這些人,要不怎麼會下封印,禁止修士出城,我就不信了,對那些結丹高手,他們也敢攔著!」
  最先說話的那修士道:「莫說金丹修士,即便是元嬰高手,原先還不都是桃花山莊的座上賓,出了這種事情,除非公然與青古門和南句國撕破臉,否則也不會自顧離開的吧!」
  同伴苦笑道:「說得也是,到頭來,倒霉的還不都是我們這些沒靠山沒背景的低階修士,好不容易趕上一趟鑑寶大會,以為能揀點便宜,沒想到竟出了這種晦氣事,依我說,那人既能殺永寧侯,說不定早走了,怎麼還會留下來等人盤查?」
  那幾人邊說著,從周印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並沒在意,在另一頭坐下,又說起前不久在靈州城有高階妖獸現身的奇事。
  「聽說當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瞧那模樣竟像是麒麟鳳凰一類的上古異獸。」
  「你別開玩笑了,那些高階妖獸早就絕跡了,就算有,也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前的,怎麼可能在靈州城現身,難道你親眼見了?」
  「就是,再說了,我當時也在靈州,怎麼就沒瞧見?」
  「聽說當時在場的修士全死了,整個靈州城,也只有附近的百姓看見了。」
  「笑話,我們修士都沒看到,那些愚民向來誇大其詞,怎能當真?……」
  「……」
  周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停留,他起身離開茶館,往城門走去。
  到了城門口的地方,果不其然被攔了下來,而且被告知,如今的祿州城,只許進,不許出,而且朝廷已經得知永寧侯猝死的消息,很快就要派欽差過來徹查。
  城門不得出入,尋常百姓一籌莫展,怨言頗大,可任憑那些商賈富戶如何賄賂,守城士兵也不肯鬆口放人。
  不僅如此,自城門往上,隱隱有一層光華流轉的結界,同樣限制了修士出城。
  周印並沒有試圖強行突破,遭到攔截之後,他便沿著城牆走了一圈,發現築起這層結界的人,修為起碼在金丹期以上,單憑他一人,是決計無法離開的。
  假使真的如那幾個人所說,司馬良與青古門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再加上南句朝廷的插手,這一封城,就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
  不過比起其他人,周印顯然不是最急的那個,眼下他並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閉關晉階在即,但客棧的環境不適合心無旁騖地修煉,於是他決定先回去鼓搗鼓搗那些符籙,等到城門一開,就即刻出城。
  相對於全城戒嚴,人心惶惶的狀態,周印的心情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他施施然回到客棧,先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拿出硃砂符紙,開始畫符。
  在他看來,符籙基本就是兩個用途,一是防身,二是賣錢。隨著修為逐漸提升,現在每次閉關都需要耗費不少靈石,後者的需求就更為迫切一些。
  除了業已失傳的上古禁咒符籙,其它符文,周印基本都爛熟於心。只不過製作符文,同樣是與靈力掛鉤,以他如今的修為,就算能畫出具有金丹期,甚至元嬰期威力的符籙,沒有畫符時相應的靈力相佐,畫出來也只能是一張廢符。
  所以先前那麼多張高階符籙加起來,也只能賣出一塊上品靈石和數十塊中品靈石的價格而已,只因這些高階符籙的威力,至多不會超過金丹期,價格也就相對便宜,等到他結成金丹,屆時賣出的符籙價格,只怕就要翻上幾倍不止了。
  長髮還沒乾透,周印穿了件單衣,任其披散在後背。
  特製的黃色符紙上面,筆尖的硃砂隨著主人行云流水的筆意而遊走。
  很快一張烽火燎原符便完成了,符上因為附著他的靈力,而泛著微微的紅光,閃爍不定。
  他停下筆,拿起茶杯。
  杯沿在唇邊頓住,手腕一翻,杯裡的水往窗口潑去。
  幾乎是同時,砰的一聲,一陣青色疾風從窗戶漫卷而入,原本的洶洶來勢因這杯注了靈力的茶水而微微一避,在牆角站定,化虛為實。

  ☆、第 44 章

  「你很警覺。」
  對方如是說道,他渾身上下罩著一件青色披風,連同兜帽,將整個身體隱沒在陰影之中。
  你是誰?周印沒有說話,逕自看著他。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原本的面目。
  正是那一日買下潑雪釵的男人。
  「我想和你做一個交易。」
  見周印沒回答,那人又道:「一百塊上品靈石,與我一起打破結界出城。」
  周印沉默片刻,一語道破天機:「是你殺了司馬良。」
  前兩次相遇,很可能是偶然,但這一次,對方明顯是有目的地找上門來。
  如今城門緊閉,結界森嚴,別說修士,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他既急著出城,必然與此事有關。
  「不錯。」對方倒是痛快承認,俊朗的五官線條因為沒有笑容而顯得冷硬,眼睛雖然看著周印,卻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矜傲。
  關我什麼事?周印的眼神無聲透露了這樣的信息。
  那人有點惱怒,似乎沒料到會碰上比自己還不愛說話的人,在金丹修士面前,一個不過築基中期的小修士,竟是淡定自若,毫無驚惶之色。
  他道:「你上次到鋪子裡,不是為了賣符籙換靈石嗎,跟我合作,你可以得到更多。」
  周印道:「為何是我?」
  「一,我與人交手,對方追到客棧附近,周圍已下了禁制,如果出去,很快會被發現,我需要有個人,與我合作。」
  「二,這間客棧共有五十間廂房,其中四個是空的,二十個住著普通人,其餘二十六個住著修士,但是他們,要麼不是一個人,要麼修為太低,都不符合我的要求。」
  「三,你既然亟需靈石,又來到這裡參加鑑寶大會,說明你要麼是散修,要麼只是小門派的弟子,沒有足夠的靈石資源,沒有實力和背景,注定你會接受我的提議。」
  「如果你接受,除了一百塊上品靈石,還可以再加一件中階法寶。」
  那人聲沉若寒潭,挺拔筆直的身形掩蓋在青色披風下,冷冷注視著周印,彷彿一頭在黑暗中已經擇定獵物,隨時有可能撲上來的獵鷹,警覺而銳利。
  與此相比,長髮披散,身著單衣,赤足踩在地板上的周印,氣勢上似乎就略遜了一籌。
  他沒有急著答應或者拒絕,而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後從衣桁上取下外裳披上。
  「你是結丹修士,我不過築基中期,單憑你要突破結界並不難,無須再加一個累贅。」
  一百塊上品靈石,一件中階法寶,這樣的酬勞足夠優厚,對於一名小修士來說,無異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但那人沒料到周印並不被自己開出的條件所誘惑,停頓許久,才道:「我受了點傷。」
  周印挑眉。
  如此一來,所有事情才有了合理性。
  因為受了傷,所以不得不找幫手,但是又不能找金丹修士,因為他怕自己轄制不了對方,反而會被算計。
  那人看著周印,冷冷的目光略帶嘲弄:「你無須打著去向永寧侯府告發我的念頭,他們能給你的,不會比我更多,至多不過像打發乞丐那樣拿幾塊靈石打發你罷了。」
  周印面無表情,彷彿思索良久,正當對方以為他要問出諸如「你叫什麼名字、「你出身何門何派」、「你為何要殺司馬良」之類的問題時,他終於開口了。
  周印:「我不需要中階法寶。」
  那人:「??」
  周印:「一百二十塊上品靈石,不要中階法寶。」
  那人:「……可以。」
  周印:「合作到什麼時候?」
  那人:「我需要在這裡療傷兩日,直到兩日之後,順利出城為止。」
  周印:「為何選在那個時候?」
  那人:「因為封城時日無法太久,三日之後,青古門的元嬰修士會過來勘察司馬良的死因,我暴露的可能性更大。」
  周印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人冷冷道:「如何?」
  他自忖雖然受了傷,可若周印不肯答應,為了滅口,也須得殺了他,只是這樣一來,勢必打草驚蛇,得不償失,眼下兩人如果合作,確是雙贏的結局。
  卻聽周印道:「一百六十塊,先付一半訂金。」
  那人眉毛抽搐了一下,真是財迷心竅。「可以。」
  方才周印的沉默,只不過是在估量自己冒著生命危險換這些上品靈石到底值不值得。
  換算結果是……非常值得。
  如果沒有意外,這些靈石,足夠支持他到築基圓滿,結成金丹。
  上品靈石越多,意味著在閉關時不會發生靈力後繼無力的情況,最大程度減少走火入魔的幾率,
  雙方既然達成初步共識,在這兩日之內,暫時就是合作者了。
  只不過他顯然錯估了周印的面癱程度,他不說話,周印也不吭聲,只把自己先付的那一半訂金,全部從袋子裡倒出來,散落在桌子上,翻來覆去,一個個地數。
  噼啪,一個。
  噼啪,兩個。
  噼啪,三個。
  ……
  石頭在木製桌面上滾動的聲音讓他的傷口彷彿又有復發的苗頭。
  「云縱,我的名字。」終於忍無可忍。
  周印嗯了一聲,專心致志數著靈石。「周印。」
  云縱道:「這兩日我需要療傷,若是有人上門,你先幫我擋著。」
  周印終於把視線從靈石挪到他身上,但云縱覺得他打量的目光,彷彿自己是一塊會活動的上品靈石。「你需要改變一下裝扮。」
  云縱:「??」
  一刻鐘之後,他明白了周印的意思,但原本就冰冷的表情更加散發著寒意。
  「我沒興趣扮成女人。」
  周印淡淡道:「你身上的氣勢掩不住,修為稍微高一點的,也能看出你是金丹期高手,如果不希望被盯上,這是最好的辦法,男女雙修道侶,出身名門,能夠最大程度降低你的可疑。」
  云縱瞅著他看了半天,冷笑:「為什麼不是你扮,你看上去比我更像女人。」
  周印把靈石一顆顆裝回袋子,又開始製造噼裡啪啦的噪音,一臉事不關己。
  「因為不是我需要療傷,不是我需要逃命,更不是我殺了司馬良。」
  云縱:「……」
  爭執的結果自然是云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周印的,那是因為他沒有見識過毛團的慘痛經歷,妄想用自己金丹修士的身份和氣勢來壓住他,事實證明這一招放在別人身上很有用,但唯獨周印例外。
  又過了一個時辰,一個金釵羅裙,略顯高大卻不失美貌的女修,冷著一張臉,對著自己在桌子旁邊畫符的「道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個冰冷中略帶猙獰,抽搐中不失殺氣的笑容。
  周印抬起頭瞥了一眼:「還可以,別忘了抹點腮紅,表情自然點。」
  「……」
  很久以後,云縱覺得,以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性情,自己的修為,居然到現在還可以容忍這個人,真是一個奇蹟。

  ☆、第 45 章

  同居的日子乏善可陳,云縱雖然是結丹中期修士,但周印從來沒有過問他的背景來歷,每天兀自畫符、打坐,絲毫並不因為多出一個人而打亂自己的節奏。這種極度缺乏好奇心甚至體現在當云縱拿出那棵白玉煙羅草時,他也沒有浮現任何驚詫的神色。
  一個人在面對不可測的事物,又或者比他更強大的力量面前,即便再鎮定,也不可能不露出一點痕跡,然而在云縱看來,周印冷靜得過了頭,反倒顯得可疑起來。
  對於這個古怪的築基修士,他也不是沒有探究之意的,且一有機會便暗中觀察對方。
  觀察的結果是,周印這個人除了容貌俊美點,沒什麼表情,說話比他還少之外,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挖掘的地方,唯一讓云縱覺得奇怪的,是他區區築基期修為,竟然會畫許多連元嬰修士也未必會畫的高階符籙。
  「你為何懂得畫這些符籙?」云縱忍不住問。
  「看過別人畫。」周印筆下不停,沒有避諱他,實際上有些符籙,因為年代久遠,記憶模糊,他常常需要畫上許多遍來確認記憶是否準確,並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畫出來,很多符紙因此作廢,這也是他每次都要買很多符紙硃砂的緣故。而且其中一些符文,若是保密性太高,容易暴露,周印也不會拿出去賣,至多收為己用。
  要知道有些高階符籙,尤其是上古流傳下來,帶有特殊印記或秘術的符籙,宗門尋常是不會流傳出去的,除非熟悉制符的人特意教授,又或者在鬥法的時候,對方亮出符籙配合靈力使用的那一刻,與之鬥法的人可以看見符籙上的內容,但也只有一眨眼的時間,根本難以記住。
  那麼眼前這個人,他看過誰畫?
  如果有那樣的制符大修士傳授,他又怎麼會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散修而已?
  許多念頭在云縱腦海裡一閃而過,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無論身上有再多無法解釋的神秘也罷,此人暫時是沒有威脅性的,至少從周印的表現來看,他始終遵守著兩人之間的約定,表現出一個合作者最大的誠意。
  所以云縱決定暫時放下戒心,拿出白玉煙羅草來療傷。
  因為他已經無法再等了。
  在來到祿州城之前,云縱身上就已經有陳年舊傷,時不時發作,即便不妨礙性命,但是傷勢對於靈力若有似無的阻滯,卻使得他沒法衝擊結丹後期,久而久之,甚至形成心魔,使修為停滯不前,晉階無望。
  所以當他在鑑寶大會上看到白玉煙羅草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得到它。
  殺司馬良,不過是其中一個意外的插曲。
  萍水相逢,相交不深,為免周印見寶起意,云縱只對他說了殺司馬良的事情,並沒有說自己還拿了白玉煙羅草,然而眼看突破城門結界的日子將近,他的傷勢並無太大的起色,沒有白玉煙羅草,效果終究是事倍功半。
  「我身上有白玉煙羅草,但現在我需要那東西來療傷,否則那道結界,以你我二人如今之力突破不了。」云縱頓了頓,道,「之前沒說,是因為不想多生事端,但如果現在你想要,我可以分兩個果子給你。」
  枝葉上結了六個果子,每個不過珍珠大小,云縱傷勢不輕,分出兩個已經是極限。
  這東西不僅能治療傷勢,而且可以增加修為,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出乎意料,周印卻拒絕了。
  「不用了。」這道金繭纏絲符,周印曾經在西南邊陲,暗中見當時的部族祭司畫過一次,但那已經是前生的事情了,他微微蹙眉,搜索腦海中久遠的記憶,一邊試著畫出幾筆,覺得不對,把符紙銷毀,又重新畫。
  云縱道:「你可知這白玉煙羅草的價值,現在就可以助你從築基中期直接晉階到後期了?」
  周印不耐煩抬頭,冷笑一聲:「你用不著試探我,你那些寶貝,我一點興趣也無,修行若是心境不圓滿,一味依靠靈藥,就算前期順利,後面也有大苦頭吃,世人為了貪一時便利,罔顧天道自然,遲早自食其果。」
  修行艱苦,世間修士比之凡人,不過萬萬分之一,而就這少數的人裡面,能夠最後通天之道的,也寥寥無幾,修行路上,諸多阻礙,根骨,靈性,心境,都是修士的考驗,一旦有其中一項過不了關,面臨修士的,很可能就是隕落的結局。
  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把修為看得無比重要,也因此珍稀靈藥在修士眼中,就相當於增加修為。隨著大陸靈氣越來越少,資源越來越稀缺,靈藥的地位就更加舉足輕重,別說白玉煙羅草這樣的上品靈藥,就算是略遜一籌的靈藥,也有很多人求之不得,甚至用盡各種辦法去得到。
  只看重外力,而不注重內因,其結果就是大陸上能夠晉陞到高階修士的人越來越少,畢竟面對誘惑,並不是人人都能堅守。
  云縱沉吟片刻,道:「你提到的天道,因果,現在許多人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因為他們覺得就算奪寶殺人,最後也能成功渡劫,並不會遭到報應。」
  周印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對方會對這方面有興趣,他曾經也因為這個問題困擾過許多年,甚至造成心境上很大的阻礙。
  在上古時期,萬物講究因果,盤古女媧等人,也是因立下了大功德,才得以封聖,但是隨著時間推移,種族幾經更迭,因果一說逐漸淡化,有的修士見獵心喜,奪寶殺人,最後也可以晉階到元嬰。
  漸漸的,修為與心境脫離開來,很多人認為不修心境,也能夠成為高階修士,甚至只要有用不完的靈藥在手,就可以一路披荊斬棘,睥睨世人。
  周印前生,曾經踏遍幾乎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見識過無數的人事變化,最後也只能依靠自己猜測揣摩,來思索這個亙古無解的天道謎題。
  周印道:「我所認為的因果,應該是關係到某個族群的因果,而非具體應驗到某個人身上。」
  云縱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所謂的天道,是天地之間相對的平衡,一個人窮凶極惡,胡作非為,種下惡因,或許不會有果報,但他這種行為,已經影響了天道平衡,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會爆發。」
  周印:「不錯,就像一個國家裡,國君貪淫享樂,國家一時半會也亡不了,只有幾年幾十年下來,國庫消耗殆盡,民不聊生,這個時候,當年的因所引起的果,才會爆發。這就是所謂的命數、氣運。」
  云縱微哂:「有的人覺得不可多造殺孽,這樣才不會在留下心魔,但更多的人在種下惡因的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也就沒有心魔可言。所以這樣一來,他們就認為因果是不存在的,殊不知這兩種人的理解全是錯的。天道與因果,並不會在他們某個人身上應驗,如果積累到一定程度,那必然是人人有份,誰也跑不掉。」
  周印道:「昔年妖族為尊,統領大陸,對其它各族打壓奴役,所以後來舉族傾覆,仙族取而代之,未嘗不是因果輪迴的結果。」
  云縱忽然笑了起來:「這樣一番問題,我埋在心裡很久了,尋遍典籍,也沒有找到答案,卻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一個與我暢談天道的人。」
  他的笑容與之前截然不同,一旦卸去了那層冰冷嘲弄,頓如拂面花葉,蒼潤山色,俊秀清冽,見之忘俗。
  這一笑,彷彿也將兩人之間的隔閡也盡數拂去,就算還沒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起碼不像之前那樣,彼此算計防備了。
  周印雖然沒有跟著笑,可眉眼略略柔和一些,終究不像之前那樣連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了。
  云縱心想,若非修為尚淺,單憑此人這一番感悟,這世間除了那些大宗師,已經少有人能夠及得上他。他也才明白,這樣一個人,驕傲生在了骨子裡,目光看的是整片大陸,別說白玉煙羅草,只怕更珍貴的靈藥放在他面前,這人也未必會瞧上一眼。
  他花了六十年的時間晉階金丹中期,成為太初大陸最早結丹的修士,也因天才之名而名揚天下,許多人衝著他的身份、地位而來,趨之若鶩,眾星捧月,甚至各懷鬼胎,背後算計,也因此他對任何人與事,都抱著冷眼旁觀的心思,能不說話的時候,連口都懶得開,久而久之,別人眼裡的云縱,是冷淡的,矜傲的,甚至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
  然而眼前這個築基修士,卻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他的習慣。
  乳白色的果子躺在云縱掌心,周圍縈繞著淡淡輕煙,如絲如繭。
  白玉煙羅草的效果並不在於口服。
  云縱收緊手心,破裂的果子流出白色汁液,卻在接觸皮膚的那一瞬間滲了進去,整個房間霎時流溢著難以描繪的香氣,比檀香還要沉鬱,卻帶了淡淡香甜,並不顯得甜膩,只讓人五臟六腑頓時都為之一清。
  收斂心思,凝神聚氣。
  房間裡,一人長身站在桌前,琢磨著符籙筆勢,另一人則端坐床榻,閉目療傷。
  沒有人說話,氛圍靜謐得近乎沉寂,卻有種莫名的和諧。
  兩個時辰之後,云縱睜開眼睛。
  周印:「如何?」
  「好了大半,只稍再調理半日即可,但現在沒有時間了。」云縱道,「我們需要先城門看看結界最薄弱的地方。」

  ☆、第 46 章

  祿州封城之後,許多修士被迫滯留於此,引發了他們很大的不滿,但對於南句國來說,司馬良的地位舉足輕重,所以不惜得罪修士,也要築起結界以防兇手逃逸。
  參加鑑寶大會的修士中有不少脾氣高傲的,也曾試圖突破結界,但一來這結界是聚集永寧侯府所有修士之力築成的,單憑一人之力,很難離開。二來永寧侯府對這些赴會的修士陪盡好話,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只道是為了找出兇手,並無針對其他修士之心。三來祿州知府言明,這城只封三天,等三天之後朝廷所派的修士趕過來,查明真相,便可解禁。
  這三天裡,只許進不許出,即便不算外地的糧食用度源源流入,本城的存糧也已經夠用,百姓生活上面倒不至於有什麼不便,只不過坊間流言蜚語的瘋傳卻是難免的了。
  有的說永寧侯是讓自家小妾給殺了,有的說殺永寧侯的是一個元嬰修士,想要奪取他身上的修為,還有的說永寧侯家中寶貝太多,又獨霸祿州一城,犯了南句國君的忌諱,國君派人暗中殺了他,明面上又擺出要找出兇手的姿態,以掩人耳目。
  流言沸沸揚揚,讓真相越發撲朔迷離,殊不知兇手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一襲白色紗裙,身材高挑,飄然若仙,頭戴白色紗帽,將臉悉數遮住,看上去就像一個不願意暴露容貌的女修,竟引來不少男修注目,若不是礙著她旁邊的周印,只怕立馬就上前搭訕了。
  從走出客棧的那一刻,云縱已經感到自己的裝扮是一個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餿主意,那些或好奇,或仰慕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如芒背刺,讓他有種殺人的慾望。
  但一言既出,他的傲氣不容許自己反悔,只好冷著臉走下去,將周圍一切目光都無視掉。
  似乎察覺到他的緊繃,周印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是眼神無疑透露出淡淡的愉悅,難得多話起來。
  他問云縱:「以你身上的靈石,買下白玉煙羅草綽綽有餘,為何要偷盜?」
  云縱道:「先前我不知鑑寶大會會出現這種東西,後來到了司馬良手上,他就更不可能賣給我了。」
  周印:「為何?」
  云縱:「我曾殺了青古門一個長老的兒子,他與青古門關係匪淺,也認得我。」
  周印:「所以你在拿白玉煙羅草的時候被他發現?」
  云縱:「不,這次鑑寶大會他蒐羅的那些法寶靈藥,都是給青古門準備的。鏡海派兩名長老帶著鎮派之寶投奔青古門,卻是半路失蹤,不知去向,所以司馬良暗中受命,也有想以鑑寶來引出那兩個人的意圖。」
  那鎮派之寶,如今就在周印的須彌戒裡,兩個長老卻是早就化作骨頭渣了。
  換句話說,這種消息,青古門必然密不外傳,這人卻能知道得如此清楚,他的身份勢必然不是什麼散修,更不會是小門派的弟子。
  只聽得云縱淡淡道:「司馬良辟了個內室,專門蓄養那些從良家抓來的女人,加以訓練,然後送入青古門,給那樂仙老祖當爐鼎,他正在內室玩得開心,體力消耗過度,根本沒注意到我拿了白玉煙羅草,所以我就殺了他,反正也是順手。」
  周印:「……」
  兩人路過賣零嘴的攤子,周印停了一下腳步。
  云縱:「怎麼?」
  他見周印的目光落在那梅花糕上面,不由挑眉。「你喜歡吃這個?」
  「沒有。」周印移開視線。「只是以前養了一隻雞,它很喜歡吃這個。」
  這個人會養雞?
  雞吃梅花糕?
  云縱嘴角抽搐,腦海裡立馬浮現出一個場景:周印蹲在地上,拿著食物碎屑丟在地上,面無表情地對雞說,吃吧,吃吧,吃吧……
  結界是由永寧侯府十位築基修士和三位結丹修士聯手所築,沿著城牆一路將整個祿州城包圍起來,水潑不進,針扎不入,插翅難飛。
  來參加鑑寶大會的修士,要麼是散修,難以單憑一己之力突破結界,要麼是不想得罪青古門或者南句國,願意多等幾天再走。
  站在城牆之下,可以看到一層若有似無,輕薄近乎透明,如水幕一般的結界,隨著陽光照耀而反射出微微的天藍色。
  「若是我沒有受傷,靈力全盛時期,未嘗不能破開這種結界。」云縱的手撫著城牆上的磚石,嘴角帶起一抹冷笑,並不將這道結界看得如何高。
  「如果破開,這道結界會直接牽連到下禁制之人的感應,屆時那麼多人追上來,我們不可能應付得了。」
  云縱沉吟道:「你可會土遁術?」
  「不會,不過十三個人要維持這樣龐大的一道結界並不容易,在某些地方,防守必然會很薄弱,可以利用這個弱點來突破,為我們出城之後爭取更多的時間逃命。」
  「我看過了,這道結界只對人起作用,飛鳥魚蟲並不受影響,我們可以通過內城河出去,要容易很多,務求用最短的時間出去,否則我的傷勢不足以支撐太多靈力消耗。」
  周印嗯了一聲,又提出一些突破結界時需要注意的地方,兩人一面往回走。
  下榻的客棧離城門頗遠,需要穿過繁華市集,於是云縱不得不又一次面對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灼灼目光。
  周印沒有與他並肩而行,反倒有意無意落後了半步,而且微微低著頭,在旁人眼裡,周印俊秀文雅,看起來就像是云縱的仰慕者之一,云縱還不理會他,實在沒有太大的競爭力可言。
  「這位姑娘可是想出城而未得?如今城門被封,著急也無用,不如找一處坐下來慢慢歇息,我作東如何?」一名結丹初期的中年修士走了過來,攔路拱手,彬彬有禮,目光從云縱的紗帽上掠過,似要看清底下的容貌。
  女修的地位雖不如男修,但貌美的女修還是有許多人趨之若鶩,願意奉承討好的,更何況這白衣女子是難得的金丹女修,若能結成雙修道侶,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這樣明顯的搭訕讓云縱徹底黑下臉,凜凜殺氣幾乎要透過紗帽直射出來,讓那人臉上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
  他自然不能開口說話,一開口就要露陷,更不能出手傷人,否則更要打草驚蛇,只好忍了氣,聽而不聞,繼續往前走。
  那人見他不說話,還想再上前,周印看夠了戲,終於出聲:「她是我的道侶,道友有什麼事,不妨和我說。」
  那人嗤笑:「你一個築基修士,人家看得上你?」
  周印道:「可能因為我生得好吧。」
  云縱忍無可忍,抓了他的胳膊,用了點法術,兩人轉眼消失。
  「你適可而止了,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客棧廂房裡,云縱一把將紗帽扯下來,面色帶了幾分猙獰殺氣。
  周印瞥了他一眼,甚至還難得地笑了笑:「我只是幫你圓謊而已。」
  云縱冷笑,伸手抓向他後背。
  周印略略一避。
  衣袖捲出的靈力將他腰身纏住,另一隻手扯住他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過來。
  周印伸手拍向他手腕。
  兩人一拉一扯,順勢倒向身後的床榻,云縱一個翻身,將他壓在下面。
  周印道:「不要在大白天做這種惹人誤會的動作。」
  云縱面容扭曲:「我警告你……」
  話未落音,門口響起敲門聲。
  「客倌,您要的熱水來了。」
  云縱尚且來不及阻止,便聽周印道:「進來。」
  那店小二將門推開,一臉燦爛笑容在看到兩人情狀時僵住。
  「客,客,客倌,……」
  「把東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周印面無表情地吩咐,又對云縱道,「都讓你不要在大白天做這種事情了。」
  云縱面容扭曲。
  店小二乾笑:「那,那小的出去了,客倌你們繼續,繼續!」
  ……
  是夜。
  祿州城中有一條內河,穿過整座城,流到城外,匯入楊柳江。
  月光下的河水碎雪鱗波,輕流淙淙,河邊草木繁盛,在夜風的吹拂下搖曳不止。
  在水中的兩人,因由靈力罩住周身,衣物並沒有被浸濕,順著水流往東遊去,就是出城的方向。
  果不其然,水下結界的威力要比地上薄弱許多。
  只見云縱從掌心封印處抽出無常刀,輕輕往結界處一劃,刀身筆直狹長如劍,刀鋒若有紅光,水流碰觸刀尖,霎時分為兩半,結界輕輕顫動,欲裂未裂。
  周印二話不說,將靈隱劍刺入他剛才劃出的開口,往下劃開,劍鋒所到之處,結界終於徹底裂開,再也無法阻止兩人。
  「走!」云縱低喝一聲,當先游了出去。
  周印緊隨其後,二人一路無話,直到出了城外,才離開水路,改走陸路。
  云縱道:「剛才結界破開,有人跟在我們後面出來了。」
  周印:「是誰?」
  云縱:「不知道,應該也是想出城的人,只要與我們無關,就不用管了。」
  二人剛才破開結界,都費了不少靈力,此時卻是無法使用飛行法寶了,只好挑了附近的林子歇息下來,輪流打坐恢復體力。
  不遠處傳來一陣聲響,很快越來越近,大有轉眼便至眼前之勢。
  云縱臉色微變:「剛才那人被發現了。」
  說話之間,對方一前一後,緊追不捨,已經近在咫尺。

  ☆、第 47 章

  在前面跑的年輕人馭著飛行法寶,但明顯速度沒有另外幾人快,轉眼就被追上,被後頭其中一人用一條鞭子打中肩頭,身體一歪,隨即跌落下來。
  那人有傷在身,抬眼瞧見周印他們,拔腿就往這邊跑來,一面跑還一面喊:「師兄,師兄,等等我!」
  這一聲師兄徹底把云縱和周印二人也拖下水,追上來的人聞言冷笑:「原來還有同夥,正好一網打盡!」
  「等等!」云縱冷著臉,「我們與他不是一起的!」
  年輕人反應很快,立時換上一臉無辜:「師兄,我知道錯了,可我要是死了,你們回去,就沒法和師父交代了吧!」一面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明明是你們先出城,我跟在後面撿便宜罷了,你們可不能一走了之,大敵當前,咱們更應該齊心協力,現在他們已經看到你們,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云縱冷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對方三人見他們竊竊私語,更將那年輕人的話當真。
  「明日便有人來勘察永寧侯爺猝死緣由,你們選在此時破開結界逃走,十有八九就是元兇,若肯跟我們回去,還可饒你們一命!」
  那三個人,兩個是結丹初期,一個是築基後期,俱是司馬良重金聘來的清客,平日裡來去自由,府裡只有一兩個修士保護他,此番鑑寶大會,司馬良把十三名修士都請回來坐鎮,結果卻出了這等事情,這些修士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便依照永寧侯府的囑咐,聯手築起結界,將整個祿州城封住。
  周印這邊雖然同樣是三個人,云縱雖然是結丹中期,卻受了傷,尚未痊癒,周印築基中期,那年輕人築基初期,相比起來,還是他們吃了虧,如果正面對上,還說不準誰勝誰負,又或者兩敗俱傷。
  剛才破開結界,眼下兩人精力不濟,根本就不想和他們動手,但是從對方反應來看,是不把他們抓回去,就不會罷休的。
  既然要打,那就速戰速決。
  云縱心下定議,往周印那邊看了一眼,便見周印正好也微微側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印二話不說,抽下玉簪變為靈隱劍,白色劍光凌空划去。
  對方那穿著白衣的結丹修士反應也不慢,隨即抓著長鞭往他們的方向抽來。
  鞭聲呼呼作響,那細長鞭子上忽然鑽出無數個細小的青鱗蛇頭,吐著蛇信,蛇身半是纏在鞭上,佈滿細細小刺。
  年輕人大喊:「小心!」
  其實也無須他喊這一嗓子,周印便已側身閃開,鞭子落空在地上,濺出青綠色汁液,立時將地上泥土印出一道焦痕。
  蛇信與毒液所接觸到的地方,草木皆被腐蝕枯死。
  那頭云縱已經祭出無常刀,刀鋒掠過鞭子,將上面的蛇頭盡數斬落,蛇血沾到刀上,令刀身乍然紅光大盛,淡淡的血腥味瀰漫開來,給這把無常刀增添了些許妖異的氣息。
  隨著他手起刀落,那些毒蛇被斬成兩段,紛紛掉落下來掙扎死去,然後又飛快地長出新蛇,彷彿依附鞭子而存在,死而復生,生生不息,斬之不盡,擁有無窮數目。
  那些被砍成兩半的蛇飛到空中,頭部還能活動,幾條趁機咬住云縱的袖子,嗤嗤兩聲,袖角隨即被破了個口子。
  周印左手執洗天筆在身前畫了個圓形,圓形擴大,形成水瀑屏障,將所有毒液和毒蛇隔絕在外。
  便聽得另外一名黑衣的結丹修士嘿嘿冷笑,手中袖子一揚,多了一面畫滿古怪圖騰的布幡,揮動兩下,陰風平地而起,霎時將林中的涼爽變為陰森。
  冷不防一隻骷髏手從地下破土而出,抓住云縱的腳踝。
  隨之而來的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不止是云縱,周印和那年輕人也同樣遭到同樣的襲擊。
  「火起!」年輕人喝道,騰的一聲,幾人腳邊燃起火焰,將骷髏手燒成粉末。
  但同那些毒蛇一樣,沒了一隻,還會有新的生出來,只要有土地在,這些骷髏就能依土而生。
  骷髏手指尖的骨頭刺入鞋襪,直要將血肉捏碎。
  云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反手將無常刀直直插入腳下土地。
  霎時之間,以刀鋒插入之處為圓心,泥土向四面八方開裂,速度驚人,所到之處,那些骷髏紛紛被裂開的土塊掀了起來,撕成碎片。
  泥土碎塊懸浮在空中,彷彿有只無形的手,將它們糅合成一片片鋒利土刃,把黑衣修士的起屍幡洞穿。
  趁幾人耗心費神無暇它顧之際,三人之中唯一的築基修士冷眼旁觀,終於找到偷襲的機會,他燃起符籙,一面默唸法訣,不一會兒,附近所有的樹突然瘋狂生長起來,那些樹枝飛快探出觸手,往幾人背後刺去。
  與周印他們一道的年輕人明顯臨陣經驗不足,在斬落幾根樹枝之後,又要分神去應付前面那些毒蛇,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一個不察,那些樹枝從各處纏繞上來,覷著三人後背空門大開,便趁機飛刺過來。
  「專心對付前面,後面我來!」周印對那年輕人道,一面並指為劍,靈隱劍隨著他的手勢飛向那築基修士,與他纏鬥起來。
  年輕人胡亂應了一聲,卻是反應不及,毒蛇毒液濺射如雨,他手裡抓著冰玉錐斬落一些,還有一些漏網之魚不依不饒,附著鞭身朝他們咬來,周印雖然用洗天筆築起屏障,可畢竟又要插進指揮靈隱劍對付那築基修士,一個不察,肩頭就被咬了一口。
  眼看戰局僵持,一時難以獲勝,云縱忍住氣血翻騰,強自嚥下一口血,又按住無常刀柄,極快傳音問周印:「你還能出法術不?」
  周印回了他同樣簡短的兩個字:「可以。」
  云縱驀地拔出無常刀,厲聲道:「凝!」
  隨著他話音剛落,腳下泥土一寸寸從乾涸又迅速恢復原狀。
  周印捏了個法訣,洗天筆憑空畫符,土地就像剛剛被大雨浸泡過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變得泥濘潮濕,等到水份越來越多,不過眨眼之間,那三個修士周圍的土地悉數化為沼澤泥海,令三人馬上陷了下去,從腳底,小腿,到大腿,甚至腰際,把他們寸寸淹沒在裡面。
  周印上回在上玄宗與那個青古門修士魏弈長鬥法時,對方就曾經用八卦陣引出過這一招,這不過他用的遠沒有云縱純熟,威力也不如現在這麼大。
  眼看那三人暫時都被泥海掩埋,脫困不得,云縱喝道:「走!」
  抓起周印的胳膊,馭起飛行法寶便飛。
  那年輕人見狀,也急忙跟在後面。

  ☆、第 48 章

  云縱強自提氣,飛過幾座山峰,便覺丹田劇痛,靈力難繼,再一看周印,幾乎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挨在他身上,雙目緊閉,面色冷白如月,汗水淋漓,被毒蛇咬過的肩膀還在汩汩流血,鮮血發紫發黑,浸透了一大片衣裳,他身上不是慣常穿的黑色,而是當日客棧店小二買的黃色衣裳,更顯得傷口觸目驚心。隔著衣袍,云縱瞧不見傷口的情況,但從周印的狀況來看,傷勢恐怕只重不輕,十分棘手。
  「我靈力不足以支撐下去,沒法再走了,得先在這裡歇下。」云縱道,看著他的傷勢緊緊皺起眉頭,「你的傷也需要治療。」
  周印的臉色實在很差,隔著兩人的衣服,云縱甚至還能感覺到他身上異乎常人的熱度。
  正當云縱以為他已經昏迷過去的時候,卻聽見他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
  因為發燒,這雙眼珠浸染了微微的水光,越發黝黑透亮,彷彿最上品的靈石,竟看得云縱心頭驀地一顫,連他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緣由。
  「……這裡太空曠,再走一段。」聲音雖然虛弱,卻並沒有呻吟或者中斷,周印說罷,閉上眼,過了一會兒,腰微微弓了起來,血色從嘴角淌下來,滴落在衣服上。
  「嗯。」云縱不再說話,將他整個人往自己身上一拉,負在背上往前走。
  那年輕人顯然也受了傷,卻一直咬牙堅持,跟在他們後面沒說話。
  三人一路前行,林木漸高,已是到了林子深處。
  云縱將周印放下來,發現他已經昏睡過去,再探他的額頭,卻是抹得一手冷汗,完全迥異於剛才的熱度,不由又皺眉,從自己身上拿出一顆丹藥,強行塞進他嘴裡,迫他嚥下去。
  藥入了口,周印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但依舊沒醒,云縱想了想,伸手扯開他的衣襟,將上衣都扯落到腰際,猙獰傷口隨即映入眼簾。
  被咬中的地方已經開始流膿潰爛,血仍舊沒有止住,看上去頗為可怖。
  云縱臉色沉凝繃緊。
  那年輕人顯是也瞧見了周印傷情,不由倒抽口氣。
  云縱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人噎了一下:「你們要往哪兒走,說不定咱們可以同路。」
  云縱冷道:「若不是你把人引來,我們怎麼會遇險。」
  那人反唇相譏:「若不是你們要出城,也不會被發現。」
  云縱盯著他沒說話,眼底露出殺意。
  他現在雖然虎落平陽,可結丹中期修士要解決一個築基修士,還是綽綽有餘的。
  對方想來也是有些後悔和怯意,話剛出口,又換了個語氣:「如今我們同舟共濟,還是不要內訌得好。」
  周印略略動了一下。「幫我盛一杯水。」
  聲音比之前還要淡上幾分,有種風一吹就散了的錯覺。
  「去盛水。」云縱頭也沒回,撕下衣角給他包紮傷口,又倒出幾顆丹藥喂他吃下。
  「憑什麼是我……」年輕人頓了頓,靈機一動,「現在荒山野嶺,去哪裡找杯子盛水?」
  那兩人都沒搭理他,他沒奈何,只好怏怏起身去尋水。
  云縱道:「你中了蛇毒,這些丹藥只能緩解痛苦,治不了毒傷。」
  周印閉目養神:「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棄我,然後自己走。」
  云縱不怒反笑:「你希望我這麼做?」
  周印淡淡道:「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世間許許多多人,為了利益,別說朋友,就連父母子女之間也可反目成仇,遠的前世種種不說,陳沅芷的死猶在眼前,更何況他跟云縱,不過是萍水相逢,因為各取所需而結盟,實在談不上什麼交情,如果對方在這個時候舍他而去,也是再正常不過。
  下巴被捏起,周印睜開眼,對上對方的雙眼。
  「我不喜歡在合作關係還沒有解除之前,一方自作主張。」
  周印靜默半晌:「喔。」
  云縱嘴角微微抽動:「喔是什麼意思?」
  周印居然笑了一下:「你捨不得離開我。還有,另外一半訂金沒給我。」
  體力嚴重透支,說完這句話,他又沉沉昏睡過去。
  云縱:「……」
  誰捨不得你!
  誰捨不得你!!!
  不記得那一半訂金會死啊,你幾輩子沒見過錢嗎!
  他的內心如是咆哮,可惜發現對方已經人事不省,完全沒法體會他的心情。
  於是等到那個倒霉鬼找水回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個臉色黑如鍋底的云縱。
  云縱:「找水為何這麼久?」
  對方很無辜:「這附近沒有,當然要走遠點了。」
  云縱看到他手裡捲著一張芭蕉葉,裡面的水搖搖晃晃,已經漏掉不少,所剩無幾。
  「為什麼不用凝冰訣把水化成冰,直接拿過來?」
  那人吃了一驚,恍然大悟:「原來凝冰訣還能這麼用的?」
  云縱發現自己碰到的都不是正常人。「……你是怎麼達到築基期的?」
  對方乾笑一聲:「先前我都在家族裡修煉,實踐經驗比較少。」
  夜漸深,蟲鳴露重,林木森森。
  月色渾圓皎潔,照得三人面目清晰,也省去了燃起火堆暴露目標的麻煩。
  那人對云縱他們二人多有防備,但似乎又不敢離得太遠,便靠坐在不遠不近的樹幹邊上,抬頭望著漫天星輝。
  云縱則盤膝閉目,調息療傷。
  周印已經醒來,並從須彌戒中拿出玉靈犀,放入水中。
  圓月輝映下,浸泡過玉靈犀的水,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依舊澄澈透明。
  他端起水,一飲而盡。
  一個時辰後,云縱睜開眼睛。
  周印的臉色看起來好了許多,傷口不再流血,也沒再發膿,反倒還有逐漸好轉的趨勢。
  「你的傷能好?」他絕不認為是自己給周印的藥起了作用。
  「嗯,我身上有解毒的東西。」周印言簡意賅。
  云縱點點頭,沒再多問,有時候彼此形成默契不一定需要相交多年,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可剛才那場戰鬥,他心底隱隱已將這個築基修士,擺在與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大概多久能徹底痊癒?」
  周印道:「估計要兩天。」
  云縱道:「對方未必肯罷休,我們需要合計一下。」
  那年輕人聞言立時湊過來,熱絡道:「你們要合計什麼,加上我唄,反正現在多個人,實力也強些不是?」
  他話剛說完,見兩人都看著他,不由臉上一熱,摸了摸臉:「看我作甚?」
  周印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遲疑了一下:「梁於斯。」
  云縱冷冷道:「你用的是不是真名我不管,為什麼女扮男裝我也沒興趣,但我們不會讓一個可能會產生未知危險的人一起。」
 
  49、毛團的番外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的開始,自己還在一團混沌裡,周圍有種懶洋洋的溫暖,偶爾帶著細微的流水一般的波動,彷彿被最上等的絲綢包裹著,舒服得讓他捨不得醒來,只想永遠沉睡下去。
  歲月漫漫而過,混沌外也並非一直平靜。
  花開花落,云卷云舒,春去秋來,滄海桑田。
  高山變成大海,山谷變成丘陵,從祥和寧靜到兵戎相見,從天下混亂再到休兵停戰,不周山傾斜下陷,化為鏡海山脈,而原本乾燥的地面日積月累,成為一個叫龍影潭的地方。
  人事幾番代謝,他的混沌卻依然在繼續。
  無知無覺,無悲無喜。
  與他同生於天地初開的妖獸有許多,有些因立下大功德而成神,卻又參與了眾神之戰而隕落,倖存的躲起來不問世事,有些則早已不知去向。
  唯有他,沒有人發現他,他也沒興趣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混沌不再如迷霧一般模糊不清,然後,彷彿有一點光芒落在他的舌尖,甜甜的,絲絲縷縷,一直蔓延到心裡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跟著這美好的滋味走,對方到哪,他就驅使著混沌跟到哪。
  「你再鬧,就不用和我走了。」
  聲音清清冷冷,就像曾經浸著他千萬年的那個潭子,凡人覺得冰冷難忍的溫度,於他卻十分舒適,冰冷的潭水包裹著溫暖的混沌,涼絲絲的沁入神識。
  他一下子就喜歡上那個聲音了。
  千萬年時光轉瞬而過,無論混沌之外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他從來也沒有興趣去看上一眼,然而現在,不管是人,是妖,還是其它什麼東西,總要破開混沌,才能看見。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說不清楚。
  容貌對於妖獸而言,不過都是虛妄的外在,可是每當那隻手撫過他身上的絨毛,用著平淡的口吻說著無關緊要的話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眯上眼,趴在那人懷裡,耳邊滑過他的聲音,覺得混沌外的世界是如此美好。
  那人是很少生氣的,在很多凡人看來天大的事情,在那人眼裡彷彿也不過吃頓飯那麼簡單,就算再大的困難,也從未見過他一籌莫展,愁眉苦臉的模樣。
  即便那人的能力現在還很差,可只要是在他懷裡,就會覺得安心而舒服,比起自己在混沌中的時候……
  嗯,如果早點兒遇見他,自己早就從混沌裡出來了。
  那人話少,表情更少,笑的時候就更更少了。
  他知道自己當時的外形必定是很可愛的,因為那些凡人中的女性,見了他就想摸他,唯獨是那人,無論自己做出什麼討好撒嬌的舉動,也不能令那人笑一笑。
  這也就罷了,然而有一次,那個叫賀什麼的凡人女子過來找他,兩人說了一通話,他竟然見到,見到那人笑了!
  一開始不過是淺淺笑意,到後來,笑容漸漸擴大,連那姓賀的也看呆了眼。
  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
  那人的笑容是屬於他的,他都沒見過,竟然讓別人先瞧了去!!!
  他生氣了,滾來滾去,對著木質桌面狠命啄啊啄,藉以發洩心中的怒火。
  然後……
  沒有然後了,他被那人收入懷裡,頭頂被那麼輕輕一摸,立馬就條件反射似的,把下巴也遞過去蹭蹭。
  你怎麼可以那麼沒骨氣!你怎麼可以輕易就被收買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鄙視之中,下巴一邊下意識繼續磨蹭著那人的手指。
  耳邊傳來一聲低笑。
  他從未體驗過孤獨,也從未覺得自己孤單,就算天地間只剩下自己這一隻上古妖獸,但只要能在那人身邊,他也不需要任何同伴。
  永遠不需要。
  只要有那人,就夠了。
  然而,分離的這一天終究到來。
  他被塞到戒指裡,眼睜睜看著他被壞人欺負而束手無策。
  那些女人,一開始是為了殺人滅口,後來又看上了那人手裡的洗天筆,所以以多欺少,趕盡殺絕,將那人逼到絕境。
  在這之前,他原是不懂這些事情的,人心齷齪,利害算計,於他而言懵懵懂懂,也並不重要,可是就在那一刻,興許是太過危急緊要,看著那人瀕死絕境,竟一下子醍醐灌頂,靈台清明。
  有什麼東西,熾熱漲滿,快似乎要從眉心溢出來。
  長劍穿胸而過,頸上的飛鍛還在一點點收緊。
  那人口鼻出血,面色慘白,半斂著的目光卻依舊是清冷的,一如他的聲音。
  如果那人不存在了呢?
  為了他,自己離開混沌,如果他不在,那自己還能去哪裡?
  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沒有了他,談何色彩。
  再也沒有人在他貪吃的時候說「你又肥了」。
  再也沒有一個溫暖懷抱可以供他安心棲息睡覺,供他撒嬌打滾。
  再也沒有那日日夜夜的陪伴。
  不可以……
  不可以死。
  他不允許!
  須彌戒的方寸之地如何能容納得了他,彷彿有什麼桎梏一下子被衝開。
  他閉上眼,感受自己的骨骼一寸寸開始裂變,灰色絨毛脫落下來,金色翅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侈麗奪目的金黃遠勝世間所有顏色。
  直到連那狹窄的街道也無法讓自己駐足,他一聲長吟,展起翅羽在云層間飛翔,金黃雙瞳分明瞧見那些原本勝券在握的凡人赫然變色,簌簌發抖。
  你們都要死。他想。
  心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非鮮血不可祭奠。
  那是我的珍寶,可你們竟殺死了他。
  只要把你們殺了,他就能回來了……
  我最喜歡的,珍惜的……
  他慢慢睜開眼。
  心跳有些劇烈,彷彿還沉浸在剛才的情境裡。
  「尊主,您可醒了,這一覺睡了好久。」侍女良姜捧了面巾過來,笑吟吟道。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良姜好奇:「尊主夢見什麼?」
  他道:「夢見……一個我很喜歡的人。」
  良姜越發興致勃勃:「尊主也有喜歡的人?她叫什麼名字,您可是要去找她?」
  他的嘴角慢慢地露出笑容,目光穿透了她,似還在看方才夢境中的人。
  「我不記得了……」
  咦?侍女詫異地張大了眼。
  「但總有一天,我會記起來的。」
  然後,你要等我。

  50、新 章

  梁於斯臉色漲紅,復又蒼白。
  她一路從家族裡逃出來,自以為裝扮行止毫無破綻,卻沒想到一眼就被人看破。
  「我只是出來遊歷,並不會對你們造成任何威脅。」
  她容貌白皙秀美,扮成男人時,自有幾分文弱,一旦知道是女扮男裝,在旁人眼裡,這份文弱就變成文靜。
  只可惜眼前這兩個人,都沒有憐香惜玉的心。
  云縱語氣不改冷淡:「既然是遊歷,何必急著跟在我們後面出城?」
  梁於斯咬了咬下唇,「我在靈州遇見故人,本想避開他們,就到了祿州來,沒想到他們後腳也來到祿州,。」
  她頓了頓,又道:「我本姓穆,名穆婕,女修在大陸上行走多有不便,這才改換男裝,兩位前輩修為都比我高,想必大人大量,不會與我這小女子一般見識。」
  眼見瞞不下去,索性坦誠相告,她見云縱二人明知她是女修,也沒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不由多了幾分安心,又輕輕捧了兩人一下。
  云縱問:「仙壺島穆家與你有何關係?」
  穆婕道:「我屬於旁支,父母早亡,寄養在本家。」
  云縱若有所思:「穆家有家訓,一切高深的法術只傳給本家子弟,旁支只能學到些許微末。」
  穆婕道:「對,確有這條規矩。」
  周印突然開口:「但那些微末,就已經讓你晉階築基期,如此說來,其它穆氏本家子弟,起碼都結丹了?」
  他純粹是好奇的疑問,但聽在穆婕耳朵裡,就成了諷刺她謙虛過度,一時臉紅起來。
  還是云縱道:「據我所知,穆家家主也不過剛剛結丹而已,她如果沒有說謊,那麼她的修為,應該都來自於她自己的天分或苦練。」
  「是,」穆婕微微苦笑,「我確實很努力,才能達到今日的修為,但也僅止於此罷了,如果沒法學到更高深的法術,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築基修士,所以我才想出門,希望能有更好的機緣。」
  她眉間隱隱有愁結難解,似乎不止是這個原因,但云縱沒有再問。
  從先前的表現來看,穆婕確實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修士,也許她天分頗高,但卻經驗不足,連剛才戰鬥裡也是手忙腳亂,這點做不得假。
  周印問道:「既然你天資聰穎,後天努力,穆家為什麼不肯栽培你?」
  穆婕還沒說話,云縱便道:「因為本家的人怕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不會讓旁支的人學到更高的東西,旁支中的優秀子弟,女的要麼被作為聯姻結盟的對象,男的稍微好些,如果能過繼本家,也可以學到一些更高深的東西,但是至多也就從旁輔佐,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家主。」
  穆婕苦笑:「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不過前輩所說,確是這樣。」
  云縱微哼一聲:「大陸上許多修真家族,墨守成規,大都如此。」
  周印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在他眼裡,人無貴賤之分,只有能力高低之別,既然是一個家族,那就是一個有著共同利益的團體,為了讓團體更加強大,自然是要上下團結,無分你我,卻竟然還有閒情逸致在內部排除異己,也難怪在他前世隕落之後的五千年李,會有那麼多門派家族衰敗消失。
  周印上輩子是魔修,大多數時候獨來獨往,很少摻和這些宗門內部的糾紛,這輩子進了鏡海派之後,經歷過門派興亡,息息相關,或多或少,都需要去面對甚至處理這樣事情。
  見得多了,心境和行為自然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變化。
  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個十分純粹的人,所以從前的時候,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十分可笑,人性中的自私和貪婪,在這些人裡表現得淋漓盡致,但這一世接觸的人更多,看到的也更多,有生性圓滑,卻願意為了保全弟子而將門派拱手讓人的魯延平,有刁蠻任性,卻為了養父丟棄性命的陳沅芷,還有眼前這個,原本只是利益關係,卻沒有在緊要關頭一走了之的云縱。
  「在想什麼?」云縱看到周印若有所思的模樣。
  「沒有,」周印淡道,「你剛才說要合計什麼?」
  云縱道:「司馬良對青古門的作用舉足輕重,他們未必肯罷休,你有什麼打算?」
  周印道:「找個地方閉關。」
  云縱還未反應,一旁的穆婕道:「我有一個提議,不知兩位前輩可有興趣?」
  見兩人都望向她,穆婕道:「三年之後,南海上的海沙洲將有一場百年一回的盛會。」
  云縱道:「你是說蓮音仙府?」
  穆婕點頭:「不錯,蓮音仙府一百年一開,據說裡頭有無數法寶珍奇,但凡通過考驗,便可成為有緣人,恰好三年後六月十八的子時,又是蓮音仙府開放之日。我本有興趣,可惜修為不足,單槍匹馬只怕行不通,正想找人同行,不知二位前輩可願帶上我?我如今已是築基初期圓滿,若無意外,三年之後應可晉階築基中期,必不至於拖累二位。」
  她雖是女修,但落落大方,沒有尋常女子扭捏之態,云縱和周印對她並不反感,又聽了她這一席話,自然也對那蓮音仙府起了興趣。
  云縱自忖傷勢未癒,正好需要時間療傷,便有些意動,又望向周印,只見周印朝他微微點頭,顯然是同意這個提議。
  云縱略一沉吟:「這三年各自去閉關,三年之後,在海沙洲會合。」
  穆婕見兩人答應,不由露出笑容,霎時令人眼前一亮。
  「海沙洲我曾去過一回,上面最大的客棧,就竹影居,我們可以在那裡見面。」
  云、周自然二人答應,這約定就算是定了下來。
  過了幾日,周印傷勢好轉,三人重新上路,出了樹林,翻越山頭,數日之後,到達一個小鎮,就此暫時分道揚鑣,等三年之後再重新會面。
  有三年時間,周印正好趁此閉關,衝擊築基後期。
  有了云縱那些靈石,和自己身上的符籙,晉階不是問題,待一切安排妥當,他在山中尋了個僻靜的山洞,布下結界,開始三年的閉關。
  對修真人來說,晉階主要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心境純熟,自然而然也就晉階成功。這種情況,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因為心境是與修為配合,可以使修為更加穩固,但許多人急功近利,並不會特意去修煉心境,反倒佐以大量的靈丹妙藥來催生修為,達到晉階的地步。
  一種是在自己覺得時機成熟之時,主動閉關晉階,這樣往往有兩種結果,成功,或失敗。古往今來,有許多修真之人,大都折在這種情況上。許多人壽元未至,卻急著晉階,無非是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但這樣一來,往往自己覺得時機成熟,未必是真的純熟,金丹大道,佈滿荊棘,得道者少,隕落者多。還有一些人,因為壽元將盡而不得不強行閉關晉階,這些人一般都是沒有希望晉階的,不過想趁著最後的機會搏一搏,這種情況下,自然失敗的變數就更大,譬如鏡海派前代掌門鄒景元。
  最後一種情況,則是在不知不覺成功晉階,譬如說周印之前在龍影潭下的洞府一遊,有回到上古紀年的奇遇,歸來之後不知不覺,就晉階了。實際上他之所以能晉階,也與第一種情況有關係,雖然不是主動去閉關,但是在經歷了一連串事情之後,修為與心境都在一定程度上達到圓滿,已經無需特意去閉關修煉。
  如今周印閉關,就是屬於第二種情況。
  在同一個階段裡面衝擊不同的等級,坎子要比跨越一個大的階段容易許多。譬如說很多人容易在築基期衝擊金丹期時隕落,卻很少會在築基中期衝擊築基後期時隕落,正是這個道理。
  周印修為心境業已圓滿,晉階自然十拿九穩,但他並不止於晉階而已。
  閉關可以鞏固修為,讓靈力運轉更加流暢沒有阻滯,也可以回溯往事,磨練心境。
  從前世煉虛渡劫開始,到轉世之後的周家村,再到周氏夫婦慘死,又輪到自己瀕死,周辰失蹤,往事歷歷,難以遏止。
  上輩子周印想得很少,一心不過是變強而已,但這輩子不同,心中終是有了曾經停駐過的人事,一旦氣定神凝,這些人與事便似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他又想到自己前世臨死前渡雷劫的情景,當時並沒有注意,但現在細想,為何自己化神期的修為,明明不比當時其他幾個化神期修士差,可其他人都成功晉階煉虛,飛昇上界,獨獨自己卻隕落了?
  從前他心無旁騖,專注修煉,不曾去管這些,但是親身經歷過遠古時代之後,卻難以避免會想到更多。
  一時間,腦海中思緒紛至沓來。
  不歸一而一自歸,不守中而中自守。
  一點真念,藏於靈台,巋然不動,是為守心。
  道之精微,莫如自然,自然所在,莫如修心。
  不管赫連曾經有過怎樣的經歷,修為有多高,現在,他也只是周印而已。
  洞頂的水滴順著石筍滑下來,一聲微響,滴落在下面的石頭上,卻又彷彿滴在心尖。
  萬般雜念,皆化於無。
  他緩緩睜開眼睛。
  玄通圓滿,萬象歸一。

