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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01 (火) | 編集 |
 德高望重的門派掌門卻被雷電一劈,重生到了投靠魔教的白道叛徒身上,醒來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被高貴清俊武功蓋世的教主拽去看自己的死活!?什麼?要是沒死就補上一劍?

攻:咳咳,教主,趁人之危非正人君子所為
受:我們本來就是魔教
攻:……


  ☆、重生

  油頭粉面,眉間透露出紈袴公子的流氣,看著銅鏡裡的陌生容顏,秦懷風不止一次嘆了一口氣。

  不過就是在喝酒賞月歸來時看到自家藏珍閣來了兩個笨賊,正打算好心告訴這一老一幼真正的珍寶其實都藏在另一側的房間裡,好讓正在逍遙快活的師傅和師弟氣個半死而已,怎麼就突然被雷電劈中了呢。

  所以說練得蓋世武功有什麼用,最後除了被迫當了個苦命的掌門之外,就是在天災橫禍面前英年早逝。在失去意識之前,最後映入眼中的就是一張油頭粉面的臉,而當醒來後拿來銅鏡一看,看到的也是那張軟弱的臉孔。

  驚訝地推了推擋在銅鏡前的那人,卻發現這個陌生的傢伙竟然就是自己。

  "施公子,教主正在等你。"

  站在門邊的黑衣男子冷冷說道。雖然姑且還叫他一聲"施公子",但語氣中鄙視之情盡顯無疑。

  被鄙視是當然的事情。施良玉,一個前白道小門派門主的兒子,因為和其父下毒害死前門主的事情敗露,現在被白道中人追殺中,狗急跳牆之下就帶著一小群親信來投靠魔教。教主似乎也無心收留這群亡命之徒,只懶懶地丟下一句"若獻上寶物還可考慮一下",於是乎,有著傳聞為天下第一劍的試劍門就被盯上了。

  在秦懷風醒來,並無可奈何地接受自己被雷電劈到這具軀體之後,他很認真地和喜見愛子醒來的施老爹說過了。

  "其實□擄掠之類的事情在小村莊裡都能做個痛快,何必執著於大排場呢。每天帶著一幫狗奴才欺壓村姑老漢,何等神氣,何等威風啊。我們還是退隱歸田吧。"

  當時施老爹露出了像看到鬼一樣的表情。看來這一老一幼是無法明白秦懷風但求安穩的心態了,正像他無法理解這兩人為什麼能為了門主之位而去下毒之事一樣。

  秦懷風的掌門之位是被設計才被迫坐上去的,而且自從坐上了這個位置之後,他唯一用心做過的事情就是培養能夠繼任的弟子。至於討伐魔教之類的宏偉事業,他上年是以指甲骨斷裂為由拒絕的,上上年則是花粉症,上上上年則是今年犯沖……

  對方覺得他無理,而他則覺得每年都叫囂著要討伐魔教,但總是沒能討伐成功的白道人士更叫人無語。什麼時候他才不需要用這些爛藉口,而能夠挺起胸膛回一句"魔教都被消滅了,還討伐什麼啊"來回絕上山來的別派弟子呢?

  不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現在他竟然深入虎穴,來到了魔教的教址裡了。

  "施公子,教主在等你。"

  魔教弟子再次冷冷催促道。

  不但是來到了虎穴,他現在還得去見老虎。

  再次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秦懷風從花俏的衣服中挑出一件較為素淨的衣服,披上後就跟著魔教弟子走去了。

  步履虛浮,看來這個前門主之子根本就是個繡花枕頭。雖然從來不為自己的曠世武功感到驕傲,但現在這種猶如失去利爪的猛獸的感覺著實叫人感到不舒服。雖然招式仍然記得一清二楚,但沒有內力的現在,空有招式又有什麼用呢?

  "良玉啊。"

  在走到一條石砌迴廊之中時,由另一個魔教弟子帶領而來的施老爹滿臉淒然地上前握著他的手。教主找他們問話,恐怕是要問責無功而返之事。也難怪這個胖得三層下巴的老漢擔憂了。

  雖然其實毫無干係,但看到一個老者淒然的樣子,秦懷風還是動容地反握老漢的手。

  "爹你別擔心。真不招待見的話,我們就說其實我們是來找洗碗的活兒幹的,總有辦法留下。"

  老漢愕然。

  然後四人就來到了一扇桃木門前了。

  "教主,人已帶來了。"

  "進來。"

  聲音清雅悅耳。本以為魔教教主是個頭髮亂糟糟的瘋老頭的說,秦懷風不禁愣了愣,在魔教弟子的提醒後才抬步走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屏風。屏風後的頎長身影透露出冷然之氣。

  "施忠拜見教主。"

  施老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

  見狀秦懷風也連忙行禮說道:"施良玉拜見教主。"

  清雅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施前輩和令郎一行實在險惡呢。"

  "能為教主辦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施忠也在所不辭。"施老爹的馬屁拍得臉不紅心不跳,只是語氣陡然一變,"可惜因為雷電突至,施忠父子二人沒能尋得寶劍。"

  話說到後面就更小聲了。屏風後的人緩緩來回踱步。

  "本教主確實說過以獻上珍寶為條件來考慮收不收你們,但是呢……"對方故意頓了頓,害施老爹的臉

  色更加慘白了,"現在本教主更想得到的不是寶劍。"

  "請問是什麼呢?"施老爹的聲音都顫抖起來了。

  "是消息。"

  吐出這三個字後,一直藏在屏風後面的魔教教主慢慢踱著腳步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白衣勝雪,黑髮如墨,這個白道討伐了那麼多年都沒能拿下的魔教的頭頭竟然是個俊美的青年。

  秦懷風一時間看呆了,心裡不禁納悶那些白道人士是不是因為看人家教主長得好看,所以下不了手呢?

  "本教主想知道的是試劍門門主秦懷風的生死。"

  自己的名字突然從俊美青年的口中說了出來。這叫秦懷風頓時回過神來了。

  "當時雷電閃過,我就失去意識了,實在不知道秦懷風是生是死啊。"

  瀲灩的狹長雙眸看向秦懷風。他連忙低頭抱拳。

  "請參考我爹的回答。"

  教主皺眉,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聽弟子回報,在珍寶閣那裡都沒有找到秦懷風的屍體,但試劍門已數日未見門主現身也是事實,而且當天夜已深,秦懷風竟然還沒就寢,還剛好出現在藏寶閣那裡,這事看來實在蹊蹺。"

  其實一點也不蹊蹺。他之所以要深夜才出去喝酒是因為那酒是從師伯那裡偷來的,光明正大地喝也太倡狂了,而剛好來到珍寶閣那裡也不過是因為在珍寶閣那邊有個方便出入的狗洞。雖說堂堂一個掌門鑽狗洞是有些難看,但帶著一罈美酒去越過幾米高的圍牆的話,他害怕會摔壞了酒罈。不過要是知道前方有一道會劈錯好人的閃電等著他的話,他會選擇繞遠路去鑽百花園的狗洞的。

  正當秦懷風在心中扼腕的時候,教主負手緩緩踱步說道:"秦懷風武功絕世。本教主一直想拓展西邊的勢力,奈何試劍門擋在中間。要是他真的被閃電奪去了性命,本教主就可以安心了。"

  教主說著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向恭敬地低著頭的父子二人。

  "比起寶劍,現在本教主更想得到的是秦懷風是生是死的消息。"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出門

  探知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的生死,事關重大,自然不可能全交給兩個武功不濟的牆頭草去做了,只是秦懷風沒想到隨行的會是尊貴的教主本人。

  "若秦懷風沒死,但已身負重傷的話,本教主只需補上一劍即可。"

  優美的紅唇中吐出冷酷的話語,著實叫身為當事人的秦懷風打了一個寒顫。

  "可是教主,那樣實在不是君子所為,恐招人詬病。"

  教主悠悠然地看了一眼秦懷風,"本教是魔教。"

  對方是舉著邪道的旗子行邪道之事,做得理直氣壯。

  秦懷風諂媚道:"教主武功蓋世,威名遠鎮。秦懷風那種宵小實在不足為懼,何須教主親自動手呢?"

  應話的是一直呆在一邊不作聲的紅衣女子。語氣中滿是不屑。

  "秦懷風師承天下第一劍,而且青出於藍,17歲就打倒了當時的武當掌門,豈是可以輕視之輩?"

  要是知道那個老頑童是武當掌門,誰還會為了一塊糕點和他開打。

  秦懷風在心中叫冤,默默責罵年少不懂事的自己,但旁人只當他被說得無話可說。

  於是出行一事已定。施老爹年長礙事,身為剩下唯一一個知道如何聯繫內應的"施良玉"自然被編進隊伍裡了。既然是偷襲,人數是越少越好。除了秦懷風和可能會很卑鄙地補上一劍的教主,就還有那個紅衣女子了。

  一開始秦懷風還天真地以為紅衣女子是來伺候他們的,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紅衣女子伺候教主,而他伺候教主和紅衣女子。瘦瘦的肩膀上背上一大袋行李,另外兩人倒是輕鬆得不過走出家門幾里散散步。

  烈日當空。走在沒遮沒掩的小路上,背上是小山般的行李,任秦懷風是只能馱能行的驢子,也要被累壞了。更何況一向沉迷於尋花問柳的顧良玉只是只沒肉的小狗。

  "公子,我快要被壓扁了。"

  微服出行,還左一句"教主",右一句"教主"就太招搖了。就此事,秦懷風很謹慎地問過了教主。

  "我到底該稱呼教主為'淺離',還是夏弟呢?"

  本名"夏淺離",並且剛好比施良玉年少一歲的魔教教主抽動了一下嘴角,"公子"。

  主僕關係確定。

  在聽到他的訴苦後,一身清爽地走在前頭的白衣青年回頭,眉毛動也沒動一下,"挺直回去。"

  秦懷風快要哭出來了,"公子。"

  他這聲公子叫得悽楚。

  夏淺離抿了一下薄唇,衣袂飄動,就來到了秦懷風的面前。白皙如玉的手伸進了背包裡。正當秦懷風感激流涕得連拱手相讓試劍門的心都有了的時候,卻看到對方拿出一個水壺,優雅地喝了幾口,放了回去,然後負手施施然地繼續往前走。

  背包的份量是變輕了,少了水壺那那一點點水。紅衣女子在一旁嘻嘻嘻地竊笑,秦懷風只好回她哈哈哈三聲,挺了挺腰桿後繼續上路。

  要是他還是原來那個武功蓋世的自己,哪怕負上百斤大石也未覺辛苦,可惜現在他是手無捉雞之力的紈袴子弟。

  從前聽師傅說他是練武奇才時,他也只當那是安慰之語,好讓他不覺得比師弟多一倍功課的自己委屈,但現在無端端來到這幅身體裡後,他才明白自己得到了老天的多少恩惠。雖然最近每晚都會練功,但功力的增長和之前相比,簡直慢到了人神共憤的程度。

  幸好他們之中有一個魔教教主,倒無性命之虞。

  三人沿著小路走到了一條分叉的道路前。

  紅衣女子指了指左邊一條,"此為官道,需十五天左右能到達試劍峰。"然後玉指一移,指向右邊,"此為山路,十天左右可到達試劍峰。"

  夏淺離淡淡說了一句"右邊",就抬步前行。

  背著小山般行李的秦懷風表示壓力很大,"公子,不過相差五天。我們加快腳步不就行了。"

  "我討厭人多的地方。"手下上千弟子的魔教教主如是說。

  秦懷風只好嘆氣,"那麼公子路上小心。我會儘快在試劍峰下和你會合的。"

  夏淺離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正要向左走的秦懷風,"我們同路而行,也請你多加小心。"

  秦懷風回以幽怨的眼神,"公子不用掛心,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

  "行李需要人來背。"

  這就是理由。

  在後面怨婦般地盯著那一身白衣的秦懷風心想,就算不需要補上一劍,他已經快死了,累死的。

  慶倖的是,夏淺離喜乾淨,一身勝雪的白衣從泥路上而過,竟也沒有沾上一點污漬,每遇到小溪,必然停下來細細清洗臉和手。累得半死的秦懷風也得以歇息一下。

  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和一臉清爽,能夠慢條斯理地歇息清洗的兩人不同,秦懷風乾脆把頭埋進水裡,哈的一聲抬起來時,就像小狗似的一甩頭。水珠濺到夏淺離乾乾淨淨的白衣上。不用轉頭看去,他都能感到對方投過來殺人視線。

  他小心翼翼地賠笑道:"公子,有什麼事嗎?"

  夏淺離嘴角上揚,笑得邪魅,但笑意並沒有到達眼眸深處,"你說呢?"

  既然要他猜,他也只好提了提身邊小山般的包袱,"莫非公子打算為小人分擔一點重量嗎?"

  "……本教主頗喜歡這幾塊石頭。"

  不是用"我",而是用"本教主",可以抗拒的可能性恐怕是……沒有。

  秦懷風瞄了一眼小溪般的幾塊巨無霸,"其實魔教後山裡多得是比這些更有性格的奇石。"

  "正所謂各花入各眼,本教主就是喜歡這幾塊。"

  看來這個小心眼的魔教教主是鐵了心和他計較了。

  秦懷風無奈地前去搬石頭,把它們堆到一棵大樹下面,然後拍了拍,"石啊石,我會儘快回來把你們送到教主的閨房裡的。"

  身後的視線叫他的後背都感到灼痛。

  "本教主希望能在一路上觀賞它們。"

  "教主輕功了得,就算背著幾塊大石也能健步如飛。"

  夏淺離說得雲淡風輕,"那當然。希望你也能背著這幾塊大石健步如飛。"

  看來真的跑不掉了。

  秦懷風終於知道為什麼白道年年挫敗,還要年年去討伐魔教了。實在是這教主太欠揍。

  嘆了一口氣後,秦懷風才回過身來,無比悽楚地看向眼前這個小心眼的大魔頭,"小人以後洗臉的時候都會離公子遠遠的了。"

  夏淺離回以一聲冷哼,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卻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秦懷風是個怎樣的人?"

  才剛鬆了一口氣,卻又馬上緊張起來了。

  秦懷風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為何突然這麼問?"

  "並無深意。只是想聽聽。"夏淺離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彷彿要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那人深居簡出。關於他的事情很多都是傳聞。我想聽聽真正見過秦懷風的你的意見。"

  末了,那形狀優美的紅唇又吐出一句,"譬如他可能是有雙重身份的人?"

  

  ☆、同行

  夏淺離那句別有深意的話確實叫秦懷風偷偷捏了一把汗。先不管這人是怎麼做出這個猜測的,他也只好見招拆招。

  "那是我未曾見過的容顏。"

  對方倒也沒有深究下去,只是眸色加深,又轉回原來的話題,"那你說說秦懷風都是怎樣的人。"

  秦懷風避重就輕地回道,"當時我只是看到他一眼而已。"

  "就算一眼,也是親眼看到,總能說出什麼來吧。"

  秦懷風側頭作沉思狀,"有眼,有鼻,有嘴,有耳……"

  "朵"字被身後一道悶響蓋過。只見剛剛還備受魔教教主青睞的石頭之一被劈成了兩半。

  白玉般的修長手指在眼前一劃。笑容如花,聲冷勝冰。

  "本教主當然知道人都是長什麼模樣的。"

  秦懷風也想好好回答,他也可以好好回答,畢竟要回答本人的問題有什麼難的,但施良玉是答不出的。

  當時他站在暗處,甚至還沒和那兩個一老一幼的樑上君子說上一句話,對方又怎麼說得出多少來呢?問題就出在應該知道此事的夏淺離為什麼堅持要他說出些什麼來呢?

  秦懷風無奈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當時我正處於一個月那麼幾天不舒服的時候,真的沒能好好看清楚。"

  夏淺離冷冷挑眉,"一個月那麼幾天不舒服的時候?"

  "這種事公子不知道的話,可以去問問姬長老。"秦懷風一指在一旁看戲的紅衣女子。

  姬長老馬上嬌斥,"荒唐,男子哪會來月事?"

  秦懷風頷首,"既然知道男子不會來月事,那麼要才瞄了一眼的我說出試劍門掌門的事豈非也很荒唐?"

  這個時候,他得裝傻下去才行。

  看到無法從他的口中撬出任何有用資訊,夏淺離也不再糾纏了。衣袂一飄,丟下一句"出發"就轉身離去了。

  難得的休息卻得經歷這麼一驚一乍的,還沒來得及好好喘過氣來,這下又得出發了。秦懷風自然心中無比怨念,但正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更何況他現在都成了一隻病貓,更是威風不起來,在看了一眼被劈成兩半的大石後,他還是乖乖地背起了三人份的包袱。

  不過辛苦勞累就算了,當連伙食都差強人意時,秦懷風還是皺著臉抱怨出聲了。

  "公子還是把廚子換了吧。"

  秦懷風哀怨地說著啃了一口索然無味的乾糧,而同樣啃著難吃乾糧的夏淺離卻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覺得還可以"。

  "公子,你的味覺沒問題吧。"秦懷風更加哀怨了。

  回應他的是冷冷的一瞪。

  "我覺得公子應該在徵求過我們的意見之後,再準備乾糧。"

  "你可以選擇不吃。"

  那就得餓死。

  受到實質威脅的秦懷風只好閉嘴。

  想著這大餅怎麼這麼硬,這麼乾,這麼沒滋味的時候,卻又看到坐在對面的夏淺離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的。又乾又硬的大餅一點點地消失在形狀優美的紅唇間,動作優雅,一點點碎屑也沒漏出來。單是看的話會叫人產生一種對方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的錯覺。

  低垂著的狹長雙眸突然向上一抬,視線如箭地投向他。秦懷風這才察覺到自己看得太明眸張膽了。

  "抱歉、抱歉,因為看到公子很滋味地吃著狗食的樣子,總覺得能夠食慾大增,所以不知不覺就……"

  "施良玉。"

  這三個字叫得令人心驚。連總是愛裝背景的姬長老也不由得一驚,不安地看向他們。

  察覺到自己失言,秦懷風連忙改口,"不、不,是因為看著公子俊美的容顏吃東西的話,總覺得能食慾大增,所以才會不知不覺就盯著看了。"

  這次的話沒被打斷,但對方投來的視線都快能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了。

  "施良玉,你覺得不依靠你,本教主潛入試劍峰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教主武功蓋世,足智多謀,就算不依靠小人,也一定能夠順利潛入區區的試劍峰。"秦懷風狗腿地拍著馬屁,然後話鋒一轉,努力使自己保住一命,"不過既然有容易走的路,又何必挑困難的呢?"

  他是不知道自家到底是誰勾結外面的人,但要他帶一兩個人偷偷潛入試劍峰則完全不是難事,畢竟他好歹也是試劍門的門主,對門內的事別的知道不多,就密道多少條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聽到他的話後,眼神清冷的白衣青年仍然笑得叫人心寒,"但你惹得本教主很生氣。"

  他承認自己是有點不知收斂,奈何這乖僻的脾性是從娘胎帶來了,一時三刻改不了,但也沒至於叫人痛下殺手啊,除非那人極其小雞子肚子……

  瞄了一眼眼前外面一身白衣勝雪,內在卻比墨還黑的魔教教主,他又覺得剛剛那句並不是在陳述事實,而是在威脅。

  姬長老輕聲提醒道:"公子不喜歡別人提及他的相貌。"

  秦懷風哦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一席紅衣的姬長老,"因為被人調戲過?"

  "施良玉。"

  這一次清雅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意。任秦懷風再怎麼改不了之前武功蓋世時的隨意言行,也知道再說下去真的可能要遭遇到剛剛那塊大石的命運了。

  閉嘴,啃餅。之後三人之間只剩下吃東西的聲音了。

  後來再次啟程的時候,秦懷風湊到姬長老的身邊偷偷問道:"姬姑娘,在教主面前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呢?"

  得到的回答是簡短精煉的七個字。

  "謹言,慎行,少廢話。"

  看來他得向這個能夠呆在教主身邊的姬長老學習怎麼裝背景了。

  夏淺離不喜歡別人提及他的長相,就像醜人不喜歡被說說醜一樣,長得過於俊美的人恐怕也因此不喜歡被人指指點點。至於不喜歡到了哪個程度,在後來旅程中,秦懷風總算從一幫倒楣蛋身上看出來了。

  山路崎嶇偏僻,自然少不了佔地為王的山賊。這些平時只欺負老弱婦孺的山賊怎麼知道自己這回撞上的是叫人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自然是手握大刀大斧,衝出來就是一句"要錢還是要命"了。

  照理武功不濟的秦懷風自然是躲到大樹後看夏淺離他們大顯身手,舒舒服服,輕輕鬆松。雖然說是魔教,但夏淺離最多打暈對方。正當他對此表示驚訝和敬佩的時候,卻從姬長老口中聽到了叫人驚訝的事實。

  "因為教主嫌那些人的血臭。"

  不過能夠享受到優待的只是那些規規矩矩的山賊,至於不怕死地出言調戲的山賊都被打得重傷,只剩那麼一口氣能夠活下去,至於要拿起大刀繼續幹這行無本生意是不可能的了。

  可是話說回來,要不是經此一行,秦懷風還真想不到世上好男色的人竟然有這麼多,還是說夏淺離實在美得叫人忘記性別呢?

  這麼想著的時候,在趕路的時候他忍不住屢屢看向那張如玉的俊臉,然後……又被瞪了。


  

  ☆、撞見

  現在從人人敬畏的試劍門掌門淪落為人人得以誅之的白道叛徒,加上身邊有一個整天冷冷威脅自己的魔教教主,秦懷風簡直就像被丟進了劍林刀海的小老鼠,不想勤快點練功都不成,所以他是很佩服施良玉本人的。在四面是敵的情況下還敢把心思放在風花雪月的事情上,說不定這才是真正的視生死如浮雲。

  他是想練功,但施良玉是不會練的,也不會知道那些精妙的劍法,所以他只得偷偷練,躲起來練,於是寶貴的睡眠時間就這樣被犧牲了。

  一天晚上,當秦懷風如往常一樣在深夜醒來的時候,卻發現夏淺離不在了。想著這個看似不吃人間煙火的魔教教主大概是像平凡人一樣去小解或大號了吧,但被撞見他深夜練功的話,要解釋起來也實在麻煩,他決定走遠一點去練。

  在輕紗般的明媚月色後,秦懷風信步林野。月色甚好,要是有美酒一壺就更好了。想到這裡,他不禁懷念起不久前的寫意自在。突然間,一陣水聲傳進了耳中。他心中突然一驚,小心翼翼地在樹木的遮掩下朝聲援處走去。

  眼前廓然開朗。在清亮的月色下,山澗間河水瀲灩,白玉無瑕的後背展露在他的面前,長髮如墨,軟軟地蓋住一半的白皙的肌膚。一瞬間,秦懷風甚至有種闖進了仙境的感覺,但在雲發主人回頭的瞬間,他就頓覺自己如墜修羅地獄了。

  一道如刀似鋒的冰冷眸光直直射向他。

  "教主晚上好。"

  他儘量笑得諂媚,但眸光的主人完全不買帳。

  "你在這裡做什麼?"

  "小解。"

  瀲灩的眸色更深了,裡面是殺意洶湧。

  "沿河小解?"

  若答是的話,他可以確定自己鐵定要命喪如此美好月色之下了。

  秦懷風連忙一指後面的草叢,"當然是躲在草叢灌木裡小解了。"

  殺意總算退去,但對方白淨如玉的俊臉仍然冷若冰霜。一雙狹長明眸仍然死死盯著他看,但明眸的主人就是沒有說話。不明所以的秦懷風只會睜大眼睛和對方對視。

  遇到這種不知是否真看不懂暗示的人,夏淺離最後只得投降了。

  "本教主在洗澡。"

  秦懷風馬上抱拳恭維道:"即使身在荒野,還不忘保持自身清潔,教主真是個有原則的人。"

  但雙腳尚未離開半步,眼睛更是肆無忌憚地在盯著那具白玉無瑕的軀體。

  雖然同為男子,夏淺離並不覺得有什麼需要避忌的,但對方盯得這麼明眸張膽,著實叫他感到不自在。更何況這人本來就是貪圖美色的紈袴子弟。

  "轉身。"既然對方不肯接受暗示,他就直接下達命令。

  秦懷風乖乖地轉了一圈。

  夏淺離開始認真地考慮起靠自己的力量潛入試劍峰的難度了,"轉身離去。"

  秦懷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謝謝教主關心,但我還不沒想馬上回去睡覺。"

  夏淺離咬牙,"但我想你馬上回去睡覺。"

  說到這個程度,哪怕秦懷風再怎麼會裝傻,也裝不下去了,但他就是不想離開。

  雖說這幅美人出浴圖確實養眼,但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白皙胸膛上的青色圖紋。如墨的黑髮中若隱若現的奇怪圖紋對秦懷風來說,真是熟悉得不得了,因為那和他娘親身上的圖紋一模一樣。

  對於只陪伴他到6歲就已仙逝的娘親,他唯一記得的只有眉際絕豔的朱痣,以及這青色圖紋了。都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也在師傅的養育之下好好長大成人,秦懷風早已不想探尋自己的身世了,只是竟然就在這時遇上有著同樣紋身的人……

  喉嚨乾渴。正想豁出去一問的時候,卻發現對方突然故意遮住胸前的青色紋身。水珠飛濺,勁如彈珠。只聽見身後樹木顫動,秦懷風的臉上即劃出了一條血痕。

  "教主請慢,小人回去了。"

  抱拳,道別,然後秦懷風腳底抹油似的飛身回去了。

  秦懷風不是能藏得住話的人。要是他能藏話,這時候逍遙於名山大川的就是他了。發現師傅和師弟之間禁忌的關係時,他很直接地說出口了。其實當時他真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在陳述一件事而已,對他來說,性質大概和知道後院的雞下了蛋一樣,可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那個扮豬吃虎的師弟悽楚得說了一大堆後,就慫恿師傅離開了試劍峰。師弟長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實質是個真小人。要是哪天師弟在哪裡開了一個小人門,他是一點也不驚訝,所以說,良知都被豺狼吃掉了的師弟怎麼會顧慮他這個師兄的心情呢,分明只是想把師傅從掌門之位的束縛中解脫出來。至於代替的,誰被套進去,師弟可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可是儘管已經有了悲痛的前車之鑑,秦懷風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要是那個青色圖紋涉及什麼事關重大的秘密,他會不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呢?就算死了,恐怕也只會被人認為是個為了無謂事而死的傻子。

  現在他不是那個武功蓋世、身世成謎的試劍門掌門,而只是以調戲良家婦女為人生目標的紈袴子弟。

  就在秦懷風心中天神交戰的時候,他們三人也快走到試劍峰了,因此也從山路走上了官道。看到終於出現的客棧,他真是感激流涕,不知所然。

  終於有吃得下口的熱飯熱菜了,終於不需要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了,雖然最叫他感到困擾的魔教教主這一缺點仍然存在,但此時秦懷風還是感到很高興的。

  在他們來到客棧的當晚,天下起了暴雨,前來投宿的人多了一倍。本來他們來到的時候,客棧已經沒有客房了,但魔教教主一出門果然就是不同,硬是使店家騰出了兩間廂房來。姬長老身為女兒身,自然要睡一間了,剩下的一間當然是他和夏淺離住。

  和小氣兼有潔癖的夏淺離同住一室,秦懷風是沒想過來對方會甘願讓出一邊床來的,於是先發制人,一踏進廂房後,他碰的一聲躺到床上滾啊滾。柔軟的床被馬上被他沾著雨水的衣服弄得難看了。

  而夏淺離的臉色更難看。

  "施良玉。"

  "在。"

  秦懷風笑得一臉燦爛,然後他就帶著這麼燦爛的笑容被連人帶被掃下床了。

  "我已經叫小二來新的床被來了。"

  夏淺離白衣一飄,優雅地坐到少了被單的床上,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雖然在狼狽地跌到地上的秦懷風看來,這笑容實在礙眼,奈何夏淺離俊美絕世,這麼一笑看起來還是美得攝人心魄。

  秦懷風嘆氣,"公子,其實這床不算太小。"

  "但我總不好辜負了特地送床被來的小二吧。"

  正當夏淺離悠悠然地說著這話時,敲門聲剛好響起。

  秦懷風馬上雙眼一亮,"放心吧,我會處理得妥妥噹噹的。"


  

  ☆、情報

  打開房門,就看到抱著一張厚厚棉被的小二正站在門外。

  "來送棉被?"秦懷風笑得一臉和藹。

  知道這裡住著一個難伺候的冷面美公子,小二本來是提著一顆心來的,沒想到首先看到的是這麼一張和善的臉孔,心窩一暖,熱情地說道:"是的。實在抱歉,今晚來小店投宿的人太多,要兩位公子屈就一室了。"

  說著他側了側身子,就看到坐在床上冷若冰霜的夏淺離。在這些小地方土生土長的小二哪裡見過這麼俊美的公子,當下看呆了。等回過神來後,想到還有面目和善的秦懷風在,就壯起膽來,說幫忙鋪好被鋪,好親近一個俊美的魔教教主,卻不料被秦懷風一擋。

  "你覺得我們需要用多一份床被嗎?"

  "但這是那位白衣公子特意吩咐拿來的。"小二表示不解。

  秦懷風撫了撫下巴,眼神曖昧地看向小二,"可能是我家公子搞錯了。要知道啊……"後面的話說得更加別有深意了,"我家公子和我一向都是同床而眠的。"

  這下子小二哪怕再遲鈍也能聽出秦懷風的言下之意了,更何況白衣勝雪的夏淺離俊美得更勝女子。

  小二的臉當下紅了,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打擾了",就打算轉身離去,卻被臉色越發鐵青的夏淺離冷聲叫住。

  "把床被拿進來。"

  聲音不怒而威。小二覺得自己的身體簡直是被線扯住一樣,筆直走到夏淺離身邊,在床上放下被子後就匆匆離開。

  秦懷風看著小二急匆匆離開的背影,惋惜一嘆,才關上了木門,轉身就對上了夏淺離冷若冰霜的視線。

  照他的如意算盤,小二抱著被子打道回府,只剩下一份床被的話,夏淺離也只好讓出半邊床來,但看來現在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為了能到床上睡,你倒是連名聲也不要了啊。"清雅的聲音中帶著冷冷的笑意。

  秦懷風只好回以乾笑,"大丈夫做大事不拘小節。"

  "但本教主拘這種小節。"夏淺離斜睨著秦懷風。瀲灩明眸更為冷冽了。

  秦懷風只好狗腿地拍起馬屁來,"教主一身貴氣,就算誤會了,也只會認為我才是教主的男寵。教主清譽絕對不會受損。"

  "這樣已經夠侮辱的了。"

  前一句話叫秦懷風頗感歉疚,但夏淺離下一句說出的話就叫他的罪惡感消失殆盡了。

  "憑你也配當我的男寵嗎?"

  語氣中滿是不屑之色,雖然秦懷風感到有點委屈,但轉念一想,這個施良玉雖說長得還過得去,但油頭粉面,流裡流氣,確實當不起俊美絕色的教主的男寵,於是就釋然了。

  後來他自然只得睡在床下了。本來夏淺離打算命令他鋪好被子的,但看到了沾著雨水的衣袖和雙手後,就嫌棄地皺了皺劍眉,叫他走開一點,自己來鋪了。

  既然看到他淋得比較濕,就應該讓他先洗澡才對,但這位魔教教主似乎不懂得什麼叫做體恤,在看到他翻找出行李中的乾淨衣服時,就先發制人地說道:"待會兒我先洗澡。"

  秦懷風哀怨地擰了擰自己的衣袖,讓毫無體恤之情的夏淺離看到他都被淋得多濕了,但只招來一句冷冷的三個字。

  "抹乾淨。"

  秦懷風開始懷疑夏淺離的魔教教主之位是不是也是通過什麼骯髒手段奪來的。否則這種冷血生物怎麼能夠服眾呢?

  雖然還是炎夏,但這場雨帶走了不少熱量,再來一陣涼風,淋濕了的秦懷風還是覺得很冷的,可是再冷也得等這位魔教教主洗完後才能入浴。慶倖的是,一會兒後夏淺離不知道因什麼事離開了,直到小二把洗澡水端來的時候還沒回來。

  總不能讓熱騰騰的洗澡水白白放涼吧。

  秦懷風欣喜地連忙放好衣服,正要脫□上的濕衣,卻不料門就在這時候打開了。

  施施然地走進來的夏淺離眯著眼,淺笑著看向正要入浴的秦懷風,"我記得我說過要先洗的吧。"

  秦懷風穿衣服的速度比什麼都快,最後一拉緊褲帶,神清氣爽地說道:"我剛剛只是想給公子試試水溫而已,要是燙著公子的貴體就不好了。"

  夏淺離負手踱步走到桶邊,白皙如玉的手指劃過水面,"我覺得水溫剛好。"

  秦懷風哈哈地乾笑著繞得遠遠地朝門外走去,"那麼公子請慢用。"

  夏淺離但笑不語,可在秦懷風已退到門外,打算關上門的瞬間,卻突然笑得無比燦爛地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水太熱了,待會兒你就用我洗過的水洗澡吧。"

  "……"

  秦懷風開始想自己以前總是推託不參與討伐魔教實在太不應該了。

  最後忠心地想幫教主試水溫的秦懷風只好用教主用過的洗澡水了。本來就冰冷的軀體浸到涼透了的水中,那種滋味實在不好受,所以秦懷風匆匆擦了幾□子就出來了,然後故意不擦乾頭髮,讓地板上滴滿了水滴。

  夏淺離的臉色果然變得極其難看,"為何還不快點擦乾頭髮?"

  秦懷風拿起自己的頭髮用力一聞,"因為實在太留戀公子的體香了。真不愧是公子,就算洗過的洗澡水都飄著淡淡的清香,叫人迷醉不已。"

  夏淺離淡淡掃了一眼仍在努力把地板弄濕的秦懷風,"早知道剛剛就不叫小二端走洗澡水,讓你在裡面泡上一晚了。"

  秦懷風假笑著連連點頭附和,"可惜,可惜啊。"

  看到說反話說得這麼自然的秦懷風,夏淺離只得冷冷瞪了對方一眼,然後就負手站了起來。這時敲門聲也響起來了。秦懷風本想馬上入睡的,看到走進來的姬長老和另一名黑衣男子,眼中幽怨之色盡顯無疑。

  關上門後,黑衣男子恭敬地單膝跪下。

  "屬下參見教主。"

  夏淺離用眼神示意男子起身,優雅地坐到椅子上,細細啜飲了一口清茶。

  "情況如何?"

  "根據探子探知,秦懷風現在昏迷在床,試劍門正在找江湖上所有的名醫來醫治他。"

  秦懷風猛地一驚。瞌睡蟲全都沒有了。

  想不到竟然能聽到自己……身體的情況。這種感覺確實挺奇妙的。這裡聚集的人都在沖一個人而去,而這個人的魂卻就在此處。不過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死去了,他倒也稍稍安心下來。

  夏淺離聽後,眉毛也沒抬一下,波瀾不驚地問道:"消息可靠嗎?"

  "提供消息的人就是被請去醫治秦懷風的大夫之一。"

  夏淺離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斜睨了一眼秦懷風,"你當真不記得當時的情形了嗎?"

  秦懷風還在思考著自己身體的事,等到夏淺離冷冷地叫了他一聲後才回過神來。

  他連忙裝傻地撓了撓頭,"連日趕路實在太累了,竟然睜著眼睡了覺。教主都問我什麼了嗎?"

  他的心不在焉看在夏淺離的眼中可不是疲累所致那麼簡單。

  夏淺離別有深意地看了秦懷風一眼,抿了抿薄唇,"你說說,為什麼你這個繡花枕頭能夠全身而退,而秦懷風作為武功蓋世的試劍門掌門,反而陷入昏迷了嗎?"

  "不正是因為雷電劈中的就是秦懷風嗎?"

  "那你說為什麼雷電會劈中秦懷風,而不是你?"

  秦懷風為難地扯了扯嘴角,"這個……可是老天爺的意思,我怎麼知道呢?"

  夏淺離優雅地啜飲了一口茶,"你可以猜。"

  這不就明擺著耍他嗎?
  