  51、新 章

  三年後。
  南海廣袤無邊,有大小七十六座島嶼,星羅棋佈,其中最大的一座名曰海沙洲,如同項鏈上最大的一顆寶石,將所有島嶼串連起來。
  海沙洲上一日有四季,晨起之時似早春,清冽爽快,風入繁花,將午之時如盛夏,青林翠蔓,蟬鳴鳥叫,過午之後漸如秋,桂子搖曳,晴空高闊,入夜之時已初冬,霧冷霜寒,間或薄雪。可稀奇的是,無論天氣如何變化,島上一年到頭皆是花開如錦,美不勝收。這樣的奇景讓許多人不遠千里來到海沙洲,這裡因此也成為南海上最繁華的島嶼。
  南海諸島上有不少修仙世家或門派,穆婕所在的仙壺島穆家便是其中一個。像穆家這樣的家族或門派並不少,有的獨踞一島,自成勢力,並不受南句國管轄,海沙洲同樣也如此。
  海沙洲上有海沙城,城主由海沙城的長老會選出,任期五十年,五十年後重選,現任海沙城主叫郭海鯤,是一名元嬰初期的修士。
  原本人來人往,商賈密集的海沙城,因為蓮音仙府即將開放的關係而變得更加熱鬧,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許多修士,接踵摩肩,小小的海沙洲,一時之間成了幾乎比南句都城還要熱鬧的地方。
  蓮音仙府是一千年前被人發現的,誰也不知道它的主人為誰,已經飛昇了還是隕落,只知道它百年一開,裡頭有無數奇珍異寶,進去的人,如果有機緣,運氣,又能通過考驗,便可在一年之後洞府生門重開之日攜帶寶物出來。
  以一個結丹修士的壽元來計算,他一生之中能碰到蓮音仙府開放的次數,也不過是五次最多,如果運氣不好,很可能空手而歸,更有可能被關在裡頭長達一百年,還不一定能夠找到下次開放的出口。
  機遇往往伴隨著風險,衝著那些寶物,每次都會有許多人來到這裡,前仆後繼進入洞府,但最後能夠全身而退的人不過寥寥,更多的人,就此殞命裡面,再也沒有出來過。
  即便如此,下一次洞府開放之日,聚集在海沙洲的人依舊只多不少。
  由於海上起了風暴,船隻難行,等周印到達海沙洲時,距離他與云縱等人約定之日已經遲了一天。
  竹影居里早已客滿,從一樓大廳到二樓雅座,都熙熙攘攘坐滿了人,蓮音仙府的誘惑實在不小,不僅高階修士有興趣,連許多煉氣、築基修士,明知前路困難重重,也還是想來試一試。
  有一早便約好結伴同行的,也有單槍匹馬到這裡才尋找同伴的,彼此寒暄交談,就像商人一見面,話題就離不開賺錢一樣,修士碰面,話題也無不外乎就是修煉,靈丹之類。
  待到周印進了竹影居,許多人下意識地往門口一瞥,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及時收回視線,原本喧囂的大堂竟然略略靜了下來。
  周印穿著玄色深衣,長發挽成髮髻,用靈隱劍所化的玉簪固定,簡潔乾淨,一絲不苟,可正是這樣簡單泯然眾人的裝扮,更襯得他膚色白皙,身形挺拔,鳳眼雖然天生微微挑起,卻被眉間的冷意壓住,並不顯得輕佻,反倒有股禁慾的肅然。
  他的容貌隨著晉階築基後期,越發秀麗無比,卻非陰柔女相,走入客棧時,腳步很輕,幾乎沒有動靜,比起滿座修士,不乏修為比他高的,可卻恰恰是這樣一個人,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在他上面停駐了好一會兒。
  這樣的安靜不過片刻,隨即又恢復熱鬧,獨有一人正從二樓樓梯下來,立時喊了起來:「周道兄!」
  周印抬眼一看,卻是穆婕。
  她還是一身男裝打扮,不掩俏麗。
  修為較低喊修為較高的修士,一般是以前輩稱之。修士雖說異於凡人,可畢竟也是凡人出身,免不了好個面子虛榮,有時候稱呼上弄錯,輕則不悅,重則對方會翻臉,所以穆婕初遇云縱二人,便喊他們作前輩,不過三年未見,她與云縱早就到了竹影居,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還在想周印是否就不來了,卻沒想到在這裡瞧見他,一時高興,就忘了稱呼上的問題。
  周印顯然並沒有在意這些瑣碎細節,微微頷首,算作回應,便朝她走去。
  穆婕:「道兄怎的今天才到,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
  周印:「碰上風暴。」
  穆婕:「原來如此,云前輩也在二樓,我帶你過去。」
  二樓雅座全是包間,穆婕引著他來到其中一間門口,小聲道:「裡頭還有幾個人,其中一個是奔云島的少島主,為人,」她撇撇嘴,「眼高於頂,非金丹修士,一般都入不了他的眼,若是他有什麼言辭不遜,你別放在心上。」
  說罷推門進去。
  一張偌大的大理石圓桌只坐了三個人。
  除了云縱之外,另外的四人,周印並不認識。
  其中一個金丹修士坐在云縱旁邊,相貌英俊,看上去十分倨傲,看到周印進來,只略略瞥了他一眼,並不作聲,看起來就是那個奔云島少主。
  另外有兩個築基修士站在那個少主身後。
  還有一人,在云縱的另一邊,烏髮白衣,面容俊美得有些妖異,乍一看去,竟瞧不出修為深淺。
  周印的視線掃過云縱和奔云島少主,最後落在這人身上,微微頓了一下。
  搜遍前世今生的記憶,自己也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云縱看到他,眉微微挑起,臉上露出意外和高興的神色,只不過那抹高興很快被他掩了過去,剩下一副跟初見時沒什麼兩樣的冷傲。「你來了。」
  周印嗯了一聲,自顧坐下,比他還像大爺。
  云縱沒什麼反應,那奔云島少主倒是有些不快,也沒注意到白衣人一直落在周印身上的目光。
  三年閉關,云縱不但舊傷痊癒,修為同樣也更加精深,金丹中期已臻圓滿,晉階金丹後期。放眼太初大陸,別說化神修士,在元嬰修士也越來越少的情況下,云縱不過八十歲便晉階金丹後期,無異於天縱奇才。
  更何況他一看上去就是很不好接近的人,那奔云島少主一心想要籠絡他,不惜放低身段,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這才邀他坐在一起聊上幾句,結果這個築基修士一來,云縱立馬就沒了那股不冷不熱的態度。
  「不知這位道友是哪位真人座下高徒?」奔云島少主看著周印,下巴略略抬起。
  在他看來,也只有大宗門的弟子,才會讓云縱這樣的人刮目相看。
  「散修。」周印言簡意賅。
  奔云島少主不明意味地笑了幾聲,對云縱道:「道友一行三人,只怕擔子都要壓在云道兄身上了,我怕你尋寶不成,到時候還得去救人,不若與我們一起。此番蓮音仙府之行,我奉家父之命,可調動奔云島所有人手,還有我身邊這位楊道友,修為高深不說,還是蒼和皇族。」
  蒼和位於大陸中央,國土位居諸國之首。
  他這種毫不掩飾的輕視讓穆婕面露慍色,周印卻沒什麼反應,彷彿沒聽到他的話。
  云縱淡淡道:「多謝少主好意,我已經和他們約好了。」
  奔云島少主臉色驟變,有些下不來台,眼看就要發作。
  白衣人先前一直沒有吱聲,只是輕輕叩著桌面,略帶興味看著眼前一幕,此時卻忽然開口:「此行非同小可,帶上低階修士只會連累我們。」
  奔云島少主:「楊道友說得是,云道友不如再好好考慮下,大家都是奔著同一個目的而去,如果可以合作,何樂而不為?不帶上他們,也是免得屆時累贅。」
  當著周印和穆婕的面如此語氣,顯然仗著奔云島撐腰,已經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穆婕冷笑:「誰不是從築基修士一路練過來的,敢情閣下從娘胎出來就已經結丹了?」
  她知道這個世界實力最強的人才最有話語權,她也知道在場數自己修為最低,本沒有她說話的份,可事關尊嚴,還是忍不住反唇相譏。
  她縱然三年來遊走大陸,經歷了不少事情,可畢竟還未明白,這世上本沒有忍不了的人或事。
  奔云島少主哂笑一聲:「娘娘腔小鬼,敢對本少主出言不遜!」
  話剛落音,一道白光從他身後的修士袖中飛出,掠向穆婕面目,迅若閃電,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
  穆婕反應不及,甚至連表情都來不及變化,眼睜睜瞧著白光直直飛來。
  叮的一聲細響,白光消散於無形,唯有穆婕身前桌面一道焦痕。
  周印撫了撫衣袖,露出袖口的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出手的修士本是築基後期,與周印一般修為,可剛才周印擋下那一擊,他竟沒看清對方是何時出手,又是如何出手的。
  穆婕逃過一劫,驚悸未定。
  云縱冷冷道:「金少主這是要與我們為敵了?」表明自己的態度。
  說罷起身便走。
  奔云島少主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白衣人微微一笑:「既然人家不願意,少主又何必強人所難,莫非集奔云島一島之力,再加上區區在下,還過不了那個蓮音仙府?」
  奔云島少主捺下火氣,強笑道:「楊道兄所言甚是。」
  他身後兩名修士面面相覷,也不知這個白衣人是何來歷,竟讓自家少主對他言聽計從,還多有討好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周印與毛團相逢情節部分預告:
  等閒雜人等消失在視線之內,周辰馬上抱住旁邊的人諂笑:「阿印,娘子,卿卿,討厭的人終於走了,我們可以繼續了!」
  繼續什麼,我們有什麼好繼續的?
  周印情推開他。「不要抱我。」
  「為什麼!」周辰很委屈。
  「熱。」
  周辰不信,「當初人家還小的時候,你就叫人家小毛毛,現在人家大了,你就嫌棄我了!」
  周印靜默片刻:「我什麼時候喊你小毛毛?」
  周辰:「我小時候!」
  周印:「哪年哪月?」
  ……
  同志們,繼續安心看情節吧……

  52、最新更新

  出了包間,穆婕猶有餘怒:「一言不合,竟要殺人,這個奔云島少主未免也太目中無人!」
  其實若是換上女裝,以她的容貌和氣質,只怕走到哪兒都會被討好奉承,連那奔云島少主也不例外,當然隨之而來的也可能是女修將會遭遇到的種種危險。
  「你第一天看到這種事情?」周印一句話就讓她閉了嘴。
  雖然奔云島不過是南海諸島的其中之一,可那少主本身已經是金丹修士,再加上身份擺在那裡,必然有一大堆人圍著他打轉,奉承討好,恨不能從他身上得到一點好處,就如跟著他的那兩個築基修士一樣。所以在那奔云島少主看來,以穆婕的修為地位,竟然敢當面出言頂撞,他沒有親自出手殺人,已經算不錯了。
  穆婕原就不是魯莽的人,只不過她出門在外的閱歷和經驗終究是少了點,遇到這種情況難免還是會生氣,眼下冷靜下來,不由有點後悔。
  「方才是我衝動了,多謝周道兄相救。」她誠心誠意向周印道謝,又嘆道,「三年不見,道兄已經是築基後期了,我卻還在築基前期停滯不前,實在慚愧。」
  周印道:「你根骨不差,只要悉心修煉,進展不慢。」
  「真的嗎?」穆婕很高興,又拉著他問了許多修煉上的問題。
  周印和云縱兩個人雖然看起來都不愛搭理別人,可相比之下,穆婕不自覺會認為周印更好親近一些,從而有意無意多與他說了些話。
  云縱走在在後面,突然問道:「你是南海仙壺島的人,對那個蓮音仙府,瞭解的有多少?」
  兩人的對話冷不防被他打斷,穆婕回過神,不好意思道:「差點忘了,正要和你們說,不如找個地方再細說。」
  二樓已經沒有空餘包間,三人索性到竹影后院原本訂好的房間裡,待各人入內坐定,穆婕方道:「我雖然出身穆家旁支,不過自小養在本家,也看了藏的不少典籍,其中有一本雜記,說的便是蓮音仙府。但是裡頭也沒有記載仙府的主人,一千年來,仙府統共開過十次。但是聽家族中的長輩說,一百年前,也就是仙府上次開放之時,最後能從裡面出來的人,幾乎屈指可數。」
  云縱皺眉:「有什麼人從裡面出來過?」
  穆婕搖頭:「這我就不曉得了,估計他們就算帶了寶貝出來,也巴不得不被別人知道吧。不過我聽說,這蓮音仙府的入口是以奇門遁甲中的八門來設置的。也就是說,當我們進入那裡的時候,很有可能被隨機傳送到開、休、生、死、驚、傷、杜、景中的任意一個,我想這也許是許多人最後沒法全身而退的原因之一。穆家祖上也有人進過這洞府,出來之後寫過一本心得,記錄了他在裡面的見聞,我曾經看過,也許對我們出來有些幫助。」
  周印問:「要怎麼進去?」
  穆婕道:「五日之後,六月十八的子時,傳說南海上會出現一朵蓮花,只要找到那朵蓮花的位置,然後入海,循著方向,就可以進入仙府。仙府的生門會在一年之後重新開放,到時候只能出,不能進,所以我們在裡面,有一年的時間,如果到時候找不到生門,又或者被困住出不來,那就只能等一百年後了。」
  周印:「那朵蓮花在南海的什麼位置?」
  穆婕苦笑:「蓮花出現的位置,每一百年都不一樣,有緣者方可尋之,而且只能在它綻放的時間進去,一旦花苞合閉,那也只能望花興嘆了。」
  云縱:「蓮花有沒有可能落在島上?」
  穆婕:「應該不可能,蓮花每次都是在水裡綻放的,南海太大,到時候必然又有很多人在找,我們必然不可能從頭到尾在一起,所以最好是每人身上都帶一張傳音符,誰先找到,就通知其他人。」
  周印道:「可以。」
  云縱也道:「我沒意見。」
  穆婕笑吟吟起身,伸了個懶腰:「那就這麼定了,我先去沐浴更衣,有什麼事情晚上再說,周道兄,云前輩,我先走一步。」
  女孩子愛美,她也不例外,先前還不大熟稔的時候,她也是戰戰兢兢,現在相處日久,興許是看出兩人都是傲氣得不屑用陰損手段的人,反倒放開許多。
  她一走,云縱便問周印:「你怎麼看?」
  周印道:「大致沒什麼問題,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云縱挑眉:「哪裡奇怪?」
  周印道:「既然這地方這麼多人來,又開過這麼多次,不可能連主人是誰都不知道。」
  云縱點點頭:「我也是想到這個,能夠把元嬰修士也困住的地方,其主人定非無名之輩,既然如此,又怎會任由他的洞府讓那麼多人知道?再者,即使是最先知道的那個人,因緣際會,得蒙仙緣,但也肯定會害怕有人來跟他搶寶貝,怎麼可能宣揚得天下皆知,而且竟然還會有籍的記載。也許,是有人故意誤導我們往那裡去。」
  周印:「誤導的目的是什麼?」
  云縱:「也許是我多心了,我查過了,穆婕確實是穆家的人,且一直不受重視,她應該不會欺瞞,不過這一趟行程,必然萬分凶險,還不一定能夠出來。」
  周印:「既然如此,還去不去?」
  云縱:「自然,左右無事。你呢?」
  周印:「嗯。」
  云縱笑了起來。
  別人都是千方百計衝著寶貝進仙府,他們倆倒好,純粹是想看熱鬧才進去犯險。
  云縱覺得作為一個修真之人,便需得有隨時都能直面危險的準備,修為與心境,都是在危險中磨礪出來的,那些依賴靈丹妙藥來強行增加修為的人,或許能收穫一時之效,卻不會永遠都無驚無險。只有經歷過無數次危險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很顯然,他和周印兩個人,在這方面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又說了一會兒話,周印就起身離開。
  這房間本是云縱的,他的房間在隔壁。
  三年閉關出來,又馬上趕來海沙城,一路上都不曾休息,正準備回房沐浴更衣。
  只不過剛跨出門檻,又把云縱的房門關上,轉身便瞧見迎面走來的白衣人。
  一般來說,修士到了能夠常駐青春的修為,就很少有貌醜的,雖然本身的骨骼五官已經定型,然而隨著修為不斷加深,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變氣質,但是白衣人的容貌,已經超越了尋常的修士,俊美得幾乎沒有瑕疵,衣袂飄飄,看上去彷彿謫仙。
  只不過這副顛倒眾生的皮相在某人面前顯然不起作用。
  周印恍如未見,逕自擦身而過。
  「這位道友請留步。」還是對方先開的口。
  周印站住,看他。
  白衣人笑容親切溫和:「鄙姓楊,楊清,不知道友作何稱呼?」
  周印道:「你真有錢。」
  楊清:「???」
  周印:「世間能夠隱藏修為的東西有三,女媧淚,望月瑪瑙,水珊瑚。每一種都是萬金難求,你竟能得其一,不是有錢是什麼?」
  楊清笑了起來:「道友果真博學多才,那奔云島少主只當我有什麼秘法,沒想到道友一眼就看穿了。若道友有興趣,我們不妨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談?」
  周印:「不用了,長話短說,我趕著去洗澡。」
  對方雖然不知出於什麼目的隱藏修為,但是從氣度行止來看,最起碼也是一個高階修士,只不過周印並沒有興趣去深究。
  「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楊清看著周印,神色高深莫測,似笑非笑。「蓮音仙府不是一般人能闖過的,裡頭凶險非三言兩語可說清,像道友這般修為低微的人,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免得無辜喪命,就划不來了。」
  周印:「好的,我要去洗澡了。」
  楊清頓了頓,慢慢湊近周印,繼而輕輕哂笑:「你覺得和你在一起的那個金丹修士可信嗎?」
  周印:「?」
  楊清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散修,只不過是想利用你一起上路,一旦發生危險,就會拿你們當擋箭牌。只有像你這樣愚蠢的人,才會相信他的話,跟他合作。」
  周印點點頭喔了一聲:「我去洗澡了。」
  「……」楊清徹底說不出話,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

  ☆、53、最新更新

  周印施施然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就一直在打坐閉關,鞏固修為。
  房門加上禁制,穆婕幾次過來找他,想詢問一些修煉上的問題,都不得其門而入。
  而竹影居經常有修士來下榻,店家早就習慣修士們的古怪脾氣,更不會前來打擾。
  一直到了五天之後,蓮音仙府開放之日,他才推開門,從裡面走出來。
  云縱二人正等在外面,穆婕見狀鬆了口氣:「你總算出來了,我以為你忘了,還想著要不要闖進去呢!」
  也就只有她急,云縱倒沒什麼反應,依舊面色尋常:「還有一個時辰,我們先去海邊,再各自出發。」
  這幾日海沙城來了不少修士,臨近仙府開放的時辰,個個走了精光,全都趕往海邊去了,整座海沙城看起來倒冷清不少,不復之前的喧囂熱鬧。
  穆婕感嘆:「一個仙府魅力竟有如此之大,這些人明知道自己進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來,卻還是一個個爭前恐後,只為了尋得寶物,增加修為,傲視他人。」
  云縱潑她冷水:「你也是這些人裡的一個。」
  穆婕搖頭:「我不一樣,我知道自己修為低,也沒抱那麼大的心思,只不過是有點不甘心而已,所以想進去看看,爭一口氣。」
  云縱看了她一眼:「不甘心什麼?」
  穆婕自嘲一笑:「不甘心僅僅因為自己不是嫡系,就要生來比別人矮一頭,這一次,穆家的嫡系子弟也會進去闖一闖,我倒想和他們比一比,看最後誰能活著出來。」
  周印評價:「為了爭強好勝搭上自己的命,很愚蠢。」
  穆婕嘆氣:「是很愚蠢,不過如果不是心中這點執念,我可能早就堅持不到今天了。」
  她比三年前還要堅強,這種外柔內剛的氣質油然而生,使得她一身男裝跟云縱他們走在一起,幾乎不會讓人認出是女修。如此一來,有好處也有壞處,由於云縱和周印兩個人,幾乎是對美色免疫,在和他們待久了之後,穆婕免不了要懷疑起自己的魅力。
  海沙洲四面環海,海沙城更有四個方向的城門可以出入,許多人等不及時辰到,就早早用法寶飛到海面上等待,實際上由於蓮花綻放的位置並不固定,提早與否都沒什麼區別。
  三人分三個方向各自出城,到達海邊時,正好掐著時辰,蓮花綻放,海面上霎時各色光芒橫空閃現,將云彩都映上青紫紅藍的顏色,皆是修士馭著飛行法寶在各顯神通,一時間熱鬧非常,間或還有短兵相接,怒斥喝罵的聲音,那必然是素有積怨的人碰到一起,見不得對方先找到仙府入口,就彼此鬥起法來。
  周印駕著靈隱劍在附近海面上轉了一圈,都沒有收穫,正想去另一個方向看看,便聽得腰間傳音符傳來穆婕的驚叫聲:「你們快來……!」
  聲音戛然而止,卻是沒有下文了,靈隱劍隨即掉轉方向,往穆婕留下的地點飛去。
  等他趕到的時候,就瞧見穆婕在半空中被人打落下來,身體直直掉入海中。
  傷人者正是楊清。
  不遠處的海面上,一朵碩大冰蓮正緩緩綻放。
  那是極美的一幕。
  周印看到那朵蓮花,才知道先前穆婕的形容並不準確。
  冰蓮並非在海面上綻放,而是開在海面之下。
  蔚藍色的海水掩蓋不了冰蓮的光輝,反倒如同透明的冰塊,將水下的冰蓮也映出一泓晶瑩的藍色,海波起伏不定,連帶水下的花瓣也跟著輕輕晃動起來,柔和的白光自冰蓮周身散發開來,由淡而濃。
  從半空往下看,就像是一條通道從冰蓮上發出,映射到水面上。
  那奔云島少主看到冰蓮欣喜若狂,二話不說,馭起飛行法寶,直直往海中的冰蓮而去。
  楊清見了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似嘲弄,又似鄙夷,然後輕輕一揚袖。
  袖中飛出一道白光,直直襲向周印的面門。
  周印拿出洗天筆一格,才發現那是一條渾身雪白的小蛇,蛇牙順勢咬住洗天筆,死死不松口,蛇尾一卷,朝他手腕捲來。
  周印一面要應付這條蛇,一面又要伸手去抓穆婕,免不了耽擱了入水的時間。
  楊清卻不再看他,轉身躍入水中。
  過了一會兒,又有數人發現冰蓮的蹤跡,紛紛循著白光衝入水中。
  冰蓮綻放不過片刻工夫,花苞轉眼又開始緩緩合上,白光逐漸轉淡。
  穆婕的手腕被周印抓住,往下墜落之勢稍稍緩了緩,此時距離稍遠的云縱也已趕到,一出手先將那條小蛇弄死,又幫忙把穆婕拉起來。
  穆婕受了傷,但不重,對方並沒有下死手。
  「快……花要沒了!」她顧不上傷勢,連忙喊道。
  云縱與周印,一人一邊扯住穆婕,築起護身結界,撞入海中。
  一入水,結界彷彿沒了效果,身體不由自主被白光吸往花苞深處。
  漩渦越來越大,水流激烈湧動,將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不辨方向,不分晝夜。
  周印與云縱為免失散,皆緊緊攥著穆婕的兩邊手腕,穆婕被抓得骨頭生疼,不由自主地大聲叫喊起來,可再大的聲音,通通都被淹沒在這鋪天蓋地的漩渦之中,她畢竟修為不足,心志不夠堅定,很快就陷入半昏迷狀態。
  她可以昏迷,云縱他們卻不行,二人咬牙堅持,苦苦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沒有鬆開手。
  修士縱然強於常人,可在天地山河的力量面前,也不過螻蟻一般,沒法反抗。
  也不知過了多久,漩渦逐漸變小,周圍慢慢平靜下來,身體從隨波逐流,到總算可以控制住,三人只覺得自己四肢俱都麻木起來,連抬起手腕也覺得酸脹異常,困難無比。
  穆婕修為差於兩人,甦醒過來的時間自然也要更長一些,她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由有些迷糊。「我們這是進到蓮音仙府裡面了?」
  也難怪她會這麼問,眼前的處境,是無論如何都與神仙洞府搭不上邊的。

  ☆、54、最新更新

  觸眼所及,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白。
  冰雪皚皚,將天與地都覆蓋了,遠至遠處的冰峰,近到眼前的冰雪,都以冰冷徹骨的白色作為裝點,除了頭頂那一輪紅日,連天空也是毫無例外的慘白,再看不見其它的顏色。
  除了兩旁高低起伏的山峰之外,眼前呈現出一馬平川的開闊,路並不難走,可三人的臉色都好看不到哪去。
  修士原本可以無視炎熱或寒冷,因為他們的護身結界可以抵禦一切自然變化,但是此時雖然有結界,寒冷依舊透過結界一絲絲滲透進來,幾乎要讓人手腳發麻,云縱念了道疾火訣加強結界,這才好了一些。
  三人飛了很長一段路,周圍卻沒什麼區別,依舊是千里冰封的景象。
  穆婕先前受了傷,現在又如此消耗,當先有些體力不支,云縱一把將她抓到身邊,帶著她飛行,穆婕覺得自己拖累了兩人,不由有點慚愧,苦笑道:「開、休、生、死、驚、傷、杜、景。先祖雜記,曾經記錄了其中六種情形,並沒有包括這個。」
  云縱:「那六門是如何破解的?」
  穆婕想了想:「先祖也只進過其中一道門,另外五道都是從後來從裡面出來的人口中得知的,有些語焉不詳,只有他去的那道門有比較詳細的記載,據說是兩邊懸崖,中間一座橋,橋身狹窄,只能容下一腳之距,也不知山崖下佈置了什麼禁制,飛行法寶統統失效,只能徒步走過去。總而言之,無論是裡面記載的哪一道門,都沒有這片冰川。」
  云縱微微皺眉,眺望四周,尋找破解的法門。
  周印突然開口:「我去過一個地方。」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到不遠處的下面傳來人聲。
  云縱與周印二人相視一眼,轉過一座山峰,便看見有一男一女貼著雪山飛行,因為離地面較近,速度也比較慢,看上去就像在雪地上行走一樣,若不是說話的聲音傳過來,他們一時半會還很難發現。
  穆婕咦了一聲:「原來有人與我們一樣被傳送到這裡?」
  那兩個人顯然也看見了他們,都仰起頭來,兩相照面,穆婕面色大變,對方也不掩驚訝。
  「婕兒?」
  「婕妹妹?」
  片刻之後,五人齊聚在雪地上,除了云縱與周印,另外三人的臉色都有些古怪。
  那男子看了看穆婕旁邊的云縱二人,朝穆婕道:「婕兒,這兩位是?」
  穆婕淡淡道:「我朋友。」沒有要介紹的意思。
  男人略有點尷尬,看了自己旁邊的少女一眼。
  女子淺笑吟吟:「婕妹妹,你別生梁哥的氣,先前我們也是怕這裡危險,才沒有喊上你。」
  穆婕笑了笑:「琪姐言重了,你們是為了我好,我怎麼可能生氣,喔對了,忘了恭喜二位正式訂親,自此之後火麟門與穆家必然親上加親,真是可喜可賀!」
  穆琪咬了咬唇,有點不甘心。
  站在穆婕身邊的那兩個人,不僅容貌出色,修為比起自己的未婚夫梁於斯,也只高不低,原本處處被掩蓋在自己光芒下的旁支堂妹,彷彿一下子就有了跟自己比肩的資格。
  穆婕沒有介紹的意願,她便主動向云縱二人搭話:「我叫穆琪,乃是仙壺島穆家嫡長女,聽說婕妹妹與兩位一路,多有勞煩,我代她謝謝你們了。」
  穆婕暗暗翻了個白眼,露出一個笑臉:「周道兄,云前輩,我和你們介紹,這位是我堂姐穆琪的未婚夫,火麟門少門主梁於斯。」
  此話既出,穆琪、云縱、周印都看了她一眼,只不過意味各有不同。
  穆琪是恨她多事,云縱等人則想起剛認識穆婕時,她所用的化名。
  新歡舊愛同時在場,梁於斯顯得很不自在,趁著穆婕介紹自己,忙岔開話題。
  「既然大家都是要破陣,不如一起走,多個人也好多些辦法。」
  穆婕當日雖因梁於斯與穆琪結親一事離家出走,但時隔三年,見識閱歷漸廣,對梁於斯早已沒了舊時的感覺,甚至在看清穆琪內心的盤算時,只覺得好笑,更無一絲嫉妒。
  但梁於斯對穆婕的印象,顯然還停留在三年以前,那個對自己情深不悔,在花前月下共許山盟海誓的少女。
  他留穆琪與云縱他們說話,自己將穆婕拉到一旁,小聲問道:「婕兒,你與那兩位道友,是如何認識的?不會是……」
  不會是用美色迷惑了對方吧?
  梁於斯見云縱還是個金丹修士時便吃驚不小,想擺出恭敬的態度吧,拉不下那個面子,不表示友好吧,生怕一會兒人家發起火來,自己就要吃不完兜著走,思來想去,索性從穆婕身上下手。
  他那未竟之語被穆婕看在眼裡,不由暗自冷笑,笑自己瞎了眼,當初竟看上這樣的男人,面上仍舊故作不解。「不會是什麼?」
  梁於斯咳了兩聲,「沒什麼,我是怕你生性單純,涉世未深,很容易被騙。」
  穆婕深以為然:「那倒是,三年前我就被騙了一回,無論如何也該學乖才是。」
  梁於斯惱羞成怒,仍然壓低了聲音:「婕兒,三年不見,你怎的變得這般尖酸刻薄?」
  「尖酸刻薄,也總比背信棄義好。」穆婕說完,起身朝云縱他們走去,在云縱旁邊坐下。「周大哥,你剛才說你去過另一個洞府,還沒說完呢。」
  她在稱呼上的改變和有意無意表現出來的親熱讓周印淡淡瞥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卻懶得去糾正。
  「那個洞府佈局宏大,細節精巧,若非洞府主人特意留下鎮守妖獸,我是出不來的,相比之下,這個蓮音洞府,還可以看出一些破綻。」
  穆婕問:「什麼破綻?」
  周印沒有回答,卻問云縱:「你看出來了沒?」
  云縱正站在不遠處查看四周地形,聞言慢慢走了回來,道:「這些的冰山是重複的。」
  周印點點頭,穆婕有些明了,但除了穆琪和梁於斯兩人都一頭霧水。
  梁於斯:「什麼是重複的?」
  周印與云縱皆沒有理會他,梁於斯有些尷尬,不由望向穆婕。
  卻見穆婕也全神貫注盯著前面,驚呼道:「你們說的是正前方那座山和西南方向的第二座山嗎?」
  梁於斯和穆琪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仔細一瞧,大吃一驚。
  穆琪失聲道:「這兩座山……連峰頂上的白雪分佈都一模一樣?!」

  55、最新更新

  山與山之間,或許有相似的形態,可絕無可能連積雪落在什麼地方,輪廓弧線都一模一樣,唯一的解釋,那便是兩座山峰都是同一座,只不過被施了某種法術,使得鏡像重複了。
  既然發現了一座,穆婕不由得仔細去看其餘那些場景,越看就越是心驚。
  在視線範圍內,起碼就有四座山峰,是兩兩相同的。
  梁於斯終究是火麟門門主座下大弟子,見識不差,反應也不慢,聽得兩人對話,便插口道:「這種重複景象的陣法,一般只有一個破除的辦法。」
  穆琪問:「什麼辦法?」
  梁於斯:「這個陣法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有可能不斷重複,唯一不重複的那件東西,就是陣眼。」
  穆琪驚呼出聲:「這麼多雪山,怎麼可能找到不重複的?!」
  穆婕也微微蹙眉:「若是不重複的那件事物,是山上的一株小草小花,我們豈不是也要一樣樣去找了?難道就沒有更快的法子?」
  周印:「沒有。」
  云縱道:「別浪費時間了,分頭去找,誰先找到,就通知其他人。」
  周印和穆婕自然沒有異議,當即便各自散開,唯有穆琪不願意與梁於斯分開,想要跟在他後面,梁於斯強只好哄她:「琪妹,別鬧了,早點找到陣眼,我們才能早點從這鬼地方出去,若是晚了一步,寶物難免要被別人捷足先登。」
  穆琪幽幽看著他:「你家婕妹妹來了,你便不耐煩應付我了,是不是,我瞧你方才還想跟在她後面的,是不是還想著重敘舊情呢?」
  梁於斯被她戳破心事,索性沉下臉色。「你如果不願意找,大可在原地呆著!」
  說罷不管不顧,拂袖而去,穆琪大感後悔,又拉不下臉跟上去,只得恨恨跺腳。
  這種鏡像雙疊陣看起來簡單,卻是最繁瑣的。
  茫茫一片雪景冰峰,很容易讓人產生視覺疲勞,但是卻還得一處處仔細找,連山洞山崖甚至是一草一木,都有可能是陣眼。
  穆婕因為不想跟梁於斯和穆琪碰面,特地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卻沒想到身後梁於斯跟穆琪大吵一架之後,也恰好往她這個方向過來。
  她一路貼著雪山飛得很低,拿著從周印那裡要來的符筆,在自己走過的地方做下記號,以便後面找到相同的景物時可以排除。
  正當穆婕從一個山洞裡出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打鬥聲,與此同此,自己身上的傳音符也發出聲音。
  「……這裡有妖獸!」是梁於斯的聲音。
  穆婕暗叫不好,想也沒想就朝聲音來源飛過去。
  梁於斯從未想過冰川之中還能藏匿著妖獸的存在。
  先是手,然後是頭,四肢……渾身雪白,覆滿冰雪,唯有兩隻眼睛如血色流淌,鮮紅滲人。這些擁有人形的妖獸突然從冰山中冒出來,鋒利的指甲突破護身結界,抓向梁於斯。
  梁於斯猝不及防,被抓個正著,背後出現一道血痕,冰雪妖獸的指甲沾上血跡,很快又消失殆盡,彷彿被吸進身體之中。
  火麟門由於地理位置特殊,五行屬火,習練火屬性法術更可事半功倍,所以門中弟子人人都以火屬性法術為主,梁於斯自然也不例外。
  冰雪由水而凝結,水雖能克火,但如果火勢大到一定程度,反過來也可克制水。
  然而梁於斯發現,面對這些冰雪妖獸,無論他用什麼火法,它們都毫髮無傷。不僅如此,似乎還被激怒了一般,發狂似的朝他撲過來,一個不察,他被那妖獸猛地拽住腿,就要往冰川裡拖。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箭矢挾著絲絲閃電飛過來,正中那妖獸眉心,梁於斯趁機往後一掙,掙開它的箝制。
  「還不快走!」穆婕喝道,手中寒木弓馬不停蹄,不斷地搭上箭,射向那些妖獸。
  梁於斯往後飛掠,一面摸出身上的丹鳳朝陽符打向妖獸。
  那些妖獸反應不慢,閃身躲開,又撲向兩人,來勢洶洶,比先前更快。
  有些符籙沒打中,落向妖獸身後的冰川,霎時間不少冰雪簌簌而融,雪塊從上面落下來,大小不一,砸向兩人。
  「你沒看見它們不怕火嗎?!」穆婕一面擋下攻擊,轉過頭,朝他疾言厲色喝道。
  梁於斯沒想到她換了一身男裝,連性格也變得不一樣了,從前那個小鳥依人的白衣少女在她臉上已經找不到一點痕跡。
  梁於斯這麼多年來專門在火屬性法術上鑽研,一直覺得只要威力足夠大,這世界上沒有一種東西是不怕火的,但眼前這些冰雪妖獸卻完全不符合這條規律,火法派不上用場,其它法術他又沒有學,眼前處境十萬火急,他卻只能靠一個女人庇護,這個女人還是自己的舊情人。
  「他們怎麼還沒來!」妖獸從冰峰峽谷兩側、冰層上前仆後繼地鑽出來,無窮無盡,兩人都殺得有點手軟,梁於斯氣急敗壞,穆婕布囊裡的符箭也快用完了,聞言只是抿了抿唇,懶得理會他。
  妖獸步步進逼,兩人且戰且退,飛行法寶卻不是什麼時候都管用的,四面八方全是冰川,那些妖獸也從四面八方冒出來,飛天遁地,將他們團團包圍住,十面埋伏,幾乎無路可逃。
  梁於斯一個不察,背上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沒想到自己剛進入仙府,就很可能要折損在這裡,頓時慌了起來,左右四顧,見穆婕還在竭力射箭驅退妖獸,不由萌生了一個想法。
  「婕兒,你頂住這裡,我把部分妖獸引到那邊去!」
  穆婕不疑有它,頭也沒回,只是嗯了一聲。
  卻見梁於斯突然出了個疾火訣,將所有妖獸一下子引到這裡來,穆婕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梁於斯築起護身結界,尋了個空隙飛了出去,頓時逃開妖獸的包圍圈,將穆婕一個人留在裡面。
  「婕兒你再撐一會兒,我找人來救你!」他留下一句話,轉眼人就不見了。
  穆婕又驚又怒,可連罵人都分不出神來,不得不專心對付那些冰雪妖獸。
  但是她一個人又豈會是那些妖獸的對手,身上衣裳很快被劃破,血液的味道吸引了那些妖獸,讓它們愈發瘋狂,符箭悉數用完,妖獸卻越來越多,穆婕不得不拿起寒木弓直接朝它們打去,靈力漸漸耗盡,一個晃神,一隻妖獸躍到她身後,利爪挾著冰刃當頭劃下。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水牆在她與妖獸之間憑空豎起,生生擋下了妖獸的攻擊。
  那妖獸收勢不及,一頭撞在水牆上面,頓時一寸寸碎裂開來,還原為無數冰雪微粒,迸射在空中。
  「周道友!」穆婕回過頭,驚喜道。
  「專心應敵。」周印築起水牆,頭也不回,那邊云縱也已趕來,二話不說,無常刀攔腰斬下,人形妖獸紛紛斷成兩截,又在風雪之中化作灰飛煙滅。
  狂風吹起鬢間長發,將他原本束成一束的頭髮吹得迎風飛舞,將臉上表情掩蓋住,手中無常刀卻似不用停歇一般,接二連三將妖獸斬斷,這股嗜血的殺氣連帶著令那些毫無感情的妖獸也不得不避退幾分。
  趁著對方攻勢稍緩,周印大喝一聲:「走!」
  扯住穆婕的後領,將她拽上靈隱劍,云縱負責斷後,又殺了不少妖獸。
  三人飛了一陣,身後妖獸漸少,便停了下來。
  穆婕大口喘氣,彎下腰扶著膝蓋。
  周印把一些符紙遞給她。「聚氣成箭,靈力關注在符紙上再射出去,一樣的效果。」
  云縱反手將無常刀插在冰面上,拿出布帕默默擦拭。
  「謝謝你們!」穆婕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這兩個人心腸不軟,必要時也是心狠手辣,卻不會像有些修士那樣假仁假義,口是心非,一旦將你當成隊友,為了不讓別人拖累他們,就會全力給予一切支持,跟這樣的人在一起,顯然要來得有安全感許多。
  剛才如果不是周印,她就要葬身妖獸爪下了,跟自己青梅竹馬許下盟誓的梁於斯,竟然還不如周印他們。
  在那一刻,她的心彷彿明悟了什麼,又似乎悄悄發生了一些變化,從此不再牽涉兒女私情,而是一心專注修煉之上,這是後話了。
  「不要動。」周印突然道。
  穆婕:「?」
  周印繞著她慢慢走。
  穆婕莫名其妙,還當自己身上有什麼不妥,也跟著他上下打量。
  「你在看什麼?」云縱問。
  「你看她的影子。」周印道。
  云縱看了一會兒,微微皺眉,忽然明白過來,抬頭望天。
  「到底怎麼了?」穆婕還沒反應過來。
  「日光,影子,一直維持在不變的位置。」周印向來是能節省一句話就絕不用兩句話。
  穆婕看著自己的影子,恍然大悟:「我們從剛進來到現在,起碼已經過了半天時間,但是太陽一直在頭頂的位置沒有移動過,連帶影子的位置也沒變……天無二日,所以那太陽才是真正的陣眼?!」
  她見兩人都沒否認,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那我們該怎麼辦?」
  周印道:「射日。」
  穆婕愣了一下,見他們盯著自己手裡的寒木弓看,傻眼了:「寒木弓沒法射那麼遠吧?」
  正發愁著,那頭遠遠傳來穆琪的喊聲,隨著聲音越來越近的,是那些冰雪妖獸的嘶吼之聲。
  云縱側耳聽了一下,「她把妖獸引過來了。」
 
  56

  周印抄起穆婕手裡的寒木弓,對云縱道:「我來射,你擋妖獸。」
  云縱一點頭,不再多說,將無常刀拔出來,提步往前走。
  「你能用靈力模擬出箭的實體不?」周印問穆婕。
  穆婕道:「我試試。」她伸出手,將全身靈力聚於手掌,試圖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形成意念,卻總是定不下神來。
  那邊穆琪已經飛了過來,面色驚惶,後面跟著大批冰雪妖獸。
  她看到穆婕等人,不由如獲大赦,連聲高呼:「婕妹妹,救救我!」
  云縱最煩這種聒噪的女人,見一隻妖獸往她腰上戳去也不理,穆琪先前就受了傷,現在被打中腰與肩,吃痛之極暈了過去,正好讓云縱得以耳根清淨地繼續收拾剩餘妖獸。
  「靜心,冥想。」周印淡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穆婕心頭竟真的就慢慢平靜下來。
  手中雷電凝聚,火花四濺,緩緩成形,由一小團紫紅色的球體,逐漸拉長拉細,最後變成一支箭的形狀。
  「給我。」周印道。
  穆婕將它握住,遞給周印。
  周印接過這支「箭」,拿出烈火轟雷符貼在箭尖處,又將它搭在寒木弓上。
  鉤弦,舉弓,瞄準,開弓。
  灌注了兩個築基修士靈力的箭矢如流星一般飛掠出去,直指紅日。
  箭正中紅日。
  無數火紅的碎片頓時迸裂開來,隨著那些碎片在空中化為灰燼,普照大地的光芒瞬間消失,整個冰雪世界漸漸黑暗下來。
  腳下的冰層開始裂開,崩塌。
  人在毫無依憑的情況下不斷往下墜落。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這種下落的趨勢。
  耳邊傳來穆琪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穆婕想,她這個本家堂姐終究還是太過嬌貴了,就算被認為是家族裡不世出的天才而備受寵愛,什麼都能得到最好的,可在這之前,根本沒有經歷過任何風雨的磨練,所以此刻的表現,跟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這個世界要結束了。」她聽見周印如此說。
  那我們會遇見什麼?
  冰雪狂風之中,這句話沒來得及問出口,眼前已經陷入一片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但又不是渾然的黑暗,周印可以感覺周身有不同的氣在流動。
  對修士來說,山有山氣,水有水氣,人的三魂七魄同樣也是一種氣。
  修士隕落之後,論理魂魄本該灰飛煙滅,但是如果心中執念太深,或者心志堅定之人,常常會有魂魄沒有完全消失,但又零散不全的情況,久而久之,如果魂魄沒有歸宿,就會由原來的生靈之氣轉為怨氣和凶氣。
  眼下流淌在他四周的,就有數之不盡的怨氣,周印閉上雙眼甚至能夠感知到它們生前的種種遭遇。
  許多修士為了傳說中的法寶,前仆後繼來到這裡,卻紛紛折戟沉沙,永眠此地,蓮音仙府為世人所知的這一千年來,每回都有不少人進來,但最後能全身而退的卻少之又少。
  那些人死在這裡,三魂七魄散而不滅,形成怨氣,日久天長,這種怨念越來越重,凝結成團,聚集起來,成為此刻圍繞在周印身邊的怨氣。
  這些怨氣威壓極大,挾帶著自己數百年在這裡慘死的經歷,將生靈團團裹住,亟欲吞噬。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尤其在四周漆黑的情況下,若是心志稍弱的人,思緒很容易陷入其中,被蠱惑同化,最後靈氣紊亂,走火入魔而亡。
  腳下同樣看不見,但彷彿每一步都能踩在實地上,周印腳步未停,一直往前走。
  無數怨氣聚集在他周圍,越來越多,直至他從頭到腳都籠罩了一層濃郁的黑氣。
  耳邊傳來淒厲而尖細的慘叫,那是曾經死在這裡的修士所發出的怨恨,這些怨恨千年不散,隨著歲月的累積,生生世世都要被迫困在此地的怨恨爆發出來,悉數發洩到後來者身上,以至於惡性循環。
  周印不知道其它人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碰到了與自己一樣的處境,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待在原地不走,就算意志力能夠抵受得住這些怨靈侵襲,肉體和靈力也會受到損害。
  漆黑的眼前忽然出現一點亮光。
  伴隨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那點亮光越來越大,似乎由遠而近。
  這才依稀看清了些。
  那人衣袍華麗,容貌妖異。
  左手掌心向上,掌中一團光芒懸空而亮,微微搖曳,如同燭火。
  「你怎麼會在這裡?」語氣出乎意料的自來熟,甚至帶了點吃驚和憤怒,正是先前與奔云島少主同行的那個蒼和皇族楊清。
  周印沒有說話。
  楊清急了:「你受傷了?!」
  說罷伸手就要過來握住他的胳膊。
  周印沒有躲閃,任他抓個正著。
  楊清將他扯過去,用力地幾乎要將人抱住。「你說句話啊!真受傷了嗎?哪裡疼?」
  周印突然道:「周辰。」
  抓住他的手驀地一僵,然後鬆開。
  「你這個小修士在說什麼,莫非把我認作誰了不成?」
  他的語調又恢復了原來的嘲弄和戲謔。
  在那團微弱的光芒照映下,周印默默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轉身。
  楊清急忙把他扯住。「你去哪兒?」
  周印:「關你什麼事,我不認識你。」
  情急之下,楊清脫口而出:「是周辰讓我來照顧你的!」
  周印:「哦,周辰是誰?」
  楊清:「……」
  周印:「聽起來好像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清炸毛:「你怎麼可以忘記它!」
  周印:「這麼激動作什麼,你就是周辰嗎?」
  楊清:「……」
  他陡然沉默下來,半天之後才發出微弱的聲音:「你剛才明明記得……」
  楊清展開雙臂從周印身後緊緊抱住他。「你記得周辰的,對不對?」
  周印:「一隻又肥又胖,除了吃就是睡的灰雞嗎?」
  楊清一腔傷感悲情頓時又被炸飛:「那不是灰雞,是朱雀!」
  周印:「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大了去了!」楊清怒道,突然反應過來,「你根本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對不對?」
  周印:「你還沒破殼的時候,我曾經滴過一滴血在上面。」
  所以周印與周辰之間,天然就有一種奇妙的感應,雖然不能憑此感應到對方安危,但是無論對方如何改頭換面,只要他出現在眼前,就一定能夠感知其存在。
  化名楊清的周辰悲憤指控:「然後還裝作不認識,要不是我主動挑明,你要過多久才會承認!」
  周印很淡定:「我以為你失憶了,就配合你一下。」
  配合個鬼啊害我以為你只喜歡獸形的毛團不喜歡人形的周辰所以一直擔心你嫌棄不敢表露身份結果你根本就是在耍我玩!!!
  周辰內心在咆哮,表情很扭曲。
  周印客觀評價:「我覺得你還是變成灰雞好看一點,攜帶也方便。」
  還可以當儲備糧食嗎?
  周辰嘴角微微一抽,抱住他的手臂更緊了,語氣委屈可憐:「娘子,我好想你!」
  周印:「你剛說什麼?」
  周辰:「我好想你。」
  周印:「前一句。」
  周辰眨眼:「娘子。」
  片刻之後,慘叫聲響起。
  「啊————!!!痛痛痛痛痛痛!我錯了錯了錯了,娘子你鬆鬆鬆手啊啊啊啊啊!——」

  57、

  自上古以來,鳳凰共分五類,朱雀、青鸞、鹓鶵、鴻鵠、鸑鷟。
  這其中,朱雀不僅是鳳凰之主,也是獸中之皇,它出生於天地混沌,得日月靈露而成形,與女媧伏羲等上古諸神同壽,只不過因為朱雀生性慵懶,常年以獸形現身,又不像女媧他們那樣喜歡積攢功德,大多數時間都用來睡覺。所以在凡人眼中,與玄武、青龍、白虎並列的朱雀,終歸只是瑞獸罷了,而沒有被視為神祇。
  「妖族與人類一樣,皆可通過交配生育繁衍後代,但朱雀卻是唯一的例外。這世間,朱雀只能有一隻,一死方有一生。朱雀死後,記憶將會被封印在一件東西里,通過這件東西,新生的朱雀可以繼承世代的記憶,所以朱雀從來就不需要重新學習,只要契機一到,化形成人,便可直接開啟靈智。」
  周辰頓了頓,「那件承載朱雀記憶的東西,就是洗天筆。」
  周印問:「所以歷代朱雀,其實是你的前生?」
  周晨搖頭:「朱雀死後,渾身燃起天火,將身軀焚盡,唯獨留下一絲靈血未滅,重歸混沌,等待時日孕育成形,記憶則另外儲存在洗天筆中代代傳承,這種關係,實際上相當於人族種父子之間的血脈相承,與轉世一類不同,人類記載中朱雀可以生生世世重生不滅,其實是謬論。」
  「當時你的血恰好留到須彌戒裡,我一看,媽的,居然有人敢欺負我老婆,瞬間力量爆發馬上化形,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唉,可惜那會你昏過去了,居然沒看到我的英姿!」
  他越說越得意,俊美的容顏上有著毫不掩飾的自戀。
  周印皺眉:「洗天筆是當初回到六萬年前時得到的,這中間隔了六萬年,朱雀都沒有記憶繼承?」
  周辰道:「中間這六萬年,根本就沒有朱雀出世,前代朱雀,也就是我的父親,是在之前的仙妖大戰中就隕落了,幸好洗天筆落到飛瀾手中,才得以交給你。」
  周印默然片刻:「也就是說你孵化了六萬年才出世?」
  周辰道:「可以這麼說,龍影潭附近的山脈,曾經是上古不周山的一部分,水下靈氣充沛,我睡得舒服得很,一直不願意醒來。」
  周印:「……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這要從頭說起了。我化形之後,恢復記憶,又見你安然無恙,便先回了妖族。自上古大戰之後,妖族失去上界的地位,被迫東躲西藏,早已凋零無幾,我一回去,他們便要我當那妖皇,我起先不願意,一心想出來找你,結果後來又出了些變故,不得不先專心修煉,朱雀有先天元丹,修煉起來事半功倍,可誰知道,等我出關到靈州城去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周辰嘆了口氣,總算恢復了些正經。「我們之間,總是互相錯過。」
  周印眼角一抽:「說重點。」
  周辰道:「我一路追著你的行蹤過來,出了祿州之後,就失去了線索。」他說的正是周印找到一處隱修之地的時候。「結果後來到了海沙洲,卻感覺到附近若有似無的同族氣息,索性便假扮蒼和皇族,跟著那個奔云島草包下來察看,但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險,所以才會阻止你們……」
  他有點心虛,越說越小聲。
  周印:「……」
  然後就假裝完全不認識,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
  沒有見過周辰之前,他對傳說中的上古神獸當真是抱著一份好奇的,但是現在……
  有周辰在,那些怨靈都不敢靠近半步,某人得瑟請功:「阿印,雖然以前那個毛團小是小了點,比較好帶,但是絕對沒有像我現在這樣能幹啊,有我在,你就什麼都不需要自己動手了。」
  周印的思緒還停留在先前的話裡,根本沒注意到他在邀寵。
  「你是說這裡有妖族?」
  「很微弱,似乎是被什麼壓制住。」周辰哂笑,「而且這個蓮音仙府有些蹊蹺。你瞧,這麼多冤魂不散,怎麼可能會是什麼仙府,我看倒像魔窟多一些!」
  他的話,正好與周印和云縱之前的討論不謀而合,周印腦海裡飛快閃過一點東西,但又稍縱即逝,很難抓住。
  「妖族與仙族素有恩怨,會不會是他們故意要引你過來?」他問道。
  周辰笑了一下,看著周印的眼裡滿是溫柔。
  「阿印,你在擔心我嗎?這個可能性不大,我在靈州化形之時,因為有洗天筆在,早已完全開啟了靈智,所以及時下了一層禁制,當時在場的人,除了你之外的修士都失去了那段記憶,更不會驚動上界。」
  周印沉吟片刻:「你有沒有辦法從這裡出去?」
  周辰笑道:「有是有,不過你能不能親我一口?」
  周印:「……」
  周辰幽怨的轉身:「不行就不行,幹嘛這種表情……」
  周印頭一回真正見識到妖族強大的了力量。
  也終於明白在妖族沒落之後,上界仙族不惜與魔族合作,也要對他們趕盡殺絕的原因。
  黑暗之中,周辰掌心的光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綻放出的點點金光,這些光芒由微軟驟至刺眼,霎時金光大漲,遮天雙翅騰空而起!
  那一瞬間,他用來遮掩修為的藥力退散,周印得以看清他真正的修為。
  這是上古神獸朱雀的力量,是可以追溯到與上古神祇平起平坐的力量!
  縱然周辰年紀尚輕,可也已經擁有相當於人類元嬰初期修士的修為了。
  他剛出生起,脆弱得連一個普通人都可以輕而易舉捏死,但現在卻一下子就超越了常人修煉一輩子也難以望其項背的力量。
  這就是妖族。
  他們與生俱來就受到天道的眷顧,從上古眾神到後來的妖族統治上界,天生的強大力量,讓他們不需要像其他種族那樣苦苦修煉掙扎,可也由此讓他們安於享樂,導致了妖族後來的覆滅,可見這種眷顧,當真說不上幸或不幸。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火光從朱雀雙翅下熊熊燃起,很快映紅了視線所及的全部範圍,在他們周圍縈繞不去的怨靈在哀嚎哭號種被悉數焚盡,當最後一抹怨氣消失,火焰也隨之黯淡下來,眼前一切開始急劇崩塌,如同先前的冰川一樣,就連腳底的土地也全部碎裂塌陷。
  眼前場景飛速變幻,由暗到明,色彩倏爾複雜多變,五彩繽紛,與先前的陰沉截然不同。
  「阿印!」周辰變回人形,緊緊抱住他。
  「放開我。」周印道。
  周辰:「你放心,再怎麼危險,我也不會放開你的!」
  周印二話不說,手往後伸去,用力一捏一旋,順便灌注了點靈力在上面。
  殺豬般的慘叫瞬間響徹整個空間:「你要不要這樣啊啊!!每次都用這招!」
  周印神色淡定:「對付你顯然屢試不爽。」
  周辰耷拉著腦袋,可憐兮兮。
  「娘子,阿印,小印印,說起來我的壽命還比你長呢,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
  話剛落音,就瞧見兩個人在他們不遠處,正打量著他們。



  第58章

  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鶯啼處處,枝葉輕拂。
  沒有刺骨寒風,沒有冰雪妖獸,眼前的勝境,才使得蓮音仙府名符其實。
  「爾等是何人?」
  對方是一男一女男的五縷長鬚,清俊瀟灑,手握玉簫,女的挽髻作少婦打扮,眉目秀麗,懷抱古琴,皆是元嬰初期的高階修士。
  說話的是兩人中的男修。
  若是云縱在場,必然認得這兩人便是鼎鼎大名的琴簫雙壁顧許之,布尚雪夫婦,但周印和周辰,一個是五千年前的魔修宗師,一個是剛剛恢復靈智的上古朱雀,哪裡會有這種「常識」,看到顧許之和布尚雪夫婦,不僅沒有震驚恭謹之狀,反倒與平常無異,沒有回答顧許之的問題,不由得令他微微惱怒。
  顧許之沉下臉色。「爾等究竟是何門派弟子,若不報上姓名,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也難怪顧許之如此戒備,他夫婦二人同樣是進蓮音仙府來探險的人,結果進的是死門,所遇情境比周印他們先前碰到的冰川,還要凶險百倍,好不容易闖了出來,卻又進入此地,縱然眼前美景如仙境一般,也不敢掉以輕心。
  最讓他覺得古怪的,是眼前這個面容妖異的白衣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人看不出修為深淺。
  周辰輕輕笑了一聲,將藏在袖中的水珊瑚捏碎,修為瞬間暴露於人前。
  竟也是元初修士。顧許之一凜,不敢再小覷他們。
  「不知兩位道友是何門何派?」他見機得極快,立時換了語氣。周辰很坦然:「我們都是青古門的人,我叫陳重,他叫吳風。」
  周印:「……」
  顧許之聽到青古門三個字,頓時釋然,露出笑容:「原來是青古門的同道,我叫顧許之,這是拙荊布尚雪,我們都是天衍宗的長老。不過道友是否新晉元嬰期?青古門幾位元嬰修士,我都認得,似乎未曾聽過道友之名。」
  周辰喔了一聲:「不瞞兩位,我們原本是鏡海派長老。不過相信兩位也有聽聞,三年前,鏡海派歸附上玄宗之下,青古門覬覦我派鎮派法寶玉靈犀,便暗中與我二人聯絡,承諾我們如果把玉靈犀獻給他們,就會給與我們比在鏡海派或上玄宗都要更好的待遇。所以......」他對顧許之露出一副你我心照不宣的笑容。「顧道友你懂的。」
  雖然當時若不是周印受傷,促使自己提前化形,現在他也未必能以人形的身份出現在周印面前,但正是因為青古門,才使得後來出現一連串變故,周印被捉,合歡派覬覦寶物找上門來,所以周辰對這個門派可是記仇得很,找著機會就要黑一把。
  周印:「……」
  顧許之,布尚雪:「……」
  顧許之咳嗽一聲,有點尷尬地轉移話題:「兩位是什麼時候來的,可知這裡是何處?」
  周辰道:「我們也是剛到。」
  顧許之有點失望,與布尚雪對望一眼,同周辰二人道:「即是如此,我們夫婦二人打算往北邊去看看,不知道友如何打算?」
  周辰笑容完美:「那我們就朝南邊好了,大家同舟共濟,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有什麼情況我們會和兩位道友說的。」
  顧許之很滿意:「那就多謝了,我們先行一步,告辭。」
  他說罷,與妻子馭上飛行法寶走了。
  等閒雜人等消失在視線之內,周辰馬上抱住旁邊的人諂笑:「阿印,娘子,卿卿,討厭的人終於走了,我們可以繼續了!」
  繼續什麼,我們有什麼好繼續的?
  周印推開他。「不要抱我。」
  「為什麼!」周辰很委屈。
  「熱。」
  周辰不信,「當初人家還小的時候,你就叫人家小毛毛,現在人家大了,你就嫌棄我了!」
  周印靜默片刻:「我什麼時候喊你小毛毛?」
  周辰:「我小時候!」
  周印:「哪年哪月?」
  周辰理直氣壯:「就在我睡覺前,天天那麼喊,小毛毛,小毛毛,叫得可親熱了!」
  他甚至捏著嗓子模仿周印的聲音。
  周印頓了頓,語氣變得輕柔和藹。「那你覺得我喜歡小時候的你還是長大的你?」
  周辰警惕起來:「都喜歡!……不,你肯定更喜歡現在的我,現在我可以抱你了,還能保護你,阿印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再碰到危險了!」
  周印冷淡:「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周辰從善如流:「我說岔了,是你保護我,沒有你在身邊,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話音剛落,高大頎長的身材忽然消失,腳邊多了一隻毛團,揚起腦袋,口吐人言。
  「雖然我覺得你更喜歡現在的我,可是讓你懷念一下小時候的我,也是一件好事,你覺得對不對啊,阿印?」
  周辰敏銳察覺周印略微不快的情緒,立馬變回毛團的模樣賣萌討好,灰色毛絨絨的雞崽還蹭了蹭他的褲管以示討好。
  腳邊的毛團還不斷地往上蹦,一邊吐出跟目前形象絲毫不符的話語。
  「我擦,變小了連飛都飛不了了……阿印阿印,快來抱我一把,像以前一樣,把我抱進你懷裡啊!」
  周印:「……」
  由於周印懶得理他,周辰只好撲棱著小翅膀拚命跟上,一人一雞,一前一後。
  沿途繁花似錦,姹紫嫣紅,連帶著暖香拂面,靈雀蜜蜂不時出現在眼前,一切顯得安寧靜謐,看不出任何危險的徵兆,連周辰這種對危險有著異常敏感的直覺的人都不由自主放鬆了下來。
  周辰微曬:「什麼蓮音仙府,我看是他們弄出來的把戲……阿印,你作甚一直看著我?」
  周印面無表情:「變回人形再好好說話。」
  周辰:「不行,我變回人形,你又不讓我抱,要不然我化作真身,你騎在我身上?」
  周印想也不想就拒絕這個提議。
  周辰很失落:「我就知道你不愛我了,想當年我還小的時候……」
  周印置若罔聞,逕自往前走。
  周辰:「卿卿你別走那麼快……哎喲!」
  前面的突然停下腳步,他猝不及防,腦袋一頭栽上對方的腿,疼得要命,迫不得已只好變回人形,一面揉腦袋一面抱怨,
  「下次要停下之前先說一聲……」
  話未落音便頓住,他與周印一同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出聲。
  隨著繁花被風吹得微微彎下枝幹,花海後面的景象映入眼簾。
  成片成片的白玉煙羅草迎風搖曳,分外惹眼。