  ☆、未婚妻

  老天爺的事情,卻要他猜。秦懷風求救地看向一紅一黑的兩人,但似乎紅黑加起來都不夠一個白衣勝雪的教主有份量。兩人露骨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秦懷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決定生動地描述一番。

  "話說老天爺那天呢,剛好和他家口子吵了架,於是乎就氣衝衝地想找人發洩怒氣,但他畢竟是老天爺嘛,遷怒這種事未免太小家子氣了,於是總得找個方法好遷怒而不被人詬病啊。於是老天爺想啊想,終於讓他想出來了。他決定用雷電去劈壞人。"

  瓷杯破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夏淺離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教主?"他這一聲教主叫得甚為小心翼翼。

  夏淺離輕輕放下震裂了的茶杯,只回了他兩個字。

  "繼續。"

  既然得到尊諭,秦懷風抖擻了一下精神,繼續說下去了。

  "於是老天爺就去找壞人了,只見月黑風高之下,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在一處宅下徘徊。老天爺在心中長長嗯了一聲,好,就處罰這些樑上君子了。老天爺最討厭偷偷摸摸的鼠輩了,像他那口子,竟然偷偷看了他幾百年前寫給觀音的情詩,害他惱羞成怒,大吵一頓。"

  一次莫名其妙的閃電竟然給他扯出這麼一段豔史來,秦懷風都有點佩服自己了。他繼續聲情具茂地往下說。

  "只見老天爺舉起了他的雷電杖,正打算揮下的時候,卻看到有人用狗洞裡鑽進來了。他想這人也是個樑上君子,藉著月光一看,發現那人長得比他要帥得多,頓時妒火中燒,決定找那人開刀,於是權杖一揮,從狗洞裡鑽出來的試劍門掌門就那樣被雷電擊中了。"

  故事說完,可惜沒有掌聲。

  夏淺離冷笑著淡淡道:"秦懷風不會鑽狗洞。"

  唯一一處真實成分卻被否定了。

  秦懷風哀怨地看著夏淺離,"教主讓我猜的。"

  "但不是胡猜。"清雅的聲音中透著冷意,"施良玉,你似乎挺擅長激怒人。"

  秦懷風諂笑,"謝教主賞識。"

  "本教主不是在誇讚你。"字字都是擠出來的。

  秦懷風愕然,然後疑惑地側首,"莫非……"

  夏淺離覺得自己應該阻止對方說下去的,但又不禁好奇地想知道這個人接下來想說什麼,於是就沒加打斷。

  "教主是在嫉妒我?"

  他應該打斷才對。

  單手支在桌上,夏淺離默默地問自己為什麼明知道這個人會激怒他,但他還是要和對方搭話呢?

  "我說教主啊……"

  "閉嘴。"

  這次在秦懷風再說出什麼叫他青筋暴起的話前,他明知地下達了命令,然後轉向黑衣男子。

  "教內情況如何?"

  黑衣男子恭敬地回道:"兩大護法處理得十分妥當,請教主放心。"然後細細報告自夏淺離離開以後,教內的大小事務。夏淺離邊聽邊滿意地點頭。

  語畢,黑衣男子頓了頓後,又略顯遲疑地說了"還有"二字。

  夏淺離挑眉。"什麼事?"

  "……是和施公子有關的。"

  在一邊閒閒無事喂蚊子的秦懷風一聽,馬上提起精神來,"和我有關的?"

  黑衣男子沒應他的話,而是靜待自家教主的命令。

  對施家父子這兩個白道叛徒,魔教上下是很不屑的,可是在白道之間早已經臭名昭彰的兩人也無法在白道門派立足,正可謂兩面不是人,所以在秦懷風看來,找個小村莊隱姓埋名地安居起來,平時做些偷雞摸狗、欺壓村姑之類的壞事反倒更自在。

  夏淺離淡淡看了秦懷風一眼,"說來笑笑。"

  秦懷風想自己大概太困了,把"聽聽"二字聽錯成"笑笑",不過所有的瞌睡蟲在聽到黑衣男子的下一句話後都跑掉了。

  "施公子的未婚妻找上門來了。"

  夏淺離哂笑,"是哪家青樓的姑娘?"

  秦懷風想剛剛自己或許並沒有聽錯。

  "一個白道小門派的掌門之女,而且……"

  這次黑衣男子斜眼看了秦懷風一眼,叫他的雙眼皮都跳了起來。

  "那位姑娘懷有身孕。"

  秦懷風驚得臉色鐵青。畢竟一向習慣於自由自在的他可不想無端端就當上別人的爹。

  相對於神情僵硬的秦懷風,夏淺離倒是笑得神清氣爽,頗有幸災樂禍的感覺,"你確定不是被傳染了性病而來報仇的?"

  黑衣男子還沒來得及回話,不忍受辱的秦懷風馬上跳出來反駁道:"教主,我自覺身體健康得很!"

  夏淺離冷笑,"要是身體健康,又怎會背幾件東西,就像個百歲老翁一樣叫苦叫累?"

  "教主是以驢子的標準來衡量,但我是以人的標準來衡量。"

  "驢子不該以驢子的標準來衡量嗎?"

  秦懷風很想反駁一句就算把他當成驢子,也得看出他是一頭馱不了多少重物的瘦驢啊,那樣不就是擺明瞭要把他累死嗎?不過想到大概只會被冷血地回一句"死了的話就換一頭",他還是默默地退後繼續喂蚊子了。

  雖然一直以來他都是天掉下來當被子蓋的人,但突如其來的未婚妻的事情,以及……纏繞多日的刺青的事還是叫他的心湖起了漣漪。

  直到黑衣男子和一襲紅衣的姬長老走後,並且熄燈鑽進被窩裡後,秦懷風還是沒能平復下來。

  對自己撲朔迷離的身世,他終於找到了一絲線索,但如果他一直呆在這具身體裡,秦懷風的一切又與他何干呢?他得到了一個妻子,很快就會得到一個兒子。他將會走完施良玉的人生,沒有蓋世的武功,也沒有門派的重擔,他將會過上很平凡的日子。

  或許對於一直以來不知道怎麼去接觸外界一切的秦懷風來說是一件幸事,但那終究不是他的人生。妻子的感情也好,家人的親情也好,都不是對他的。

  窗外雨聲陣陣。想得出神的秦懷風側了側身子,卻不料對上一雙眼神瀲灩的明眸。在昏暗的廂房裡,夏淺離清冷俊美的臉孔若隱若現,即使知道自己並沒有斷袖之癖,他還是不由得心跳加快了。

  "教主?"

  回應他的是輕輕的嘆息。在昏暗之中,夏淺離少了平時高高在上的貴氣,反而顯得有點……蕭索?

  "施良玉。"

  清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懷風這時才突然想起自己一開始聽到這道聲音的時候,是甚為喜歡的,可惜後來這道聲音一響起,都代表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叫他一聽到,心就慌張地提了起來,但現在的夏淺離有點不同。

  "教主有什麼吩咐嗎?"秦懷風說著這話時,語氣不由得放柔了。

  夏淺離淡淡一笑,"本教主在想,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密道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為何要這麼問?

  秦懷風只覺自己的眼皮突地一跳,連忙強扯出一抹乾笑來,"有勞教主擔心小人的生養死葬,不過時辰一到,小人自然就會到閻王那裡報到了。"

  夏淺離輕哼一聲,眸色加深,"本教主是說,為什麼死的不是你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而是秦懷風。"

  "教主,秦懷風還沒死。"秦懷風忍不住指正。

  他的身體還在奮鬥著,靈魂也好好地活在別的軀體裡,就這樣被當成已逝之人,實在太不吉利。

  可夏淺離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秦懷風是當今武林年輕一輩中,能夠和本教主打上一場的高手,但竟然那麼輕易就喪生於天災之下。"

  雖然很想再說一次"秦懷風並沒有死",但看來對方也只會把他的話當成風雨聲的一部分。此時的夏淺離正很有雅興地在大深夜傷春悲秋。

  空有一身絕世的武功,但在天災橫禍面前還是一無所用,其實這種感覺,身為當事人的秦懷風是最清楚的,但也早就看開了。

  "教主,人的力量始終是很微弱的。"秦懷風輕聲說道,"就像這場暴雨。要是沒有遇上這場雨,我們應該已經走到試劍峰山下了。教主武功高超,也還是屈服於區區一場大雨了,不是嗎?"

  狹長的明眸中閃過一抹異樣的神色。

  "施良玉,你和本教主想像中的很不同。"清雅的聲音中含著別有深意的笑意。

  秦懷風心中稍稍一驚,但還是陪笑道:"教主何以出此話?"

  夏淺離唇邊的笑意加深了,"譬如說我曾經以為你只是個繡花枕頭,想不到你竟然會勤奮得深夜起來練功。"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

  秦懷風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而夏淺離也好整以暇地只盯著他看,並不開口。尷尬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之上。

  知道對方以看自己的窘態為樂,秦懷風在心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教主。"

  夏淺離饒有興致地笑著嗯了一聲。

  "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對教主的興趣愛好指指點點,但我實在不習慣被人盯著睡覺。"他決定轉移話題了,"所以可否允許我轉過身去,把後腦勺供教主觀賞呢?"

  俊美玉面上的笑容退去。冷冷丟下一句"睡覺",夏淺離就先一步把後腦勺朝過來讓他瞻仰了。

  雖然夏淺離並沒有窮究下去,但秦懷風很清楚對方對他的懷疑並沒有減弱。本來應該打算在他帶到入峰密道之後,就讓他這個礙手的繡花枕頭離去的,但夏淺離卻命令他跟隨進入密道。不過秦懷風本也想回試劍門,也就裝出一臉苦瓜相地乖乖跟進去了。

  密道狹長昏暗。早已經走習慣了的秦懷風倒沒覺得怎樣,但姬長老就走得有點艱難了。這是正常人的反應,倒是施施然地如出入自家庭院的夏淺離叫他懷疑這人內在是不是也換了人。

  "此路通到何處?"

  夏淺離清雅的聲音在狹長的密道里迴響,倒有一種琴音雋永,繞樑三尺的感覺。

  秦懷風思索了一會"施良玉"應該知道得多詳細後回道:"途中似乎有兩三個相連的密道,當初我和爹是一路走下去,最後從隱蔽山洞裡出來的。"

  "當時走了多久?"

  "大約半個時辰。"

  "山洞離試劍門的藏珍閣多遠?"

  "十來丈。"

  夏淺離問得仔細。在聽到秦懷風說不需要聯繫內應,直接走密道的時候,此人應該已經起疑心了,大概心裡打著算盤,要是發現什麼不妥,就手起刀落,把他瞭解吧。

  秦懷風本就沒心算計夏淺離,所以一路上毫無阻礙,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們快走到一個分叉口的時候,夏淺離突然停下腳步來了。

  一雙狹長明眸冷冷地瞪向他,"有人來了。"

  秦懷風笑得狗腿,"教主果然武功絕世。我連一點聲響都沒聽到,教主竟然就能從這麼遠的距離聽到腳步聲了。"

  最後的了字輕輕一顫,只見紅衣一閃,他的眼皮下就出現了森冷的劍光。

  姬長老架劍於他的頸下,而夏淺離則施施然地負手踱步至前。

  "你猜本教主此刻在想什麼?"

  秦懷風頭向後仰,儘量不去看眼下的那抹寒光,"教主英明神武,我等凡人怎麼能參詳出一二。"

  "不猜即死。"

  秦懷風無奈地嘆了口氣,"要是猜中了,是否可以免於一死?"

  "未必。"

  秦懷風此時除了嘆氣還是嘆氣,"教主在想我是不是收了白道的好處,故意把你引進陷阱來呢?"

  "你是嗎?"

  夏淺離似笑非笑地看向秦懷風。

  此時就連沒什麼功力的秦懷風都可以隱隱聽到腳步聲了,但早已經知道有人將至的夏淺離卻神情慵懶自在,一點也不著急。武功高強的夏淺離自視甚高,不覺得幾個烏合之眾能夠奈何他。若秦懷風真聯合白道來設陷阱害他,他當看一場滑稽戲,只覺可笑。

  秦懷風豈不知夏淺離心中所想。他竭力裝出一臉憤慨,"教主認為我是那麼卑鄙無恥的人嗎!"

  "沒錯。"

  回答迅速,全無一絲猶豫。

  秦懷風的臉皺起來了,"教主……"

  他這聲哀怨的一叫被前方的一聲大喝蓋過。

  "你們是誰!"

  秦懷風只差沒感激流涕了。夏淺離淡淡掃了一眼他,示意姬長老把劍拿開。脖子上的涼意一消失,秦懷風就一跳跳到夏淺離身邊。

  "教主,我就說我對你忠心一片,絕不可能背叛你的嘛。"

  夏淺離冷哼,"那現在就是你表現忠心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秦懷風就被提著後領,如箭一般飛到敵陣之中了。幸虧他及時抓住自家弟子熟悉的青衣,才沒狼狽地跌個狗□。抬頭一看,就對上一雙更為熟悉的蔚藍眼睛。那是試劍門內唯一一個異域弟子。秦懷風只差沒把對方的名字--紮裡叫出口了。

  在他還沒回過神來時,身穿青衣的試劍門弟子已經把他團團圍住了。昔日他為掌門,現在卻淪為不速之客,秦懷風不禁在心中感嘆一番。

  "你們是誰!"褐髮碧眼的紮裡再次怒斥。比中原人高出一個頭有多的身材此時看起來極有魄力。

  秦懷風求助地看向包圍圈外看戲的夏淺離,卻見對方白皙如玉的俊臉上露出一抹魅笑。

  "你就告訴他我們是誰吧。"

  這……根本就是在幸災樂禍啊。

  得知求救無門的秦懷風只好收回幽怨的視線,轉向身材高大的紮裡。

  他該怎麼回答好呢?



  ☆、機關

  蔚藍的雙眼像要噴出火來似的怒瞪著秦懷風。他輕輕一嘆。

  "其實啊,我們是來觀光的,怎知竟然走錯了路呢。"

  想不到秦懷風說出的竟然是這種不靠邊的話,夏淺離饒有興致地淺笑著側了側頭,但唇邊的笑意在他聽到秦懷風後面的話時陡然消失了。

  "試劍峰景色如畫,我家公子神往已久,可惜他是個路痴。其實在走進這條狹道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妥了,但你有沒有和路痴相處過?沒有吧,路痴很難相處,特別是那種牛脾氣的路痴。都已經跟他說了一百遍我們走錯路了,但他就是不聽,這實在是……"

  "施良玉!"

  這三個字是從一名青衣弟子口中教主來的,但那人若不叫,早已用腳尖輕提起小石的夏淺離也會叫,同時附贈一塊小石迎面襲去。

  被叫到名字的秦懷風馬上一轉頭,煞有其事地叫道:"施良玉?在哪?在哪?"

  但被忽悠到的只有幾名弟子,其他弟子均揮劍襲來。幸虧秦懷風熟知自家武功套路,知道他們都會從哪裡出招,當下一個鳳點頭,步伐輕盈地退到夏淺離身邊。

  夏淺離挑眉冷笑,"輕功倒是練得不錯。"

  "畢竟是逃命用的嘛。"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直向他襲來。秦懷風比閃電還快地躲到夏淺離身後。

  "教主,我護住你的背後。"

  夏淺離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果然忠心",然後反手一彈劍身,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上。試劍門的弟子只是被他的內力一震,竟就那樣撞到一丈開外了。

  秦懷風不禁愕然。一路上遇到的山賊都是只會使用蠻力的莽夫,夏淺離對付他們的時候根本沒有使出實力。照現在看來,此人的武功可能真能和自己抗衡。

  不過他現在不是試劍門的掌門秦懷風,而是投靠魔教的白道敗類,而這個魔教教主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既然有高手坐鎮,他也樂得躲在其保護傘後,一邊說著"我來保護教主",一邊卻躲在身後納涼偷閒。

  夏淺離打得輕鬆,卻也打得氣悶,最後乾脆放水,腳跟一轉,讓自己的身後無防備地讓給幾個試劍門的弟子,而跟著一轉的秦懷風在看到眼前的幾道寒光時,不禁苦笑,連忙反手提起劍來招架。

  秦懷風熟知本門招式,而且眼睛和腦子轉得比誰都快,雖然體無內力,每一擊都只是空有架勢,但要躲過對方的攻擊還是勉強能做得到的。

  明明快要刺到對方了,卻總被險險躲過,幾名弟子從納悶到了氣結,最後竟然自亂了腳步,變成亂刺亂斬了。看到自家弟子這麼沉不住氣,身為掌門的秦懷風實在頗感失望,心想回去以後得叫紮裡好好教導弟子修心才行。

  正所謂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和姬長老酣戰正熱的紮裡把對方步步逼退,竟剛好漸漸退到他這邊來。只見那蔚藍雙眼向自己這邊一瞥,當即劍花挑動,寒光直向他的面門襲來。見狀,秦懷風又是一轉身,躲到夏淺離的身側。後者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他,也只好揮劍格擋。

  紮裡被震退到牆壁,險些掉落手中長劍。見狀,其他弟子也連忙收兵,退後幾步把他們圍住,卻未敢再上前了。畢竟雖然只是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也能清楚看出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

  紮裡蔚藍雙目圓睜,"施良玉,你這個勾結魔教的白道敗類。我正想找你和你爹報掌門之仇,你倒是不怕死地送上門來了。"

  魔教這邊因為有兩個知道當時情況的人,所以得知事情的實際經過,但試劍門那邊卻只有一個昏迷了的掌門,以及知道魔教把當時在場的施家父子偷偷救走了的事實,於是自然認為是這兩人害了自家掌門。

  看到紮裡恨不得撲上來把他咬死的樣子,秦懷風在感到後頸發涼的同時,也倍覺感動。畢竟自從他上次把紮裡養的那種翠綠小鳥放走了以後,紮裡就沒跟他說過一句話了。想不到這個人還是很掛念他的啊。

  正當秦懷風感懷不已的時候,在一旁的夏淺離悠悠然地接了話,"秦懷風的情況真那麼糟糕?"

  紮裡冷哼,"憑什麼我要告訴你?"

  夏淺離淡淡道:"我可以把此人作為交易條件。"

  潔白衣袖在他眼底一揮,秦懷風頓時有種自己是被作為貨物介紹了的感覺。

  他無比幽怨地抬眼看向要把他賣了的夏淺離,"教主……"

  這聲教主叫青衣弟子之間起了一陣騷動,眾人均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只有身材高大的異域人紮裡還腳步堅定地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這個像女人一樣的傢伙就是魔教教主?"

  夏淺離眼中冷光一閃。劍氣如虹,只見血花飛濺,原本還得意地笑著的紮裡手臂上馬上多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傷痕。虧紮裡是個硬漢子,並沒有痛呼出聲,只是眼中的狂氣已收斂幾分。狂氣是消失了,怒氣反倒躥升了不少。

  秦懷風從來都知道紮裡是個一生氣就口不擇言的傢伙。上次他之所以把和這個異域大漢相當不符的翠羽小鳥放走,就因為這人只因他偷懶不處理門內事務,就冷嘲熱諷地把他被陷害當上掌門的事情挑出來說了。

  只見手臂鮮血直流的紮裡咬牙怒瞪著夏淺離,怒氣攻心之下說得更加過分了。

  "竟然趁人不備。邪道就是邪道。虧你這種卑鄙小人都能當上一教之主。莫非前任魔教教主貪好男色,所以才把教主之位傳給你的呢?"

  秦懷風覺得全試劍門最需要修心養性的應該是這個異域弟子才對。

  只見夏淺離狹長雙眸更為瀲灩魅惑了,但唇邊淺笑卻透著陣陣冷意。

  秦懷風連忙出來打圓場,"教主,他只是在嫉妒你的花容月貌。"

  夏淺離明眸含笑地向側邊一瞥,"施良玉,你想要先以身祭劍嗎?"

  秦懷風乾笑,"教主,現在可不是狗咬狗的時候。"

  夏淺離額頭出現黑線。他覺得和這個人說話簡直就是為了找罵。正想真的一劍刺過去的時候,卻聽到對面的紮裡嗤笑。

  "狗咬狗。這詞用得真妙。一條魔教走狗,加上一條性別不明的瘋狗。"

  秦懷風暗暗為口不擇言的紮裡捏一把汗,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身側白衣一飄,夏淺離就如鴻毛過綠水般飛身出去。手中長劍快若閃電,靈若遊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紮裡已經渾身血痕。

  秦懷風大驚,叫嚷著"教主,我來幫你",就硬生生切入了兩人之間。直指紮裡胸口的利劍一個打偏,深深刺進了肩膀。

  夏淺離皺眉,"退下。"

  "可是教主,我……"

  話還沒說完,秦懷風就感到一陣劍氣迎面撲來,把他震得撞上了牆壁。胸口發痛的秦懷風一時沒能活動身體,只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刀光劍影。試劍門的武功套路怪異奇妙,還能迷惑一下對手,但若然兩人的實力相差懸殊,那麼就算有再精妙的招式,該敗的還是要敗下來。

  雖然一路上夏淺離都沒有殺過人,但難保來到這裡後不會大開殺戒。看到在轉眼之間的功夫,已經被刺得渾身是傷的紮裡和其他弟子,秦懷風一咬牙,不著痕跡地貼牆走到一處土牆前,一按上面突起的石塊。

  機關啟動,地面突然下陷。在一片驚慌的騷動聲中,只見土石崩落,眼前一黑,秦懷風就失去意識了。

 
  

  ☆、幽谷

  等秦懷風恢復意識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黑暗之中,大概是掉到了哪個洞穴裡吧,但慶倖這裡是自家盆地。自小生活在這裡的秦懷風倒也不慌,施施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就站了起來,細細打量起四周來,卻在視線投到左側的時候,意外地對上了一雙瀲灩明眸。

  秦懷風心中一驚,乾笑道:"教主可有大礙?"

  回應他的是冷冷的一記瞪視。

  昏暗中,一襲白衣的夏淺離慢慢站了起來,然後一揮衣袖,傲然地負手看向四周環境。儘管是被跌進了泥臭味撲鼻的洞穴機關裡,夏淺離仍然顯得優雅貴氣,只是那惡狠狠地瞪向自己的眼神實在叫秦懷風感到不自在。

  該不會被發現其實是他觸動了機關的吧。

  為了不被看出自己心中有虛,秦懷風馬上四處轉頭四處張望,"姬長老也有掉進來嗎?"

  "她沒被你拉住。"

  清冷的聲音叫秦懷風心中生寒。記憶漸漸恢復。

  他確實好像在掉下來的時候,慌亂之中抓住了什麼白色的東西。也難怪這個心眼比針還小的教主會像在瞪殺父仇人一樣瞪他了。

  秦懷風只得討好地笑著一揖到地,"謝教主出手相救。"

  明明剛才是秦懷風擅自拉住夏淺離的,現在倒厚臉皮地想用一頂高帽來抵罪。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後,就開始向前走去。秦懷風跟緊其後。

  岔路極多,熟知密道設計玄妙的秦懷風不著痕跡地引導夏淺離朝正確的方向前進,但越是往前走,他就越感到不妙,直到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斜道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終於知道自己來到了哪裡。

  秦懷風走在前面,夏淺離隨後進入。斜道盡頭是一個不高不小的小土坡。正打算放慢腳步慢慢爬下去的秦懷風卻不料被魔教教主的玉足一踢,當下跌了一個狗□。輕功了得的夏淺離則白衣一飄,極其優雅地落地了。

  還在和大地做最親密接觸的秦懷風幽怨地抬頭看向對方,卻看到一雙閃爍著愉快之色的明眸。

  "本教主看你步伐遲疑,於是出手相救了。"

  這是在報被連累而掉下陷阱之仇。

  可秦懷風也只得站起來抱拳揖禮,"謝教主。"

  這一聲謝,夏淺離都是受得當之無愧,"你以後記得盡力報效本教即可。"

  沾了污泥的白袖一揮,夏淺離負手看向眼前仙境般的景色。

  只見他們現在正處於一個四面均為峭壁的幽谷裡。百丈峭壁之上有一缺口,明媚陽光直射下來,照得穀中清湖碧波蕩漾,水光瀲灩。四處種著各色奇花異草,繽紛滿目,馨香撲鼻。要不是知道剛剛自己是從密道中走出來的,真會以為來到了世外仙境,桃源奇穀。

  "這裡是哪裡?"

  "應該是試劍門掌門閉關練功的地方。"

  負手背對著自己的白衣青年愕然轉身,顯然並沒有料到這個無關人士能答出來。

  秦懷風在心中苦笑。他自然是不想答的,畢竟解釋為什麼他會知道這麼隱秘的事情實在麻煩,但不說的話,他又恐夏淺離為了走出去胡亂破壞山谷,碰到這裡連他都沒全部知曉的機關。

  試劍門除了劍法聞名天下之外,機關之精明也是全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創立試劍門的老前輩簡直就像是為了打打鑿鑿才在陡峭的試劍峰上安家的。這裡密道眾多,而山中洞穴也多,機關更是多得叫人咂舌。

  秦懷風可不想成為印證試劍峰歷任掌門機關設計之術的精通而喪生。

  "為什麼你會知道?"

  果然被問到了。

  秦懷風討好地一笑,"內應說的。"

  夏淺離也笑,但笑意沒深入眼中,"你的內應是誰?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其實試劍門內的弟子對試劍門密道和洞穴的事都略知一二。"

  "如果本教主說還是想知道那人是誰呢?"夏淺離說得輕柔,但語氣中隱隱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秦懷風一雙眼睛瞟向左,瞟向右,就是不敢瞟向正前方,"我答應過那人不說出來。"

  "但你看起來不像會信守承諾之人。"

  "可見我的外表給我帶來多少困擾了。"

  "施良玉,本教主不相信你。"

  這句叫人心頭一驚的話,夏淺離說得波瀾不驚,就算在討論天氣一樣,但秦懷風知道對方的語氣越是平淡,話中蘊含的殺意就越濃,可他此時也得硬著頭皮竟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了。

  "小人日後定會盡力效忠魔教,以博得教主的信任。"

  夏淺離眸色轉深,"但願。"

  說完白衣一飄,夏淺離又轉身讓他去瞻仰優雅的後背了,"那麼你的內應有沒有說過如何走出這個幽谷。"

  終於問到真正叫他困擾的問題了。

  "這是試劍門掌門閉關練功的地方。"

  夏淺離轉頭冷冷一瞪,"本教主尚未健忘到要你重複兩次。"

  秦懷風低頭,聲音更小了,"試劍門的掌門都很變態。"

  夏淺離長長哦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等他說下去。

  "他們都是武痴,閉關的話……"

  "自然是死關?"夏淺離淡淡接下去。

  秦懷風頷首,頭垂得低低的不敢正視那雙狹長的冷豔明眸,"穀中設有機關,只有當大潮之時,穀中明湖水位上漲,碰到水下機關,石門才能開啟。"

  "只有這個辦法?"

  "只有這個辦法。"秦懷風說完馬上補充一句,"硬闖的話只會觸動其他機關。"

  夏淺離舉起的手緩緩放下,砸了一下舌後輕蹙劍眉,"離大潮還有多久。"

  秦懷風心中略略估算後低頭說道:"一天兩頭……"

  夏淺離眉間皺紋略類緩和。

  "……是沒可能的。"

  然後又加深了。冷冷瞪了一眼故意把話斷開來說的秦懷風,他沉聲問道:"那大概要等多久?"

  秦懷風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夏淺離的臉色,"大概要十來天。"

  十來天?

  雖然比預想要長,但還是在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或二十來天。"

  夏淺離頓時感到殺人的衝動在內心奔竄不已,"到底要多久?"

  "二十來天。"秦懷風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夏淺離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冷笑道:"施良玉,你說話的方式叫本教主氣得想殺人。"

  秦懷風委屈地扁了扁嘴,"還不是因為怕教主生氣,我才不敢乾脆說出來的嘛。"

  "但你這樣叫本教主感到自己被耍了呢。"

  "教主,疑心病過重是沒老先衰的跡象。"

  夏淺離手上運勁,殺意驟現。

  秦懷風連忙體貼地提醒道:"教主,此處唯一能夠棄屍的地方就是穀中明湖,但那是這裡唯一的水源,而且湖水入口極窄,屍體恐怕流不出去,到時候屍臭遍穀,怕只會汙了教主尊貴的口鼻。"

  夏淺離只好悻悻垂下右手。


  

  ☆、教主

  在穀中轉悠了轉悠了一圈後,夏淺離終於停下了腳步來,而經過剛剛的打鬥和一跌一滑,已疲累不堪的秦懷風則早早在石床上躺下休息了。在快陷入睡鄉之時,卻被一道清冷的聲音喚了回來。

  "施良玉。"

  這不是他的名字,但現在的他也只得應話了。

  "教主,有何吩咐。"

  但應話歸應話,他倒還是悠悠哉地躺在石床上,甚至連眼睛也沒睜開。

  清冷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怒意,"本教主在叫你。"

  "我聽到了。"

  看到仍然死賴在石床上的人,夏淺離頓感啼笑不得,"起來。"

  既然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秦懷風再戀床也只得乖乖爬起來了,但當他坐起看向聲源處時,卻驚呆了。只見那個喜好潔淨的魔教教主在安定下來之後,第一件事竟是跳到穀中明湖中洗澡。

  如墨的長髮披在白皙的肩膀上,晶瑩水珠滑過。和那天朦朧月夜不同,現在谷中灑滿夕陽餘暉,這幅美人出浴圖看起來清晰無比,倒還真叫他一時間不知道把眼睛擱哪裡好。

  秦懷風乾咳了兩聲,別開視線去,"教主,你叫我起來就是為了看你洗澡嗎?"

  夏淺離沒好氣地一瞪,"過來。"

  秦懷風心跳驀地加速,雖然聽不出對方口中有任何□感覺,但叫他過去……他覺得自己一代門派掌門有名節不抱之嫌,而且更不妙的是,他倒不是怕對方強來,而是怕自己把持不住,但所有的擔憂很快被證實為杞人憂天。

  他一來到湖邊,就見夏淺離白皙如玉的左手一指,"給本教主洗乾淨那身衣服。"

  被整整齊齊地放在湖邊石上的是沾有泥汙的白衣。

  原來是來做下人的活。

  為此就被吵醒了的秦懷風幽怨地看向夏淺離,"教主,我現在很累。"

  夏淺離淡淡道:"你可以選擇從此一睡不起。"

  秦懷風去洗衣服了,吱吱吱的聲音響起,刷得如此用力,好像手中的不是勝雪的白衣,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夏淺離清雅的聲音悠然傳來,"衣服上多一個洞,你的身上就多十個洞。"

  響聲頓時小了很多。

  看著在湖的另一邊不甘不願地洗著衣服的人,夏淺離是有諸多不解。

  明明應該是個見風使舵、不學無術的紈袴子弟,卻斗膽處處惹他堂堂一個魔教教主生氣。既然是來投靠魔教,卻不盡力趁難得的機會討好他。從這些怪異之處,他只能看出此人並不屑於在魔教中獲得一席之位,而且骨子裡十分傲氣,但一個各方面差強人意的鼠輩又有什麼資格傲氣呢?

  他是無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在水中已經浸泡了足夠長的時間,也看到衣服已被清洗乾淨,夏淺離淡淡命令道:"找樹枝來,生火。"

  秦懷風臉上鬱悶之色盡掃,雙眼驀地發亮,"捉到幾條了?"

  夏淺離疑惑,側了側頭。

  見狀對方失望地扁起了嘴,"教主不是在洗澡時偷閒捉了幾條魚,叫我生火烤魚的嗎?"

  夏淺離稍稍驚嘆於此人還真那麼想了,張了張嘴後只好無奈輕嘆,"本教主需要烘乾身子和衣服。"

  "那順便捉幾條魚來嘛。"秦懷風倒是挺掛心自己的肚子的。

  夏淺離嘴角微微抽動,並不回話,只冷冷地瞪著對方。

  秦懷風沮喪地撓撓頭,起身起找生火的樹枝了。等到他終於集齊了樹枝的時候,餘暉已退,生起來的火剛好可用作照明。在他慢條斯理地東找一條,西找一條的期間,閒閒無事的夏淺離也只好遊進湖裡,捉了幾條魚來。

  烤魚的香味陣陣撲來,但有時候聞起來香的東西,吃起來未必香。沒加任何調味料而寡淡無味,只有腥味滿口的魚叫秦懷風皺了皺眉頭。

  這種變態武痴專用的洞穴,他只有在年少的時候曾被師傅扔進來一兩次,而且都會帶上醃肉乾糧和替換衣服,像這樣就地取材還真是第一次,然而相對於吃得臉都皺起來的秦懷風,夏淺離倒是吃得悠然。

  "教主有沒有曾經被說過很好養?"

  夏淺離眉毛也沒動一下,淡然道:"本教主沒有味覺。"

  秦懷風訝然,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卻聽到冷冷的一聲叱令。

  "低下頭去。"

  他馬上低頭。

  沒有替換衣服,只好等衣服烘乾的夏淺離現在是赤身裸體地坐在石上。柔然黑亮的長發軟軟地散落胸前,襯得白皙如玉的肌膚更為誘人。

  幸好現在火光明滅,秦懷風還沒感到十分尷尬,

  而且夏淺離一上岸,就冷冷命令他得一直低頭了。剛剛只是因為聽到對面傳來滋滋有味的吃東西聲音,才忍不住抬頭看去,但真想不到這個一副懂得享受的貴公子模樣的教主竟然……沒有味覺?

  不過魔教裡不是有一個甚至能起死回生的怪醫無言嗎?難道說這病十分難治?但只是喪失味覺啊。

  秦懷風突然覺得這個魔教教主身上真的有太多謎團,譬如最叫他感到在意的刺青。

  和上次被偶然撞見不同,這次夏淺離倒是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紋有刺青的胸膛,一開始疑心對方在意被別人看到的猜想被推翻。可能是在被困於幽谷的環境影響,實在藏不了話的秦懷風壯起膽來問出口了。

  "教主,我能問一件事嗎?"他的語氣儘量恭敬。

  "給我一個回答你的理由。"卻不料馬上碰上了軟釘子。

  秦懷風幽怨地抬眼看去,"教主……"

  "低下頭。"

  他只好再次馬上低頭。

  "要我說出理由來的話,譬如說我問了?"

  夏淺離冷哼,"那本教主就更沒有回答的慾望了。"

  對自己的嫌惡之情表露無遺。無言以對的秦懷風只得苦笑,"那麼我就把心中疑問說出來。若教主不想答的話,就當我沒說過好了。"

  於是不等夏淺離回話,他就快快開口了,"不知道教主胸前的刺青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對面突然靜默下來,甚至連吃東西的聲音都沒有。秦懷風愕然地抬頭,卻對上一雙清冷的眼睛,如此時灑在幽谷中的寒光。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

  對方語氣冷峻,叫他不由得心中生寒,為掩慌張,只得乾笑著回答:"譬如說'你喜歡的話,我介紹紋這個刺青的人給你吧'。"

  "你喜歡的話,我介紹紋這個刺青的人給你吧。"夏淺離面無表情地一字不漏重複道。

  感到被敷衍了的秦懷風笑得發苦,"教主不打算給我別的答案嗎?"

  "那你希望我給你什麼別的答案。"

  "……"

  既然無法得到答案,秦懷風只好悻悻放下一點也不美味的烤魚,站了起來。他實在太困了,很想早早睡覺,卻在起身的瞬間被一道清雅的聲音叫住。

  "施良玉。"

  每當夏淺離這麼叫他的時候,肯定又要他做什麼。

  秦懷風幽怨地皺起了臉,應得十分有氣無力,"教主,有何吩咐?"

  "洗乾淨手,幫本教主烘乾衣服。"

  果然。

  秦懷風眼中幽怨更深了,"教主,我很困。"

  清雅的聲音中帶上冷冷的笑意,"那和你幫本教主烘乾衣服有何相干?"

  "……教主認為沒有。"雖然他認為有。

  認命地洗乾淨了雙手後,秦懷風就睜著一雙眼皮打架的眼睛把那身勝雪的白衣翻轉來翻轉去地烘。在毫無體恤之情的尊貴教主穿上洗淨烘乾的衣服後,本高高興興地衝石床奔去的秦懷風卻被冷冷告知一聲"本教主睡床"。

  秦懷風心存一絲希冀地轉頭看向夏淺離,"我會把自己縮得不存在一樣的。"

  但還是得到失望的結果。

  "你睡地上。"

  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後,夏淺離就步伐優雅地向前走去了。秦懷風氣極地衝著對方後背做了一個鬼臉,而正在這時,夏淺離竟然回過頭來。手還放在臉上的秦懷風頓時僵住。

  "本教主也不知道。"

  以為會被訓斥,卻意外地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直到躺在滿是灰塵的地上,閉上眼睛好一會兒後,秦懷風才猛然明白到那是針對自己問的"刺青有什麼特殊意義"的回答。

 
  

  ☆、伙食

  清晨明媚的陽光從幽谷的洞口照射下來。秦懷風眨了眨眼,從模模糊糊的夢境中醒來。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年幼時曾經看得有點生厭的幽谷美景,一時間,他無法想起自己到底怎麼會在這裡的。

  一抹勝雪的白影進入了眼角,秦懷風苦笑,這才開始慢慢想起這些日子內的奇妙遭遇。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這座機關重重的試劍峰的主人,而是被困穀中的不速之客,還帶著一個以謀害自己性命為目的的魔教教主。

  秦懷風是睡在穀中一個高臺上的。此時夏淺離正在湖邊洗臉。看著那抹優雅的白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灰塵和雜草,昨晚被搶走了石床的秦懷風頓感無比怨念。他一邊高聲恭敬地問安,一邊朝湖邊的夏淺離走去,在走到對方身邊的時候才拚命甩頭拍衣起來。

  原本在聽到他的問候時還毫不理會的夏淺離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冷冷瞪向他。

  秦懷風裝作沒察覺到一樣嬉皮笑臉地扯起話來,"教主起得可真早啊。昨晚睡得可好?這裡較外面陰冷。我可是一直掛心著教主會不會著涼了呢。"

  一邊說著,還一邊更拚命地拂走身上的塵土雜草。

  夏淺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修長手指一指旁邊,冷冷說道:"離遠點。"

  秦懷風露出一臉哀傷的神色,"教主,在洞穴石門打開之前,我們兩人都得共處一室。我想我們應該好好相處才行。"

  夏淺離看秦懷風裝傻地不肯離開,只好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自己挪開了,冷聲道:"整天看著你反倒叫穀中生活更難忍受。"

  "教主難道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為何要整天看著我?"

  "……"

  秦懷風害羞地撓了撓頭,"承蒙教主的厚愛,但被整天盯著的話還是會叫我很不好意思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臉皮挺薄的呢,但教主真要看的話……"

  說著秦懷風小女子般扭扭捏捏地看向夏淺離,然後水滴如珠彈般迎面襲來。秦懷風一驚,連忙趴下,然後……嘩啦一聲。他忘了自己正站在湖邊。

  "教主果然考慮周到,顧慮到小人一身骯髒,於是就讓小人穿著衣服掉進湖裡,連衣服也一起洗了。不過啊,穀中陰涼,還是希望能在日正當午的時候洗。"

  從湖裡出來後,秦懷風一邊打著噴嚏走上前去,一邊嘴唇微顫地答謝。

  反正他的出浴圖並不像夏淺離的那樣活色生香,當然也不會像對方那樣矜持做作,一上岸就冷冷地說一句"低頭"。他可是豪氣得很,徑直走到坐在石上的夏淺離面前,雙腿微分,腿間景色展露無遺。

  聽到他的聲音而轉過頭來的夏淺離一下子就看到□,俊臉馬上變得鐵青,每一個字都是從皓齒間擠出來的。

  "施良玉,不想你的□短三寸,就馬上給我離開。"

  秦懷風閃得比兔子還快。

  洗完了涼爽無比的晨浴之後,自然就是準備早飯了。

  看著那正架在火上烤的湖魚,秦懷風幽幽一嘆,"就只能吃這個啊?"

  閉目盤腿坐在對面石上的夏淺離緩緩張開眼睛,聲音清冷,不含感情,"你大可不吃。"

  秦懷風連忙賠笑,"不不,小人只是擔心一直吃魚的話可能會對教主的身體帶來不好影響。"

  夏淺離冷笑,"本教主真感動。"

  秦懷風也笑,但在視線再次投到火上的烤魚的時候就皺起臉來了。

  烤魚的香味陣陣飄來,但秦懷風深知烤魚只有香味,其實腥臭無比,味如嚼蠟,但自己現在也只能吃這個了,當下心情抑鬱地雙手托腮,閒閒無事地用樹枝挑弄火苗。這時候眼角瞄到了一點豔紅。

  秦懷風抬頭看去,只見在峭壁上掛著一些紅豔豔的果子。陰鬱的心情頓時如煙霧散去。因為已多年沒來,他都忘了幽谷中還有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可吃。他馬上欣喜地一躍而起,去摘果子去了。

  急促的腳步聲叫夏淺離微微張開了雙眼,但也沒多加理會,就繼續閉目靜坐,運氣凝神。等到焦味傳進鼻子裡的時候,他才不悅地輕皺眉頭,張開眼睛一看,就見秦懷風急匆匆地跑來,懷中紅果子一路走一路掉。

  "焦了,焦了。"

  慌慌張張地把都烤得焦黑了一截的魚從火上拿下來後,秦懷風乾笑著小心翼翼看向夏淺離的黑臉。

  "教主,你以為你會幫忙看看火的。"

  回應他的是一記冷瞪。

  顯然雖然身陷幽谷,教主仍然是高高在上、尊貴無比,才不屑於做這種下人的活。

  幽幽嘆了一口氣後,秦懷風一點點地剔掉烤焦的部分,最後得出幾條坑坑窪窪,魚肉微黑的烤魚。盯著死得

  很慘的魚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後,秦懷風終於還是壯起膽開口了。

  "教主,你不是說過你沒有味覺嗎?"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秦懷風吞了一下口水,把烤得比較焦的幾條遞了出去。

  夏淺離沒接,也沒說話,只是眼中冷意更深了。

  秦懷風乾咳了兩聲,只好皺著臉把另外的那份烤魚獻上。

  烤魚本來就又腥又索然無味,現在還加上一股焦味,更加難以下嚥了。秦懷風吃了好幾顆果子之後,才眉頭緊皺地嚼起魚來。

  畢竟果子不能充饑,最後還是得吃一點肉食的,否則等到大潮至,石門開的時候,自己早就餓成皮包骨,恐怕連走出幽谷的力氣都沒有了。而毫無疑問,夏淺離會狠心地棄他而去,最多讓他瞻仰一下那瀟灑絕塵的白衣背影。

  在痛苦地嚼著又焦又腥的魚肉時,卻看到夏淺離神情淡然地吃著同樣的東西,毫無難以下嚥之色,秦懷風不知不覺看出神了。

  沒有味覺似乎也不是壞事呢……

  正默默感嘆著的時候,卻突然被瞪了,秦懷風乾笑,"教主,其實你的眼睛已經很大很亮了,不需要常常故意睜大。"

  夏淺離嘴角微微抽動,"低頭。"

  知道對方介意自己的容顏,但總覺得看著吃得似乎很滋味的夏淺離,自己似乎也能把手中狗食吃下去,秦懷風這回倒沒有馬上乖乖地低下頭去。

  "教主,其實你何須那麼在意外貌呢?這樣反而有顯擺之嫌哦。"

  夏淺離沒好氣地冷冷一哼,"你要是被人盯煩了也會厭的。"

  秦懷風盡忠地為主分憂,"其實教主真介意的話,大可把自己的臉劃花。"

  一說完,他就做好了準備等教主發飆,卻意外地聽到夏淺離波瀾不驚地回道:"但本教主又怎麼知道劃花後效果如何,又會對本教主帶來何等影響呢?"

  聽見夏淺離似乎真的認真考慮起來,想出這種餿主意的秦懷風倒有點慌了,"呃……其實教主,採取那麼偏激的做法實在不是智者所為。"

  "不不。"夏淺離輕輕揮手,"本教主困擾已久,或許這真是個好辦法,但就得首先讓施公子受苦了。"

  這一聲"施公子"把秦懷風叫得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冷汗直流,"教主這是……什麼意思?"

  夏淺離淡淡一笑,"即是說,有勞施公子先劃花自己的臉,好告訴本教主感覺如何,效果又如何,本教主才好決定啊。"

  秦懷風當即一拍胸膛,滿懷義憤地朗聲道:"身體髮膚受諸父母,又其可因在意世俗眼光而毀之呢?教主大可不必做任何改變。"

  "那還不快低下頭去。"夏淺離冷聲呵斥。

  秦懷風只得應了一聲"是",埋頭吃魚了。

  

  ☆、練劍

  吃完難以下嚥的早飯後,兩人自然就沒事可做了。秦懷風吊兒郎當地躺在湖邊享受陽光,好暖和暖和晨浴後受寒的身子,卻突然被同樣閒閒無事的夏淺離叫起來了。

  秦懷風惴惴不安地看向笑得太和藹可親的夏淺離,在對方說一個字之前就連忙開口了,"教主想必是不希望看到我,想叫我離開吧。那好,小人馬上找個角落把自己埋起來。"

  "來"字還沒說完,秦懷風就腳跟一轉,準備溜之大吉,卻被熟悉得惱人的清雅聲音硬生生叫住了。

  秦懷風乾笑著轉頭,"教主,到底有何吩咐。"

  "陪本教主練劍。"

  這下子秦懷風連乾笑都扯不出來了,整張臉皺在了一起,"小人的武功和教主的比起來,實在不只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夏淺離淡淡道:"所以本教主才給你一個練武機會。"

  秦懷風連忙抱拳推拒,"承蒙教主厚愛,但小人還非魔教之人,何德何能受此恩惠?"

  夏淺離挑眉,"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而只是……"

  "那即是願意了。"

  看來練劍一事是怎麼也推不了。

  秦懷風森森抹了一把臉後,抬頭幽幽道:"點到即止?"

  夏淺離淡淡一笑,陽光灑在那張白玉般的俊臉上,顯得更加勾人心魂,但說出來的話更叫人心頭髮緊,"興到即止。"

  秦懷風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誰興到即止?"

  夏淺離笑得更加魅惑了,"難道你認為會是你嗎?"

  "……"

  見秦懷風開始逃避現實地遠眺湖面水波,夏淺離不悅地催促道:"還不快去找代替劍的樹枝。"

  默默收回視線後,秦懷風低頭應了一聲"遵命",就開始慢騰騰地尋找在夏淺離的手中將成為利器的樹枝。

  一開始他找了一根上面綴著好幾朵紅豔豔小花的幼枝,夏淺離皮笑肉不笑地啪的一聲,就把幼枝從中間折斷了。

  "要結實一點的。"

  於是他就找來一條結實粗壯……但短如匕首的樹枝。夏淺離嘴角微微抽動,潔白衣袖一揮,那結實的樹枝就消失在湖中了,只留下幾圈漣漪以供弔念。

  "要長一點的。"

  秦懷風乾巴巴地笑著回應對方冷若冰霜的眸光,然後轉身繼續去找。這次找來的結實而長度適中,但樹枝的一頭卻十分熱鬧,綠葉繁盛。夏淺離眼皮動也沒動地拿過樹枝,冷笑著作勢要朝秦懷風丟去。

  秦懷風連忙奪回樹枝,"小人馬上去找能充當劍的樹枝來。"

  該來的還是要來。秦懷風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找來了兩根粗細長短適中的樹枝,但留給自己的那根明顯要好很多。夏淺離看到,也沒說什麼,只是眼中清冷眸光一斂,出其不意地朝秦懷風襲來。

  秦懷風一驚,腳跟一蹬,轉了三個身形才險險避了過去。

  夏淺離淡笑著挑眉,"反應還算敏捷。"

  "教主過……"

  "獎"字還沒說完,就見樹枝勢如破竹地再次迎面襲來。秦懷風幽怨地看了一眼把"兵不厭詐"詮譯得淋漓盡致的一教之主,馬上斂神迎戰起來。

  夏淺離步步緊逼,快如閃電般招招直取要害。此時無論是內力還是速度都大不如前的秦懷風最多能狼狽避開。破風聲陣陣,十招下來,秦懷風身上衣裳已被劃破幾道淺淺口子,但現在不是擔心身外物的時候。

  夏淺離明知現在的他是個只會調戲良家婦女的紈袴子弟,拳腳功夫平平,理應更加手下留情才對,但照現在這架勢看來,自己被很榮幸地高估了,看來是要試他的功夫。這下子還真是……

  突然間,樹枝夾雷霆之勢朝他的面門襲來。秦懷風心咯登了一下,側身而過,劍走偏鋒,格擋對方的武器,同時另一隻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樣朝夏淺離的手腕伸去。

  夏淺離這才第一次稍稍露出了緊張之色,潔白衣袖一揮,一下子就把秦懷風震了出去。始料不及的秦懷風一屁股跌坐在地,過了好一會兒後才從眼冒金星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然後就看到夏淺離高高在上地俯視著自己,瀲灩明眸轉也不轉一下。

  "施良玉,你師承何派?"

  聽出清冷聲音中的懷疑之色,秦懷風乾笑道:"自然是自己門派了。"

  夏淺離冷笑,眼眸漸深,"本教主討厭被愚弄。"

  秦懷風乾咳,"教主英明,小人確實學的是別派的武功。唉,都怪自家門派武功太不入流,招式也不好看,遇到危急關頭,特別是英雄救美,臨陣逃竄的時候就派不上用途了,所以小人就請別人來教武功。教主可得替我保密啊。不然被我爹知道的話,我怕不被他一竹棍打斷雙腿才怪。"

  秦懷風煞有其事地露出緊張兮兮的表情,一邊爬起來,一邊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再三叮囑,但夏淺離眼中冷意絲毫未退。

  "剛好請的就是試劍門的人?"

  正在拍打衣服的秦懷風頓時一愣,表情僵硬地看向夏淺離,"教主何以看出那是……試劍門的武功?"

  夏淺離但笑不語,但手中樹枝被握得更緊了。雖然只是一根樹枝,但握在武功高強的魔教教主手上,儼然成了能夠瞬間奪人性命的武器。

  秦懷風不確定夏淺離是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說出那句話來,只知道現在決不能退縮,連忙擺手道:"教主,我學的絕對不是試劍門的武功,只是請了一個鏢師來教我而已。"

  "哪裡的鏢師?"

  "鎮遠鏢局的雷虎。"秦懷風編得不假思索。

  夏淺離眼睛轉也不轉地睨著他。

  秦懷風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過了不知道多久後,才如獲大赦地聽到夏淺離淡淡地說出一句"本教主日後得好好拜訪一下他。"

  "雷虎知道,必定受寵若驚。"秦懷風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車道山前必有路,說不定當夏淺離有空去找這個鎮遠鏢局的雷虎時,他已經回到自己原來的身體裡了呢。

  "施良玉,你實在和本教主猜想的大大不同呢。"

  正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擺脫這位難伺候的教主時,卻不料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秦懷風抬頭看去,就看到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

  秦懷風連忙扯出討好的笑容,"教主也和小人猜想的大大不同呢。"

  夏淺離挑眉,長長地哦了一聲。

  "我曾經以為教主是個陰險卑鄙、長相抱歉的瘋老頭。"

  "現在呢?"

  秦懷風笑得更加狗腿了,"現在才發現教主原來貌賽潘安,一表人才啊。"

  夏淺離不鹹不淡地指出問題,"你沒有否定'陰險卑鄙'這點。"

  秦懷風低頭抱拳,"教主聰明蓋世,足智多謀,這點都是猜得一點也沒差。"

  夏淺離冷笑,"剛剛是陰險卑鄙,現在倒成了聰明蓋世、足智多謀啊。"

  "任何事情都有兩面嘛。"他也沒否認兩者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

  夏淺離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懷風一眼,負手轉身,白衣輕飄。

  "施良玉,但願你沒有欺騙本教主,否則後果自負。"

  清雅的聲音如是說道,秦懷風連聲應是,心裡卻在默默說道:反正在這副身體裡的是他秦懷風,而夏淺離警告的只是施良玉。夏淺離可沒有叫秦懷風不要欺騙他呢。


  

  ☆、下棋

  穀中生活是很無聊的。正因為在只有花花草草作伴的幽谷中,除了吃飽就睡,睡飽就吃之外,就沒別的事情可供消遣作樂,所以才能靜下心來好好練武。

  於是自那天被試探武功之後,秦懷風就經常被夏淺離拉去陪練劍,不過現在好多了。知道兩人武功之間差距的夏淺離不會再步步緊逼,倒是給秦懷風一個很好的練武機會。

  除此以外,夏淺離也會常常探摸幽谷,以找出離谷的道路。雖然秦懷風一開始已經說了除了等石門自動打開之外就別無他法,而且穀中機關眾多,最好不要亂碰亂摸,但對秦懷風始終懷著一絲懷疑的夏淺離怎麼可能乖乖聽話,加上那人本來就心高氣傲,更非會聽從勸告的人。

  所幸夏淺離心思慎密,非但沒有觸動機關,反而找到了一些試劍門前輩留下來的衣物等有用物品。

  秦懷風的衣服早就在第一次練劍的時候,慘遭夏淺離的毒手了,而喜好清潔的夏淺離每天都要洗澡,洗衣。白花花的身子都被秦懷風看了個透,本來就感到頗為懊惱,這下子多了幾件可供替換的衣服,自然喜不自勝,雖然還是沒能找出離谷的道路。

  理所當然的,秦懷風分到了較為陳舊的幾件。對這個不公平的結果,他平心靜氣地接受了,反正也因此分多了一兩件。

  衣裳都是很普通的藍布衣裳。看慣夏淺離一身勝雪的白衣,現在再看到這位魔教教主穿著普通衣裳的樣子,頗為彆扭。現在的夏淺離還真像流落民間的皇親貴族一樣,但也多了幾分親切感,叫他在看到這位落難貴公子的教主皮笑肉不笑地威脅著他的時候,並沒有感到那麼喉嚨發乾了。

  譬如說在聽到夏淺離冷笑著說"施良玉,本教主的忍耐是有限的"時,他可以真的以為這是夏淺離在自爆其短,道明自己是一個脾氣火爆的人。

  除了衣服以外,夏淺離還找到了一副棋子。雖然對竟然在閉關期間自己一個人下棋對殺的前輩之怪異感到汗顏,但已經厭煩了整天練劍的秦懷風在看到棋盤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

  不過秦懷風的喜悅看在夏淺離眼中卻有點不正常。

  "本教主還以為像你這種人並不喜歡下棋對弈。"

  秦懷風扼腕作遺憾狀,"只可惜這裡草木繁茂,竟然抓不到一隻蟋蟀。不然和教主互鬥蟋蟀,該有多樂啊。教主的蟋蟀就叫'小淺淺',我的就叫'小玉玉'。鬥的時候就可以賣力地吶喊著'小玉玉,咬死小淺淺'、'小淺淺,別放棄,反攻啊'。真是想起來都覺得開心。"

  秦懷風說著遠眺另一邊的峭壁,眼中儘是對美好想像的憧憬,而在一旁聽著的夏淺離倒是俊臉越來越鐵青了。

  "施良玉。"

  清雅的聲音中透著叫人不可忽視的冷意。

  秦懷風心裡咯登了一下,轉頭賠笑道:"教主?"

  夏淺離眼中的嚴霜更厚了幾分,"其實不需要用蟋蟀,我們可以直接來場生死拚搏。"

  秦懷風彎腰低頭,"小人豈敢傷教主一分一毫。"

  夏淺離冷笑,"要是你能傷得了本教主,那本教主絕不追究你的責任。"

  問題不就出在這裡嗎?

  "搏鬥打賭唯有勝負未定才好玩。這樣一眼就能看出誰勝誰負的比試,還不如不比為好。"

  "但本教主實在很想體會一下'小淺淺'的心情啊。"

  夏淺離說到"小淺淺"三字時特別用力。

  秦懷風苦笑,連忙把被擱在一旁良久的棋盤拿起,"那種低俗的玩意兒怎麼配得上高貴的教主呢?我們還是來對弈吧。"

  夏淺離冷冷地睨著秦懷風,半響沒有回話。

  在秦懷風懷疑這位魔教教主真想來一回"小淺淺大戰小玉玉"的時候,對方終於開了尊口。

  "施良玉,你的棋品好嗎?"

  秦懷風連忙一拍胸膛,朗聲道:"青樓的姑娘沒有說我棋品不好的。"

  夏淺離淡淡一笑,"那就好。本教主棋品不好,還請見諒。"

  "……"

  於是這是又一場"小淺淺屠殺小玉玉"的戲碼嗎?

  其實夏淺離棋藝不錯,但還是比秦懷風差了一截,不過相比這位教主其實並沒有料想到自己會比"施良玉"這個紈袴公子差吧,於是就真的變成棋品不好的人。每當秦懷風要把他的棋子吃掉了的時候,那雙狹長美目就狠狠地一瞪,於是……好棋只好變成差棋。

  在心不甘情不願地輸了五盤後,秦懷風終於忍不住了,幽怨地盯著那張白玉般的俊臉,"教主,這樣你不會覺得勝之不武嗎?"

  夏淺離冷冷挑眉,"你叫本教主什麼?"

  "……教主。"

  夏淺離滿意地笑著點了點頭,"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呢?"

  "……"

  竟然用權勢來壓人。

  秦懷風牙恨恨地在心中想,等他回到自己原來的身體後,定要把試劍門的弟子都叫來一遍和他對弈,而且規定他們都必須讓棋,否則逐出師門。

  秦懷風眼中的怨念太重了。被盯著如芒在背的夏淺離輕輕一嘆,提著白棋的修長手指緩緩放了下來。

  "施良玉,你覺得本教主太蠻不講理嗎?"

  秦懷風鼓起腮幫子嘀咕道:"可以說實話嗎?"

  夏淺離淡淡道:"無妨。"

  想不到竟然得到許可的秦懷風一愣,然後馬上神清氣爽地打算盡情狂吐苦水,卻又見夏淺離緩緩開口了。

  "但不可惹本教主生氣。"

  "……"

  夏淺離嘴角微彎,又吃掉了一枚黑棋,語氣中難得地滿是愉悅之色,"怎麼不說了呢?"

  秦懷風幽幽答道:"教主,說實話和不惹你生氣似乎是不能兩全其美的事。"

  夏淺離裝作驚愕地一挑眉,"那還真可惜。"

  嘴上說是可惜,但語氣中全無惋惜之意。秦懷風悶悶地繼續輸棋。一個下午下來,他就超越了前二十年輸的盤數。他是氣結,夏淺離則心情舒暢不已,臉上的燦爛笑容在谷中餘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俊美魅惑。

  "施良玉。"

  這是夏淺離第一次用這麼開朗的語氣叫他的名字,不像之前每次叫到這三個字都是要上演威脅的戲碼,但正在收拾棋盤的秦懷風心情可不好,甚至連頭也沒抬一下,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夏淺離倒也沒介意,唇邊的笑意反倒加深了,"你想在本教中謀得什麼職位呢?"

  秦懷風愕然抬頭的,就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明眸。

  "教主?"

  夏淺離輕描淡寫地說道:"本教主原來就承諾過只要你帶本教主上試劍峰,本教主就讓你和你爹加入魔教。現在雖然被困穀中,但也算是上了試劍峰。本教主是重承諾的人,自然會兌現諾言。"

  秦懷風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渴求庇護之處的"施良玉",連忙討好地一笑,"教主能給小人什麼職位呢?"

  夏淺離淡淡道:

  "正副堂主、分舵執掌這些重要職位……"

  秦懷風愕然,想不到這位魔教教主竟然這麼慷慨,正打算婉拒一下的時候,卻又聽到那道清雅的聲音繼續往下說道:"想也別想。本教主怎能把這種要職給予一個隻知鬥蟋蟀,耍嘴皮的繡抱枕頭呢?"

  秦懷風表情一僵。

  咳咳,不止不慷慨,這個麾下數千弟子的一教之主心眼比針還小,竟然現在還來報多久之前的一箭之仇。

  秦懷風默默一嘆,低頭抱拳,"那教主能給小人什麼職位?"

  "譬如打更、挑水、倒夜香?"

  秦懷風差點脫力倒地,"教主,其實小人並不指望能在魔教中佔一職位,只求有瓦遮頭,有飯下肚即可,實在不敢攬走魔教弟子的重要活兒。"

  夏淺離不動聲息地一挑眉,"你要做米蟲?"

  "豈敢豈敢。"秦懷風把頭垂得更低了,"教主權當我是個男寵好了。"

  夏淺離臉上淡定的表情微微瓦解,"整天把男寵兩字掛在嘴邊,你這人難道沒有一丁點的羞恥心嗎?"

  秦懷風馬上抬頭,傲然地一拍胸膛,"為了魔教和教主,小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齒。小小的自尊又算得了什麼呢!"

  竟然有人能夠厚臉皮地給自己的丟臉行徑貼上堂而皇之的理由,夏淺離無力地反倒說不出一句話來了,最後只好輕輕一揮手,"罷了,此事本教主出谷之後再慢慢考慮一下。我們來練劍吧。"

  手還放在胸膛上的秦懷風臉色一僵,"教、教主,天色快暗下來了。"

  "所以得趕快開始。"

  說著夏淺離輕輕一拋樹枝,秦懷風順手接住,但臉上遲疑之色只增不減。

  "但我們已經下了一個下午的棋,我實在感到有點累……"

  "你不是說過能為了魔教和本教主上刀山,下油鍋的嗎?"

  秦懷風一下子被自己剛剛說的話駁倒,只得舉起手中樹枝,擺開架勢來了,"教主請。"

  同時在心中淚流滿臉地哭訴道:我說的是上刀山,下油鍋,又不是被你威脅著輸棋和累兮兮地陪你練武。
  

  ☆、寢前談話

  正所謂好事多磨。秦懷風總算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了。

  隨著被迫輸棋和練劍的幽谷生活一天天過去,大潮至,石門開的時刻也快到來了。估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所以這幾天秦懷風和夏淺離都特別注意湖水的聲響。

  這天聽到一點異常的聲音,正想著該不會終於來了的時候,卻發現只是空歡喜一場,但欣悅的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復。不但自己如此,肩負著一教重責而急欲出谷的夏淺離更是如此。

  夜晚,當秦懷風如往常一樣,在夏淺離所睡石床不遠處的平臺上席地睡下的時候,夏淺離突然開口了,而且就是……

  "施良玉,你認為秦懷風為人如何?"

  竟然在這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秦懷風心中一驚,但馬上就靜下心來,嬉皮笑臉地恭維道:"那種人自然遠遠未及教主絲毫了。"

  夏淺離不耐煩地皺眉,"……認真點回答。"

  秦懷風在心中搖頭慨嘆。

  竟然有人虛榮心強得連恭維都要聽全套啊。

  於是他就更拚命拍起馬屁來了,"教主英明神武、武功蓋世、才德兼備、傲視群雄,別說是一個秦懷風,就算是有千千萬萬個秦懷風都沒能蓋過教主明月般的光彩。魔教上下數千弟子全賴三世積得的福分才有幸得到你這麼一個教主。教主之於魔教,不,之於全武林,簡直就是一大榮耀,一大驕傲啊。"

  夏淺離聽得嘴角微微抽動。連太陽穴都開始有些發痛了。

  他在心中無語自嘆,默默地問自己怎麼會曾經指望從這個人口中聽到什麼正經的話呢?

  "夠了。"

  在秦懷風差點把他比喻成佛祖普陀的當頭,夏淺離終於受不了地打斷了。

  "秦懷風年少繼任試劍門,武功和其素有盛名的師父相比,更是青出於藍。其實本教主頗希望能和他比試對打一場的。"

  秦懷風一愣,"但教主這不是來乘人之危,奪人生命的嗎?"

  比起自己竟然被這位心高氣傲的教主"傾慕"一事,他更驚訝於夏淺離竟然能夠一邊小人,一邊君子,即是……偽君子。

  但顯然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因為這位元魔教教主是個真小人才對。

  只聽那道清雅的聲音不鹹不淡地悠悠說道:"但對一個年方十幾就能打倒武當掌門的練武奇才,本教主自然知道自己是打不過他的。既然不能力敵,也只好耍一下下三濫的卑鄙計謀了。"

  聽到對方竟然這麼坦蕩蕩地承認自己的卑鄙,秦懷風自愧不如地捏了捏自己的臉,心中安安慨嘆對方的臉皮到底該有多厚。

  "秦懷風屢次推託白道門派的邀請,沒有和那些打著除魔口號的蛇鼠之輩到我魔教找事,你說為何?"夏淺離突然話鋒一轉。

  不知道對方問此話何意的秦懷風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因為嫌麻煩?"

  而這個出自本人口中的正確答案卻只換來一聲不屑的冷哼。

  "你認為一個在師父仙逝之後,獨攬重任,年少繼任一大門派的人會是那種吊兒郎當之輩嗎?"

  秦懷風乾咳,慶倖對方並沒有看到自己此時臉上的紅暈,"或許他的師父並非仙逝了,而是在其情人的教唆下,丟下試劍門上千名弟子逍遙快活,遊覽名川大山去了?而當時最有資質的秦懷風也只好被迫繼任?"

  夏淺離一愣,久久才脫力地吐出一句話。

  "你真應該去說書的。"

  知道對方並沒有把他的話當真的秦懷風苦笑,然後裝出憤慨惋嘆之色扼腕道:"要不是當年我爹極力阻止,我早就是譽滿全城的說書先生了。可惜啊可惜啊。"

  夏淺離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本教主剛剛說到哪裡了?"

  秦懷風恭恭敬敬地如實作答,"教主剛剛只是冷哼,並沒有說話。"

  "……施良玉。"

  這三個字說得輕柔卻充滿了冷意。

  秦懷風略一思索,改口道:"你真應該去說書的。"

  夏淺離默默彎腰撿起石床下的小石子。

  眼角瞄到對方這一動作的秦懷風連忙賠笑著改口道:"為什麼秦懷風並沒有參與討伐魔教。"

  然而石子還是破風飛來了,但只是打在秦懷風腦袋的旁邊。這樣已算是手下留情了。

  施施然地躺回石床後,夏淺離繼續往下說道:"施良玉,之前你也混在那群白道人士中來我教搗亂過吧。"

  夏淺離說得雲淡風輕,但秦懷風卻聽得喉嚨發乾。

  該不會要秋後算帳吧。

  秦懷風連忙坐起身低頭抱拳,"小人當時只是一時糊塗,才會鬥膽冒犯貴教的。還望教主寬容大量,既往不咎。"

  "本教主豈是那麼小氣的人。只是想問一下,你既然曾經參與其中,是否知道白道到魔教找茬的真正原因呢?"

  夏淺離是不是小氣,他自然清楚得很,但至於討伐魔教的真正原因,從沒有參加過這種麻煩事的秦懷風就全然不知了。

  "難道不是為了替武林除害嗎?"

  這句在白道聚會中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出來的話現在聽來總覺得有點刺耳。畢竟在他面前就是魔教教主,直接說別人是"害"也實在太失禮,太不敬了。

  然而正當秦懷風準備說些什麼補救的時候,卻聽到夏淺離毫不介懷地繼續說下去,"你當真認為只是為了這個愚蠢的理由?"

  不等他回答,冷哼一聲吼,夏淺離悠悠然地道出叫人心寒的事實,"那些所謂的白道正派打著除魔除害的口號,其實是在謀一己之利。只因最近魔教的經商範圍擴大,影響到各白道門派的生意,所以他們只好以討伐魔教為由,打算吞掉魔教這塊大肥肉。秦懷風怕是察覺到此點,才不想涉這趟骯髒的渾水吧。"

  秦懷風愕然,無論是對白道討伐魔教的事,還是自己被莫名過度高估一事。心潮澎湃,於是在夏淺離結束了這段難得的寢前一席話後,秦懷風仍然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到自己離奇的魂魄離體遭遇,他想到自己現在就在自家門內,他想到大潮將至,石頭將開。

  萬般思緒在心頭纏繞,害他突然好想找人聊聊,隨便什麼話也好,隨便什麼人也好,甚至找來的聊天物件是這個性情乖僻冷峻的魔教教主。這時秦懷風突然明白到為什麼夏淺離今晚會突然找自己搭話了。原來都是抱著一樣的心情啊。

  "教主。"

  "嗯?"

  回應自己的是似乎也沒什麼睡意的嗯的一聲,但秦懷風可沒有什麼白道如何陰險之類的驚人秘密可說,而且他想說的又不能說。

  什麼靈魂易體?壞則被當成瘋子癲漢,更壞則被夏淺離面不改色地一劍揮來。

  正想著到底說些什麼好的時候,正好看到穀口的璀璨繁星。

  秦懷風馬上興奮地朝天一指,"教主你看,星星多美啊。小時候我常常和同門師弟數星星呢。"

  夏淺離黑線,"……那你數吧。"

  秦懷風舉高的手就那樣僵在原地了,"教主說的數是指……"

  "一二三地數。數完之前不准睡覺。"清冷的聲音如是說道。

  秦懷風馬上皺起臉來了,"教主……"

  "數。"

  "……遵命。"

  看來這個魔教教主真的一點童真之心都沒有呢。

  在心中幽幽一嘆後,秦懷風只好認命地數起星星來了。

  於是星光遍灑下的絕塵幽谷之中,只見一人在悶悶數星,一人在安然入睡。


  ☆、銀蛇

  秦懷風終究還是沒能把閃爍繁星數完,而是在夏淺離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吸引下,漸漸沉入夢鄉。

  在昏沉的夢鄉中,他可悲地夢到自己還是在數星,而身旁是一身白衣勝雪,面容清冷的夏淺離在抱胸盯著他,正想說"教主,是時候就寢了吧"之時,卻被那道清雅的聲音冷冷地叫了一次不屬於自己的名字。

  "施良玉。"

  我又不是施良玉。

  默默地在心中抱怨一句後,秦懷風再次抬頭看天,眼皮打架地繼續數,然而突然間他又被叫了一次。

  "施良玉。"

  不是已經在好好地數了嗎?

  秦懷風氣悶地回瞪過去,卻發現對方的面容漸漸變得模糊,但聲音卻越漸清晰。

  "施良玉!"

  一向清冷自若的聲音中竟然帶上了一絲焦躁。秦懷風啪地張開雙眼,就看見和夢中一樣白衣勝雪的夏淺離正站在自己身側。雪玉似的俊臉上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緊張表情。

  "教主?"

  秦懷風愕然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正疑惑著的時候,眼角就突然瞄到了一片銀亮。他猛地一轉頭,赫然發現在對面峭壁的洞穴處,正慢慢爬出一條銀白色的巨蛇。黃綠色的晶瑩雙眼正緊緊盯著他們。

  秦懷風頓時感到喉嚨發緊,轉頭正欲一問的時候,卻見夏淺離突然嘶的一聲扯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白皙的肌膚頓時展露無遺。

  秦懷風愕然,"教主,我想銀蛇並不戀慕人的美色。"

  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迅速用衣袖矇住自己的口鼻,"洞穴散出瘴氣。"

  秦懷風神情一斂,這才發現銀蛇身後的洞穴中正飄散出青綠色的淡淡瘴氣。

  "……"

  敢情這條大蛇在洞穴中閒得發慌,整年都在放屁解悶不成?

  秦懷風也連忙撕下自己的衣袖矇住口鼻,但漸漸飄散而來的難聞氣味還是讓他感到胸口發悶。看來再呆下去,不用等被銀蛇咬死了,很快他們就會命喪瘴氣之下吧。

  此時已經從洞穴裡幾乎完全探出身子來的銀蛇並不急著馬上撲去他難得的獵物,那雙黃綠的晶瑩眼眸冷冷只是一直冷冷地盯著他們。一瞬間,秦懷風似乎從銀蛇身上看到了夏淺離的影子。

  這時身旁的本尊開口了,"施良玉,你有何計謀?"

  秦懷風看了一眼大蛇,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大蛇身軀相比,簡直細如牙籤的手臂,乾笑了一聲,"不如教主上前殺敵,小人在後面吶喊助威?"

  "……"夏淺離當沒聽到,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峭壁上的一個洞穴,清冷眸光頓時一斂。

  看出夏淺離意圖的秦懷風也朝洞穴看去,然後馬上皺起了眉頭,"教主,洞穴似乎有點小。"

  夏淺離淡淡一笑,"夠本教主容身了。"

  說著潔白衣裳一飄,眼看著夏淺離就要離自己而去,秦懷風連忙一扯□的白皙手臂,在被對方冷冷甩開之前,一指另一邊離他們更近的洞穴。

  "教主,那個洞穴太淺,還是到這個較好。"

  夏淺離微微皺眉,迅速地瞟了一眼兩邊,雖然略顯不悅地動了動嘴角,但還是以大局為重,腳跟一轉,朝秦懷風所指洞穴掠去。秦懷風見狀連忙跟上。

  說時遲說時快,就在他們跑到中間的時候,銀蛇似乎終於從長眠的狀態中清醒起來,巨軀挺起,快如閃電般朝兩人撲來。秦懷風閃身險險避過,卻沒避過銀蛇撞在峭壁上撞落的石塊。

  從肩頭到後背被石塊的尖角劃出一條深深血痕,秦懷風當場痛得差點暈厥過去,腳步踉蹌,卻又見地面出現龐大陰影,抬頭一看,就對上一雙閃著寒光的黃綠眼瞳。

  秦懷風認命地雙目一閉,等著巨蛇給他一個痛快,卻突然感到手臂被猛地一扯。他幾乎是貼著巨蛇冰冷的銀色鱗片而過的。

  秦懷風驚魂未定地轉頭看去,就見到那張日漸熟悉的俊臉,只是對方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從來沒被人捨命相救過,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冷酷的魔教教主會出手相救,秦懷風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教主……"

  "跑!"