  59、

  三年前,在永寧侯司馬良的鑑寶大會上,就曾有人拿出白玉煙羅草,向司馬良問價,最後司馬良出了八十塊上品靈石,將此物收下,卻沒想到惹來一場殺身之禍,白玉煙羅草落入云縱手裡,也治好了他的傷,由此可見此物的珍貴。
  然而此刻,在這個蓮音仙府之內,他們卻看見了成片的白玉煙羅草,那一整片薄煙籠罩著乳白色果實的植物在微風中輕輕搖擺,看上去就像瑤池仙草,玉壺冰心。
  在白玉煙羅草之後,則生長著外表迥異的龍鬚蘭和情難絕,前者似龍鬚曲曲折折,向上伸展,後者若燈籠一般結成一個半透明的籠子套在枝幹上,兩者紫藍濃郁,與前面的白玉煙羅草摻和在一起,連同枝葉的翠綠,碧治浮霞,清弄連云,令人目醉神馳。
  姹紫嫣紅,顏色各異的花圃旁邊,矗立著一個涼亭,上題「珍園」二字,簷角橫樑用的是重彩豔色,左右兩邊向上飛簷分別是龍頭與鳳頭,雕刻精緻細膩,栩栩如生,牌匾下面的一橫樑木還用鏤空漆金手法刻了仙女捧蟠桃向王母獻壽的情景,連那腳底踩的祥云線條,頭上插的蝶戲雙花金步搖,也清清楚楚盡收眼底。
  涼亭四面用了竹簾隔著,看不清晰,但隱隱綽綽,人影晃動,歡聲笑語。
  這一切的一切,彷彿正是許多人心心唸唸,想要在蓮音仙府裡尋找的地方。
  而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只經過兩道關卡,就到達了這裡?
  周辰笑道:「嘖嘖,你瞧,好大的手筆!」
  周印一言不發,往那涼亭走去。
  是人是鬼,總要弄清了才知道。
  周辰對先前周印受傷的事情唸唸不忘,生怕他遭了一點差池,急忙跟在後面,儼然亦步亦趨。
  掀起竹簾,涼亭之中的景象映入眼簾。
  周印素來是一個對美色免疫的人,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亭中這幾個女子,確實是極致的容姿,若說先前在龍影潭下那無名洞府見過的兩名女子是人間美色,那麼眼前這些人,顯然就是上界的仙女。
  幾人見到周印周辰二人,非但不驚訝,反而安然若素,盈盈下拜。
  「兩位公子安好。」為首的紫衣少女彎下腰,將懷裡的貓放走,順勢襝衽為禮。
  周印:「你是誰?」
  紫衣少女笑道:「奴婢紫櫻,是這府裡的管事之一,往後起,也是兩位公子的奴僕了。」
  她的話透著古怪,周印自然要問:「什麼府?」
  紫櫻道:「二位主人請隨奴婢來。」
  說罷又對亭中幾名少女道:「你們都下去吧,主人需要自會召喚爾等。」
  幾人齊聲應是,魚貫離去。
  周印周辰二人相視一眼,跟在紫櫻後面。
  周辰道:「這裡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的。」
  音量不大,只有兩人能聽見。
  周印不語,只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曉。
  這裡跟先前他們在龍影潭所經歷的截然不同,當時窮天演之術,也不過是營造了一個堪比真實的幻境,一旦被周印發現陣眼,立時就可破解,但現在的一切全是真的,只要能夠留在這裡,修士苦苦追尋,夢寐以求的東西,都不再是遙不可及,比如長生不老,比如擁有上界神仙一般的力量。
  走出這一塊地方,才發現這原來不過是個後花園而已,出了種滿奇珍異草的花園,穿過後院,中庭,前院,直到出了偌大府邸,來到門口。
  兩頭石獅子分立大門兩邊,威風凜凜,擇人欲噬。
  朱漆大門往上,掛著一塊上好檀木雕成的牌匾,只是牌匾中央,本該加上漆金大字的地方,卻是空白的。
  紫櫻笑吟吟:「請二位主人為本府題名。」
  周辰:「題什麼名?」
  紫櫻恭敬道:「主人想題什麼名,就題什麼名,這裡一切,都是主人的。」
  見兩人都不言語,紫櫻笑言:「二位主人莫非還不知,這裡便是世間許多修士千辛萬苦經歷蓮音仙府的考驗,最終想要到達的地方,二位只過了兩道關卡便來到此處,一則是天縱奇才,二則是運氣絕佳,實在可喜可賀。」
  她繼續解釋道:「方才兩位主人所見所聞,全是真的,這裡地大物博,靈氣充沛,那些在外頭一輩子也見不著的法寶靈藥,在這裡卻唾手可得,修仙一輩子,想要的無非也是這些而已,許多從外面進來,卻沒再出去過的修士,都是自願留了下來,享受這裡的一切。兩位既然在這座府邸出現,那麼連同後院那些奇珍異草,也都是你們的了。」
  周辰:「如果想把東西帶到外面去呢?」
  紫櫻答:「這也可以,可照規矩,還得繼續需要闖過後面的關卡,至於能不能安然出去,就聽天由命了,所以很多人也不想這個險,索性就留下來,左右這裡不比外面小,還能隨心所欲。」
  周印問:「這條街道和其它房子也是我們的?」
  紫櫻噗哧一笑:「自然不是,照規矩,您出現在哪裡,便佔有哪裡的府邸,至於其它地方,自然是其它人的。」她眨了眨眼,道,「不過這裡也奉行強者為尊,如果主人能贏過其它修士,地方自然也是您的了。」
  周印問:「規矩是誰訂的?」
  紫櫻一愣,沒有出聲。
  周辰不動聲色:「現在牌匾只有一塊,我們卻有兩人,意見不同,如何辦?」
  紫櫻瞬間從剛才呆板的神情中恢復過來,又像之前那般靈動,她嫣然一笑,語氣卻認真得很:「那就勞煩二位主人打一架,誰贏了,就聽誰的唄。」
  周辰笑道:「阿印是我娘子,我如何捨得與他打架,你這不是挑撥我們感情麼?」
  紫櫻又是一呆,沒了反應。
  周辰看在眼裡,心裡有數,話題一轉,卻問道:「這裡多大?難道修士也沒有頭領?」
  紫櫻道:「主人有所不知,此處名曰歡喜城,至今有過三任城主,現任城主馬冬,是三百年前進來的修士,城中除了主人之外,還有許多像您這樣從外面進入的修士,只不過他們都需要遵守城主的規定,除非自己當上城主。」
  周印問:「如何當城主?」
  紫櫻道:「歡喜城最強的人,自然就是城主了。」
  周印道:「那你呢,你不是修士嗎?」
  紫櫻柔媚垂首:「紫櫻只是奴婢,哪裡敢爭城主之位,只願聽二位主人的話。」
  周印道:「既然不是修士,那你會有痛覺嗎?」
  他說罷,周辰忽然揚起手,看不清動作,一把薄薄的刀刃已經插入紫櫻心口。
  紫櫻怔怔抬頭,瞧著他們,無聲無息地倒地。
  綺年玉貌的少女瞬間倒地,沒了呼吸。
  卻沒有血流出來。
  周辰譏諷:「這個歡喜城中只怕十有八九都是些傀儡,就算那些靈藥都是真的,一輩子困在這裡,又有什麼意思,也不知人類怎的如此沒腦子!」
  說完,見周印淡淡瞥了他一眼,冷笑瞬間變成諂笑:「當然我們家阿印除外!」
  他本以為周印看他是因為自己隨口把所有人都兜了進去,誰知周印卻是想起飛瀾託付他的事情,從須彌戒中拿出洗天筆,遞給周辰。
  「還給你。」
  周辰把東西推回去,笑眯眯:「洗天筆就當是給你的聘禮好了,定親之物豈可隨意退還?」
  周印:「……」
  周辰在原飼主的目光下敗退,只得道:「阿印,這東西於你是一件稱手的法寶,但對我來說作用不大,因為它只是山河社稷圖的六分之一。」
  吊了半天胃口沒等到周印詢問,周辰哀怨道:「你覺不覺得你話太少了點,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多說一點嘛。」
  周印:「說什麼?」
  他覺得目光已經足夠表達詢問的意思,做人就要簡潔利索,能不說話就絕對不說一句話,能用一句話就絕對不用兩句話來說。
  這歡喜城裡規矩古怪,兩人從紫櫻口中得知大概的情況,便不急著離開。
  周辰大筆一揮,將那無名牌匾題上「周府」二字——左右都是一家人。
  二人入了後院,在原先那個叫珍園的亭子裡坐下,喚上那些傀儡侍女斟茶倒水,頗有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悠然。
  換了前世,周印恨不得一日二十四個時辰都在修煉,定然不會做這些「虛擲光陰」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也漸漸體會到了一些聽風賞月的趣味。
  鳥類雄性總喜歡從外表和談吐來吸引伴侶的注意,朱雀縱然已經是神獸,本質也是不例外的,周辰知道周印見識淵博,有意說些妖族秘辛引起他的興趣,便提起洗天筆的來歷。
  「上古有眾神,盤古開天闢地,女媧造人,伏羲造陰陽八卦,共工治水,祝融引火,還有其餘神祇,各司其職。為了令天地山河其來有自,各有所歸,便取日月江河靈氣為引,製成山河社稷圖,有此物在手,就可以上窮碧落,下追黃泉,獲知天地間最大的秘密。」
  「只可惜,上古之戰,共工怒觸不周山,天際崩塌,女媧煉石補天,將山河社稷圖一分為六,化為六件寶物,從此天各一方,下落不明。如今妖族分崩離析,但是妖族族人卻代代都傳承了一個任務,就是集齊六件寶物,合六為一,重現山河社稷圖,解讀女媧當年留下的秘密。」
  周印問:「所以洗天筆是六件東西其中之一?」
  周辰點頭:「還有五件,分別是玉靈犀,開天鏡,靈吉珠,奈何燈,霞影釵。」他頓了頓,笑道:「如今已得其二。」
  周印喔了一聲:「那洗天筆和玉靈犀都還給你。」
  周辰深情道:「阿印,我的就是你的啊,我們倆之間是誰的有什麼區別嗎?」
  周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有。」
  周辰:「?」
  周印:「這樣的話,我每次看到它們,就會想起你的臉。」
  周辰無辜道:「我的臉怎麼了,很是英俊瀟灑嗎?」
  周印:「沒什麼,只是有點膈應。」
  周辰:「……」


  60、

  「女媧留下的秘密是什麼?」珍園之中,周印問道。
  「上古眾神陸續隕落之後,上界延續上古的傳統,由妖族統治,但仙族崛起,漸漸不滿,便暗中聯合魔族,將妖族趕出上界,從此沒落。」周辰為了可以多親近一些,變成毛團趴在周印腿上死賴著不走,他說的這一段典故,與當時飛瀾所講的八九不離十。
  「天行有常,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女媧作為上古神祇,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還留下山河社稷圖為後輩子孫打算,但當時妖族輸紅了眼,一心把復興的希望放在山河社稷圖上,認為只要集齊六件法寶,恢復山河社稷圖,就可以讓妖族重新崛起,統治三界,所以便以此作為妖族世代傳承的任務,但凡妖族中人,腦海裡都會有這個印記。」
  「雖然我覺得山河社稷圖與妖族崛起應該扯不上什麼聯繫,但事關上古神祇,如果能夠尋回它,也許可以知道與這個大陸有關的更多事情。」
  周印沉吟:「這確實挺有意思。」
  周辰將毛絨絨的腦袋往他腿上蹭了蹭:「也許你命中注定與山河社稷圖有緣吧。」
  他道:「仙族為免妖族重新崛起,便用了些手段,高階妖獸,能殺的就殺了。我父親,就是被他們囚禁在忘川之下,最後心血耗盡而死。成王敗寇,這本也無可厚非。」
  周辰低低哂笑一聲,「可惜朱雀不同於其他妖族,一死則一生,所以就算上界知道,也無可奈何,只能派人搜尋新生朱雀的下落,誰知我生性慵懶,並不急於破殼化形,一直蜷縮在龍影潭下那片地方,所以僥倖逃過一劫,沒有被他們發現,但其它妖族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許多妖修和妖獸被殺的殺,隕落的隕落,還有些被暗中囚禁起來,不知所蹤。從此之後,太初大陸上再無妖族的蹤跡,就算有,也都化為人形,讓人難以分辨。但當年仙妖之役中,還有一部分低階妖獸被上界暗中豢養起來,這些妖獸大多沒有靈智,或者靈智半開,不可能擁有像高階妖修這樣的修為。」
  周印聽到這裡,忽然皺起眉頭。
  周辰敏銳地察覺了他的情緒,問:「怎麼了?」
  周印將當初他與黃文君,賀芸等人在鏡海派後山附近碰見女悅的事情略提了一下。
  周辰也皺起眉頭:「若然如此……指不定當年還有少數妖獸逃過浩劫,藏匿起來,然後又好巧不巧地出現在靜海後山。」
  周印道:「連許多高階妖獸都沒能逃出去,還有一個可能性。」
  周辰想要點頭,只不過他現在變成毛團,完全沒有脖子,想做到這個動作實在很困難,只好作罷。
  「剛才我說過,上界曾暗中豢養了一批低階妖獸,所以,你們碰到的那隻女悅,也有可能是原先那批被上界豢養的妖獸的後代。」
  周印沉默不語。
  被上界豢養的妖獸為什麼會出現在太初大陸?
  是無意間逃竄出來的,還是有意被放出來的?
  若是前者,未免也顯得上界太過無能了。被諸天大羅神仙布下的結界,豈有那麼容易就被掙脫的道理?
  若是後者,用意就更值得商榷了。照理來說,凡間修士努力修煉,最後也不過是為了飛昇上界,成為仙族的一份子,這與上界是沒有任何矛盾衝突的。
  換句話說,世間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將上界神明供奉崇敬尚且不及,那些神仙又怎麼會吃飽了撐的,與崇拜自己的人過不去,放妖獸為禍大陸?
  凡間大亂,於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所以他們兩人所討論的問題,到此為止,就入了死角。
  除非有朝一日他們能夠飛昇上界,再去追尋這個答案。
  於是周印轉了話題問:「山河社稷圖的六件法寶下落何處?」
  「玉靈犀、洗天筆在你這裡。」周辰開始得瑟了,「其實我那裡還有一件。」
  他見周印不接話,便道:「你猜猜是什麼。」
  周印:「……」
  一隻毛團得意洋洋是什麼表情,周印實在沒法形容了。
  周辰還在那邊翻滾耍賴,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妖皇的風範:「阿印你猜嘛猜嘛猜嘛猜嘛!」
  身體變小,就連思維也幼稚起來。
  周印索性閉上嘴巴。
  周辰很委屈:「為什麼我完全看不出你一丁點愛我的痕跡?」
  周印頓了一會兒:「我哪裡表現出愛你的痕跡,你告訴我,我改。」
  周辰在他膝蓋上滾來滾去:「從你給我起名周辰開始,不就意味著你認定我是你的人了嗎?」
  周印很淡定:「我不介意你改名字。」
  周辰調戲失敗,也不以為意,自我感覺依然良好。
  「好了好了,咱倆是什麼關係啊,就算你害羞也沒關係,我不會介意的。」
  他沒等周印反駁,便化為人形,又將手按在眉心。
  一團柔和的光芒自眉心映出,隨著掌心離額頭越遠,光芒也隨著拉伸的越長,最終手掌握住光芒,光芒化而為實體,變成一面鏡子。
  周印目光一凝,脫口而出:「開天鏡?!」
  「還是我家阿印識貨!」周辰趁他注意力都在鏡子身上,飛快俯身在他頰上親了一口。
  周印沒理他,接過開天鏡端詳,皺眉道:「你還記得飛瀾嗎?」
  當時他們通過龍影潭下那個洞府回到六萬年前,周辰靈智還未恢復,飛瀾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用畢生法力傾注在開天鏡上,與那隗皓同歸於盡,他本以為開天鏡隨著那次戰鬥,也化為灰燼,沒想到輾轉六萬年,最後卻到了周辰手裡。
  周辰道:「自然記得,他當時死了,開天鏡作為上古至寶,卻沒有消失,後來回到妖族人的手中,等到我回到妖族時,也就接收了這面鏡子。」
  他說罷,又嘆了口氣:「我想,也許是冥冥之中注定,才讓我們回到六萬年前,遇見那些人和事,所以現在許多問題,便都有了答案。」
  周印想起飛瀾,也沉默了一會,才問:「還有其餘三件呢?」
  周辰道:「不知去向。」
  周印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這些東西現在還是沒影的事情,就算想找也不必急於一時,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從這裡出去的辦法。
  周辰:「你在想什麼?」
  周印:「這裡也許是一個陷阱。」
  周辰挑眉:「針對妖族?」
  周印搖頭道:「針對修士。」
  周辰知他所想,道:「我雖然在附近感知同族的氣息,但是這股氣息若隱若現,極其微弱,那人必定是身受重傷,想來並不可能開闢這麼大一個洞府,而且妖族也沒有針對人族的必要。」
  「不一定是妖族。」周印淡淡道,「先出去看看。」
  他的話向來就少,這是天生的,有什麼算計城府就可勁兒在肚皮裡鼓搗,所謂「表面平靜,內心交加」說的就是周印這種人,唯獨對著周辰,話語平白就多了三分。
  他自己卻沒察覺,反倒讓周辰發現了。
  周辰心下竊喜,自然在行動上又慇勤許多。
  另外一頭,云縱與穆婕二人正被困在鐵索連島上,試圖破關。
  島在黑暗虛空中懸浮著,彼此以鐵索相連,除了坑坑窪窪的地面和稀疏的花草之外,一無所有,靜謐得近乎詭異。
  這樣的島有很多,但每一個都是相同的,云縱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天,發現鐵索所連著的小島,幾乎沒有準確的方向,即便在上面作了記號,往往還會走重複的路。
  這種情形,在凡間有個說法,叫鬼打牆。
  二人為了避免在半空迷路,停下飛行法寶,徒步行走,也逃不開這個局面。
  他們走了足足大半天,連云縱也稍感疲憊,更別說穆婕。
  只不過她咬牙苦苦支撐,不願因為自己而停下來。
  云縱終於注意到她的狀況,道:「休息一下。」
  穆婕也顧不得儀態,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道:「這裡可真絕了,比我們之前去過的冰川還詭異,不僅每個島都一模一樣,而且作過的記號,會在其它所有島呈現,完全分不出來。」
  這就是他們辨別不出方向的原因,只要任何一個島上添加了一件東西,這件東西也會在其它島上出現,讓他們無從下手,如果說冰川鏡像裡起碼還有個太陽是獨一無二的,那麼這裡別說太陽,上望茫茫,下俯漆漆,穆婕卯足了勁去分別一草一木,也皆盡相同。
  云縱看了她一眼,見她累成那樣,也就挑了個地兒盤腿坐下來,閉目養神。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穆婕心裡有事,知道云縱聽得見她說的話,便道:「云大哥,三年前,若不是我,你們也不會受那司馬良的手下追擊,以至於連累了周大哥,可我還不知好歹,出言不遜,現在想起來,實在慚愧,本想與你同周大哥道個不是,可現在周大哥不在,只好先與你說了。」
  說起來,穆婕身世也是坎坷,她自幼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看人眼色,憑著骨子裡一股好強,在旁人白眼下努力奮發。在很多修士看來,修煉的前期並不難,只需心志堅定便可晉階,但穆婕一介女修,本就被世人看輕,兼且沒有良師引導,能有今日的成就著實不易,由此也養成了她要強倔犟的脾性。
  原以為家族會因此看重她,誰知卻與從前沒甚兩樣,觀念一旦根深蒂固就很難拔除,族裡為了百年一開的蓮音仙府而準備,派的還是嫡系人馬,沒有穆婕半點事,她已是滿心憤懣不服,誰料得在此時,又撞破梁於斯與穆琪的好事,得知族中長輩已經決意讓穆琪與火麟門聯姻,而梁於斯又沒有半分反對,不由得爆發出來,一怒之下離開穆家,決意從此自食其力。
  而後在靈州瞧見梁於斯與穆婕,知道他們也是為了蓮音仙府而來,便不想與他們碰面,意欲提前出城,結果出了司馬良那樁事情,城門被布下重重結界,插翅難飛。
  就在她發愁之際,便見得周印與云縱二人趁夜出城,不由大喜過望,跟在後面撿了個便宜,再後來,便是三人立下三年之約,在海沙洲會面的事情了。
  三年裡,穆婕時而修煉,時而遊歷,也漸漸明白,那次晚上,若不是云縱周印二人懶得與她計較,憑她的所言所行,已經足夠死上十次八次的。
  她從小的穆家長大,見慣了穆家人的勾心鬥角,本以為穆家是天底下最黑暗齷齪的地方,卻沒想到出了來,見了世面,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比穆家過分的修士,更加比比皆是。
  如此映襯之下,更顯得周印和云縱的珍貴。
  她思來想去,便想著找個機會與他們負荊請罪一番,結果見了面,又有些拉不下面子,一來二去,到了現在,終究是有些愧疚難安了。
  她在這邊躊躇忐忑,云縱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穆婕以為他沒聽見,又喊了句:「云大哥?」
  云縱眉頭卻微微一皺:「哪來那麼多廢話?」
  穆婕無奈:「我想了好久才想出這番話的,你別介意。」
  云縱眼也沒睜,微微哂道:「這點剝蔥搗蒜的小事也能記了那麼久,若有那心思,不如多放點在修煉上。」
  穆婕嘆氣:「我現在可知道你們倆為什麼長得這麼俊,身邊也沒個紅顏知己了,女孩子臉皮薄,哪經得起你三言兩語這麼一說,周大哥也是,平時話比你還少,罵人的倒是不帶髒字,一句比一句毒。」
  云縱沒理會她話語裡的調侃。
  「云大哥?云大哥?」穆婕叫了他半天。
  云縱睜眼,驀地起身。
  穆婕緊張,跟著站起來。「怎麼了?」
  云縱:「我知道怎麼出去了。」
  穆婕:「啊?」
  云縱走到小島邊沿。
  說是島,其實也不過方圓十幾長不到,即使不用飛行法寶,也走不了多久。
  云縱:「跳下去。」
  下面一片漆黑茫然,彷彿蒼穹倒置在下,虛空無盡。
  穆婕腿一軟:「你在開玩笑吧?」



  61、

  出了大門,方見這裡城牆高築,氣勢恢宏,朱甍碧瓦,走鸞飛鳳,並不比大陸上任何一處皇城遜色,但放眼望去,卻不像凡間的都城那般熱鬧。光天化日,不僅不見絲毫人氣,連飛鳥爬蟲也瞧不見一隻,再往上瞧,天空卻是灰濛蒙一片。
  周辰為了能多吃點豆腐,宣稱自己剛才驅散怨靈耗費了靈力需要休息,繼續變成毛團,堂而皇之地趴在周印肩膀上——其實他更喜歡懷裡的位置。
  初到這裡,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太初大陸上的資源是有限的,總有一天會消耗殆盡,而在歡喜城,靈藥、法寶,隨心所欲,不必努力去修煉,就有數之不盡的靈藥可供揮霍,用不著再跟別人爭奪資源。
  但實際上,根據紫櫻所說,這裡百年一開,至今已經聚集了不少修士在這裡,人一多,必然就會矛盾,其中佼佼者,更力壓群雄當了城主。於是可以想像,這些的人,要麼臣服在城主的統治下,要麼站在城主的對立面,想要平靜安寧,難之又難。
  周印周辰二人立場一致,不過是為了進來看一看而已,對歡喜城這些靈丹妙藥,奇珍異草,一點興趣都沒有。
  周印前世曾見過一個修士,在機關造詣上獨步天下,無人能與之爭鋒,但他做出來的傀儡,不過也就是初具雛形,還能看得出機關骨架,哪裡像紫櫻那樣,幾乎與真人無異,能說會笑,甚至還能挑撥他們去爭奪城主之位。
  更何況,紫櫻並不止一個,也不是最厲害的,在歡喜城主手上,這種機關傀儡,靈藥法寶更不知凡幾,也不知是洞府主人留下的,還是被困在這裡的修士做出來的。
  想及此,周印眉頭微皺。
  「怎麼了?」周辰敏銳地察覺了他的情緒。
  「那些……」他剛說了兩個字,前面拐角便走來兩個人。
  「是你?」對方也很驚訝。
  正是先前遇到的「琴簫雙璧」顧許之與步尚雪夫婦。
  二人臉上和潤有光,尤其是步尚雪,容色更比之前好上許多。
  「原來是吳道友,你們也來這裡了,恭喜!」
  由於周辰不遺餘力抹黑青古門,冒充陳重和吳風,以至於顧許之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周印的真名。
  「怎麼沒見陳道友?」在這與世隔離的地方,即便不是故友,也總算有過一面之緣,顧許之的態度頗為親切。
  「他一見到那些美貌的婢女就喜不自禁,此時還不肯離開。」周印面不改色。
  肩上毛團忽而高亢地吱了一聲。
  「陳道友倒是個性情中人!」顧許之笑道,看了周辰一眼,沒有太在意,「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如此有緣,不如往坐下一敘?」
  去吧,老子看他們那模樣有點不對勁兒,應該有內情可以套。
  毛團通過心念向周印提出要求。
  老子是誰?周印面不改色。
  是我啊親親。周辰親熱地蹭蹭他。
  ……越來越不要臉了。
  周印一面把灰雞丟在地上,一面對顧許之道:「我們走吧。」
  顧許之看著不停往上蹦跶的毛團,奇道:「那它呢?」
  「讓它回去給陳兄報信。」周印道。
  周辰頓時淚流滿面,我就在這裡啊!
  顧許之讚了一聲:「道友這只蠱鳶倒聽話得很!」
  「還不快去?」周印低頭看它。
  你才蠱鳶,你全家都是蠱鳶!
  毛團憤憤地往回走,明知周印故意在耍自己,也無可奈何。
  賣萌吃豆腐跟霸氣外洩,根本就不能兩得!!
  片刻之後,周辰循著周印的氣息找去,那三人倒還未走遠,像是在原地等他。
  「陳道友來了。」顧許之與步尚雪同他招呼一聲。
  他們先前對周印客氣,很大程度是看在周辰同樣也是元嬰修士的面子上,但交談一多,發現周印的見識也非尋常,言語之間自然就親近不少。
  近距離再看到他們,周辰略一皺眉:「你們用過這裡的東西?」
  兩人的臉色,比剛進來時好了不是一點半點。
  顧許之頷首:「先前我們受了點傷,來到這裡的時候,正好看見後院有些靈藥,就用了一些,不僅傷勢痊癒,連修為也精進不少,道友不妨也試試。」
  周印不置可否。
  步尚雪道:「不瞞兩位,你們府裡那些侍女僕役,看似靈活狡黠,實則都是一些傀儡,也不知是何人所制,竟然巧奪天工,渾身上下無一處與常人有異,唯獨受傷之後沒有血流出,方知不是凡人。所以陳道友你還是不要太過親近的好。」
  她先前聽見周印說周辰被那些婢女迷住,故有此言。
  周辰暗自恨得牙癢癢,面上故作震驚:「什麼,不會吧?!」
  顧許之問:「不知二位可有發現這裡的異常?」
  周辰想了想,道:「莫不是是一座由修士控制的城池吧?」
  顧許之頓了頓,苦笑道:「道友一語中的,你們也被這裡的城主請去過了?」
  周辰:「不曾。」
  顧許之想了下:「據說元嬰修士可以得到城主親見,元嬰以下的修士,便由城中各處掌事接見,二位想必也快接到請帖了。」
  步尚雪接道:「不瞞道友,先前我們已經被城主請去過一回,對此地也略有些瞭解。」
  「據說此地名為吉祥天,取的是佛修信仰裡吉祥天女之意,乃第一任城主所起。」
  「來到這裡的人,都會被隨機傳送到任意一座宅子,宅子及其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會成為你的所有物,你也就自然而然,成為吉祥天裡的子民。」
  「這裡的靈氣比太初大陸還要充沛數倍,至於靈藥和法寶,只要你想得到,便沒有得不到的,像洞天福地一般。吉祥天沒有主人,修士便是主人,從第一任城主到現在,有能者居之,只要有能力,隨時都可以去向城主下戰帖,一旦鬥法贏了,將城主殺死,馬上就成為新的城主。所以這裡的人大都分成兩派,要麼效忠城主,要麼反對城主。」
  周辰問:「那城主修為很高?」
  顧許之夫婦二人對望一樣,苦笑道:「據我們所知,修為起碼已經達到化神後期。」
  煉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煉虛。
  化神後期,就相當於只差一步,便可飛昇上界,周印前生飛昇渡劫前,也是如此修行。
  顧許之他們儘管已經是元嬰修士,可比起歡喜城主,無疑還是有一段距離,所以兩人的言語之間,皆是小心忌憚。
  而他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希望找一個盟友,周印倒也罷了,主要想爭取的,還是周辰。
  周辰聽完,道:「所以你們現在必須選擇是否效忠城主?」
  顧許之頓了一下,「馬城主給了我們三天的期限,讓我們自己考慮。」
  周辰道:「如果不願意呢?」
  顧許之嘆了口氣:「等你們被請去見面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他多的是手段讓人屈服。」
  步尚雪也跟著嘆息一聲:「實在是太古怪了,那洞府主人開闢這樣一個地方,即便是想要設下考驗,但對於修士來說,教他們在這裡,要麼殺人,要麼被殺,這種考驗無非是壞人心境,毀人修為,於人於己又有什麼好處?」
  顧許之:「說不定那洞府主人原本就沒想讓人進來。」
  步尚雪搖頭:「如果不想讓人進來,就不會設下這麼多關卡,這些傀儡也好,靈藥也罷,隨便一件都是稀世之寶,那人是何等來頭,容得如此揮霍?」
  一開始,這裡看起來就像上天特別為修士開闢的一處仙境。
  珍寶數不勝數,能進來的人卻是有限,要麼機緣巧合,要麼修為高深。
  在經歷了冰川、幻境等種種考驗,筋疲力盡,甚至身受重傷的修士們,乍來此地,頓時無異於世外桃源,自然萌生了不想再出去的念頭。
  但慾望常常是沒有止境的。
  有了一些,就希望擁有更多。
  有了更多,就希望擁有全部。
  人心不足蛇吞象。
  可以想像,在這個小小的吉祥天內,並不是真正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來到這裡的修士,為了取代城主,又或者為了追隨城主得到更多的好處,必然要加入兩個陣營,就連顧許之夫婦這樣的元嬰修士也不例外,想要離開這裡,就沒有第三個選擇。
  顧許之夫婦二人一問一答,未嘗沒有引周印他們討論的意思。
  顧許之探詢:「不知兩位是否想投入城主麾下?」
  周辰一笑:「我們還未曾見過那城主,自然也還不能有結論。」
  顧許之不疑有它,點點頭:「說得也是。」
  周辰道:「兩位已經有所決定了?」
  這夫婦二人常年遊歷,不在天衍宗內,也不是掌握天衍宗權力的人,心思較為正派,被周辰三下兩下一兜引,幾乎把所知都說了出來。
  顧許之有點尷尬:「也還沒,只不過我們不想待在這裡,那城主知道出去的路,所以不得不虛以委蛇,若兩位也有此意,彼此好有個照應。」
  正說著,遠遠走來一隊銀盔甲士,揚旗執仗,十分威風。
  逕自走到周辰周印二人面前,為首那人笑道:「奉城主之命,有請月字一二零三號先生覲見,另有月字一二零五號先生請隨我去見呂掌事。」
  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周辰與周印兩人。
  周辰笑道:「喲呵,還給我們編上號了。」
  那人躬身道:「先生見諒,由於此處來的人太多,城主不得不除此下次,不若先生告知姓氏,我們定當以姓相稱。」
  言語周到,反應極快,一眼看過去,不會想到竟然是傀儡。
  顧許之在一旁也道:「兩位就隨他們走一趟吧。」
  步尚雪苦笑接道:「到時你們就知道我們方才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62、

  設定提醒:
  1、有讀者提醒我,說起、點有篇貓膩的朱雀記,裡面也提到一個叫吉祥天的地方,為免以後有些人誤解爭執,特此將吉祥天改為云夢城,請大家注意。
  2、文尾出現的余諾,大家還記得吧,在龍影潭下面那個洞府,跟周印一起進去的人,有點疑神疑鬼,最後選了瀚海星盤這件寶物,然後消失。

  云夢城雖小,氣派卻一點兒也不遜於外面。
  穿過內城的城門,又是一大片寬闊空曠的廣場,腳下用白玉石板砌得整整齊齊,遠處屋簷飛起,殿宇層巒。
  根據云夢城的規矩,元嬰修士可以直接面見城主,而元嬰以下的則由掌事接見。周印與周辰二人被帶到城門口,又被不同的人分別帶往不同的方向。
  引領周印的是一名少女,在云夢城裡傀儡遍地,而且個個美貌,周印早已習慣了,但這個少女卻是面容普通,有異於其他的傀儡,不由便多看了幾眼。
  那少女卻察覺了他的目光,噗嗤一笑:「公子,我不是傀儡。」
  周印有點詫異,卻沒有表現出來:「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笑道:「我叫素問,你呢?」
  一身白衣,聘婷婀娜,縱然貌不驚人,也憑空多了幾分風情。
  周印道:「周印。」
  素問道:「哪個印?」
  周印道:「印章。」
  素問抿唇一笑:「真有意思的名字。」
  周印問:「這裡的侍女不是傀儡?」
  素問道:「也不是,我這樣的是例外,只因我容貌不出眾,才得以在這裡安安靜靜當個侍女呢。」她不僅有問必答,而且十分和善。
  周印道:「你從哪裡來?」
  素問苦笑:「我是一百年前進來的,當時不過才煉氣修為,卻不知天高地厚,聽說了這裡之後,就與同伴進來歷練,結果來到這裡之後,又得罪了西掌事,結果被廢去修為,所幸算不上美貌,也沒被城主看上,才被發落到這裡當侍女。」
  她頓了頓,又道:「我忘了你不知道西掌事是誰。云夢城這裡,只有城主可以號令所有人,城主之下,分為東西南北四位掌事,掌事之下,又有二十八宿,等級十分森嚴。」
  到目的地的距離不近,兩人走了一段路,她忽而又想起什麼似的,道:「還有一件事情,我差點忘了說,這四位掌事裡,東掌事脾氣暴躁,動輒殺人;西掌事是女的,十分愛美,我當時便是在她面前提起有人比她更美,才惹怒了她;南掌事好色;北掌事是剛剛才上任的,他也是這回才進來的修士,只不過比你們早到云夢城。我要領你去見的,就是這位北掌事。」
  「說來這位北掌事也十分好運,聽說他一進蓮音仙府,也無須經過那些困境考驗,便直接來了這裡,又不知給城主獻了東西,城主龍心大悅,竟一下子就拔擢他作了掌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周印問:「原來的北掌事到哪裡去了?」
  素問搖搖頭,低聲道:「原來的北掌事心高氣傲,很不得城主歡心,聽說他是前任城主的人,後來便突然消失了,北掌事的位置一直空懸著,直到現任的北掌事上任。」
  話到此處,周印便不再詢問,素問卻有些不安,想了想,好意提醒他:「周公子,你千萬別打要出去的主意,進來的人,沒有一個人出去的,除非城主格外開恩,因為從這裡出去的方法,只有城主一個人知道。」
  周印道:「城主沒有把這種恩惠施與別人?」
  素問道:「以前不曉得,但我來了之後,似乎沒有。」
  話堪堪說完,二人便已經走到北殿外頭,兩名守衛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周印問:「這是傀儡?」
  素問點頭:「東西南北四位掌事,地位尊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然有無數人想要取代他們,所以機關要比人心可靠多了。」
  說罷停住腳步。「周公子,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你保重。」
  周印溫和道:「多謝你。」
  素問有些受寵若驚,臉色緋紅,忙低頭掩飾,訥訥道:「……不客氣。」
  北殿在內城北部,按理來說,在四方掌事的排位中本應是最高的,但現在這位掌事似乎剛剛上任,並不急著樹立權威,殿內擺設看起來已經有些年月了,連自己這樣的低階修士,本應去面見西掌事的,也被踢到這裡來。
  周印跟著侍衛進了內殿,便聽到一個聲音響起:「你先下去。」
  聲音十分熟悉,只是多了些傲氣。
  傀儡侍衛應聲而退,北掌事道:「你過來。」
  指的是周印。
  周印走過去,很快從背影認出人。
  「余諾。」
  那人身體驀地一頓,轉身。
  「周印?!」余諾也是吃驚不小。

  63、

  余諾面容不改,修為卻已經晉陞至結丹後期。
  當年兩人下龍影潭時,還都只是築基修為,如今幾年時光倏然而逝,周印方才是築基後期,而余諾竟已到了結丹後期的境界,短短幾年時間,從築基中期到結丹後期,跨越了整整一個境界,這種修行速度,別說現今世上,就算周印多活了幾千年,也從沒聽說過有此等奇才。
  余諾驚訝過後,哈哈大笑,上前握住周印的手:「周道友,自當年一別,沒想到我們竟還有重逢之日!」
  周印點點頭:「別來無恙。」
  眼見兩人修為差距,余諾不由道:「周道友,自當年一別,你我自有不同的際遇,沒想到如今重逢,你的變化也不小,想來都有日日勤修吧?」
  話語之中,不掩自得,更有些指點江山的意味。
  周印道:「有勤修。」
  余諾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不過修行一道,要講究天資和機緣,兩者缺一不可,在我看來,道友天資堪堪可以了,就是少了點機緣,你說呢?」
  周印嗯了一聲:「是少了點。」
  余諾道:「道友也莫妄自菲薄,這種事情強求不來,若似我一般勤學苦練,又遇機緣,遲早能夠得窺大道一角。」
  他怎能不自得。
  當年余諾在平南軍中與周印相遇,周印雖然只是築基修為,但是見多識廣,常常讓他內心自慚形穢,兩人本是萍水相逢,要說也沒有多深的交情,偏偏周印不僅來歷不明,身邊還帶了一隻能夠口吐人言的神獸,讓余諾又是羨慕又有點兒嫉妒,雖然未曾表露出來,心裡總有口氣沒順下去。
  後來在那神秘龍首面前,兩人各選了一件法寶,周印不知去向,從此沒了音信,他卻也有了另外一番奇遇。沒想到久別重逢,周印的修為卻早已遠遠落在自己後面,不僅如此,放眼整個太初大陸,像他這樣修行進展極快的修士也是絕無僅有,這讓余諾越發堅信了自己的修煉之道是正確的。
  「周道友,你那隻蠱鳶呢?」余諾試探地問,如今自己修為已經高出周印許多,那隻蠱鳶若通靈性,想必也更願意跟隨自己而非周印。
  「跑了。」周印道。
  「果真?」余諾不大相信。
  「嗯,一天晚上我夢見它嫌我修為低,不配當它的主人,醒來就不見了。」
  周印如何看不出余諾的心思,只不過他習慣了面無表情說話,就算信口胡謅,也比別人要多上幾分可信度。
  余諾見他眼神並不閃爍,面色也無波動,終於有點信了,不由連連惋惜,「可惜了,可惜了!那可是能夠口吐人言的靈獸,說不定還能化作坐騎!」
  一面暗暗埋怨周印暴殄天物,心想若換了自己,定是不同的結局。
  周印沒有作聲,余諾卻想起眼前這樁更重要的事情。
  「你怎麼也進來了?」
  「跟著朋友進來歷練,便到了這裡。依前輩看,該如何是好?」
  余諾如今修為比周印高,依照太初大陸的規矩,修為低者應尊稱修為高者為前輩。
  對余諾這樣的人來說,稱呼前輩顯然比掌事、道兄一類更來得舒坦。
  果不其然,余諾心情好了不少,臉上笑容也親切起來:「咱們都是患難摯友,道友何須謙卑?」言不由衷地客套了一下,又道,「你是一人進來,還是?」
  周印道:「同行還有一位,是元初修士,他也來了這裡。」
  余諾眼睛一亮:「他現在何處?」
  周印道:「被城主召去了。」
  余諾點頭:「也是,元嬰以上修士是能得到城主接見的。」
  但他終究按捺不住心情,又道:「你們是如何打算的?」
  周印道:「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聽聽你的意見。」
  余諾問:「你們吃過這裡的東西沒有?」
  周印道:「還未。」
  余諾舒了口氣:「那你們的意思,怎樣?」
  周印道:「能出去,自然是最好,若不能,留在這裡也行。」
  余諾問:「若能出去,你們就捨得這裡的靈藥法寶,美婢如雲?」
  周印道:「再好也比不上外面自由自在。」
  余諾旁敲側擊,終於得到自己滿意的答案,暗中傳音於他:「這裡隔牆有耳,不便深談,今夜子時我去你們那裡。」
  嘴裡卻高聲笑道:「如今我有幸得城主青眼,升任云夢城北掌事,便要盡忠職守,讓你們都歸附到城主麾下,好生效命,外面再好,你不過是築基修為,怎麼比得上在這裡逍遙快活,只要你能討得城主歡心了,想要什麼便有什麼。」
  周印知他有意為之,也隨聲附和了幾句。
  兩人說了許久,周印才告辭離去。
  出了北殿,到內城大門時,便看到周辰站在那裡,似乎等了許久,然而風姿卓然,負手而立,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
  周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覺得他的容貌並不該是這樣的。
  周辰似有所覺,轉身看到周印,剎那間,露出極為欣喜的笑容。
  「等很久了?」周印道。
  「沒有。」周辰笑道,「我可是看到許多有趣的事情,正要回去與你分享。」
  周印問:「你猜我看到了誰?」
  周辰沉浸在他難得的笑容中,哪裡還有心思去關心別的,心不在焉道:「誰?」
  「余諾。」
  周辰一頓,「是在龍影潭下……?」
  周印:「嗯。」
  周辰厭惡地皺了皺眉。「此人可惡至極,把我當成神獸,還覬覦我!」
  周印喔了一聲。
  周辰:「阿印,有人想從你手中搶走我,你怎麼可以一點都不憤怒?!」
  周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現在對另外一件事情比較感興趣。」
  他的笑容與方才截然不同,周辰寒毛豎起。
  周印慢騰騰道:「你現在的容貌,不是真的吧?」
  周辰:「……」
  半晌之後,周辰調整身心,揚起一個自認為傾倒眾生的笑容。
  「阿印,你聽我說,我是可以解釋的。」
  周印:「說來聽聽。」
  周辰:「煥顏丹可以修改容貌而這裡很蹊蹺所以我進來之前就吃了一顆而且還帶了兩個妖修同族進來結果後來碰見你就忘了這事再後來想說又怕你生氣就是這樣了完畢!」
  他一口氣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印。
  周印眼裡染上了一點笑意,卻故意轉頭不去看他。
  「你生氣了?」周辰有點忐忑。
  朱雀是與上古神祇同壽的神獸,又有著極為驕傲的自尊心,絕不容許任何人有絲毫輕慢,更勿論踩踏。但對周辰來說,周印是不一樣的,從自己結束漫長睡眠的那一刻,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
  兩人在一起的日子,即便再平淡,他也覺得快樂,這種凝聚了孺慕和愛戀的情愫漸入血肉,即便在周辰化形回到妖族之後,午夜夢迴,就算記不清周印的面容,也總會夢起自己趴在一個人懷裡酣然入睡。
  所以在他內心深處,周印是獨一無二的。
  就算再過億萬年,也再找不到一個像周印這樣的人。
  讓自己心甘情願放下朱雀高傲的心,在他面前,無論嬉笑怒罵,伏低做小,都只為了留在他身邊,讓他開心,博他一笑。
  聽出周辰話裡一絲幾不可查的惶惑,周印也沒再開他玩笑,斂了笑容,說起正事。
  「余諾已經由道入魔,成為魔修了。」

  64、

  魔修者,在太初大陸被視為異類。
  因為魔修往往貪圖速成,急功近利,導致修為在短時間內有了極大的提高,結果卻是毀了根基,以後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再者,魔修為了采陰補陽,或者采陽補陰,往往會以人為爐鼎來增強自身功力,而且他們修煉的煉功法過於霸道,心境會發生極大的變化,性情浮躁,動輒殺人,所以在上玄宗,天衍宗等這樣數一數二的宗門裡,一旦發現弟子修煉魔道,更是立即逐出門牆。
  周印雖然前世是魔修宗師,但也無法否認確實有許多魔修為了早日得成大道,經常去走捷徑,以至於最後自食其果,而像周印這樣,選擇了一條甚至比道修,佛修還要艱辛的路,非毅力堅定者,是無法在漫長的苦修生涯中堅持下來的。
  正因為如此,以周印的眼力,很容易便看出余諾的異狀。
  對方眉間邪煞之氣隱隱顯露,原本溫和的氣質變得凌厲迫人,談吐之間不掩自矜,顯然已是入了魔修,否則也不可能在短短數年之間,便已晉階修真高手之列。
  周印將見面的情形略提了一遍。
  周辰笑道:「此人心智不堅,指不定是受了什麼蠱惑才入的魔道,不過也不必提醒他了,自己做的事情,總該自己去負責才是。」
  周印淡淡道:「以他的性情,就算提醒了,也沒什麼用。」
  周辰道:「依你看,他是不是也想著要出去?」
  周印頷首:「他剛才問了我一句話,是否吃過這裡的東西。」
  周辰凝眉,「這麼說,吃過這裡的東西,就不能出去了?」
  周印道:「也許這裡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周辰道:「引得無數人進來,被困在此處,為了所謂的靈草仙藥爭得頭破血流,殊不知只要吃過任何一點東西,就再也出不去,所以至今也沒聽說過有誰因得了城主的青眼而出去過,更沒聽說過城主出去過的傳聞。」
  周印嗯了一聲:「他們覺得,既然自己出不去,那麼也就不讓別人出去,免得人都跑了,他只得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裡。所以無論是誰當上了城主,都會保守著這個秘密,讓這裡的人以為還有一絲希望。」
  兩人相視一眼,自覺他們的推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周辰嘖嘖搖頭:「是哪個缺心眼的想了這麼個法子,真是太毒了!」
  周印並不十分吃驚。「也許是洞府主人,也許是其他人,說白了,不過是利用了人心的貪念,若是不貪,怎麼會去吃這裡的東西?」
  周辰笑道:「我家小印印說的就是至理名言!你卻不知我去見那馬城主,都看了些什麼東西。論揣度人心,那個城主也算是一把好手了,費盡心思,用了各種手段來拉攏人,聽說還有一個勞什子的南掌事,在這裡的時日比城主還長,手下也有不少高階修士,隱隱與城主比肩,城主礙於他勢力坐大,一時無法剷除,只在隱忍罷了。小小一個云夢城,勾心鬥角,爭權奪勢,竟一點兒都不比外面遜色。」
  周印淡淡聽著,沒有發表意見。
  神獸再聰明,畢竟也是妖族,而非真正的人類,所以周辰無法理解人為什麼醉心名利,就算修為再高的人,也難以脫俗,想必當年女媧造人時,賦予了人一個七竅玲瓏心,也未曾料到,無數年之後,人類會成為大陸上的主人,而且彼此算計,一生未歇。
  月上中天,子時方過。
  余諾一身黑色斗篷,無聲無息地到來,第一眼便注意到周辰。
  在他看來,周辰是元嬰修士,價值遠遠高於周印,有他在,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所以他滿腔心思都放在與周辰的寒暄上。
  「你們沒有吃過這裡的東西吧?」他又問了一次。
  「沒有。」回答他的是周辰。
  余諾鬆了口氣:「那就好,若是吃過這裡的東西,就再也沒辦法出去了。」
  周印問:「為什麼?」
  余諾道:「據說是洞府開闢時便留下的規矩。」
  周辰道:「你一開始便知道不能吃?」
  余諾道:「我從頭說起罷。」
  「我在外頭和你們一樣聽說了蓮音仙府的傳說,便想進來瞧瞧,誰知運氣好,過了一道關卡,便直接傳到了這裡來,比你們都早了一些。我在聽說了這裡的規矩之後,就去面見城主,把瀚海星盤獻給了他。」
  說到這裡,余諾看了周印一眼,「城主馬冬果然被瀚海星盤所震動,竟將北殿掌事之位一下子給了我。我到北殿上任之後,無意間就發現了一個秘密。」
  他頓了頓,見周辰他們都沒有追問的意思,只得繼續道:「北殿的前任掌事,得罪了馬冬,結果被他殺死,但那個掌事先前早有預料,便在殿中隱秘處留下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下了獨特的禁制,所以沒有被人發現,但我卻在陰差陽錯的情況下看到了。」
  「這個秘密就是,出去的通道,在馬冬的宮殿後花園一口枯井裡,被馬冬下了十幾道禁制,因為馬冬自己已經吃過這裡的東西,他再也出不去了。
  余諾嘲道:「所以也不想讓任何人出去,更不想讓人知道這個秘密,否則若是人都走光了,他也就號令不動任何人了。」
  「而在城裡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秘密,就算吃過這裡的東西,他們也抱著一絲希望,心甘情願聽從馬冬的命令,期盼著有朝一日馬冬能開恩,讓他們出去。」
  周辰道:「在馬冬之後進來的修士,難道就沒有一個修為超過他的?」
  余諾明白他的意思,道:「有是有,但馬冬本身就已經是元嬰初期,加上他手裡有無數從前代城主繼承過來的厲害法寶,所以根本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他嘆了口氣:「這裡的人,就像是被下了封印,修為再高也好,永生永世都出不去了。」
  周辰道:「即便人性本貪,總有一兩個僥倖能夠逃出去的,然則這個地方百年一開,怎的未曾聽過流言?」
  余諾笑道:「道兄已臻元嬰修為,怎的如此不諳人性?那人就算出去了,說了,又有何人信他?旁人只當他是為了不讓更多人得到裡面的好東西,才會如此說。再者,從這裡出去,也不知會被傳送到何處,有生之年忙著閉關修煉尚且不及,哪裡還會故地重遊來忙活這些事兒?」
  周辰淡淡道:「我確實不諳人性。」
  他本是陳述事實,余諾卻當自己開罪了他,忙笑道:「道兄過謙了,是我在這裡留得久了些,所以看到也更多一些。」
  周印忽然道:「就我們三個,如何與馬冬為敵,你另有幫手?」
  余諾道:「用來對付馬冬的人,我另有考慮。這裡的南殿掌事郎昆跟他久已不和,而且暗地裡也培植著自己的勢力,我打算將這個秘密加點真真假假的內容,再透露給郎昆,讓他們去自相殘殺,等到時候差不多了,我們再尋機會出去便是。至於那枯井上的十幾道禁制,就要辛苦二位了。」
  周印道:「這個交易很公平。」
  余諾望向周辰。
  周辰道:「他的意見便是我的意見。」
  余諾愣了一下,遲疑道:「你們的關係是……」
  周辰道:「兄弟。」
  兩人的相貌並無相似之處,周辰眼下用了渙顏丹,妖異貌美,與周印截然不同,他這一句「兄弟」,反倒讓余諾越發生疑。
  余諾看了半晌,似乎有點明白,只當周印依附於周辰,成了對方禁臠一類的角色,心道周印看起來冷冰冰了沒幾句話,卻沒想到有人就喜歡這種。
  一面想著,對周辰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印哪裡看不出他的想法,只不過懶得理會罷了,周辰卻是殺心頓起。

  

  65、

  周印察覺周辰的情緒,看了他一眼。
  周辰逐漸冷靜下來,心中對余諾的厭惡到了極點,卻也知道等出去了再和他算賬也不遲,便忍下這股氣,繼續與他交談。
  余諾沒瞧出周辰的心思,又想到日後用到他們的地方多得很,自然態度親切,有問必答。
  周印微微皺眉,彷彿對這次計劃有著無盡的擔憂。「屆時要破開枯井上那十幾道禁制也需時間,我們才三人,勢單力薄,對方人多勢眾,畢竟不是好對付的。」
  余諾笑了笑,他事先已在三人周圍下了禁制,能夠防止別人察覺,是以並不擔心別人偷聽,看到周印擔心,反倒覺得他婆婆媽媽,成不了大事,與先前碰到的時候截然不同,若不是周辰這一位元嬰修為的修士在,他是絕不會選擇他們來合作的。
  「你們有所不知,這其中,我倚仗者有二。一來,我將那瀚海星盤獻給城主,殊不知那卻是個燙手的山芋。」
  周印迫不及待追問:「怎麼說?」
  余諾笑道:「瀚海星盤與我認了主,怎麼可能認旁人為主,我在上面下了禁制,屆時我們要走,發動禁制,便可以困住馬冬一段時間。再者,馬冬好色,以前從未聽過他因色誤事,但他最近新得了一對姐妹花,正費盡心思想著怎麼討她們歡心呢,連一月一次的議事都不上了。」
  周印又問:「瀚海星盤如此珍貴,你輕易給了人,到時就算能困住馬冬,你還怎麼要回來?」
  余諾笑了一聲:「山人自有妙計,道友就不必擔心了。不過話說回來,當初你在那洞府裡挑了須彌戒,後來那須彌戒可有如願發揮效用?」
  周印眼裡微露懊惱,不自覺摸上須彌戒。「別提了,我本以為最不起眼的才是最好的,誰知道現在,它也不過是個儲物戒指罷了。」
  余諾哈哈一笑,反過來安慰他:「道友也不必傷心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能忍住沒吃這裡的東西,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
  周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余諾的目光忍不住在他們兩人之間梭巡,周印似乎承受不住他的探視,微微低下頭,臉色有些酡紅。
  死兔子!余諾暗罵一聲,很是不屑周印好好一個修士,竟去當人家的孌童。
  可他也知道,低階修士在外面行走,往往會遇到許多麻煩,但如果你有一個元嬰修士當靠山,情況立馬又不一樣了。
  周辰道:「我們是否約定個時間?」
  余諾點點頭:「最近都不行,須得等馬冬被那對姐妹花迷得昏頭轉向再說,我那瀚海星盤也得等時間發揮效用,正好下月十五是這云夢城的云夢誕,屆時舉城狂歡,按照慣例,城主要賜給臣下三天三夜的美酒,大家喝個酩酊大醉,那夜子時,你們到北殿來找。」
  三人約好聯絡方式,余諾也不再耽擱,很快就離去。
  周辰笑著去摸他下巴,被周印一掌拍開。
  「哎喲阿印,你剛才作態可真像,再端個來瞧瞧,十足十一個小媳婦啊!」
  說罷還去學著周印方才低頭又臉紅的模樣。
  一沒人,周印早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見狀看了周辰一眼,沒說話。
  周辰見好就收,咳了一聲:「這個余諾不是很可信。」
  周印道:「他也不會全信我們。」
  周辰道:「他說的話,句句都好像合情合理,但似乎又句句透著蹊蹺。比如說,他在進來之後,成為北殿掌事之前,怎麼就忍得住不吃這裡的東西?若說他心志堅定,可也不是。」
  周印道:「可不可信都罷,我們想出去,就必須與他合作,只能多存著幾分防備。」
  要說云夢城給他們的待遇著實不差。
  自那日周辰面見過城主馬冬之後,便表示願意臣服於城主麾下,又獻了兩樣法寶,一樣是由百鳥翠羽織成,可以防禦襲擊的「虹影」,另一樣是可以助元嬰修士增加修為,突破瓶頸的萬妙丹花。
  要知道馬冬上任以來,就只有兩件心事,一是像自己殺死前任城主那樣被別人殺死,為此他把內城的侍衛全部換成傀儡人;二是還抱著有朝一日修為能夠達到化神期,然後從出去的希望,因為這裡再好,來來去去也只有那麼些人,就算每過一百年可以新進一些修士,但畢竟不如出去海闊天空,號令一方。
  周辰送的這兩件法寶,正好對了他的胃口,故此對周辰二人優遇有加,送了不少靈藥,又賜了幾個傀儡侍女,甚至還要給他個職位,不過被周辰婉拒了,說自己早已習慣了自由自在,怕忽受重任,不能擔當。
  然而這些賞賜也好,權力也罷,對於周辰二人來說根本沒有用處,他們所要做的,不過是儘可能減少馬冬對他們的防備而已。
  一轉眼,云夢誕便至。
  云夢城自成一個世界,並沒有元宵過年那樣的說法,他們唯一的節日就是云夢誕。
  這是從第一任城主傳下來的規矩,後面每一任城主都沒有去改變這個規矩。
  云夢城開放千年,至今也進來了不少修士,除去那些在歷次權力鬥爭中被殺死的,或者晉階隕落的,連同那些傀儡侍從,一共近兩千人左右,而云夢城遼闊無比,所以這兩千人分佈在城池各處,就顯得整座云夢城空蕩蕩的。
  云夢城主統治著這兩千人,雖然應有盡有,堪比皇帝,但沒法出去,也難怪他覺得無趣。
  這裡人雖不多,等級卻十分森嚴,一級一級,如同金字塔自上而下分佈。
  權力最大的是城主馬冬。
  接下來是東西南北四大殿的掌事。
  然後是二十八宿,參照天上二十八星宿為名,每個掌事下面有七人,執掌具體事務。
  再下面的,就是像周辰他們這樣的普通修士,沒有權力,每月需要向城主繳納一些自己練的丹藥或法寶,不過因為周辰之前獻的寶物很合城主的心意,所以進貢數目就特別得到優待,減少了一些。
  還有一些,是得罪了城主,被城主厭棄,然後流放到城外,像那些傀儡一樣,每天需要干苦力活的下層修士。
  出去的辦法只有城主一人知道,余諾的前任北殿掌事,就是因為得知這個秘密而被滅口。
  所以久而久之,出去心切的人都心生不滿,只是礙於城主的諸多厲害法寶,未敢公然反對,南殿掌事郎昆就是一例,但他暗中培植勢力,現在也可以在議事會議上時不時膈應馬冬一下。
  儘管暗潮洶湧,明面上能夠統治云夢城的人,只有城主一人。
  這一天,城中各處都掛上綵球彩旗,迎風招展,云夢城上空飄蕩著幾縷七色云彩,紅黃橙綠青藍紫,在白雲間緩緩流淌,這是城主馬冬用法寶製造出來的效果,能維持一個白天。
  到了晚上,夜空上又會有焰火表演,城主喜歡熱鬧,到時候還會叫上那些傀儡沿街鋪灑鮮花,表演百戲。
  周印他們因與余諾約了世間,夜幕剛剛降臨,就已經出了門。
  這裡的東西雖然不能吃,可並沒有說不能用,他們宅子後面長的一些珍稀藥草,被周印用來製作一些東西,以便在碰到不測情況時可以用上。
  當兩千人聚集在一條街時,規模還是很可觀的。
  加上大家漫無目的,熙熙攘攘,水洩不通,兩旁還擺著些攤子,周印二人在人群之中,擠得差點走不動路。
  「看,焰火開始了!」
  半空一聲炸響,焰火呈牡丹狀綻放,璀璨如星光寶石。
  不知誰先嚷了一聲,整片人群沸騰起來,大家紛紛抬頭朝天望去。
  旁邊一個人撞過來,周印不著痕跡地往旁邊一避,順勢朝對方看去。
  街道的盡頭,城主被一大幫人簇擁著,站在城樓之上,抬眼看天上的焰火。
  旁邊站了兩個女子,在焰火的照耀下,飛仙髻上的步搖輕輕顫動,映出兩張風情不同,卻同樣豔若桃李的面容。
  周印離城牆不遠,且又是修真之人,自然把這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這兩名女子。
  恰在此時,站在左邊的穆婕似乎被上空的焰火晃花了眼,微微垂下視線。
  兩人視線對上,穆婕眨了眨眼,臉上瞬間閃過狂喜的神色,然後又故作不見,轉過頭去。
  右邊的穆琪正興致勃勃與城主說著話,溫柔小意,殷殷切切,倒無暇看見周印。
  周印只看了一眼,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轉頭看去,眼前閃過云縱的臉,胳膊隨即被人一扯,扯出人群,扯到一條小巷子裡。
  對方沒有敵意,周印也任由他去。
  云縱的第一句話是:「你吃過這裡的東西沒有?」
  周印速度沒他快,「我也想問你這句話。」
  云縱鬆了口氣:「你也知道了。」
  周印道:「你怎麼知道的?」
  云縱道:「穆婕被馬冬看中,故意潛伏在他身邊,想藉機離開,她從馬冬嘴裡得知一些消息,我據此推測出來的。」
  周印問:「她也沒吃?」
  云縱嗯了一聲,正要說話,兩人中間卻冷不防出現一股力量,強行將云縱扯開。
  他見機極快,飛退了幾步,無常刀差點也拔出來了,卻見周印沒有反應,顯然是極為熟稔的。
  「他是誰?」云縱和周辰,竟是異口同聲。
  周印:「……」
  周辰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立馬醞釀了一肚子酸水,都快把牙酸掉了。
  這人是誰,為什麼跟我家阿印說話那麼親近,還拉拉扯扯的,哼,看他那小白臉模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人族全部沒有一個好人!
  ……哦不,我家阿印是例外。
  幸好天色黑,巷子裡沒燈沒火,他心事也藏得好,這一肚子酸水沒溢出來。
  周印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只是說了一句「同伴」,便向云縱問起分別後的事情。
  原來在第一道關卡失散後,云縱與穆婕一起去到第二道關卡。
  誰知碰上了穆琪,梁於斯,和先前與周辰同行的奔云島少島主金南泉,穆琪和梁於斯他們看到云縱修為高,便死賴著跟在後面,第二道關卡比較容易,眾人很快通過,結果就到了這個云夢城。
  出來乍到,幾個人都是同一批,自然就落在同一座宅子裡,那裡面奇珍異草無數,自然引得眾人動心,除了云縱和穆婕把持得住,其他人都吃了不少,穆琪的修為甚至因此升了一個位階。
  云夢城的四大管事中,唯獨西掌事是個女的,她倚仗美色傍上城主之後,又四處為城主蒐羅美女,凡是進了云夢城的女修,不管已婚未婚,只要有姿色,就會被西掌事威逼利誘,送到城主跟前。城主因此十分看重她,甚至將西殿掌事之位賜下,她也更加盡心盡力地拉起皮條。
  按照云夢城的規矩,幾個人都沒有資格面見城主,但是穆琪與穆婕去見的,是西掌事。西掌事一見二人俱都貌美,且還是姐妹,又是嫉妒又是欣喜,嫉妒的是兩人比她還美,欣喜的是自己又可以給城主獻上一份大禮了。
  能夠攀上城主,穆琪內心不無期盼,半推半就地去了,穆婕卻是另有打算。
  她早就跟云縱兩人討論過了,這裡一草一木都透著古怪,傀儡僕役能透露的內容有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到城主身邊,才能打聽到一些機密,以便逃出去。
  既然如此想,她也就和穆琪一般,到城主面前去侍奉。
  城主見了這樣一對如花似玉的姐妹花,自然大喜過望,不僅賜給西掌事許多東西,還讓穆琪穆婕兩姐妹住進最好的寢殿。
  穆婕存著算計,便與那城主左右周旋,一會兒柔情蜜意,一會兒翻臉耍小性子,城主見過的美女多了,還沒碰到這樣有個性的美人,當下也不逼她,反倒當成情趣一般與她慢慢相處,這幾日穆婕假意順從,卻暗中傳了消息出去給云縱,恰好也約在今晚子時會面。
  周印聽罷,沉默片刻:「她修為太低,怎麼有法子出去?」
  此時云縱已在三人週遭下了一層防止偷聽的禁制,又是深夜暗巷,不虞有人看到,聞言道:「她發現了城主的一個秘密。」
  又是秘密?

  66

  云縱道:「云夢城這麼多人,他卻只有元嬰初期的修為,為了凌駕他人之上,修了一門奇異的功法,這種功法能夠讓他的修為在短時間內快速增長,但是也有一個弱點,每逢云夢誕當夜子時開始,他的修為會逐漸減弱,一直持續到天亮之前。」
  「在這段時間內,馬冬會讓他的心腹高手和那些傀儡侍衛守在他周圍,以防有人趁虛而入。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每年在這個時候,都會有人上門偷襲,想要殺了他,奪取城主的位置。」
  周印聽罷,與周辰相望一眼,都覺得有點不對勁。
  有這麼大一個弱點在,連穆婕都知道了,余諾不可能沒有去打聽,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和他們說?
  周印道:「她怎麼知道的?」
  云縱道:「馬冬與她說的。」
  周印沉吟不語。
  會不會是馬冬知道她想逃跑,所以故佈疑陣?
  周印很快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因為在云夢城裡,能夠留在城主身邊,要比其他修士待遇好上許多,在那個城主眼裡,穆婕沒有逃跑的理由,周印也相信以穆婕的心智,不會讓城主知道她沒吃過這裡的東西。
  云縱道:「有什麼不妥?」
  周印道:「暫時沒有想到。」
  云縱無語,他的手憑空劃了一下,一張草圖出現在三人面前。
  「這是穆婕給我的地形圖,內城在各處都有傀儡把守,很容易被發現,我們要從這裡進去,不過還是有危險。」他指了指圖上的方位。
  周印從須彌戒中掏出幾張隱身符分給兩人。
  「這個比普通的隱身符要好一點,不過要是碰上高階修士,還是有被發現的可能,自己小心便是。」
  他說完,問周辰,「不是有同族跟你進來?」
  周辰沒想到周印還記得,笑道:「我就知道阿印最關心我了,不過我已經通知他們,是子時在那裡碰面,他們不需要隱身符。」
  妖類天生就有隱匿氣息和蹤跡的技能。
  云縱冷冷看了周辰一眼,忍不住道:「一個大男人撒嬌,噁心不?」
  周辰好整以暇:「嫉妒就明說。」
  云縱突然有種一巴掌把他得意洋洋的笑容拍死的衝動。
  周印無視他們的對話,又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項,由於三人的目標過於顯眼,約好時間便各自分散開去,等待子時的來臨。
  穆婕趁著穆琪纏住城主,藉口說自己身體不適,先行回到自己的寢殿。
  她拔下頭上重而華麗,綴滿寶石的金步搖,放下頭髮,梳成容易行動的發髻,又換上一身輕便的黑衣,躺回床上,默默想著心事。
  自己從小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在本家時,沒少受欺負恥笑,說她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由於是旁支子弟,她沒法習練穆家最上層的功法,即便已經達到築基修為,屬於穆家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沒有得到重視,穆家的長輩們反而還想著趕緊把她嫁出去,好為穆家換取更大的利益,當她想去投奔戀人時,卻發現他一夜之間成了本家嫡女的未婚夫。
  正是因為這些事情,她對穆家充滿了恨意,甚至在出走的時候,心中暗暗下定決定,等她將來成為高階修士,一定要回去報仇,讓穆家的人看看,他們曾經輕視與不公的結果,更要讓他們悔不當初。
  但是幾年過去,這種原本以為滔天的恨意卻漸漸消失,如今一想到穆家,心裡就浮現出可笑的感覺。不僅是背著她勾搭在一起的那對狗男女可笑,整個穆家都十分可笑。
  但凡一個門派想要振興,傻子都知道需要提拔有才能的弟子,但是偏偏這些自詡修真世家的人,抱著陳規陋習不放,眼看著底下的弟子有出息,但只要不是嫡出或本家,就一律無視,這樣一群人,不是可笑與無知是什麼?
  穆家之所以可以屹立這麼多年,是因為身處海島之上,若是在大陸,早就被人吞得連骨頭都不剩,可穆家的當家人不僅沒有明白,還變本加厲,打壓族中出色的旁支子弟,久而久之,必然自取滅亡,就算別的門派不去吞併它,也會內鬥而亡。
  所以穆婕連最後僅剩的一絲恨意也消失了,既然別人沒有把她放在眼裡,那就是從頭到尾都不當她是穆家的人,既然如此,穆家是興是衰,是好是壞,一切人,一切事,都與她無關了,就算穆琪,也不過是個陌路人。
  但是她在穆家這麼多年,好歹也是吃了穆家的飯長大,如果沒有穆家的入門心法,她更不可能踏上修真這條路,所以將來只要找個機會,還了這個人情,那麼她就跟穆家再無瓜葛了。
  相通這一點之後,心裡頓時烏云散盡,明月當天,再也沒有一點仇恨或包袱。
  穆婕閉上眼睛,感覺到靈氣在自己體內流轉自如,靈台一片清澈。
  心境沒了阻礙,對修為也是大有裨益的,她已經打定主意,等到出去之後,就找個地方好好修煉再說。
  「現在什麼時辰了?」穆婕問傀儡侍女。
  「回稟主人,快子時了。」
  「你過來,服侍我洗漱,我要去賞月。」她不動聲色。
  那侍女聞言,走了過來,挽起帳簾。
  傀儡是不會問你要去幹什麼的,這也是穆婕覺得來到這裡的唯一好處。
  穆婕揚起手,指尖一抹光芒閃過,傀儡毫無防備地倒下。
  云夢城的傀儡分好幾種,能夠戰鬥的都被城主集中在他身邊。
  穆婕把傀儡拖到床上,蓋上被子,偽裝成自己躺在床上的樣子,然後走到門邊向外看了一下,閃身出門。
  她在這裡始終抱了一份警惕,這裡的東西,不說吃,連碰都沒碰一下。
  事實證明,她的警惕是正確的。
  此刻穆琪正在城主身邊,忙著固寵,而梁於斯則已被穆琪找了個藉口,讓城主殺了他。
  外面空蕩蕩的,一片靜謐,連守衛也沒有。
  馬冬雖然多情卻也無情,即使日日離不開女人,也不會為了任何一個女人的安慰,把有限的人手用在別人身上。
  這種種條件,恰好就給了穆婕逃跑的機會。

  67

  要進入內城,有幾個辦法,周印他們選擇了最原始的那種,走路。
  用飛行法寶雖然快,但也很容易被發現。
  隱身符並非真正的隱匿身形,使身體變成透明,而是聚斂氣息,保持靈力平穩,符文的功效會根據寫符者修為而變化,周印雖然符文造詣很高,但現在畢竟不是前世的宗師修為,所以隱身符也只能發揮一半的效力,一旦對方修為很高,符文就自動失效了。
  北殿是余諾的地盤,三人從北殿進入,一路上出乎尋常的順利,別說真正的高手,連傀儡侍女也只有一兩個,據說云夢城主網羅了幾名修士在麾下效力,此時都被喊道到城主宮殿去了,怕死的馬冬從來不會把有限的人手調離自己身邊,所以周印他們才能如此通暢無阻。
  云縱微微皺眉,覺得詭異:「太過順利了吧?」
  周辰哂笑:「那枯井上有十幾道禁制,屆時一定會引來人,你別嚇軟腿就好。」
  兩人一見面就不對付,即使在知道彼此身份之後,還是相看兩相厭。
  在云縱看來,周辰一開始化名就存了欺瞞的心思,這種人就像巨大的隱患,無法讓人信任,而周印也不可能跟他說出周辰的真實身份。
  周辰則覺得這人次次都陰魂不散,每次他和周印說話總要插嘴,礙眼至極。
  總歸一句話,如果要概括他們在對方心目中的印象,那只有兩個字,討厭。
  所以在周辰話剛落音時,云縱冷哼一聲,表示不與他這種人計較。
  周印將這種行為看作十分幼稚的舉動,完全無視兩人,直接問:「穆婕呢?」
  云縱道:「來了!」
  話語未竟,不遠處牆角出現一個身影。
  穆婕飛掠過來,速度極快,在黑夜中如同一道黑霧,瞬移飄忽,落在旁人眼裡,根本就不會注意到。
  若換了三年前,她絕不會有這樣的造詣。在破除心魔之後,她下定決心努力修煉,短短三年,修為突飛猛進,雖然還未晉階,但基礎已經打磨得極為純熟,晉階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不過眨眼之間,穆婕就來到他們跟前,自然也看到了周辰。
  她對奔云島少主沒有好感,自然也就對化名為楊清的周辰不待見,看到三人在一塊兒,未免有點吃驚。
  云縱問:「馬冬呢?」
  穆婕道:「他與穆琪在一起,我都安排好了。」
  時間緊迫,不再廢話,周印丟了一張隱身符給穆婕,幾人就朝後花園而去。
  云夢城奇珍異草應有盡有,城主的後花園自然更是如此。
  即便在夜晚,依然有許多花草在黑暗中發著幽幽光芒,或紫或藍,如同星光,更有一陣暗香傳來,沁人心脾。
  只不過沒人有停下來欣賞的心情,幾人之中,周辰修為最高,所以在隱身符之外,他又在眾人身上下了好幾層禁制,以便隱匿身形,此時在那些花草微光映照下,數人的身影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絲毫沒有引起空氣中的波動。
  繞過眼前碩大樹叢,便看見余諾所說的那口枯井。
  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從外表上看,不過是一口再尋常不過的井,若不是余諾,他們也壓根不會料到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出口。
  城主馬冬之所以沒有派人在這裡駐守,並不是它不重要,而是因為一般來到這裡的人,所眼紅的,是城主寶座,並非這口井。別說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出口在哪裡,就算知道,要麼已經吃過這裡的東西,要麼解不開井上的禁制封印。
  余諾還沒到,周辰道:「出來。」
  一陣悉索,兩人一前一後,一男一女,自草叢中走出來。
  前面的男人面目普通,放到人群裡也認不出來,後面的女人容姿妖冶,卻是讓人眼前一亮,也讓穆婕大吃一驚。
  她認出了後面的女子,竟與那西殿掌事長得一模一樣。「你?!」
  女子笑了笑,先與男子一起向周辰拱手為禮,才回答穆婕的問題:「我不是她,只是變成她,她死了。」
  穆婕一聽就明白了,這女的殺了那個好色的西殿女掌事,然後又假扮成她,安排好這裡的一切,為他們逃跑創造條件。
  這兩人一來便先向周辰行禮,可以看出不僅彼此之間尊卑有別,而且周辰的地位還不低。
  穆婕暗自嘀咕,又不好發問,便去看其他人的反應。
  但見周印和云縱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既不吃驚,也無好奇。
  穆婕也只好裝作看不見,低聲道:「要不我們先去破那禁制試試?」
  周印卻不想動,因為他壓根就信不過余諾。
  他沒動,周辰與云縱自然也沒動。
  沒有人讚同自己的意見,穆婕也不氣餒,幾次下來,她早已知道自己經驗不足,跟在這些人身邊,正好學學東西,增長眼界,不該開口的時候,就閉上嘴巴看著,因此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走到枯井旁邊,探頭往下看。
  黑黝黝的,一眼看不見底,然而一股寒氣自井中蒸騰而上,與她打了個照面。
  寒氣冰冷徹骨,比臘月融雪時還要冷,修士周身的靈氣似乎不足以抵禦。
  穆婕忍不住起了一陣顫慄。
  正思忖之間,一人忽然出現在視線之內。
  余諾走過來,看了一眼其他幾個不認識的人,見他們修為不低,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沒想到道兄還有幫手,人如此之多,便不怕那個馬冬了。」
  周印沒有廢話:「現在可以打開禁制了?」
  「且慢!」余諾道,「我有一事想問周道友。」
  眼睛看向周印。
  周印道:「講。」
  余諾道:「當初我與道友一起去歷練,後來我得了瀚海星盤,道友卻拿了須彌戒,不知那須彌戒裡,可有什麼乾坤?」
  早不問晚不問,卻是在眾人聚齊,打算破除禁制的緊要關頭問了出來。
  周辰眼神不善地盯著余諾。
  周印淡道:「只是一個儲物戒指。」
  明顯不欲多作回答。
  余諾也沒再追問,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驀地揚袖而起。
  手中一道白色光芒,瞬間射向井口。
  霎時光芒大漲,整口枯井被埋沒在光芒之中。
  而光芒沒有消退,反倒越發亮了起來,從井口一直延伸向天際,頓時映亮了一小片天空。
  「這是第一道禁制。」余諾道,「接下來就看諸位的了。」
  恰在此時,天邊一道紫芒不知從何處飛掠而來,如虹又如劍,以破空之勢刺向周印他們。
  還未來得及反應,又是一陣黑霧從東面飄來,速度較紫芒來得慢,但是面積卻要大上許多,融於夜色之中,若是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被發現了。」穆婕的臉色有點白,法寶已經緊緊抓在手裡。

  68

  穆婕的貼身法寶是母親留給她的練月絞,不僅潔白如雪,連觸感也像新雪那般細膩。雖然算不上上品法寶,但是她一直沒捨得丟棄。一來是自己也找不到更稱手的,二來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紀念,這麼多年下來,她也已經用得隨心應手,能夠將練月絞的作用發揮到十成十。
  此刻那道紫芒飛來,穆婕手臂微抬,手中練月絞疾射而出,與那紫芒捲成一團,纏鬥起來,白色與紫色在黑夜分外顯眼,兩團光芒如同火焰一般在空中翻滾,只不過白光明顯要比紫光弱些。
  這道紫芒也不知是誰發出來的,對方在暗,而穆婕在明,毫無疑問,能被城主馬冬引以為心腹高手的,必然不是尋常人,縱然她苦苦支撐,也很快落了下風,紫光光芒大盛,而白光漸漸消弱。
  那頭的黑霧面積比紫光大得多,威力自然也要更大,黑霧所到之處,草木俱都化作焦黑,若是落在人身上,只怕片刻就要變成一具屍體。
  周印捏著三道符籙,念了法訣便往黑霧處擲去。
  符籙像是被賦予了生氣一般自動停在半空不動,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將黑霧阻住。
  符籙的威力由使用者來決定,若是修為比對方高,指不定就能將黑霧徹底吞噬,雖然周印比別人多了一世的記憶和經驗,應敵處事也十分老辣從容,但終歸硬件條件擺在那裡,不可能發生天降神雷把敵人都劈死這樣的逆天事情,以他現在的修為,能將主人可能是金丹後期修士的黑霧阻住,已經夠讓人吃驚的了。
  一旁的余諾就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再稍作思忖,更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只當是周印就如自己參悟到瀚海星盤的秘密一樣,從那須彌戒裡得了什麼機緣,以至於如此厲害。
  想要城主死的人天天都有,只不過從來沒有人跑到後花園來,城主馬冬正摟著穆琪顛鸞倒鳳,一聽後花園被闖,臉色立即大變,讓人馬上過來,務必把對方殺死,自己則派人去找東南西北四大掌事商議對策。
  結果片刻之後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他才知道四大掌事中的北和西已經叛變了,南掌事向來陽奉陰違,侍從說他正在閉關,不宜打擾,剩下只來了個脾氣暴躁,不堪大用的東掌事,連自己最寵愛的妃子,穆琪的妹妹也跑了。
  馬冬自詡機關算盡,從三百年前得了城主之位到現在,剛剛把有反意的前任北殿掌事弄下去,提拔了一個忠於自己的人上來,漸漸覺得沒人能夠挑戰他的權威了,不由也鬆懈下來,卻不想被人覷了空隙。
  穆琪披上薄紗,溫順地趴在他身邊,隱隱露出下面凹凸有致的胴體。
  她素來是喜歡過榮華富貴,人上人的日子,云夢城主正好滿足了她的一切願望,又因她貌美,十分寵愛,所以她心甘情願留在城主身邊,不像穆婕是為了伺機逃跑的。
  「別擔心,他們會被抓住的!」穆琪將穆婕恨得咬牙切齒,一邊伸出纖纖玉手去撫弄云夢城主的胸膛。
  誰知城主一巴掌掃上她的臉,將她一把打向床邊,臉上高高腫起。
  穆琪嚇傻了,片刻還反應不過來。
  「賤貨!」城主將怒火全部發洩在她身上。
  云夢城主明白,對方沒有來刺殺他,反而去了後花園,毫無疑問,是知道如何出去的秘密了。
  他自己早就不知道吃了這裡多少東西,永生永世再也沒有出去的可能。
  但既然他出不去,就不會希望別人也能出去,但是這個秘密,他向來保守得很好,知道通道的前任北殿掌事已經死了,除非他曾經告訴過別人。
  不過即使他再生氣,也不可能把全部人手派出去,自己如果身邊沒人,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後花園那邊,眼見紫芒和黑霧奈何不了眾人,天邊各色光芒掠過,七八個人馭著各種飛行法寶趕了過來。
  「擅闖禁地,該當何罪!」其中一人大喝一聲。
  只不過沒人理他,周印心念一動,碧玉簪自頭上髮髻中飛出,自動化為靈隱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對方掠去。
  對方有所防範,靈隱劍沒有傷到人,卻自動與對方纏鬥起來,一時半會還看不出勝負。
  另一邊又拿了洗天筆在手,懸空一劃。
  數十道水箭從四面八方射向那七八個人。
  那數人都是金丹修士,還有一兩個元嬰修士,周圍都有護身結界,水箭大多數傷不到他們,還有一兩支入了破開結界,又被對方拿住。
  饒是如此,也足夠爭取到片刻的時間,讓其他人專心去解開井上的禁制。
  周辰等人之所以沒伸出援手,是因為他們此刻正忙著另外一件事。
  在這裡集合之後,眾人很快把分工明確了。
  枯井上的禁制十分厲害,乃是歷代城主一層層加上去的,足有十幾道之多,光憑周印和穆婕這樣的築基修為是無法打開的,所以由周辰,云縱,余諾等人輪流動手,破除禁制,而周印與穆婕則在一旁護法,一旦有來敵,則必須擊退。
  周辰帶來的那兩人此時就派上大用場了,一男一女,俱是結丹中期的修士,雖然在眾人中不算最高,但是阻住對方的來勢,拖延時間已經綽綽有餘,解開禁制才是最終目的,沒有必要浪費靈力與對方死磕,一旦周印與穆婕後力不繼,他們馬上就可以接替。
  那頭穆婕支撐不住敗下陣來,周辰帶來的兩人之一隨即捏了個法訣,一道幽幽綠光自手中飛向紫芒,須臾竟化作一隻異獸,張開血盆大口,將那紫芒一口吞了進去。
  對方一名修士吃驚過後,十分心痛,只因那道紫芒是他多年煉製的心愛法寶,竟讓被這麼一口就吞沒了。
  周印原先就猜測周辰帶來的人,極有可能也是妖修,這一斗法,更是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抬眼去看那邊,自己這邊自然分了神,一不小心,靈隱劍落了下來,對方修士拂塵一掃,一道勁風颳了過來,被周辰手下的另一人擋住。
  周印一心三用,還能撐這麼久,已經讓人大出意料了,那兩人接替了周印與穆婕,繼續為周辰他們爭取時間。
  一個時辰下來,眾人都覺得吃力,隱隱露出疲憊。
  正咬牙支撐之際,卻聽得余諾一聲驚呼,最後一道封印也被云縱解開。
  不同於之前那般毫不起眼,一道白光霎時從井裡閃現出來,直衝雲霄。
  強大的妖氣和怨恨之氣自井中噴湧而出,不僅僅是周印他們,就連被云夢城主派來殺他們的那幾個修士都愀然變色。
  周辰的臉色則徹底沉了下來。
  難怪他自來到云夢城,就感覺到這裡若有似無的妖氣,原來是應在這裡,那裡面若是有妖物,必定也因被鎮壓了許多年,才會如此怨氣衝天。
  余諾道:「時不待人,快走!」
  他見眾人都沒動,於是當先到了井前,說了句「我先下去看看」,便一躍而下。
  事到如今,周印他們也不可能不走,一個個跳入井中。
  對方的人反應不及,竟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井裡,等到回過神來,派人去稟告城主,其餘的人卻沒膽子往下跳,只在井邊往下看,卻見白光消散之下,一片幽深黝黑,彷彿通往幽冥地獄。
  云夢城主氣得跳腳,但也無法,只好又給枯井上了許多層禁制,再派人死死守住,再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卻說周印一直往下墜,過了許久才落到實地上。
  身下一片潮濕,伴隨著腐葉爛泥的味道,惡臭難聞,四周並不安靜,隔著旁邊的石壁,周印隱隱能聽見有水流聲。
  他沒有聽見別人的聲音,可見他們並不在這裡,周印拿出一張符籙,手甩了幾下,符籙燃起,他把符丟出去,符籙化作一盞明燈在他前面懸空而立,隨著周印起身往前走,燈也跟著往前移動,始終與他的眉心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盞燈並不僅僅有照明的作用,在前面有攻擊時,還可以及時抵擋,他剛才與那些人鬥法消耗了不少法力,此時正需要調息休養,所以並不想浪費多餘的靈力。
  腳下不僅泥濘,還有崎嶇不平的小水窪,左右兩側的石壁,甚至頭頂上,無一不再滲水,環境潮濕至極。
  走了一會兒,前方右邊拐角有腳步聲傳來。
  「誰?」周印出聲。
  對方沒有回答,聲音倏然停止。
  周印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一直到拐角處停下來。
  前面悄無聲息,彷彿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裝神弄鬼!
  周印無聲冷笑,手裡握著靈隱劍,一步步往前走。
  堪堪越過拐角時,變異陡生!
  一股勁風突然自右邊刮來,這裡潮濕清冷,這股風也竟如臘月寒風一般,不僅來得蹊蹺,而且洶湧凌厲。
  周印早有準備,手中靈隱劍劃出一道劍氣,身體順勢飛起,緊緊貼在石壁上。
  劍氣遇上勁風,將風勢了削弱幾分,但劍氣也隨即被吞沒。
  「回!」
  法訣一出,靈隱劍並不像往常那樣聽話地往回飛,而是被勁風纏在裡面,脫不了身。
  耳邊響起笑聲,勁風化作人影,將靈隱劍抓在手裡。
  正是余諾。
  他笑吟吟道:「周道友,沒了靈隱劍,你還能支撐多久?」
  別說修士,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憑空而飛,要麼有法寶支持,要麼自身的靈力強大到能化而為有形,承載其人的重量。
  所以那些高階修士,為了顯示自己的力量,常常不用法寶,而是御氣而行,腳下踩著一團看不見的靈力,旁人不知情的看上去,就好像他憑空飛了起來一樣,其實是眼誤。
  而此刻周印處境堪危。
  他的修為還沒能達到像前世那樣御氣而行的地步,靈隱劍一沒,他就得空手十指緊緊抓住石壁來固定身形,以免墜入下面的萬丈懸崖。
  余諾自從入了魔修便心性大變,以往直爽友善的那一面全然不見,剩下的只有陰沉與算計,此刻沒了顧忌,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你想怎樣?」周印臉上沒有痛苦憤懣之類的情緒,只是冷冷看著他問道。
  余諾愣了一下,笑道:「若是你肯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就把靈隱劍還給你。」
  「什麼問題?」
  「當時你我在那個洞府裡面,你選了最不起眼的須彌戒,是不是你事先知道什麼,所以才選了他?」
  「我與你一樣都是第一次進那裡。」周印冷冷道。
  從重逢開始,余諾就開始盯上須彌戒,當時人多不好下手,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殺人奪寶也沒人知道。
  余諾見他鎮定自若,疑心病又犯了:「不可能,能夠與瀚海星盤並列在一起的東西,怎麼可能遜色!」
  周印從前就有想過這個問題,須彌戒雖然只是一個比較好的儲物戒指,但是他們卻以此去到了六萬年前,並且得到洗天筆這件女媧遺寶,所以須彌戒很可能只是一個媒介,他真正拿到的,其實是洗天筆。
  只不過知道歸知道,卻是絕對不可能同余諾說的。
  他淡淡道:「怎麼不可能,我修為低,有自知之明,拿須彌戒是再合適不過。」
  余諾狐疑半晌,道:「你把須彌戒給我,我就放了你。」
  周印淡淡道:「你得了須彌戒也沒用,入了魔修,遲早會死無全屍。」
  余諾大笑:「你懂什麼,那瀚海星盤是真正的神仙寶物,通過它讓我有了奇遇,魔修又怎樣,以這種修煉速度,我遲早會是天下第一人!」
  周印道:「天欲亡你,必先令你狂。」
  余諾勃然大怒,正要發難,冷不防背後一陣熱浪襲來,不由駭然閃避。
  眼前閃過一道金光,耀目之極,他不自覺閉上雙目。
  就在同時,手中一空,靈隱劍飛向周印。
  不過眨眼之間,余諾睜開眼睛,便見周印穩穩馭著靈隱劍,那頭周辰袖子一振,一道五色光芒挾著靈力朝他直直射來。
  避擋不及,光芒甚至破開他的護身結界,余諾胸口被劃出一條深深的傷口,吐了一口血,捂著胸口急急後退,轉眼消失不見。
  他自知不敵,又怕引來其他人,非但沒有還擊,反倒跑得飛快,這樣一來,周辰縱是追上去也不及了。
  周印問:「其他人呢?」
  「我也沒瞧見,還好找到你。」周辰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他擔心周印,也沒有去追的慾望,心下卻對余諾起了殺心。
  兩人在這裡繞了七八圈,在山崖與洞窟之間穿行繞圈,把其他人陸續找到,也大致摸清了這裡的地形,余諾卻不知所蹤。
  穆婕聽到周印的遭遇,不由跳了起來:「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人,這混蛋還背後捅刀子!搞不好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通道出口!」
  周印道:「不會,云夢城主派人來追殺,說明是這裡沒錯。」
  云縱皺眉:「這裡的妖氣太濃了。」
  周辰也一直在尋找妖氣的來源,但四處都找遍了,也沒瞧見妖獸的蹤跡。
  忽然,他想到一個地方。
  「你說這裡?」穆婕很吃驚。
  這裡正是剛才周印被余諾暗算的地方,懸崖之上。
  周辰道:「我要下去看看,你們先在這裡等我。」
  他帶來的那兩人自然不肯:「我們誓死追隨尊主!」
  周印懶得廢話,他也認為這裡可能性很大,於是馭起法寶便往懸崖下面的深淵飛下去。
  「阿印,等等我!」周辰連忙跟上。

  69、最新更新

  越往下,那股妖氣就越發濃烈,相應的怨毒的氣息越鋪天蓋地,定力稍弱的,十有八九會被迷失心智,葬身於深淵之下。
  諸人之中,穆婕修為最低,定力最差,被這股妖氣撲面而來,忍不住心搖神蕩,卻是咬牙忍住,苦苦支撐,身體雖然搖搖晃晃,也沒有摔落下去,只是速度不免落了下風,成了跟在最後面的一個。
  就在此時,下面傳來一聲低吼,猙獰可怖,彷彿怨恨到了極點,欲將世間所有一切都毀滅殆盡。
  周辰不由皺起眉頭。
  從下面散發出的妖氣來看,無疑是他的同族,更甚者,可能還是同族中資歷深厚的長老一輩,但是若對方的怨念如此之大,到時候一下子見到這麼多人。未必會歡迎他們,指不定還會有危險。
  咆哮聲越來越近,依稀可以瞧見黑暗中一個龐大的身形在來回晃動,偶爾抬頭向上看,一雙巨目嵌著幽幽綠光,令人不寒而慄。
  「汝等何人!區區人族竟敢擅闖這裡,難道承明的人都死光了嗎?!」
  它並沒有竭盡全力地咆哮,只是冷笑與質問,但加上四周懸崖,回音陣陣起伏,便顯得震耳欲聾,聲勢驚人。
  周辰彈了彈手指,一道金光從手中飛出,直射向那妖獸。
  那金光飛至怪獸眼前,又驀地化作無數金沙,破碎消失。
  妖獸的聲音卻是戛然而止,半晌才又響起來,帶著疑惑:「你,你是誰?」
  云縱和穆婕不知周辰來歷,都以為他那道金光是去對付妖獸的,卻不想突然之間有此變故,連那妖獸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此時諸人都到了崖底,周印一張符籙擲出去,穩穩貼在石壁上,周圍倏而大亮,他們得以看清妖獸的真面目。
  竟是一隻碩大的白虎!
  白虎體形龐大,幾乎佔了半個崖底,是以它就算坐在地上,也似在俯瞰周印等人,彼此體形的差異,讓它彷彿可以一掌就拍死所有人。
  它的毛髮已經污穢不堪,但還能瞧出原本的白色,只是四肢都被鐵鏈牢牢鎖住,鎖頭上的倒鉤深深插入皮肉之中,流出來的血已經乾涸,浸染在鐵鏈上,將顏色弄得越發烏黑。
  白虎能夠口吐人言,顯然曾是高階妖修,卻不知妖修在太初大陸上如此強大,又會被何人拿住,囚禁於此處?
  跟在周印身後的兩人忽然激動起來,臉上露出極度憤怒的神色,只是周辰始終不置一詞,所以他們也不敢妄動。
  云縱何等敏銳,此時幾眼一看,已覺得十分古怪,只不過他生性孤僻冷傲,所以沒有出聲。
  白虎被囚多年,眼睛早就半瞎了,燈光乍起時,很不適應地眯起眼睛,半天之後才慢慢睜開,直直盯著周辰瞧。
  周辰臉上看不出喜怒,也沒有任何動作,任它看著,視線卻落在白虎身上的鎖鏈上。
  其他人也沒出聲,周圍突然呈現出一片詭異的靜寂。
  「你沒死?」它低低咆了一聲,竟有淚水從虎目裡流下。
  「你認識的,應該是我父親。」周辰頓了頓,「我父親已經死了。」
  他一示意,身後那兩人飛奔上前,要去砍斷縛在白虎身上的鎖鏈,只是使盡了所有法寶,都無法斬斷。
  「別白費力氣了,這是用上界冷泉池中的寒鐵所鑄。」白虎道,雖然看上去威風凜凜,但聲音裡有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周辰問:「你受了傷?」
  白虎道:「我早該死了的,能苟延殘喘到現在,是因為承明想要用我的靈氣來支撐這個地方,所以他留著我一口氣,不讓我死。」
  承明,周辰知道,是上界天帝的名字。
  上界與妖族素來有血海深仇,古往今來,成王敗寇,勝利者想盡法子來折磨戰敗者,也是正常。
  只是抓了一個敵人,又不讓它痛痛快快地死,還要吊著一口氣,讓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再深的仇,也太惡毒了些。
  周辰知它時日無多,能夠支撐到見到同族,已經是大幸,別說他現在還沒有達到朱雀法力的巔峰,達到,也救不了它了。
  無論自己多麼慵懶,為了逃避紛爭寧願睡上幾萬年才被周印喚醒也好,當看到自己的族人在面前受苦時,體內原本屬於妖族的血液也不由得沸騰起來。
  強壓下怒火,周辰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虎嘆了口氣,嘆息聲在石壁之間迴蕩,只餘蒼涼。
  白虎,青龍,玄武,麒麟,朱雀,並稱上古五大神獸,但因朱雀法力最強,所以被奉為妖皇。
  前四種神獸,並非像朱雀那樣世間僅存一隻,有一死才會有一生,而是種族繁衍,代代傳承,到了妖族統治上界的後期,四族已經十分繁榮興盛了。
  但六萬年前的仙妖之戰,打破了這一切。
  在與仙族和魔族的戰爭中,妖族不僅被趕出上界,而且死傷殆盡,整個妖族幾乎所剩無幾,就連周辰的父親,前代朱雀,也是戰死於此。
  而白虎則被抓到了這裡,用它僅剩的靈氣,為這個蓮音仙府灌輸靈氣,以供這裡的一切保持勃勃生機。
  穆婕聞言駭然,忍不住問:「這麼說,我們之前在云夢城看到的靈草仙花,全是以你的靈氣來灌溉?!」
  白虎冷笑:「你們難道以為這裡真是什麼仙人府邸不成,其實倒也沒錯,只不過,這從頭到尾,就是上界的一個陰謀!」
  云縱道:「什麼陰謀?」
  白虎道:「這個地方,原本是我的囚所,但是一千年前,承明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派人把自己建造成為一個仙境,又對外放出風聲,說這裡叫蓮音仙府,擁有無數奇珍異寶,只要通過了考驗,就可以擁有這些東西,引來了無數人族修士前仆後繼來到這裡。」
  它冷笑一聲:「殊不知,這裡只是一個陷阱,那些人到了這裡,怎麼可能不吃這裡的東西,但只要吃了,就再也出不去,這一千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葬身於此,我雖然被囚於此,但是靈氣所繫,這裡的一切就相當於我的身體,所以這裡的一舉一動,我都清清楚楚。」
  它說到這裡,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上界神仙,除了先天仙種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後來由人族修士修煉飛昇的,所以上界與人族,天生有著緊密的關係。人族崇拜供奉上界神仙,而上界神仙有時也會降臨下界,指點迷津。
  假設如白虎所言,那麼上界無疑是將人族放在與他們敵對的位置,這麼做對他們又有何好處?
  不管別人是信是疑,周印結合先前自己的推測,卻已經斷定,白虎說的是真的,至於上界這麼做的用意,姑且不去考慮,以他現今的修為,是找不到答案的,只有達到像前世那樣的宗師修為,才有可能一窺天機。
  周辰靜默片刻,道:「我要怎麼做,才能救你出去?」
  白虎搖搖頭:「不必白費力氣了,除非你有上古神兵,又或者達到你父親的修為,否則無能為力。」
  周印突然道:「這個行不行?」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現洗天筆。
  白虎愣了好一會兒,道:「洗天筆竟在你手。」
  它又看了看周辰。
  周辰道:「阿印因緣際會,得了此物,他與我不分彼此。」
  他與白虎說話時,語氣雖是鄭重,卻毫無畏懼之意,就算白虎讓他將妖族信物拿回來,他也不會這麼做的。
  但白虎眼中光芒迭閃,半晌才道:「你作主便是,我不會干涉此事。」
  它顧忌著穆婕等人,沒有喊破周辰的身份,但是言語之間的尊敬顯而易見。
  「洗天筆雖厲害,也無法破開這寒鐵,因為它只能發揮六分之一的作用。」
  白虎的話有點含糊,但是周印周辰卻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洗天筆只是山河社稷圖的六分之一,只有集齊六件,還原山河社稷圖,才能劈開寒鐵。
  山河社稷圖已經是上古至寶,女媧遺物,尚且要完整無缺才能與上界一道寒鐵抗衡,但世間哪來的比山河社稷圖還好的法寶,豈不是竟無一樣能夠與上界抗衡?
  白虎似乎知道他們所想,道:「山河社稷圖雖然是女媧的遺物,但是卻不重在殺伐,它的寶貴之處,是在於裡面承載了天地之間的大秘密。若想劈開這寒鐵,伏羲的望舒劍,共工的九淵戟,祝融的六合盞,得其一皆可。」
  它說的這些,果然件件都是上古神兵,眾人只聞其名,未見其影。
  這些神兵經歷了十萬年的歲月,中間又有無數的戰爭,人事變遷,別說得到,只怕想找到線索都很難。
  周辰道:「我出去之後,再設法回來救你。」
  白虎道:「如今我靈氣已竭,就算你們不回來救我,不出一年,也要魂飛魄散,所以,不必了。」
  它說了這麼多話,氣力明顯有些不濟,喘了口氣,才續道:「你們要出去,有兩個法子。一是將我殺死,我神形崩塌,魂魄俱滅,支撐這個地方的靈氣不再存在,這裡將會崩壞塌陷,你們自然就能出去,但是這樣一來,你們的存在就會被上界察覺,到時候便凶多吉少。」
  它說完就靜了下來,沒有再說另外一個法子,別說周辰不會催促,就算是云縱,也覺得這白虎十分悲壯,半晌沒有出聲。
  「妖祖在上,我還能看到老友後人,內心甚慰,別無他求,你走吧,萬事小心,妖族能不能再崛起無所謂,我只希望你一切安好!」
  周辰微微一震,沒想到白虎用盡全身最後一絲靈力,以傳音的方式單獨向他交代遺言,卻不是讓自己為他報仇,更不是讓自己努力振興妖族,而僅僅是表達了一個祝願。
  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因為朱雀的奇特,就在於世間只能有一隻朱雀存在,一隻死亡,才能換來後代的新生。
  白虎的祝福,不止是代表了自己,更是代替他那未曾謀面的父親。
  朱雀雖屬火,他卻生性慵懶涼薄,自誕生以來,除了周印,很少會為了什麼事情動容,就算傳承了記憶,回到妖族,也從沒有過為妖族報仇的想法,因為當年妖族慘敗,未嘗沒有其本身的原因,而如今妖族沒落,更不可能以微薄之力去挑戰天庭,以卵擊石。
  但是現在,他卻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焚盡一切的衝動。
  他雖然面色不變,但周印明顯能感覺到他起伏的情緒。
  周辰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很容易為偷襲所趁,更別說還有個余諾在暗處。
  周印不動聲色站到他旁邊,身體略略往後側,這是一個很隱晦的動作。
  水滴順著石壁滑下來,又滴落在下面凸出的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在這裡,周辰與白虎關係最近,他沒動,其他人也就站在原地。
  白虎道:「我送你們出去。」
  周辰道:「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白虎搖頭:「沒有。」
  說罷趴了下來,閉上眼。
  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他們的對話,突然就覺得腳下一陣搖晃,忽然之間天旋地轉,伴隨著一陣可怕的聲音,周圍石壁紛紛裂開,小塊石頭從上面滾落下來。
  白虎沉聲道:「快點上去,我自毀靈力,這裡很快就要塌陷了!」
  「我們走!」周辰當機立斷。
  周印召出靈隱劍,云縱穆婕等人緊隨其後,幾人往崖上飛去。
  碎石紛紛落下,各人身上都有護身結界,不會被砸中,但是如果這裡塌陷,被埋在下面,那些巨石又都是被白虎靈力浸染過的石頭,到時候就麻煩了。
  黑暗之中,那些石頭紛紛往下落,此時就算往下看,也看不清白虎的身形了。
  「周大哥!」周印身後,穆婕緊緊跟著,突然喊道。
  周印只覺她的聲音莫名古怪,還沒回頭,便聽見咭的一聲怪笑,一條手臂纏上他的胳膊。
  「把洗天筆和須彌戒交出來!」穆婕的聲音綿綿軟軟,似情人呢喃,卻有說不出的熟悉。
  余諾?!周印手中符籙打了出去,穆婕身形一閃,整個人凌空撲過來。
  周印無法閃開,因為一閃開,同樣會從靈隱劍掉下來,結果被撲個正著,穆婕將他死死抱住,往下扯去。
  云縱無常刀朝穆婕劈了下去,穆婕慘叫一聲,從她身上分出另一道黑影,又撲向周印。
  周印丟出數道符籙,余諾不閃不避,直直向他抓過去。
  眼看周印就要被余諾扯下去,周辰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化出真身。
  金黃色璀璨耀眼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空間。
  黑暗的懸崖,猙獰的巨石彷彿剎那之間也被染成金黃色澤。
  遮天蔽日的金色大鳥仰天長吟,噴出一道火焰。
  余諾眼見躲閃不及,直接撲到穆婕身上,又與她化二為一。
  朱雀身上的火焰,乃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九天神火,火焰一出,斷無收回的道理,再說朱雀這一怒,哪還管得了是誰。
  穆婕當下被燒得渾身焦黑,聲息全無,直接就從半空摔下去,不知生死。

  70、

  天崩地裂,風雲變色,不止是懸崖下面,這裡的一切,隨著白虎自毀身體而寸寸崩塌下來,
  金色大鳥殺了余諾之後,雙翅張開往上飛,彷彿護住眾人,上面巨石落下來時,還未砸到,便已被它周身火焰焚為灰燼。
  在大鳥的護持下,眾人馭著飛行法寶,跟著往上飛去。
  周辰想庇護的其實只有周印,旁人不過是順帶沾光罷了。
  這座蓮音仙府,是以白虎的血肉靈力鑄就而成,如今白虎以魂飛魄散的代價來換取他們能夠離開,這裡自然也就跟著迅速消亡。
  在那些碎石之後,他們看見的不是黑暗,而且一縷照射進來的陽光。
  眾人不由精神大振,運起靈力逃出生天。
  出口太小,不過三尺見方,巨大的朱雀在堪堪要衝出雲霄的那一瞬間,倏而化為人形,穩穩落在周印身後,踩上靈隱劍。
  他們原本是從南海面上進來的,但出去的時候完全不見了海水,四周只有茂密森林,和綿延起伏的山脈。
  云縱回過頭,卻見剛才出來的裂口處於半空中,在人都逃出來之後,很快又緊緊縫合上,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眾人各自在樹下歇息,神色都不見輕鬆。
  若要為這一趟行程作一註腳,只有四個字:得不償失。
  什麼都沒得到倒也就罷了,還折損了一個穆婕在裡面。
  更甚者,他們聽到了白虎所言,關於上界的陰謀。
  白虎選擇自毀來幫助他們逃離,是為了不讓上界注意到周辰他們,從而提早下毒手。以他們現在的修為,別說周印,就算是周辰這樣的元嬰修士,在太初大陸上或許寥寥無幾,但是對於上界來說,要除掉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除開與仙族不共戴天的周辰三人,包括周印,云縱,和之前的穆婕在內,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一直以來,都是奉上界仙族為正統的。
  即便桀驁不馴如雲縱,我行我素如周印,他們辛苦修煉,無非是為了有朝一日飛昇上界。對他們來說,能夠晉身上界,意味著自己的修為開拓了一片全新廣袤的天空,從此不必將目光侷限在太初大陸上。
  但是現在看來,上界也許確實對人族修士是不懷好意的,他們不僅設下蓮音仙府這個千年陷阱,或許還有其它不為人知的陰謀。
  用白虎血肉築起蓮音仙府,等於是用妖族來對付人族,無非要挑起兩族之間的矛盾,但是現在大陸上的人對妖族本就沒什麼好感,而且經歷了數萬年,妖族的統治地位也早就消失殆盡,上界這般作為,難道僅僅是為了將妖族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嗎?
  不,不對。
  周印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誤區,結果一直想錯了方向。
  妖族早就掀不起什麼風浪,就算現在朱雀出世,以周辰的性格,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去挑戰上界,再次為妖族招來禍患。
  所以上界根本就沒有把妖族放在眼裡。
  他們真正要對付的,是人族!
  云縱忽然道:「剛才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否則修為盡毀。」
  指的是周辰是妖族,且為朱雀的事情。
  說罷,他結了個手印,咬破舌尖,將血塗在手指上,凌空畫了一個符號,那血紅色的符號瞬間沒入他的額頭,消失不見。
  這是最厲害的血誓,也是修士之間最堅固的盟約。
  周辰眯了眯眼,很滿意他這樣主動乾脆,知情識趣的行為,就連原先看他不順眼的情緒也稍稍減緩了一些。
  回過頭,見周印神色凝重,似乎在想什麼難題,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
  「阿印,你怎麼了?」周辰很惋惜,若不是在人前,他現在早就化作毛團撲上去吃豆腐了。
  周辰此人,有些精分的特質,眼下在外人面前,只見他一派溫文爾雅,高深莫測,看上去氣場十足,旁人決計想像不到他與周印單獨相處的模樣,那簡直是跟打滾撒潑要糖吃的三歲小孩兒沒什麼兩樣。
  「沒什麼。」現在一切還只是自己的推測,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不會說。
  云縱問:「剛才穆婕是怎麼回事?」
  周印道:「在魔修中,有一門奇法,可以讓一個人暫時附在另一人身上,被附身的那個人,神魂都被壓制住,沒有自己的心智,而附身者,則可以操縱這具身體,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由於有被附身者的氣息掩蓋,旁人是察覺不出來的,此法名傀儡術。」
  他素來博聞強識,話雖不多,一旦開口,卻句句落到點子上,所以即便修為低,像云縱這樣與他相處久了的人,也從來不會小看他,許多連自己都從未聽過的事情,一問一個准。
  云縱皺眉:「這傀儡術好練與否?」
  換言之,若每個魔修都會傀儡術,豈非防不勝防?
  周印淡淡道:「想要練傀儡術,必得採集九百九十個童女的精血加以淬煉,然後將全身骨頭關節震碎,再以特製的藥水浸泡,反覆三次,才能練成。」
  一般來說,魔修本就是為了走一條比普通修士更快的路,像傀儡術這樣複雜痛苦的術法,是不會有人去練的,但余諾偏偏是個例外。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期間經歷了什麼,但是能夠有毅力修煉傀儡術的人,是不會那麼輕易葬身在蓮音仙府裡的。
  云縱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正欲說話,卻聽見十里之外一陣細響。
  不過眨眼之間,忽聞眼前轟的一聲,一條比小山包還要高一些的粗大蟒蛇從高大密林中騰空而起,向眾人撲過來。
  那蟒蛇渾身纏著紫青花紋,從蛇尾一直蜿蜒到了頭部,蛇頭也不是尋常的蛇頭,而是嵌著半張美女臉蛋。
  那半張美女臉冰肌雪膚,眉如遠黛,目若點漆,無須任何妝容,已經是傾國傾城,可也由此襯托出另外半邊臉的可怖。
  凹凸不平的鱗片,一隻小眼睛散發著怨毒的目光,緊緊盯住周印他們,就連吐出來的蛇信,也半邊是人舌,半邊是蛇舌,兩張半臉連在一起,中間是粉紅色的嫩肉,絕對讓人終生難忘。
  是女悅。
  但是跟周印之前在鏡海派後山看見的女悅,又有點不一樣。
  現在這只大了兩三倍不止,腦子看上去也比上次的靈光。
  那女悅彎下腰一口咬下來,咬了一嘴的樹葉,愈發憤怒起來,蛇尾朝著空中諸人就掃過去。
  按理說,女悅是妖獸,而周辰是妖皇,在後者面前,女悅自然是要臣服的,但是恰恰相反,這只女悅看見他們,非但沒有停下攻勢,反倒更加瘋狂起來,彷彿今天不把他們都吞進去就誓不罷休。
  周辰沉聲道:「它心智已喪,認不得人了。」
  說罷一道金芒自袖中飛出,如刀刃一般砍向女悅,女悅身軀微曲,竟然避了過去,誰知那道金芒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又掉了個頭,生生把女悅的身軀斬作兩半,綠血四濺。
  那蛇首不依不饒,挾著勁風依舊向他們咬過來,憑直覺挑了眾人中修為最低的周印,一口咬下。
  周印手中幾道符籙擲了過去,蛇首瞬間被生生冰凍住,隨即聽見冰塊碎裂之聲,那蛇首跟著外層的冰一樣碎成七八塊掉下來。
  諸人聽得身後一聲低低的咆哮,俱都回過頭,這才看見十數隻幻狼一字排開,正雙目通紅,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
  女悅是五階妖獸,幻狼則是七階,雖然無法像高階妖修那樣幻化為人形,但絕對不是好對付的,只因它能在瞬間讓身形變為透明,又瞬間顯露出來,且隱匿氣息,悄無聲新地殺人。
  那十幾隻幻狼雖已經喪失了心智,不認得周辰的氣息,但是妖獸的本能並沒有消失,甚至還更加敏銳。
  為首的一隻幻狼嗅了嗅,驀地撲上來,又在半空消失不見,其餘幻狼也跟著不見。
  噗的一聲,他們所站的土地陡然裂開,從裡面伸出尖利五爪,如同人的指甲留了老長,而指甲上沾滿了腐肉和已經乾涸了的黑血。
  那手連著長滿灰毛的手臂,就往云縱身上招呼,隨之而來,兩隻,三隻,四隻,數十隻形狀詭異的手從土裡鑽出來,抓向眾人。
  眾人都是警覺性極強的,只不過剛才甫從那裡出來,一時心潮起伏,思緒都沉浸在白虎說的事情上,就沒有注意週遭的情況,卻沒想到一向很少看到妖獸出沒的太初大陸,居然一下子冒出這麼多品種多樣的妖獸來。
  周印手中洗天筆憑空一劃,一隻向他撲上來的幻狼瞬間結凍成冰。
  隨手又打出七八張符籙,那些鬼手被符籙貼上,俱都緩了動作,變得好收拾許多。
  云縱手中無常刀插進土裡,刀刃上瞬間綻放出紅紋,那些紅紋層層疊加,又冒出紅色火焰,將那些手通通燒得乾乾淨淨。
  周辰袖子一振,兩道金芒隨即從袖中飛出,連同另外兩個人的幫忙,將其餘幻狼殺得半隻不剩。
  「師兄,小心!」林中傳來一聲嬌叱。
  忽見紅光一閃,火焰便在視線中燃燒起來,以此為背景,幾道人影馭著法寶往這裡飛過來。
  這邊周印他們處置了這邊的妖獸,閒下手來,也都好整以暇看著對方跑過來。
  為首的是個白衣少女,衣袂翻飛,素紗飄逸,加上容貌秀麗,本來大有姑射仙子的風姿,可惜身上幾塊血污和臉上那抹慌亂壞了整體觀感。
  她一左一右,各有兩個男的,年紀不相上下,左邊的看起來像是三個人裡的頭兒,一面讓師妹往這邊跑,一邊回頭出手阻住妖獸的來勢。
  周印他們站在這裡,不跑不動,目標明顯,對方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不知是友是敵,尤其一行人修為不低,那三人十分警惕,可後頭又有追兵,不得不停下來。
  左邊的黃衣人上前,不著痕跡將自家師妹擋在身後,拱手道:「此是我金庭門後山之地,不知諸位所為何來,可否報與名字?」
  他的長相只能稱得上五官端正,略加英俊,但是卻勝在穩重與開朗的氣質兼併,說話且得體大方,令人如沐春風,連帶著三分英俊也成了七分。
  周辰的修為最高,他自然對著周辰說,目光直視,不亢不卑,但周辰等人的關注點顯然不在這裡,因為他這番話裡,透露了兩個信息。
  一,這裡是金庭門的地盤。
  金庭門在太初大陸上不算大門派,但是也比鏡海派這樣的三流門派大,最重要的是,他們當時是從海上進的蓮音仙府,這裡距離南海十萬八千里,可見出口是隨機傳送的,他們現在已經在東嶽國的地盤上了。
  二,金庭門的地盤,竟然出現了這麼多的妖獸肆虐,這意味著什麼,就算不是門派大亂,起碼也是鬧哄哄的,眼前這三人,除了黃衣人是結丹初期的修為,其餘兩人不過都是築基修士罷了,戰鬥力等於只有黃衣人一人而已,讓一個人來應付這麼多妖獸,就算是金丹修士,金庭門未免也太託大了,除非門派空虛無人,才迫不得已出來應戰。
  而周印還想到了另一點,他那個自小就離家去修真的兄長,正是在金庭門裡。
  這種種疑點在眾人心中一掠而過,周辰手下一人道:「我等路過此地,見妖獸肆虐,而貴派也無人接應,便出手滅了一些。」
  這解釋合情合理,這是你金庭門的地盤沒錯,可難道還不准人家路過,我們路過這裡,本來想打聲招呼,結果倒好,沒見你們出來,卻見到一對妖獸,不殺了,難道等著被吃嗎?
  黃衣人苦笑:「多謝諸位,只是我派如今有些忙亂,不宜……」
  話沒說話,後面被他下了禁制的妖獸已經突破封印,飛撲過來。
  不待他出手,周辰輕輕揮袖,金芒從袖中掠出,將妖獸由上而下直直斬為兩半,端的是干淨利落。
  元嬰修士原就稀罕,還是路過自己家門口的,黃衣人對周辰又多了幾分鄭重,拱手苦笑,也不相瞞:「還請閣下諸位報得大名,如今妖獸四處為患,本門尊長忙於鎮壓妖獸,待我稟明之後,開正門相迎。」
  頓了頓,又報上名字:「在下周章,這兩位,是我師妹玲瓏,師弟簡為。」
  周印眼角一抽,默不吭聲。
  周辰淡道:「不必了。」
  周章問:「那不知諸位從何處來,我也好回稟尊長。」
  周辰沒有作答,倒是周印道:「海外。」
  周章見他們並無敵意,又不熟悉這裡的情形,有心邀他們上門作客,共同對敵,聞言勸道:「既是海外而來,難怪不知道這裡的情形,最近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大批妖獸,各門派都忙著清理自己屬地的妖獸,各國又請修士們幫忙鎮壓,若再往西走,只怕還會遇到妖物,不如留下來小住幾日。」
  他說得溫文有禮,眾人一時也想不出非走不可的詞,倒是周印總算聽不下去了。
  「一件小事在那裡反反覆覆唧唧歪歪半天,別人要走就走要留就留關你什麼事,幫你殺了妖獸還得留下來幫你善後?你這毛病看來是改不了,難怪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周印看著他冷冷嘲諷。
  他做事從來不會拖泥帶水,所以自小瞧見周章這副婆婆媽媽的樣子就來氣。
  周章被他罵愣了,半晌才道:「這語氣怎麼這麼熟悉呢?」
  他旁邊的玲瓏卻急了:「你是什麼人,竟敢出言辱罵我師兄!」
  話沒落音,周章大叫起來,一蹦三尺高:「寶兒!!」
  周印的臉更黑了。