  不給他感動的時間,夏淺離就馬上拖著身負重傷的他往峭壁上的洞穴跑去。銀蛇豈會那麼輕易放過他們。巨軀一轉,又開始對他們展開新一輪的攻擊。

  就在千鈞一髮之間,秦懷風感到自己的腰帶被用力一扯,正想著這位教主該不會救完他後,又要把他扔去喂蛇吧,就見眼前閃過一抹綠光。被丟飛出去的玉珮吸引,銀蛇略略一轉巨大腦袋。

  趁著銀蛇分神的空隙,夏淺離抓住步伐不穩的秦懷風,身如閃電地飛掠至穴下,然後縱身一躍,竟然就那樣直直躍上了數尺高的洞穴之中。

  這才發現獵物已經逃掉的大蛇馬上回神,但洞穴口太小,它只伸進了小半截的蛇嘴,就無法繼續深入了。晶瑩的黃綠眼瞳在洞口圓瞪著,寒光閃動,盯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緩緩離去。

  一直提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來了。

  秦懷風整個人脫力地跌坐在地,卻因觸動到傷處而痛得齜牙咧嘴。

  夏淺離見狀,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馬上蹲□來,撕下一截衣服給他包紮傷口。當然,是他的衣服。

  想起剛剛同樣遭殃了的玉珮,秦懷風不禁苦笑了一下,"教主方才為何不丟別的東西做餌呢?"

  剛好包紮完的夏淺離淡淡道:"我怕你被吃掉。"

  "……"

  其實從夏淺離冒險相救來看,自己應該不會被狠心丟出去做餌的。

  此時目光掃到夏淺離額頭上的血口子,秦懷風忍不住抱拳低頭道:"謝教主出手相救。"

  這回的道謝是發自內心的,但夏淺離也只是冷哼一聲,然後就倚牆坐下了。

  即使不用看也知道銀蛇還在洞穴外靜候時機,但現在好歹還是安全的。這下秦懷風總算有空閒問個究竟了。

  "請問教主,為何會突然出現銀蛇的?"

  "……今早聽到一處巨石後傳來響聲。本教主以為石門終於要開啟了,於是就推動了一下山壁上突出來的一塊石頭。"

  秦懷風愕然。這才想起自己並沒有指明他說的石門是那道石門,當即痛責不已。夏淺離素來行事慎密,這次恐怕是因為出穀心切,才會一時犯下疏忽之錯。既然錯已造成,也無謂互相指責了。要怪就怪試劍峰太詭異,竟然養了這麼一個怪物出來。

  秦懷風偷偷瞄了一下洞外,卻發現銀蛇竟然就正正呆在洞穴下,當下心中一涼,連忙縮回頭來。

  夏淺離見狀冷笑,施施然地問道:"你想巨蛇的弱點會在哪裡?"

  "這件事恐怕還得由同為白衣派的教主去問。"

  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秦懷風一眼,然後就閉上雙眼了,良久都沒有說話。正想著夏淺離還真懂得抓住時間養精蓄銳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對方的額頭上正滲出薄薄的一層汗來。細看夏淺離的神情,才發現對方竟然似乎在強忍劇痛。

  秦懷風頓時愣住了。

  

  ☆、出穀

  白皙如玉的俊臉此時全無血色。儘管口鼻皆被矇住,秦懷風還是能從微微陷下去的形狀中判斷成夏淺離此時肯定緊抿著雙唇,想必極為痛苦。

  "教主?"

  他輕喚一聲。夏淺離微微掀開了眼皮,雖然此時正強忍著疼痛,但仍未露出絲毫虛弱之色。清冷雙眸依舊傲然。

  "何事?"

  "教主還傷到哪裡了嗎?"

  夏淺離輕輕搖頭,"是瘴氣。"

  秦懷風不解,"瘴氣?"

  "瘴氣攻心,全身無力。"

  秦懷風更為不解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但我沒事啊。"

  夏淺離也微微露出了疑惑之色,"為何你會沒事?"

  雖然這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問話,但那透著不滿的冷峻語氣叫秦懷風有種自己沒事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過這也難怪。夏淺離內力深厚,武功高強,也敵不過銀蛇棲身之洞的瘴氣,而身為繡花枕頭的"施良玉"竟然能夠抵禦瘴氣。這怎麼不叫夏淺離感到不服呢?

  可是為什麼他會沒事呢?雖感到瘴氣腥臭難聞,堵得胸口發悶,但未至於像夏淺離那樣不適。秦懷風可不認為這個身無長物的紈袴公子其實有著百毒不侵的好身體,只能說自己肯定在哪些方面和夏淺離不同嗎?

  "難道瘴氣專門針對同樣喜歡白衣打扮的人?"

  "……"夏淺離嘴角微抽,乾脆再次閉上眼睛,不予理會了。

  但秦懷風還是摸著下巴,繼續猜測下去,"又或是瘴氣嫉妒長相俊朗的人?還是脾氣不好的人?棋品不好的人?堅持天天洗澡的人?亦或是……"

  "施良玉。"夏淺離最後還是無奈地開口了,聲音輕柔,但語氣冷峻,"與其有功夫擔心別人,不如好好閉目養神。"

  秦懷風笑著低頭抱拳,"謝教主關心。"

  "……本教主是在暗示你閉嘴。"

  秦懷風不以為然,臉上笑意有增無減,"但教主還是叮囑我好好養足精神啊。"

  夏淺離淡淡道:"你確實需要養足精神,這樣待會兒被丟出去當餌的時候,也有更多的精力逃跑。"

  秦懷風臉上的笑容這才驀地一僵,只好乖乖閉嘴了,但腦子並沒有停止思考。特別是看到夏淺

  離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也越發慘白,他更加難以靜下心來了。

  對方雖然是魔教教主,但剛剛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現在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夏淺離忍受痛苦,甚至就此死去,他實在於心不忍。為什麼夏淺離會有事,而自己沒事呢?

  秦懷風這回認真地思索起來了。

  雖說觸動機關,打開石門的夏淺離必然吸到了更多瘴氣,但夏淺離行事謹慎,想必馬上屏息離開,況且瘴氣是一點點滲出來的,就算是比他吸進去的量要多,也多不了多少。那為何武功高強的夏淺離反而不敵,而內力有等於無的"施良玉"反倒還活蹦亂跳?

  秦懷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瞄了一眼銀蛇棲身之洞,隨即就意外地發現一件事了。只見洞穴周圍長滿了那種紅豔豔的果子。沒有味覺的夏淺離只要吃魚就夠了,所以從來沒有吃過一次這種果子。而討厭吃魚的秦懷風有時候簡直就是把果子當飯吃了。

  正所謂相生相剋,這種果子就長在洞穴側邊,看來這種果子就是秦懷風並不受瘴氣影響的原因。

  既然找出了原因,那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秦懷風瞄了一眼痛苦得緊閉著雙眼的夏淺離,當下一咬牙,起身彎腰溜出了藏身之洞。

  他把腳步放得極輕,但還是沒能躲過銀蛇雪亮晶瑩的雙眼。只見頭上驀地一黑,銀蛇的巨尾猛地掃向峭壁,頓時碎石紛紛掉落。

  秦懷風慌忙低頭,也不管被碎石砸中的疼痛,飛身繼續朝滿是紅果子的峭壁掠去。

  待他慌慌張張地摘來一把果子後,大蛇又展開了新一輪的攻擊。眼看著就要被撲中的時候,秦懷風馬上沿著山體滑了下去。雖然小腿被磨去了一層皮,鮮血淋漓地慘不忍睹,但總算保住了一條性命。

  剛死裡逃生後,秦懷風也不敢歇氣,馬上起來飛身朝藏身的洞穴奔去。銀蛇緊跟其後,然後又是綠光一閃,似乎是施良玉傳家之寶的剩下的那塊玉珮也被丟飛出去了。趁銀蛇回頭去看的當兒,秦懷風已一溜煙地鑽回了洞穴裡。

  被愚弄了兩次的銀蛇似乎十分生氣,連撞了幾次洞口,最後才悻悻而回。

  歷經驚險一劫的秦懷風撫了撫胸口,然後不敢怠慢地拿著果子走到夏淺離面前。那雙清冷的明眸帶著責備和疑惑的神色盯著他。

  "吃下這個吧。我想應該能克服瘴氣帶來的不適。"

  夏淺離眯著眼盯了秦懷風好一會兒後,才終於伸出白皙的手,從秦懷風手中拿過了果子,然後稍稍扯下矇住臉的白布,把紅果子吃了下去。

  正如猜測的一樣,在吃下紅果子之後,夏淺離漸漸變得呼吸順暢起來了。原本慘白如雪的臉也開始恢復血色。

  正當秦懷風打算邀功說一兩句話的時候,底下竟然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悶響。兩人朝洞穴看去,只見在對側的峭壁下,一塊巨石正慢慢移開。明媚的陽光透了從縫隙間透了進來。

  秦懷風喜不自禁地拍掌道:"天助我也。只要趁現在衝出洞穴,我們就不需要陪大蛇解悶了。"

  回應他的卻是一聲冷笑,"石門能開啟多久?"

  秦懷風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一刻左右。"

  夏淺離也沒問為什麼他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只是撐著尚疲軟不堪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雖然難受得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但全無虛弱之態。

  "若錯過了這次,就得再等上二十來天,而在此期間,和我們呆在一起的話,還有一條大蛇。這到底是天助我也,還是天亡我也?"

  必須趁現在出去。

  事不宜遲,下了這個決定後,兩人就貼著峭壁飛身而出。在一旁伺候已久的銀蛇馬上從正面飛撲而來。夏淺離順手抓來身旁的石塊,當暗器似的射向銀蛇的眼睛。

  受傷的銀蛇狂亂地翻滾起來,顯得更加兇暴了。巨大的尾巴呼呼呼地破風而來,把峭壁撞擊得坑坑窪窪的。

  碎石如雨點般落下,未能躲閃過去的秦懷風被砸得渾身是傷,特別是肩膀到後背的那道要命的血痕,此時已大大裂開,痛得叫他真想乾脆來個痛快算了。

  夏淺離雖然敏捷地避過了大部分,但還是掛綵了。一身白衣已經變成了汙衣、血衣,但在這種情況下,夏淺離仍然面不改色,一把抓住秦懷風的後領,輕盈如燕地飛身而下。

  一來到地面後,兩人就頭也不回地拚命往石門跑去。銀蛇緊追不捨。完全敞開的石門也已經開始漸漸關上。情況危急得不容多想。秦懷風一咬牙,腳跟一轉,抓起一塊石塊扔向銀蛇後,就往別的方向跑去了。

  "施良玉!"

  不管身後的叫喚,秦懷風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跑。被襲擊了的銀蛇連忙調轉方向,緊追其後。當他幾乎能夠感受到銀蛇陰冷的氣息時,後領突然被猛地一提。只見眼前長髮飄逸,他就貼一下子被提著飛身上了一塊大石之上,險險地從死亡的利刀下逃掉。

  "少添亂。"

  清冷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轉頭看去,就看到一張在明媚陽光下顯得更加姿容如玉的俊臉,但未等他說出一個謝字,到嘴的美食被奪去了的銀蛇馬上又轉過頭來。

  夏淺離抓住秦懷風飛身一躍,跳下了大石,然後兩人恨不得能多長一條腿地往石門飛掠而去。知道獵物就快逃掉的銀蛇也蠕動得更快了,張開血盆大口就往他們飛撲而來。此時石門已經只剩下一條勉強容身的縫隙了。兩人縱身一躍,在跌倒在地的瞬間,也聽到身後石門關上的巨響,以及銀蛇的頭撞在石門上碰的一聲悶響。
  

  ☆、情愫漸生

  幽谷之外就是竹林。不比幽谷陰涼,外面明媚耀眼的陽光叫人感受到現在確實是炎炎夏日。

  秦懷風撐著自己痛得快要散架的身子,慢慢站了起來,卻發現一向喜歡裝模作樣的夏淺離仍然維持著伏倒在地的狼狽樣。他驀地眼皮一跳,蹲了下來。

  "教主?"

  夏淺離沒有回話。

  秦懷風連忙扶起倒地的夏淺離,把他翻過身來。

  只見如墨的烏黑雲發散落在臉頰兩側,襯得那張血色盡褪的俊臉更加慘白。雙眼緊閉,薄唇緊抿,呼吸急促。

  看來雖然吃了相剋的紅果子,但瘴氣之毒還是深入體內了。真虧夏淺離撐到個剛剛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想到這裡,秦懷風不禁對懷中這位魔教教主肅然起敬。

  就在秦懷風思考著該怎麼把夏淺離移動到比較舒適的地方的時候,那長長的眼睫毛扇了扇,露出一雙眼神迷離的明眸。

  看到對方醒來了,秦懷風不禁稍稍放心,露出一抹笑容輕聲叫道:"教主。"

  夏淺離眨了眨沒有焦點的眼睛,眼中滿是疑惑之色,"你怎麼在搖晃?"

  秦懷風耐心解釋道:"教主中了瘴氣的毒,所以才會看到我在搖晃。"

  "那好,你就配合著搖晃起來吧,好讓本教主看得清晰點。"

  "……"

  秦懷風發現身體不適的魔教教主更加難伺候。

  所幸在提出這個蠻橫無理的要求後,夏淺離就再次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秦懷風強忍著背上傷痛,慢慢地攙扶著夏淺離來到不遠處的小溪處。

  此處既然是試劍門掌門閉關的地方,自然遠離人煙,雖還在試劍門之內,但秦懷風倒也放心不被門內弟子發現,大大方方地行走其中。

  在溪邊小心翼翼地放下夏淺離後,他就用沾濕原來蒙面的布,開始細細清洗夏淺離身上的傷口。因為對方額頭上也有血口子,所以他乾脆幫對方抹乾淨臉上灰塵污垢。

  那張俊美絕塵的玉面就這樣放大地呈現自己面前。雙眼輕閉的夏淺離此時就像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一樣,平日傲然冷酷之色盡掃,看起來反倒更加順眼了。

  正茫然想著這個人的性格要是能好一點的話就好了的時候,就看到那兩瓣蒼白嘴唇輕啟,氣若遊絲地說出一個"水"字。

  "教主稍等。"

  秦懷風隨聲應著望了望四周,愣是沒能找到任何可以盛水的東西。最後他也只好以手掬水,湊到夏淺離的嘴邊了。尚閉著雙眼的夏淺離嘴唇動了動,然後就像溫順的貓兒一樣一點點喝起他掌中的清水來。

  要是換了平時,此人肯定會嫌棄地皺起眉頭,絕不碰他這只骯髒的手,就算他的手其實洗得乾乾淨淨,也絕無資格碰這位魔教教主的尊口,但此時的夏淺離卻如此乖巧老實,叫他在感嘆之餘,心中油然而生難以名狀的情愫。

  特別是想到剛才對方兩次捨命相救。

  夏淺離恐怕比他想像中的更不像一個十惡不赦的魔教教主。可惜他長久以內都不問江湖中事,對這個同樣年少繼任的教主知之甚少,否則也應該能揣測個一二來。

  秦懷風想得有點入神了,竟沒發現掌中清水已盡。怎麼也喝不到水的夏淺離輕蹙眉頭,然後竟然伸出舌頭去舔。柔嫩粉紅的舌頭帶來的觸感叫秦懷風頓時心亂如麻,連忙抽回手來,又掬了一捧水,讓夏淺離喝。

  柔軟的嘴唇如羽毛般輕觸掌心。之前還不覺得怎樣,但經過剛剛被舌頭舔了的一事,秦懷風就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視線在夏淺離緊閉的雙目和蒼白的嘴唇間游離,心神蕩漾,慌亂得想抽回手,又感到不捨,也只好強迫自己無視心中漸生的情愫,繼續喂水了。

  只是眼中眸光已不自覺地一點點柔和下來。

  現在正是炎炎夏日,等到日正當午時,灼熱日光鋪灑而下。為了讓夏淺離免受灼曬之苦,秦懷風再次強忍著背上的劇痛,半扶半背地把夏淺離帶到一塊巨石的陰涼處。

  雖說是巨石,但要容納兩個男子還是有點困難的,秦懷風也只好讓自己的半邊身子暴曬在烈日之下。

  傷口未癒,卻又遭暴曬,自然疼痛難耐,但饒是如此,昨晚數星數到半夜,今天一大早又被拉起來和銀蛇搏鬥,秦懷風還是不敵濃重睡意,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等到黃昏時分,他才被早一步醒來的夏淺離搖醒了。

  "教主……"

  睡眼惺忪的秦懷風一邊擦著眼睛,一邊看向已經靠著巨石坐起來的夏淺離,在看到那張慘白的俊臉總算稍稍恢復血色後,不禁露出了會心一笑。

  "教主現在覺得怎樣了?"

  夏淺離淡淡道:"尚可。"

  清雅的聲音仍然虛軟無力。看來雖然身體已經稍微恢復了精神,但瘴氣之毒一時三刻是清不了的,而且想到夏淺離現在可能也是在逞強硬撐,秦懷風就不禁又憂心起來,心裡暗暗悔恨自己剛剛沒有趁機多摘幾個紅果子。

  可惜他的擔憂之色在夏淺離看來卻是另一番意思。

  只見夏淺離眸光深處地盯著秦懷風,唇邊露出一抹冷笑,"施良玉,若你是白道派來的奸細,現在就是你立功的大好時機了。"

  不料被猜疑的秦懷風心中一驚,連忙低頭抱拳道:"教主多慮了。小人對魔教和教主丹心一片,又怎麼會心存二心,加害教主呢?"

  夏淺離冷哼,"算你聰明。否則你就算真加害得了本教主,也會被魔教上下數千名弟子追殺,最後砍下頭顱,掛在魔教山腳下的棧道門上。"

  秦懷風苦笑,"教主,小人的頭顱真的不適合用來迎賓。"

  夏淺離不置可否,只是低下頭看向自己身上滿是血污塵土的衣服,好看的眉頭頓時緊緊皺在一起。

  知道喜好乾淨的夏淺離必定十分介意自己現在的狼狽相,秦懷風連忙安慰道:"教主,我的衣服可是比乞丐的好不了多少呢。"

  他說著舉了舉雙手。只見現在秦懷風身上的藍布衣裳被碎石劃了好幾道口子,而為了矇住口鼻和包紮傷口,衣袖更已經是壯烈犧牲了。破破爛爛,污濁不堪,這副摸樣還真可以拿個破碗上街乞討了。

  夏淺離聽了卻只是冷笑,"乞丐穿乞丐的衣服有何不妥。"

  "……"

  秦懷風頓時有種硬生生吞了一隻死老鼠的感覺。

  真是狼心當狗肺啊。虧他剛剛還忍受暴曬之苦,把位置讓了出去。看來此人還是昏迷的時候比較好。

  正在心中幽怨著的時候,秦懷風又聽到那道清冷的聲音問道:"此處會否有人經過?"

  秦懷風老實答道:"前面幽谷即為試劍門掌門的閉關之地,自然地處偏僻,極少有人經過。"

  夏淺離淡淡一笑,"那就好。"

  說著夏淺離緩緩站了起來,然後竟然一解腰帶,白衣滑落,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膚。

  秦懷風頓時感到喉嚨發緊,聲音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了,"教、教主?"

  然後就被白衣正中面門。

  "洗衣。"

  清冷聲音如是說道。



  

  ☆、烤兔

  雖然在幽谷裡的時候已經看過很多遍夏淺離的裸體了,但現在想起剛剛掌心被舔的場景,秦懷風卻莫名地感到口乾舌燥,特別是在視線觸及那白皙的肌膚時,更是心跳如擂鼓,在夏淺離冷聲吩咐之前,就首先轉過身子去,走到別處洗衣了。

  可傳進耳裡的潑水聲還是叫他忍不住浮想聯翩。就在不久前,那溫暖柔軟的身體還順從地躺在自己的懷裡,長長的眼睫毛垂下,薄唇輕動,粉紅舌頭在皓齒間若隱若現……

  想得越發臉紅心跳的秦懷風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極力阻止自己往下細想,用力地擦洗起汙跡斑斑的白衣來。

  "小心點洗。"不含感情的清冷聲音傳來。

  這邊廂心亂如麻,那邊廂倒還是和平時無二。

  正感到慪氣之時,卻突然聽到嘶的一聲脆響。秦懷風低頭看向手中白衣,臉色當場變得比白衣還白。

  "教主,你說過洗穿一個洞,就要被刺多少個洞呢?"秦懷風神情僵硬地虛心發問。

  也聽到布帛撕裂聲的夏淺離沉下臉來,冷聲道:"一個即可。"

  秦懷風愕然,"一個?"

  他明明依稀記得是十分慘無人道的以十抵一。這位心眼比針還小的魔教教主何時學會了"寬容大量"四個字?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只聽見那清冷的聲音接下來毫無感情地說道:"一劍刺在胸口。"

  秦懷風幽幽叫道:"教主……"

  夏淺離卻只是冷笑,"如此敷衍對待本教主交代之事,還留來何用?"

  "不,小人只是在想,教主何來刺小人的劍。"

  "……"

  夏淺離默默撿起一旁的落葉。只聽見破風聲過,本該軟弱無力的落葉竟然如利鏢一樣紮進了腳邊的泥土裡。

  秦懷風乾笑,"教主,其實竹葉本已落下,你就讓它們安息好了。"

  "多一個人陪豈非更好?"

  看到對方步步緊逼,秦懷風只得脫力地嘆息一聲,"教主,你剛剛兩次冒險相救,若現在為了區區小事就奪了小人的性命,不就虧大了?"

  夏淺離淡淡道:"方才本教主以為你還能為我所用,才會出手相救,但現在看來,一個連洗衣服都不會的酒囊飯袋,還不如及早棄之。"

  秦懷風苦笑,"但現在教主身中瘴氣之毒,亟需有人照顧。難道教主要小人拖著半條命來鞍前馬後照嗎?"

  "准了。"

  "……"

  被逼到盡頭的秦懷風不禁無奈地轉頭,卻不料對上了一雙滿含笑意的瀲灩明眸。心湖驀地泛起了漣漪。

  雖然知道自己被耍了,但現在卻說不出一句訴苦之言,只能連忙轉頭,唯恐被對方看出自己臉上不自然的紅暈。雖然已經移開了視線,但剛剛不經意瞄到的餘暉下的美妙裸體仍然深刻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裡。

  之後秦懷風都在默默洗衣。耳邊就只剩下風聲、落葉聲,以及叫人浮想聯翩的潑水聲了。

  洗完衣服後,秦懷風馬上去收集生火的竹枝。此處翠竹茂盛,收集起來倒一點也不困難,但從早上開始就顆粒未進的秦懷風還是走到較遠的地方,並且很幸運地逮到了一隻白兔子。

  走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還在等衣服晾乾的夏淺離正赤身裸體地坐在一旁。烏黑如墨的長髮細細綿綿地鋪在白皙的肌膚上,儼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出浴圖。秦懷風當下不敢看,連忙低下頭去,專心處理兔子。

  已經吃了二十多天烤魚的肚子似乎對烤兔的香味起來反應,開始咕嚕咕嚕地打起鼓來。

  夏淺離見狀嗤笑道:"一隻兔子恐怕不夠。"

  也為自己的糗態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秦懷風只好乾笑著稍稍岔開話題,"只要教主能夠吃飽,小人就算挨挨餓又有什麼呢?"

  夏淺離淡淡道:"一天都不吃東西的話,今晚恐怕很難入睡吧。"

  秦懷風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可能無緣品嚐的烤兔,然後抬頭看去神情淡然的夏淺離,不禁尷尬地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教主,我想身體不適的時候,還吃掉一整隻兔子,反而會更難入睡呢。"

  夏淺離嘴角噙起一絲微笑,"施公子多慮了。"

  突然被尊稱為"施公子"只叫秦懷風更加感到全身不自在。握著串有烤兔竹枝的手不禁加大了力度。

  "教主,我是怕你晚上聽到身旁的咕嚕咕嚕聲會睡不著。"秦懷風說得無比幽怨,眼角依依不捨地瞄向散發著香味的烤兔。

  夏淺離悠然道:"本教主不怕吵。"

  秦懷風親切地提醒,"我是怕你良心過意不去。"

  "那就更不會了。"

  "……"

  秦懷風戀戀不捨地看向烤兔,然後再次抬頭幽幽一瞥,"教主……"

  夏淺離視若無睹地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悠然地摩擦拇指和食指,"畢竟為了救一個自告奮勇的笨蛋,本教主耗費了太多精力。"

  原本還在咕咕叫的肚子似乎一下子平靜下來了。想起夏淺離剛剛昏迷不醒的虛弱模樣,秦懷風甚至感到有點心痛。原本看起來美味無比的烤兔此時也頓失魅力。

  可是雖然秦懷風已經痛下決心,但當他把整隻烤兔遞給夏淺離後,夏淺離卻只是小小吃了兩口。知道對方因為瘴氣堵心而沒有食慾後,感覺反倒比得忍受饑餓之苦還難受。

  秦懷風不禁擔憂地勸說道:"教主,還是再吃一點吧。"

  夏淺離輕輕擺了擺手,突然一轉話題,"你知道棲鳳樓在哪裡嗎?"

  "中原?"

  "……"夏淺離嘴角微抽,沉聲繼續說下去,"本教主在出發前和教眾說好,如遇任何不測,就在此地的名樓棲鳳樓聚合。你知道從這片竹林能夠順利下峰嗎?"

  秦懷風稍稍思量了一下"施良玉"應該知道到什麼程度,"前面既然是試劍門掌門的閉關之處,那麼此處肯定地處偏僻。我想我們在地底密道里兜兜轉轉了一大圈後,恐怕又回到了試劍峰的邊緣。只要下了下了這座山丘,應該有辦法重回峰下。"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睨著秦懷風,眼中眸色漸漸轉深,"你倒是猜得挺有條有理。"

  秦懷風連忙乾笑著應道:"其實這也是人之常理。畢竟要閉關的話,誰希望閉關之處外總是人煙喧囂呢?"

  說到這裡,秦懷風不禁幽怨地補充了一句,"就如睡覺的時候,不是誰都能像教主一樣,樂於聽到有人在旁數星星的。"

  這事也確實印證了夏淺離睡覺的時候不怕旁邊吵鬧一事。

  聽出秦懷風語中挖苦之意的夏淺離哦了一聲,懶懶挑了挑眉毛,"本教主還沒問你數到多少了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蓋。

  秦懷風乾笑,"被大蛇那麼一嚇,小人又怎麼還會記得呢?"

  "無妨,今晚繼續。"夏淺離說著淡淡一笑。

  秦懷風此時卻連笑也笑不出來了,一抹額頭的薄汗,"但今晚月明星稀,實在不適合數星啊。"

  夏淺離抬頭看天,只見璀璨繁星灑滿蒼色夜空。

  "月明星稀?"夏淺離每個字都說得輕柔,但每個字都說得冷冽。

  秦懷風臉不紅心不跳地朗聲道:"教主光芒可比日月,區區星辰在教主面前只會暗淡無色。"

  "……施良玉,你雖然武功不濟,但拍馬屁的功力倒是爐火純青嘛。"

  秦懷風臉無愧色地抱拳笑道:"過獎過獎。日後有空,也過一兩招給教主吧。"

  "……"

  

  ☆、夜半談心

  篝火明滅,發出劈啪的脆響。

  夏淺離轉回原來的話題來了,"我們已經在幽谷裡耽擱了好一段時間,而且本教主現在也需要得到好好的治癒和修養,所以我們得加緊腳步下峰,到約定碰頭的棲鳳樓去。本教主亦未到過棲鳳樓,但既然是此處的名樓,只要略加打聽,應該還是能輕易找到的。"

  秦懷風聽著連連點頭稱是,但細細想後,又不禁扼腕道:"才剛上峰,就得下峰。還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啊。教主,要不我們在幽谷的石門上刻下'魔教教主及其跟班到此一遊'幾個字吧。"

  秦懷風說完就把頭一縮,等著挨罵,卻不料夏淺離只是眉毛不動地淡然道:"試劍門掌門的事可暫擱一邊,反正本教主此行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懷風詫異,不禁抬頭,就見夏淺離正眼眸深沉地盯著篝火,似在計量些什麼,"教主此行的目的不是刺殺秦懷風?"

  "本教主只是找個事兒出門。自然,能除掉心頭一大患自然是好。"

  秦懷風這回更納悶了,"找個事兒出門?教主的醉翁之意到底是在?"

  夏淺離但笑不語,只是眼中眸色更深了。眼光流轉,黑髮纏綿,雪玉般的肌膚在篝火的明滅輝映下顯得更加誘人。

  秦懷風自若地收回眼神,咕噥道:"教主不會就是為了在荒野脫光光才出門的吧。"

  "……"夏淺離臉上笑意盡退,又換上冷若冰霜的表情了,"施良玉,若你再不管好你的嘴巴,休怪本教主回去後叫人毒啞你。"

  秦懷風訝然,"教主明鑑,小人的嘴巴除了拿來吃飯和說話外,可沒有咬人之類的啊。"

  夏淺離冷笑道:"你說出的話叫人想咬你一口。"

  "小人說的話就那麼動聽迷人?"

  "……"

  夏淺離開始認真考慮是否真叫人把這個饒舌的傢伙毒啞了,但在他沒得出結論來之前,暈眩嘔吐的不適感就再次向他襲來。百年大蛇棲身之穴的毒霧果然不容小覷。夏淺離很慶倖自己並沒有被那條銀蛇咬上一口。

  "本教主要打坐運功,勿打擾。"

  夏淺離冷冷說完,就開始盤腿坐穩,閉目打坐起來了。知道夏淺離必然感到十分不適的秦懷風也很體貼地沒再說一個字,只是在那裡望著篝火發呆。

  他很想去好好思考自己之後應該怎麼辦。

  首先送身體不適的夏淺離去和魔教教眾會合是肯定的了,但之後呢,既然已經回到了試劍峰,就絕無空手而回的道理。怎麼樣也得為自己昏迷不醒的身體,以及跑到別的軀殼來的魂魄想想退路,可這種怪力亂神之事,又有誰會相信他呢,他又能向誰求救呢?

  要想、要煩惱的事情多如天上繁星,那他怎麼也數不完的繁星,但現在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解決這些問題的對策,而是那從蒼白嘴唇中伸出來的小巧粉舌……

  怎麼也無法忘懷當時的觸感,秦懷風在不知不覺間握起拳頭。四指指腹輕擦掌心。

  "施良玉。"

  正想得出神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佔據腦海的本尊的聲音,秦懷風當下一個激靈,差點跳了起來。夏淺離猜疑地挑了挑眉頭,秦懷風只好乾笑兩聲,敷衍過去。

  "教主有何吩咐?"

  夏淺離眼眸深沉地睨著他好一會兒,也沒深問,"本教主的衣服乾了沒有?"

  秦懷風連忙拿來掛在一旁的白衣,摸了摸後,討好地笑著遞了過去。手也剛好抓在被他洗破了的口子上,"已經好了,教主。"

  夏淺離接過,眼眸在看到破口子時染上了一層霜寒冷意,"施良玉,下不為例。"

  秦懷風賠笑著抱拳,"謝教主寬容大量。小人以後必定小心,以滿足教主隨時隨地露體荒野之需。"

  "……"夏淺離閉上雙眼,忍住一掌打過去的衝動。

  胸口鬱悶難當。早已經疲憊不堪的他實在沒精力再和此人抬槓。現在的他只想馬上就寢休息。儘管如此,在穿上白衣後,他還是忍不住皺眉了。

  白衣一邊衣袖的小截已經被他撕下蒙面,而秦懷風弄破的地方剛好是另一邊衣袖。這下子兩邊皆破,看起來實在礙眼。

  夏淺離幾近無奈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怎麼就不能弄破另一邊呢?"

  秦懷風愕然,過了一會兒後才遲疑著欺身上前,"教主需要我撕多長的口子?"

  "……睡覺了。"

  夏淺離口中的睡覺所指的物件似乎只是自己。在處理好篝火,在較為平整的竹林土地上躺下之後,秦懷風就聽到了夏淺離輕微的呻吟聲。他擔憂地藉著篝火殘餘的火光看去,就看到夏淺離臉色蒼白地輕聲急喘著。

  "教主?"

  沒有回應。看來夏淺離又陷入昏迷狀態了。

  秦懷風不禁在心中慨嘆。瘴氣之毒怎麼如此難纏。

  為了照顧昏迷中的夏淺離,秦懷風只好放棄睡覺了,所幸剛剛已經睡了好一會兒,倒也不感到困。真正叫他難受的是看到夏淺離慘白著臉的樣子。

  一直陪著虛弱的夏淺離到了午夜的時候,那雙始終緊閉著的雙目突然微微睜開了。迷離的眼眸看起來平添一番魅惑之色。

  秦懷風看得喉嚨發幹,只好低頭移開視線,"教主,你醒了?"

  "……冷。"一向清冷淡定的聲音軟綿綿的。

  炎炎夏日,即使到了夜裡,仍然悶熱難當。秦懷風身上也出了薄薄一層汗,而夏淺離竟然說冷?

  深感憂心的秦懷風連忙伸出手去,欲探探對方的體溫,卻不料突然被抓住了手臂。秦懷風愕然,抬眼看去,就看到那雙閃著瀲灩眸光的狹長鳳眼,頓時心跳如擂鼓,這回卻像被什麼扯住了一樣,怎麼也無法自製地移開視線。

  "脫下衣服。"軟綿綿的清雅聲音如此說道。

  秦懷風直覺得呼吸困難,幾乎說不出話來,"教、教主?"

  "本教主很冷,脫下衣服來。"

  兩句話一串起來,秦懷風才知道自己根本誤解了,當下羞得全身快噴出火來,連忙脫下外面的衣服,雙手奉上。然而剛剛還抓住別人的手腕,命令人寬頻脫衣的魔教教主卻在拿過衣服後,劍眉輕蹙,嫌棄地往旁邊丟去。

  "一股汗臭。"

  ……

  秦懷風表情一僵,"教主,令堂照顧你的時候,想必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憤而離家出走吧。"

  畢竟這小孩實在太難伺候了。

  夏淺離不悅地皺起了眉頭,"離家出走?"

  秦懷風抱拳,"還好、還好,最後還是要回來的,俗話說,天下沒有不疼孩子的父母。就算生的是猴子,也會捧在手心裡疼嘛。教主的情況總算好一點點。"

  "……本教主是棄嬰。"

  秦懷風一愣,"前任教主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把你撿回來的?"

  夏淺離這次卻沒發飆,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確實是刺激,因為老教主剛好在那天痛失愛子。"

  "咦?"

  對夏淺離的事知之甚至的秦懷風並不知道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事,還是夏淺離在病得有點糊塗中,不小心說出來的天大秘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對眼前這位魔教教主來說必定影響極大。

  只見夏淺離臉上露出從未見過的蕭索之色。

  "老教主把本教主撿了回去,然後本教主就開始扮演名叫'夏淺離'的這個人了。"

 

  ☆、夏淺離

  扮演名為"夏淺離"的這個人?

  秦懷風聽得越發納悶,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說前任教主痛失的愛子就叫做'夏淺離'?"