  71、

  換了別人,有周章這麼一個愛護手足,知冷知熱的兄長,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天氣冷了,他會囑咐你多添件衣服,天氣熱了,他會給你煮碗冰鎮酸梅湯。
  生病了,他會衣不解帶照顧你,平時沒事兒,他也不忘回家的時候給弟弟帶上幾塊糕點。
  後來與家人分別,踏入金庭門,在經歷了不少變故和人情冷暖之後,周章或許在行為上有所變通,但是性情卻沒變多少。
  他並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但一顆心卻十分純粹,周印是同胞弟弟,父母讓周章要好好照顧他,周章也就拿出全心全意照顧他,雖然周印並不需要別人帶。
  在金庭門,他這種性情,雖然有一些人在暗地裡說他傻,卻也有更多的人喜歡他,周章待人和善,卻不真傻,只是做人做事光明磊落,絕不摻雜一絲私心,因此這麼多年來,不僅師門尊長看重他,周圍同門也仰仗他,而他自己也資質出眾,短短幾十年間,就已經晉階金丹期高手。
  問題就在於,他跟周印,是實實在在的兩路人。
  換了前世,周印我行我素,沒親人沒朋友,更懶得去結交,只一心修煉自己的。但是這一世就不行了,怎麼說周章也是跟他從同一個娘胎裡出來的,雖然周印與周家人談不上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親情,但是親人就是親人,血緣關係是抹不去的,周印覺得這些父母兄長沒什麼用,動不動就大驚小怪,可也容不得別人來欺負,就如周家村被屠村的事情,那段血仇,周印是遲早也要報的。
  所以周章對弟弟的疼愛,也間接讓周印想吐血。
  想他一代魔修宗師,何曾有個人成天在你耳邊跟蒼蠅似的念叨。
  寶兒,該吃飯拉。
  寶兒,不要挑食啊。
  寶兒,你說這魚好肥啊我們晚上燉成湯喝吧要加姜好呢還是加香菜好呢要不把魚頭分出來然後魚肉@#¥%#¥@
  最鬱悶的是,每回自己打坐入定到了緊要關頭,總有一把煞風景的聲音響起:寶兒你睡覺不能這麼睡啊姿勢不對以後要長歪的小孩子不要老盤腿……
  生生把他已經運轉到了天柱的那口氣又逼回丹田。
  如果冷冷瞪他,周章還會用無辜的眼神回望著你,渾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然後下次又依然故我,完全不知道「知情識趣」四個字怎麼寫。
  有時候周印會想,自己上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會攤上這麼個兄長,打打不得,罵他懶得罵,說了眨眼就忘。
  好在他終於出門學藝,眼不見為淨,他幾十年來耳根子得以清靜,不用每天面對一個二愣子。
  由此可見,面癱的天敵就是二愣子。
  眼下這幾聲寶兒,讓周印的嘴角抽了又抽。
  他看著周章的模樣變了許多,連氣度也變得沉穩起來,還道性格也變了,果然是三歲定終生。
  偏偏周辰還來湊熱鬧,一臉不悅:「寶兒是誰?」
  這會兒在人前,需要裝模作樣,但他的潛台詞就是:你哪來的新名字,這人長得也不咋得,還比不上我一跟手指頭呢,怎麼就跟你關係匪淺了,我還不知道你小名呢!
  周章很高興,激動得熱淚盈眶,從他離家開始,當年周印五歲,到現在幾十年過去,兄弟倆才又重逢,怎能不高興不激動。
  「寶兒!……」他想握住周印的手,被周辰一爪子拍開。
  周章不以為意,反倒不好意思道:「瞧我忘了,你生性愛潔淨,我剛殺了妖獸,手還沾了點血跡,咱們回去再敘舊情!」
  周辰沒承想這半途哪裡冒出來一個模樣修為門第都不如自己的人跟周印熟得連小名都知道的人,心裡頓時就像打翻了一個比水缸還大的醋罈子,目光刀子似的剜著周章渾身上下的每一處,若不是顧忌著周印還在場,就要化作真刀子了。
  「師兄,這位是?」小師妹玲瓏也不笨,見二人熟稔,由怒氣轉為好奇。
  「喔,忘了介紹,這是舍弟,周印。」周章笑道。
  他的粗神經在這會兒就體現出來了,滿山子的妖獸可能還沒清剿完,他見了弟弟就忘了任務,更沒察覺旁邊周辰的眼神,只一臉欣喜滿足驕傲的神情,活像守了多年的小媳婦終於等到丈夫歸來。
  這兩個人是兄弟?
  眾人頭上都頂了個碩大的問號。
  兩個人從頭到尾,從上到下,沒有一處相似的地方。
  周章長相是偏於棱角分明的陽剛俊朗。
  而周印,倒不是說他不陽剛,而是他面色白皙,線條柔和,那五官不說精雕細琢,也是百里挑一的秀麗,身上那股千年不化的寒冰氣質又將容貌的優點發揮到極致,如同青松覆初雪,蕭蕭肅肅,讓人眼前一亮,又半分不敢小覷。
  若說周印是哪國出來的皇族公子,也是可信的。
  但現在周章的話,周印並沒有否認,可見兩人真是同胞兄弟。
  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啊!眾人暗自感嘆。
  「呵呵,呵呵,」周章旁邊的師弟乾笑,「難怪我一看到道兄就覺得親切,原來是師兄的弟弟啊!」
  眾人默,第一次聽到有人誇周印親切的。
  唯獨周章笑得開心又真心:「那是,寶兒從小就可人疼,現在越發可愛了!」
  可愛……
  想到縮小版的周印梳著雙髻對別人撒嬌要糖吃的情景,再看看此刻面無表情的某人,眾人不約而同抽了抽嘴角:「……」
  太可怕了。
  眼見場面趨向弱智發展,周印不得不開金口:「這裡妖獸清剿了沒?」
  說到正事,周章也斂了笑容:「我們剛殺了一批,論理應該是沒了。」
  周印道:「我們畢竟是別派的人,貿然上去拜訪不方便,你先回去稟明你的師長,再到前門處接我們。」
  因周辰身份特殊,不一定樂意去金庭門,但周印又有些事情必須與周章說,故有此語。
  周章從小習慣了聽周印的話,聞言也沒多想:「那好,我們先回去,你到前門那裡等等我。」
  說罷帶著師弟師妹,回去稟告了。
  待人一走,周辰道:「阿印,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周印知道,出來這一趟,碰到白虎的事情,關乎妖族存亡,周辰再怎麼漫不經心,作為一族之長,怎麼也得回去從長計議。
  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周辰有點失望,滿以為就算沒有擁抱什麼的,也說一兩句道別的親熱話。
  等了一會兒,聽見周印道:「保重。」
  周辰:「……」
  他還是低估了周印不解風情的程度。
  云縱原本坐在樹下,此時也道:「我沒興趣去金庭門,亦告辭了,有緣再見!」
  說走就走,乾脆利落,一點也沒有周辰的拖泥帶水。
  周辰暗自翻了個白眼,心道算他識相。
  「阿印——」沒了外人,周辰拉長調子,開始用哀兵策略。「我這一去,也不知要多少時日無法相見,心好痛……你就沒有別的與我說了嗎?」
  那兩個手下,已知趣地避到一邊去。
  周印莫名:「說什麼?」
  他的修為足以自保,身邊又有人護持,不虞有險。
  周辰裝可憐:「你看我為了救你,剛才連羽毛也燒掉幾根,咱倆不分你我,我也不要什麼虛話,可你難道連抱抱我都不肯嗎?」
  若云縱還在場,必要不恥周辰人前人後兩個模樣,不過周印何許人也,聽了之後表情也沒啥波動,嗯了一聲。
  「你變成雞。」
  周辰:「……那是朱雀吧。」
  周印挑眉,有區別嗎?
  周辰不情不願變成毛團,「這下總可以抱了吧?」
  周印嘴角微彎,抱起他,頭微微低下,唇在絨毛上碰了一碰。
  毛團轟的一聲全紅了!
  「阿,阿,阿印!」
  本來期望很小,結果變成超級大的驚喜,任是周辰在他面前裝可愛裝習慣了,也忍不住結巴起來。
  周印:「怎麼,不滿意?」
  「滿意極了,滿意之至!」毛團瞬間又恢復人形,摟住周印,眼中滿是歡喜之色。「你不是想看看我原來的模樣麼?」
  他說著,手上不知塗了什麼,往臉上抹了幾下,消去煥顏丹的效果,一張俊美不失霸氣的面容逐漸顯露出來。
  若說原來那張臉陰柔過甚,流於女氣,現在這張就正常許多,雖然依舊俊美,但五官分明而深刻,鬢髮如漆,眉宇若刃,隱隱流露的,是真正睥睨眾生,獨屬於皇者的氣度。
  周印點評:「比原來好一點。」
  有剛才那一親,周辰現在覺得自己是世間最幸福的人,就算周印現在說他醜絕人寰,他也會覺得對方只是害羞。「你雖智計百出,學識淵博,可隻身在外,我不放心。」
  他握住周印的手腕,順手將一隻手環套上去,那手環色澤渾厚,模樣古拙,襯著周印白皙膚色,卻有種說不出的別緻。
  「這東西可以擋你三次殺身之禍。」
  不拿白不拿,周印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
  「阿印——」周辰嘟起嘴唇,霸氣全無。「再親一個嘛,再親一個!」
  周印:「……」

  72、

  等周章稟告了師門之後,到前門迎接時,發現門前只剩下周印一人在那裡。
  周章奇怪:「他們呢?」
  周印道:「嫌你吵,走光了。」
  「……」周章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兄弟久別重逢,自有一番離情要敘。
  當然,激動的只有周章一人,周印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
  若不是覺得拉著手不方便走路,只怕周章還要拉著他的手亦步亦趨走上去。
  周章興沖沖:「寶兒,你這些年……」
  周印:「專心走路。」
  周章焉了:「哦,師父讓我帶你去見見他老人家。」
  周印嗯了一聲。
  周章還想問什麼,見了他這模樣,只好勉強按捺下來。
  金庭門雖然比不上上玄宗這樣的超一流門派,但規模好歹也比鏡海派大,而且它的設計與其它門派不大一樣,從半空中俯瞰,內門和外門就像兩個同心圓,一大一小,寓意生生不息。
  金庭門畢竟也是傳承上千年的門派了,內門是一座城堡式建築,談不上金碧輝煌,但是恢弘大氣還是有的。
  他們這一路上碰見不少人,俱都主動與周章打招呼,由此可見他在金庭門中人緣確實不錯。
  周印他們從蓮音仙府出來,才知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外面竟過了十年之久,連同他在鏡海派被併入上玄宗之後出來遊歷,已整整過去十三年,雖說在修真人看來,十三載不過彈指一過,可眾人不免也有桑海桑田之感。
  周章離家至今,總共三十五年,在短短三十五年裡,他就從一個無知孩童,一躍成為金丹修士,這進步不能說快速,簡直是驚人了。
  周印比他多了一世的經驗,也不過才到了築基後期,可見這修為一道,要往上晉階,比登天還難,而周章有如斯成就,也不枉當初周印一鎚定音,讓周柴夫婦同意他來金庭門修煉。
  周章之所以修煉的速度如此之快,不單因為他天分高,這世上天分高的人多了去了,像云縱這樣的人,資質也不在周章之下,但周章勝在心境。
  一般來說,聰明的人,凡事也要比別人想多一點,心裡頭存了事,在修煉時也會有妨礙。常言道,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周章心底無私,再光明不過,從來不會不會算計這算計那,對人更是溫和惇厚,十足君子之風,這一點連周印也不如他——前世生存的環境決定了周印必須得步步算計才能活下來。
  周章的師父是金庭門的長老,地位僅次於掌門,論輩分還是掌門的師叔,因此周章在金庭門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門裡入門稍晚點的,也得喊周章一聲師叔祖。
  論理,修為到了金丹期,就可以收徒了,不過周章跟自己師父宋長老說了,自己覺得現在修為還不足以為人師,想要專心修煉,等到元嬰期再收,他師父自然無有不允。
  周印聽了這話,自然知道他是因為不想收了徒弟之後影響修煉,但周章能把話說得如此婉轉,看來也並不傻。
  金庭門不像上玄宗,沒有一般情況下不許使用法寶的規定,所以飛行法寶速度再慢,片刻也就到了。
  宋長老所住的地方叫和風居,裡面佈置得頗為別緻,門前幾圃地,還搭起了葡萄架,此刻炎炎夏日,翠綠枝葉纏藤而起,將架子遮得滿滿噹噹。葡萄架下,一張籐椅搖搖晃晃,灰色布衫的老人坐在那裡,手裡挽著一把蒲扇,腳邊蹲著一隻渾身白色的大胖貓,見著他們喵了一聲,也不跑。
  「師父!」周章揚起笑容,快步走到老人跟前,又撓了撓白貓的下巴。「麵糰,你又胖了!」
  麵糰白了他一眼,起身換了個位置趴下,用屁股對著他們,尾巴一甩一甩。
  「師父,這便是我與你說的,我弟弟周印,小名寶兒。」周章拉過周印,笑嘻嘻道,「寶兒,這是我師父,你也喊他師父好了。」
  「見過宋長老。」周印道。
  「寶兒!」周章有點急了。
  周印出身鏡海派,結果現在鏡海派被併入上玄宗,要知道上玄宗人才濟濟,別說金丹修士,築基修士更是數不勝數,哪裡缺了周印這麼一個人,而且他自並派之後,事隔十三年才回去,不說有沒有人記得他,就算有,估計也早沒了他的位置,所以周章便想著讓周印拜入金庭門下,正好與自己一個師父,兄弟倆朝夕相處,自己還可以照顧弟弟,實在是兩全其美。
  殊不知周印完全不聽他的。
  「你莫插嘴,」宋長老擺擺手,「我與你弟弟說話。」
  周章只好閉嘴。
  宋長老年輕時曾是金庭門不世出的天才,如今也有元嬰中期的修為,是整個金庭門修為最高,輩分最尊崇的人,眼光不可謂不高,更不是鏡海派那幫人可比的。
  當年鏡海派掌門壓根就沒注意到周印這個人,只不過見他幾次表現不錯,才生了拉攏他給新掌門作助力的心思,此時宋長老仔細打量周印,卻馬上就得出一個結論:此人不簡單。
  周印站在一個元嬰高手面前,面色平靜,別說緊張興奮,連一丁點情緒都看不出來,與其兄有天壤之別。照理說一個築基小修士,在宋長老面前,那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但他不僅沒有侷促,還安之若素地看了幾眼這裡的景緻,可見壓根就沒把面見宋長老當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樣的人,不是太狂妄,就是內藏錦繡。
  宋長老看了他半晌,才道:「一個門派對於修士來說有多重要,不需要我說,相信你也明白,在太初大陸上,散修是很難生存下去的,如今鏡海派已無,以你的修為,去了上玄宗,未必會被待見,如果你願意,可以留下來,拜入我門下,與你兄長一道。」
  以宋長老的地位,能說出這樣一番話,那完全是看在周章的面子上,而且已經許給周印天大的好處,雖然金庭門算不上一流宗門,但能拜宋長老為師,比起在鏡海派,不知體面了多少倍。
  不過周印做事,向來出人意表,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從前去鏡海派,是因為自己上輩子是魔修,做什麼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如果想要走一條與魔修截然不同的修真路子,就得接受鏡海派這種循規蹈矩的正統修真方式。
  誰知道小門派也不安生,三天兩頭出幺蛾子,最後連門派也沒了,周印本也想另找個門派安頓下來繼續修煉,但是從蓮音仙府出來之後,卻改變了想法。
  從種種跡象來看,上界對於人族,實在談不上什麼好感,更甚者,可以說是不懷好意,加上太初大陸莫名其妙冒出一大堆妖獸,周印隱隱覺得這有可能是行將大亂的預兆。如今各國各自為政,本就有著修真門派在後面暗中操控,推波助瀾,如果上界或魔族之類的再來橫插一桿子,這天下大勢只會更亂起來。
  既然如此,無論他在哪一個修真門派,有可能都逃不過清靜,與其這樣,倒不如等自己結丹之後,就回到自己前世修煉的洞府,一心一意閉關去。
  周印道:「多謝長老垂青,不過我本是鏡海派之人,如今鏡海派併入上玄宗,於情於理也該到上玄宗一趟,若他們看不上我,再另行計較。」
  他難得跟別人解釋這麼多,那完全是看在他那二愣子哥哥的面子上。
  周章一聽就急了:「寶兒,留在這裡有什麼不好?」
  宋長老也不願勉強人,周印這修為他還看不上,沒的上趕著還要求人家拜自己為師父,剛才那麼說也沉吟片刻,便順水推舟道:「也罷,隨你了。」
  別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就這麼被周印白白浪費掉了,周章氣個半死,又無可奈何,只得向師父告了罪,拉著弟弟到自己住處去細說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明明大好的機會,難道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嗎,這麼多年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見……」
  周章可憐兮兮地看著周印,心裡急得要命,還不敢衝他發火,哀怨堪比怨婦。
  周印沒理他,直接道:「你回周家村去看過了?」
  周章一愣,點頭:「十幾年前我抽空去了周家村一趟,結果那裡什麼也沒有了,爹娘也不知去向,後來我去縣城找舅舅一家,發現他們家也搬走了,從此就杳無音信。」
  季榮一家搬走的事情,周印倒是不知,他沉吟片刻,道:「他們是被殺死的。」
  「什麼?!」周章騰地站起來。
  周印將周柴夫婦的死因略略說了一遍,末了道:「這件事情跟東嶽國相蔣暉有關,但牽連著別的內情。蔣暉也是個修士,此人這些年經歷東嶽內部傾軋,奪嫡風波,還穩坐國相之位,可見大不簡單,你別急著去報仇,等我查明了再說。」
  周章素來對周印十分信服,心中縱然悲憤交加,也點點頭應了。
  「寶兒,若你不想留在金庭門,有什麼打算嗎?」
  周印道:「我自是有打算,不過還要在你這裡待一段時間。」
  周章大喜:「別說一段時間,你待一輩子都成!」
  周印睨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要待到結丹為止,你這裡清靜,正好借我閉關。」
  他這一笑,真可謂如詩如畫,看得周章霎時呆了,心道明明是一母同胞,怎的寶兒便生的如此好看,連門中最好看的師妹也不如他了。
  周印在蓮音仙府這段時間,並不是白白度過的,即便是破陣鬥法,也無時無刻不在磨練自己的功法。
  從築基到結丹是一個質的飛躍,意味著從低階修士踏入了高階修士的門檻,從此便能得窺天道一二,探索更高深的修真境界。
  他原本還打算等一切事了之後找個清靜地方先閉關再說,然而現在遇到周章,也就有了變數。
  周章這裡很清靜,他雖然人緣好,但師父輩分高,一般沒人敢來打擾,因為妖獸的事情,宋長老常常被請去議事,和風居沒什麼人在,周印開始閉關衝擊結丹。
  結丹期如同一條分水線,在此之前,有的人天分高的,晉階速度可能很快,一般也沒什麼人會因晉階而隕落,但是結丹則不同,一些資質尋常的修士,在沒有萬全把握的情況下,是不敢結丹的。
  所以周章很憂慮。
  他沒事就到周印閉關的地方外頭轉幾圈,眼瞅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裡頭卻始終沒有動靜。他知道有些人甚至十年二十年也不會出來,但事關周印,關心則亂,免不了想多一點。
  還是宋長老一句話點醒他。
  「你如今也是金丹未穩,就有閒情替別人操心,就算想幫他,也得自己先練好再說,到時候看著弟弟也結了丹,你自己才金丹初期,不嫌丟人?」
  周章只好聽從師父之言,也靜下心來修煉。
  他這樣惇厚坦蕩的性子,在心境上是毫無阻滯的,所欠缺的不過是經驗和熟練度而已,一旦他肯全心全意投入到修煉上,必然是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待到十年之後,周印成功結出金丹之際,周章也已成功晉階到金丹中期。
  一旦出關,周印卻有許多事情要去做了。
  周印上輩子的洞府被他自己下了禁制,需要等到結丹之後才能開封,那個地方隱秘無比,且有自己的獨門封印,不虞被人發現。靈隱劍畢竟只是中階法寶,法力有限,隨著他修為的提高,漸漸已經發揮不出威力了,也幸好還有那個地方,存了不少東西,正好過去瞧一瞧。
  周章本想著出關之後再留他住一段時間,沒想到周印急著要走,一時之間很惆悵。
  「寶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印額角抽了抽,「我要出去辦點事情,到時候東嶽國都上京見面就是了。」
  他決定的事情無人能更改,周章再不捨也只好目送著他離開。
  「寶兒,萬事要小心,不要逞強了,你現在雖然已經結丹,但是世上高手千千萬,一山還有一山高,遇事能避就避,不要強出頭哦!」
  「寶兒,潔淨術雖然可以清潔衣服,但總歸不如沐浴來得舒坦,我已經給你備了幾套換洗的衣物,就放在你那個戒指裡,記得拿出來用。」
  「寶兒,到時候記得去找我,不要忘了……」
  「寶兒……」
  周印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轉身就走。
  踩著靈隱劍在云間回頭,那身影還佇立在山峰之上,往自己的方向遙望。

  73、

  太初大陸上山脈繁多,如鏡海派便是以鏡海山脈而命名,鏡海山脈綿延數千里,成為東南一帶最大的山脈。
  一路往西,越過蒼和與西陵,在太初大陸最西端,卻有一條人跡罕至的山脈,名為天帝山。
  天帝山與上界天帝八竿子打不著,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之所以叫天帝山,是因為此山幾乎橫跨了西陵的西面國境線,其中山峰大多巍峨迂闊,高聳入云,遠而望之,云興霧灑,煙霞萬態,冰雪覆頂,五色交輝,若瑤台仙境,故以天帝名之,以示當地人對這座山脈的膜拜。
  遠望天帝山如此壯麗,待真正爬上去,卻不怎麼享受了,上面氣候多變,一日之內也晴雨不定,有時七月盛夏時節還會颳起暴風雪,若是尋常人上去,十有八九是沒命回去的,久而久之,人們也就敬而遠之,在天帝山下數十里遠的地方,才開始有寥落人煙,附近村民打獵採藥,更是要繞路走。
  對於修士來說,這種惡劣的天氣構不成威脅,讓他們止步的原因還有一個,那便是這裡有妖獸出沒,不僅如此,在某些山峰,常年暴風雪不斷,這種情況下,飛行法寶難以派上用場,即便你是元嬰高手,也須得徒步在上面行走,與老天對抗,與妖獸作戰,豈是凶險二字可以形容?
  起初許多修士還曾來過此地,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集天地靈氣於一身的藥材或法寶,結果俱都一無所獲,有些人還葬身此地,從此不光是普通人,就連修真人的足跡,也很少踏上天帝山。
  那是真正的千里冰封,不毛之地。
  周印卻獨獨把洞府設在這裡。
  他前世以魔修起家,一無靠山,二無背景,太初大陸上,但凡鐘靈毓秀的山山水水,早已都有了主,要落腳談何容易,就算你先佔了地兒,後來者如果實力居上,你讓不讓?總歸沒個清靜。
  秉承著最危險同時也是最安全的理念,他曾經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在這座天帝山脈上,終於尋到一處隱蔽而又上佳的修煉之地。
  天帝山的主峰為天帝峰,其餘大小各有十餘座山峰,周印的洞府就在其中一座小峰上,外頭常年掛著一層冰瀑,從來沒有融化過,後面卻是別有洞天,周圍也下了諸般禁制,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打開封印的竅門。
  他孤身一人到了天帝山腳下,在附近農家買了幾大罈酒,才開始登山。
  越往上,條件就越惡劣,到時候又要築起周身結界,還要應付可能碰上的妖獸,難免分身乏術,酒一來可熱身,二來遇見妖獸的話,還有大用途。
  山下天氣很好,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周印買了酒便馭著靈隱劍往天帝山飛去,那頭村民們眼見如此情狀,只當遇見了仙人,叩首膜拜不提。
  周印到了半山腰,天氣便開始轉壞,陰云密佈,狂風四起,他收回靈隱劍,一步步往上走。
  雪花隨著風勢大片大片刮下來,周印有護身結界在,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腳步依然很快,如履平地。
  時隔五千多年,這裡因為人跡罕至,並未有太大的變化,這條路是走熟了的,幾乎閉上眼睛也知道往哪個方向。
  風似乎更大了些,在山峰之間撞擊,形成恐怖的回聲,又帶來不尋常的氣息。
  周印驀地頓住腳步,靈隱劍入手。
  一股隱隱約約的妖氣隨風勢傳遞過來,卻讓人辨不清方向。
  周印閉上雙目,傾聽四周的動靜。
  風聲像是要把世間所有一切都摧垮,天地之間,千里空曠雪荒之地,彷彿僅剩周印一人,孤獨佇立於此。
  他驀地睜眼,一躍而起!
  隨著身形在半空一轉,靈隱劍隨之揮去,一道白霧般的劍氣自劍身綻出,劈了過去。
  只聽得噗嗤一聲,前方分明空蕩蕩的地方,卻有一道灰影被劍氣擊中,往後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面的山壁上,岩石上不少積雪隨之撲簌簌掉落下來。
  被殺死的妖獸是一隻碗貓,身形如碗大小,卻最擅長在雪地裡隱匿蹤跡。
  天帝山上本來就有妖獸,一隻碗貓沒什麼出奇,只不過……
  周印嘴角一抽,轉身飛奔向前。
  身後雪塊越掉越多,聲響越來越大,整座山體如同被撼動一般,山頂積雪紛紛從上面滾落下來,聲勢劇烈,驚天動地。
  一隻碗貓引發的雪崩。
  幸而他反應夠快,等到逃離險境時,也堪堪到了洞府門口。
  眼前晶瑩剔透,自稱冰雪世界,若是旁人在此,斷然看不出這片冰瀑裡面的玄機。
  遠處雪崩漸止,風聲稍停,陽光不知何時也冒了出來,鋪灑在雪地上,映出一片無瑕琉璃。
  周印站在冰瀑前,先凝神感覺了一下周圍的結界,發現這結界還是前世自己離開時的模樣,完好無缺,可見從來沒有人到過這裡。
  他從須彌戒裡掏出一套符籙,這是在出發前就準備好了的,符文上面的咒術是專門對應洞府封印的,除了他,沒有別人能夠畫出這套符。
  符籙擲了出去,懸於半空,九張符籙形成一個井字形狀,霎時又融入結界之中,消失不見,周印馭著靈隱劍繞過冰瀑,幾乎沒費什麼周折就進去了。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饒是冷靜如周印,眼裡也禁不住露出喜色。
  他之前放在這裡的東西,果然原封不動,包括一些法寶,和足夠自己晉陞到金丹後期修為的靈石。
  周印從前只把這裡當成一個棲息之地,東西從來就沒有好好收拾過,除了分作法寶與靈石兩堆之外,法寶那堆散亂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堆金光閃閃的垃圾堆。
  如今結成金丹,靈隱劍大可只當作飛行法寶來用,而洗天筆來頭太大,以他現在的修為,洗天筆同樣只能發揮出相當於金丹修為的威力,如果碰上金丹後期以上的高手,他就很難有發揮的餘地。
  周印走過去,在所有東西里挑挑揀揀,半晌終於挑了件東西出來。
  這也是一把劍,沒有劍鞘,只用一層厚厚的黑布纏著。
  解開布料的層層纏縛,一股強大溫和的靈力從劍身散發出來,瞬間充盈了整個洞府,劍身渾厚烏黑,毫不起眼,只有劍刃上刻著水屬性符籙。
  周印想起來了,這把劍名為蒼河,是他有一回在北疆冰層之下發現的無主之物,順手就帶了回來,當時他的修為已到了元嬰後期,這把劍對他來說作用不大,拿回來之後便擱置在一旁,卻沒料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收了蒼河劍,又拿了一副十相自在圖和所有靈石。
  東西在精不在多,當年跟余諾下龍影潭,那個洞府裡好東西那麼多,他也看上眼,現在對著自己的洞府,更不會恨不得把整個搬走,這裡頭最有用的,當屬他拿的這兩樣東西,蒼河劍與十相自在圖。
  後者卻是他與一個佛修鬥法,那佛修技不如人,死在他手下,他便將對方的法寶收了過來,這也是修大法默認的規則了。
  拿了東西,他並不急著走,這裡雖然資源稀缺,但勝在無人打擾。
  一個月後,周印出關,前往上玄宗。

  74、

  葉沐是上玄宗的弟子。他資歷不長,是十年前才入的門,但如今已有煉氣八層的修為,可見天資聰穎。
  這裡是上玄宗山腳下,葉沐與其他一些上玄宗弟子被分配到此處巡邏,上玄宗並沒有打算讓這些低階弟子當炮灰去應付妖獸,所以葉沐他們的職責也僅僅是警戒而已,如果碰上妖獸突襲,就需要立即聯繫上面。
  北斗山七峰矗立,曉籠霧,夕繞霞,山下青林翠竹,四時俱備,仙花瑤草,香起春溪,佳果繁枝,澄漳霽潔,令人遊而忘返。
  但再美麗的風景,看多了也就覺得尋常了,葉沐自三年前被分到這裡輪班警戒,便日日在這片區域巡邏,久而久之,閉上眼睛也能指出方向了。
  山下很平靜,葉沐百無聊聊地走來走去,心裡默默來回演練著自己昨天記下的一招法術,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下意識回頭,看到來人,不由長吁了口氣:「黃師兄,你嚇死我了!」
  黃文君笑他:「膽子這麼小!」
  兩人很熟,葉沐白了他一眼:「在練習法術呢!」
  黃文君道:「哪裡不明白,讓師兄我教教你好了。」
  葉沐問:「哎,黃師兄,我就不明白了,雖然說現在到處都有妖獸的蹤跡,但是這裡是上玄宗,師祖們修為那麼高,周圍又布下天羅地網,那妖獸真有那麼大膽子敢到這裡來?」
  他入門之時,碰巧趕上傳來妖獸來襲的消息,但當時太初大陸也就是零零散散三兩隻的規模,並不被各大門派放在眼裡,誰知隨著時間的推移,妖獸不減反增,各國州府不少百姓因此遭殃,各國束手無策,人心惶惶,不得不求援於本國的修真門派。
  上個月初,上玄宗掌門清和真人收到一封信,為大陸第二宗門天衍宗宗主所書,言道天衍宗發現中階妖獸的蹤影,提醒上玄宗小心。
  不僅是上玄宗,青古門,萬山門等大宗門也陸續收到天衍宗發來的訊息,各大宗門不約而同提高了警惕,上玄宗這邊,由天璇峰主青玄真人在北斗山脈附近布下防禦陣法,一旦有妖獸氣息靠近,陣法便會自動開啟。
  黃文君道:「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不過有防禦陣法在,也無須太過驚惶了。」
  葉沐撇嘴:「我不是驚惶,我是羨慕那些可以出去消滅妖獸的師兄弟們。」
  朝廷權威再大,那些士兵畢竟也都是凡夫俗子,所以當蒼和境內也出現妖獸時,皇帝自然馬上就想到要跟上玄宗求援。這邊上玄宗派了一批人過去,到各地幫忙對付妖獸,也才剛剛是半個月前的事情而已。
  葉沐嘴裡叼了根草,靠在樹幹上,閒得發慌:「想要增進修為,還得多多增加實踐經驗才好,一直困在這裡算什麼事兒!」
  他大聲感嘆:「沒師父的孩子像根草啊!要不是師父在結丹的時候隕落,我也不會被踢到這裡來了!」
  後腦勺隨即被黃文君拍了一巴掌,「哪來那麼多牢騷!」
  葉沐唉聲嘆氣:「難道不是嗎,我之前沒進來前,畢生夢想就是能進上玄宗,哪怕成為一個雜役弟子也好,哪裡知道天下第一修真宗門裡頭也有這麼些攀高踩低的事兒!」
  黃文君嗤笑:「你那師父又不見得多疼你,不過是個名頭罷了,若說倒霉,我比你還倒霉一百倍呢!」
  葉沐也聽說過鏡海派併入上玄宗的事情,聞言也有幾分歉疚,嘿嘿笑道:「對不住啊黃師兄,勾起你的傷心往事了!」
  「不要緊,」黃文君雙手枕在腦後,悠閒地看著天空。「說起來也是我自己無能,像與我一同長大的好友,除開一個失了蹤的,另外一個,如今也已修到築基後期了。」
  葉沐八卦道:「你說的築基後期的那個是賀芸師姐吧,其實賀師姐蠻漂亮的啊,你怎麼沒考慮過……嘿嘿!」
  「嘿你的頭啊!」黃文君瞪了他一眼,「這種壞女子清譽的話以後別再說了!」
  葉沐與他胡鬧慣了,也不以為意:「可我聽說過以前你有個相好的青梅竹馬,就是失蹤的那個嗎?」
  黃文君略略變了臉色,須臾便恢復平靜:「不是,失蹤的那個叫周印,是男的,也是與我和賀芸一同長大的人,如今不知生死。」
  「那青梅竹馬呢?」葉沐把腦袋湊過來,打破沙鍋問到底。
  「嫁人了。」黃文君淡淡道。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哦不對,應該是,長恨人心不如水呀……咿呀啊……」葉沐在那裡荒腔走板地唱著,擠眉弄眼。
  黃文君被他這一搗亂,那點子傷春悲秋早就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這小子……」
  他話未說完,陡然變了臉色。
  葉沐還未意識到古怪,眯著眼睛哼歌,神情愜意。
  衣襟卻被一股大力陡然拽起,黃文君將他生生抓了起來,又狠狠地推開。
  「搞什……」
  砰的一聲,原先他們坐的位置多了一個大坑。
  「快跑!」黃文君聲調都變了。
  葉沐一邊後退,一邊下意識抬頭一看。
  一條立起來一丈多高的大蛇,朝他們吐著蛇信。
  蛇首一半人臉一半蛇鱗,雙目通紅,幾乎要流出血來。
  剛才那個坑,正是怪蛇用尾巴鞭出來的,葉沐若是反應再慢一點,此時就被打成渣滓了。
  兩人二話不說,馭上飛行法寶逃命。
  「媽的這是什麼玩意啊!」葉沐吼道,一邊往後擲出一道符文。
  符文打在大蛇身上,燃起火焰,大蛇甩了甩尾巴,火焰隨即被撲滅。
  「女悅!」黃文君回吼。
  他馬上就認出來了,這玩意就是當年他與周印等人在鏡海山脈碰到的妖獸,時隔多年,當初那種瀕臨死亡無處可逃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條女悅比當初他們看到的還要大上一點,黃文君知道以自己和葉沐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打贏它。
  「師兄你快出手啊!」葉沐急道。
  「出個屁,還不報信!」黃文君也是滿頭大汗。
  這裡不是有防禦法陣嗎?
  念頭一閃而過,便聽見葉沐哭喪著聲音道:「我,我找不到傳訊煙花了!」
  他手忙腳亂地掏東西,身體還差點因為失去平衡而從飛行法寶上跌落下去。
  黃文君聽到這話都快吐血了,「你這混蛋,快找啊!」
  偏偏自己的傳訊煙花今天卻忘了帶。
  他一面回身一劍,劍光砍在蛇鱗上,又是消弭於無形。
  兩人都覺得死期將近。
  大蛇一張嘴,黃文君他們就聞到濃烈的腥臭之氣。
  「哎喲我受不了了,沒被咬死也要被熏死啊!」葉沐大喊。
  「到那邊去,那裡有同門也在警戒,人多好對付!」黃文君道,一邊往東南面飛去。
  其間不過是彈指,他們幾乎將畢生功力聚集於飛行法寶上,人在危急時刻的潛能是無限的,飛行速度竟因此提高些許,離那大蛇遠一點了。
  兩人提著一口氣,飛了許久,沿路瞧見那下面倒了四五具屍體,心都涼了。
  「都死了,都死了……」葉沐似乎不敢置信,喃喃道。
  這些人都是與他們一樣,今日輪到巡邏警戒的上玄宗弟子,卻沒想到悄無聲息就死在這裡。
  為何如此大的動靜,他們竟沒有察覺,而上面亦無人下來查看?!
  葉沐一分神,身體一歪,就要從飛行法寶上掉下去。
  那頭大蛇很快追了上來,身體往前一竄,張開嘴,蛇牙森森,蛇涎欲滴,正好夠得著葉沐。
  黃文君大急,咬咬牙,提劍刺向大蛇,一面伸手去拉葉沐。
  卻不料那蛇首靈活一轉,突然咬住他的劍,只聽得一聲悶響,寶劍斷成兩截。
  黃文君目瞪口呆,心想完了。
  大蛇吐出半截斷劍,蛇尾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掃向他們。
  一道玄光自天際而來。
  還沒等黃文君他們反應過來,那大蛇尾巴已經應聲而斷,血雨濺了兩人一頭一臉。
  大蛇發出類同於慘叫的聲響,急急就要往後退。
  那道玄光卻不肯讓它退,掉了個頭斬向蛇首刺去。
  黃文君他們這才看清楚,玄光原來是把劍,劍身烏黑,連帶著劍氣亦是玄色。
  大蛇沒了尾巴,平衡性大大降低,想要逃跑卻摔了個跟頭。
  說時遲,那時快,玄劍已經從蛇頸的位置穿透過去。
  玄劍一朝得手,立時飛回其主手中。
  大蛇被刺了個透心涼,身體重重摔在地上,折斷無數花草。
  黃文君二人只當是門中有人發現異狀趕過來支援,鬆了一口氣之餘,便要與來人打招呼,這才看清對方的面目。
  「阿印?!」黃文君愣了愣,驚喜道。
  周印收回蒼河劍。
  「剛在那邊還有一隻,被我殺了。」
  二人一驚,難怪這裡無人生還。
  「為何無人發現?」周印問,以堂堂上玄宗的實力,不該如此。
  黃文君苦笑:「我們也不知,這裡本來是有防禦法陣的,竟沒發揮作用,我們要回去稟明情況,你與我們一道吧。」
  周印沒說話,就是沒反對。
  黃文君早就習慣了他這種風格,轉身馭上飛行法寶。
  「走吧。」
  一旁葉沐卻在偷偷打量周印,對他而言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就在碰見大蛇之前還聽黃文君提起過,卻沒想到此人修為竟有如此之高,已然是高階修士了。
  再多看兩眼,發現這人冷則冷矣,模樣卻好看得緊,眉是眉,眼睛是眼睛,比那賀芸賀師姐還要好看上幾分。
  周印突然開口:「看夠了沒?」
  葉沐差點沒被口水嗆到,連忙乾笑著挪開視線:「看夠了看夠了!」
  二人去的是上玄宗歷代掌教所在的天樞峰,沿途關卡重重,因妖獸來襲之事,戒備又嚴密了幾分,但眼看那些弟子神色平靜,一如之前,似乎根本就沒發現山下的異樣。
  「怎麼會沒人發現?」葉沐自言自語。
  「你們那個陣法有問題。」周印淡淡開口。
  哈?葉沐看著他,莫名所以。
  周印卻不再說了。
  ……黃師兄你這竹馬的性情好怪。葉沐嘴角抽了抽,又不敢再追問。
  黃文君二人還遠遠未到能夠直闖掌教住處的地步,加上周印面目陌生,自然要再三盤問,此事十萬火急,黃文君內心焦灼,不由就流露出來。
  一路來到靈壽宮外,大略說明情況之後,那守門弟子也不敢怠慢,馬上進去稟報,不一會兒,那人疾步走出,拱手道:「掌門請你們進去。」
  時隔多年,靈壽宮的敬元殿還是如同周印上回來的那般,幾乎沒有什麼變動,清和真人坐在裡面等著他們,下首坐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周印額角一跳。
  云縱看著他:「你結成金丹了?可喜可賀。」
  清和真人笑道:「周道友,別來無恙,云縱已向我說過了,你們出外歷練,感情很好。」語氣和藹熟稔。
  當年周印代表鏡海派在這裡與青古門的人鬥法,轉眼已有二十三年了。
  只是這感情很好,又從何說起?
  他看向云縱,卻見對方朝他微微一笑。
  清和真人似乎看出他的疑問,笑道:「云縱本也是上玄宗人,拜在我門下,只是常年深居簡出,連本門弟子亦多有不知他的。」
  聽其語氣,可見云縱在上玄宗的地位還不低。
  周印輕輕點頭,對云縱道:「久仰,久仰。」
  云縱嘴角一抽,這是在回敬自己隱瞞了身份嗎?
  卻聽清和真人話鋒一轉,道:「這是怎麼回事?」
  問的是黃文君他們了。
  黃文君被剛才一打岔,也已經冷靜下來,很快將情況敘述一遍,饒是清和真人冷靜沉著,也不由微微色變。
  「云縱,你帶人下山去看一下。」
  云縱點點頭,起身大步往外走。
  清和真人又與黃文君他們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勉勵讚揚一類的,黃文君倒也罷了,葉沐入門沒多久,第一次跟掌教近距離接觸,激動得說話也有點結巴了。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本座有幾句話與周道友說。」清和真人道。
  二人起身,黃文君對周印作了個「我在外面等你」的口型,便與葉沐一道走了。
  「周道友,我還記得,當年你不過築基修為,就敢兵行險招,用鷓鴣湖裡的水,將那青古門的人打得無話可說,這份機智,實在難得。」
  「不敢當此謬讚。」周印對清和真人的印象還不錯。
  清和真人笑了一下:「如今鏡海派早已併入上玄宗,你也算是上玄宗之人,若是願意留下來,可以拜在我門下,與云縱一道,彼此也有個照應。」
  周印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就算這老頭會留人,自己最多也就是去其他峰主門下而已。
  「讓我考慮一下。」
  「道友隨意就好。」清和真人捋鬚頷首,並無不悅之色。
  周印出了敬元殿,就瞧見黃文君在外頭走來走去,似乎等得有點心神不寧,若不是守殿弟子瞪了他好幾眼,只怕那花圃裡的幾朵花就要被他摧殘蹂躪了。

  75、

  「阿印!」黃文君轉頭瞧見他,大步迎了過來,臉上歡欣溢於言表。
  不能怪他如此高興,實在是自周印走後,這些年來苦多於樂,偏還沒有一個可以訴說的人,葉沐算是說得上話的,可他不是當年一起從鏡海派過來的,很多事情也沒法和他說。
  周印還是表情缺缺,寡言少語,看見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但黃文君卻不以為意,怎麼看都覺得他親切無比。
  「掌教與你說什麼了,是不是要你留下來?」
  「嗯。」
  「那你怎麼說?」
  「考慮考慮。」
  黃文君無語,許多人欲入上玄宗而無門,這人倒好,還考慮考慮。
  他笑道:「反正你現在沒事兒,走,到我那地方坐坐!」
  黃文君的住處不在天樞峰,而在瑤光峰。
  當年鏡海派併入上玄宗,上玄宗根據各人資質修為分配資源,待遇最好的是原來的鏡海派掌門魯延平,被分到瑤光峰主清元真人座下,並成為親傳弟子,這些年來跟在清元身邊,也算小有所成。
  其餘諸人,卻都際遇不一。
  像黃文君,同樣也是被分到瑤光峰主座下,卻沒有魯延平那般運氣,他成為瑤光峰芸芸弟子中的其中一員,這些年因為遭遇變故,修為也無起色,如今卻淪為三流弟子一類的地位,從此番跟著葉沐在山下戒備便可以看出來了,竟連出外收伏妖獸的活兒也輪不上號。
  而劉小宛,當年本與黃文君青梅竹馬,關係比與其他人都會好上幾分,旁人本以為他們以後定然結為道侶,誰知來到上玄宗之後,劉小宛的美貌引起許多人的注目,這裡人才濟濟,捧著劉小宛的人自然也要比在鏡海派時多得多。結果便是天璇峰峰主清玄真人的侄子迎得美人歸,而劉小宛這棵孤弱無依的蒲草,寧願依附在強者的庇蔭下,被他人納為妾室,也不願隨著黃文君在一起吃苦受累。
  其實人往高處走,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黃文君自小與她要好,如何接受得了這個打擊,鬱鬱之下,修為自然也就無甚進展,而無論在哪裡,都是依靠實力來說話的,他修為平平,自然也就被越發排擠在核心弟子的圈外。
  反倒是原先看不慣劉小宛,也與黃文君交情平平的賀芸,被玉衡峰主清瑩真人要了去,拜在其門下,成為峰主的關門弟子。這些年來一心修煉,兩耳不聞窗外事,竟也已到了築基後期,眼下正閉關衝擊結丹,無法出來。
  說起來,黃文君原先也看不慣賀芸總是要針對劉小宛,結果現在沒了劉小宛,他們見了面還能和和氣氣說上幾句話。
  誰也沒想到,當初在四人之中最晚入門的周印,竟成了修為最高的。
  黃文君一肚子苦楚無人訴說,好不容易遇到周印,自然是一股腦都倒出來,末了嘆道:「若是我當初和你一樣離開鏡海派就好了!」
  周印淡淡道:「你現在也可以離開。」
  黃文君噎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這裡或許沒有尊榮的地位,但起碼能夠提供遮風避雨的地方,上玄宗作為天下第一大宗門,別派弟子看到他們也要客氣三分,若是他努力修煉,也終有出頭之日,這些都是上玄宗這塊金字招牌帶來的好處,黃文君自然捨不得丟棄。
  周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雖然別人瞧不起他,但他也從未起過暗算別人的心思,算得上中規中矩,所以周印對他並無惡感,如果厭惡他的話,也不會在這裡聽他說了半天廢話了。
  「女人跑了,可以再找,修為低,現在開始修煉,以你的資質,就算不能到元嬰,結丹應該沒問題。」周印輕描淡寫道,他認為自己的話是最好的安慰了。
  結果黃文君聽了,越發愁眉苦臉,「什麼,我真的沒有到元嬰的希望了?」
  周印道:「你成天坐在這裡說廢話,別說元嬰,結丹都沒希望了。」
  黃文君苦笑,他的「安慰」真是別出心裁,不過效果顯著,自己確實沒有之前那般沮喪了。
  周印真沒覺得那個劉小宛有多大魅力,能把一個黃文君迷成這樣,或者說在周印眼裡,能夠讓他覺得有魅力的人基本沒有,至於周辰,還是變成毛團的時候比較順眼。
  雖然周印說要考慮一下,但清和真人並沒有虧待他,特地指了一處上好的客居讓他暫且住下。
  換了一個月前,像周印這樣的金丹修士在上玄宗或許不算什麼,但最近由於妖獸頻頻出沒,應蒼和國君之請,上玄宗派了不少中層弟子出去幫忙收伏妖獸,以至於門中隱隱形成一種中空的局面。
  周印既然與上玄宗有這樣的淵源,清和真人拉攏他,也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留在這裡,冠上上玄宗弟子之名,自然也要為上玄宗出力,但離開,未必就能討得了好,外面妖獸漸多,想找一個清靜修煉的地方也難。
  念頭轉了一番,周印有了決定。
  那頭黃文君還在絮絮叨叨勸他留下來。
  「依我說,你就別走了,連北斗山都能出現妖獸,更何況是別的地方,留在這裡,至少還有充足的靈石……」
  外頭傳來一聲鶴鳴,清越嘹喨,劃破長空。
  周印心念一動,起身往外走。
  黃文君:「誒,阿印?……你往哪兒去?」
  院子外頭,齊人高的仙鶴立在那裡,歪著腦袋打量走出來的人。
  看到周印走近,它鶴嘴一張,一顆紅色丸子吐出,飛向周印。
  丸子落入手中,即化為一封信。
  周印打開它。
  親親我的心肝寶貝小印印,你還好嗎,我是你家的親親小辰辰啊!
  一別十年,雖然知道你在閉關,我也是會吃醋的,不知道你有沒有天天想我,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妖族裡面美女很多,但是你不要擔心,就算美女再說,我也會牢牢把持住,我冰清玉潔的身軀只屬於你,那些女的長得再美,我也不要放在眼裡,男的也是。
  最近外頭妖獸很多,但那都不是我放出去的,說實話,有這閒工夫還不如多跟你親親,為這事我現在還脫不開身,不過很快就可以來見你了,你要等我,自己小心。
  周印嘴角抽了抽,繼續往下看。
  下面周辰又長篇累牘,用了長達上萬字的內容來描述他對自己的思念之情。
  那隻白鶴還站在那裡,理也不理吃驚的黃文君,逕自望著周印,似乎在等他回信。
  周印看完,在原來信下的空白處寫了回信,交給白鶴。
  白鶴銜起信,又將其變為丸子吞入腹中,長吟著飛走。
  黃文君嘴巴半天合不攏:「阿印,這是你豢養的寵物?」
  周印還未說話,卻見天邊一道紅光,又是一人馭著飛行法寶過來,轉瞬便至眼前。
  云縱風塵僕僕,面上還有冷意未褪。
  看這樣子,像是在山下碰見了什麼事,但又不大像。
  「你若有空,我帶你到你眼下的居處看看。」云縱對周印道。
  黃文君立時識趣道:「阿印,那我先去修煉了,大師兄,你們慢聊。」
  周印跟著云縱到目的地才發現,自己的住處是在云縱居所旁邊,兩個院子相連著,枝葉滕蔓相繞,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山下情形如何?」既然決定要留下來,很多事情自然要瞭解清楚。
  云縱冷冷道:「那個防禦陣法,被人做了手腳,對妖獸不起作用。」
  周印問:「此陣何人所布?」
  云縱道:「天璇峰清玄師伯,師父已經去找他了。」
  周印道:「他與你師父關係如何?」
  云縱一怔,道:「他與我師父關係不錯,只是對名利稍微看重了點,聽說當年我師父得了掌教之位,他頗有微詞,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你的意思是……?」
  周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的笑容堪稱詭異,云縱卻吁了口氣,淡淡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作此想,只是一來沒有證據,二來旁人也不信。」
  陣法無效,如果沒有周印那一打岔,山下的弟子全部死光,妖獸神不知鬼不覺上了山,就算到時候沒能對上玄宗造成毀滅性打擊,也會因此讓其他人質疑清和真人的領導能力,上玄宗也難免要起內訌。
  云縱又道:「現在外頭流言四起,都在說妖族要殺了太初大陸上的所有人族,重新奪回當年的權力。我去過蓮音仙府,自然知道那些妖獸與周辰沒關係,但是不代表旁人知道,所以你最好讓他不要出現在人前,我聽師父說,各大門派現在商議著要聯合起來對付妖族,他縱然能力通天,也擋不住這麼多人。」
  「這種時候他不會做這種蠢事的。」周印心道,那隻毛團表裡不一,只有他黑別人,哪裡輪到別人陷害他,只怕現在他正等幕後主使者沉不住氣先露面。
  周印又問:「你還有心事?」
  云縱道:「沒有。」
  周印也不追問:「喔。」
  轉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云縱道:「等等。」
  拿出一根釵子,遞給他。
  釵子周身清雅如雪,精緻異常,正是當日云縱在神仙集買去的潑雪釵。
  周印莫名其妙:「???」
  云縱:「送你。」
  周印:「我不戴女人的東西。」
  云縱:「那你送別人。」
  周印:「那轉送你了。」
  云縱:「……」
  周印懶得理他,轉身回屋,打坐。
  直到隔日黃文君過來看他,興致盎然提起這段八卦。
  黃文君如是道:「你還不知道嗎,難道昨日云師兄來找你,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嗎?之前我還聽別人說他如何厲害如何了得,如何少年早慧,如今已是金丹後期的修為,但就一個男人來說,他也實在太倒霉了點,唉,我真同情他,簡直跟我的命運一樣坎坷!」
  周印:「你嘴角咧得太高,不大像同情。」
  黃文君連忙摸摸嘴角:「……有嗎?嘖嘖,我跟你說,聽聞鼎鼎大名的碧波仙子就是他的未婚妻!」
  周印茫然:「碧波仙子是誰?」
  黃文君頓了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碧波仙子乃是全天下男人夢寐以求的美嬌娘,居然從小就被訂給云師兄,這兩人是有婚約在身的。」
  周印道:「全天下男人,我不是男人?」
  黃文君嘴角抽了一下:「你不算。」
  周印的反應冷淡無法澆滅他的興致勃勃,「結果云師兄出外云游之際,那碧波仙子竟然另嫁了他人,她的新夫君,則是天衍宗宗主之子,昨日碧波仙子遣人來,將一應訂親信物都退了回來。哎,你說做男人做到這份上……」
  「做到這份上咋樣?」一個聲音冒出來。
  「臉都丟光了!」黃文君拍案而起,又帶了一絲幸災樂禍:「是男人就該去把那女的搶回來!我聽同門說,師兄昨天回來之後臉色忒難看,還借酒澆愁,那叫一個頹廢啊……」
  「哦,是嗎?」
  「那是,照我說……」話語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轉過頭。
  云縱對他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黃師弟,你很閒麼?」
  「不不……」黃文君乾笑。
  「既然你這麼閒,那勞煩你到後山采一千棵歸於草給我吧。」
  黃文君垂頭喪氣地走了。
  想來是這幾天議論這樁八卦的人太多,云縱早就麻木了,「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清玄師伯死了。」
  周印微微皺眉:「什麼時候的事情?」
  云縱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今日清晨。」
  周印道:「昨日你師父剛剛找過他。」
  云縱點頭:「在那之後清玄師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許任何人去打擾,今日他的弟子有事前去稟報,發現異狀,破門而入,發現他已經死了。」
  周印道:「自殺,他殺?」
  云縱道:「他殺。」
  周印淡道:「一個元初修士,怎麼可能死得無聲無息。」
  云縱忽而露出古怪的神色:「當時他趴在桌子上,桌子上寫了一個字,被他的手蓋住,天璇峰弟子進去挪動屍體的時候,發現了那個字。」
  周印問:「寫什麼?」
  云縱道:「恆。」
  周印挑眉。
  云縱道:「上玄宗七峰裡,天權峰秋閒云師叔的道號,便是清恆。」
  周印道:「那現在呢?」
  云縱道:「天璇峰的人鬧到師父跟前,要求討個公道,師父不得已,先將秋師叔關起來,等候處置。」
  七峰雖然一向以掌教馬首是瞻,但七峰內務則各自為政,掌教不曾干涉,突然出了這麼大一件事,天璇峰群龍無首,必然如同塌了天一般。此事幹係重大,周印即便沒有足不出戶,也可以想像現在整個上玄宗鬧成什麼樣了。
  周印沉吟片刻:「七峰現在有幾個峰主在?」
  云縱道:「除了已死的清玄,帶領弟子出山降伏妖獸的清微之外,還有五個,只不過,瑤光峰清元,素來沉迷修煉,一年到頭基本都是在閉關,有什麼事一般也指望不上。」
  秋閒云被關,這便又少了一個。
  周印道:「也許有人想讓上玄宗亂起來。」
  云縱道:「不錯,所以我已經派人加強了山下的戒備。」
  周印道:「你希望我做什麼?」
  跟聰明人說話很輕鬆,云縱冷峻的面容微微冰釋:「天衍宗那邊來了人,請上玄宗過去共商對付妖獸的計策,師父讓我去,我想邀你同行。」
  周印道:「上玄宗莫不是沒人了?」
  云縱道:「既然你已經決定留下來,便是上玄宗的人,再說現在這裡亂糟糟,想必你也不樂意繼續待著,相信等我們回來,我師父那種老狐狸已經處理好了。至於最後一個理由,我能說與你合作起來比較順手麼?」
  周印挑眉:「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留下來?」
  云縱忽然笑了一下,「咱們一起那麼久,這點默契我還是有的。」
  周印看了他一眼,「我有個感興趣的問題。」
  云縱:「嗯?」
  周印:「那潑雪釵本來是要送你前未婚妻的?」
  云縱:「……」
  話說周辰那頭,喜滋滋地從白鶴嘴裡拿到回信,又喜滋滋地打開一看。
  回信只有三個字:知道了。
  周辰:「……」
  一旁的侍女良姜很好奇:「尊主,上面寫了什麼?」
  「沒什麼。」周辰忍住吐血的慾望,把信收起來,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身姿挺拔俊麗,氣度巍巍如松。
  尊主不愧是上古神獸,行止容姿無不優雅絕倫。良姜心道,對周辰的崇拜越發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
  我要再接再厲,寫一封驚天地泣鬼神讓阿印一讀就感動得流下淚水的信。周辰心道。
  七月十四。
  云縱一行啟程前往天衍宗。
  為首的雖是玉衡峰峰主清瑩,但旁人或許不知,她卻知道云縱深受清和老道看重,指不定將來就是傳接衣缽,繼承掌教之位的人,故而清瑩不敢忽視怠慢云縱,處處都與他商量,詢問意見,而云縱又每回都會拉上周印,這一來二去,上玄宗的人都知道掌教新收了個金丹修士為弟子,同樣倍加倚重。
  上玄宗在蒼和東部,而天衍宗在西陵中部,幾乎整整跨越了一個蒼和國,這樣一來,路程極其遙遠漫長,像清瑩這樣的元嬰修士也就罷了,同行之中那些金丹期以下的弟子,卻無法承受如此長時間的法力消耗。
  「師祖,前邊有個客棧,不如我們下去休息一下吧?」少女嬌聲道,她是清瑩的隔代弟子,名為宛卿卿,人如其名,嬌俏玲瓏,也倍受清瑩寵愛。
  清瑩點點頭,作了個手勢,三代弟子們歡呼一聲,俱都往那客棧飛去。
  蒼和與西陵國境交界有一片沙漠地帶,這座客棧正是建在沙漠邊緣,也是在蒼和與西陵客商往返兩國之間的重要通道上,故而生意十分紅火,清瑩一行人到達的時候,一樓大堂已經熙熙攘攘,幾乎坐滿了人。
  這些人裡,不乏天南地北的商販走卒,自然也有些修士摻雜其中,乍一看修為高低不齊。
  那客棧老闆見多識廣,自然一眼就看出這行人氣度非凡,且不說云縱周印他們,便連清瑩這樣的元嬰修士,壽元雖已近千歲,但容顏十分美麗,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光彩照人。
  「各位仙人裡邊請!」老闆親自迎了出來,心裡卻暗暗叫苦,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又來一群?
  「你們這裡有空房嗎,來二十間上房罷!」宛卿卿道,一錠金子丟到掌櫃櫃檯上,大門派的人向來財大氣粗。
  「呵呵,仙人,仙人,真是不巧!」老闆賠笑,為難道,「你瞧,這大堂裡這麼多人,都是比你們早來的,一個空房也沒有了!」
  宛卿卿還待說什麼,卻聽得清瑩道:「算了,既是如此,我們到別處投宿吧。」
  說罷便要走,客棧老闆忙道:「諸位仙人,且等等,外頭天氣不好,眼看就要起風暴了,不如等等再走,這裡方圓幾百里,除了我們客棧,便沒有別家了!」
  清瑩望向眾人,只見那些修為淺的年輕弟子們,俱都露出疲乏之色,只得點點頭,對客棧老闆道:「罷了,就在這裡歇會吧。」
  老闆喜出望外,忙帶他們朝唯一一張空桌上走,一邊笑道:「我們這裡大堂是不收費用的,您要是叫了茶水,只收茶水點心費。」
  一張桌子怎麼夠所有人坐,滿滿噹噹坐了七八個人,那些男弟子自覺地把作為讓給尊長和師姐師妹們,自己則席地而坐。
  上玄宗這一行足有二三十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旁的眼瞅著這些女修年輕貌美,也不敢過來自尋死路。
  周印卻沒有坐,逕自往門口走去。
  外頭一片黃沙,天色蔚藍,看上去並不像有風暴的跡象,但是再仔細一瞧,遠處天際隱隱一抹灰黃,顯得混沌不清。
  「怎麼了?」云縱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
  「七月十四,天地會陰。」周印道,「晚上小心點。」
  