  夏淺離沒有馬上回話,只是好像真的很冷似的蜷曲起身子,看起來就像無助的小孩一樣。感到有點心痛的秦懷風躺下來稍稍挨近,然後夏淺離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樣靠過來。秦懷風頓時感到心窩一暖,忍不住伸手把對方抱進了懷裡。

  夏淺離必然是病得有點懵了,否則是絕對不會讓自己這麼做的。

  高傲冷峻、心胸狹窄、卑鄙陰險……明明是這樣一個糟糕的傢伙,此時卻讓他難以抑制地感到憐惜不已。

  兩人的體溫漸漸融為一體。那是非常舒服的感覺。原本輕微顫抖著的身體也終於平復下來了。清淺均勻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正想著對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卻又聽到那道清雅的聲音輕輕響起了。

  "名字也好,衣著打扮也好,武功也好,全都是依照那個人的。甚至連回憶亦是如此。"

  知道夏淺離在繼續說剛剛的話題,秦懷風體貼地沒有插話,只是安慰地輕撫對方的後背,因為那虛弱無力的聲音中透著叫人憐惜的憂傷。

  "我只是在重複一個活了17年的人的人生。這時候你必須做些什麼,這時候你必須學會些什麼,這時候你必須喜歡些什麼,最後連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是自己的了。"

  這麼說著的夏淺離不再用"本教主"來稱呼自己,而是直接用"我",聽起來莫名地更叫人感到心酸。

  秦懷風微笑道:"我想教主的性格必然是自己的吧。畢竟前任教主應該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養成這樣惡劣的性格。"

  "我的性格很惡劣嗎?"夏淺離抬頭問道。

  眼神迷離的雙眼中眸光柔和,彷彿能把人的魂魄勾走一樣。

  秦懷風都不知道該把眼睛擱哪裡去好了,只好垂下眼瞼,慌亂地應道:"也沒多麼惡劣。"

  夏淺離輕笑,然後又幽幽一嘆,"老教主死後,我想我終於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了,但那時才突然發現'夏淺離'這個人已經深深植入了自己的靈魂裡。我以為自己不喜歡穿白衣,但真穿上別的衣服時又會感到不自在。'夏淺離'喜歡的東西,我也習慣去喜歡了。'夏淺離'討厭的東西,我也已經記住了那種厭惡的感覺。也許我真的就是那個人生命的延續吧,或者受,我的一切都被那個人佔據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至少……"

  說到這裡,夏淺離的聲音更小了,雖然小,但還是清晰地傳進了秦懷風的耳朵裡。

  "……至少有一個人能夠看到真正的我。"

  抱著對方的手臂在不知不覺間加大了力度。

  此時此刻,他很想對這個迷茫的人做出承諾,但他也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他呆在試劍門內。他只是莫名其妙地進入了毫不相干之人的身體,甚至連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身體,或者是否會回到自己的身體都一無所知。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回到自己的身體。到那時候,他大概就能對這個活在已逝之人影子下的魔教教主做出承諾吧。儘管他還不甚深思這份承諾意味著什麼。

  懷中蜷曲著的身體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著,於是秦懷風打算打算加多一點枝葉,讓正熄滅下去的篝火旺盛起來,但他才稍稍移開了一點,就感到微微的阻力。低頭一看,只見夏淺離正抓住自己的衣裳。迷離的眼中透出害怕被遺棄的神色。

  秦懷風心頭一緊,輕輕搭在夏淺離的手上,柔聲說道:"我很快就回來。"

  幽黑如深潭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夏淺離才緩緩收回了手,寂寞地把身子縮得更小了。秦懷風見狀,心中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手指輕輕拂過那柔軟順滑的髮絲,起身去撿竹枝了。

  原本正一點點暗淡下去的篝火又重新旺盛地燒了起來。夏夜悶熱,現在又加上火光熱氣。熱得一身薄汗的秦懷風自然是感到不舒服,但因瘴氣之毒而全身發冷的夏淺離似乎稍稍好了一點。毒素隨著汗水慢慢滲出。

  害怕夏淺離冷著了的秦懷風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後,還是褪下了夏淺離身上的衣服,為其擦洗身子。直接觸摸到那身白皙肌膚更叫他感到口乾舌燥,心中默念內功心訣,好驅除雜念,雖然事實上收效甚微。

  當手移到夏淺離的□時,心中騷動更甚。連手指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只是和自己一樣的東西,只是和自己一樣的東西,只是和自己一樣的東西……

  秦懷風不斷在心中默唸著,緩緩往下擦去,卻就在這時,手腕突然被輕輕一抓。秦懷風嚇得幾乎跳了起來,馬上慌亂抬頭,卻見夏淺離微微張開了雙眼,正一臉不解地盯著他瞧。

  他連忙賠笑道:"我、我在為教主擦身。"

  夏淺離微微點頭,然後又閉上了雙眼,同時也放開了手。此時更感到心慌意亂的秦懷風只好閉目匆匆擦完,就又連忙幫夏淺離穿上衣裳了。

  出了一身汗的夏淺離之後沒再痛苦呢喃,安然入睡了。在那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催眠下,總算鬆了一口氣的秦懷風也安心地沉入了夢鄉,可待到天方漸露魚肚白,從幽淺醒來之時,卻又意外地發現夏淺離臉色泛紅,氣息紊亂不已。

  秦懷風大驚,連忙伸手一探對方額頭,就感到灼手的熱。

  雖然他已經謹慎地及時擦拭身體,但這似乎是瘴氣之毒將要退去而引起的發燒,是怎麼也避不開的。現在的夏淺離亟需好好休養,決不能再風餐露宿了。可是發燒昏迷的人又怎麼趕路呢?

  心焦地看著氣息不穩的夏淺離好一會兒後,秦懷風一咬牙,毅然背起了對方,一背上,當即吃力地幾乎跪下。

  施良玉這個不學無術的紈袴子弟身子骨弱得很。雖然這數十天來他已經加緊練功了,但數十天的努力又如何抵得上二十餘年的不努力呢?

  費了好大的勁才站起來的秦懷風頓時無比懷念自己的身體。內功深厚的他別說背一個人,就算背一塊大石也毫不吃力。

  秦懷風幽幽嘆了一口氣,當下不再多想,背著夏淺離就開始一步步走起來了。被尖石割到的傷疤似乎裂開了一點,痛得秦懷風滿頭大汗。加上日光暴曬、山路崎嶇,他每一步可算走得辛苦,但一想到夏淺離慘白的臉色,他還是不敢怠慢,咬著牙關盡力快走。

  "施良玉……"

  虛弱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秦懷風微微側頭,"教主,你醒來了?"

  夏淺離嗯了一聲,然後輕聲道:"你的傷口裂開了。"

  秦懷風苦笑,"教主,我本來差不多可以忘記了。"

  夏淺離輕嘆,"放本教主下來。"

  知道對方是在顧慮自己傷勢,但這個情他可領不了,"我沒事。"

  "放下。"

  夏淺離冷聲道,看來又恢復成原來冷酷高傲的魔教教主了,但經過昨晚的一番對話,秦懷風很明白此人其實十分軟弱,十分害怕寂寞。

  秦懷風輕輕一嘆,"教主,就給小人一個立功的機會吧。"

  "你一身汗臭。別說功,再這樣下去,只怕會變成罪。"

  秦懷風臉色頓時一僵,幽幽道:"教主……"

  "放本教主下來。"夏淺離再次冷聲命令道。

  秦懷風只好放下。虛弱得步履不穩的夏淺離連忙抓住秦懷風,然後稍稍調整姿勢,扶著秦懷風。

  "走。"

  秦懷風苦笑。

  靠得這麼近,還不是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既然關心他的話,就直說嘛。


  

  ☆、借宿

  午時過了許久之時,兩人總算來到一處有小溪的陰涼處歇息了。一路上秦懷風摘了好些果子給夏淺離填肚子。夏淺離心口泛酸,毫無食慾,雖忍受著空腹之苦,但也僅僅吃了幾個。看著臉色越發難看的夏淺離,秦懷風心中更覺難受。

  來到小溪邊後,早已疲累不堪的夏淺離馬上依樹坐下。

  秦懷風洗淨半路上撿來的竹管,掬水送到夏淺離面前。夏淺離淡淡看了他一眼後,伸手接過。

  "教主,若走到山腳遇到人家的話,我們今晚就暫且借宿一晚吧。"

  雖秦懷風用的是"若是"兩字,但在這裡生活了二十餘年,且是試劍峰現任當家的他又豈不知方圓數里之內的情況?

  若照現在速度繼續走下去,他們勉強還能到達山腳。山腳荒涼,只有一戶人家。其實秦懷風一開始是不打算到那戶人家留宿借住的,皆因那裡住著一對爺孫。老人脾性古怪,不喜見生人。

  他若還是試劍門掌門秦懷風,倒樂於大大方方和老人喝上幾杯,但現在的他不過是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而夏淺離能夠叫人敬他,也能叫人怕他,但就是不能叫人交心於他。

  就算他們真厚著臉皮上門打擾,恐怕也只會當面吃個閉門羹,而且恐有敗露行蹤的危險,但現在的夏淺離太需要好好休息了,而且老人家中應該有治癒傷寒發燒的藥材。

  夏淺離武功高強、內力深厚,只要喝一劑藥,吃點稀粥,再好好睡一覺,應該就能痊癒。只要一晚就好。就算要被老人用枴杖打頭打腿,他也得當一次不速之客了。

  聽到秦懷風的建議後,夏淺離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睨著秦懷風好一會兒後才開口了,但說的卻是另一件事,"施良玉,你希望在本教中擔任什麼職位?"

  秦懷風愕然,不知夏淺離為何突然又提起這件事來,只好賠笑道:"小人不敢奢望,一切聽從教主的吩咐。"

  夏淺離淡淡道:"到魔教分舵當個掌事如何?"

  秦懷風雖不知道那是什麼職位,但也明白"掌事"兩字必定意味著較大的權利,當下驚愕不已,"教主?"

  之前輕蔑地說秦懷風只是個酒囊飯袋,不能擔任重責,現在卻主動提出要給予要職。這麼巨大的轉變確實叫人不解。

  夏淺離仍然眉目不動地淡然道:"你這兩天盡心盡力照顧本教主,總算有功。"

  秦懷風突然感到心頭一動。

  雖然在江湖上莫名地被捧到高高的地位,但秦懷風深知自己遠非如此情操高尚的白道大俠,從來都是施恩望報的庸俗之徒,但這次他只是一心照顧夏淺離,倒沒計算過自己能夠得到些什麼,完全是發自真心地去奉獻,甚至連對方是否領會到自己的好意也不在乎,卻不料夏淺離竟對自己心存感激。

  "謝教主。"秦懷風低頭抱拳。眼睛笑成兩彎月。

  他確實感到高興,但不是為了什麼分舵掌事,而只是因為知道夏淺離對他的感激之情。

  可夏淺離只當他是喜於得到青睞,淡然地掃了一眼那低下來的頭顱,"施良玉,既然得到本教主重用,你可要好好效忠本教,不可有二心。"

  秦懷風當下朗聲道:"小人對教主之心可昭日月,丹心一片。哪怕是被架刀於頸上,小人也不會背叛教主的。"

  夏淺離冷笑,"人心隔肚皮。你奇怪的武功套路和裝瘋賣傻的態度實在叫本教主憂心啊。"

  秦懷風苦笑,"關於武功一事,小人已經跟教主解釋過了。若教主不信,小人也實在無可奈何。至少裝瘋賣傻,小人是真魯鈍,教主聰明絕頂,也不可鄙視小人啊。"

  他說著幽怨地一瞥夏淺離。

  夏淺離唇邊冷意有增無減,"但願如此。若剛剛對話有半句虛言,你頸上人頭不保。"

  秦懷風擔憂地皺起了臉,"教主剛剛沒不小心說了句謊話吧。"

  "……上路。"

  在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幽藍天際的時候,兩人終於來到了山腳。

  夏淺離眯起雙眼,看著果然出現在山腳的木屋,"倒給你猜到了。"

  秦懷風扯出笑容,拚命拍馬屁,"教主洪福齊天,得天庇佑,所以才會如此幸運。小人不過是沾光了。"

  夏淺離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不知此處人家可會友善好客,容我們留宿一晚呢?"

  秦懷風乾笑,只好睜眼說瞎話,"偏僻荒野的人家通常淳厚善良。想必教主也不想和脾氣不好的人共處一室吧。"

  "那當然。"

  夏淺離說著向前踏步,然後……

  嗖的一聲,一個酒瓶穿過木屋飛了出來,同時飛出來的還有一道聲如洪鐘的老者聲音。

  "臭丫頭,你把老夫的酒收到哪裡去了!"

  夏淺離黑線,"……"

  本來還指望老人只是擺個臭臉就了事的秦懷風也黑線,半響後才賠笑道:"看來這戶人家也不想和脾氣不好的人共處。望教主忍耐一下。"

  夏淺離皺眉睨著秦懷風,遲遲沒有再踏出一步。

  知道夏淺離心高氣傲,自然不肯忍氣吞聲的秦懷風默默一嘆,"教主,可以得到熱飯、熱水、一頓好覺哦。"

  而這恰恰正是發著燒的夏淺離需要的。

  可夏淺離還是沒移步,"書中云,大丈夫不可為五斗米折腰。"

  "六斗即可。我會叫他盛多一點飯給教主的了。"秦懷風無奈說著就抓住夏淺離往前走。

  本以為門一開就要看老人的臭臉色,不料卻看到前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粉紅衣裳的小姑娘。

  小姑娘訝異地看向眼前奇怪的客人,警惕地問道:"請問公子有何貴幹?"

  也難怪小姑娘會心生警惕。他們皆為男子,衣服光鮮卻破爛,怎麼看都很可疑。

  秦懷風正欲開口回話,卻被屋內傳來的一道蒼老聲音搶先了。

  "小梅,別管誰來了。快把老夫的酒拿回來!"

  名叫小梅的粉衣姑娘柳眉一挑,回頭怒嗔,"爺爺,你今天已經喝了夠多。不許再喝了。"

  "你這臭丫頭,知道什麼是尊敬長輩、長者為大嗎!"

  "小梅就是替爺爺著想才不准你喝的。"

  "臭、臭丫頭!氣死我了。"老人生氣地一吼,卻似乎無可奈何,最後咚咚咚地返回房內,把自己關起來了。

  聽到聲音的秦懷風不禁暗暗竊喜,在小梅轉回頭來的時候高興地低頭抱拳道:"打擾姑娘了,我和我家公子途經此地,錯過了客棧,不知能否在府上借宿一晚呢?"

  他本以為這個平時笑眯眯的小梅比較容易相處,想不到馬上就吃到軟釘子了。

  "實在抱歉。敝處只要小梅和爺爺二人,實在不太方便。"

  秦懷風臉上笑容一僵,"姑娘放心,我們都不是惡徒,只是想借宿一晚,天一亮就走。"

  "公子言重了。我並不是懷疑公子的為人,只是敝處只有小梅和爺爺,實在不可不安多一個心眼。"

  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但顧慮到夏淺離的身體,秦懷風還是想繼續厚臉皮地繼續懇求,可他的夥伴不怎麼配合。

  聽到主人家明白的拒絕後,一直站在秦懷風身後的夏淺離很乾脆地冷聲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告退吧。"

  "公子……"秦懷風幽幽看向這個死要面子的魔教教主。

  小梅也隨聲看去。冷漠的表情在看到夏淺離那種俊美絕塵的面容時頓時瓦解了。

  "走。"夏淺離冷聲說著腳跟一轉。

  秦懷風一咬唇,正想先跟上去說服夏淺離,卻聽到身後傳來小梅清脆如鈴鐺的聲音。

  "兩位公子請留步。"

  秦懷風訝然地回頭,就看到小梅正雙頰泛紅地偷偷瞄向夏淺離。

  "見人有難,自當伸出援手。其實留兩位公子住宿一晚也未嘗不可。"

  "……"

  秦懷風甚至有種想罵人的衝動。

  "兩位公子請。"小梅眼角含笑地笑著領路入屋。

  也看出小梅態度轉變原委的夏淺離在經過秦懷風身邊的時候淡淡道:"可惜你長了一張壞人的賊臉。"

  壞人?還是被魔教教主說壞人?

  秦懷風捏了捏自己的臉,在心中默默感嘆一番後輕聲道:"辛苦教主出賣色相了。"

  夏淺離:"……"


  

  ☆、老翁

  可惜雖然夏淺離為了一頓食宿而出賣了色相,但兩人要過的關似乎不單單是一重。

  剛走過庭院,正踏進屋舍門檻之時,秦懷風又聽到那道火氣大的蒼老聲音了。

  "臭丫頭,你到底把老夫的酒藏哪裡了?"

  同時出來的還有尋酒未果的銀髮老人。咚咚咚的腳步聲在老人的眼睛看到兩人之時消失了。

  "小梅,怎麼把外人領進來了?"

  小梅抿了抿粉唇,似乎也為自己輕率的舉動略感尷尬,"兩位公子無處留宿。予人方便是積德行善之舉。爺爺,我們今晚就留兩位公子過夜吧。"

  "不行!"

  老人二話不說的一聲"不行"叫秦懷風和夏淺離當下皺起了眉頭。一個是憂心借宿之事泡湯,一個是不滿被當面吆喝拒絕。

  "爺爺。"小梅軟聲哀求道。

  老人一哼,臉別去一臉,"我想喝酒就不行,你想留人就行,怎麼可能?"

  ……

  秦懷風脫力。真想不到理由是這個。

  小梅也脫力,卻還是不屈不撓地辯解道:"爺爺,你年事已高,還整天抱著酒壺。小梅是擔心爺爺的身體。"

  "若真擔心老夫,就不會把老夫最心愛之物也奪走,叫老夫沒酒下肚,渴癢難耐。總之我喝不到酒,你就別想留客。"

  看到自家爺爺這麼固執,小梅暗暗焦急,抬頭偷偷看了一眼夏淺離,只見那張白皙如玉的俊臉繃緊,似有不悅,當下鬆口道:"好好,小梅這就把酒拿來,但爺爺不許喝太多。"

  老人大喜,連忙轉過臉來,"真的?那還不快去……"

  話說到一半,老人卻頓住了,似乎這時候才想起拒絕留客的真正理由。

  "小梅,我們一老一幼,留兩個生人過夜太冒險了。"老人警惕地睨著夏淺離和秦懷風,說得倒是一點也不客氣,"一個陰陽怪氣,一個油頭粉面,一看就知不是善類,而且這兩個傢伙怎麼會弄得衣裳破爛的,該不會還被人追殺了吧。"

  秦懷風連忙解釋道:"我和我家公子不小心摔下坡了。"

  老人拂袖,"那為何不乾脆摔死?別來我家打擾。滾。"

  "爺爺!"小梅慌張叫道。

  可老人仍然不鬆口,"怎麼可以請狼入室?快滾,否則休怪老夫用枴杖趕人了。"

  夏淺離眼中冷意堪比寒霜。心高氣傲的魔教教主又怎忍受得了被人吆喝痛罵,當下就要腳跟一轉,拂拂衣袖離去了。

  秦懷風連忙扯住夏淺離,小聲道:"教主身上可有值錢的東西?"

  夏淺離冷冷挑眉,"你認為他會看上錢物?"

  "那定情信物?"秦懷風眼睛一亮,轉眼看去小梅。

  夏淺離嘴角微抽,"……"

  秦懷風幽怨,"教主,天生好皮相就是為了必要時出來賣的。"

  "出來賣?"夏淺離說得字字輕柔,卻字字飽含冷意。

  秦懷風倒不怕死地點了點頭,然後示意夏淺離看去正在爭論的兩爺孫,"看,小姑娘快要被說服了。這時候你再不出賣色相,留住我們的強力支持,我們可真要被趕出門外了。"

  "……"夏淺離在心中思忖著是一掌把此人打死洩恨,還是忍耐著到了棲鳳樓再一掌打死他。

  這時候兩爺孫的爭論似乎已經有了結論。因為夏淺離不肯出賣色相,他們的強力支持還是倒戈了,一臉為難地看過來。

  "兩位公子,實在十分抱歉……請回吧。"

  大勢已定,但秦懷風還是厚臉皮地不肯移動腳步本分,轉頭看向老人,誘惑道:"老先生,明天我差人送兩罈酒來答謝,如何?"

  "兩罈酒?"

  一提起酒,老人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了,定睛認真看去這個滿臉輕浮的年輕人。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老人頓時眸色轉深,揮了揮手,"算了,留他們在這裡過夜吧。"

  秦懷風愕然,其餘兩人亦愕然。可在他們問什麼之前,老人已經轉身往房內走去了。

  "這樣總算……順利留下來了?"

  不過原因很明顯不是他許諾的兩罈酒。

  也看出這點的夏淺離冷冷一笑,"看來該準備定情信物的是施公子了。"

  秦懷風乾咳兩聲,"可是小人身上唯一值錢的玉珮被某人丟去喂蛇了。"

  "本教主不介意借你。"

  秦懷風:"……"

  在吃了一頓熱飯,洗了一個熱水澡後,夏淺離似乎好轉了不少,但不敢輕率大意的秦懷風

  還是去問小梅要藥草來煎了。

  "看不出夏公子正有病在身。"小梅愕然,然後轉身帶秦懷風到庭院拿藥。

  秦懷風連忙跟上,同時解釋道:"因為我家公子特別愛裝啊。"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正好傳進坐在客房中的夏淺離耳中。夏淺離忍耐著閉上眼睛,當沒聽到。

  來到庭院後,秦懷風不等小梅幫忙,就自己挑起需要拿來煎的藥草來了。

  看著熟練地挑選藥草的秦懷風,小梅訝然道:"真看不出施公子對藥草頗有研究。"

  也難怪對方驚訝,畢竟施良玉這個人看起來除了會吃會拉會玩外,就只會調戲良家婦女了,確實不像腦子裡有東西的人。

  秦懷風笑道:"在妙齡姑娘面前,施某自然不禁有想不懂裝懂、顯擺一番之心。"

  "……"小梅默默地低頭不再搭話。

  夏淺離是一口氣把藥喝下去的。

  秦懷風惋惜地摸了摸手中的蜜餞,"我還想體會一下婦人哄小孩吃藥時的滋味呢。"

  夏淺離沒好氣地一瞪秦懷風,"你不知道本教主沒有味覺嗎?"

  "小人知道,但那位小姑娘不知道。這兩顆蜜餞就是她體貼送來的。"秦懷風說著幽怨地一瞥夏淺離,"教主應該配合一下。"

  夏淺離幾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把蜜餞拿來吧。"

  秦懷風眼睛一亮,馬上屁顛屁顛地來到對方跟前,卻沒直接把蜜餞放到那伸出來的白皙手中,而是手拿蜜餞,"乖,不苦,不苦,啊--"

  然後他就被踢飛到了原來的位置,只是姿勢由站著變成了躺著。

  "睡覺。"

  夏淺離冷冷說著就往客房中的木床走去。秦懷風連忙站起來,也朝木床挨近。

  夏淺離轉頭冷冷一瞪。

  秦懷風幽怨地扁起了嘴吧,"教主,難道又要我睡地上嗎?"

  "難道還有別的做法嗎?"

  秦懷風眼睛一亮,"譬如說我和教主同床共枕?"

  夏淺離瞪得只差沒在秦懷風身上燒出一個洞來了。

  秦懷風乾咳,"是'共睡一床'才對。"

  夏淺離冷聲道:"本教主不習慣和人共眠。"

  秦懷風訝然道:"莫非日後教主夫人都得在床事過去就得滾到床下去?"

  "……"夏淺離默默地輕提起左腳。

  秦懷風警惕地向後一跳,"那或者我睡床上,教主睡地上?"

  然後他後悔自己沒有跳得更遠一點。

  再次躺倒在原來位置的秦懷風吃痛地一邊摸著頭,一邊爬了起來,但還沒等他說一個字,已經悠然地坐到床上的夏淺離突然說了一句。

  "看杯底的紙。"

 
  

  ☆、追捕

  "杯底?"

  秦懷風愕然,然後爬起來走到旁邊的桌旁,拿起杯子一看,就看到一張被折起來的紙張。

  這下他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轉頭看向夏淺離,"教主,這是?"

  夏淺離眉目不動淡淡道:"看。"

  秦懷風無奈搖頭,"其實有話直接說就可以了,何必寫什麼書信如此風雅呢?"

  夏淺離淡然的表情還是崩了,"……不是本教主寫的。"

  "莫非是小姑娘給教主的情書?"

  夏淺離:"……"

  秦懷風這回倒提起興致拿起紙張來了,但只是一瞥,臉上喜見能窺人隱私的賊笑就消失無蹤了,"教主,這……"

  只見紙上白紙黑字,赫赫寫著"發現施良玉,速來"七個大字。

  夏淺離淡淡一笑,挺滿意看到秦懷風臉上惶恐的表情,"本教主把那個老頭放飛的信鴿打下來了。"

  秦懷風苦笑,"看來試劍門在敲鑼打鼓地通緝我這個無名小卒呢。"

  夏淺離眸色深沉地挑眉,"你認為本教主是怎麼想的?"

  秦懷風馬上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該不會在嫉妒我搶了教主的風頭吧?"

  "……"夏淺離深呼吸了一口氣,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會給此人抹黑自己的機會,"本教主在想,你這樣一個跳樑小丑怎麼值得試劍門如此大費周章,弄得人人看到你都喊打喊殺地要抓你?"

  "難不成不就為了報掌門被害一事嗎?"秦懷風小心翼翼地問道。

  夏淺離卻只是冷笑,"試劍門的人再怎麼豬頭豬腦,這時也應該查出自家掌門是遭天譴,被雷電劈死的。"

  秦懷風很想說他平生沒做好事,但也沒做壞事,並沒遭天譴,也沒英年早逝,可是夏淺離似乎很喜歡咒他死,也只好咬牙忍了。

  夏淺離繼續往下說,"你和你爹不過是剛好也在場。試問一個大門派,又怎麼會為了洩憤遷怒而勞師動眾呢?可見他們抓你並不是為了掌門遇害一事那麼簡單。"

  秦懷風被夏淺離□裸的瞭然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賠笑著低下頭去,"那教主認為是為了什麼事呢?"

  夏淺離笑得更冷了,"譬如說為了你另一個身份?"

  秦懷風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慌亂中不禁又抬起了頭,"教主?"

  他不是沒想過試劍門的人知道魂魄易體一事。因為要是他的魂魄到了施良玉身上,那麼施良玉的魂魄也可能到了他的身上。要是施良玉把事情的真相說了出去,而試劍門的人也相信了,那麼他們如此全力找他的原因就再明白不過了。

  可問題是為何當初在密道里見到他的時候,自家弟子會狠心地揮劍相向?就算是為了不讓身陷敵營的他有危險,而未把內情說出去,也會好好交代一聲"勿傷人,需生擒"吧。

  難道說知道這件事的那人打算加害於他,好奪得掌門之位?若試劍門內有發動全部弟子權力的人中,有此等野心勃勃之徒,他倒不介意把掌門之位拱手相讓。可惜當了那麼多年掌門,卻無奈地發現門內有資格繼承掌門之位的高手都太淡泊名利了,所以他很懷疑試劍門的人真知道自己來到了這個白道叛徒的身體了嗎?

  可是現在夏淺離的這句"另一個身份"讓他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秦懷風忐忑不安地看向夏淺離,而後者卻閉上了雙眼。

  "施良玉,你真不是白道派來的奸細?"

  秦懷風頓時鬆了一口氣,拍胸朗聲道:"我施良玉對天發誓,我若心存二心,就遭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夏淺離輕嘆一聲,緩緩張開了雙眼,"施良玉,你不要辜負本教主對你的信任。"

  這時秦懷風才驀然發現夏淺離眼中竟帶著幾分淒然的決絕。

  經過洞中和大蛇的搏鬥,還有這兩天他的盡心照顧,夏淺離也漸漸交心於他。想到這個總是把心扉緊閉,冷淡對人的魔教教主竟然對自己破例了,秦懷風不禁感到心窩暖烘烘的,但越是如此,等到發現真相的時候,就越是傷人吧。

  想到這裡,秦懷風不禁苦笑,"施某絕不會背叛教主。"

  他說的是"施某",到時候負責人的也是"施某",只是對這個人的關心確實是發自他"秦懷風"本人真心的。

  "教主,我想既然你已經把信鴿截下,那麼我們暫時還沒有危險,今晚就留宿於此,明早天亮再啟程吧。"現在他最擔心的是夏淺離能否得到好好的休養。

  明知自己正遭到通緝,卻還冒險提出留宿的建議。夏淺離又豈會看不出秦懷風的用心。眼中眸光轉柔,輕聲道:"但你就不怕老頭半夜偷襲?"

  "他們只是年邁老者和柔弱女子,自然知道敵不過我們兩個懂武功的人,又怎麼會夜襲呢?若教主不放心的話,小人大可守夜。還請教主好好休息吧。"

  夏淺離淡淡一笑,"不用了。本教主想他們也不敢胡來。你今晚就在地上好好睡一晚吧。"

  秦懷風神情一僵。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了。

  "教主,若你不介意的話,小人希望能夠睡一晚床。"

  "可惜本教主介意。"

  "……"

  真想說出那晚兩人相擁而眠,夏淺離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悽楚地訴說心聲的事,但考慮到這樣被趕到門外睡覺的可能性太大了,秦懷風也只好幽幽一嘆,認命地接過夏淺離丟來的薄被,鋪在地上席地而睡了。

  第二天,天露魚肚白之時,兩人就起床要走。

  勤勞的小梅如往常一樣早起,在看到兩人這就告辭離開不免感到驚愕,但再三挽留也無法讓兩人多留片刻後,也只好戀戀不捨地送別了。不過真正留客心切反倒是一開始不客氣地趕客的老人。

  當他們走了數十丈後,雙眼遍佈血絲的老人氣喘吁吁地吆喝著從後面趕上來。

  "兩……兩位公子何不……多留一會呢?"

  自把信鴿放出去後,他就整晚眼巴巴地等試劍門那邊的消息,可是等啊等,等到眼睛到打架了,就是沒見試劍門的人趕來。最後快天亮的時候,他才終於忍受不了倦意,倒頭大睡,可還沒等他昏昏沉沉的腦子得到片刻的休息,就聽到吱呀的關門聲,當下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跑來堵截了。

  秦懷風抱拳道:"多謝老人家好意了,但我和我家公子剛好有急事,不容多待。"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腳不減速地繼續往前走,老人只好亦步亦趨地緊跟。

  "就算天塌下來,也要歇口氣吧。此處甚少有人經過。老夫平日甚感無聊,正想找人好好聊天作伴。"

  夏淺離淡淡回道:"老先生大可找自家鴿子說話逗樂。"

  老人頓住,知道自己放信鴿通風報信一事敗露,馬上揮著枴杖喝道:"施良玉,給老夫站住!"

  秦懷風無奈回頭,擋住老人的枴杖,"老先生,你到底無聊到什麼程度,非得找個人陪你呢?"

  "少給老夫裝糊塗!"老人說著又把枴杖揮來。

  雖然現在武功大不如前,但對付一個老翁還是綽綽有餘的,可沒等秦懷風出手,夏淺離已經身如鬼魅般移到老人身邊,點了老人身上的穴道,於是老人就那樣維持著揮杖的狀態定住了。

  "老先生,在穴道解開之前,你可以……呃,觀賞一下四周景色解悶。"秦懷風體貼地建議道,但只得到對方惡狠狠的瞪視。

  夏淺離一轉腳跟,衣袖飄逸,"走。"

  "是。"

  但這個"是"字剛說完,一道聲音又從身後傳來了。

  "兩位請留步。"

  怎麼要走還這麼難啊?

  秦懷風無奈轉頭,然後在看到身後兩人時愣住了。

  

  ☆、試劍門

  只見蒼翠竹林前站著一青一白兩道身影。

  青衣男子面容清秀,溫文爾雅,但臉上笑容帶著一絲算計的冷意。白衣男子較為年長,清雅絕俗,眼眸深沉,單單站在那裡就有一種懾人的氣魄。

  對這兩個人,秦懷風是最熟悉不過的,只是他沒想到這兩人還會回來,或者說,會這麼快回來。

  似乎也看出這兩人並非等閒之輩,而且來者不善,夏淺離上前一步,把秦懷風護在身後,"敢問兩位有何事找夏某?"

  "我們是試劍門的人。"青衣男子笑眯眯地答道。

  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目的是來抓"施良玉"的。

  秦懷風不是沒想過老人會在久等不見人來的情況下再次發信鴿,但比起自己的安危,他首先選擇的是讓夏淺離好好休息,而且這裡山坡陡峭,他本以為試劍門的弟子要趕到這裡來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本來就已經耽擱了,再加上這麼一段路程,等到試劍門的弟子趕到的時候,他和夏淺離早就走遠了才對。

  想不到門內的兩大高手會來。

  秦懷風眸色微深地看著眼前一青一白兩人,思忖著兩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可青衣男子始終沒看向他,只是笑得雙眼彎彎地抱拳對夏淺離說:"不知道夏教主能不能賣個面子給試劍門,把施良玉交來呢?"

  夏淺離回以同樣不見笑意的笑容,手掌暗暗運勁,"施良玉已經是魔教的人。若本教主;連區區一個魔教子弟都保不住,豈不貽笑天下,丟人現眼?"

  "留住那種敗類豈不同樣丟人?"

  青衣男子這才第一次看向秦懷風,眼角含笑地細細數道:"不學無術,醉生夢死,經常出入青樓賭場,依仗父親的權力恃強淩弱,目中無人,此外還和其父下毒謀害自家掌門,關掌門妻兒到石室達數年之久,汙褻□掌門女兒,至其神經錯亂。夏教主當真認為此人值得收入門下。"

  秦懷風並不深知施良玉的事。夏淺離似乎也不甚清楚,在聽完青衣男子的這番話後,馬上轉頭冷冷一瞪秦懷風。秦懷風回以苦笑。

  這些不是他做的,但又不能辯解。

  有苦說不出的秦懷風只好幽怨地一瞥青衣男子,"這位大俠,其實又不是相親,何必調查得這麼詳細呢?"

  青衣男子笑著一展手中玉扇,"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如何?夏教主還要捨身保護這種敗類?"

  夏淺離冷笑,"魔教本就是大奸大惡之徒的棲身之地。"

  他說得輕鬆,其實心裡還是在氣的,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雖然懊惱失望,但又不捨得就這樣丟棄這個曾盡心盡力照顧自己的人。對這樣的自己,他更氣。

  夏淺離想著漸漸握緊了拳頭。

  青衣男子似乎也看出了夏淺離心中的掙扎,嘴角笑意加深了,"好吧,要夏教主平白地交出一個人來,確實是有點困難。那麼我們來做一宗買賣如何?"

  夏淺離挑眉,"買賣?"

  青衣男子含笑點頭,"梁某知道夏教主一向想到試劍峰這邊發展勢力,設定商行,若夏教主肯交出施良玉,那麼試劍門將對魔教的擴張行為一概不理,如何?"

  夏淺離愕然,想不到試劍門竟然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白道敗類犧牲到這個地步,但仍然沒有動搖,"魔教想到哪裡紮根還需得到誰的許可嗎?"

  看到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夏淺離,秦懷風不禁在心中默默感嘆一番。

  難得青衣男子依然臉色不改地笑道:"那五千兩答謝禮如何?"

  "五兩也太破費了。"夏淺離冷聲說道。

  秦懷風幽怨地瞥去,卻馬上被夏淺離一抓手臂,轉身飛掠而去。夏淺離動作是快,但對方的動作也不慢。還沒等他們走出五丈,一直默不作聲的白衣男子就一提足,落到他們面前了。

  看來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夏淺離手中並無利劍,而且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過來,要對付試眼前這個全武林中也赫赫有名的高手自然吃力,但神情依然淡定自若,未見一絲懼色。

  慌張的倒是秦懷風。

  "教主,還是把小人交出……"

  "快走。"

  話還沒說完,秦懷風就被夏淺離推掌一送,當下飛到數丈遠。險險站穩後,秦懷風卻轉頭,遲遲不願離去。而那邊的夏淺離連罵他的空閒也沒有了,神情一斂,就欺身上前去對付白衣男子了。

  白衣男子動也沒動,舉起書中未出鞘的長劍,輕輕一擋,夏淺離就被震飛在地。

  秦懷風大驚,連忙上前扶起夏淺離,"教主,沒事吧。"

  夏淺離只是被震飛在地,並無大礙,看到秦懷風又馬上跑了回來,氣得當下給了他一掌。

  秦懷風手捂痛楚,跌倒在地,"教主,你打不到人也不要遷怒啊。"

  "快走。"夏淺離再次冷聲道。

  "可是……"秦懷風擔憂地看去白衣男子。

  後者突然腳步輕移,朝他靠來。夏淺離一咬牙,連忙站起來擋在白衣男子和秦懷風之間,出掌如風地和對方廝打起來。

  秦懷風在一旁看得心焦,"試劍門的,竟然趁人病危之時來偷襲,簡直是卑鄙小人。教主,踢下陰,撒石灰。"

  夏淺離差點滑倒,一邊還擊一邊磨牙道:"真是不錯的建議。在你的眼中,本教主就是卑鄙小人嗎?"

  秦懷風馬上拍胸朗聲說道:"當然、當然,教主在小人的眼中可是不愧魔教教主之名的卑鄙小人。"

  "……"

  夏淺離有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麼拚命,但奇怪的是,在秦懷風這麼一插話後,白衣男子的攻勢突然變弱了。本來劍不出鞘已經是一大讓步,現在更是每擊到要害時就陡然一轉。

  難不成真怕他會踢下陰,撒石灰吧。

  夏淺離此時心裡甚至產生了這個奇怪的想法。

  那邊廂在激鬥,這邊廂當然也沒可能閒下來。青衣男子笑眯眯地走到了秦懷風的跟前,玉扇輕輕搧動。不知道內情的話,還真會以為此人是來賞花賞月的。

  秦懷風看進青衣男子眸色深沉的眼睛,微笑道:"閣下只是來看熱鬧的吧。"

  青衣男子笑眯眯地不答反問:"你猜。"

  "我猜鐵定是的。"

  青衣男子搖頭,"真可惜,猜錯了。"說著玉扇就驀地打來。

  秦懷風低頭躲過,"其實你沒看出我並不想知道答案嗎?"

  "看出來,所以才要說出來。"

  "……還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和兄台比起來,只是小巫見大巫。"

  秦懷風被打到只得不斷後退,但青衣男子似乎也沒用心去打,雖然步步緊逼,但也處處留手。兩人越打越走遠,而青衣男子似乎是有心讓他們遠離正在對打的夏淺離他們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

  等到來到夏淺離應該聽不到的地方後,秦懷風終於不禁開口問了出來。

 
  

  ☆、返家

  青衣男子雙眼笑成兩道彎月,用玉扇一打秦懷風的手,"你猜。"

  "……既然知道,幹嘛還打得這麼用力?"秦懷風怨念地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打得特別用力。"

  "我一向以為我們兩師弟的關係還算不錯。"

  秦懷風說著幽幽一嘆,看向眼前這個已經數年不見的師弟梁青陽。

  梁青陽仍然在笑,但笑意未及眼睛深處,"你若有一個只會欺壓自己的毒舌師兄,恐怕也很難培養出同門情誼來。"

  "我可不記得師父多收了一個徒弟。"

  "我也覺得師父只收我一個徒弟就夠了。"

  久別重逢後竟然馬上就被冷嘲熱諷。要吐苦水也該是被丟下來獨自管理一門的他吧。

  "若只收了你這種只會偷懶使陰招,而且練功還練到床上去的徒弟,師父恐怕要含恨而終了。"

  踢下陰,撒石灰就是少時練武時,這個師弟的慣用伎倆。用這個來當暗號,確實有點叫人嗟嘆。

  握著玉扇的手驀地一抖。那張溫文秀雅的臉上露出了更加叫人心寒的笑容,下手也更重了。

  "我很奇怪師兄你這改不了的毒舌怎麼沒招來殺身之禍。"

  事實上夏淺離確實威脅他不下百次了。

  "我再怎麼口不擇言都只是嘴皮子上的事,總比某人假惺惺地以顧慮我的感受為由,拐走了一門之主。"

  梁青陽倒是老老實實地道歉了,"顧慮師兄的感受確實是藉口。"

  秦懷風一聽,馬上得意地說道:"看吧,你這個貪圖享樂的家……"

  "我顧慮的是師父的感受。"梁青陽打斷了秦懷風的話,末了還嫌不解恨地加了一句,"誰要顧慮一個張口就問'你們誰上誰下'的傢伙的感受?"

  秦懷風幽怨地一瞥,"誰都有想滿足好奇心的事情嘛。"

  "誰也都有想趁機報仇的時候。"

  梁青陽輕聲說著突然一揮玉扇。原本只是權當棍子使用的玉扇彷彿突然變成了尖刀。只聽見破風聲過,玉扇捲起的風直襲秦懷風的胸口。秦懷風痛得馬上摀住胸口倒了下來。在喪失意識之前,他看到夏淺離投過來的焦慮眼神。

  "別傷……那個人。"

  這是他在最後說的一句話,而在看到一襲青衣的梁青陽點了點頭後,他才放心地慢慢閉上了雙眼。

  當秦懷風在床上醒來的時候,一青一白兩人正在他的房間裡下棋。

  他慢悠悠地坐了起來,微笑著迎上看過來的兩道視線,"你們也太心急了吧,還特地留下來給我機會道謝。"

  梁青陽笑眯眯地一挑眉毛,跟著師父尚霽來到床邊,"我打傷了師兄,師兄還要跟我道謝?"

  "放走夏淺離了嗎?"他要道謝的是另一件事。

  梁青陽一愣,想不到秦懷風睜開眼第一件事要問的竟然是別人的事,"在把你帶走後,師父自然不再戀戰,馬上離開了。"

  秦懷風鬆了一口氣,輕撫胸口,"那就好。"

  "但是……"

  心又被提起來了。他幽怨地一瞥故意說話只說了一截的梁青陽。

  "但是夏淺離還真難纏,竟然一直一路追來。最後師父許諾絕不傷你分毫後,他才勉強回去了。"

  心窩驀地一暖。秦懷風轉頭看向同樣一身白衣的尚霽,後者微笑著點了點頭。這下子他確確實實放下心來了。

  師父一向說一就是一,從不廢話,因為廢話都給總是像跟屁蟲一樣纏著他的梁青陽說完了。

  尚霽稍稍彎身,輕按在秦懷風的手腕上,關心地問道:"可有不適。"

  秦懷風回以安心的笑容,"謝師父關心。徒兒已無大礙。"

  說完,他語氣一轉,幽幽地看著梁青陽,"雖然被某個技不如人的小人趁機襲擊了。"

  資質平庸,且入門較晚的梁青陽從來都是他的手下敗仗,而現在籍魂魄易體這一離奇怪事,從來沒有吃過敗仗的他竟被這傢伙追著打了。

  被這樣當面挖苦,梁青陽卻仍笑意不減,湊上前來,假惺惺地佯作關心,"望師兄見諒。師弟我一時忘了師兄已非武功蓋世的現任掌門,一時下手重了,希望沒傷到師兄。"

  "傷倒是沒怎麼傷到,只是……哈--嗤。"秦懷風說著一吸氣,當著梁青陽的臉大大打了打了一個噴嚏。

  梁青陽臉上的笑容僵了,馬上退後幾步。

  秦懷風揉了揉鼻子,顯得很無辜,"只是多日來風餐露宿,似乎有些著涼了。"

  尚霽連忙說道:"待會兒我叫人煎藥給你。"

  秦懷風感激地抱拳,"謝師父。"

  看不慣尚霽和別人親密的梁青陽眉頭一皺,不動聲詞地把尚霽拉了回來。

  秦懷風見狀,正想挖苦,卻聽到對方突然就說起正事來了。

  "師兄,你總不會打算一直呆在這個不濟事的身體裡吧。"

  "在這之前,能讓我先問一下我原來的身體怎麼樣了嗎?"

  "昏迷了。"梁青陽答得十分乾脆。

  隱隱有不好預感的秦懷風眯起了雙眼,"要是昏迷了,你們又怎麼知道我和施良玉調換了身體的事呢?"

  "我是說後來昏迷了。"

  "……"

  梁青陽輕描淡寫地說道:"真正的施良玉裝了幾天的掌門就露了餡。師叔把他綁了起來問話,才知道發生了這種怪事。可是雖然施良玉什麼武功招式都不知道,但恃著師兄深厚的內功,後來還是惹出了不少事來。我和師父趕回來後,當機立斷,用天山帶來的奇藥讓他暫時睡一個大覺。"

  雖然不難猜出當時情況如何糟糕,但想到自己的身體被人下了毒,秦懷風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然後你們就想到真正的我可能進了施良玉的身體裡,於是就派人來抓我了?"

  他把"抓"這個字唸得極重。

  梁青陽面不改色地淡淡一笑,"畢竟師兄當時身處魔教之內。唯恐師兄身份敗露後遭遇不測,我們並沒有把靈魂易體一事說出去。甚至還敲鑼打鼓地網羅江湖名醫,來為掌門治病,好給師兄做掩飾,真可謂煞費苦心。畢竟我想依師兄我行我素的性格,自然不會故意去模仿別人吧。"

  秦懷風微笑著握拳,"真是辛苦師弟了,但你在吩咐弟子找我的時候,似乎漏說了什麼吧。"

  梁青陽佯裝茫然地問道:"我可有加上一句'務必儘快抓來'啊。"

  秦懷風磨牙,"是'勿傷人,需生擒'。"

  梁青陽聳了聳肩,"可惜弟子看到自家掌門昏迷在床,太激動了,還沒等我說完話,就箭也似的衝出門去。"

  "……其實你大可以把他們叫回來的。"

  "但當時師父要就寢了。"

  "……關你何事?"

  "師兄總不會叫我為了一點事錯過良辰吧。"

  在一旁無奈地聽著這對師兄弟明裡暗裡地挖苦的尚霽乾咳了一聲。

  秦懷風識相地馬上轉了話題,"那麼關於靈魂易體一事,你們可找到解決的方法?"

  梁青陽高深莫測地一笑。秦懷風雙眼驀地亮了起來。

  梁青陽悠悠然地開口了,"我們幾個絞盡腦汁,日夜苦思,終於……"

  "真有辦法?"

  "終於死心了。"

  秦懷風:"……"

 
  

  ☆、叛亂

  庭院中,綠蔭下。

  秦懷風懶洋洋地靠坐在籐椅上,一手執書,一手持杯,邊看書邊喝茶,看起來甚是悠閒,但其實心中一點也不悠閒。

  魂魄易體這種怪力亂神之事在內,非病,在外,非災。師弟說他們苦思之後死心了,秦懷風也在冥想良久後死心了。現在他們就只能等,但至於具體要等什麼,秦懷風說不出,師弟師父師叔伯這些唯一知情者也說不出,能說出的就是舉頭三尺的神明。

  既然是神明之事,自然就得問和神明打交道的道士和尚了,可十個人之中,師父趕走了三個騙子,師弟趕走了三個危險分子,師叔伯趕走了三個連狀態都搞不懂的圍觀群眾,而最後一個瘋的,由秦懷風自己趕走了。

  現在秦懷風是優哉遊哉地在試劍門的偏僻院落裡當他的囚犯。為了不讓他遭到不必要的打擾和危險,施良玉這個白道敗類的體內住著的是試劍門掌門一事自然成了秘密,而他也樂於偷閒,而且不知為何,他確實不希望夏淺離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秦懷風被打暈帶回試劍門之後,夏淺離陸續派人來試劍門救人。明裡來暗裡來的都有。天天來,日日來。多得叫人懷疑魔教是有心來救人,還是習慣了來救人。現在教中弟子碰面問候的一句話都從"今天吃飯了嗎"變成了"今天魔教來了嗎"。

  其實確實不能怪魔教每次都空手而回。首先秦懷風被軟禁的地方偏僻,要打探到他的消息已難若登天,再者保護他的皆是門內,甚至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況且現在魔教內正捲起一場颶風,還勉強派人來已算難得,又怎麼能把骨幹派來救人呢?

  魔教內捲起的颶風啊……

  秦懷風想到這裡,不禁蹙眉擔憂起來,就在這時,期待已久的腳步聲傳來了。

  "施公子。"一門內弟子快步走到了秦懷風身邊。

  這人雖然並不知道秦懷風的真正身份,但為人淳樸,倒也沒對這個白道敗類失禮,所以被派來特地照料秦懷風的起居飲食,不過從被派來的第一天起,他的主要職責就從照料莫名轉為打聽消息了,打聽的還是魔教的消息。

  秦懷風看到此人一來,連忙放下了手中的瓷杯和書,"魔教那邊現在如何?"

  弟子揖禮道:"叛亂的魔教教眾成一面倒的敗勢。雖現在還沒擒得帶頭叛亂的數名長老,但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說著抬眸看了看秦懷風,不知道這個消息對眼前的人來說是喜是憂。

  若魔教叛亂已定,就有更多的精力和人手來救人,但看此人在試劍門中的待遇,又實在看不出此人是亟需被救的。到底哪邊才是此人想留之地,饒他想破了腦子,也難猜出來。

  其實別說他猜不出來了,就算是秦懷風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留在哪邊。

  照理說,現在他已經返回自己真正的歸處,更有靈魂易體之事沒解決,自然應該留在試劍門才對,而且哪怕退一萬步,他真不想留在試劍門了,也絕不該跑到容易敗露身份的魔教那裡。

  秦懷風年少繼任一教,只有他管別人,沒有別人管他,加上他本來就武功蓋世,傲氣都種到骨子裡去了。他又怎麼真的肯為了保住性命而扮演一個人呢?就算再次把他丟回魔教交租身邊,他也同樣口不遮攔,我行我素,而且他又有什麼事要回去呢?

  "夏淺離怎樣了?"

  以為秦懷風在想得出神,卻突然聽到這麼一句問話,弟子愣了愣,"施公子想問什麼?"

  秦懷風也愣了愣,"不就是問夏淺離怎樣了嗎?"見弟子眉間皺紋更深了,只好嘆氣說道,"他可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有受傷染病?每天的心情愉快嗎?會不會太累了?都進行了些什麼娛樂?"

  "……"

  "怎麼了?莫非不知道?"

  弟子微微收起眼神,低頭道:"我想……魔教教主過得挺好的。"

  現在正在大展神威之中,不但叛亂的教眾聞風喪色,就連那些暗暗援助叛亂教眾的小門小派都被揪出來逐一算帳了。叫人惋嘆的是,這些小門小派中竟然不乏白道門派。

  這場席捲黑白兩道的颶風讓全武林領教到了魔教的厲害。之前還三不五時打著除魔的旗號上門找茬,現在倒被人上門來找茬了。魔教就是魔教。不是指桑駡槐殺殺,暗器毒藥也用上了。特別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藥,確實讓協助叛亂教眾的門派吃了不小苦頭。

  想不到那些叛亂教眾謀劃已久的叛亂只是為人做嫁衣,平白讓魔教在全武林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這些人籌備是夠久了,久得夏淺離都嫌麻煩,乾脆出一趟門,把這些人揪出來。事實上那次到試劍門,夏淺離分了兩路。一路大搖大擺地走,並且其中派人易容成他,好招來來偷襲的人。一路則是秦懷風這行人,專挑小路,遇到山賊也只打不殺,不引起騷動。

  假扮教主的那行人果然遇到了偷襲。"教主"裝作被刺身亡,於是在暗地裡蠢蠢欲動的老鼠就傾巢而出了。

  在打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秦懷風才總算明白夏淺離口中說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醉翁之意為何。

  只是被困幽谷二十餘天之久是計畫之外的事情。所幸魔教中效忠夏淺離的那派人處理得當,在夏淺離趕來之前還是勉強壓住了叛亂的人。等到夏淺離一來,教主已死的謠言被推翻,他們更是勢如破竹,打得叛亂教眾落花流水。

  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前還和夏淺離朝夕相對,現在卻只得靠打聽消息才能知道對方情況,秦懷風不禁幽幽一嘆,然後又轉向弟子,"除此之外,你還打探到些什麼了嗎?"

  弟子略一沉思,沉聲道:"遭到魔教報復的白道門派不得不求救於其他大派。因為其中也有毫不知情的人,所以武當等大派仗義出手相救,正在想法取得魔教所下之毒的解藥。"

  秦懷風挑眉,"解藥?"

  弟子頷首,正欲說下去,卻被一道清朗的聲音蓋過去了。

  "施公子真是忠義之士,身在敵營,還每天不知疲累地打探自家魔教的消息。"

  和聲音一同出現的是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子。

  弟子連忙行禮,"梁師伯。"

  梁青陽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悠悠然地走到秦懷風身前。

  秦懷風也不起來,只是滿臉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梁青陽一番,然後摸了摸下巴,"為什麼同樣是青衣,你穿起來特別猥瑣呢?"

  他說著指了指穿著門派衣服的弟子,而梁青陽雖不是門派衣裳,但亦是青衣。

  梁青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後左手一動,展開了玉扇,"施公子若有眼疾,大可明說。試劍門不在乎那麼一點藥草。"

  秦懷風抱拳,"謝梁公子關心。難得來到,要不吃點糕點吧。"

  他說著輕輕一推桌上的精美糕點。

  梁青陽本想推拒,但看到糕點確實不錯,就不客氣了,伸出手去接過秦懷風遞來的一碟糕點。

  秦懷風微笑著把另一碟遞到弟子面前,"一碟給了梁公子,另一碟就拿去喂東邊花園的小狗吧。總不可以厚此薄彼嘛。"

  梁青陽正把糕點送進口中的動作一僵,"……"

  弟子不敢看梁青陽的臉色,只好連忙接過糕點,匆匆離去了。

  差走了不知情的人後,秦懷風才轉頭看向梁青陽,"不知師弟所為何事?"

  梁青陽像喝了一桶餿水似的黑著臉把糕點放下,然後重新抖擻精神,一展玉扇,"就是為了師兄剛剛沒聽完的那件事。"

  
  

  ☆、臥底

  和緩的微風吹過。

  梁青陽不客氣地在秦懷風對面的石椅上坐下。反正就算他等到夕陽西斜了,秦懷風也不會想到請他坐下的。

  聽到他的話後,秦懷風拿起面前的杯子,緩緩啜飲了一口後,才挑眉問道:"剛剛沒聽完的事……是指白道大派取解藥一事?"

  梁青陽點頭,"不知師兄能否潛入魔教,幫忙取解藥呢?"

  秦懷風一愣,"找一個武功不濟事的人?"

  梁青陽笑眯眯地搖扇道:"武功如何並不相干,最重要的是能否得到魔教教主的信任。"

  在剿滅叛徒的百忙之間還天天差教眾來救人,可見這個"施良玉"很得魔教教主的恩寵。其實連秦懷風也有點受寵若驚。

  不過既然是以能夠得到教主信任為擇人條件,可見要取的解藥極為秘密。秦懷風倒有點好奇到底是什麼解藥需要藏著掖著,恐別人知道了。

  "他們中的是什麼毒?"

  梁青陽微笑著輕描淡寫地說:"功力盡失之毒。"

  "……有解藥的嗎?"

  "他們希望有。"

  "……"

  原來如此。對武林中人來說,失去武功形同奪去手腳,當然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就算明知道這種毒一般沒有解藥,都只得病急亂投醫了。一種連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藥自然是最隱秘的藥。

  秦懷風比較好奇的是為什麼梁青陽這種還算有點小聰明的人會陪著瘋。

  "難道是因為師父?"

  梁青陽一臉無奈地頷首,"師父太容易心軟了,聽那些自作自受的人一哭,就憂心起來。我想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回魔教一趟吧,好歹也算是回報魔教教主對你的恩。"

  其實在竹林山腳看到夏淺離那樣拚命地護著秦懷風,還有秦懷風在昏迷前最後一句話說的就是"別傷害那個人",他就可以嗅出一些不尋常的意味。不過他和師父是那樣,不等於天下人都是那樣,但他還是可以確定這兩人關係匪淺。

  秦懷風輕輕一笑,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有誰和我一道前往嗎?"

  言下之意即是答應了。

  看到秦懷風這麼乾脆,雖然早已經胸有成竹,但梁青陽還是不禁一愣。畢竟那可是深入敵營。

  他嘴邊的笑意更深了,"有,還是和我同一等級的。"

  秦懷風訝然,想不到為了這件可笑的差事,試劍門竟然這麼慷慨。

  "誰?"

  "東邊花園的小狗。"

  "……你說它和你同一等級?"

  "師兄不正這麼認為嗎?"

  秦懷風搖頭,低頭喝茶,"你別太侮辱那隻小狗了。"

  梁青陽:"……"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差事如何滑稽也好,援兵是只小狗也好,再惡劣的條件都不敵一個誘餌--見到夏淺離。

  秦懷風覺得自己真的有點不正常了。

  他想見到那個人。這個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強烈得在他一找到重回魔教的理由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是夜,試劍門燈火通明。

  這天門內高手都出門參加白道的大會了,而魔教的每天觀光團風雨不改地找上門來。

  秦懷風倚在拱門邊,悠悠然地抱胸看著遠方正在廝打的兩方人馬。

  這次魔教派來的人是最多的,畢竟門內高手皆不在,此時不拚一拚的話,更待何時?不過相對於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試劍門弟子,還是少了點。

  在一旁看著的秦懷風也不禁感嘆自家門派什麼時候收了這麼多弟子。正在納悶的時候,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看夠熱鬧了沒有?"

  秦懷風轉頭,在看到那熟悉的俊美臉孔時不禁露出燦爛的笑容,"不及這邊好看。"

  正無聲無息地來到身後的夏淺離難得的一身黑衣,幾乎和周圍夜色融為一體,但那清冷俊美面容卻亮如明月。

  知道自己被調侃了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秦懷風,但眼中沒見慍怒之色。

  "走。"

  只是單單一個字,就叫試劍門的現任掌門心甘情願地離開了。

  兩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施展輕功,飛掠下峰。

  "武功似乎好了不少。"夏淺離別有深意地說道。

  秦懷風苦笑,卻怎麼也說不出師父給自己渡了一點真氣的事,只好撒謊道:"軟禁期間,除了數地上磚塊,就是數頭頂瓦片,閒閒無事,乾脆拿來練功好了。"

  夏淺離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無深問,但秦懷風也不會天真到以為對方真的完全相信了他。

  現在這個魔教教主可是在風風火火地抓叛徒奸細,就算猜疑心重得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也不足為奇。

  平安無事地下了試劍峰後,兩人繼續走了數里,最後來到一家較為冷清的客棧。正在櫃檯數銀子的掌櫃聽到有人進來,連忙抬頭一看,然後在看到夏淺離那張俊美絕塵的臉時不禁看呆了。秦懷風乾咳了兩聲。

  掌櫃連忙收回了視線,"兩位元客官,要住宿嗎?"

  "給我一間上房。"在秦懷風說話之前,夏淺離就搶先一步開了口。

  掌門愕然。秦懷風也愕然。

  "兩位客官共用一間上房?"

  夏淺離點頭,"我家下人睡地上即可。"

  秦懷風眼中疑惑馬上轉為幽怨,"公子……"

  "最近府中拮据。"夏淺離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商行遍地的魔教竟然拮据?他開始懷疑全天下到底還有多少人的日子是稍微過得去的。

  "……小人以為我府金銀財帛一向充足。"

  "都拿去打狗了。"

  "……"不知道那些叛亂的魔教教眾聽到這話會有何感想。

  夏淺離沒領會正在低頭沉思的秦懷風,冷冷一敲櫃檯桌面,"還不快差人領路?"

  掌櫃馬上回過神來,提高聲音叫來一旁的小二,"阿牛,快帶兩位客官到一間上房去。"

  正在抹檯的小二連忙走來,在看到夏淺離的俊臉時同樣看呆了,在秦懷風乾咳了兩聲後才回過神來,恭敬地上前帶路。

  秦懷風開始體會到夏淺離說的那句"被盯多了,你也會厭的"所說的含義。

  在抬步要跟上小二的時候,夏淺離突然回過頭來,"待會送來一床新被單。"

  掌櫃一愣,"實在抱歉,但本店並無沒曾用過的新被單。"

  "那就去買。"夏淺離淡淡說著把一錠銀子隨手丟在櫃檯上。

  秦懷風幽幽地看著那錠份量不少的銀子,"公子,府中拮据……"

  "但還是有錢買新床單的。"

  "……"



  

  ☆、談話

  待小二把新買來的被單送來後,夏淺離方在床邊坐下來。如墨的長髮順滑地垂落胸前,襯得那張俊美的臉容更加面白如霜。秦懷風也不禁看得有點呆了。

  "施良玉。"

  幾近嘆息的聲音傳來。秦懷風自若地收回視線,低頭輕聲應了一聲是。

  夏淺離淡淡一笑,"別後重逢,本教主有好多話想和你好好談談。"

  心驀地被撞擊了一下。秦懷風抬頭,迎上那雙熟悉的瀲灩明眸。

  他也有很多話想說,想答謝夏淺離在魔教忙於平亂之時,還屢屢派人來救他,也想問夏淺離身體的瘴氣之毒已經盡數清掉了沒有,還有平亂之事如何,為何今晚能夠抽身前來救他……

  他想問的事情太多了,但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他又感到彷彿有什麼卡住喉嚨一樣,一個字也無法說出來。其實單單看著這個人,他就莫名地感到心滿意足了。

  正當秦懷風心潮澎湃之時,夏淺離垂眸,緩緩撫摸著床上新買來的被單,語氣輕柔,卻字字淩厲地問道:"施良玉,為何你被抓到試劍門後,試劍門的人會如此禮遇於你?"

  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想不到夏淺離還對自己時刻抱有猜忌之心,秦懷風不禁感到嘴角發苦,"我也不知道。"

  夏淺離挑眉,眼中閃爍著高深莫測的神色,"你不知道?"

  秦懷風低頭抱拳道:"小人確實不知道,但可以確定試劍門的人並不是為了尋仇而把我抓去的。他們知道我當時也和他們的掌門一樣昏迷了,但數天之後就已醒過來,所以對自家掌門的病已一籌莫展的他們就把我抓去問話,並屢次派大夫來檢查我的身體。既然我是讓他們掌門醒過來的重要人物,他們自然不會太虧待我。我想原因大概就是這個吧。"

  夏淺離的臉色這才微微放緩,"這幾天你辛苦了。"

  雖剛剛才被步步緊逼地問了話,但聽到夏淺離這句發自真心的關心,秦懷風還是不禁感到心頭一暖,"不苦不苦,真正辛苦的是教主才對。教主忙於平亂,還抽身前來營救,施某實在感恩不盡。"

  夏淺離淡淡一笑,"不知為何,本教主放不下心來。"

  秦懷風愕然,抬頭看去,夏淺離卻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謝教主關心。"他的聲音甚至有點顫抖。

  當初被帶回試劍門之時,夏淺離撐著虛弱的身體還拚死保護他,之後又屢屢差人前來救援,他怎麼可能看不出夏淺離對他的情誼。雖不知道這份情誼夾雜著怎樣的感情,他都是很感激,而聽到對方當面說出來卻又是另一番感覺。

  之前的感激漸漸釀成一種叫人心跳不已的情愫。此時兩人之間只有幾步之遙。他突然好想上前輕撫那黑如墨汁的順滑髮絲,感受那柔軟肌膚的細膩觸感。十指交纏,眼神纏綿,帷帳輕輕垂下……

  正當秦懷風浮想聯翩之時,那道清雅的聲音再次傳來了,猛地把他從綺麗妄想中拉了回來。

  "你爹也很精神地天天喊著如何擔心你。"

  真正的施良玉和自己的父親相依為命,自然應該擔心父親的近況。夏淺離輕描淡寫地這麼一說,是為了讓他感到安心。

  對方的體貼叫他對剛剛的邪惡念頭感到無比罪惡,連忙抱拳道:"謝教主告知。"

  "可他每天這麼要生要死地叫嚷著叫人心煩。既然他說一靜下來就感到憂慮焦心,本教主就派他去打做雜活,好讓他閒不下來。"

  "……"

  "可惜後來他說稍稍看開了。"夏淺離的語氣甚顯遺憾,"現在正是缺人手之時,亟需閒人來幫忙做雜活。"

  "……我爹一向豁達。"

  夏淺離輕笑,然後薄唇一抿,眼瞼微垂道:"還有你那個未婚妻。"

  秦懷風的眼皮別的一跳。要不是夏淺離提起,他都快把那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忘得一乾二淨了。

  突然間,他還真不想回魔教。怕的並不是那個和"施良玉"有婚約的女子,而是女子腹中的孩兒。婚約之事可推,但血濃於水,叫他怎麼能不正視那個和自己流著同一血脈的孩子呢?雖然那其實並非他的親生骨肉。

  看到秦懷風低頭不回話,夏淺離眸色漸深,"施良玉,你的未婚妻腹部已略略隆起。你們再不趕緊成親的話,等到新娘已大腹便便,或孩兒已哇哇出世之時才來補救,恐怕會被人笑話。"

  秦懷風乾笑,心中卻是千軍萬馬在奔騰,"謝教主關心。小人會儘快籌備的。"

  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裡卻是千千萬萬個不願意。這是施良玉種下的因,沒理由要他秦懷風來承受這個惡果,況且現在他的心中……

  想到這裡,秦懷風不禁抬眸看向坐在床邊的夏淺離,卻不料對上了一雙冷冷的雙眼。心驀地一緊。

  "施良玉。"夏淺離冷冷看著他,但聲音卻是輕柔得叫人有點寒心,"你好歹也算加入了我教。要不就由本教主來為你風光……大葬吧。"

  秦懷風咦了一聲,疑心自己是否把倒數第二個字聽錯了,"教主?"

  夏淺離卻只是輕輕一嘆,然後就突然拖鞋翻身上床,"算了,就寢吧。"

  "但是教主……"話說到一半,怎麼就突然斷了呢?

  秦懷風慌張地連忙走上前去,但嗖的一聲,破風聲過,房中蠟燭就突地滅了。

  "就寢。"清冷的聲音如是說道。

  秦懷風僵在原地,良久後才無聲一嘆,幽怨地看了一眼床上側臥的夏淺離,只好也脫鞋鑽進地上的棉被裡睡覺了。

  可日夜思念的人就在身側,再加上剛剛說到半截的話,又怎麼叫秦懷風能夠安然睡去呢?他在地上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還是沒能得到周公的恩寵,乾脆睜開眼睛,抬眸看向床上,瞻仰魔教教主瀟灑的後背了。

  黑衣融進了夜色之中,但柔順的黑髮卻在淡淡月光之下映出光亮之色,仿若質地上乘的綢緞一樣。

  秦懷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但十指沒及青絲,只觸到一絲月光。伸出的手收了回來,輕輕放於胸前,只感到一種既甜又澀的滋味在心中瀰漫開來。

  第二天一早,秦懷風是被踹起來的。

  "起來。"

  清冷聲音在頭上響起。

  天亮才睡著了的秦懷風乾脆用被子矇住了頭,"教主,小人年事已高,身子骨脆,每到早上必頭痛胸悶腳軟。你就再等一會兒吧。"

  然後他是被提著後領拖出房門的。

  在兩人一前一後,一人整理衣衫,一人瀟灑負手來到門口結帳的時候,掌櫃突然壓低聲音好心勸告道:"兩位公子可要小心啊。,聽說昨晚魔教人士集眾到試劍峰上救人。現在鎮上必然還有沒離去的魔教之人。"

  夏淺離淺笑著頷首,"多慮了。他們是本教主的下屬。"

  掌櫃愕然,"……"

  夏淺離衣袂一飄,瀟灑離去。

  秦懷風也終於整理好了衣服,在經過掌櫃面前時抱拳連道"承讓承認",就匆匆跟了上去,留下掌櫃在原地愕然。

 
  

  ☆、賞月

  天朗氣清,景色宜人。

  回到魔教後的第一件事是認親。

  "良玉哥哥。"

  才剛踏進門檻,就聽到了這麼一道尖細的聲音。

  秦懷風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轉頭小聲問道:"她是專門來噁心我的嗎?"

  夏淺離本來臉色陰沉得像被人欠了三百兩一樣,現在聽秦懷風這麼一說,轉陰為晴,露出一抹戲謔的淺笑,"要不你親口問問你的惜若妹妹?"

  叫做"惜若",記住了。

  一個粉衣女子隨聲來到他們面前,在看到夏淺離的時候微微一欠身,行禮道:"教主好。"

  夏淺離淡淡點了點頭,然後衣袂一飄,又瀟灑地離開了。

  秦懷風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也只輕輕拂過一縷柔順青絲。心裡頓時若有所失,直到又一聲"良玉哥哥"傳進耳裡,才叫他戀戀不捨地收回了視線。

  "惜若。"說完他抬頭看向粉衣女子身後,"爹。"

  施老爹感動得差不多要老淚縱橫地上前握住兒子的雙手,"良玉,你受苦了。"

  沒等秦懷風配合施老爹演一齣父慈子孝的戲,他的未婚妻就擠了進來,雙眼汪汪,朱唇微顫。

  "良玉哥哥,惜若一直在擔心你的安危,擔心得茶飯不思,寢食難安,望穿秋水都在等你回來。惜若每天都會早早起來,誠心求佛,為良玉哥哥祈禱,懇求佛祖保佑良玉哥哥平安無事。若良玉哥哥有什麼不測,惜若和惜若肚子裡的孩子就無依無靠了。每思及於此,惜若就難耐心中哀傷,潸然淚下。"

  顧惜若說著說著就用衣袖掩住了眼角。

  而秦懷風聽了半天,就聽出了一件事,"魔教裡有供佛的廟堂?"

  顧惜若臉上悽楚的表情一僵,"……惜若有一尊玉做的佛像,放於房中。"

  秦懷風不禁佩服得拍了兩下手掌,"真是考慮周到。搬家潛逃出遠門都不用怕了。"

  顧惜若臉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在一旁的施老爹乾咳兩聲,用眼神示意兒子是不是該說別的話。

  秦懷風收到暗示,略一思索後又拍了兩下手掌,"剛剛那番話四字成語用得不錯。"

  顧惜若看地。

  秦懷風側頭,窺探對方

  臉色,"莫非……是書上搬來的?"

  顧惜若舉起衣袖,掩住自己微微抽動的嘴角。

  施老爹連忙出來打圓場,"良玉自從昏迷醒來後就特別喜歡說笑。是了,時辰已經不早了。我們用晚膳吧。今晚你們兩個就好好聚一聚吧。"

  反正連孩子都有了,也沒什麼好避忌的,況且江湖兒女,本來就習慣了大碗酒,大塊肉,更不拘這種小節。

  只是這種和佳人夜半談心的豔福叫秦懷風有點難以消受。臉上吊兒郎當的表情頓時轉陰。

  "那個,我一路策馬趕來,實在有點……"

  出了客棧後,夏淺離就要來了一輛馬車,然後他策馬,夏淺離看書喝茶賞風景,就這樣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魔教。回來的時候,他一身風塵,夏淺離則穿著後來換上的白衣,瀟灑飄逸地下了馬車。秦懷風怨憤地在後面吐舌做鬼臉,然後就被瞪了。

  其實看到兒子現在這副風塵僕僕的樣子,施老爹也知道兒子是很累了。秦懷風指望施老爹體恤他的辛勞,卻可悲地看到那張油光滿臉的臉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

  "累的時候更需要軟玉溫香相伴啊。"

  "……爹,不是說要去吃飯嗎?"

  魔教的人其實是不怎麼看得起施良玉父子的,但看到教主勞師動眾地堅持要救人後,就算是瞎的,也該看出這個油頭粉面的白道叛徒在教主心中的地位,所以秦懷風輕易就找到人帶話了。

  夜色已深。

  顧惜若在閨房中開始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這時門口終於傳來了兩下敲門聲。她連忙收起臉上的怒意,扯出一抹笑容快步走去開門,但笑意在看到門外的魔教弟子時馬上消失了。

  "我是來替施公子傳話的。"

  黯淡的雙眼驀地一亮,"什麼話?"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對胎教不好。"

  "……"

  "告辭了。"魔教弟子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顧惜若心有不甘,連忙叫住了魔教弟子,"他……他就沒有說別的嗎?"

  對方轉頭,"施公子說就知道你會這麼問,所以他說……"

  黯淡下去的雙眼又亮起來了,"說什麼。"

  "我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

  那邊廂在空閨中飲恨,這邊廂倒是心情愉快地一路賞月賞到教主的院落。

  守在院落外的魔教弟子連忙擋下了他,"施公子,此處是教主的居所。不知你所為何事?"

  秦懷風訕笑,向上一指,"賞月。"

  魔教弟子也向上看去,但只看到星星兩三,烏雲蔽空,"……賞月可到別處去。"

  "但這裡風水好啊。"

  風水好和賞月有什麼關係?

  幾名魔教弟子心中都出現了這個疑問。

  "我看裡面的風水更好。"

  秦懷風一指內院,抬腳就要走進去,但馬上就被大刀架在身前了。

  "教主居所,不可亂入。"

  秦懷風苦惱地皺起了眉頭,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見一個白身玉立的青年朝這邊走來了。

  魔教弟子連忙收起大刀,恭敬地躬身,"左護法。"

  左護法含笑著點頭,然後別有深意地看向秦懷風,"教主交代,若施公子到來,就讓他進去。"

  秦懷風愕然,然後低頭抱拳道:"謝左護法。"

  說完後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風水更好的內院。還沒等他敲門,一道清雅的聲音就從門內傳來了。

  "不用陪你的未婚妻嗎?"

  秦懷風苦笑,推門而進,只見在桃木桌邊,夏淺離正優雅地喝著茶。如墨的黑髮散落在勝雪的白衣上,在明滅燭火的照耀下更顯得一番風情。

  秦懷風不禁輕輕抽了一口氣,低下頭去,"教主。"

  夏淺離眉毛不動地淡淡道:"找我什麼事?"

  因為想見你……這種理由當然是說不出來的。

  秦懷風只好搬出剛剛的話來,"我看今天月色不錯,想邀教主一起賞月。"

  "施公子真有雅興,可本教主並不喜歡賞月。"

  "那麼賞天也不錯。"

  "……來下棋吧。"

  夏淺離說著緩緩放下手中青花瓷杯,白衣輕飄,來到了一旁的棋具前。

  秦懷風黑線,"怎麼下?"

  "難道還要用腳下不成?"