  76、

  「云師叔,周師叔,師祖讓你們過去用點東西。」宛卿卿走過來,一舉一動吸引了客棧裡所有目光。
  她不是那種嫻雅端莊的大家閨秀,更沒有超凡脫俗的冰清玉潔,容貌也非絕色,堪堪稱得上嬌俏玲瓏而已,只是這一身黃衣,輕盈若黃鸝,翩翩如蝴蝶,手腕腳踝各系一個鈴鐺,說話嬌憨可愛,又因年紀小,玉衡峰上下雖女子居多,大家卻都讓著她幾分,而她也並不恃寵而驕。
  「云師叔,你們在瞧什麼?」她站在云縱後頭,跟著他們的視線往外遠眺,卻什麼都沒看見。
  周印一直在觀察天象,沒有說話,忽而面色微微一變,心跟著一沉。
  對於一般修士來說,畢生追求長生,已經足夠他們忙不過來了,哪裡有時間去學那些根本用不上的醫藥星像一類的知識,但是真正的高階修士,不僅在人族許多雜學上有涉獵,有時甚至連帝王權謀之術也會感興趣地研究一二。
  周印上輩子修為高,壽命長,時間更多,自然有意無意就看了不少。
  此刻天漸漸晦暗下來,由於即將起風,天色也沒有以往清明,但天際劃過一道白光,形狀如帚的長星拖著常常的尾巴,在朦朧中挨著太白星落下。
  古書有載,彗星出入太白,金火之兵大用,百姓不安,干戈四起,天下更政。
  周印是修真人,天下各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興衰成敗與他無關,但是結合最近妖獸出沒的事情,再有他們從白虎那裡聽來的秘辛,不難想像,這種即將發生的大混亂,並不僅僅是兵火,可能還有別的大事。
  天下將亂。
  如果真如之前所猜測,上界插了一手,有心挑撥妖族與人族之間的關係,此時已經漸見端倪了,等到雙方兩敗俱傷時,他們便可坐收漁人之利。
  想到周辰的處境,他越發麵沉如水,不發一言。
  「怎麼了?」云縱站在旁邊,自然立時發現他細微的神色變化。
  「那兒有豆腐羹和糯米糕,你們不去吃點嗎?」宛卿卿渾然沒有察覺到周印的內心,笑嘻嘻道,「哎呀兩位師叔,莫不是不好意思與我們女流之輩坐在一起不成,那要不我們把位置讓出來,給你們坐嘛!」
  修真之人可以辟榖,但也不是一定不能吃東西,天下美食花樣繁多,蜜餞糕點一類更是女子最愛,玉衡峰上多為女修,自然也對此道情有獨鍾。
  云縱雖然深居簡出,與上玄宗眾人少有往來,但清瑩師叔的這位小徒孫,雖然年紀輕輕,行事卻頗有幾分磊落豪邁的風範,隱然是玉衡峰數一數二的後起之秀,他也經常聽到其名。
  宛卿卿見兩人都不說話,也不以為意,眼珠子一轉,落在周印身上。「周師叔,你還記得賀芸賀師叔麼,她常提起你呢,可惜這會兒她正在閉關,無法和我們出來,要不你們多年沒見,正可有一番敘舊呢!」
  真相是,周印這種人,即便一直沒說過話,但早已吸引了上玄宗眾女修的注意。太初大陸上,女修地位本來就比男修低,能夠有非凡毅力,像賀芸那樣一年到頭幾乎都在閉關的很少,她們其中很多人的出路便是找一個男修當道侶,合籍雙修,事半功倍。
  像云縱與周印這樣,年紀輕,修為高,又皆是掌教的弟子,自然受到所有人的關注,不唯獨男人才知好色而慕少艾,女子同樣也是,但又不好貿貿然上前搭訕,以致失了矜持,便遣了年紀最小的宛卿卿過來投石問路。
  宛卿卿沒奈何,只好過來套近乎,然而周印和云縱都不買賬,她只好又折回去,苦著臉,讓師姐們莫要再拿她作筏子了。
  卻說客棧裡人滿為患,不止往來商賈,還有不少修士,也是衝著天衍宗各宗門大會而去的,難免有幾個色膽包天的,見了宛卿卿她們這一桌鶯鶯燕燕難以把持,礙著清瑩,云縱這樣的高手在場,不敢動手,便動起其他歪心思。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外頭呼呼風起,初時只是尋常,後來越刮越大,將近卯時,原本太陽還未下山,忽然就天昏地暗,風勢鋪天蓋地,捲起漫天黃沙,將客棧外頭掛的旌旗吹得啪啪直響,外頭客商繫著的駱駝,俱都趴下來,將腦袋埋進沙子裡,馬匹則嘶聲長鳴,焦躁不安,若不是繩子繫著,只怕這會兒就要掙脫著跑了。
  一陣風沙從大門口掃進來,直將坐在門口的人送了一頭一臉的沙子。
  客棧老闆一見這陣勢,嚇得連忙吩咐店小二幫忙緊閉門窗。
  今晚沒有廂房的人,就都得在大廳裡湊合一晚,大堂裡人多,大家也並不如何害怕,反而有人怪老闆把大門都關起來,害他們看不見外頭的景象。
  說話的人一聽就是初次進沙漠的,老闆不由苦笑:「各位大爺,你們有所不知,若是大門敞開,咱們這裡所有人都得被吹上天當神仙去,眼下這風暴看起來小不了,還得祈禱著不要把咱們這個小地方給連根拔起才是!」
  眾人見他面色沉重,俱都議論紛紛,揣測這場風暴將有多大。
  夥計們忙著上樓提醒那些住客關緊窗戶,一時沒人招呼,碰巧清瑩這桌茶水用完了,一名上玄宗女弟子便主動提著茶壺到後面廚房去讓人煮水。
  之前見色起意的人看到這個好機會,哪裡肯放過,立時就跟到後面去了。
  大門一關,周印他們自然沒法再站在門口,便回來坐下,兩人輩分修為擺在那裡,坐著的人連忙紛紛讓出座位。
  這回出使上玄宗,除了清瑩之外,修為就數他們最高,底下多是玉衡峰的女弟子,還有兩個天權峰那個目下正被囚禁了的秋閒云的徒孫,也是要喊云縱二人一聲師叔。
  清瑩道:「你們看,什麼時候啟程好?」
  她性情溫柔謙和,從不擺架子,也十分好相處,雖是女性,卻是七峰中最受歡迎的峰主,不過這裡頭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便是她座下大多為女徒,有一些與其它峰的弟子結為道侶,層層關係勾連起來,別峰的人見了她都要禮讓幾分。
  云縱道:「貿然出發徒增危險。」
  他們三人自然沒問題,問題是要照顧其他弟子們。
  清瑩也是這麼想,只不過,「天衍宗那邊連發了三封信來,催得急。」
  云縱道:「不過是為了抬高身份罷了。」
  天衍宗實力不遜於上玄宗,卻要屈居萬年老二的位置,換了誰都會不滿。但天衍宗究竟滿不滿,沒人知道,眼下它卻藉著妖獸一事,廣邀天下宗門前往與會,商討對策是一回事,保不準也是要跟上玄宗別一別苗頭。
  所以清瑩聞言笑道:「確是如此,那便等風暴過了再走吧。」
  「啊————!!!!」
  此時,客棧後頭突然響起一聲慘叫,那叫聲裡蘊含著無限驚恐,彷彿看到了世間最讓人害怕的東西,令人不寒而慄。
  大堂裡原本說話的說話,打瞌睡的打瞌睡,被這一叫,俱都嚇了一跳,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劉師姐剛才去了廚房還沒回來!」宛卿卿騰地站起來,就往後面衝過去。
  眾人也都想起來,那個去吩咐廚房燒水的女弟子竟然還沒回來。
  不過萬幸的是,剛才這聲慘叫,是男人發出的。
  宛卿卿再聰穎,畢竟也還年輕,她修為尚淺,這一當先衝過去,若是前面有危險,無疑先著了道,但倉促之間她也沒多想,好在有人比她反應更快,卻見一道白影飄忽,清瑩已經閃入後廚。
  轟的一聲,大家反應過來,炸開了鍋一般,也有修士隨即跟著上前去查看,膽小怕事者則待在原地,議論紛紛。
  狹小的廚房裡,燭火已經熄滅,只餘外頭蠟燭的微光照射進來,朦朧難辨。
  瓜果蔬菜散落一地,濃濃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混雜著平日裡炒菜煮飯的油煙味,令人作嘔。
  牆上靠著一個人,渾身繃緊,看見有人闖進來,手上的紗綾差點就直接攻擊了,待看清來人之後,才露出驚懼的眼神。
  眾人這才看見這個姓劉的女弟子臉上身上全是血跡,而在她腳邊躺著一個人,生死不明。
  「怎麼回事?」清瑩反應很快,立時用神識查探了一番,卻一無所獲。
  「這裡……」女弟子劉媛驚魂未定,想起剛才一幕,竟恐懼得連話也說不全,張了張嘴,喉嚨發出咯咯聲響,臉色煞白。
  饒是女修,也要比尋常人膽大,理應不該殺個人就怕成這樣,清瑩微微皺眉,只覺得古怪,手指在她額心輕輕一點。
  用了靈力的手指讓額頭如有清泉灌注,讓對方逐漸平靜下來,但面色仍然難掩驚恐。
  「到底怎麼回事?」見她如此恐慌,清瑩的語氣也嚴厲起來。
  劉媛喘了口氣,總算能說話了:「有妖獸!」
  眾人一愣,這回不唯獨清瑩,連云縱和周印也都各自神識在周圍又搜索了一遍,還是什麼也沒有。
  清瑩道:「你是上玄宗弟子,縱然有妖獸,也不應亂了陣腳!」
  劉媛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為自己辯解。
  看著弟子嚇成這樣,清瑩也有點心疼,便要讓人扶她回去休息。
  話未落音,又是一聲淒厲慘叫響起。
  這次是從二樓客房傳出來的。
  大堂裡鬧哄哄一片。
  早在慘叫聲傳出來之時,就已經有修士上去查看究竟。
  待得清瑩等人回到大堂,那些人卻圍在那間出事的廂房外頭沒散去。
  這個說:「天啊,怎麼是這樣!」
  那個說:「真是妖怪,有妖怪!」
  宛卿卿也去看了,回來面色慘白:「那人死得很慘。」
  清瑩皺眉:「怎麼慘?」
  宛卿卿道:「頭沒了,身體破了個大洞,腸子內臟全部流出來。」
  她說得很詳細,其他女弟子卻有點承受不住,當場就摀住嘴差點沒吐出來。
  清瑩臉色也很難看,卻並非跟那些女弟子一樣,而是她馬上反應過來,這周圍有個看不見的敵人,正隱藏在暗處,虎視眈眈監視著他們,最可怕的是,自己的神識搜索竟然起不了作用。
  「劉媛,你方才看見的妖獸是何模樣?」
  「弟子也沒看清楚,不過那妖獸看上去長得像人一樣,只是四肢有利爪,似乎渾身都有尖刺,它一張嘴……」劉媛抖了一下,「舌頭從裡面伸出來,可以穿透人的身體。」
  眾人一愣,這倒長的什麼怪模樣。
  接連兩個人的慘死引起所有人的恐慌,那些修士倒也罷了,商人卻都嚷嚷著要走,一推門,外頭鋪天蓋地的風沙,嚇得他們連忙又關上門。
  大家開始向客棧老闆發難:「你這地方到底住了什麼鬼東西?!」
  老闆苦笑連連,任憑怎麼解釋也洗脫不了嫌疑。
  其中一人站在窗邊,正與老闆爭得臉紅脖子粗,忽然就聽見砰的一聲,地上的木板不知被什麼東西捅破,那個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直挺挺倒下。
  旁邊有修士眼明手快的,順手擲出符文,卻打了個空。
  眾人圍上去一看,發現那人從後背到前心被穿了個大洞,正汩汩流血。
  原本還想著可能是哪個人藏在這裡暗中下的殺手,結果剛才第三個人死的時候,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伸進來把那人一下洞穿的東西,是一根黏糊糊,鮮紅色,長得像舌頭的東西,十分噁心。
  敢情根本就不是人!
  這下全都炸了鍋。
  一片慌亂之中,唯獨清瑩這桌尚算淡定,妖獸再厲害,有元嬰修士在此,上玄宗弟子也就有了主心骨,另外幾桌修士,卻因修為尚淺,不免也內心惶惶。
  但清瑩美目一掃,卻發現周印與云縱二人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外頭漫天黃沙,客棧裡也兵荒馬亂,二樓的人擔心遭到暗算,趕緊收拾了細軟跑到大堂,大堂本來人就很多,這下子更擁擠了。
  人多並非更安全,反而給了偷襲者可趁之機。
  就在眾人熙熙攘攘鬧哄哄時,便又聽得一聲慘叫,清瑩反應極快,袖中飛出一道白光,朝聲源處打去。
  眾人還弄不清那白光究竟是什麼,就見白光重重打在慘叫的那人背後。
  噗的一聲,那人軟綿綿倒在地上,他身後也掉了一塊東西。
  大家藉著燭火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東西竟是一截舌頭,長約一尺,鮮紅猙獰,舌頭周圍有些血和粘液。
  再看那人,雖然清瑩出了手,無奈隔得太遠,怪物速度又太快,已經沒救了。
  到底是什麼怪物?!!
  恐懼層層遞進,大家有點承受不住了,客棧老闆有點倒霉,頓時就被憤怒的人們抓住衣領要狠揍一頓。
  「你這奸商,騙我們下榻,原來這裡才是阿鼻地獄!!」
  客棧老闆也鬱悶得快吐血了,忙不迭求饒。
  清瑩看著眼前這亂鬨哄的情景,不由微微皺眉。
  一旁宛卿卿輕聲道:「師祖,我們要不要佈個結界?」
  這怪物不像之前他們碰見的妖獸,看起來頗有頭腦,還知道要趁其不備各個擊破,最可怕的是竟然連修士的神識也無法察覺它的存在,眼下敵暗我明,饒是上玄宗出來的人也不得不警戒三分。
  清瑩剛要開口,那頭便有商人走過來,朝他們這桌跪下。
  「求仙姑救救我們的性命,我們願將所有財帛相贈!」
  此刻的周印和云縱,正站在客棧屋頂,佈陣。
  神識相當於人的第三隻眼,它取決於個人的修為,修為越高,所能捕捉到的東西也越多,但是連清瑩這種元嬰修士都捕捉不到妖獸的動向,他們也就不會浪費那個時間去搜索。
  周印直接用符文和靈力布了個七星陣,七星陣不算厲害,但佈陣人可以通過陣法波動感知妖獸的存在,不過周印無意為了個陣法把自己存的符文都耗盡,所以把云縱喊上,用他的靈力彌補陣法不足,也就差不多了。
  東方位七張,西方位……
  周印心無旁騖,默默計算,風沙捲至他跟前,又被護身結界擋住,渾身上下潔淨如初。
  云縱看著他認真佈陣的模樣,心中陡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覺。
  他很清楚,自己本身天資極高,如今雖被稱為千百年難得一出的天才,但實際上,就算資質再好,沒有師門資源的外在輔助,他也沒法在那麼短時間內有那麼高的修為,正是上玄宗的財大氣粗,才讓修煉事半功倍。
  反觀周印,出身於三流小門派,也非擁有上品雙靈根,但眼下修煉速度並不低,而且在他身邊久了,發現此人簡直就是個鬼才,不僅學識淵博,連觀天象,畫符籙,佈陣法,幾乎樣樣都會,哪裡像是小門派出來的人,那些元嬰修士,還未必有他這樣的能力。
  想了想,忍不住把這個疑問說出來。
  周印眼皮也不掀,回了他三個字:我聰明。
  云縱無語。
  良久,周印終於道:「好……」
  剛說了一個字,客棧裡又有慘叫聲,這回不止一個,而是接二連三。
  聲音很快被外面的風聲吹散,顯得微弱無比,但裡頭卻蘊含了人臨死前極度的恐懼。
  「東北角!」

  77、

  時間回到周印他們還沒布好七星陣之前。
  因為又有人被偷襲,大家慌亂之下,趕忙打開大門要逃出去,然而這大門一開,外頭狂風漫野,悉數刮了進來,將屋裡的溫暖吹得一乾二淨,連帶一樓大廳裡的蠟燭也通通熄滅,這下全部陷入黑暗之中,更給了妖獸可趁之機,慘叫聲此起彼伏,轉眼就有七八人遇害。
  清瑩這邊見勢不妙,已經在她們這桌周圍布下結界,方才請求清瑩救命的那幾個人趕緊靠了過來,其他人卻顧不得許多,他們已經把這個客棧當成鬼地,恨不得現在就能插上雙翅飛了,於是眾人一擁而上,往門口跑去。
  許多人出了外頭,卻發現外頭同樣黑漆漆的,別說星月,連光線都沒有,風聲在耳邊呼呼刮過,竟比在裡邊還要滲人,再要去牽駱駝,卻發現這些駱駝不僅死透了,肉也已經發出一陣陣難聞的腐臭。
  有些人膽怯又欲折返,有些人卻寧願出去面對風沙,也不想被可怕的怪物殺死在裡面,只不過無論是回去與否,這些人都注定不可能再有命留下來。
  風聲掩蓋了怪物的氣味,連修士用神識都無法搜尋到怪物的蹤跡,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們更加不可能在如鬼似魅,暴起發難的攻擊中生存下來。
  此起彼伏的哀嚎聲與慘叫聲很快被掩埋在赫赫風聲中,離客棧不過半裡的地方屍橫遍野,腸穿肚爛。
  這一切,客棧裡面的人無從知曉,因為他們也即將陷入一場極度的恐懼之中。
  客棧的東北角。
  此時大堂已經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俱都分散開來,覺得哪裡安全往哪裡躲,當然,清瑩他們那一桌,還在那裡坐著,妖獸似乎知道他們不好惹,由始至終沒往那頭招呼,由此也令清瑩心頭越發震動:之前碰到的妖獸,也有不少厲害難對付的,卻都不像今日這邊開了靈智,竟然也知道趨吉避凶,柿子挑軟的捏,又躲在暗處盯著所有人,伺機下手。
  一樓響起細細的抽泣聲,卻沒人敢大聲叫嚷,似乎是怕因此招來妖獸,逐漸安靜下來的大堂顯出過分詭異的安靜,客棧老闆雙目無神跌坐在地上,夥計們死了兩個,還有三個躲在一邊瑟瑟發抖。
  有個人想跟著商隊人馬出去,又有所猶豫,便沒走成,人縮在窗邊,手裡抓著一張凳子不放,似乎把它當成防身武器了。
  砰————!!
  一聲木板碎裂的聲音,這人所站著的腳下,倏地鑽出一條濕答答黏糊糊佈滿青筋的舌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他的下陰!
  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兀自呆呆地與眾人一道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那條舌頭若是洞穿他的下身,必然連同五臟六腑,脖頸腦汁一道由下而上被攪成稀巴爛,如同之前死掉的那些人一樣。
  然而這回他是幸運的。
  千鈞一髮之際,三道光芒從不同方向各自射向那條舌頭。
  第一道是清瑩的白光,第二道與第三道,則分別出自云縱與周印之手。
  只不過他們的目的也有所不同,清瑩只是為了射穿那條舌頭,云縱與周印卻是為了揪出完整的妖獸。
  清瑩修為比其他兩人要精湛得多,那道白光自然也要迅猛許多,不過眨眼之間,已經將妖獸的舌頭截為兩半。
  粘液和血水悉數噴在那人身上,那人還木然而僵硬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渾然沒反應自己已經逃過了一劫。
  說時遲,那時快,周印飛身上前,一把抓住剩餘半截連著身體的舌頭,將隱藏在木板下面的妖獸一把提了起來!
  手中蒼河劍刺入張牙舞爪的身體裡,那妖獸瘋狂掙扎,左手五指利爪往周印頭頂派去,卻被一道紅光攔腰斷成兩截,轟然倒地。
  那頭上玄宗弟子們五指飛彈,數十張符籙飛出去,懸於空中化為數十盞燈。
  也只有上玄宗才有這樣不吝成本的大手筆。
  大家俱都看清了剛才驚險的一幕,紛紛叫了起來。
  「云師叔!」
  「周師叔!」
  藉著燈光,他們終於看清這只始終隱藏在黑暗裡,神出鬼沒的妖獸的神面目。
  這東西乍看上去,就像一個大一號的人,身長七尺,壯碩龐大,全身肌肉糾結在一起,發紅發紫,又有一些地方已經腐爛,竟從裡面慢慢爬出一些白色的蛆蟲來,雙手卻不能稱之為手,除了同樣有五指之外,沒有什麼是與人一樣的,就連那五指也粗若樹枝,長著尖銳黝黑的利爪,隨時可以洞穿人體。面孔上一條舌頭被割去一半,剩下一半還留在外面,整張臉比尋常人還要大一圈,猙獰可怖,血肉模糊,眼珠全是眼白,不見瞳仁。
  然而眾人還來不及為消滅妖獸而慶幸,周印一句話讓他們又墮入冰窟。
  「這裡不止一隻。」
  所有人都驚叫起來,不約而同朝著周印他們跪下。
  「仙人救救我們吧!」
  「是啊,救救我們吧!我願把所有財帛都獻出來!」
  「我也是,仙人,仙人!小女今年剛滿十六,可以將她獻給仙人……」
  那些百姓從未見過修真人施展神威的手段,此時見周印等人本領高強,彷彿看見了一切希望。
  生死關頭,為了活命,許多原本覺得重要的東西,在生命威脅面前都不再重要。
  上玄宗的弟子們見此情景,不由微微皺起眉頭,臉上帶著幾許高高在上的悲憫,在這一刻,他們突然如此鮮明地意識到自己與這些販夫走卒的區別。
  周印沒有說話,也沒空說話,他正在仔細傾聽七星陣的動靜。
  云縱一把無常刀往地上一插,冷冷道:「都閉嘴。」
  那刀上還沾著妖獸的血。
  那些人頓時噤聲。
  清瑩沒有急著問情況,她看到兩人情狀,已知道他們定然是在外頭布了陣法,便對眾弟子道:「一會兒你們照顧好自己,妖獸當前,我未必分得了心。」
  上玄宗弟子們紛紛應是,其實也無須她說,眾人早已提了十二萬分小心,警惕地注視著週遭一切。
  外頭原本已經漸漸小了下來的風忽而又大起來,將窗戶打得啪啪直響,其中有幾個窗戶不牢靠的,被風一吹就打開了。
  但在這個時候,誰敢過去關窗,只得任由凜冽的風颳進來,七月時節,竟刮得人身上陣陣發冷,好在那些燈火是以符籙靈力燃起來的,不虞被吹滅。
  那些跑到外面去的人沒有再回來,也沒人有心思去關心他們,在這種極度緊張的時刻,有許多人忍不住神思渙散,不止一百倍的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
  鐺的一聲,把他們的恐懼從九天外拉回來。
  聲音是從廚房那邊發出來的。
  上玄宗弟子們面面相覷,云縱望向周印,後者微微搖頭。
  感覺不到妖獸的波動。
  就在此刻!
  一隻手自地板伸出來,將上玄宗弟子劉媛的腳踝抓住往下拖!
  劉媛手中的紗綾飛向旁邊柱子,牢牢纏住,面色煞白如紙。
  結界竟然不起作用!
  上玄宗眾人大驚失色,連忙將她上半身抱住,以免她繼續陷下去,那頭清瑩輕喝一聲,手中白光擊向地板,瞬間木板翻飛,數十塊大小木板同時被掀起來,眾人一瞧,才發現她的下半身已經陷了進去。
  幾名弟子一齊用力,便要將她扯出來。
  「住手!」清瑩,云縱,周印三人同時開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劉媛臉上露出極度痛苦扭曲的神色,隨著那幾名弟子用力一拔,將劉媛拔了出來,卻只有血淋淋的半截。
  周印突然發難,側身一躍,身體踩住柱子,又借力反力,落在劉媛旁邊不遠的地方,雙手握住蒼河劍往下重重一插!
  此處的地板剛才已經被掀掉,便見一股鮮血從下面湧了上來,漸漸浸透一小塊沙地。
  轟的一聲,屋頂破了個洞,一隻妖獸從上而下躍下來,撲向周印。
  云縱瞳孔一縮,手中無常刀劈向妖獸。
  清瑩也同時出手。
  妖獸當場被殺,維持著要撲向周印的姿勢,在他旁邊重重落地。
  那邊又有五六頭妖獸從不同方向竄出來。
  這些妖獸的能耐起碼能抵得上一個築基後期修士,又是力大無窮,敵暗我明,縱然是有清瑩他們在,也避免不了傷亡,又有十來個無辜平民喪生在妖獸的舌頭與利爪之下,另外還有幾個散修,同樣也是捉襟見肘,獨木難支,所以上玄宗眾人應付得格外吃力,尤其妖獸數目眾多,還懂得各個擊破,狡猾得很,實在很難對付。
  這一場戰鬥持續了整整半夜,直到卯時剛至,太陽初升,才堪堪停止。
  然而他們的勝利,是以在場逾半數的平民性命,一個散修,一個上玄宗弟子的代價換來的。
  一切都平靜下來。
  大堂裡彷彿連一根針都能聽見,眾人甚至連喘氣都不敢,清瑩望向周印。
  周印道:「沒了。」
  所有人頓時鬆了口氣,心裡卻止不住後怕,甚至有人忍不住放聲大哭。
  上玄宗眾人雖然沒有哭,臉上也都露出疲憊與傷痛之色。
  畢竟劉媛才剛剛死在妖獸手下,死狀還是如此之慘。
  在場之中,能夠勉強保持不狼狽的,唯有清瑩云縱周印三人。
  只見周印淡淡道:「前路還不見得平坦。」
  眾人一驚。

  78、

  東方既白,外頭風沙漸至,看上去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一眼望去,黃沙平緩而柔軟,半點看不出昨夜的肆虐瘋狂。
  擊退了妖獸,但每個人心裡都還沒平靜下來,許多人蜷縮在客棧一角,呆呆看著那些妖獸的屍首,個別膽小的已經嚇瘋了,在那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客棧老闆沒有瘋,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可以想像,經過昨夜之後,他的客棧就不能要了,以後就算倒貼,估計也沒人願意住到這裡來。
  然而對那些他們來說,能夠僥倖撿回一條命,而非像其他人那樣連個完屍都沒有,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對上玄宗眾人來說,此行無疑是令他們震撼的。
  這裡的許多人,從小就待在上玄宗修煉,未曾踏出宗門半步,在他們眼裡,上玄宗是無所不能,戰無不勝的,別說區區妖獸,就連其他門派也要相讓幾分。哪裡知道剛剛出來,就在半路栽了個大觔斗,不僅損失了一名同門,還第一次讓這些人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上玄宗這塊招牌不是走到哪裡都管用的。
  清瑩則想得更多,這種妖獸以前從未見過,一隻兩隻或許沒什麼,如果突然一下子冒出那麼多,饒是她這種元初修士,也應付得有點吃力,若不是還有云縱二人在,昨夜絕不僅僅是損失一個劉媛而已。
  更古怪的是,以自己的神識,竟然事先搜尋不到這種妖獸的蹤跡,說明它必然有什麼法子可以躲過修士的神識。再想深一層,如果這裡也出現妖獸,蒼和境內絕對不會太平到哪裡去,那上玄宗呢?
  她思及此,難免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現在立時就回去看看,但想起自己的職責,又有些左右為難起來。
  清瑩想了想,將周印和云縱請過來,又布下一層結界,讓別人無法聽到他們的談話。
  「云師侄,周師侄,你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雖是一峰之主,平日裡卻少有管事,日常事務大多是大弟子在管理,這會兒出來,那大弟子自然留在玉衡峰主持,且經過昨夜一事,她對周、云二人更無一點小看。
  云縱沒說話,直接看向周印,意思是你看著辦吧。
  當今世上,各國國君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無不賣力拉攏奉承自己國境內的修真門派,比如說上玄宗,直接被蒼和國君封為國教,清和真人則多了個蒼和國師的頭銜。不止如此,其他各國的政治鬥爭,也少不了修真門派在後面推波助瀾,甚至有些上位者,很可能本身就是一名低階修士。
  在這種情況下,修真與各國的命運緊緊聯繫在一起,修士地位自然尊崇無比。
  但云縱不同,他是一個很純粹的修士,畢生以追求長生大道為目的,他也很明白,一旦像他師父清和真人一樣,把精力分散在治理上玄宗內務上,那必然在修為方面就很難精進,所以他師父看似已是元嬰修為,實際上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達到飛昇大成的境界了。
  所以修大道者,須得心無旁騖,如明鏡台。
  不過在他眼裡,周印是個例外。
  經過這麼多次出生入死的並肩作戰,他發現越來越無法看透周印的底線,當初只以為是個小修士,結果實戰經驗豐富得很,以為他天資過人,卻發現這人只是普通的水屬性單靈根,以為他只是擅長畫符,結果連佈陣都會,還會看星星……
  像鏡海派這樣的三流小門派,決計培養不出這樣的怪胎。
  見云縱如此看重周印,清瑩只好把目光也投向他。
  盯著四目灼灼,周印毫無壓力:「還是去天衍宗。」
  清瑩問:「為什麼?」
  周印淡淡反問:「就算上玄宗現在出事了,連清和那老頭都不能解決的話,我們這點人回去了會有什麼用?」
  清瑩噎住,不得不承認他一針見血,便選擇性忽略「那老頭」這幾個略帶不敬的稱呼,蹙眉道:「天衍宗如此大張旗鼓廣邀天下宗門,甚至連散修亦可赴會,只怕不僅僅是商討對付妖獸那麼簡單。」
  這番話,七峰峰主在之前已經討論過了,清瑩此時說出來,是為了表示信任周印二人,願意與他們共同討論。
  云縱道:「那也得去了才知道。」
  清瑩思忖片刻,知道他們此時是無法掉頭回去的,便道:「我派一名弟子回去報信,我們即刻啟程,飛往天衍宗。」
  「不。」周印道:「一半走,一半飛。」
  「為何?」清瑩奇道,並沒有生氣。
  周印道:「我剛才去看了一下,那些妖獸,跟以前的不一樣。」
  清瑩點頭:「確是如此,這些妖獸彷彿已經有了些許靈智,雖然還未到達人的程度。」
  這正是她所擔心的地方,若是上玄宗周圍也出現這種妖獸,無疑會造成巨大威脅。
  云縱與周印相處日久,對他的說話方式也瞭解幾分,聞言道:「你還有話沒說吧?」
  周印看了他一眼,道:「那些妖獸,已經初步具備了人的雛形。」
  清瑩、云縱:「???」
  兩個人都沒聽明白,周印只好又開金口:「他們身上有一半人族血統。」
  饒是清瑩與云縱這般見多識廣,又沉穩淡定的人,也不由悚然變色,被震得半晌說不了話。
  周印怕他們還是一知半解,又下了猛藥:「也許是某種妖獸,與人交合,生下這種東西。」
  他說話是全無顧忌的,其他兩人聯想能力也很豐富,馬上腦補出一系列的場景,面色不由扭曲起來,又回想昨夜那些妖獸的種種做派,不僅四肢五官像人,連某些行為,也和人一樣,確實如周印所說。
  清瑩深吸口氣,很快鎮定下來:「不管如何,這件事情,一定要向師門稟報,讓他們趁早防備。」
  說罷又恨恨道:「想不到妖族殘忍若斯,竟做出這樣傷天害理,有悖常倫的惡行來,果然天下修士人人得而誅之!」
  云縱是知道內情的,這件事根本與妖族無關,不由看了周印一眼。
  出乎意料,周印卻也一言不發,沒有幫周辰洗刷嫌疑。
  因為有結界阻擋,三人說了什麼,其他人是不得而知的,上玄宗眾人只瞧見他們面色凝重,知道內容必然很重要,也不敢去打擾。
  一個時辰後,三人商議完畢,清瑩命宛卿卿即刻飛回上玄宗報信,自己則帶著其他人繼續前往天衍宗,並且聽了周印的話,前半段路程走,後半段路程才用飛行法寶。
  上玄宗眾人自從有了自己的飛行法寶之後,就很少用雙腳走,能飛則飛,一來更拉風,二來也是省力氣,這次清瑩讓他們用雙腳走,雖然心頭不解,也都沒異議,但這一走,卻讓他們大為震驚。
  原先從離開上玄宗的時候,蒼和境內大致還是太平的,雖然之前聽說過妖獸零星出沒,但是百姓並沒有受到什麼干擾,依舊正常生活,然而似乎從他們越過兩國邊境,進入西陵國內開始,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沿路走來,妖獸層出不窮,幾乎清一色都是他們之前碰到的那種半人半獸的怪物,所到之處,村莊幾乎悉數被屠殺殆盡,許多人被妖獸洞穿肚子,卻又一時死不了,腸子流了一地,慘絕人寰。
  上玄宗眾人震驚之餘,自然也不手軟,妖獸殺了不少,經驗也長進不少,但是所見所聞仍舊令他們有種如在夢裡的感覺。
  怎麼出來一趟,局勢竟惡劣到這種地步了,妖獸不是已經絕跡很多年了嗎,一下子這麼多,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眾人殺殺停停,到了一個叫明河村的地方,發現這裡竟然還有炊煙裊裊,有炊煙意味著有活人,麻木的心不由多了幾分驚喜。
  「師祖,我們進去瞧瞧吧。」一名弟子道。
  清瑩點點頭,率眾入了村。
  那村長年逾七十,一見是修士到來,自然將全村人都喊過來迎接他們,當作神仙般熱情招待。若是放在以前,上玄宗弟子們還有幾分傲氣和矜持,但經過這幾天的事情,也就收斂起鋒芒,反倒是村長見他們平易近人,越發嘖嘖感嘆起來。
  將眾人奉為上賓,請他們各自落座,村長才道:「小老兒活了這麼多年,竟有幸接連兩回招待仙長們,實在是與有榮焉!」
  清瑩問:「上一回是誰?」
  村長笑道:「是天衍宗的仙長,他們菩薩心腸,來幫我們殺妖獸的。」
  天衍宗在西陵的地位,就像上玄宗在蒼和的地位一樣。
  清瑩道:「我們這一路走來,看到有不少妖獸出沒,惟獨這裡太平無事,想必是天衍宗的功勞了?」
  村長嘆了口氣,黯然道:「上個月我們這裡也出現了妖獸,當時一些人下地干活去了,老朽也是因為外出訪客,才躲過一劫,這裡死了一半的鄉親,萬幸的是,當時天衍宗的仙長恰好趕到,消滅了妖獸,這才救了我們。」
  上玄宗眾人一聽這話,結合這幾天以來的見聞,不由越發擔心自家門派的安危,只祈禱前去報信的宛卿卿能夠平安到達。
  清瑩道:「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村長道:「仙長說,現在外頭世道亂,叫我們別亂跑,不然小命就沒了。」
  清瑩又問:「既然他們曾經來過,難道就沒有留下什麼陣法符文,讓你們免於下次劫難?」
  村長茫然地望著她。
  旁邊一名弟子解釋道:「我們師祖的意思是,那些人,有沒有教你們什麼法子對付妖獸,否則下次妖獸還來,怎麼辦?」
  村長聽明白了,搖搖頭:「仙長很忙,怎麼會在我們村子多作停留,說完話就飛走了。」
  清瑩微微蹙眉。
  給了村長一些符文,讓他家家貼上,沒事少出門之後,一行人便離開明河村。
  清瑩問兩人:「你們怎麼看?」
  云縱道:「不合常理。」
  清瑩點頭:「不錯,照理說,妖獸雖然被殺,但難保什麼時候還會再出現,為了安全起見,天衍宗應該要教村民一些法子,也好避開妖獸,怎麼會一走了之?」
  云縱道:「兩個可能。一,他們是低階弟子,身上沒有帶什麼符文,也不擅長陣法。但這個可能不成立,因為既然能被派出來,那必定事先得了囑咐,什麼也不會的話,早就死了。那麼也許就是第二個可能,他們是故意的。」
  如果天衍宗想要收買名聲,搶奪天下第一大宗的位置,這個說法倒也說得過去。消滅妖獸之後,拍拍屁股就走,不管這些村民死活,也沒人能說他們什麼,在世人眼裡,修士本就比平民高貴,能夠幫忙殺妖獸,已經是紆尊降貴了。
  周印道:「還有一個可能。」
  其他二人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周印意味深長:「他們知道妖獸不會再來。」
  這句話內涵很深,清瑩回味了好幾遍,面上漸漸也帶出了震驚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們知道妖獸在哪裡出沒,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沒?」
  「不錯,你們沒有發現嗎,這一路過來,很多妖獸被消滅,都是天衍宗的功勞,但無一例外,沒有看到什麼善後的措施,至多不過指引他們往西陵北邊逃難。」
  一個大門派,做事怎會如此虎頭蛇尾,考慮不周?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對這場災難胸有成竹。
  這一番推論縱然可怕,卻並非沒有依據,所以清瑩不僅沒反駁,甚至考慮起他們到達天衍宗之後的安危。
  「如此,我們到達天衍宗之後,先不要打草驚蛇,看看情況再作準備。」
  周云二人自然沒有異議。
  眾人本來還要再走些地方的,如今清瑩一拍板,便要即刻飛往天衍宗。
  三人的討論並沒有讓上玄宗弟子們聽見,因此許多人對前往天衍宗參與宗門大會這件事情,猶抱了幾分期待和熱切。
  要知道天下宗門群英薈萃,自然少不了切磋鬥法,也是成名出風頭的好機會。
  惟獨清瑩憂心忡忡,知道這趟天衍宗之行,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掀動天下的腥風血雨。

  79、

  這年頭,飛行法寶也有講究,劍修用劍,佛修用銅缽,袈裟,佛珠,還有的女修用釵子,蓮花,真可謂五花八門,甚至連毛筆硯台,也有人用來煉化成飛行法寶,以示其風雅,可見修士並非真正超凡脫俗,在人皆有愛美之心這一準則下,凡人和神仙都沒什麼兩樣。
  清瑩他們急著趕往天衍宗,一行二三十人,法寶各異,當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尋常人抬頭望去,只能瞧見二三十道絢麗的光芒自頭頂飛過,如霓虹橫架晴空,流光溢彩,瑤碧生輝。
  之前用雙腳走路,一個月也走不到天衍宗,但現在用了飛行法寶,不過兩個時辰便可至。
  許多修真門派都選擇依山傍水,那是因為山水靈氣最多,唯獨天衍宗別出心裁,這個門派位於西陵中部,位置比西陵國都還要正,當年天衍宗的開山祖師看中此地匯聚八方靈氣,正好處在西陵的龍脈之上,不比任何建在山上的宗門差。
  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眼光,天衍宗建派七千多年來,由一個勢單力薄,毫不起眼的小門派,發展成為如今的天下第二大宗門,與上玄宗不分軒輊,連西陵國君也要避其鋒芒,將國都略略北遷,竟不敢與天衍宗爭這塊風水寶地。
  然而若是以為天衍宗建在平原上,沒有其他門派那樣險峻巍峨的話就錯了,雖然地勢低,但氣魄一點也不低。
  上玄宗一行人在離天衍宗剛還有一大段距離時,就瞧見一座建築物如尖峰利刃,直插雲霄,頂端那片片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出點點金輝。
  許多人都未曾來過這裡,見狀便發出驚嘆聲,只聽得清瑩笑道:「我上回來的時候,跟你們一般年紀,當時見了這尖頂,也是稀罕不已。」
  旁邊有弟子問:「師祖,這座尖塔是用來做什麼的?」
  清瑩道:「這是宗師塔,用來供奉天衍宗歷代祖師,不是住人的。」
  又有弟子道:「起這麼高,難道就不怕觸怒上界諸神嗎?」
  清瑩笑了一下:「據說他們其中有一位祖師成功飛昇上界了的。」
  所以就有了靠山和關係戶,可以建這麼高的塔?上玄宗怎麼沒這麼牛氣呢。眾人暗暗嘀咕,也不敢再問她。
  等到達天衍宗地界時,一大片建築物瞬間呈現在眼前,給人以鋪天蓋地的震撼感。一股強大而渾厚的靈隨之力撲面而來,如泰山之勢,隱隱威壓,讓人有點喘不過氣,頓感壓迫,修為薄弱的弟子趕緊暗自運起自身靈力抵擋。
  不同於上玄宗分為七峰,天衍宗的建築是分八個方位來分佈的,中間一上一下兩個廣場,暗含八卦太極之意,他們方才看到的那座尖塔,便是位於八卦正中央,被所有殿宇簇擁在中間,彷彿君臨天下,而周圍都是它的臣屬。
  從半空望下去,這種震感的感覺更加強烈。
  但震撼歸震撼,難免有人不忿:「師祖,這,這也是天衍宗故意的?太欺負人了吧!」
  想他們上玄宗雖是天下第一大宗,行事謙遜溫和,至多是在山下不准使用飛行法寶罷了,哪裡像天衍宗這般咄咄逼人。
  清瑩為他們釋疑,也是講解:「天衍宗地處靈脈之上,底下靈氣充沛,源源不斷包裹著整個門派,他們利用這種優勢,輔以法陣,將整個結界罩在天衍宗上空,以防有人從空中襲擊他們,尤其是這個尖塔。」
  換而言之,因為這個尖塔實在太漂亮,目標太大,難保有人為了出名,跑來毀壞,所以天衍宗的人不得不把它保護起來,但這樣的話,但凡別人來到此處,也會感覺到天衍宗咄咄逼人的氣勢,實在起不了什麼好感。
  清瑩來過天衍宗,這是第二回,她同樣對這個結界沒什麼好感,覺得那是天衍宗耀武揚威的表現,只是她生性厚道,不會在徒子徒孫面前說天衍宗的壞話罷了。
  「來者何人?」聲音由遠而近,清朗嘹喨,一個面容白皙俊俏的年輕男子御劍而來。
  「我等乃上玄宗弟子,特來參加宗門大會!」清瑩身後一名弟子出列,充當回應之責。
  「原來是上玄宗道友,有失遠迎,萬望見諒,宗主早已交代,我們恭候許久,請!」對方朗朗笑道,瞧見他們的服色也已明了,一邊打招呼,一邊摸出數十塊非金非玉的小牌,遞給他們。「這是出入令牌,有了令牌就可以隨意出入結界,不受限制,此牌也是身份證明,請勿遺失。」
  那弟子接過小牌,分發給眾人,清瑩將小牌放在身上,道:「方閣主可好?」
  天衍宗以八卦來劃分,自然也分乾天、坤和、震言、巽義、坎信、離襄、艮尺、兌祺八閣,各設閣主,宗主不屬八閣之列,卻統領八閣。
  與上玄宗不同的是,上玄宗七峰內務自理,掌教概不干涉,而天衍宗八閣雖然各自執掌刑名、機關等職責,卻都要向宗主匯報,統一由宗主調配。
  八閣根據八卦方位不同,會在衣擺處繡上圖案以作區別,清瑩正是看到他身上的震卦圖案,才會由此一言。
  對方早就看出清瑩在眾人中修為最高,是以不敢怠慢:「閣主尚好,不知前輩名諱,也好回稟。」
  那上玄宗弟子道:「這是我們師祖,道號清瑩真人。」
  對方肅然,恭恭敬敬道:「原來是玉衡峰主,晚輩宋易安,正是震言閣的人。」
  這時候他帶著眾人降落在一片廣場上,正是之前在半空看到的八卦中央,兩片廣場之一,就算腳下白玉石光潔無瑕,宗師塔依舊巍峨壯觀,也沒有之前在天上看到的那般震撼了。
  再看廣場之上,也陸續有不少門派已經到來,很多門派為了在這次宗門大會上展示實力,不惜舉派精英盡出,也有像青古門,萬山門這樣位列三四的大宗門,由兩名元嬰修士帶隊而來,再看天上,七色光芒此起彼伏,看來也有不少人在後面趕來。
  相比之下,像上玄宗這樣,一個元嬰修士,兩個金丹修士,還有十多個築基甚至煉氣的低階修士的隊伍,雖然不算寒酸,也談不上實力雄厚了,加上清瑩深居簡出,認識她的人很少,更不用提云縱周印這兩個幾乎從來沒出過什麼風頭的人了。
  然而畢竟是天下第一大宗門,清瑩容貌清麗,一襲白衣飄飄欲仙,周印淡漠冷然,面無表情,云縱傲骨天生,傲氣內斂,顯然都不是好惹的,往人群一站,立馬吸引了大半目光。
  廣場是圓形的,中間分成兩半,正如太極兩儀之立,北面矗立著一道白玉牌坊,往上則是千級階梯,遠遠看得見階梯盡頭,殿宇聳立,飛閣流丹。至於東西南三面,也各有弧形台階,不過台階是往下的,通往各個地方。
  宋易安帶著他們白玉牌坊前,此時又有一人走過來,他打了聲招呼,讓對方過來,互相介紹了一下,又對清瑩拱手道:「弟子奉師尊之命,先請前輩入震言閣一敘,其餘道友,自有我這這位師弟帶他們前去歇息,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震言閣閣主是早年結識的,也算有幾分交情,清瑩便點點頭,對云縱二人道:「麻煩你們了,帶師侄們先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情等我回去再說。」
  一行人就此分道揚鑣,清瑩被請上了白玉牌坊後的階梯,云縱他們則在那兩個天衍宗弟子的引領下往東走。
  卻說那名弟子叫衛然,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在門裡地位自然不低,對被臨時喊來當招待的這份差事有所不滿,又見云縱二人身後一堆低階弟子,覺得上玄宗堂堂第一宗門,派出的定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修士,誰知卻來了一堆膿包,心中未免存了輕視。
  殊不知上玄宗掌教清和真人另有計較,除了清瑩三人之外,其他大都是抱著讓其歷練長見識的心思,自然不可能弄一堆高階修士過來。
  心裡想歸想,臉上還是要扯出笑容,衛然問道:「二位道兄,青古門等道友早已到了,怎的上玄宗今日才到,莫不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周印不說話,云縱完全沒奈何,只好道:「路上碰到妖獸。」
  衛然啊了一聲,忙問:「怎麼碰到的?」
  云縱將沙漠客棧的遭遇說了一遍,末了道:「我們一路行來,看到不少村莊州縣都有妖獸出沒,卻都被天衍宗收拾了,貴派功德不可謂不大。」
  他雖然並不擅長謀略,可也是一等一的聰明之人,既然已經對天衍宗存了疑心,這番話便看似聊天,實則試探。
  不過話意太深,衛然是決計聽不出來的,他臉上泛出得色:「道兄過獎了,鏟妖除魔乃我輩天職,這次宗門大會,正是要商議此事,上玄宗既然不肯出面,那只好由我們來肩負重任了。」
  看起來這他們並不知情。云縱對周印遞了個眼色。
  周印不語,假設真如他們所猜測的那樣,妖獸出現與天衍宗有關,此事必然是絕密機要,像衛然這樣的,雖然已步入高階修士的行列,但也不可能接觸到皮毛。
  只是他上次在客棧出發前,曾經捎了封信給周辰,讓他循著這條線索去查一下,想來這會兒也差不多該有蛛絲馬跡了。
  下了階梯,無須走太遠,便見一大片宮殿樓宇屹立在眼前,雖比之前看到的主建築群要遜色一些,卻絲毫不掩其華麗。
  雕樑畫棟,琉璃碎金,若說上玄宗的建築是走雄渾大氣的路線,那麼天衍宗便是金碧輝煌,鱗次櫛比,不比國君的宮殿差上分毫,恐怕只有九霄仙宮才可比擬。
  身後一輪紅日緩緩升起,整片宮殿如籠罩在萬丈金光之中,熠熠生輝,越發神聖壯麗,美輪美奐。
  「這真像……」上玄宗一個弟子張大嘴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接下半句。「一個金元寶啊!」
  噗!這是其他人的笑聲。
  這裡的所有建築,放眼各國,也未必有匹敵的,一直是天衍宗每個人所引以為傲的,衛然也不例外,正等著他們誇讚,說像瑤池像天宮也不為過,結果冷不防聽到這個形容,嘴角不由抽了抽,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這還是看在上玄宗的招牌上,否則這個小修士非得讓他收拾了不可。
  「這裡叫朝霞宮,是天衍宗招待外客之所,宗主將這裡建得如此宏偉,是為了表示對客人的重視。」衛然介紹道,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哼,上玄宗又怎樣,還不是得讓天衍宗出來主持剿妖大計!
  金燦燦像一個金元寶的朝霞宮兩側及後面,矗立著一座座獨立小院,這是外客來時單獨的住所,有八人一個院子的,也有四人,兩人一個院子的,還有單人住的,全看對方的身份地位修為來安排。
  譬如這回上玄宗眾人,底下的弟子們自然是住八人小院,周印則與云縱一起,清瑩單獨一人居住。說是八人一起住,其實每人也有獨立的房間,不必擔心吵鬧。
  眾人正在聽衛然介紹,突然便見殿宇飛簷處出現一點金芒。
  初時並不以為意,只當是太陽反射在琉璃瓦上的光線,誰知那點金光越來越大,不過眨眼功夫,已到眼前!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陽光,而是法寶本身發出來的金芒!
  目標正是最邊上一名築基初期的弟子,叫龐逸,是此行中不多的男弟子。
  也是剛才說朝霞宮像金元寶的那個人。
  倏爾霜刃揮,颯然春冰碎。
  眼睜睜看著那道金芒挾著凜凜殺氣飛過來,每個人心中竟然浮現出這句話。
  已經來不及擋住了!
  龐逸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能瞪大雙眼。
  他知道以自己的修為,此時無論是抬手,還是法寶出袖,都快不過金光。
  而其他人,畢竟離得更遠,恐怕也救不了自己了。
  難道我竟要葬身此地!!!
  死亡將臨,才知道那滋味有多難受。
  叮————!
  聲音縈耳不絕,就像寺廟裡和尚們敲的銅磬那般綿長,卻遠比那個尖細,眾人被震得耳朵嗡嗡響,這才回過神來。
  就瞧見那道金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不見,地上落了一枚長約寸餘的金絲錐,小巧玲瓏,精緻可愛。
  可就是這樣好看的東西,剛才差點要了龐逸的命。
  周印收手攏袖,神色淡漠,彷彿跟自己沒關係。
  那頭在金絲錐破空而來之時,云縱便已經飛上半空,手中一張大浪淘沙符擲了過去,一切幾乎都在同時發生!
  大浪淘沙符是水屬性高級符籙,一張在市面上能賣到兩塊上品靈石,也是周印給他的。
  周印的嘴角抽了一下。
  眼見同門脫險,眾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龐逸更是冷汗津津,他們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發呆的那一瞬間,腦子似乎是空白的,彷彿被攝了魂。
  卻見那大浪淘沙符丟了過去,便在半空化作一道水柱,如同水龍卷一般,轟的一聲,衝天而起,將天衍宗上空的結界都衝擊得震了震。
  無數人被這裡的動靜驚動。
  「怎麼了怎麼了!」
  「難道妖獸攻進來了?!」
  這是自然的,因為那上面不止有符籙本身的屬性,還附加了周印半個月的靈力,當云縱擲出去的時候,又在上面加上自己的靈力。
  一個金丹初期修士,一個金丹後期修士,一張水高級符籙。
  周印的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他立刻就知道云縱的用意了。
  水柱威力所在,一道黃色身影不得不現身躲閃,他再不現身就要被捲進去了。
  那人站在一片金葉子上面,輕飄飄落了地,與他們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氣質雖略顯陰柔,然而無損容貌俊美,峨冠博帶,廣袖飄搖,本來看起來有幾分仙氣,只是臉上的神色,卻絕談不上不沾人間煙火,加上他剛才被水柱衝擊,袖子裂開一道口子,竟有些狼狽。
  這是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
  上玄宗弟子懾於他的容貌作聲不得,連剛才被暗算的龐逸亦然。
  對方冷笑一聲:「原來這就是貴派的素養,一言不發出手偷襲,忒卑鄙也!」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怒視,反唇相譏。
  「就是你剛才偷襲的?」
  「你這是待客之道嗎?!」
  那人道:「我不過是打聲招呼罷了,哪裡知道上玄宗的人,竟如此開不起玩笑!」
  周印注意到,他衣擺處,同樣有個小小的標誌,卻不是八卦中的任何一卦,而是太極。
  「報上名來。」云縱淡淡道。
  對方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天衍宗沈灼衣。」
  一聽是天衍宗的人,眾人譁然。
  第一天來到這裡,被怠慢也就罷了,但他們畢竟代表的是天衍宗,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出手挑釁,還是東道主。
  龐逸更是漲紅了臉,聽他扯虎皮做大旗,拉上整個上玄宗的名頭,便強忍著沒有出聲,以免大家為了他爭吵起來。
  各色法寶光芒自天空閃現,之前聽到動靜的人陸續趕了過來。
  僧衣道袍,男男女女,不止天衍宗的人,連其他各門派的也都過來湊熱鬧。
  可見八卦的天性,不分男女老幼。
  大家一看場面,喲呵,一個人對一幫人,人多的那堆,幾乎個個義憤填膺。
  「這是怎麼回事?」一道略顯威嚴的聲音響起。
  灰袍中年人走過來,淵渟嶽峙,精芒內斂,竟是個元嬰修士。
  黃衣男子見了他,揚起笑容:「師叔,您老人家可來了!」
  言語之間,親暱之意畢露無遺。
  「臭小子,又調皮了!」灰袍修士笑罵一聲,「到底怎麼回事?」
  黃衣年輕人撇撇嘴,還略帶委屈:「我見這些上玄宗的朋友遠道而來,個個修為精湛,本想著開個玩笑,哪知道他們一出手就是殺招!」
  竟是天下兩大宗門鬧起來?
  圍觀群眾越發興趣盎然了。

  80、

  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場偶發事件,那就錯了。
  天下第一宗門是個什麼概念?
  也就是說,上玄宗的元嬰修士是最多的,實力是最雄厚的,甚至還有可能湧現出煉虛飛昇的修士,成為上界神仙的一份子。
  就歷史來說,天衍宗曾經出過一個飛昇上界的修士,但與此相對的,上玄宗卻出過兩個,所以孰強孰弱,不言而喻。
  無論上玄宗弟子走到哪裡,旁人都要禮讓三分,在碰到危險的時候,別人看到你是上玄宗的人,也要掂量一下,看自己惹不惹得起這個天下第一宗門。
  不要覺得這些第一第二隻是虛名,修真之人不會計較,實際上,這反而是最重要的,你的名頭大,威風八面,底下弟子可以橫行無忌不說,在一些需要各派聯合的事情上,實力越強,能分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沒有好處的事情,誰會去搶破頭?
  修士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追求長生也是慾望之一,與道家所講的無慾無求,順其自然原本就是相違背的。當然,不能否認有的人確實是為了追尋天地間的大道而修煉,但其餘大部分人,都沒有那麼高尚。
  這就是為什麼天衍宗銳意進取,信誓旦旦要成為天下第一宗門的緣由。
  反觀上玄宗,近些年確實太低調了。
  剿滅妖獸的時候不出頭就罷了,連這次開宗門大會,也被天衍宗搶了個先,難免給別人造成一種錯覺:上玄宗開始不行了。
  上玄宗原本有十三位元嬰修士,這幾年,其中隕落了一個,剩下十二個,包括七峰峰主在內,還有五名長老,平日裡在後山修煉,百年都難得見到一回,更別說摻和俗務。
  而且別人或許不知道,周印他們再清楚不過,就在出發來天衍宗之前,上玄宗還出了一樁變故,天璇峰清玄身死,天權峰秋閒云被軟禁起來,也不知他們離開之後,清和真人會如何處理。
  在世人眼裡,雖然上玄宗強盛如昔,但天衍宗也有後來者居上的趨勢。
  所以上玄宗眾人到這裡之後的一切,就都有了解釋。
  他們代表的是上玄宗,無論人數多少,修為幾何,只要一亮出招牌,天衍宗就得鄭重對待,更何況清瑩乃七峰峰主之一,地位非凡,最起碼也得是個天衍宗的閣主或長老出來接待。
  結果就出來一個宋易安,還把清瑩單獨請走,留下一個不知所謂的衛然招呼他們,這要是放在鏡海派身上,那這種規格就是正常的,但現在是上玄宗,就不止怠慢二字可以形容了,這會兒居然還冒出不長眼來偷襲的。
  這不是魯莽自大,而是有意的挑釁和試探。
  挑釁他們失態,試探他們的底線。
  所以云縱在心念電轉之間,幾乎想也不想,直接就祭出大浪淘沙符,把大半個天衍宗都驚動了。
  你們不是想鬧嗎,那就乾脆鬧大吧!
  黃衣男子偷襲不成,索性惡人先告狀,擺出一副委屈模樣。
  「不得無禮!」灰袍男子訓斥他,又看著云縱,「師侄雖然頑皮了點,可也從未過火,閣下竟下如此重手,只怕有負上玄宗之名,不妥當吧?」
  這是要為自己人找回場子了。
  他自恃身份與修為,不把對面的上玄宗眾人放在眼裡,反而順著師侄的話先發制人,要迫得他們低頭。
  黃衣男子笑道:「師叔說得是,終歸只是玩笑罷了,這位道友與我認個錯,咱們也就揭過了。」
  這簡直是顛倒黑白,強詞奪理!
  不過修真界中講究的是實力,你若是修為高,自然有人與你講道理,若是勢單力薄,那只能任人魚肉。
  天衍宗一心想要壓上玄宗一頭,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當眾羞辱他們的機會。
  圍觀眾人雖然心知肚明,所以誰也不會去出這個頭,得罪東道主。
  此言一出,上玄宗弟子個個義憤填膺,憤怒難平。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但他們何曾學過市井罵人的俚語,只能憋得滿臉通紅。
  「你血口噴人!」
  「欺人太甚!」
  「堂堂天衍宗,竟然如此無恥!」
  此起彼伏的聲討中,便聽得周印輕飄飄道:「狗咬了人,你們還去罵狗,它聽得懂麼?」
  云縱正在考慮這事要不要鬧得更大一點,突然聞聽此言,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這人話不多,句句是精華,要是論起罵人不見血,他認第二,估計別人不敢認第一。
  其他弟子們眼見周師叔一句話,就把對方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實在自愧不如,不由都安靜下來,揣摩學習他罵人的精髓。
  灰袍男人拉下臉,「你罵誰?」
  周印看了他一眼:「誰回了就是誰,你說是誰?」
  圍觀人群禁不住發出一陣低低的竊笑,讓兩個天衍宗的人徹底黑了臉。
  自始至終,除了他們倆,天衍宗的人無一出現,那個剛才帶著他們走到這裡的衛然,更是早就遠遠地站在一邊看熱鬧。
  灰袍男人冷笑一聲:「真是伶牙俐齒,連貴派的清和真人也不敢與我這般說話,今日少不得要代你的師長教訓教訓你!」
  話剛說到「今日」的時候,他袖中已經飛出一物,直直朝周印打來,接著才繼續說完下半句話。
  不僅僅是要趁人之危,還要給周印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這是在誰的地盤,還敢不敢亂說話。
  畢竟是元嬰修士,那東西朝周印飛來,在場大多數人竟辨認不出是什麼,速度之快,更別說出手擋下了。
  就連咫尺之距的云縱,也慢了半拍。
  上玄宗弟子不由驚叫出聲。
  旁觀眾人只當周印這下子定要被打飛出去,雖然冷眼旁觀,但眼見天衍宗如此肆無忌憚,一言不合就要殺人,竟連上玄宗也不放在眼裡,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覺來。
  灰袍男人擲出去的是一根長約寸餘的竹片,看似不起眼,實則此物名為鳳眼竹,因竹幹上有一個個形似鳳眼的圖案而得名,生長條件極為苛刻,非鐘靈毓秀的高山之地不長,所以靈氣也十分充沛,修真之人加以煉化,即可變成趁手的武器。譬如此刻,他以元嬰修士的修為打出這片鳳眼竹,對方猝不及防,應是非死即傷的。
  眼看著竹片就要刺中周印的右眼,卻忽然在距離眉毛不及半寸的地方生生停住,然後在眾人的屏息之中,掉轉頭,飛向灰袍男人。
  說時遲,那時快,周印擲出三道大浪淘沙符,手中洗天筆朝它們點了三點。
  三道符籙瞬間化為三道水龍,纏繞在灰袍男人周圍,將他團團包裹住。
  那頭云縱雙手虛空一抓,兩團火焰憑空生起,被他甩了出去。
  兩個火球從三條水龍的縫隙裡鑽入,合二為一,變成一個帶著猙獰面孔的火靈,咆哮著撲向對方。
  水火本不相容,可眼前水龍與火靈相互合作,威力更甚。
  灰袍男人萬萬想不到周印不僅沒有傷到分毫,還有餘力反擊,一個金丹修士或許不低他,但兩個金丹修士一起出手,自己卻也佔不了上風。
  不過他只知道云縱是結丹後期,卻怎麼也不會知道另外一個還是老妖怪宗師級別的人物,否則他這一突然發難,來勢洶洶,真正的結丹初期修士,在面對元嬰修士時,未必會有那個反應和準備。
  旁人也沒料到片刻之間情勢逆轉,都睜大了眼睛,生怕錯過這精彩的一幕。
  所謂宗門大會,便是群英薈萃,就算主題是商議對付妖獸一事,也免不了會有一場盛大的鬥法,印證修為高下,奠定江湖地位,不過眾人都沒想到正餐還沒上,前戲就已經如此火爆了。
  灰袍男人要應付竹刀、水龍、火龍的三層攻勢,一時半會無暇分神還擊。
  旁邊黃衣男子大喝一聲:「師叔我來助你!」
  說罷縱身一躍,凌空而起,雙臂一振,袖口被風鼓起而大張,瞬間飛出無數道燦爛金光。
  目標不是云縱或周印,而是他們身後的龐逸!
  龐逸站在最邊上,剛才周印他們與對方鬥法的時候,他也跟其他人一樣看得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冷不防噩運從天而降。
  金絲錐本身很小,但是數量一多,看起來便像一條金黃色的鏈子,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他張大了眼,看著那金絲錐破入護身結界,理智告訴他要先後退,再出手格擋,但是身體的反應完全跟不上心思變化,等到金絲錐近在咫尺之時,他才剛剛抬起手。
  那些燦爛金黃呼嘯而來,還未近身,靈力便已鋪天蓋地漫湧過來,將他層層籠罩,壓迫得喘不過氣,眉毛被吹得微微顫動,腦海裡浮現出死亡降臨的情景。
  我要死了嗎?
  時間似乎靜止下來,耳邊一切噪音都聽不見了。
  龐逸沒有感覺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卻看到一隻纖纖玉手擋在他面前。
  然後,慢慢手掌。
  那些金絲錐彷彿生了靈性一般,悉數被那隻手收入掌中。
  豆大的汗珠從鼻尖滑落下來,龐逸張了張嘴,喜極而泣:「師祖!」
  那頭周印與云縱,沒有望向龐逸這邊,有清瑩在,龐逸自然無虞,那些跳樑小丑也無法再作怪。
  而灰袍男子也已化解了他們的攻勢,右手並指一劃,水龍與火焰被糅合在一起,消匿無形,左手虛空一抓一拋,一把周身流溢火紅色光輝的長劍自動飛了起來,挾著數十把鳳眼竹片,分頭襲向周印與云縱。
  這是出殺招了,不死不休!
  在場眾人一片譁然變色,一言不合,竟要下如此辣手,更勿論對方還是天下第一大宗門的人!
  沒有人知道灰袍男人究竟是怎麼想的,也許霸道慣了,覺得兩個金丹修士,殺便殺了,也許是在自己地盤上,所以有恃無恐,不管如何,劍與竹片,不可能再收回來!
  不是劍修也可以用劍,而且許多法寶之中,劍是最受青睞的,因為劍乃兵器之首,也是所有兵器之中最富靈性的,但灰袍男人的這把劍,一望便知不是凡品,挾著雷霆萬鈞的氣魄,彷彿要將世間所有東西都毀滅。
  云縱冷笑一聲,雙手舉起手中無常刀,自上而下,朝自己面前重重劈下。
  而周印面不改色,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一道黑霧竄上空中,與紅色劍光纏鬥在一起。
  無常刀竟硬生生將虛空撕裂開來,氣流轟的一聲捲向空中顫抖的兩把劍,霎時間黑霧大漲而紅光消沉。
  灰袍男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緊緊擰眉,驀地嘔出一口血,紅光幾乎被黑霧團團裹住,再也脫身不得。
  「都住手!」凌空一聲斷喝,紅光與黑霧陡然分離開來,各自飛向自己的主人。
  來人一身白袍,滿臉皺紋,鬚髮皆張,盯著黃衣男子和灰袍男人,顯然氣得不輕,「你們這是干什麼!秦無忌,我讓你招待貴客,你就是跑到這裡來生事的!」
  黃衣男子還待辯解:「李師叔,我……」
  「住口!」李九章打斷他,又望向灰袍男人,「蕭師弟,小輩不懂事胡鬧,你也跟著起鬨?」
  蕭成君有點尷尬:「也不全是無忌的錯……」
  清瑩淡淡插口:「不是貴派的錯,敢情還是上玄宗的錯,貴派風度,今日算是領教了,既是不歡迎我們,我們走便是。」
  李九章連忙道:「實在對不住,沒想到會出這種變故,我代蕭師弟與秦師侄向貴派賠不是。」
  旁邊有上玄宗弟子冷笑道:「剛才若不是兩位師叔出手,只怕我們這會兒就要橫屍當場了,哪裡聽得見您這麼金貴的道歉呢?」
  李九章正想說什麼,眼角餘光瞥見周印手上的古劍,微微一怔。
  「敢問道友,你手上這把劍,可是當年魔修宗師赫連的蒼河劍?」
  周印見他竟然識得蒼河劍,略略挑眉:「不錯。」
  所有人大吃一驚,目光都落在他這把劍上。
  五千年前,赫連渡劫失敗隕落,不知所蹤,使得他徹底成為一個傳說,在他之後,再無真正意義上的魔修宗師,對於如今的人來說已太過久遠,然而此時傳說竟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赫連曾經用過的蒼河劍,在這個不過金丹修為的修士手中。
  難怪剛才這人能單憑一把蒼河劍,將蕭成君打得吐血落敗。
  李九章道:「不知赫連與你是什麼關係?」
  最合理的關係,自然是周印繼承了他的衣缽,成為赫連的傳人。
  然而周印淡淡道:「故人。」
  無論如何,與傳說中的人物聯繫上,一時半會也是得罪不得的。
  李九章驚疑不定,目光從蒼河劍上挪開,落在清瑩身上。
  「貴派果然藏龍臥虎,此事緣於我這不肖師侄,還望諸位大人大量,寬宥則個。」之所以服軟,一半是顧忌那蒼河劍和清瑩,一半則是顧忌上玄宗。
  又轉頭對秦無忌道:「還不向諸位道友道歉!」
  秦無忌不情不願,隨便拱了拱手:「抱歉了。」
  云縱突然笑了起來:「阿印,你說這叫什麼?」
  周印道:「前倨後恭。」
  云縱問:「那這是為什麼啊?」
  周印淡淡道:「犯賤吧。」
  秦無忌大怒:「你找死嗎!」
  云縱涼涼道:「聽,又吠了。」
  秦無忌氣得要死,便要出手,冷不防被李九章一巴掌抽得暈頭轉向。「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啊!」
  清瑩道:「若是貴派要教訓弟子,還請不要擋著我們的道。」
  天衍宗現在知道了,就算上玄宗這一行人數少,廢柴多,也是不好惹的。
  李九章只好道:「讓各位道友見笑了,不知貴派如何才願意留下來?」
  清瑩沒有自專,反而望向周印二人。
  周印道:「賠償物質損失,四道大浪淘沙符。」
  李九章道:「應該的。」
  周印道:「剛才出手耗費的靈力損失,十塊上品靈石。」
  李九章道:「沒問題。」
  這對天衍宗來說九牛一毛。
  周印道:「我們高高興興過來,卻遭遇如此對待,蒙受了精神重創,另加三件中階法寶。」
  李九章嘴角抽了抽:「……可以。」
  周印面無表情:「圍觀群眾看了這麼久也累了,每人五十塊中品靈石。」
  「……」李九章望向清瑩。
  清瑩笑得溫柔:「周師侄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李九章無可奈何:「好吧。」
  圍觀的修士們爆發出一陣歡呼,沒想到這年頭看熱鬧還有報酬的。
  初來乍到,第一回合,天衍宗對上玄宗,上玄宗勝。
  熱鬧看完了,眾人各自散去,被晾了半天的衛然繼續帶著眾人前往休息處,這回他變得老老實實,再也不敢作出趾高氣揚的樣子了。
  上玄宗弟子們看周印和云縱的目光,從原來的好奇畏懼變成狂熱崇拜,一路上師叔長師叔短,恨不得變成兩人的尾巴跟在後面。
  云縱挺好奇:「你這蒼河劍哪來的?」
  周印道:「很想知道嗎?」
  云縱點點頭。
  周印:「不告訴你。」
  云縱:「……」
  上玄宗眾弟子盲目崇拜:「周師叔真幽默啊!」
  云縱:「……」

  81、

  一行人各自回到住處,周印與云縱卻被清瑩請到她的屋子裡。
  「方才我落了前半段沒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云縱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清瑩想起後來周印對他們說的話,禁不住噗嗤一笑:「你們可真損,不過很是大快人心!」
  云縱微微冷笑:「他們無非想鬧大,讓上玄宗在天下宗門面前丟臉,借此抬高自己,殺雞儆猴,只不過心太大,挑錯了對象,若換了青古門或萬山門,指不定還真能吞下這口氣。」
  清瑩道:「宋易安原本說他們宗主想見我,結果去了之後只得一個長老在,那會兒我便知道事有不妥,待看到你們那幾道水龍時,才曉得他們意欲何為,此等行徑,」她淡淡嘆了口氣,「銳意進取,這是天衍宗的優點,我從前還覺得上玄宗沉穩過頭,未免有些暮氣沉沉了,但現在看來,如此耀武揚威,迫不及待,還不如沉穩些好!」
  周印手腕一熱,起身往外走。
  兩人莫名:「你去哪兒?」
  周印頭也不回:「收信。」
  出了住處,馭起靈隱劍一路向南,如今他們身上都有天衍宗給的令牌,自是出入無忌。緊挨著天衍宗有一個繁榮不亞於縣城的小鎮,這是天衍宗日常補給所在,也依庇在天衍宗之下,小鎮再往西的郊外,則是一片亂葬崗,平時罕有人至。
  先前周辰送給他的手鐲越發熱了,箍著手腕陣陣滾燙。
  剛才雙方鬥法,天衍宗蕭成君丟過來的那片鳳眼竹,之所以沒有傷害到周印分毫,就是因為鐲子在起作用,如今用了一次,還剩兩次。
  他也早已知道,這手鐲不僅僅是能給他擋下攻擊而已,還可以讓周辰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每次周辰送信來,自己也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亂葬崗上,墳塋處處,亂枝枯藤,老樹昏鴉,縱然大白天也沒人敢來。
  周印穿過大小不一的墓碑,便瞧見一隻白鶴站在人家墓碑上,歪著腦袋瞅著他,小眼睛眨呀眨。
  見他走近,白鶴撲棱了兩下翅膀,張開嘴,卻不是像上次那樣吐出信,而是……
  「親——親——小——印——印——嘎嘎!」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想你想得心肝都疼拉!」」
  白鶴口吐人言,嘎嘎嘎嘎,鴨子似的。
  周印:「……」
  白鶴:「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麼,它就是我,我就是它,難道你看到它的時候,沒有想起我那英俊帥氣舉世無雙的臉呀,嘎嘎嘎!」
  周印:「……」
  白鶴:「討厭,不要這樣盯著人家嘛,人家會害羞的!快點築起結界,我要跟你說一個驚天大秘密拉!」
  周印實在不想跟這只東西進行對話,奈何那裡面可能蘊含著極為重要的信息,只好耐著性子築起結界。
  白鶴扭扭屁股:「你先說你有沒有想俺?」
  周印沉默片刻:「你身上的毛也該拔了。」
  「嘎嘎,謀殺親夫!哦不,這只小東西只是暫時賦予了我的半縷神識而已,娘子你喜歡的話隨便拔吧!」饒是如此,白鶴小眼睛仍舊露出驚恐,蹦跶了幾步,這是白鶴本能的反應,周辰也控制不了了。
  周印的蒼河劍已經提在手裡了,溫柔一笑:「說重點。」
  「嚇得人家小心肝撲通撲通地跳!」白鶴縮了縮腦袋:「重點就是,你來信所問之事,確實與天衍宗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周印問:「什麼聯繫?」
  白鶴聳聳肩膀,這回很乾脆痛快:「不知道!」
  周印:「……」
  見他又把劍提起來,白鶴這才道:「我之所以與你分開這麼久,其實是在做一件大事。」
  周辰在他面前說話東拉西扯慣了,周印也不當真,只作聆聽,卻聽得白鶴繼續道:「我們捉到一個上界的人。」
  周印這下才鄭重起來,且吃驚不小。
  「地位如何?」
  「還不低。」白鶴道,「這個要從頭說起,上界的仙族分兩種,一是天生的仙種,二是後天成為仙族的,也就是你們這種修煉上去的。」
  周印頷首:「這我知道。」
  白鶴道:「大陸雖然四分五裂,各自為政,但上界的情況更複雜。先來的看不起後到的,所以那些天生的仙族,自然也不把後來飛昇的修士放在眼裡,覺得他們是佔了便宜才能得道飛昇,我們姑且稱之為先天派和後進派。曾經有一段時間,上界是由先天派佔統治地位的,他們盡其所能打壓後進派。當時的大陸也不像現在這樣日漸枯竭,還是有幾個人能夠飛昇,不過先天派控制得很嚴,為了防止有個別實力強橫的,飛昇之後不受控制,為後進派所用,甚至不惜違逆天道,在雷劫上動了手腳,使得對方渡劫失敗……」
  「等等!」
  周印心頭一沉,腦海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白鶴還待繼續說,卻被他打斷。
  白鶴歪著腦袋瞅他,小眼睛裡不掩關切。「嘎,腫麼拉?」
  對他來說,前世心無旁騖,刻苦修煉,為的不過也是有朝一日能夠飛昇上界。雖然二世為人,想法改變了許多,修煉不僅僅只是為了修煉,還有許多原本忽略的東西,女媧留下的那種種遺蹟,又勾起了他追尋的興趣,但是前世那種失敗的打擊,無疑成為一個難以解開的心結,他一直都知道,將來如果自己能夠再次達到化神後期的境界,那麼前世留下的這個坎,很可能擴大為心魔,難以跨越。
  然而現在周辰的一番話,卻在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難道自己當年隕落,不是自己的不足,而是另有隱情?
  饒是周印面不改色,眼睛依舊洩露了些許情緒。
  「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白鶴道:「被我捉來的那個人說的,你沒事吧?」
  周印道:「沒有,你繼續說吧。」
  這白鶴畢竟只是周辰的一縷神識,無法像以往那樣精準察覺他的情緒,聞言就續道:「但是後來,在長期的勾心鬥角中,後進派也逐漸強大起來,雖然還沒法與先天派抗衡,但先天派也無法再冒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風險,去徹底剷除它,兩派就此僵持不下,在許多事情上,都採取互相對立的立場。但是,並非上界所有人,都願意站隊,旗幟鮮明地支持其中一方,所以由此又衍生了一個中間派。」
  周印道:「何為中間派?」
  白鶴道:「中間派的成分比較複雜,有兩派之中,被當作罪人驅逐的,也有先天派與後進派通婚,卻不為兩派所接納的,還有不甘人後,野心勃勃的。」
  周印挑眉:「三足鼎立?」
  白鶴道:「還不算,先天派與後進派勢大,中間派在夾縫中求生存。不過無論如何自立門戶,他們身為上界中人,對於太初大陸的態度倒都是八九不離十的。」
  周印嗯了一聲,沒有再插口,靜靜聽它繼續說下去。
  這些上界秘辛,作為人族,無論地位多高,也是不可能瞭解到的。
  「靈氣來源於五湖四海,也可以來源於各種靈石。混沌分天地,天地生萬物,萬物又生存在同一個世界之中,資源多少,都是有數的,如靈氣一般,萬萬年混沌才育得女媧伏羲等上古神靈,而如今這天上地下無數生靈加起來,耗費的靈力早已超過上古何止千萬倍,除非再來一次重歸混沌,否則不能再生。」
  白鶴嘎了一聲,語帶諷刺:「作為上界,雖然有結界隔開他們與太初大陸,使其成為高高在上的存在,但同樣需要靈力來支撐,沒有靈力,仙人也做不成仙人了,還得和他們視同螻蟻的異族廝混,高貴如仙人,怎麼可能受得了?」
  「所以,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
  周印靜默片刻,「殺光異族?」
  白鶴搖搖腦袋:「不,除了修士,其他人不會修煉,更不可能耗費靈力,妖族現在藏得很好,而且妖族僅存的這些,個個都是老妖怪,能耐很大,他們未必動得了,魔族又在異界。」
  「所以,他們從頭到尾,要對付的只有修士。」
  一片靜寂。
  白鶴又道:「你知道現在大陸上的修士有多少嗎?」
  周印不語。
  白鶴道:「像上玄宗,天衍宗這樣的大宗門,起碼得有好幾千號人,加上其它門派散修,總數不下五萬。這個數目,對比整個大陸的人口,自然不算什麼,但是對於攫取靈氣的生靈來說,就佔了非常龐大的比重。假如沒有修士……」
  周印接道:「就再也不會有人與上界爭奪靈力資源,而且,修士本身是大陸上與神明最為接近的存在,他們對力量的追求,勝於對神明的崇拜,上界不會樂意看到這樣的存在,而寧願面對一群只會對他們頂禮膜拜的凡夫俗子。」
  白鶴道:「不錯,如果沒了修士,又見識過神仙的無邊法力,別說尋常百姓,就連各國王室,也會將神明抬到一個新的高度,從今往後,他們所崇拜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神仙,再也不會有咫尺可見的修士。」
  周印罕見的,淡淡地嘆了口氣。
  這個局,起碼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布下了,就連自己前世的死,也是這個局的其中一步棋。下棋的一方,是在三界中佔據了絕對統治地位的上界仙族,另一方,即便把所有修士都拉上,也勝數渺茫。
  更何況,這修士陣營中,還有變數。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法看清某件事情的未來,前方一片迷霧。
  「阿印,你別擔心,我會幫你的。」白鶴輕輕道,似乎想碰碰他,無奈發現能做的動作很少,只好把腦袋伸過來。
  周印道:「他們雖然把一切都推到妖族身上,造成妖族與人族的矛盾,但最大的目的,還在於修士,只要你們不出面,就不會有事,沒有必要趟這個渾水。」
  白鶴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只怕他們收拾了修士,下個目標只怕就是我們了,唇亡齒寒,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族中長老都會聽命。還有一件事,你讓我查的東西,不好查,雖然知道跟天衍宗有關係,但具體找不到他們跟上界之間的聯繫。」
  周印嗯了一聲:「你那邊就不要查了,這邊我會讓云縱他們去看看。」
  說罷,他頓了頓,「剛才你說,上界分為三派,三派全都支持這個計劃?」
  白鶴的聲音似帶笑意:「不愧是我家阿印,一問就問到重點。自然不是全部都支持,先天派是計劃的始作俑者,也是堅定支持者。後進派中,大部分是支持的,只有個別擔心日後先天派對付完修士,就會轉頭來對付後進派。而中間派的大多數,則把大陸當成一條退路,他們是被上界排斥的一群人,自然不會為這個計劃叫好,但是,統治上界的不是他們,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大。」
  所以就算上界內部有分歧,那一小撮反對意見,也不足以對整個滅世計劃造成動搖。
  周印問:「你抓的人,是何來歷?」
  白鶴道:「他父親是先天仙人,母親是修士飛昇的仙人,所以他從一出生就受到兩派的排擠,自小被囚禁上界最荒涼之地,後來力量覺醒,就尋了個機會逃出來,把那荒涼之地變成自己的領地,身邊聚集了一些人,天帝一時奈何不了他,也不想在這當頭興師動眾去討伐,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這次能夠生擒他,費了不少力氣。」
  周印:「你直接說他是中間派的領袖就可以了。」
  白鶴很委屈:「那樣怎麼能襯托我的英明神武?」
  它扭了扭,小眼睛撲閃撲閃看著他。「那現在你如何打算?」
  周印思忖片刻:「我先去查查天衍宗,回頭再與你聯繫。」
  白鶴擔憂道:「你可千萬別把事情攬身上,大不了到妖族去,咱們就可以長相廝守,相親相愛,永不分離,白日宣淫……嘎嘎嘎!」
  刷的一下,白毛被削了一地,翅膀禿了半邊,白鶴委屈地縮在石頭邊上,都快掉下去了。「不說就不說嘛!」
  周印捏捏額角:「你可以走了。」
  把拯救修士攬在身上,他沒那麼偉大,但如果大陸上的修士都被滅了,他作為其中一員,也不可能靠躲躲藏藏過日子,這不是他的風格。
  僅附著周辰一縷神識的白鶴被他一嚇,只好依依不捨,哭哭啼啼地飛跑了:「嘎,過河拆橋,始亂終棄,嗚嗚嗚……!!」
  周印一直望著它隱入雲霄之中,才起身離去。
  回到天衍宗,因為有清瑩在,周印只是把與天衍宗有關的事情說了一遍。
  清瑩聽罷苦笑:「只怕暫時沒有時間去查了。」
  見周印似有疑惑,云縱道:「天衍宗剛發來請帖,明日便是鬥法大會,一連三天,完了之後才會舉行宗門大會,討論對付妖獸的事情。」
  清瑩難掩憂慮:「強龍難壓地頭蛇,自我們來到這裡,便失了先機,他們只怕是要為今日之事找回場子。宛卿卿回到上玄宗,一直沒有音信傳來,我怕門中出事。」
  云縱道:「若真出事,單憑我們幾個人也無濟於事,現在趕回去,正中了他們下懷,不如痛痛快快戰一場!」
  周印也淡淡道:「神擋殺神,伺機而動。」
  見他們如此豪邁,清瑩也精神一振,笑道:「好吧,共同進退便是。」

  82、

  偌大的廣場上,旌旗飄揚。
  由於天衍宗建在平原之上,從半空俯瞰,視線裡層層疊疊,殿宇相連,乍一望去,那些亭台樓閣,綿延不絕,竟彷彿佔了西陵大半江山。
  座位鱗次櫛比,早已排列好,各派有份量的人物,自然都不會落下,天衍宗作為東道主,必然事先一一瞭解過,才有此安排,只因無論對方門派規模大小,都是赴邀而來,一個不好就有怠慢之嫌,難免也會寒了其它門派的心。
  為了方便觀看場中鬥法,椅子悉數圍成一個大圈,彷彿為了彌補那日摩擦的裂痕,上首是上玄宗的位次,依次下來,才是天衍宗,青古門等。
  清瑩一行來得不早不晚,遙遙望去,已有不少門派到了,其中不乏青年俊彥,貌美女修,眾人齊聚一堂,免不了生了攀比之心,四處張望,寒暄應酬,你來我往。
  每個門派旁邊,都插著一桿旗幟,上面寫明各個門派的名稱,紅白黑綠,顏色不一,每個人來到廣場的第一件事,是尋找自己的位置,第二件事,則是辨認別派的位置。
  想當然爾,上玄宗,天衍宗,青古門這樣的大宗門,自然頻頻受到矚目,其中又以上玄宗為最。撇開天下第一的名頭不說,昨日云縱他們與天衍宗的齬齟已經像風一樣吹遍了天衍宗各處。
  那些體會過天衍宗盛氣凌人的,自然要暗叫一聲好;還有一些牆頭草隨風倒的騎牆派,本以為天衍宗崛起之勢不可擋,經此一事,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更有暗地裡與天衍宗勾結的,見兩派不和睦,未免有些惴惴,生怕一不小心被人拿去作了筏子還不自知。
  總而言之,人心各異,但是所有人幾乎一模一樣,先去找那些大宗門的位置,一看到上玄宗的旗幟,便停住視線,仔細端詳起來。
  這一看,發現上玄宗來的人並不多,而且僅有一名元嬰修士,兩名金丹修士,實在不符上玄宗的盛名,且看後頭站著的十數名煉氣築基的弟子,只怕人家帶著後輩過來長見識的意圖更多些。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陣容,昨日也能狠狠還擊天衍宗的下馬威,單憑這一點,就讓人不敢小覷,天下第一宗門,並不是掛在嘴上說著好聽罷了,人家同樣有那個本錢。
  如此一想,主動來到上玄宗跟前打招呼的人便更多了些,幾乎每個門派都沒落下。
  周印重生之後,雖然在幾個地方輾轉遊歷,卻沒留意各個門派的淵源來歷,見了人也幾乎都不認識。云縱給他介紹了幾個之後,發現周印是真的一問三不知,也懶得再費口舌,把這項光榮的任務交給旁邊一個叫曹航的弟子。
  面對偶像,曹航自然盡心盡力,別看他修為不高,這份認人的本事著實挺強,當然,包打聽的能力更強。
  「周師叔,那邊那個老和尚,是聆音寺的主持元覺大師,這大陸上的佛修不多,聆音寺便佔了三分之一的實力,我聽人說過,這元覺和尚最擅長的,是一門能夠瞬間隱去身形的法術,叫達摩面壁。嘿嘿嘿……」
  他說到一半,突然嘿嘿嘿笑了起來,周印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曹航咳了一聲:「這門法術,傳說是他四十歲那年頓悟的,當時他還沒出家,在紅塵裡惹了不少情債,那些情人個個厲害,全都找上門來,他又不能打不能罵,煩不勝煩,索性把頭髮一剃出了家,閉關三年之後,就悟出了達摩面壁。」
  周印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佛修或站或坐,圍成一小堆,除了聆音寺之外,還有靈台寺,飛龍寺,本幻齋等,不唯獨有和尚,本幻齋的便是尼姑。
  「再看您右手邊四十步左右的那個人,他叫吳皓,是青古門的一名長老,別看他一臉道貌岸然的樣子,聽說他私底下,走的就是魔修那一套,沒少拿少女來煉那個,咳咳,所以您瞧他的皮膚,嘖嘖,比豆腐還嫩!」曹航小聲道,紅光滿面,滔滔不絕,臉上洋溢著八卦的光輝。
  「還有那個,剛從我們前面走過,卻沒有過來打招呼的女人,叫碧波仙子。」曹航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周印瞭然,敢情那女的就是云縱的前未婚妻。
  「她明明跟云師叔有婚約,結果竟然毀約另嫁,攀上了天衍宗宗主的兒子,難怪那麼趾高氣揚呢,照我說,她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是仗著一張臉……」
  「師侄,說什麼說得這麼開心呢?」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卻是剛剛走開的云縱。
  曹航打了個寒噤,賠笑道:「沒,沒什麼,我們在說漂亮女子呢!」
  他話剛落音,正好就瞧見一抹倩影,端的是白衣飄飄,仙姿秀逸,不比方才的碧波仙子遜色,那少女眉間一點嫣紅硃砂,更襯得膚色欺霜賽雪,仿若洛神雪姬,看得曹航呆了一呆,竟忘了自己說到哪兒了。
  一晃神,那少女竟朝他們這邊走來,曹航搜遍腦海,也不記得自己認識這一號人物,不由四下一看,卻見周圍許多人也正目不轉睛地望住她。
  白衣少女逕自走到他們面前,對周印笑道:「周大哥還記得我吧?」
  周印點頭:「周章的師妹。」
  「正是。」玲瓏仰慕周印,愛屋及烏,連帶對周印也倍感親近。「這回師兄他們也來了,不過隔了老遠,沒能發現你,倒是我東逛西逛,沒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說罷她指了指遠處,果見廣場對面遙遙飄揚著金庭門的旗幟,只是被人群和中間的障礙物擋住,看不大到。
  玲瓏與周印寒暄幾句,這才注意到周印是在上玄宗的座位上,旁邊還有個元嬰修士,和之前曾在金庭門後山見過的男子,暗暗吃驚之餘,又覺得自己突然跑過來有些唐突,不由手足無措起來。
  倒是清瑩見她外表秀美,性子可愛,便溫言與她說了幾句。
  隨著時間推移,人已漸漸齊了,空曠的廣場上或站或坐,烏壓壓一片人,拱著中間一座石台,以作鬥法之用。
  玲瓏眼見時間差不多了,發現自己在這裡逗留過久,連忙告罪回去,此時上玄宗的一干弟子們已與她混得差不多熟,因她舉止落落大方,也並沒有惹來女弟子的嫉恨,大家依依不捨地看著她離開,曹航更是有點失魂落魄。
  清瑩卻沒有徒子徒孫們說說笑笑的心情,她很清楚,天衍宗昨日折了的面子,必然是要通過今天的鬥法找回場子的,這裡是天衍宗的地盤,對方若想做點手腳,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由暗嘆一聲,也別無他法,只得見機行事了。
  須臾,便見凌空一道白光,驟現天際,又見三道紅光尾隨而至,白虹赤練,煞是惹眼,速度之快,許多人都沒看清楚。
  便見場中石台多了四人,為首一人,五縷長鬚,疏眉朗目,高大挺拔,長身玉立,若神仙中人,正是天衍宗宗主上官函。
  身後三名紅裳女子,低眉斂目,手裡各捧著一個匣子。
  「天衍宗上官函,歡迎諸位蒞臨本派!」
  上官函朗朗一笑,聲音平和中正,傳遍全場。
  清瑩低聲道:「這上官函乃是個厲害人物。」
  她是自言自語,也是在提醒其他弟子。
  上玄宗弟子們未必能體會她話裡的深意,但並不妨礙他們的吃驚。
  要知道修為越高,要晉階就越難,如今大陸上,元初修士不過數十人,元中修士就更少了,像上玄宗掌教清和真人,因為俗務纏身,也僅止步於元初修為,很難更進一步,但眼前的天衍宗宗主,竟還要更勝一籌,已到了元嬰中期。
  現場嗡嗡聲起,顯然許多人都與上玄宗弟子一樣,被上官函的修為所震撼。
  「天衍宗大幸,得天下修真門派聚集於此,共商大事。如今妖獸肆虐橫行,眼看大亂將起,妖族死灰復燃,正是我輩中人挺身而出之際!天衍宗蒙各位青眼,主持宗門大會,意在聯合天下修士,團結一致,共同對敵!」
  他環顧台下眾人神色,慷慨激昂道:「想必諸位也已知曉,今日並非宗門大會,而是鬥法切磋,意在為各宗門道友提供一個切磋之地,也是作為剿妖前的磨刀石!望諸位道友能一展身手,互相印證,以期共窺天道!值此多事之秋,更當精誠合作,不分你我,所以各位有門派也罷,散修也罷,天衍宗理當一視同仁,所以——!」
  他一揚手,身後三名少女款款上前。
  上官函的手按在左邊第一個匣子上,解開匣子上的封印,再開鎖開匣。
  一道充沛的靈氣瞬間從匣內傾瀉而出,直衝霄漢。
  在場一片譁然,站著的人睜大了眼,坐著的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體。
  這是一枚玉扣。
  玉扣是許多人都會佩戴的飾物,男子用來束腰帶,女子用來束裙上的絲絛,各有款式做法。
  但眼前這枚被雕刻成梅花形狀的玉扣,卻吸引了所有修士的目光。
  那上面的每一片花瓣,乃至花蕊,全都罩上了一層晶瑩剔透卻近乎藍色的冰霜,乍看上去,瑩光流轉,縱是皓月當空,古鏡照神,只怕也無法形容它的光輝。
  有人失聲喊道:「這可是落梅扣?」
  上官函微微一笑,頷首道:「不錯,這正是落梅扣。」
  傳說當年豫章真人飛昇上界,留了不少東西給徒子徒孫,這枚落梅玉扣,就是在他化神初期時煉化的,是世間罕有的防禦法寶。有了這枚蘊含著化神修士的靈力的玉扣,自然不虞被人攻擊暗算,實在是行走在外的必備首選。
  大家原本就對鬥法興致盎然,見了這落梅扣,眼神便又熾熱了幾分。
  上官函道:「好教諸位道友得知,這落梅扣雖是至寶,可因年月久遠,法力未免有所流失,就算本座竭盡全力,也只能減緩它流失的速度而已,按照這樣來說,落梅扣至多只能再用二十年而已。」
  眾人聞言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像這樣的寶貝,能擁有一年半載已是奢侈,何況是二十年,如果二十年間修煉有成,也就足夠了。
  上官函見台下稍稍平靜下來,這才打開第二個匣子。
  匣中一把四尺有餘的長劍,劍身隱泛碧色,如一泓泉水,上面毫無花紋浮飾,然而一股逼人煞氣,若隱若現,那些離得近一點,又修為不足的人,很快覺得血氣沸騰起來。
  「此劍名為七殺,雖比不上落梅扣那般珍貴,可也是難得一見的法寶。最重要的是,」上官函頓了頓,笑道:「沒有使用期限。」
  眾人俱都笑了起來。
  上官函又把手伸向第三個匣子。
  匣子打開的那一剎那,只聞錚的一聲,如仙樂妙音,響徹全場,眾人頓覺自己的心彷彿都隨著這一聲響乘風而去,御游於九霄。
  這回卻是一把琴。
  琴身小巧玲瓏,樸實無華,只一尺多長,上置五弦。
  岳山,也就是琴頭的位置,刻著一隻鳳凰,隨著上官函的手指在琴絃上撥動,原本沉沉無色的鳳凰,竟沿著線條呈現出琉璃狀的金黃色,彷彿展翅欲飛。
  上官函道:「此琴,便是當年劍仙玄英為故友所制的安故琴。」
  故友今安在,一琴酬舊人。
  劍仙玄英的名字,在場大都聽過,只是這安故琴卻從未聽說,想來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已隨著歲月流逝,無法追尋。
  但上官函手中的安故琴,卻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一曲蕩人腸,可清心,可明志,更可隨著琴主人的彈奏,讓聞者欲罷不能,如魔似幻,這就是安故琴的威力。
  上官函將安故琴放回匣子裡,回身朗笑:「天衍宗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唯有這三件法寶,尚算過得去。寶劍酬知己,美酒贈英雄,鬥法切磋,總不能沒個綵頭,自即日起,以三天為期,諸位道友可以自由挑戰,三日之後,勝出場數排名前三者,再以修為決高下,勝出者,自可在這三件法寶中挑一件中意的。」
  「而且,為了公平起見,昨日本座已與各大宗門商量,各門派掌尊與長老等,一應不得上場,而要將機會留與諸位後起之秀!」

  83、

  這三件法寶如此惹眼,人人欲得之而後快,但那些低階修士,大多是要望而卻步的,這樣一來,台上就不會出現懸殊太大,或者淡而無味的比鬥。
  雖說那些掌門長老們不能下場,但沒有職責在身的,卻不在此限,再有那些散修裡也臥虎藏龍,不乏高手。
  可以想像,這三天的鬥法,必然激烈而精彩。
  石台很大,幾乎佔了廣場的三分之一,上官函命人劃分為四塊,用結界隔開,可以同時容納四對對手在場上鬥法,以節省時間,一旁還有天衍宗弟子埋頭記錄,但凡勝出一場者,名字即被記錄在案,如果此人在後面的切磋中輸掉,再將名字划去,以此類推。上官函說完一些注意事項,諸如點到即止,勿要傷了和氣之類,便飛下台去了。
  玉磬叮的一聲響過,示意可以開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不知從何處而來,穩穩立在場上。
  「天衍宗宋易安,自不量力,上來一試,權當拋磚引玉,不知哪位道友願意賞臉?」他聲音清越明朗,又是玉樹臨風般的外表,立時贏得不少好感。
  「我來奉陪!」
  隨著聲音落下,一個年輕男子出現在石台上,朝宋易安拱了拱手,自報家門。
  「青古門劉敏。」
  嘩的一聲,場下俱是一片興奮,兩個金丹修士,旗鼓相當,這下有看頭了。
  宋易安還想說點什麼,熟料劉敏壓根就沒與他寒暄的興趣,手中焚天扇一揮,宋易安身前瞬間築起火牆。
  劉敏縱身躍起,飛上半空,搧風所到之處,宋易安四周均燃起熊熊火焰,將他團團圍住,火勢之大,滾滾黑煙順勢而起,將兩人周圍弄得一片煙熏火燎,嚴重影響場下觀看者的視線。
  宋易安在天衍宗的人緣是很不錯的,霎時之間,諸如「卑鄙」、「趁人不備」的討伐聲此起彼伏。
  鬥法決的是勝負,難道兩軍開戰前也要通知一聲?劉敏冷冷一笑,將靈力源源不斷加諸在焚天扇上,火勢有增無減,幾乎看不見宋易安的身影了。
  青古門弟子卻是精神大振,紛紛搖旗吶喊起來。
  場中其它三塊地方,此時也已各有修士上前,兩兩鬥法,連上玄宗這邊,也有弟子自告奮勇上去一試身手,只不過論起精彩程度,還是宋易安和劉敏這邊為甚,眾人的注意力也大都集中在這裡。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大家以為宋易安被困火海,落了下風之時,驀地火勢衝天而起,形成一條碩大火柱,眾人看著這道火柱越升越高,忽而從火柱之中躍出一道身影,只見他右手持著一根細長的鐧,左手按向火柱,沒有被燒成焦炭,火柱反而慢慢縮小,最後竟被他握在手中,縮成一團火球。
  宋易安微微一笑,將火球拋向半空,手中細鐧遙遙對著劉敏一點,火球瞬間爆裂開來,無數金光從半空撒落下來,在陽光的照映下,流金爍玉一般,耀眼奪目,漂亮之極。
  不少女修抬起頭來,臉上露出驚嘆之色。
  站在周印身旁的八卦之王曹航也嘖嘖出聲:「聽說宋易安手裡這鐧叫朝陽鐧,是天衍宗為數不多的寶貝之一,沒想到竟傳給了他!」
  但是身在局中的劉敏,卻沒有絲毫欣賞的心思,因他知道,這些碎金一般的東西,並不只是好看而已,所以他一面疾身後退,同時焚天扇扇向頭頂,將那些已經突破護身結界,就要落到他頭頂上的點點金光閃開。
  卻見那些金光落到地上,噼裡啪啦連續數十聲,在劉敏週遭引起一場小規模的爆炸。
  眾人這才知道這些金光不止是剛才的火球,還被宋易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加了些料在裡面。
  劉敏反應不算慢,稍遇挫折之後,他也斂了倨傲的心思,沉著應對起來,二人實力相當,一時竟難分軒輊。
  那頭萬山門一名叫錢牧的築基後期修士,剛剛贏了一場。在每場鬥法中勝出的人,照規矩可以先休息片刻,將場地讓給其他人,以免有人打著車輪戰佔便宜的主意。不過錢牧上場的鬥法時間過短,幾乎沒耗費什麼靈力,他覺得無須休息,便繼續下一場,等著別人上來挑戰。
  「金庭門玲瓏前來討教!」
  少女衣袂飄飄,白紗飛舞,單只站在那裡,仙姿秀逸,不染纖塵,便讓人眼前一亮,即使對上有天下第一美女之稱的碧波仙子,也毫不遜色。
  錢牧亦是呆了一呆,這才反應過來,拱手道:「請!」
  玲瓏祭出蘭若雙劍,足尖一點,身體斜斜飛出,雙劍挽了個劍花,化為劍氣,朝錢牧掠去。
  錢牧不慌不忙,手腕一振,溯云索循著靈力的指引打出去,正好纏住劍氣,他借力用力,身形躍向玲瓏,手腕又是一振,鬆開纏住劍氣的溯云索,往玲瓏頭上抽了下去。
  玲瓏後腰一折,避開溯云索,雙劍後撤,身體斜飛出去,劍尖一點石台,身體落地,雙劍又迎了上去。
  無論是在對靈力的運用,還是修為上,錢牧都要更勝一籌,這樣慢吞吞的打法,明顯是手下留情了。
  這種氛圍友好的切磋式鬥法,在旁人看來明顯有些乏味,不過勝在其中一方美貌異常,鬥法時身姿飄逸,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就這麼看著也是一種享受。
  周印沒有上場的打算,那三件寶物雖好,他卻不想上去,一來自己現在的東西已經夠用了,二來之前跟天衍宗交惡,他們必不會坐看自己順利拿到那三件東西,周印並不想費心思去應付那些波折。
  如是想著,便懶懶坐在那裡,看著場上靈氣縱橫,你來我往,一面思索昨日周辰說的那些話。
  「你若無事,不如陪我出去走走。」旁邊云縱碰了碰他的肘子。
  周印正好也想把周辰傳回來的信息與他一說,便起身跟著他走。
  他卻不知自己走後,周章上場,四下環顧,看不見周印的身影,不由大為失望,轉而把一腔動力都發洩在與他鬥法的對手上。
  過了廣場,隔著一片殿宇樓閣,那場上的喧囂便小了許多,周圍逐漸安靜下來,瓊花玉草,綠葉繁枝,別有一番幽意。
  往西一路是竹林小徑,這裡沒有築起結界,想來也不是什麼禁地。周圍一大片湘妃竹,趣石叢生,娟淨細香,二人腳步放緩,因前兩天剛下過一陣雨,底下都是軟泥,踩著竹枝枯葉,也輕若無物,沒什麼聲響。
  「昨日……」
  周印剛說了兩個字便停住,前頭傳來細微的說話聲,本是相隔甚遠,奈何周印修為精湛,所以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很有默契,立時隱起氣息,藉著竹林的遮蔽分頭藏匿了身形。
  少頃,一男一女兩名天衍宗弟子由遠及近,走到竹林小徑邊上,便停住了。
  兩人俱是築基後期的修為。
  只聽女的道:「師兄,這幾日怎麼都不見你?」
  語氣有些嬌嗔,正是對戀人說話的口吻。
  那男的笑道:「師妹見諒,這兩日我閣中師長有要事囑咐,一時沒能回來。」
  兩人必是分屬同門之中的不同閣,少女聞言便好奇道:「什麼要事?」
  男的有點為難:「這……師長說事關重大,不得輕易向外人洩露。」
  女的一聽就不高興了,幽幽道:「原來我在你眼裡還是外人……」
  說罷轉身便要走。
  見心上人生氣,男的大急,忙拉住她:「是我口不擇言,說錯了,師妹哪裡是外人,正是內得不能再內的內人了!」
  少女聞言才又露出笑容,問道:「那究竟是什麼事這麼要緊?」
  男的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竹林森森,不虞有人偷聽路過,這才嘆了口氣:「其實以我的修為,本是沒資格參與此事的,不過門中稍有頭臉的師兄們,這段時間都被派出去了,還有的留下來襄贊事務,一時人手不足,是以才輪得到我來知曉這等大事。」
  見他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少女不由得有點不耐煩,「你說不說,不說我也不想聽了!」
  男的忙哄她,又壓低了聲音道:「是與妖獸有關的。」
  少女一愣:「什麼妖獸?」
  「就是最近外頭妖獸橫行的事兒。」
  「這事怎麼了?」
  「後山,」雖然覺得不會有人過來,男的還是下意識又看了看四周,這才道:「養了百來頭妖獸。」
  「什麼?」少女瞪大了眼睛,「哪裡的後山?」
  「自然是本門了。」
  「養妖獸作什麼?」
  男的道:「我也不曉得,上頭吩咐下來,讓我每日拿著特製的食物,到後山去喂那些妖獸。說來也怪,我剛去的時候,那些妖獸除了面目可憎,也沒鬧出什麼事,近來是越發狂躁了,每日喂食完畢之後,總有一些像發了瘋似的,撞那些鐵欄杆,幸好欄杆上是加了靈力的,否則這一撞怕不得壞了。」
  天下宗門各有宗旨,但無論如何,人族與妖族勢不兩立,這是誰都知道的規矩,所以各大門派聽到妖獸到處為禍的消息,才會出去幫忙斬妖除魔。
  然而少女乍聽到本門竟秘密還豢養妖獸,不由呆了,訥訥問道:「莫非這裡頭有什麼陰謀不成?」
  男的連忙摀住她的嘴,「這也是能胡說的?快住嘴!」
  待少女漸漸冷靜下來,男的才又道:「還有更怪的呢,我喂了十來天,曾經數過幾遍,發現那些妖獸的數目時而多,時而少,而且每次多出來的那些,長得總要比原先的更猙獰些。」
  他撓撓頭:「興許是我的錯覺吧。」
  少女道:「會不會是妖獸之間互相吞食,互相……?」
  她想說交配,不過實在不好意思啟齒,便含混過去。
  男的道:「應該不是,不過與我同去的是單師兄,他應該知道得比我多些,只是單師兄為人嚴肅,我都不敢問他。」
  少女點點頭:「還是不要問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的道:「你說的是,我就是憋在心裡難受,所以忍不住與你說一說。」
  少女斜睨他一眼:「專門拉著我來說這個事兒,今日各宗門鬥法,師兄不去可真是可惜了!」
  男的笑道:「那場上高手如雲,什麼時候輪到我顯擺了,有那空閒我寧可與你多處一會兒!」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卻都與那話題無關了。
  過了片刻,兩人逐漸走遠,直到離開竹林,周印與云縱方才露出身形。
  云縱淡淡道:「此行不虛。」
  周印將昨日周辰與他說的話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周印很清楚,從自己前世隕落,到今世重生,其間整整隔了五千年,人世變幻,宗門興衰,他早已陌生,而周辰只是妖皇,對大陸上的事情更是不甚了了,唯有云縱本身才智加上他的身份,或許可以從中抽絲剝繭,理出一絲頭緒來。
  云縱聽罷,眉頭緊鎖,神色冷峻,良久方道:「天衍宗興許是與上界達成了什麼協議,才如此甘為馬前卒,此事若為天下知,天衍宗必要身敗名裂。」
  周印淡淡道:「屆時上界已全盤部署好,裂不裂也沒所謂了。」
  云縱道:「此事應與上玄宗無涉,我師父雖有些老奸巨猾,頭腦倒還清醒。就算有上界允諾,但必然會將本門推向與整個大陸對立的局面,都說飛昇成仙,但沒飛昇之前,終歸還是人,那老頭不至於發昏到與上界做下這種交易。七峰雖各自為政,不過清瑩師叔是站在老頭那邊的,回頭可與她說下,找個時間去後山一探。」
  周印道:「隨你。」頓了片刻,問:「回去報信的人回信沒?」
  云縱道:「尚無。」
  周印淡道:「凶多吉少。」
  云縱默默無言。
  確實,距離宛卿卿回去也有一段時日,就算騎馬,差不多也該到了,更何況是千里一瞬的飛行法寶,那頭清瑩嘴上不說,臉上未必是沒有憂慮的,要麼是宛卿卿路上出了事,要麼就是上玄宗出了事。
  二人寥寥數語將此事定下,便一路往回走。
  廣場上依舊熱鬧,時間過了大半日,宋易安與劉敏那場已經結束,換了新人在那裡,而玲瓏與錢牧那對,不疾不徐,到周印他們回去時,才堪堪結束。
  便見得錢牧溯云索分作三股幻影朝玲瓏抽過去,玲瓏氣力已竭,蘭若雙劍分頭擋下兩道幻影,卻被實體擊在身上,順勢躍起,往後飛退了幾步,道:「我輸了。」
  錢牧收了手,關切道:「道友無礙吧,我這裡有傷藥。」
  玲瓏嫣然一笑:「我沒事,多謝!」
  說罷下了場,往金庭門的方向走去。
  周印視線一轉,卻看到另一邊,周章和一名女子正在鬥法,兩把劍於半空中纏鬥,青紫光芒團團輝映,卻是青色的更勝一些。
  再定睛一看,那女的卻是云縱那無緣的前未婚妻,碧波仙子方碧波。
  饒是周印這樣的人,也禁不住往云縱那裡看了一眼。
  自云縱回來,當著他的面,上玄宗眾人更不敢談論碧波仙子的事情,不過眼睛時不時都往云縱身上轉。
  云縱面色淡淡,只瞟了一眼,就挪開視線望向別處。
  此時場上便剩周章與方碧波的這場,不過雙方高下立見,已沒了什麼懸念,眾人正有些無聊,便見一名黃衣男子躍上石台,視線轉了一圈,停在上玄宗這裡,盯住周印,朗聲道:「天衍宗秦無忌,願向上玄宗周道友討教!」
  眾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過來。
  這半日裡強手云集,不過素來只是自願上去的,還未見過有指名道姓挑戰的。
  被秦無忌這麼一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印身上。
  先是覺得這裡年輕俊美的修士已經不少,但周印的容貌氣度卻還要更勝一籌,便是隨意坐在那裡,也讓人覺得他不是在觀戰,而是在品茶,縱然冷淡,卻無損於姿態閒雅天成。
  而後又想起昨日上玄宗與天衍宗發生的齟齬,不由倍加興奮,眼看一場好戲就要在跟前上演,個個都望住周印,期盼他做出點什麼回應來。
  周印的神色古井無波,沒什麼起伏,過了片刻,待到秦無忌有些不耐,要出言嘲諷時,才見他按著椅子把手慢慢起身,淡淡道:「我對那三件東西沒什麼興趣,你要挑戰,便拿出綵頭來。」
  秦無忌笑道:「周道友好大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那三件寶物隨便擇出一件,也是舉世無雙,怎會有人不動心,莫不是道友怯戰的藉口?」
  聽了他的話,周印卻不生氣,這世上能夠激怒他的事情已經極少,他看了秦無忌一眼,道:「若你輸了,便脫光衣服在台上走一圈罷。」
  秦無忌咬牙切齒:「那你輸了,是不是也該這麼做?」
  周印無所謂:「可以。」
  秦無忌冷笑一聲:「那我也答應。」
  旁人聽得目瞪口呆,這下樂子大了!