  "……請問能不能把那邊的劍拿走呢?"秦懷風指了指棋具後方牆上掛著的寶劍。

  夏淺離答得十分乾脆,"無妨。"

  然後就把寶劍取下,放在棋具一側。

  秦懷風:"……"

  "施良玉,你還記得本教主說過棋品不好一事吧。"夏淺離說著緩緩撫摸裝飾精美的劍鞘。

  秦懷風眼睛一亮,"那不如等教主棋品變好了以後再下吧。"

  "可本教主十分滿意現狀。"

  秦懷風眼中的精光馬上黯淡下去,轉為幽怨的神色了,"教主,勝之不武啊。"

  "你叫我什麼?"

  "教主……"

  熟悉的對話上演。於是熟悉的戲碼也上演。每當秦懷風想吃掉那隻重要的棋子時,夏淺離都會一臉高深莫測地撫摸長劍,最後他只好咬牙把棋子落在別處。想當然爾,滿盤皆輸。

  在連贏了五盤,心情不好之際,夏淺離突然緩緩開口了,"施良玉,本教主曾經許你分舵掌事一職吧。"

  輸得鬱悶的秦懷風扁著嘴悶悶嗯了一聲。

  夏淺離淡淡笑道:"但本教主後悔了。"

  "教主不愧是魔教教主啊,卑鄙無恥厚臉皮小心眼。"

  "……"夏淺離當沒聽到,"我是說,要是讓你留在這裡的話如何?"

  秦懷風愕然抬頭,意外地對上了一雙墨黑燦亮的明眸。

  夏淺離嘴角笑意更深了,看得秦懷風心神蕩漾,"本教主想你留在身邊。"



  

  ☆、謠言

  一句"想你留在身邊"叫秦懷風聽得心窩生暖。輸棋的鬱悶一掃而空。

  夏淺離垂眸,輕輕落子,"左護法管理教中財務。現在剛好缺一個人手,你卻那裡如何?"

  秦懷風這才想起剛剛那個雅俊的青年為什麼會來到教主居所這邊了。說是缺一個人手,但其實根本就是人手充足,但還是為他安插了職位進去吧。

  管理財務,這是份優差,權力大,又不需要出去打打殺殺,流血冒險。

  秦懷風不禁嘴角上揚,可雖然心存感激,但畢竟還是有任務的,這時候最好抓緊機會,"但我對算盤之類的不在行。能不能當別的職務呢?"

  想不到對方竟然不領情。夏淺離略顯不悅地一挑眉,"你想當什麼?"

  "譬如到……無言神醫那裡幫忙?"

  要找解藥,當然是到那裡了。雖然他其實也沒怎麼把自己的任務放在心上,但還是稍微裝裝樣子吧。

  夏淺離眯起了雙眼,狐疑地直盯著他看,"為什麼偏偏是到那裡?"

  不能說出真正意圖的秦懷風只好乾笑,"其實我仰慕無言神醫很久了。"

  指間白子化為一撮白灰。

  "仰慕很久了嗎?"夏淺離語調輕柔地說著,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厲光。

  秦懷風神色僵硬地看向那撮白灰,"呃……其實也不算很久。"

  "但還是仰慕吧。"

  正想否定的時候,卻又聽到那道清冷的聲音輕柔說道:"好吧,你就去那裡幫忙吧。"

  秦懷風愕然,但還是連忙低頭抱拳,"謝教主。"

  "正好那裡缺一個試藥的。"

  秦懷風黑線,"試藥?"

  "試毒藥。"

  "……我明天什麼時候到左護法那裡報到?"

  夏淺離冷笑,"隨便。"

  白子已缺。夏淺離也無心戀戰,緩緩站了起來,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秦懷風乾坐在棋盤旁不知所措,只好幽幽嘆了一聲,也站了起來,走到夏淺離身後。

  "施良玉。"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淺離終於開口了。

  秦懷風應了一聲是。

  "你未婚妻的父親是和叛徒勾結的白道小派掌門。"

  這麼一句短短的話叫秦懷風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消化掉並驚訝地咦了一聲,因為他一直都在著迷地看著那俊挺的背影。

  可夏淺離只當他在為自己的未婚妻擔憂,蹙眉道:"放心,我故意放過了那個小派,也不打算找你未婚妻的麻煩。"

  "……謝教主。"聽出夏淺離話中不悅的秦懷風也只能這麼說了。

  他很想解釋,但又如何解釋。真正的施良玉或許真會擔心自己的未婚妻,而他現在就是在扮演這個人,雖然此時心中裝著的只有眼前這個清冷俊美的魔教教主。

  思及至此,秦懷風不禁輕撫胸口。那裡正在隱隱發痛。

  看到他沒有再說下去,夏淺離幾近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你的未婚妻故意挑在叛亂發生的前夕出現。難道你就沒有想到什麼嗎?"

  秦懷風苦笑,"教主的意思是她其實是來當內應的?"

  "可惜被盯得太緊,而叛亂也被打壓得太快。"夏淺離冷笑,語氣中滿是不屑之色。

  其實在看到那個粉衣女子臉上假意的笑容時,秦懷風又怎麼看不出此人根本對"施良玉"這人並無多深情誼。

  會不惜背棄身為白道門派掌門的親爹,跑來找他這個聲名狼藉的白道叛徒,想必是另有所圖。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現在還陷入了進不得退不成的局面,只好假戲真做,繼續留在這裡了。

  不過秦懷風對那個根本是陌生人的女子毫無感情,即使知道對方並不是對自己真心,也沒什麼感覺。現在他唯一在意的是……

  "不知腹中是否真有胎兒。"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哼,"有是有,不過是不是你的就不知道了。"

  他又怎麼知道?在一個多月前,他還呆在景色如畫的試劍峰上當他的掌門啊。

  秦懷風接不上話來。夏淺離也不出聲。凝重的沉默籠罩在兩人頭上。一陣和風吹過,終於打破了這薄冰般的平衡。

  "回去吧。"

  輕輕地一揮手後,夏淺離就不再出聲了。秦懷風茫然地看著那白衣飄飄的俊雅背影,最後只好嘆氣,道了一聲"教主晚安"後,不緊不慢地退出了門外。

  秦懷風說自己不擅算盤一事是真的。武功也好,琴棋書畫也罷,他都十分精通,可偏偏是這些白花花的銀子,他從來都只知道花,不知道管。

  聽了同樣負責管理財務的魔教弟子講解了一個早上,秦懷風還是一頭霧水。

  "施公子,要不先休息一下?"知道秦懷風甚得教主寵信,這位魔教弟子對他也挺客氣。

  秦懷風抿了抿嘴,動情地看了過去,"小七,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一個早上了。"

  "……"

  即是說,從一開始就在等著結束嗎?

  名叫小七的魔教弟子低頭摸桌子。

  既然是停下來休息了,不談談話未免太尷尬。不過在秦懷風說話之前,小七就先開口了。

  "施公子,不知你昨晚到教主那裡去,所為何事?"

  秦懷風愕然,一時間搞不清楚對方怎麼會說這件事,但對上那雙神情曖昧的眼睛時,就一切瞭然於心了。

  夏淺離長得俊美絕塵,別說是女子,就連男子也會為之傾心。現在夏淺離如此寵信他,不但屢屢派人上峰營救,最後還親自出門,現在更是破例給他一份優差。任誰都會或多或少地想歪。

  秦懷風微微側頭,然後一本正經道:"賞月。"

  小七愕然地張大了雙眼,"但昨晚烏雲蓋天。"

  "所以我們不就改為下棋了嗎?"

  "……"

  "可惜教主的棋品實在太爛。"說到這裡,秦懷風不禁露出怨念之色。

  "……施公子丟下未婚妻,到教主房中下棋。這樣實在太耐人尋味了。"

  既然對方不屈不撓地想發現□,秦懷風也不忍讓其失望,"我和教主在試劍峰中患難與共二十多天,自然關係非比尋常。"

  "關係非比尋常?"小七激動得拍桌而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秦懷風訝異地眨了眨眼中,"我們在幽谷中遇到了大蛇。教主數次出手相救,是施某的救命恩人,關係自然非比尋常。"

  小七乾咳了兩聲,坐了下來,同時為把事情想歪了的自己感到羞恥,"原、原來如此啊。"

  秦懷風點頭,然後把視線投向遠方,懷念起被夏淺離威脅著洗衣做飯輸棋練劍的美好時光,"而且我們坦誠相對,互相看過對方的裸體不下十次了。"

  "裸、裸體?"小七再次拍桌而起。雙眼張得大如銅鈴。

  秦懷風略顯羞澀地垂眸,"教主真是太豪放了,興致一來就脫下衣裳。"

  只要弄髒了,哪怕一天要洗十次也同樣要洗。秦懷風對夏淺離的潔癖都有點無語了。

  可他這種說法自然引人誤會了。只見小七的眼睛張得更大了,讓他有點好奇雙眼張得這麼大不會酸澀的嗎。

  "那……那你的未婚妻如何?"

  秦懷風假裝茫然地側了側頭,"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還算長得不錯。"

  那樣的話,天底下還有誰是長得難看的?

  小七乾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不是問這個,而是你和教主關係……那麼親密,那你的未婚妻又該如何安置呢?"

  秦懷風顯得更加疑惑了,"施某和教主打好交道,這樣就更能在魔教立足,也更能讓未婚妻和我爹過上好日子,還有什麼問題呢?"

  小七看拳頭都打在棉花上,怎麼也套不出真正要問的事情來,也只好作罷,脫力地揮手道:"施公子所言甚是。就當我沒問過吧。"

  秦懷風含笑點頭,然後故意壓低聲音說道:"是了,剛剛的話,你千萬別跟外人說。"

  "我知道了。"

  "不過你真忍不住想說出去的話,也切記要叫那個人保密。"

  "……"

☆、成親

  看到施老爹來問話了,秦懷風也不驚慌,微笑著把施老爹請到房間的桌子上坐下,還去拿了熱水,重新沏了一壺茶。這一來一回花了不少時間,原本因為聽到難聽的閒言閒語而情緒激動的施老爹也冷靜下來了。
  等到秦懷風一邊悠悠然地品茶,一邊問他所來何事的時候,施老爹一下子倒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乾脆引對方來把事挑出來說了。
  「爹我只是想來問問孩兒你的近況。」
  秦懷風不鹹不淡地回話道:「吃得飽,睡得足,工作也十分輕鬆愉快。」
  施老爹看拳頭打在棉花上了,當下感到有點心焦起來,「除此以外,就沒別的特別事情了嗎?」
  秦懷風側頭,略一思考,「特別的事情啊……」
  施老爹連忙點頭,「沒錯、沒錯,特別的事情。」
  既然對方如此期待,一向在這方面十分慷慨的秦懷風清了清喉嚨,站起來開始一一細數這些天來遇到的特別的事情。當他終於從大如聽說叛徒頭頭都盡數抓獲,說到小如後山養的母雞生的蛋的殼上有一個類似梅花的黑點時,施老爹終於投降了。
  「良玉、良玉。」
  連聽的人都聽得頭昏腦脹,癱坐在椅子上了,說的人倒還神清氣朗地轉頭露齒一笑,「怎麼了?」
  施老爹乾笑著擺了擺手,「說了那麼多,也該歇歇了吧。」
  秦懷風點頭應是,然後拿過桌上的瓷杯一喝而盡,又重新抖擻精神說起來了。
  施老爹見狀連忙打斷,「啊,良玉,你回來後似乎都沒怎麼找惜若呢。」
  話還是轉到了要說的事情上。
  秦懷風幽幽一嘆,「還不是因為教主。」
  本以為又會被耍太極地扯到邊邊去,不料卻突然直奔主題了。施老爹訝異得連聲音都變尖了,「此事又怎麼會扯上教主呢?」
  「教主給我安插了這麼一個職位,害我沒時間去找惜若啊。」
  「……」想不到還是被忽悠了。這一起一落叫施老爹再也沉不住氣,乾脆自己把話挑出來說了,「可我最近聽到一些你和教主的流言。」
  秦懷風吊兒郎當地哦了一聲,臉上全然不見慌張之色。
  施老爹連忙追加力度,「說你和教主之前有斷袖之情。」
  秦懷風拿起桌上瓷杯細細啜飲,「爹,孩兒覺得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妙。」
  施老爹臉色一變,「莫非是真的?」
  「不,只是孩兒想教主應該不樂於聽到這種閒話。」秦懷風說著的時候,眼睛是含笑看向門口的。
  施老爹心裡頓時咯登了一下,也連忙朝門外看去,只見夕陽餘暉之中,一個白衣勝雪的俊美青年正負手立於門外。清冷的雙眸直直看向房內的兩人。
  這下子他的臉色變得更厲害了,連忙站起來低頭揖禮,「施某拜見教主。」
  夏淺離並沒理會行禮的施老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還賴在椅上的秦懷風,「本教主確實會不高興。」
  正彎腰低頭的施老爹當下臉色刷的變得比紙還白。
  「若被人笑話本教主沒眼光該如何是好。」夏淺離淡淡地把話說完。
  這時施老爹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秦懷風倒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教主威名遠颺。外人就算笑話,也只會在暗地裡過個嘴癮。教主實在無須多慮。」
  夏淺離眼中精光一斂,並沒回話,而是轉頭看向還彎腰躬身的施老爹,「本教主有話要跟令公子說。」
  施老爹是個精明的人,連忙應了一句「施某告退了」,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夏淺離連頭也沒回,潔白衣袖輕輕一揮,門就合上了。
  「施良玉。」夏淺離緩緩走到秦懷風的面前。
  這時再也不能把屁股硬黏在椅子上的秦懷風只好站了起來,露出一抹討好的笑容,「不知教主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
  夏淺離臉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心頭一緊,「本教主對近日甚囂塵上的流言甚感困擾。」
  可有一半是你在推波助瀾所致的。
  秦懷風在心中幽幽地埋怨道,但嘴上還是很忠心地為主分憂道:「不如把那些說閒話的都抓起來打屁屁吧?」
  「……」夏淺離閉了閉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不必,本教主有更方便的解決方法。」
  秦懷風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連忙陪笑道:「教主,你那個方法藏在心裡就好,沒必要說出來。」
  夏淺離冷笑著挑眉,「可此事和你有關,又怎麼可以不告知呢?」
  「其實我從來都不介意缺席的。」
  可他這個訴求似乎沒有傳達到對方的耳裡。
  只見夏淺離在桌邊椅上坐下,修長玉指敲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道:「成親。」
  秦懷風神色一僵,連忙抱拳低頭道:「恭喜教主。」
  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故意裝傻的秦懷風,「你是說你和你那個未婚妻的婚事。」
  「這事嘛……可容後再議。」
  秦懷風說著視線不自覺地飄到別處去了,但馬上又被一聲清脆而用力的敲桌聲拉了回來。轉頭一看,就看到夏淺離正在用慍怒的眼神瞪著他。
  心突然一緊。
  「施良玉。」夏淺離臉若冰霜地冷聲道,「本教主已派人查過你未婚妻的事。她腹中所懷的確實是你的骨肉。現在你未婚妻肚子已漸漸凸顯,再不抓緊時間舉辦婚事,更待何時?」
  秦懷風很想說那個人的肚子又不是他搞大的,但現在他是「施良玉」,又確確實實就是孩子的父親。雖然說江湖人豪爽,但再豪爽還是被孔孟禮教束縛著的中原人。現在這個情形,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禮,他都該暫代真正的施良玉迎娶顧惜若過門。
  可是,在這個人面前,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提起這件事。
  心中千般萬般思緒纏繞的秦懷風不知如何回話。
  夏淺離看他一句話也不回,更感到憤恨難抑。
  沒真正迎娶女子過門就和其行苟合之事,更讓女子珠胎暗結。這種事情夏淺離平時恐怕連聽都沒興趣聽,但現在卻因此感到焦心不已,特別是聽到女子懷中胎兒確實就是眼前這個人的骨肉後。最後一絲奢侈的希望都被扼殺了。
  想到此人曾經對一個平庸女子產生情愫,並有了肌膚之親,他就感到胸口發悶。既然此人喜歡的是女子,那他也無謂奢望些什麼。
  想到這裡,夏淺離更感鬱鬱難平,一拂衣袖,起身冷冷道:「姑念在你曾經晝夜照顧本教主。這回的婚事就由本教主替你籌辦吧。七日後舉辦婚事。此後你就帶著你的妻子和父親到地方分舵去,此生不許再出現在本教主面前。」
  秦懷風愕然,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見白衣一飄,夏淺離已施展輕功,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了。


☆、避而不見

  夏淺離說要幫他籌辦婚事,秦懷風是沒有懷疑過這是不是只是一句玩笑話。畢竟那句話中寒氣畢露,怎叫他聽不出當中的怨憤。可對幾個月前還在逍遙地過著單身漢生活的秦懷風來說,這件事還是太超現實了,於是等到紅燈籠都掛到門口的時候,他只有呆若木雞的份了。
  正在忙上忙下的魔教子弟看到他在呆呆地看,以為他在陶醉,笑著賀道:「施公子,恭喜你要成婚了。心情如何?」
  秦懷風還在呆看著門前的大紅燈籠,「有種莫名其妙被人嫖了的感覺吧。」
  魔教弟子:「……」
  看來成婚的事勢在必行了。反正就算夏淺離不突然說要幫他舉辦婚事,他那個未婚妻腹中的孩兒也等不了太久。這是「施良玉」必須做的事情。縱然千萬般無奈,千萬個不願意,他也只得接受了。
  婚事他是不想理了。現在他的心裡只有一個人,但那個人自從冷冷地丟下一句「本教主幫你籌辦婚事」外,就再也沒露過臉了。白天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問這個的話,就說「教主下山去了」,問那句的話,就說「教主正在和堂主議事」。而這之間不過相差了一盞茶的時間。
  秦懷風不禁囧道:「教主真是雷厲風行。」
  魔教弟子面不改色地答道:「這是本教一向的傳統。」
  秦懷風再次囧道:「你不會在耍我吧。」
  魔教弟子仍然面不改色,「這也是本教一向的傳統。」
  秦懷風:「……」
  於是白天是找不到夏淺離了,而晚上一路賞月逛到夏淺離的居所時,秦懷風又被院落拱門前弟子攔下。
  「教主說不許施公子進去。」
  秦懷風摸了摸下巴,側頭看了看那個魔教弟子的耳朵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的耳朵肯定有問題。」
  另一位魔教弟子馬上開口聲援,「我也聽到教主那麼說了。」
  秦懷風驚訝,「難道這病會傳染的?」
  魔教弟子:「……」
  於是乎,晚上他還是沒能見到夏淺離。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明明就在身邊,卻無法相見。此時心中思念之情比他回到試劍門的時候更甚了。想見到那個人,哪怕只是見上一面,說上一句話也好。此刻秦懷風無比懷念起在幽谷朝夕相處的日子,雖然那時整天被威脅。
  心情鬱悶。到賬房來的時候,也只是嘆氣嘆氣再嘆氣,活是一樣也沒做過。浪費了魔教的錢去辦婚事,卻又不幹活,白領工錢,這樣的秦懷風似乎引起了管錢的左護法的大大不滿。
  「施公子,你在忙嗎?」左護法俊雅的臉上掛著笑容,但笑意未及眼睛。
  秦懷風正在緬懷著夏淺離那件白衣的觸感,也沒抬頭去看左護法,只回了一個「忙」字。
  左護法乾咳,「但我好像看到施公子只是在嘆氣啊。」
  「不就是忙著嘆氣嗎?」
  左護法乾咳得更厲害了,「施公子,我想教主安□進來並不是讓你來嘆氣的吧。」
  秦懷風懶洋洋地抬眼看了一下臉色不悅的左護法,「莫非是來聽左護法咳嗽的?」
  左護法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施公子,你不希望我去跟教主告訴他你都在偷懶不幹活吧。」
  「不希望。」秦懷風答得很乾脆。
  看到對方還是怕教主的,左護法馬上振作起來了,可沒等他說一句話,就聽到秦懷風幽幽地說道:「我更願意自己親口告訴他。」
  ……
  至此,左護法很確定秦懷風都在因什麼而神不守舍了。
  看看,簡直是賠大了。教主一聲令下,就要他忍痛撥了一筆錢出來辦什麼婚事。
  這段時間教主和這個白道叛徒之間的事傳得正盛,現在卻突然來這麼一樁婚事。本來他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現在看到一個避人避到給老遠看到對方就轉頭走,一個到處找人,也不好好幹活,只會嘆氣,他可以確定根本就是小兩口吵架了。
  花了那麼多錢卻得到哪邊都不開心的結果。他虧得心痛。
  沉思了好一會兒後,左護法一咬牙,「施公子,你是否真想見教主一面?」
  又陷入自己灰暗世界的秦懷風猛地回過神來,愕然地看向左護法,「左護法能幫忙?」
  左護法點頭,「我可讓你偷偷進入教主的居所。」
  原本亮起來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偷偷進入?即不是經得教主批准的嗎?」
  左護法感到十分愕然,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很感激他的好意,「施公子並不樂意。」
  秦懷風落寞地笑著搖了搖頭,「謝左護法的好意了,施某希望教
  主自願見我。」
  其實他要是不介意用這種小伎倆的話,他早就能見到夏淺離了。只是那樣做又有何意義呢?夏淺離不見他,是心中有一個結。不等這個結解開,就算見到面,又有何用?所以直到今天為止,儘管思唸得焦心,他仍然用正常的方式去打聽,去接近,可惜屢吃白果。
  看到秦懷風這個樣子,左護法突然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有揮手道:「罷了。施公子若心中有事,無心幹活的話,那就回去休息吧。」
  秦懷風不慌不忙地拿過桌上瓷杯喝了一口,「我本就打算喝完這壺茶就告假回去了。」
  「……」
  「這裡的茶比我房中的好多了。喝著好茶,心裡也沒那麼難受。」
  「……」那是他特地為自己準備的茶葉。
  左護法在心中無聲地吶喊著,同時也責罵起剛剛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同情之心的自己。
  把茶喝完後,秦懷風果真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這時右護法剛好到了。他好奇地看著秦懷風離去的背影,正想問些什麼而轉頭看向左護法的時候,卻看到對方正用賬本遮住自己的側面。
  「你在做什麼?」
  「省得長針眼。」
  右護法聽了,低頭看向自己□著的胸膛。他平素練功的時候就喜歡□著上身,前些日子看到教中不少教眾也常常□上身,正想著大家都開始熱衷於練武的時候,卻又突然發現這些人好像都不見了。
  真是怪哉怪哉。
  一件藍布衣裳突然丟到了他的面前。
  「穿上。」還在用賬本遮住側面的左護法如是說道。
  右護法眨了眨眼睛,聽話地穿上了衣服。其實因為他常常在練功完後順道逛來這裡,所以左護法就特地幫他留了一件衣服好換上。可一穿上,右護法就發現有點不妥了。
  他舉起了手,一指少了一截的衣袖,「怎麼衣袖被剪去了一截?」
  「剪來當了抹布。」
  右護法愕然,「好浪費。」好歹也是給他準備的衣服。
  左護法點頭,「給你穿確實浪費了。」
  右護法:「……」
  左護法沒理臉色變得很臭的右護法,只是低頭去看他那壺見底了的茶,「施良玉那傢伙
  還真是太不客氣了。」
  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了。
  右護法這時才想起剛剛自己想問的事,「那小子真的要成親了?」
  「顧姑娘已有身孕。」是不得不成親了。
  右護法愕然,「但他和教主不是……」
  「就算如此,又有何辦法?」
  「可自己將來的夫君心中裝著其他男人,他的未婚妻不會心有不甘嗎?」
  左護法淡淡道:「總比裝著其他女人好。」
  右護法不解地側了側頭,「那還不是心有所屬,有什麼好的?」
  左護法沒解釋。
  其實這還需要什麼解釋嗎?兩人皆為男子,就算沒有一個女子阻礙其中,要在一起也是很困難的。世人的眼光、世間的束縛,這些雖只是身外物,但還是影響了一切。


☆、表白心跡

  大婚之期漸漸逼近。
  傍晚時,裁縫來跟秦懷風量身做新郎服。此時離成親的日子還剩下兩天了。看著對方一板一眼地量這量那的,秦懷風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有了自己要成親的實感,不禁有點不安起來。
  「其實兩天把衣服做出來是不是有點趕呢?不如延遲一段時間吧。」秦懷風體貼地建議道。
  可裁縫卻爽朗地一拍胸膛,「我們錦繡坊做衣服一向又快又好,公子請放心。」
  秦懷風幽幽看了過去,「你這樣說叫我怎麼放心?」
  裁縫不解地側頭。
  秦懷風長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一旁前來幫忙的小七,「我看後天並不是成親的好日子。」
  小七一本正經地回話道:「我們已找人算過,後天正是嫁娶的吉日。」
  「但和我犯衝啊,不利不利。」
  「教主認為那是吉日。」
  這一句話比剛剛那句有份量得多了。秦懷風頓時語塞。
  小七更加把勁道:「若改期的話,將耗費更多的銀兩。左護法是絕對不同意的。」
  秦懷風這下徹底敗下陣來了。
  「其實真要省錢的話,乾脆給我一個紅色的麻袋算了。那樣我也不介意的。」死心了的秦懷風自暴自棄起來了。
  裁縫的手一頓,「公子,好歹是大婚的衣裳啊。」
  「還不是穿一天就沒用了。」
  「話雖這麼說,但是……」
  秦懷風訝異,「莫非還要穿兩次?」
  裁縫無言以對。
  這時小七開口了,「施公子,這話實在說不得。」
  秦懷風聳肩,不以為然,「有時候嘴巴是管不住的。」
  「但這話傳到左護法那裡的話,他真會考慮這麼做的。」
  「……」
  左護法是個名副其實的算死草。
  罷了罷了,反正該來的還是要來,而且他就幫施良玉拜個天地,之後的事情還是由本尊來處理。
  於是秦懷風繼續讓裁縫量身。
  紅冠紅衣紅褲,這搶眼的一片大紅卻怎麼也蓋不過腦海中的一襲勝雪白衣。大後天就是他的大婚之日了,可直到今天,他還沒能見到那
  個人一面。
  正當秦懷風悵然若失地嘆息之際,一個魔教弟子突然走到門前來。
  「施公子,教主有請。」
  秦懷風花了好一會兒才消化掉這句話,「教主……叫我去他那裡?」
  魔教弟子點頭應是。
  秦懷風腳跟一轉,箭也似的飛身出去,但剛走出庭院中央,就被裁縫的一聲急促叫喊叫住了。
  「施公子!」
  秦懷風轉頭不耐煩地看向裁縫,「新郎服你隨便做做就好。」
  「不是的,我……」
  「有什麼問題我來承擔。」
  「不是的,我……」
  秦懷風急得有點生氣了,「要不我乾脆套個麻袋算了。」
  「我的量尺被你的衣服勾住了。」終於趕上來的裁縫沒好氣地一把扯回秦懷風身上的布尺。
  秦懷風咕噥了一句「你早說嘛」,就朝夏淺離的居所飛身而去。
  走到門前的時候,秦懷風反倒緊張得有點不知所措起來了。
  自上次的談話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夏淺離了。夏淺離在避他。這件事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來了。而現在夏淺離卻召他前來,又有何用意呢?
  揣著滿心的不安,秦懷風低聲叫了一句「教主」,可並沒有回應。思忖片刻後,他慢慢推開了房門,然後就看到那個白衣倜儻的背影了。
  心頭驀地一緊。
  「教主。」他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還有沒有回應。那白衣倜儻的背影依然動也沒動一下。
  「該不會站著就能睡覺了吧。」秦懷風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夏淺離嘴角微抽,回過頭來,沒好氣地瞪了秦懷風一眼,「過來。」
  秦懷風高高興興地走過去了,但當他剛走到跟前的時候,對方卻腳跟一轉,朝一旁的書桌走去。秦懷風滿臉疑惑地跟上。
  「大後天就是你成親之日。」剛在桌邊立定,夏淺離就突然開口了。
  秦懷風頓時心頭一緊,苦笑道:「到時能吃頓豐盛的了。」
  夏淺離淡淡一笑,「還有嬌妻相伴。」
  秦懷風不語,低下頭去。
  夏淺離稍稍側
  過頭,淡然地看了秦懷風一眼,然後伸手展開桌上畫軸。一幅栩栩如生的龍鳳圖就展現在眼前了。
  「這是本教主畫給你的賀圖。」
  秦懷風看向龍鳳圖,只覺得嘴角發苦,「教主好畫技。」
  夏淺離垂眸。修長五指輕輕撫過畫上龍鳳,「龍鳳和鳴,喜慶吉祥。」
  秦懷風的心驀地揪緊。他輕嘆一聲,不緊不慢地走到夏淺離的身後。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夏淺離的氣息和心跳。
  夏淺離沒有斥責他的踰越。
  秦懷風把手輕輕搭在夏淺離的手上,沉吟道:「雙龍戲珠,不亦是一幅喜慶祥瑞之圖?」
  夏淺離卻只是睫毛微垂,淡淡道:「雙龍戲珠,實質雙龍爭珠。兩龍若在一起,必有一傷。既然只會得到悽慘下場,不如儘早離去,收得龍鳳和鳴之樂?」
  搭在夏淺離手上的手突然一震。
  他曾以為夏淺離在意的只是一個顧惜若,可這番話卻讓他迷茫了,猜不透夏淺離的心意。對於斷袖之事,雖一向不問情愛,但他也沒曾想過自己會是那種人,說沒躊躇遲疑過是騙人的,可這幾天夏淺離的避而不見叫他心中的遲疑煙消雲散。
  心中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叫他已無心顧及世俗禮教,一心只想和對方在一起,然而此時夏淺離卻一味說著龍鳳相配……
  秦懷風頓覺悵然若失,卻又焦心不已,連忙道:「即將會受傷受累,施某也願與龍共棲。」
  夏淺離睫毛一顫,但馬上又恢復了平素的冷靜淡然,微垂的眼眸中透出一絲寒光,「即使拋妻棄子?」
  「若那並非施某的妻兒?」
  「本教主已派人查過。」垂在一側的手稍稍握緊。
  秦懷風輕嘆,「世事有時並非像表面看起來如此簡單。」
  若非親身經歷,他也不會相信靈魂易體這種荒誕之事。顧惜若腹中胎兒是施良玉的骨肉,卻和他秦懷風毫無關係,但他又如何解釋呢?突然說出這種話,只怕會讓夏淺離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更為惱火而已。
  「施良玉,你絕非善類。」沉默良久後,夏淺離突然冷聲道。
  秦懷風一愣。
  平素只會尋花問柳,恃強凌弱的施良玉確實並非善類,但夏淺離從沒和真正的施良玉見過臉,而只
  和暫居他人身體的他相處數月。
  他不知道夏淺離口中的「絕非善類」是針對施良玉那個白道叛徒,還是針對他這個試劍門掌門而言的。
  猜不透夏淺離心思的秦懷風只好苦笑,「施某雖非善類,但對教主確實忠心一片。」
  「忠心一片?」夏淺離緩聲問道。
  搭在夏淺離手上的手突然轉為握緊,「真心一片。」
  把話挑明後,秦懷風更感心湖蕩漾,難以平復,正欲抱緊對方之時,卻被突然推開了。
  「可本教主賭不起。」
  「賭不起?」秦懷風茫然地反問。
  夏淺離卻只是淡淡一笑,把他推開後,負手朝門口方向走了幾步,「賞月吧。」
  秦懷風透過窗戶一看,「可是教主,今晚不見月亮。」
  「那數星吧。」夏淺離輕聲說著回頭一笑,瀲灩雙眸在明滅燭火的映襯下更顯魅惑,「本教主記得你還沒數完星星。」
  「……教主,數不完的。」
  「那就數一輩子。」
  「若能呆在教主身邊一輩子,施某願意。」秦懷風說著語氣變得更柔了。
  夏淺離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沒回話。
  因為尚未用晚膳,所以夏淺離把酒水菜餚都帶上了,而地點是在屋簷之上。
  秦懷風也喜歡坐在屋簷上喝酒賞月,但連一桌菜餚也帶上去的可從沒試過。看著擱在屋簷上的一碟碟佳餚美食,秦懷風的表情有點微妙。
  「教主,還是下去吧。這樣碟子很容易被碰倒的。」
  「本教主不會碰倒。」夏淺離說著用筷子夾過一小塊肉放進口中,姿勢優雅得猶如置身在豪華廳堂之中。
  秦懷風無奈地嘆氣,「我是指我會碰倒。」
  夏淺離挑眉,「這是在暗示本教主丟你下去?」
  秦懷風臉上表情一僵,「教主果然非等閒之輩,連理解能力都異於常人。」
  「少給我貧嘴。」夏淺離冷冷道。
  秦懷風只有收起臉上的訕笑,也舉筷吃起來。
  夜色漸深。天上的星星也更亮了。
  而底下只有輕得幾不可聞的杯盤碰撞聲。
  此時秦懷風表
  面上神色淡然,實質心亂如麻,根本品不出口中佳餚的味道。
  他對夏淺離說了「真心一片」,夏淺離卻回了他一句「賭不起」。這是拒絕,還是試探?
  思及至此,秦懷風忍不住側頭看去旁邊的夏淺離。微暗之中,只見一襲勝雪的白衣,以及面白如霜的姿容。
  心頭頓時一緊。
  「教主……」
  夏淺離淡淡一笑。俊美玉面更顯清艷,幾不可直視,「施良玉,大後天就是你的大婚之日了。」
  秦懷風嘆氣,「教主,你說過了。」
  「本教主是在跟自己說的。」夏淺離淡淡說著,舉起酒杯。
  晶瑩美酒在杯中流動。酒香撲鼻。
  「洞房花燭夜時必喝合巹酒。不知那該是什麼滋味呢?」夏淺離微笑著湊近秦懷風身邊。眸色更深了,叫人沉醉,「施良玉,陪本教主喝酒吧。」
  秦懷風呆了好一會兒後,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忙低頭去拿酒杯,卻被輕輕抓住了手腕。
  「用一隻酒杯即可。」夏淺離淡淡說道。
  秦懷風愕然,只覺心跳如擂鼓,「一隻酒杯如何對喝?」
  夏淺離但笑不語,仰頭把杯中物一喝而盡,然後湊上前來。兩人的雙唇緊密地貼在一起。美酒從對方口中緩緩渡來。
  秦懷風愕然。
  夏淺離笑得明艷如月,語氣輕柔道:「好喝嗎?」
  「……好喝。」
  夏淺離嘴邊笑意更深了,「還想要嗎?」 
  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間崩掉了。秦懷風一把拉過一襲白衣的夏淺離。夏淺離並沒有抵抗,而是順從地讓他拉進懷裡。
  他低下頭去,著迷地覆上那兩片柔軟的雙唇。淡淡的酒香味從對方的口中傳來,但他明白使自己沉醉的並不是美酒。
  身體順從本能地舔吻吸吮著對方的雙唇。細碎的□聲在耳邊響起,更叫他感到下腹發熱難受。秦懷風情難自禁地伸手探進那勝雪的白衣之中。比想像中更要細膩的觸感叫人迷醉。
  「淺離……」他低聲輕喚對方的名字。
  懷中身體輕輕一顫。染上了□意味,更添幾分嫵媚的瀲灩雙眸筆直地看去他。
  「可惜本教主不能叫你『良玉哥哥』。」夏
  淺離促狹道。
  秦懷風輕輕握起對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我只要你。」
  夏淺離垂眸,「本教主看不出你的真心。」
  心像被利箭射中了一樣刺痛,「要我把心挖出來嗎?」
  「不必。」原本溫柔的聲音轉為一貫的清冷。
  夏淺離推開了他。恢復原本冷靜淡然之色的雙眼直直地看向他,「你只需告訴本教主鎮遠鏢局的雷虎是誰即可。」