  84、

  秦無忌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他七歲入天衍宗,因天資過人而被宗主相中,成為為數不多的關門弟子之一。常人兩三百歲結丹是正常速度,他僅花了一百來年,由此也可見其實力不菲。正因為過往順風順水,所以在突然碰到挫折的時候,總會想著再扳回一城。
  譬如昨日與上玄宗的衝突,原本便是出於授意,可沒曾想踢到鐵板,在云縱和周印那裡碰了個大釘子。不知怎的,他橫豎看周印不順眼,云縱倒被他撂在一邊忘記了,今日一有機會,便自作主張走了出來,想找回場子。
  但場子並不是那麼好早的,乍看上去兩人還是有差距的,秦無忌是金丹中期,而周印只是金丹初期,不過,他不知道他面對的是一個老妖怪。
  老妖怪周印不僅是個老妖怪,還是個修煉狂,即便從在沙漠客棧開始就接二連三有狀況發生,但一有機會他都會抓緊時間修煉,自結丹之後,從無一刻輟下,這彷彿已經成為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
  許多人經常的對敵的時候,都會碰到一個問題,就是當對方一道法術用過來,自己腦海裡已經足夠反應出自己要如何應對,然而身體和動作上總是慢了一拍,這不僅僅是因為修為或者法術熟練跟不上,還有就是修為雖然提高了,但身體本身並沒有與修為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導致身體總會比腦子慢半拍。
  這種情況是許多修士在對敵時喪命的主要原因。
  周印當然明白這種困境,所以他在結丹之後,十分注重法術熟練的反覆練習,與丹境的修煉,一道普普通通的疾火訣,別人練上十次幾十次,他能練上百次上千次。天才從來沒有僥倖,更何況重生之後的這具身體先天不足,這就注定他必須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心血。
  如今他雖還是金丹初期,但實力已經超過一般的金丹初期修士,加上原本就豐富的實戰經驗,就算秦無忌是金丹中期,比他整整高出一個階,他也不是沒有勝算。
  隻身站在場上,對面是對手,周圍是各大宗門。
  風聲颯颯,鼓起衣袍袖口,襟飄帶舞。
  上輩子結丹初期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麼?
  周印的思緒忽然飄得有點遠,這對於從來冷靜的他來說很少見。
  想起來了。
  金邊龍涎千年一開,當時正好自己的修為到了瓶頸,亟需外力來打開局面,正好金邊龍涎可以滿足要求,殊不知天下修士也都虎視眈眈,結果彼此爭搶忙活,最後卻到了他的手,因為他是魔修,人人不恥,所以為天下宗門所追殺,自己正是站在危淮峰上,面對前來圍攻自己的十大高手,隻身迎敵,最後墜入山崖,身受重傷,大難不死,幾乎修為盡廢,又重頭開始。
  風水輪流轉,那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幾千年後,曾經無門無派的自己竟然代表了一個宗門,在與另一個宗門的人鬥法。
  命運何其滑稽。
  腕上的手鐲又是一熱。
  他低頭看去,黑色的手鐲上隱隱浮現出一些金色的暗紋,並不明顯。
  自從他剛才向秦無忌提出那個脫衣服的建議之後,這手鐲就時不時開始發燙。
  以往是周辰那邊來信時,這手鐲才會以發熱來指引方向。
  但昨日才剛剛聯繫過,現在也根本沒有看見白鶴的蹤跡。
  莫名其妙。
  秦無忌見他淡漠的臉上明顯心不在焉,似乎壓根沒把自己放在眼裡,怒火不由又多了三分,冷笑一聲:「如此場合,周道友竟還能神遊物外,實在令人欽佩!」
  說話之間也不待周印反應過來,縱身往前,足尖一點,整個人順勢飛起,袍袖一振,漫天金雨朝周印灑下。
  右掌一翻,一條白色鞭子現於手中,在金雨中精準地找到一條空隙,劈頭揚起,抽下!
  鞭子還未螺旋愛的那一瞬間,他的身影陡然一分為三,一個還在原來的另外兩個則出現在金絲錐無法波及的死角,同樣手執映雪鞭。
  鞭風所到之處,只見空氣彷彿寸寸被撕裂,竟生生凝結成冰,冰刃隨著鞭勢一齊掠了下來,目標都是被包圍在中間的周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秦無忌驟起發難,眾人甚至來不及發生一聲驚呼,就眼睜睜地看著周印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不過是彈指的功夫,金絲錐破壞了周印的護身結界,而秦無忌的鞭子也已堪堪到了頭頂!
  所有人都以為周印死定了。
  就算之前定下點到即止的規矩,但是雙方約戰,結果技不如人,周印死在對方手裡,就算是上玄宗也沒法追究責任。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周印根本來不及拿出任何法寶來抵擋。
  事實上他也沒這麼做。
  他只幹了一件事。
  腳後跟輕輕挪動了一下,他腳下的石台在驀地波動了一下,竟悉數化作水狀,而周印就在這一團「水」的包裹下直直往下沉,直到身體被「淹沒」,而在他消失之後,石台瞬間又恢復原狀,金絲錐與鞭影通通落了空,打在地面上。
  平坦的白玉石板被凌厲的鞭風生生抽開一條裂縫,映雪鞭本身的特性讓這條裂縫全部凝結成冰,連帶著周圍幾塊白玉石板也都染上冰霜,可見這一鞭威力之大。
  幾乎是在同時,周印的身影自秦無忌身後的虛空出現,手中蒼河劍的劍光如同一道黑刃掠了過來,左手幾道符籙打出去,落在剛才被鞭子抽過的白玉石板,石板頓時化作幾道水柱,平地而起,水柱交匯為圓柱形水牆,將秦無忌包裹在其中,水牆之中劍光陡至,直指秦無忌!
  沒想到情勢竟在眨眼之間逆轉,觀戰的人目不轉睛,心中竟生出「這才是鬥法」的感嘆來,修為高的諸如元嬰修士一輩,也得為周印的精彩表現而喝彩。
  這不僅僅是修為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腦子的反應程度,許多人看到自己面前的攻擊,下意識會往後躲避,當前後左右的退路都被擋住時,很容易就會生出無路可逃的錯覺,從而影響了那一瞬間的判斷力,那片刻的思路阻滯,足以影響到整個戰局,就算事後想起對策,也已經晚了。
  但看周印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就知道他也許早在上場的那一刻就料到秦無忌會從四面分出幻影來攻擊他,讓他一時半會分不清虛實,所以明顯早有準備,其料敵之準,後發制人的能力,實在令人震驚。
  只是結丹初期便有如此表現,以後呢?
  清瑩先前不免也為周印捏了一把汗,此時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由看了云縱一眼,只見他神色淡定,並不如何緊張,便笑道:「你早知他能脫險?」
  云縱道:「他從不會做無把握之事,既然上場,定是能勝的。」
  清瑩見他說得篤定,便也稍稍安心下來。
  那頭周章卻看得緊張萬分,恨不得上去以身相代。
  他知道周印有能力,也知道這個弟弟的腦袋比他好使一百倍,可關心則亂,在他內心深處,就算金庭門的上至師尊,下至師兄弟妹們對他多麼看重友愛也好,這輩子始終也就這一個同父同母的親弟弟而已。
  周章當時並不知道周印也入了修真門派,還當他仍舊在周家村與父母生活在一起,指不定早就娶妻生子,沒想到偶然回去一趟,發現父母死了,弟弟也沒了下落,村子被夷為平地,那種感覺終生難忘,所以後來與周印重逢,他就暗自發誓,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護他周全。
  如今這場鬥法戰況激烈,遠超之前所有,秦無忌卯足了勁要讓周印好看,一個金丹中期修士的實力當然不是說著玩兒的,周章只覺得一顆心懸在半空,搖搖欲墜,實在難受。
  一旁金庭門的師弟師妹們也在議論這場戰事。
  簡為道:「我看周大哥有點懸了,再怎麼說他也只是金丹初期,怎好貿然應下約戰,輸了事小,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可就事大了。」
  玲瓏道:「你可別小看周大哥,我看他不比那秦無忌遜色,那姓秦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一看就煩,天衍宗怎麼了,上面不還有個上玄宗嗎,成天擺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臉色給誰看呢!周大哥定能贏的!」
  難為周章抽空還能插嘴兩句,誇耀自己的弟弟:「那是,我家寶兒比那小白臉厲害多了!」
  且不說台下諸人如何反應,場上戰況一直都是步步驚心,秦無忌被周印那一反擊,滅了三分倨傲,再不敢輕視,而他一旦小心應付起來,周印也不可能輕鬆獲勝。
  冰由水凝,水由冰融,兩人的法術不存在什麼五行相剋,周旋起來就倍添難度,對秦無忌來說同樣如此。金絲錐只是偷襲之用,可一不可再,秦無忌也沒蠢到以為靠金絲錐就能獲勝的地步。
  他的身體繼續分出無數幻影,虛虛實實在空中轉換,在鞭影縱橫之下,豔陽天彷彿也帶了幾分寒氣,鞭子所到之處,地面全部凝結成冰,寒意直逼面門,冰刃堪堪掠過臉頰,白皙膚色上多了一道刺眼的紅色。
  周印理也不理,蒼河劍脫手而出,迎著鞭影飛掠上去,將映雪鞭團團纏住,他自己則踩著靈隱劍往上飛掠,靈隱劍早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人在劍在,靈活自如。
  左手一翻,洗天筆赫然出現在掌中,他執筆一揮,朝他飛掠過來的冰刃悉數融化成水,如太陽雨般悉數落下,右手又飛快擲出數道烽火燎原符。
  符籙自動落在石台四方,霎時間火海轟天而起。
  秦無忌冷哼一聲,映雪鞭將蒼河劍重重一抽,暫時阻住劍勢,身體一躍而起,避開被燒成焦炭的下場,此時恰好那些冰刃化成的水滴已經落下來,原本尋常的水滴卻忽然搖身一變,化為無數水刃插下。
  中計了!
  秦無忌大驚後退,可他剛從火海躍起,又要分神對付蒼河劍,此刻能夠用的靈力不說枯竭,也所剩無幾,剛才周印用火海來分開他的注意力,就是為了消耗他的靈氣,此時靈力不足,後退之勢也稍稍阻滯,那些水刃隨即從他身上穿過,黃衣瞬間血色點點。
  周印沒有就此罷手,蒼河劍忽然分出萬道劍光,化一為千,列作劍陣,將秦無忌團團圍住,正是鏡海派的獨門絕招,當年由劍仙玄英所創的千劍幻陣。
  可見在小門派待了幾年,也不是全無用處。
  一個金丹中期修士竟被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逼迫至此,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天衍宗的人自然坐不住了,長老蕭成君驀地起身,手一揚,一道紫色光芒從袖中竄了出去,竟從那「千劍」中找到蒼河劍的真身,與之纏鬥起來。
  周印剛與秦無忌鬥過一場,自然沒有再與一個元嬰修士來一場的興趣,見狀索性收手,將蒼河劍召回,又以洗天筆築起一道水牆隔在面前,任由那道紫光朝水牆飛來,居高臨下,看著天衍宗眾人,語氣淡淡之中又帶了一絲嘲弄。
  「這就是宗門大會啊。」
  其時衣袂飄揚,面容俊美已極,背映耀目日光,竟如天人一般讓人挪不開眼。
  底下眾人自然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原本說的是兩人鬥法,結果天衍宗輸不起,竟然插手相助,一個元嬰修士和一個金丹中期修士聯手對付一個金丹初期修士,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丟的是天衍宗的臉,人家只會說周印硬氣得很!
  上官函臉色微沉,二話不說放出自己的遮霞流金網,將那道看看飛到周印面前的紫光兜住帶了回來,而後看也不看受傷的秦無忌,只對著周印微微一笑:「門下無狀,還望道友見諒,此番是道友贏了,自可進入下一輪。」
  周印看了看他,視線卻移至秦無忌臉上,也跟著微微一笑。
  若說上官函那一笑是展現友好,氣度軒昂,那麼周印這一笑便如明月生輝,秋水瀲灩,著實令人驚豔,不說眾人看愣了眼,還有人暗暗嘀咕,怎麼好像比那碧波仙子還好看?
  只不過他一笑之後,說出來的話卻讓秦無忌徹底黑了臉。
  「下一輪什麼的,我不稀罕,只盼秦道友能遵守我們之前的約定才好。」
  脫光衣服在場上走一圈是什麼後果?
  秦無忌只知道他從今往後就丟臉丟得天下皆知了,人家是因實力而揚名,他卻是因為裸奔而揚名!
  他恨得差點沒咬碎後槽牙:「你、休、想!」
  蕭成君怒喝道:「姓周的小子,你別欺人太甚,以為我們天衍宗無人不成!」
  上官函眸光一閃,朗笑道:「小道友提的要求可真別緻,只不過這玩笑開得不大好,給本座一個薄面,換一樣如何?」
  從周道友變成小道友,暗指他年輕狂妄,無理取鬧,後半句又是抬出宗主身份,隱隱警告。
  云縱站起來,冷冷道:「天衍宗莫不是也欺我上玄宗無人?」
  「正是!」
  「說的是!」
  身後上玄宗弟子紛紛附和。
  腕上的手鐲又開始發燙,周印低頭看了一眼,那上面的金紋越發顯眼,幾乎呼之慾出。
  他飄然落地,瞅著秦無忌,似笑非笑:「他要是不肯兌現約定,我也不可能上去幫他脫,只不過貴派言而無信,以勢壓人,實在讓人歎為觀止,對上玄宗尚且如此,對其它門派又如何啊?」
  果不其然,這番話一出,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其它各派,臉色自然凝重起來。說得不錯啊,天衍宗對上玄宗且如此,看著人家來的人少,就敢三番四次地刁難,有朝一日真成了老大,那還有他們的活路嗎?
  周印三言兩語撩撥得人人心思各異,用意不可謂不毒,立時將天衍宗費心織就的謀算拆了大半,差點付諸東流。
  上官函面色不變,正欲說話,卻見周印馭上靈隱劍轉身便走了,輕飄飄扔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云縱連招呼也懶得打,直接起身離去。
  清瑩也跟著起身,朝上官函等人柔柔一笑:「我們也先回去歇息了。」
  說罷也不等回覆,便飛走了。
  眾弟子自然跟在她後面,刷刷走了一小片。
  這頭金庭門的人竟也跟著起身,跟在上玄宗後頭離去。——此番而來是周章帶隊,自然要與周印同進退。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雖然都沒有動,但明顯不像之前那般熱絡了。
  被這麼一攪和,熱熱鬧鬧的鬥法切磋霎時失了幾分味道,即便還繼續進行下去,也有人竊喜沒了對手,更容易拿到那三件法寶,但對於上官函來說,這場比鬥已經失了原來的初衷。
  他城府深沉,面上饒是半點不露,依舊和煦如春風,令人不由得感嘆一句肚量過人,至於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85、

  北海之墟。
  三十三層殿宇延綿,高低起伏,碧水蜿蜒,水榭流香。
  那屋簷上的屋脊走獸,非金非銀,卻是用千萬年也難覓一根的瑪瑙木雕琢而成,這瑪瑙木放在上界,便是用來鑲嵌天帝的御座,卻不想到了這裡,卻只被用來作為屋脊走獸的材料。
  屋簷橫樑下盞盞碧紗琉璃宮燈,裡頭卻沒有燭火,而是若成人拳頭大小的各色夜明珠,不止有如燭光般的微黃色,還有海藍色,胭脂色,石榴色,掛在描金雕玉的圓柱旁,白日裡倒也罷了,入了夜色,霎時如同琉璃世界,光彩熠熠。
  更不必說這些宮殿閣樓裡頭,無不是奢麗堂皇,四時暖香。
  這層層宮殿之外,則是碩大皇城,與皇城之外數萬里的廣袤土地。
  北海之墟並非在大陸外的北海,這裡游離於太初大陸之外,更不屬於上界,當年女媧造此北海之墟,單只是為了幾位上古神明有個棲息之所,卻沒想到後來仙妖大戰,妖族被屠戮殆盡,這裡卻成了唯一的退路,有女媧的結界在,仙族找不到這裡,也無可奈何。
  如今時移世易,經過數代經營,北海之墟並不遜於外頭任何一個國家的皇城,面積更有蒼和的一半之多,結界之中,妖族繁衍生息,日益繁榮,幾近不夜之地。
  殿內八角瑞金獸香爐裡燃著冷梅香,案上綠松石纏枝牡丹紋花瓶裡插著一簇桃花,冷梅與桃香糅合在一起,變成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裊裊縈繞。
  四周垂著祖母綠的寶石簾子,風一吹,琳瑯作響,如珠落玉盤,十分動聽,那碧色映得整間屋子彷彿也瑩瑩生光,像極了上界那道有名的星斗瀑布。
  寧昌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勝景,視線移到手邊的棋盤上,捏起一枚黑子,他自攻自守,倒也下了大半個時辰,只是心緒不寧,難以定下神來,不由嘆了口氣,又把棋子放回棋簍子裡。
  門邊傳來輕笑一聲:「寧昌上仙何故發嘆,可是我招呼不周?」
  大殿門口的侍衛立時行禮,那人擺擺手,走了進來。
  白衣勝雪,烏髮金冠,廣袖長裳,未語先笑,俊麗無雙,抬手投足之間便流露出一股高貴之意,令人不敢直視。
  寧昌又暗暗嘆了口氣。
  這模樣氣派簡直比天帝還要不凡,走出去誰會知道竟會是妖族之主?
  「上仙住得還慣否?」周辰淺淺噙笑。
  他如今只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在上界仙人眼裡,這點修為並不算什麼,是以寧昌感慨的純粹是周辰的外貌氣度,但若周印在此,必然會覺得驚訝,因為上次分別時,周辰不過才元嬰初期,如今沒隔多久,竟又升了一階,妖族修煉速度之快,非其他種族能比,只不過有得有失,子息繁衍也要比其他族更困難些。
  「陛下盛情款待,實在令小仙受寵若驚,銘感五內,只是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寧昌一介無足輕重的小仙,妖皇陛下將我囚禁在此處再久也無用。」寧昌淡淡道。他看上去三四十歲年紀,留著五縷長鬚,一身道袍,端方整齊,如同凡間那些被供奉起來的大仙雕像一般,只不過眼下可沒有那些泥像那麼超凡脫俗,在他竭力平淡的外表下,有一顆隱隱焦躁的心。
  「過分的謙虛就等於虛偽了,上仙在天界資歷深厚,連天帝承明也要禮讓三分,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侍女奉上一套清透幾近透明的白瓷茶具,周辰不假人手,洗,潤,落,沖,澆,拂,聞,運,倒,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彷彿正在做著一件世上最愉悅的事情,只可惜寧昌卻沒有半分欣賞的心思。
  心懷叵測的人不急,他這個本該更耐心的人卻坐不住了。
  「說罷,陛下想要什麼?」
  寧昌有點煩躁,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這位新任妖皇的名諱來,妖族多無姓氏,在他之前的歷代朱雀或妖皇,從無一人姓周,卻不知他這個姓從何而來。
  「你能給我什麼?」周辰笑道,對方一急,他反而不急了。
  寧昌嘆了口氣:「老實說,滅絕修士,我也不讚同,但卻並非天帝一人定下,整個上界,起碼有七八成的人都贊同這個計劃,因為天地靈氣日益減少,終有一日會不夠用,仙人也會有私心。不過陛下放心,上界此為,都是衝著修士去的,與妖族無涉,天帝再狂妄,也不至於再拉上一個妖族當對手,陛下大可袖手旁觀。」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寧昌索性開誠布公,當然,順便把自己撇清,免得被人遷怒。
  周辰笑道:「上仙既不屬於先天派,也非後進派,兩邊不靠,素來持節中正,說的話自然可信。只不過,我有一事不明,當年仙妖之戰,低階妖獸所剩無幾,縱然繁衍生息,也不至於氾濫成災,更何況經過人族數千年的屠戮,早已幾近滅絕。既然如此,下界最近出現的那些妖獸,又是從哪裡來的,難不成,還是我放出去的?」
  寧昌勉強笑道:「陛下問我,我又問誰?」
  周印斂下眼眸,嘴角帶笑:「你可以問問承明,要不然,我把上仙的親眷請到這裡來問,也是一樣的。」
  寧昌嘴唇闔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之前上界所有人,包括他在內,並不把這支曾經在數萬年前失去上界統治地位的種族放在眼裡,但自從被周辰帶到這裡來之後,他就發現自己錯得厲害了。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自仙妖之戰後,妖族隱居於此,經過數萬年的休養生息,早已恢復得差不多了。就算沒有出現像女媧那樣擁有逆天力量的上古神明,也並不意味著可以小覷。甚至可以說,吸取了教訓的妖族,倒比如今在上界自視甚高,彼此勾心鬥角的仙族還要更有生機一些。
  自新任妖皇接掌妖族以來,原本一盤散沙似的族群,更被他糅合在一起,如今北海之墟便似鐵桶一般,別說外頭有女媧的結界,就算沒有,上界想攻下來,只怕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行。
  「那些妖獸,」寧昌頓了頓,「陛下知道的,那些是低階妖獸罷了,嚴格說來並不屬於妖族,陛下何必尋根究底?」
  周辰眼皮也不抬,兀自斟茶自品,看都不看他,一派清貴閒雅。
  他要真端起架子來,寧昌縱然身為上仙,也是不夠看的。
  果不其然,寧昌上仙嘆了口氣:「六萬年前仙妖之戰,妖族落敗,朱雀,青龍等俱身隕,唯獨白虎被囚於南海之下,不知陛下可知?」
  先賣個人情。
  誰知周辰面色如常,淡淡道:「我還知道囚禁白虎的那個地方叫蓮音仙府,前不久已經崩塌了,難不成你打算用這個消息來賣人情?」
  寧昌訕訕:「陛下果然神機妙算。」
  眼看周辰不為所動,已經瞞不下去,只得道:「起初,上界俘獲了幾隻妖獸,便有人想了個法子,給妖獸下催情藥,然後找來一些人族女子,彼此交合,催生出來的妖獸,不僅模樣有所變化,也比前一代要凶悍許多。」
  上界素來高高在上,視人族眾生如螻蟻,縱然這件事情驚世駭俗,寧昌說起來也沒什麼負罪感,反倒因為那些妖獸好歹算是跟妖族沾了邊,上界放出妖獸為禍,又把罪名都推到妖族身上,委實太不厚道,所以他剛才遲遲不肯吐露實情,就怕周辰一火,順手把他也給滅了。
  周辰似笑非笑:「豢養妖獸的事情,跟下界天衍宗有何關係?你們本要滅了修士,為何又與人間宗門合作?莫不是打的『狡兔死,走狗烹』的主意?」
  寧昌苦笑:「這我確實就不知了,陛下知道,上界分七宮十八殿,唯有七宮裡的仙尊才能參與天帝御前的核心議事,我不過是十八殿之一,再說那天帝防我尚且不及,如何會讓我知道?」
  周辰微微一笑,「好罷,那我們換一個話題,談談合作。」
  寧昌警惕起來,面上猶自笑道:「陛下說笑了,我一介小仙,無權無勢,何德何能,敢與陛下合作?」
  周辰啜了口茶,慢條斯理:「令愛端賴柔嘉,素有美名,聽說前陣子,澄遠宮翊華上仙傾慕令愛,故去求了天帝承明,欲納起為妾,想來我還沒恭喜上仙吶!」
  寧昌握住茶杯的手緊了緊,良久才似譏似諷道:「陛下的手伸得可真長,這天地三界就沒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了。」
  「好說。」周辰照單全收只當誇獎了,再接再厲。「翊華上仙的風流之名,別說上界,連我這兒也有所聞,估計魔族也是傳遍了,令愛縱然姿容出眾,只怕也難保三個月專寵吧,上仙在天界,好歹也稱得上一號人物,何以淪落到要賣女兒的地步?」
  「夠了!」寧昌臉色漲紅,牙齒咬得格格響,騰地站起來。「妖皇有話不妨直說!」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隱痛,自小便把女兒捧在手心,如珠似寶,何曾想過有一日會被人看中求取納妾,若是旁人,他必是斷然拒絕,可翊華身為澄遠宮的主人,地位遠在他這十八殿之一的明陽殿之上,更何況他並非承明嫡系,那天帝為了拉攏翊華,自然也就順水推舟,將他女兒當作人情送與翊華,這般藐視與侮辱,讓他如何不恨!
  然而再恨又能如何?上界縱然神仙遍地,說到底講究的也無非是實力二字,寧昌深知以明陽殿的地位,別說跟天帝叫板,連反對翊華都沒資格,只好咬牙忍痛將女兒送了出去,誰知半月之後便傳來消息,說女兒墮入誅仙池,灰飛煙滅,不復蹤跡,寧昌聞聽此信,摧心折肝,肝膽俱裂,差點就跑去找翊華拚命。
  但也只是差點而已,除了女兒,他尚有髮妻兒子,翊華身為天帝心腹,自己殺不了他事小,天帝是絕無可能站在他那一邊的,若被遷怒,只怕連妻兒都保不住。
  寧昌深恨自己渺小無能,只得捺下滔天仇恨,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對翊華卑躬屈膝,對天帝俯首稱臣,天帝對他息事寧人的態度很滿意,還送了兩名仙娥作補償,但寧昌從無一日忘記這段血海深仇,只不過是深埋心中,不願提起罷了。
  如今被周辰提起來,卻是生生揭起那血淋淋的傷口,讓他幾欲崩潰。
  周辰憐憫道:「我只是同情上仙罷了,另有一事不解。」
  有矛盾就好辦了,怕就怕你不恨。
  「講……」寧昌雙目通紅,啞著聲音,連敬語也顧不上用,顯是氣得狠了。
  周辰微微勾唇,輕吐話語:「天帝承明,如今壽元三萬有餘,比你等還要晚些,卻城府深沉,工於心計,在七宮十八殿之間,拉攏親信,挑撥離間,忤逆他的,與他有隙的,被他發落的,何止你一個,為何他至今仍能穩坐天帝之位?」
  寧昌冷笑:「你當他沒有仇敵麼,錯了!只不過那些想要他死的人,如今反倒自己都死了,如今從妖獸一事便可看出端倪,他雖要修士滅亡,可也不忘挑撥人族,讓他們視妖族為仇窛!如此一來,那些與妖族勢成水火,又將上界奉若神明的人,如何會想到,堂堂天帝才是背後興風作浪的人?縱然陛下你現在知道了,又能如何?跑出去對著那些人族說,妖獸不是你放的麼,是天帝所為嗎?他們會信嗎?!」
  他字字泣血,忽而放聲大哭:「我那可憐的阿晨啊,是爹爹對不住你!」
  誰說仙人無慾無求,上界縱然神宮仙境,九霄斑斕,也從來不缺愛恨情仇,四族生於天地,承上古而繁衍,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種族,仙族如今的地位,同樣也是當年趕走妖族才得來的。
  寧昌平日裡實是忍得不能再忍,眼下遠離天庭,雖是對著上界的死對頭,一旦情緒被挑起,他卻不必再顧忌地點身份,不必擔心被天帝發現。
  周辰也不打斷,由他哭個夠了,才緩緩道:「天帝有四妃,其中最得帝寵的,卻是一名男子。承明對他愛重有加,甚至將他的地位拔擢到四妃之上,又賜予上仙修為,讓他可以與眾上仙平起平坐。」
  「還有那翊華,不止你與他有仇,同樣有人看他不順眼,飛影宮便同樣是帝前心腹,且常常與翊華作對,承明帝王心術,為了制衡臣下,是以絕不會讓澄遠宮獨大。」
  寧昌漸漸冷靜下來,斟酌道:「陛下雖在妖族,卻沒有不知道的事兒。」
  他此刻已不敢對周辰存半分小覷之心,這些事情雖非機密,可若不是長久待在上界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仙族與妖族有宿世的仇怨,上界根本不可能讓一個妖族混進去,那這位陛下又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難道……
  他心頭略略一驚,不敢再想下去。
  周辰笑了笑:「上仙以為我在這裡與你說了半日話,是為了讓你幫忙在上界打探消息麼?」
  驀地斂了笑,眸色暗沉,隱泛幽光,氣質陡然一變,由散漫到冷峻,立時便有了君臨天下的威儀,視線慢慢地從寧昌被說中心事而有點訕訕的臉上掠過。
  「朕知道的事情,只比你多,不比你少!之所以與你說這麼多,只不過是要你知道,你雖是上界中人,卻未必一定要與妖族為敵。自古以來,仙妖不兩立,那不過是延續了當年大戰的恩怨,然則!天地初分,四族便生,何曾真正有過哪族被滅的事情?縱然我妖族當年走投無路,如今也已經恢復過來了。此消彼長,不過是天道循環。」
  「所以,朕也好,妖族其他人也罷,從來就沒打著重新攻回上界,讓仙族消失的主意,所求者,不過是,」他頓了頓,見寧昌已經被自己的話完全吸引住注意力。
  「為了天地安寧,換個天帝罷了。」
  寧昌被他震得啞口無言,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辰淡淡道:「如今情勢,朕不說,你也知道,你本是下界修士,縱然已經飛昇,算不得人族了,可唇亡齒寒,這次承明可以為了獨佔靈氣而滅掉修士,下次呢?北海之墟有女媧結界,承明他縱是想滅,也有心無力,妖族大可袖手旁觀,但你們呢?」
  寧昌緘默不語,周辰並非信口雌黃,恰恰相反,他的每一句話,正因為太對了,全部重重地敲在他的心頭上。
  他是心細如髮的人,自然能夠察覺近來天帝正在不動痕跡,慢慢地逐一收拾那些不服於他之人,一面又用滅絕修士的計劃,轉移上界的注意力,一旦下界修士被滅,下一個要被收拾的,只怕就是他們這些所謂的後進派與中間派了。
  今天是北海之墟紀念妖族之母女媧的日子,整個北海之墟都沉浸在節日的氛圍裡,天空接二連三綻放出璀璨的焰火,遠處,宮牆之外,隱隱傳來歡笑之聲,打破一室的沉寂。
  「我不明白,」寧昌終於開口,開門見山,「陛下既為妖族之人,此事也與妖族無關,正如陛下所說,天帝根本就無法找到這裡,更別說攻打進來,那陛下還擔心什麼呢,為何與我合作呢?」
  對方已然心動,周辰摩挲著白玉茶杯,微微一笑。
  「你知道我為何姓周嗎?」

  86、

  「為什麼?」寧昌的思路已經被他牽著走。
  「因為,我有一半的人族血統。」周辰深沉道。
  「啥?」寧昌傻眼。
  「既與上仙一見如故,我也就不相瞞了。」周辰嘆了口氣,又從朕換成我,他從一開始溫文有禮,到後來氣勢逼人,而又推心置腹,步步為營,讓寧昌不知不覺之間,就忘了自己囚徒的身份,彷彿真與妖皇成了好友,在這裡閒茶夜話。
  「前代朱雀,曾喜歡過一名人族女子,可人族的壽元畢竟不比妖族,更何況是神獸,所以在她死之前,我父取了她的血,而後將那女子的血,與自己融合在一起。」
  饒是寧昌作為比天帝壽命還要長的上仙,乍聽這話,腦袋也成了漿糊,語調也有點磕巴起來。「不,不是吧?」
  周辰賣力忽悠:「要不我怎麼會管人族死活?」他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我體內,畢竟是流著一半人族的血脈。」
  其時上界眼中,妖族雖已沒落,可昔日卻曾是最尊貴的種族,在寧昌看來,若不是真的,堂堂妖皇焉肯放下身段,承認自己擁有卑微人族的血統?
  很明顯,周辰真摯無偽的表情結合自己的思考,讓寧昌相信了這件事情,甚至隱隱對著周辰俊美的笑容,起了同情心。——一個帶有人族血統的妖皇要在妖族中確立統治地位,需要經歷何等不為人知的艱辛,更重要的是,周辰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他,也就是默認了他盟友的身份,表達了一種信任。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不少。
  寧昌頓了頓,終於忍不住撿起先前的話題:「那末陛下,您方才所說的事情……?」
  周辰眨眼,無辜道:「我方才說什麼了?」
  寧昌只得道:「您方才說,另立天帝……」
  周辰恍然:「喔,此事有何問題嗎?」
  如今情勢逆轉,反正有求於人的不是他。
  寧昌嘴角抽了抽,十分有人在屋簷下的自覺:「此事事關重大,我也不敢作主,不過,陛下若是有什麼話需要我轉達,但請吩咐!」
  周辰斂去眸光,微微一笑:「承明無道,天地皆知,人神共憤,然則天帝廢立,是你們上界的事,我一介妖族之人,去湊什麼熱鬧?此事若成,我只有一個要求而已。」
  寧昌凝神細聽,身體不由坐得更直了些。
  周辰道:「無論是上界,還是妖族,都需立下盟誓,自此之後,都不准干預彼此之事,更不可對人族妄動干戈,若需對人族動武,則要得到仙妖二族共同決議。」
  寧昌輕輕鬆了口氣,笑道:「那是自然。」
  他本擔心周辰會提出什麼難以達到的要求,又擔心他無所求,其中有詐,在聽到周辰的條件之後,所有擔心都消失了。說到底,周辰還是擔心上界會對妖族發動戰爭,又想提高妖族的地位而已,這個交易十分合理,又在寧昌的接受範圍內。寧昌相信,他在上界的其他盟友,應該也會同意這個要求的。
  周辰眉目淡淡:「如此,上仙可以揭開你的底牌了?」
  寧昌嘆道:「陛下見笑了,我哪裡有什麼底牌。不瞞您說,如今天庭七宮十八殿,我只與初元宮長樂上仙交情甚篤,有把握說服他,其他十八殿,我佔其一,內子佔其一,其餘雖還有幾人沒靠向天帝那邊,可也不見得與我親近。」
  這就是周辰為何要把寧昌「請」到這裡的原因。
  其次此人在上界的根基足夠深,壽元比現任天帝還長,人脈很廣,只不過平日裡不喜爭鬥,當年論功績,論勢力,天帝之位都輪不到他,他也從沒那個野心,但狗逼急了也會跳牆,何況是看上去沒有威脅的寧昌。因為小女兒的死,他與天帝之間,實是多了一條深深的溝壑,只不過覺得自己實力不夠,所以苦苦隱忍退讓罷了。但如今若有妖族援手,也未嘗不能與天帝周旋一番。
  周辰笑道:「如此甚好,你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對那些立場不定的人,就沒有必要去拉攏,平白打草驚蛇而已,你身份貴重,我也不欲讓你涉險。」
  寧昌面上卻不見喜色:「承明能立足上界,倒行逆施如此之久,並不是好對付的,我那點實力,只怕遠遠不夠,一旦暴露出來,最後又不能成功,那才是滿盤皆輸,我魂飛魄散不要緊,卻不能連累了妻兒朋友。」
  周辰道:「此事本來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上仙若不信,我可與之立下血誓。」
  寧昌一震,定睛望向周辰。
  血誓相當於無形的契約,只不過以天道和自身靈力為憑,違誓者必然會受到極嚴厲的懲罰,由不得半分虛假,周辰知他所憂,竟願與他立下血誓,足見誠意。
  寧昌靜默半晌,終下定決心,破釜沉舟道:「也罷,既然陛下亦有此心,我又何妨捨命陪君子!」
  周辰朗笑,「爽快!」
  說罷右手上翻,將迤邐廣袖往上略挽了挽,另一隻手的食指指甲在手腕上輕輕一劃,順勢出現一道紅色傷口。
  血從傷口處流出來,卻沒有往下滴淌,而是在周辰的聲音裡一滴滴漂浮起來,於半空結成契印。
  「吾,妖族之皇,周辰,願結契約,與寧昌共滅天帝承明,天道為證,不死不休!」
  寧昌自然也劃破手腕,依樣立誓。
  待得立完誓,寧昌如釋重負:「多謝陛下體諒!」
  周辰:「何必客氣,各取所需罷了,有承明在一日,你我都不會安寧。」
  寧昌點點頭,道:「不錯,此人手段之狠辣,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不知陛下打算先從哪裡下手?」
  周辰道:「飛影宮。」
  寧昌一怔,繼而恍然:「離間計?」
  周辰頷首:「撇開承明心腹這層身份,兩人本身便是相看兩相厭的,只需平日裡找機會,三言兩語挑撥,日久天長,不愁他們不會心生芥蒂。」
  寧昌笑道:「這倒好辦,內子與那飛影宮桓楚的仙侶頗有幾分交情,可從她處下手,枕邊風的威力再好不過。」
  周辰道:「且記過猶不及,點到即止便罷。」
  寧昌含笑點頭:「陛下放心,如今有陛下助力,無異如虎添翼!除此之外,我還有一計。」
  周辰道:「願聞其詳。」
  寧昌冷笑一聲,輕輕道:「從承明身上下手。」
  二人談了半宿,按照計劃,周辰讓人將寧昌打傷,作出嚴刑逼供的痕跡,為了取信於人,這傷還得真,不能假,寧昌靈力被抽去大半,幾乎也沒了半條老命,傷痕纍纍被「送回」上界去了。
  周辰捏了捏額角,眉宇之間泛起一絲疲憊,看著外頭璀璨燈火,明月高照,輕輕舒了口氣,將頭上蓮花纓玉金冠取下,一頭漆黑長發頓時傾瀉,蓋滿肩背。
  「不知道阿印現在在做什麼?」他喃喃道,又略略提了聲音,「什麼人在外頭?」
  「是臣。」那聲音醇厚平和。
  「進來罷。」沒了外人,周辰也不必再端那儀容架子,身體往後懶懶一靠。
  來人一身白袍,妖族容貌自是不差,然而這人臉上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天生有種讓人覺得平和寧靜的氣息,似乎一看見他,就不由心生喜愛。
  離嬰風塵僕僕,仍不忘恭敬行禮:「臣不辱使命,將魔主的信帶回來了。」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物,雙手奉上。
  周辰接過打開,看了片刻,終是露出微微笑意:「誰說人類奸詐狡猾,我看簡直不及魔族萬一。」
  離嬰不掩憂慮:「只怕魔族沒安好心,正想趁著我妖族與上界的矛盾,從中漁翁得利,就算尊主去信說明,也難以打消他們的念頭。」
  周辰道:「我本就沒想過打消他們的念頭,魔族想來插一手,那就隨便好了,北海之墟他們又進不來,只能從太初大陸下手,大陸現在有妖獸肆虐,已經夠亂的了,如果再加上魔族,那才真夠熱鬧!」
  離嬰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
  周辰道:「既然上界把妖獸的事情嫁禍給我們,我們也可以把事情推到魔族身上,魔主容羽最恨上界,肯定會以為是上界的詭計,屆時天帝腹背受敵,手忙腳亂,對他的天庭難免就要少了幾分心思去管理。」
  離嬰心領神會,笑道:「到時候寧昌那邊,就能派上用場了,這出連環計,真是高明得很,臣心悅誠服,尊主英明!」
  寧昌是上界神仙,他按照上界仙族的習慣,自然將周辰稱為陛下,但在妖族內部,稱呼妖皇,習慣用的卻是尊主二字。
  周辰翻了個白眼:「神獸白澤明明是仁獸,什麼時候變成了拍須溜馬之獸了,而且你要逢迎,能不能用點新鮮的詞,讓我感受一下你的誠意?」
  離嬰用一張憨厚老實的臉,說著截然相反的話:「尊主英明,臣所言字字出於肺腑,若無尊主,只怕現在妖族還是一盤散沙,絕無今日局面,每思及此,臣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都用來拍尊主的馬屁,尊主神武非凡,渾身散發著王霸之氣,以後別說妖族,只怕統一三界,也是指日可待的!」
  周辰嘴角抽了抽:「不就是在你新婚第三天將你派出去,至於這麼記仇麼?」
  「臣豈敢,臣……」離嬰的話突然頓住,目光凝注在周辰的手腕上。
  周辰聽他聲音戛然而止,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剛才因為立血誓,袖子挽起來,也沒放下,故而右手靠近手肘的地方,露出一塊指甲大小的金色符籙,若不仔細端詳,絕對是看不出來的。
  周辰若無其事放下袖子。
  離嬰的聲音卻十分震驚:「您,您結了同心血契?!」
  周辰沒作聲。
  離嬰急得站起來,以為周辰不知道這道符文的用處:「尊主豈可如此,如此輕率!這同心血契……!」
  周辰淡淡接口:「同心血契,死生相隨,福禍相依,怎了?」
  離嬰稍稍平靜了一下激動的情緒,苦笑道:「看來您是知道了,這同心血契,一旦立下,便是不死不休,無法解開,尊主有了心愛之人,我等臣下只會為您高興,只是您何必,何必……」
  他定了定神,想起北海之墟裡那許多為眼前這人的風華而傾倒的妖族少女們,不由嘆了口氣:「臣真好奇,不知是誰有那等天大的福氣,竟讓您肯與之分享一半壽元?」
  周辰微微一笑:「沒了他,便是天地同壽又如何?」
  見離嬰豎起耳朵,又道:「你不必急著打聽,日後便知。」
  說罷伸了個懶腰,瞟了他一眼,「愛卿還要留下來侍寢不成?」
  這是要趕人了,離嬰捺下萬分好奇的心理,十分識趣道:「臣告退。」
  人一走,周辰立馬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鏡子,喜滋滋道:「阿印,娘子,媳婦兒,我來看你了!」
  他用手指在上面劃了幾劃,鏡面由混沌漸漸變為清晰,顯露出裡面的景象。
  彼時周印正在天衍宗廣場上,說出輸了脫衣服的話來。
  周辰看得咬牙切齒。連我都沒看過,誰敢看我殺他全家!
  卻是對周印沒有半分埋怨,在他心裡,別說對周印發火,便是說一說重話都是捨不得的。
  我家阿印那麼完美的人,怎麼可能有錯,錯的那都是別人!
  接下來自然便是周印與秦無忌的鬥法,他忍不住又拿起來看,在那裡看得目不轉睛,時而高興,時而憤怒,時而擔心,時而傻樂,全無剛才的風儀氣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神經病。
  只見他看了半響,驀地將桌案重重一拍,嚇得門口的侍衛以為出了什麼事,就要闖進來。
  就聽得裡頭傳來一聲冷笑:「媽的,敢欺負我媳婦兒,你活膩了!」

  87、

  周印很愛乾淨,但他卻並不講究。
  在有條件的時候,寧可不用清潔的法術,也要沐浴一番,身體浸泡在熱水裡,跟用一個法術保持乾淨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在沒有條件的時候,他也不介意千里趕路,夜宿野外,甚至幾天幾夜不洗澡。
  不過現在的條件很好,自然不能浪費了。
  由雪白蠶絲織就的漁歌唱晚畫屏背後,周印半身浸在碩大的木桶裡,脖頸微微後仰,靠在木桶邊緣,雙目輕闔,水柱從烏髮上滾落,順著額角滑到睫毛上,顫巍巍停住,欲落未落,雪梅露珠一般,襯得在蒸氣氤氳中的肌膚越發冷白。
  身體得到放鬆,思緒卻沒有停止。
  他現在是金丹初期,按照大陸上的說法,已經正式踏入高階修士的行列,但是在未來需要應付的諸多人事面前,金丹初期對於真正的高手,不過是隨手就可以殺死的螻蟻罷了。
  上輩子他正是希望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才會一直修煉下去,而他生命中的意義,最後也只剩下修煉而已,縱然如此,還是功虧一簣,修為再高,抵不過別人一個手指,上界覺得他是魔修,更是一個不可掌控的變數,所以就輕而易舉將他抹殺。
  這一世,當週圍漸漸聚攏許多人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與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一是出世,一是入世。
  身在凡塵,本就不可能超脫物外,更何況那些九天之上的神仙,也非真正無慾無求,所以他也不再像前世那樣蟄伏於塞外冰山之中數十年未出,如今行徑,倒似個正統的名門修士了。
  但無論哪種修行方式,現在能夠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妖獸的肆虐,修真門派之間的暗潮洶湧,甚至是上界的陰謀,林林總總,無不昭示著一場席捲天地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想要在亂世之中活下來,實力是唯一的。
  他攤開手掌,又握了握,感受靈力在身體脈絡之間的流淌,法術和歷練自不必說,丹境卻還有些欠缺,起碼還需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有把握晉階,不過現在在天衍宗,是不可能有那個環境的,一旦回到上玄宗,估計麻煩也隨之而來了。
  敲門聲響起。
  「誰?」他動也不動,淡淡問道。
  「是我們。」云縱在門外道,他說的是我們,而非我,自然還有清瑩了。
  周印微微皺眉,隨即起身,從浴桶裡走出來,又穿好衣裳,攏了攏半濕長發,這才從屏風後面步出:「進來。」
  云縱推門而入,看見周印模樣,不由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麼。
  清瑩面色凝重,她已經從云縱那裡得知他們出去之後聽到那對師兄妹的談話,自然輕鬆不起來,更無心調侃周印,只開門見山道:「後山一事,干係重大。」
  見兩人都沒有說話,她嘆了口氣:「如今有兩件大事,若天衍宗當真豢養妖獸,查探自然是必須的,還得帶走證據,以便將來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公開。其次,卿卿自回去報信之後,再無消息傳來,我怕本門也出了狀況,須得儘早回去。要麼我去後山看看,你們先行回去。」
  她說話之前,便在四周布下結界,外頭還有弟子把手,不虞有人靠近偷聽,盡可商議機密。
  周印道:「暫時不能。」
  清瑩一怔:「為何?」
  見周印沒有開口的意思,云縱便接道:「雖然此行有十幾個門人,但實際上能夠禦敵的,也就我們三人,如果現在分散開來,只怕兩頭都要出事。」
  清瑩苦笑:「確是如此。」
  云縱看了周印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道:「我與阿印去後山,師叔留下來,萬一他們起疑心,也可與之周旋一二。」
  清瑩修為極高,於庶務上卻不大精通,聞言遲疑道:「那後山若有妖獸,必然守衛森嚴,結界只怕也不好破,不若由我去吧。」
  云縱道:「你去了,這裡無人坐鎮,他們疑心更大,若是正常,我們三日便可回來,若三日還未歸,你即刻帶人回上玄宗。」
  如今三人之中,作主的反倒成了云縱與周印,清瑩本就不大介意這些,見兩人都定下來,自也點頭答應了。
  清瑩一走,只餘二人在屋裡。
  云縱道:「你怎麼話越發少了?」
  周印的濕髮在面料上浸出幾道水印,白色單衣下,勻稱白皙的肌理隱隱可見,云縱只看了幾眼,便移開目光,轉而盯住自己面前的茶杯。
  周印看了看云縱,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喔。」
  云縱:「……」
  這個語氣詞的意思有兩個,反正有云縱在,他肯定會幫他把話說完整,再者這兩天說的話夠多了,周印覺得說話是一件比鬥法還要累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饒是孤傲如雲縱,對上他,也半分脾氣都沒有了。
  云縱道:「那我們明日再去,今日你太累了。」
  周印微微點頭。
  云縱看著周印,忽然發現對方那雙如同上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清冽無塵,空曠幽遠,純粹得不帶半分雜質,映著冷峻清雋的容顏,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彷彿古井中最清最冷的水,伸手一舀,便能舀起半勺明月。
  這人或許並不自知,白天與秦無忌鬥法之後,他站在半空之上,風華之盛,已傾倒了所有人,然而他冷心冷情,從未在意任何人的想法,自然也不會因此動搖自己的道心。
  猶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煉冶,絕愛緇磷。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蹤。
  心頭似乎有什麼東西破開,汩汩而出。
  他修煉至今百來年,從未因為任何事情動容過,縱然未婚妻另嫁他人,於他也不過是清風過耳,可有可無。
  然而此刻……
  半晌之後,云縱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起身,離去。
  周印從頭到尾未置一詞,見門開了又闔上,便閉上眼,調息行氣。
  敲門聲又響起。
  「寶兒?」這回是周章。
  「何事?」周印眼也不睜。
  「我來看看你啊。」周章的聲音帶了一絲委屈。
  「我沒事,你回去吧。」周印淡淡道。
  「哦。」周章雖然很想看到人,但既然周印拒絕,他也不敢強行闖進去,只好在外頭道,「我帶了些補齊增益的藥過來,就放在外頭,你記得出來拿,還有聽說晚上要起風,你門窗記得關好,雖然是修士但要是不注意也會生病的,明天就不要去看鬥法了,你記得好好休息……」
  周印:「……」
  不讓人進來都這麼能說,進來之後自己一晚上就別想清靜了。
  見裡頭半天沒聲響,周章說了一大通,仔仔細細回想了一下,似乎無話可說了,只好把藥放下,怏怏離去。
  天衍宗雖是建於平原之上,可那只是相對於前山眾多殿宇樓台來說,後頭原本是座小丘陵,當初天衍宗建派之初,出於安全考慮,便從天下各處挪來巨石,累於此處,又種上粗枝大葉的林木,將其變成一座小有規模的山林。
  這樣一座山林,沒頭沒腦的,縱是兩人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貿然闖進去,天衍宗藏龍臥虎,一個不好,就要全軍覆滅。
  不過周印早有準備。
  昨日在竹林小徑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那個男弟子身上下了一道符。
  與其說符,不如說是蠱。
  周印前世踏遍大江南北,也見過南疆的制蠱之法,如今離南疆何止數千里,雖說無法達到那種出神入化的效果,但起碼的追蹤還是沒問題的。
  最重要的是,非藥非符,更非法術,自然也就沒人能察覺了。
  云縱本還考慮要如何潛入才隱秘,聽了周印的話,倒是半天沒出聲。
  雖冷心冷情,卻心細如髮。
  這等人物……
  這等人物如何,他卻沒有再想下去,昨夜那縷神思,已是意外。
  他自少年時入了上玄宗,便已決意一心修煉,以窺天道,於此事上,從無半分雜念,入世是為了歷練,此番到天衍宗來,也是因為師尊清和真人的囑咐,否則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來趟渾水的。
  周印的性子比他更冷更獨,自然更是如此。
  云縱很快拉回思緒,壓下自己心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二人正走在竹林小徑處。
  這裡是通往後山的一條必經之道。
  這會兒正是鬥法的第二天,這裡一如昨日靜謐。
  那三件法寶,別說天下的修真之士東西,連天衍宗本門弟子也瞧得眼熱,而天衍宗又沒有禁止本門弟子上場,一時之間,門中弟子十有八九,都在前面廣場上。
  時機正好。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用了隱身術,周印循著那弟子的氣息追蹤,云縱尾隨。
  竹林盡頭,又是一片雪槐樹,只不過現在不是槐樹開花的時節,入目仍是翠綠,不見半點星白。
  周印忽然加快了腳步,鞋子在地上掠過,不留半點痕跡。
  云縱緊緊綴在後頭。
  前面不遠處站了個人,正是被周印下了追蹤蠱的男弟子。
  只見他站在兩棵槐樹中間,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口中唸唸有詞,少頃,抬起一腳便要向前。
  忽然後勁被一股大力擊中,那弟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撲倒在地,玉牌從手上掉下,落入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裡。
  周印拿著玉牌往前踏出一步,便見眼前景色倏然為之一變。
  云縱一手提起那弟子的後領,跟著走進去。
  本是鬱鬱蔥蔥,秀木四立的景象,轉眼之間就變成陰森暗沉的屋子。
  四周鐵欄橫立,潮濕陳腐,還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分明是牢房。
  若有似無,傳來一陣陣的低泣悲鳴,聲音裡頭的絕望,淒涼,怨毒,幾乎讓每一個聽到的人恨不得掩了耳朵,掉頭就走。
  那男弟子曾經跟情人說過,這裡負責的就他一個,而且還是送飯的,因為此地屬於高度機密,想也知道,秘密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上官函不可能派一個長老在此鎮守,那純粹是平白惹人注意,這種低階弟子,反而更安全。
  但是人少,不代表出入無忌,往往在這種地方,禁制和結界更多。
  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二人吃驚,云縱把人丟在一邊,周印則結了法印,丟出數道符籙,試探這裡是否布下結界。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彷彿確確實實只是一間牢房而已。
  物反其常必為妖。
  云縱面色冷峻,無常刀已經握在手裡,周印雖然沒有拿出蒼河劍,也每幾步,都要丟出一道符籙。
  在剛進來的開闊之後,前面需要沿著通道一直走,而兩邊的鐵柵欄,隔開了一個個小間,狹小之極,密不透風,逼仄壓抑。
  牆壁上的油燈微微搖曳,雖然黯淡,但總算不必自己點燈。
  藉著微弱的光線,兩人都看清柵欄後面的情景。
  每個小間裡,都關著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
  那些女人披頭散髮,目光渙散,身上到處都是青紫污漬,甚至還有斑斑血跡,見了他們也不吃驚害怕,嘴裡只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或哭聲,令人不寒而慄,有些則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周印他們沿著通道走到盡頭,才發現這間牢房往下竟還有三層。
  再往下一層,關的是十數隻妖獸。
  那些妖獸長相之怪異,已經不能用恐怖二字來形容,滿嘴獠牙,肌肉虯結,雙掌利爪森森,正是周印他們先前在沙漠客棧裡遇到的妖獸,只不過體形稍小,看起來似乎還未長成。
  那些妖獸見了他們俱都張牙舞爪地要撲上來,無奈四肢被法術禁錮住,動彈不得,只能發出一聲聲嘶吼,血紅眼珠滿含怨毒。
  慘叫和悲鳴的聲響從腳下傳來,時有時無。
  兩人此時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點什麼,卻都不作聲,只是繼續往下一層。
  晦暗的燈火下,人與獸交配的情景如同無間地獄。
  女人們被強迫著趴在地上,妖獸在背後粗喘著氣進進出出,身下的胴體已經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女人的兩隻胳膊不自然地往前扭曲,無法動彈,腰部卻被利爪緊緊嵌入血肉固定住,承受著身後的撞擊,久久才發出一聲近乎慘叫的呻吟,早已奄奄一息。
  誰也不會想到,在大路上,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而天衍宗之所以敢鋌而走險,甚至與全天下為敵,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交易的另一方作為至高無上的存在,可以給予他們足夠的利益。
  這樣的交易,自然划算得很,回報也可能相當之大,所以天衍宗野心勃勃,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反過來說,如果不是經歷了蓮音仙府等一系列事情,又有周辰這個變數在,縱然周印再聰明,也不可能發現這背後天大的文章。
  若是要讓天衍宗的陰謀毀於一旦,最好的辦法便是讓這一切公諸於眾。
  但問題是,這裡四處都布下了結界,單憑他們兩個人,絕無可能破除結界,把妖獸引出去,最重要的是,妖獸一旦沒了禁錮,必然會先殺死這些女人,屆時想要達到的效果便沒了。
  云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關節,道:「先出去再說,不必打草驚蛇。」
  周印嗯了一聲,二人腳步不停,回到首層,提起那名昏迷了的弟子往外走。
  身上揣著玉牌,按照對方進來時的程序依樣操作,但腳步剛剛踏出牢房的那一刻,兩人的心卻都一沉。
  陣法變了!
  結界如同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二人阻擋在裡面。
  週遭也不再是陰暗的牢房,而被困在他們剛才進來的那片槐林。
  槐者,鬼木也,性極陰,用來佈置陣法殺人,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廣場上,上官函原本坐在椅子上,微笑觀戰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長老,隨本座來,蕭長老留下主持!」他沉聲道,驀地起身便走。
  李九章與蕭成君對視一眼,心知定是出了事。
  兩個金丹修士合力能夠產生什麼效果?
  只怕連一個元嬰修士也無法硬接下來。
  但眼前這個結界,上官函卻頗費心思。
  他深知這裡的重要性,所以合三名元嬰修士之力布下這個巧奪天工的結界,進易出難,意在將擅入者困死在裡頭。更甚者,除了李九章和蕭成君之外,天衍宗的其它長老或閣主,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的存在。
  所以即便周印的蒼河劍與云縱的無常刀合在一起,一時半會也奈何不了這個結界。
  「呵呵,有朋自遠方來,竟是惡客。」
  前方的槐木驀地扭曲起來,上官函的身影驟現。
  面容溫煦,眼神陰鷙。
  「不知兩位道友,何以放著鬥法不看,跑到此處閒逛,」他的視線落在周印身上,微微一笑,「難道是昨日與無忌鬥法一事,讓道友埋怨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周印與云縱,幾乎同時,一躍而起,蒼河劍與無常刀挾著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當頭劈下。
  毫無疑問,上官函是來滅口的,而周印他們今日若還想活著出去,眼前便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
  黑霧與紅光如海潮洶湧,鋪天蓋地漫捲過去。
  上官函動也不動。
  身後的李九章忽然現身,但見袍袖微振,一卷空白竹簡懸空隔在雙方中間,便將紅光與黑霧擋住,繼而反噬!
  「螢火之光,也敢與日月爭輝?」上官函冷笑一聲:「今日都留下命來!」
  雙手現出一對白若羊脂瓊玉,美如月明華屋的鉤子,順著蒼河劍與無常刀的反噬之勢,身形若鬼若魅,裊如一縷輕煙,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飄過去,直取二人面門!
  那頭李九章收了竹簡,躍身而起,卻是當先撲向周印。
  周印反應極快,連退數十步,果斷將蒼河劍擲向上官函,再側身一避,避開那道劍光的反噬,但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分身應付李九章。
  掌風已至,穿透了他的護身結界。
  一個只是金丹初期,一個卻是元嬰初期,兩人的差距在此時畢現無疑。
  五臟六腑瞬間如同移位,渾身像撕裂一般,又似燃起熊熊火焰,要將整個人吞噬,周印吐出一口血,無力再抓住什麼穩住身形,身體直接從半空墜落下來。
  他的意識還很清醒,卻發現自己沒有摔在意料之中的樹上或地上,而是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還有一個熟悉而焦灼的聲音。
  「阿印!」
留言:
この記事への留言:
留言:を投稿
URL:
本文:
密碼:
秘密留言: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引用:
この記事の引用 URL
この記事への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