☆、決定

  秦懷風一愣。他幾乎忘了這個自己胡亂編出來的「師父」了,呆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啊了一聲,愕然地看向夏淺離,「教主,你真去查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乾巴巴的。
  看到他這副心虛的樣子,夏淺離更顯不悅了,冷哼道:「難不成本教主得一直被蒙在鼓裡不成?」
  「……教主,我是情非得已的。」
  夏淺離的聲音更顯冷冽了,「情非得已騙我?」
  秦懷風無奈地嘆氣,「我可以跟你解釋,就是……不知道你信不信。」
  「不必了。」夏淺離冷笑著一擺手,完全看不出此人和剛剛溫順地靠在自己的懷裡的人是同一人,「你只需回答本教主幾個問題即可。」
  秦懷風只好點頭應是。
  「第一,你是不是白道門派的人?」
  不止是白道門派的人,而且還是剛觀光了一遍的試劍門掌門。
  「是,不過……」
  「第二,你接近我是不是另有所圖?」夏淺離沒等他說完就逕自問了下去。聲音冷冽如冰霜。袖中手也緊握為拳。
  剛剛才肅清了教內叛徒,也難怪夏淺離會多疑了。
  顯然被當成了奸細的秦懷風只好苦笑,「不是。」
  握緊的拳頭稍稍鬆開。可在說到第三個問題時夏淺離的表情又緊繃起來了。
  「第三,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心中苦澀在聽到這句話時頓時化為一腔柔情。
  秦懷風忍不住再次握起夏淺離的手,「可昭日月。」
  但夏淺離馬上冷笑著抽回了手。失去那溫暖感觸的手頓感寂寞。
  「那你又為何屢屢欺騙本教主?」
  秦懷風頓時感到喉嚨發緊,「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你就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視情況而定。」
  秦懷風幽怨地考慮起這樁不公平的交易,「……我能不能先問一下,你到底有多討厭白道?」
  夏淺離蹙眉,「本教主更討厭被人欺騙。」
  這到底算是肯定還是否定呢?
  秦懷風嘆氣,但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他都得放手一搏了。
  深呼吸了一口
  氣後,他筆直地看進那雙清冷而明艷的雙眼,「等我數天。到時候我會給你答案的。」
  「什麼答案?」夏淺離冷聲道。
  秦懷風握拳,「可能會叫教主欣慰,但也可能只會叫教主更不滿意的答案。」
  冷冽的雙眸在盯視了他好一會兒後,終於默然收回了視線,「那本教主就敬候佳音吧。」
  「謝教主。」
  這麼應著的同時,秦懷風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夜色微暗。夏淺離清冷俊美的容顏卻亮如明月,叫人迷醉。為了這個人,就算要他犧牲再多,他也在所不惜……
  陸四很無奈,很悲劇,明明費了那麼大的功夫才進了一個大派,卻還沒混個臉熟,也還沒學得一招半式,就被一聲令下,派去抓人了。這一去,就是好幾個月。
  謀害自家掌門的事情東窗事發後,施家兩父子竟然還厚顏無恥地投靠魔教。當初援助原掌門妻兒的大派決定窮追猛打,誓要伸張正義,討還血債。
  可是在數月無果的情況下,滿腔的熱血也冷下來了,於是派去的弟子逐級降,從得意弟子變成一般弟子,一般弟子變成新入弟子,譬如陸四,所以陸四真是入不逢時。
  這天,正當陸四在投宿客棧裡吃著陽春麵的時候,一個眼熟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嘴裡的陽春麵差點從鼻子裡飛出來了。他連忙拿出袖中畫像一看。
  幾分流氣,幾分軟弱,沒錯,就是那個叫施良玉的不學無術之徒。
  陸四當下就想上前把施良玉抓了,好結束他可悲的盯梢生涯,但定睛一看,卻見施良玉身邊跟著的是一個青衣俊朗的玉面公子,而且那人不就是……
  心中暗暗驚訝的陸四連忙把畫像收入袖中,決定先觀察情況再說。看到施良玉兩人走上了客棧三樓,陸四連忙又跳又爬,總算險險攀上了屋簷,掀開一塊磚瓦,就伏在上面竊聽。
  施良玉和青衣公子並不急著交談,而是先叫來了一桌好菜,把酒細啖起來。看得陸四懷念起那碗沒吃完的陽春麵來了。一頓酒菜後,施良玉喚來小二收拾善後。
  見狀,陸四全身繃緊,把耳朵豎得尖尖的。
  哼哼,終於要進入正戲了。就讓本大爺聽聽這兩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的人要談些什麼。
  可小二正要離開的時候,施良玉卻突然叫住了小二,
  「你們店的飯菜實在不錯。」
  小二愕然,但還是傻笑著應話道:「我們客棧的掌廚以前可是在大戶人家幹活的。」
  「可是地方不乾淨。」施良玉遺憾地搖了搖頭。
  小二又是一愣,然後馬上生氣地漲紅了臉,「客官這話何從說起。我可是每天都打掃,哪來不乾淨呢!」
  「那怎麼會有老鼠?」
  話剛說完,一直坐在桌邊品茶的青衣公子突然一揮手中玉扇。還沒等陸四反應過來。碰的一聲,塵土四起,他就那樣四腳著地趴倒在地上了。
  施良玉瞥了一眼陸四,轉頭笑得一臉和睦地看向小二,「看,不是很大一隻黃皮老鼠嗎?」
  小二的臉刷的一下子白了。
  客棧設在魔教腳下。江湖人士之間的紛爭,他看多了,自然之道此時決不能多留。慌慌張張地說了一聲「小的告退了」之後,小二就識相地退了出去。
  施良玉把門關上,轉頭看向還痛得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陸四,臉上卻仍然笑得一團和氣,「不知這位簷上兄台有何貴幹?」
  陸四痛得直想喊娘,但在敵人面前示弱實在有失威嚴,只好緊咬著牙關強忍。
  總之輸人不輸勢,他把頭一仰,惡狠狠地瞪著那張可惡的笑臉,大喊道:「施良玉,你這個謀害掌門,投靠魔教的卑鄙小人!」
  施良玉無奈一嘆,「其實在座各位都知道在下的身份。兄台又何必替在下介紹一番呢?還是請兄台自己報上名來吧。」
  「嵩山弟子陸四!」
  「原來是嵩山弟子啊。失敬失敬。」施良玉抱拳行禮,同時把視線投向正在悠閒地喝茶的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細啜一口清茶,淡淡道:「我還以為是魔教派來監視你的。」
  施良玉苦笑。
  其實他今早下山的時候,也曾這麼想過,但想不到沿途暢通無阻,也沒有跟屁蟲在後面探頭探腦。那人明明說過不信任他啊……
  苦澀的甜蜜在心中漸漸擴散開來,叫披著「施良玉」外衣的秦懷風越發堅定了內心的決定。
  此時陸四也把惡狠狠的視線投向青衣公子,「你是……」
  「當我擺設好了。」青衣公子極其優雅地喝了一口茶。
  但這句話顯然沒有起到
  阻斷的作用。
  「梁青陽!」陸四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梁青陽無奈一嘆,疑惑地看向秦懷風,「他怎麼說得出來呢?」
  秦懷風回他一個更為疑惑的眼神,「你確定自己的畫像沒被拿來當練習劍法的靶子?」
  「……」梁青陽當剛剛沒人說話,「我的意思是,我都叫他當我擺設了,他怎麼還那麼不識相地說出來?」
  陸四:「……」
  秦懷風好心地為無言的陸四解釋:「他大概覺得把這麼一尊東東當做擺設,這客棧是想關門大吉了。」
  梁青陽臉上笑容微僵,「施公子這話酸得嗆鼻。」
  秦懷風憐憫地看向梁青陽,「樂觀其實也是件好事。」
  嗶哩嗶哩的火光在這兩師兄弟之間躍動。
  被丟在一邊的陸四感到很寂寞,只好出聲刷存在感,「梁青陽!你身為白道大派試劍門的弟子,竟然和施良玉這種敗類叛徒混在一起!試劍門掌門就是因此這個敗類才遭遇不測的……」
  「咳咳,他還沒死。」秦懷風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被打斷的陸四不滿地瞪了一眼秦懷風,繼續說下去,「現在你不但不手刃仇人,還和仇人把酒言歡!你如何對得起試劍門,對得起自己的師兄、師父,和試劍門上千弟子!你枉為天下第一劍的門生!實乃白道渣滓!人人得而誅之!」
  一番慷慨陳詞結束。秦懷風是個好聽眾,連忙拍掌,「大氣也沒喘一下,你們討伐魔教時都是用口水攻勢的吧。」
  「……」陸四覺得自己剛剛的話白說了。
  正在優哉游哉地喝茶的梁青陽笑瞇瞇地代答:「嵩山派專門教導弟子怎麼說大道理。」
  秦懷風一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那麼有空閒練罵人,還不如學好功夫。」梁青陽說著臉上笑意卻驟然變冷,「雖被罵一兩句無關痛癢,但『渣滓』這兩個字眼實在刺耳。施公子,你說該怎麼懲罰這個嘴巴不乾淨的傢伙呢?」
  秦懷風摸了摸下巴,「既然功夫不濟,也無謂在江湖上丟人現眼,乾脆送他回鄉下生孩子好了。」
  陸四很想說一句「我是男的」。
  梁青陽輕笑出聲,「那算什麼懲罰?」
  「生了女兒就送
  來當童養媳。」秦懷風一臉神清氣爽地如此補充道。
  陸四臉上神情僵硬了。
  梁青陽還是搖頭,「若生的是男孩該怎麼辦?」
  「那就送去伺候魔教教主。」
  陸四腦腦海裡生出了很糟糕的想法。
  莫、莫非魔教教主……
  「洗衣、端茶、供打罵,夏淺離難伺候得就像個黑心的小姑。」秦懷風幽幽一嘆後又補充道。
  梁青陽搖頭,曖昧地笑道,「你捨得?」
  讓那個為了自己負傷而戰的人和別人親近。
  秦懷風愣了愣,苦笑道:「不捨得。」
  陸四隻當秦懷風說的是不捨得讓他那個虛構出來的孩子受苦,當下不禁有點感動,但又連忙肅容。
  不行,此人乃白道敗類,不得心軟。
  然而正當他打算再次開罵,以示自己貞潔的時候,卻見秦懷風笑著走近,並蹲了下來。
  「好了,若你不想遭此浩劫的話……」
  怎麼了?難道要他出賣自己門派?
  「那就乖乖暈倒吧。」
  不過陸四還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其實對這兩人來說,陸四充其量只是無關緊要的老鼠一隻。
  於是只見眼前一黑,陸四就暈了過去。當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全身脫光光地被丟在巷子裡了。不過這都是無關緊要的後話了。
  
  ☆、成親

  酒足飯飽,礙眼的老鼠也處理完畢,是時候談正事了。

  學夏淺離那樣故作深沉地負手走到窗邊,秦懷風幽幽一嘆:"我要成親了。"

  梁青陽正要舉起瓷杯的手一頓,愕然道:"素聞魔教心狠手辣,想不到是真的。試問是哪家姑娘犯了何等大罪,要受此酷刑?"

  秦懷風也沒指望能從和自己不和的師弟口中聽到一句安慰的說話,但還是不由得幽怨地瞥了一眼,"要成親的是施良玉。他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總得負責。"

  梁青陽嗤笑,"那人一年到頭做的欺男霸女之事多不勝舉。你又何須讓他突然變成負責人的君子呢?"

  他也想能逃則逃啊,可是……

  "那人本就是施良玉的未婚妻。更重要的是,"秦懷風頓了頓,"夏淺離主動幫我籌辦婚事了。"

  "看不出那位魔教教主如此喜歡多管閒事。"

  秦懷風苦笑,並未回話。

  夏淺離一開始是因為氣他和女子交好才乾脆斬掉情絲,但終究還是不捨得,而秦懷風更不捨得,陷得越深,想和那個人在一起的念頭就越強烈,強烈到要他拋棄一切也在所不惜。他從來生性淡泊,沒想過自己竟然也會有深陷情海的一天,但一旦陷進去,就再也不想出來了。

  秦懷風轉身,筆直地看進梁青陽的雙眼,"你們找到讓我重回原來身體的方法了嗎?"

  這話題跳躍得叫梁青陽一愣,但馬上回覆一貫從容的笑容,淺啜一口清茶,"師兄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先說假話吧。"他倒是挺好奇梁青陽有什麼假話要跟他說。

  梁青陽悠然道:"假話就是,經過我們的多番努力,還是沒能找出讓師兄重回原來身體的方法。"

  假話是找不到,那麼真話……

  秦懷風一喜,雙眼頓時亮起來了,"說真話吧。"

  "真話是,其實我沒怎麼努力去找。"

  "……"

  否定的是前半截,後半截仍然沒變。白歡喜一場了。

  秦懷風幽怨地看向梁青陽,"師父是為了做善事,才要了你這個禍害吧。"

  "就算是那樣,我也滿足了。"梁青陽嘴角的幸福笑容燦爛得耀眼。

  看得羨慕嫉妒恨的秦

  懷風移開了視線,"後天就是我代施良玉成親的日子,我希望你和師父能儘快趕來。"

  話題又轉回來了。

  梁青陽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師兄連我們這份賀禮都不肯放過嗎?"

  "……"秦懷風心想所有賀禮都只會被左護法搜刮去,自己是一杯羹也分不了,可他叫師父和師弟來並不是為了一場做戲似的婚事。

  "還有把施良玉也帶來。"

  聽到這話,梁青陽神情一臉,肅然道:"師兄想做什麼?"

  "要解釋也得拿出證據來嘛。"

  "跟誰解釋。"

  "夏淺離。"

  成親,跟夏淺離說明真相。秦懷風言下之意呼之慾出。

  梁青陽低頭細啜了一口清茶,以平復心中的驚愕。

  他不是猜不出秦懷風和夏淺離之間的事情,只是猜測始終是猜測。斷袖之情乃叛經逆道之事。很艱難才和師父在一起的梁青陽十分明白其中艱辛,所以此時聽到秦懷風承認,自然感到愕然。

  "解釋了以後又該如何?"梁青陽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果不其然。

  秦懷風笑著雲淡風輕地說道:"既然重回原來的身體無望,那我就以這副身體終老吧。"

  梁青陽皺眉,"你的武功呢,掌門之位呢?"

  "掌門之位本來就是你們強塞給我的。我正巴不得脫身。至於武功……"秦懷風微微緊握了雙手。

  他是不捨的。苦練了二十多年,他雖不像試劍門歷任掌門那樣是個武痴,但亦是愛武之人。失去了絕世武功,他秦懷風就什麼都不是了。不過……

  秦懷風舉手輕輕摀住自己的胸口。一股暖流從心底流過。

  夏淺離看到的不正是什麼都不是的自己嗎?也正正是原原本本的自己。

  現在返回原來的身體無望。他也總不能一直這樣等下去,更何況,錯過此時,他就真的可能錯過一世了。那個性格乖僻的人比誰都偏激,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思及至此,秦懷風閉目深深一吸氣,"武功的話,既然上天做了這種安排,我也無謂強求了。還有,施良玉方面,也不能總讓他一直睡著。該他償還的血債,該他負的責任,還是得由他來承擔。"

  梁青陽不予苟同地皺眉,"施良玉絕非善類。"

  這個不久前才聽到的詞語叫秦懷風不禁自嘲地一笑,"你是怕他醒來後,會用我的身體惹是生非?"

  "雖然很不服氣,但我還是得承認你的武功確實高強。施良玉就算不懂招式,單單靠你深厚的內力也夠我們吃苦的了。"

  "那就廢了我的武功吧。"秦懷風說得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瓷杯跌碎。梁青陽驚得拍桌而起,"把你的武功廢了?"

  秦懷風依然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點了點頭,"魔教不是有廢人武功的毒藥嗎?既然到了要找人潛入魔教找解藥的程度,可見遭殃的門派應該不少。要弄到一人份的毒藥輕而易舉吧。"

  梁青陽雙眼睜得更大了,"師兄,你……是認真的?"

  秦懷風點頭。

  看到秦懷風心意已決,梁青陽不禁著急起來,一敲玉扇,"其實師兄何必如此之急呢?再等一年半載也不遲啊。"

  "但有人等不了。"

  梁青陽眯起雙眼,"夏淺離?"

  秦懷風微微點頭,"我不想欺騙他了。"

  梁青陽仍然不予苟同地搖了搖頭,"師兄何必如此偏激?若你想坦言,我和師父可給你作證。沒必要非得加上一個施良玉,更沒必要廢了師兄二十年來的武功修為啊。"

  "可缺少施良玉,此等離奇怪事,夏淺離未必相信。"

  "就算加上施良玉,此等離奇怪事,夏淺離也未必相信。"梁青陽用同樣的理由反駁,"再加上靈魂易體之事來得突然,恐怕也去得突然,若日後師兄又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那豈不……"

  說到這裡,梁青陽啊了一聲。

  此等常理即可猜到之事,秦懷風怎麼可能料想不到。秦懷風說要廢武功的話,就用魔教的毒藥,那麼說的話……

  梁青陽再次一敲玉扇,"師兄找到了解藥?"

  秦懷風點頭,又搖頭。

  梁青陽不悅地皺眉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知道有解藥,但還沒找到。"對這種毒竟然還有解藥一事,秦懷風頗感愕然。不過……

  頓了頓後,秦懷風淺笑著繼續說下去,"就算真要為了那人廢了一身武功,我也覺得值得。"

  話說至此,已無需贅言。

  梁青陽握扇抱拳,無奈地笑道:"明白了。"

  說完衣袖一拂,就轉身離開了廂房。

  看著梁青陽離去的背影,秦懷風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解釋已經夠難的了。更叫他擔心的是在夏淺離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一切真會順利進行嗎?他們畢竟一個是白道,一個是黑道啊。

  從魔教本址到試劍峰,就算策馬疾馳,也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之前能見到梁青陽,只是因為梁青陽剛好來到附近,而要身在試劍門的師父帶著施良玉趕來,果然還是沒能趕上婚期。

  雖然秦懷風本來也沒抱多大的希望,只想著能在這幾天解釋就好,但在穿上大紅的新郎服時,他還是不禁感到鬱悶。鬱悶歸鬱悶,在一派喜慶聲中,他還是被拉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相拜了。

  這場婚事舉行得熱鬧盛大。施良玉本來就是白道中人,滿座魔教教眾顯得實在有點失當,於是城中的商賈名門也自願或半強迫地受邀前來了。杯斛交錯,道賀聲不斷,看起來甚是風光。

  施老爹紅光滿臉,得意地挺起了自己的大肚子,儼然忘了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份,真有一副"我才是主人"的氣勢,不過魔教的人也隨這小人得意的傢伙做一晚的美夢,只管自己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其實也沒怎麼理會婚事的主角。

  秦懷風正樂得如此,隨隨便便地敬了幾桌子酒後,就說要去新房了。施老爹樂呵呵地叫他好好對待新娘子。

  秦懷風笑著點頭,但走到隱僻處後就叫來了喜娘,把一個小黃色紙包塞到喜娘手中,"這是安神的藥。你讓新娘子喝了吧。"

  安神的藥,也是安眠的藥,對母親也好,對胎兒也好,都只有益無害,但今晚的新婚事就只能在周公府中度過了。

  喜娘不解,正欲說什麼,卻被秦懷風肅容地說了一句"無需多言,照做即可"。她當下怯怯地應諾,小步匆匆離去了。

  她只是收了很多的錢,才敢到魔教來主持婚事的,可不想惹了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淡淡地看了一眼喜娘遠去的身影后,秦懷風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夏淺離並沒有來參加婚宴,只在晌午時曾到他的房間來,倚在門邊,冷笑著看向穿得像紅包一樣的秦懷風。

  秦懷風頓感侷促,正想說什麼來緩和氣氛的時候,卻被夏淺離搶先了。

  "本教主有點後悔把你嫁出去了。"

  "……施某是娶妻子。"秦懷風有種想感動,又有什麼卡在喉嚨的感覺。

  夏淺離並沒回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衣袂一揮,轉身離去了,只留下倜儻的白衣背影供他瞻仰片刻。

  專程前來,卻又馬上離去。想到應是自己身上大紅的新郎服惹的禍,秦懷風就不禁感到心一陣揪緊,所以從舉辦婚宴的廳房出來後,他並沒有馬上前往夏淺離的居所,而是先往自己居住的廂房走去,好換下這身猴子裝。

  月明如水。越往庭院裡走,就越顯得幽靜。

  此時的秦懷風心裡揣著的是夏淺離,腦子裡想著的也是夏淺離。等到一心只想早點趕到那個人身邊的他發現身後不尋常的腳步聲時,已經為時已晚了。

  "施良玉。"

  霜白的月光下站著一高一低兩個身影。出聲叫他的是矮個子的清秀少年。只是那雙墨黑眼睛中冷峻恨意並不是一個少年應該有的。

  秦懷風想起了被施家兩父子囚於地下的原掌門之子。

  他乾笑著向後退去,"要問茅廁在哪裡的話,只要找處雜草高一點的地方就可以了。"

  喜好乾淨的夏淺離聽到,恐怕會馬上叫人把他丟到茅坑裡吧。

  不過這一高一低的兩位不速之客顯然暫時沒有那個需要。少年眼中的恨意更深了,但更叫秦懷風在意的是少年身邊的黑衣男子。

  不怒而威,沉穩冷峻。

  此人絕非等閒之輩。他是逃不過的。

  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感受到死亡的氣息,秦懷風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在他準備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之前,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就夾著雷霆之勢朝他襲來了。秦懷風側身閃過,一隻手輕彈劍身。利劍頓時微微一顫,朝另一個方向偏去。

  黑衣男子皺眉,顯然沒想到"施良玉"有此等武功修為,當下斂容加強了攻勢。此時少年也欺身上前。

  饒是秦懷風招式多麼精妙,沒有內力又沒有武器的他終歸還是不敵兩人的夾攻。不消半響,他已經傷痕纍纍。這時少年劍勢淩厲地正面襲來,他側身躲過,但避過了一劫,卻還是無法避過黑衣男子從後面刺過來的劍。

  一抹血紅在自己的胸前如紅花般綻放。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想起的是那個白衣勝雪的魔教教主。

  夏淺離會為他的死而感到傷心嗎?無論會還是不會,他都會心痛啊。前者是因為不忍,後者是因為不甘。



  ☆、返回身體

  麻雀嘰嘰喳喳地叫得正歡。

  想不到自己無霜亦無塵,卻還是蒙主恩寵,召到天上去了。不過……這裡沒有夏淺離。那和在阿鼻地獄又有何區別呢?

  心中苦澀難受,彷彿快要撕裂了一樣。

  秦懷風眨了眨雙眼,睜眼一看,卻看到熟悉的帷帳。

  是自己在試劍門的廂房。

  敢情天庭還顧及到新住客的思鄉之情嗎?

  秦懷風起身,然後很快就發現了不尋常的異狀。雙手雙腳比之前有力得多了。視線也比變高了。正想著"難道……"的時候,他就聽到吱呀一聲開門聲。一襲青衣的梁青陽低著頭走了進來,但在看到坐在床上的秦懷風時,馬上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醒來了?"

  話音剛落,秦懷風就看到梁青陽手中玉扇一揮,身影如鬼魅般朝自己飛掠而來。

  他連忙出聲勸阻:"師弟,是我。"

  然後他很肯定地看到梁青陽手中玉扇的攻勢更顯淩厲了,直直朝自己的面門襲來。對這種伺機報仇的小人,秦懷風囧囧一嘆,翻身而起,身輕如燕地落到梁青陽的身後。

  "師弟,是我。"他提高音量,再次說了一遍。

  這回梁青陽總不能再裝聽不到了吧。

  梁青陽轉身,臉上驚訝的表情很假很假,"師兄,你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秦懷風點頭。

  梁青陽感嘆道:"施良玉死了。我們還以為師兄就那樣被困在那個身體裡,再也回不來了。想不到師兄竟然還因此回到自己的身體。真是應了那句老話……"

  秦懷風想梁青陽要說的絕對不會是"吉人自有天相"。

  "禍害遺千年啊。"

  果然。

  心裡掛心其他事情的秦懷風也沒閒情計較,微蹙眉頭問道:"施良玉死了?"

  梁青陽點頭,"冤有頭,債有主。他被他的債主討回了一筆自己欠下的血債。"

  秦懷風想起那個眼中寫滿了仇恨的清秀少年,"不過他的債主真能忍,竟然拖了大半年才動手。"

  之前作為施良玉的他都是活得挺自在的。上次遇到的嵩山派弟子看起來也只是個跑腿角色。

  他還在想世態炎涼,白道所謂的伸張正義不過是做做樣子,等到名聲揚出去了,就當大功告成,剩下的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所以在大婚當晚被施良玉的仇家找上門的時候,他其實是相當驚訝的。

  看出秦懷風眼中疑惑的梁青陽解釋道:"他的債主想手刃仇人,所以這大半年都在苦練。"

  秦懷風一愣,然後理解地點了點頭。等稍微弄清情況後,他才定下神來,這時才發現為什麼從剛才開始,自己就感到不對勁了。

  "師父呢?"

  既然這裡是試劍門,總是在師父後面當跟屁蟲的師弟怎麼會單獨一人?

  一聲脆響傳來。只見梁青陽像被人欠了三百兩一樣黑著臉,用玉扇敲了一下桌子,"被武當的老頭拉去參加什麼白道大會了,而我則就被吩咐留下來照顧你。"

  說著梁青陽怨念十足地瞪了秦懷風一眼。秦懷風總算知道為什麼在得知自己並沒有死的瞬間,梁青陽反而加強了攻勢。

  好像離不開水的魚一樣,從小他這個師弟就整天黏在師父身邊。小時候被偶爾丟下時,還能哭哭鬧鬧,現在則只得體諒忍受了。之前就為了他的事情而跑到魔教那裡,現在又得為他留下來鎮守試劍門。離開水太久的魚會很饑渴的。

  秦懷風毫不懷疑眼前這個人連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什麼白道大會?"

  "討伐魔教。"

  秦懷風一愣,不禁苦笑道:"想必那都成了一年一度的例行節目了?"

  這時從進門以來,就反常地從沒笑過的梁青陽揚起了嘴角,但那顯然是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如果知道起因,恐怕會很高興。"

  秦懷風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起因是?"

  "夏淺離挑上了整個白道。"

  單單聽到那個名字叫叫他心頭一緊。

  秦懷風神情凝重地問道:"此話從何說起?"

  看到秦懷風那麼緊張,總算稍稍平息心中怨氣的梁青陽笑著答道:"夏淺離要找殺死施良玉的人麻煩,等於挑上了嵩山派。嵩山派是白道大派,挑上嵩山派等於挑上其他白道門派。夏淺離也不管來幫忙的是武當,還是少林,見一個打一個,最後和整個白道槓上了。"

  秦懷風杜頓時感到心痛不已,"他為我報仇嗎?"

  "簡直就像瘋了一樣。"梁青陽說得雲淡風輕,但每字每句卻叫秦懷風揪心。

  他苦笑了一聲,嘆氣道:"寡婦都是很可怕的。"

  "……夏淺離如果聽到你這句話,可能會轉移目標,先來宰了你吧。"

  "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梁青陽悠悠地揮了揮手中玉扇,語含譏諷地說道:"其實那個魔教教主會看上師兄你才是一大怪事。"

  秦懷風感慨地搖頭,"相信我。師父肯把你這個禍害收了,叫我感到更加驚訝。"

  梁青陽嘴角笑意這下子變得更冷了,"師兄有功夫關心我和師父怎麼樣,還不如去掛念一下你的魔教教主吧。夏淺離發動全教弟子來跟嵩山派叫板,現在所有白道門派都集結起來,說要討伐魔教。這次的規模非以往能比。這回夏淺離為了你,真的讓魔教陷入危機了。"

  聽梁青陽這麼一說,秦懷風更感到心急如焚,恨不得能馬上飛到夏淺離的身邊。

  "我去阻止。"

  "慢著!"看到秦懷風轉身就朝木門走去,梁青陽連忙站起來叫住了他,"你打算怎麼阻止?以試劍門掌門的身份?"

  "我會跟他說明事情經過的。"

  梁青陽一聽,馬上不予苟同地皺眉搖頭道:"這種離奇怪事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恐怕師兄也不會相信吧,而且現在的夏淺離絕對不可能平心靜氣地聽你說故事。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他,但聽試劍門的弟子說,那個魔教教主現在簡直就像修羅一樣。"

  "他現在的情況那麼糟糕嗎?"秦懷風簡直覺得自己的心如遭千刀萬剮般疼痛。

  梁青陽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如果師父被殺死了,就算要和全天下槓上,我也會要兇手全門皆滅,不過自己也已變成行尸走肉了。"

  秦懷風倒抽了一口冷氣。

  想到夏淺離真的可能為自己的死而傷心,他就感到難受至極,寧願受到煎熬是自己。想要解釋,無論如何都想要解釋,但現在的夏淺離真聽得進自己的話嗎?

  看到秦懷風並沒有沖昏腦子,梁青陽繼續冷靜地跟他分析利害,"還有,師兄你是白道門派的掌門。你和夏淺離的身份本就是對立的。貿貿然上前說出這種離奇的事,恐怕只會弄巧反拙。"

  "……我去阻止其他門派討伐魔教。"

  沒錯。時機很重要。必須找個適當的時機解釋。他並不希望平白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和誤解。那麼當務之急就是保護夏淺離,保護魔教。

  可一聽到他說出這話,梁青陽就又皺眉了,"師兄打算怎麼阻止?"

  "盡力阻止。"

  "甚至不惜用上試劍門掌門的身份?"

  秦懷風沉默了一會後,毅然點頭,"能用上的當然都要用上。我只想保護他,可管不了那麼多。"

  梁青陽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公然援助魔教,你那樣會讓試劍門被整個白道孤立的。"

  此時此刻,秦懷風真感到那些所謂的白道實在噁心透頂。

  "師弟的意思是希望我辭去掌門之位?"

  反正這個光芒萬丈的位置是他們硬塞給他的。現在師父也回來了。他樂得解脫,乾脆到魔教當個男寵好了。

  聽到這話,梁青陽當下黑了臉。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把試劍門的前任掌門拐走,獨享了那麼多年。正所謂入奢容易出奢難,誰要把自己的心上人又讓出來呢,但眼前這個現任掌門擺明瞭要為了一個魔教教主,而棄試劍門於不顧。

  焦慮不已卻又無計可施的梁青陽惡狠狠地瞪著秦懷風,"竟然不惜背棄師門,收養了你還真是師父平生做的最大一件錯事。"

  秦懷風一臉愕然地回道:"是收養了師弟吧。連清白都賠上了。和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了一口有什麼區別呢?"

  梁青陽嘴角微抽,告訴自己不要和嘴貧的小人計較。

  玉扇一展,他強忍出手衝動地沉聲道:"那麼師兄現在打算怎樣?"

  "先去找殺死施良玉的兩人。"

  起因既然是夏淺離要替他報仇,那麼首先得保護好那兩人。要是白道那群傢伙還要無端生事的話,就休怪他不客氣了。

  聽到秦懷風並不是馬上就要搖旗吶喊地支援魔教,梁青陽暗暗鬆了一口氣,"那麼師兄是要去嵩山了。不過師父是到武當去了。武當離這裡更近一點。師兄先和我去一趟武當吧。師父為了你的事情而傷心不已。怎麼說你也得先跟師父報個平安。"

  看到師父那副黯然神傷的樣子,他就感到心痛。其實參加什麼討伐魔教的大會不過是個幌子,他看得出師父是在苦苦掙紮著。愛徒被殺,自然憤恨得想手刃仇人,但在對方看來,卻又只是在為自己的至親討償血債。

  不過既然現在他這個師兄已經醒來,那什麼都好辦多了。施良玉是種惡因,生惡果,咎由自取,無須同情,秦懷風現在又已經回來。在他看來,這場老天爺設的鬧劇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就是讓他最在意的那個人放心。

  可是梁青陽是這般打算,秦懷風卻也有在意的人。

  一聽到要先繞道到武當,耽擱好幾天的行程,他就不予苟同地皺起了眉頭,但師父對他來說,亦師亦父,讓師父擔心,他也實在不忍。

  轉頭看了一眼屋內後,他馬上走到書桌旁拿出紙筆,一邊寫一邊說道:"我給師父修書一封,以報平安。你幫我帶去即可。"

  看到秦懷風竟然以信代之,雖然知道對方擔心那個魔教教主,但把師父放在第一位的梁青陽還是感到有點不是滋味,"那麼有勞師兄附上一句'清明上香的錢總算省下了'吧。"

  竟然在剛剛死裡逃生的人面前說出這種不吉祥的話來,秦懷風幽怨地一瞥梁青陽,"改為'師弟其實很適合當掌門'如何?"

  "師兄無需摀住良心說假話。"梁青陽體貼地說道。

  秦懷風給了梁青陽一個安心的眼神,"師弟無需擔心。其實再卑鄙的人也是能當掌門的。"

  梁青陽:"……看到師兄那樣,我就知道了。"


  

  ☆、再會

  寒風吹徹。在月上梢頭之時,秦懷風終於風塵僕仆地趕到嵩山腳下了。

  首先來找殺死施良玉的兩人,是為了阻止事端的發生,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見到夏淺離。畢竟夏淺離的目標就是那兩個人,所以與其主動去找,不如被動地等,總之來這裡盯梢就對了。

  接待自己的是暫代掌門一職的師叔輩嵩山子弟。嘴上兩撇山羊鬍子十分顯眼。

  "在下史一凡。掌門前往武當參加白道大會,未能親自迎接秦掌門,還請秦掌門多多包涵。"

  和還在施良玉的身體裡不同,現在的秦懷風不再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是受人敬重的白道大派掌門。一直深居試劍門的秦懷風這時才有了自己真當上掌門的感覺。

  和山羊鬍子說明來意後,對方就馬上去叫那兩個被魔教盯上的人來見他。

  據一路上收集到的情報得知,黑衣男子是嵩山派的得意大弟子延陵,少年則是被施家謀害的原掌門之子穆功玨。他對那兩人的最後印象是刀光劍影中的凜冽身影,現在他卻要來主動保護"殺死"自己兩人。在廳中等待的秦懷風不禁有種仿若隔世的感覺。

  然而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卻只看到山羊鬍子黑著臉獨回來了。

  "秦掌門久等了。那兩人現在有事耽擱,稍後才能過來。"

  秦懷風好奇於山羊鬍子的難看臉色,放下手中茶杯問道:"能問一下是何事嗎?"

  "……包紮傷口。"山羊鬍子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來的。

  秦懷風愕然,立馬站了起來,"他們受傷了?"

  "……手指。"這兩個字擠得更辛苦。

  秦懷風嘴角微抽,不過那總比自己拿手指甲受傷來當藉口強多了。

  "秦某能去看看他們嗎?"

  山羊鬍子點頭。

  於是秦懷風就跟在山羊鬍子身後,七轉八彎後來到一間廂房了。本以為手指受傷只是推託不見的藉口,但進門一看,就看到穆功玨在很認真地為延陵包紮手指。一個白色的小山丘在手指上越堆越高。

  秦懷風當場囧了,"看來延公子暫時要用左手吃飯了?"

  延陵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上的小粽子,淡淡道:"我遲點就會解開。"

  此話一出,還在認真地包紮著的穆功玨馬上抬頭,委屈得像被欺負的小媳婦一樣,"好過分。虧我為你包紮了大半個時辰。"

  眾人心想,就是這大半個時辰惹的禍。

  "我只是磨損了皮。"延陵後一句話叫秦懷風更確定過分的是誰了。

  不過這麼一來一往地說了好幾句話,延陵和穆功玨卻始終還沒抬頭看向秦懷風他們,更別說起身行禮了,看得一旁的山羊鬍子都快把鬍子吹起來了。

  "延陵、穆公子,這位是試劍門掌門秦懷風。"

  被介紹的秦懷風揖禮,但兩人仍然一個低頭包紮,一個看著前者包紮。

  面子有點掛不住的山羊鬍子乾咳。

  延陵這才眸色一沉道:"秦掌門所來為何?"

  對方直挑重點,秦懷風也不轉彎抹角了,"兩位現在被魔教教主追殺。秦某是來保護你們的。"

  穆功玨這才第一次看向秦懷風,愕然道:"你很閒?"

  堂堂一個掌門特地跑來當個護衛,確實有點叫人費解,但被這樣不客氣地質問實在夠嗆的。

  秦懷風乾咳兩聲,幽幽對上那雙已恢復少年該有神色的澄澈雙眼,"能不能換個詞語?"

  穆功玨側了側頭,"你很假仁假義?"

  "……我很閒。"

  這時趁機開始解繃帶的延陵再次開口了,"多謝秦掌門的好意,但恐怕秦掌門醉翁之意不在酒。"

  進門看到那可笑的一幕時,秦懷風還在想這兩人給人的感覺和那晚的實在大大不同,但看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氣息依然沒變。

  看來自己不把真正來意說明的話,是怎麼也得不到對方接納了。

  "秦某是為魔教教主而來的。"

  "夏淺離?"繃帶太厚,解得不耐煩的延陵出指如風,把繃帶盡數切斷,"我去引他出來。"

  秦懷風愕然,"引他出來?"

  "夏淺離就在嵩山之中。"

  心頓時漏跳了一拍。

  秦懷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延公子何出此言?"

  延陵眼眸深沉地淡淡道:"今天前來送飯的是魔教混進來的奸細。沉默了一段時間,看來今晚會有行動。"

  而他已經厭煩躲躲藏藏了。

  延陵這話一說完,山羊鬍子就馬上驚道:"奸細?為什麼沒有跟我說?"

  他現在暫代掌門一職,但這個平時就高傲到不得了的大弟子還是不買他的帳。現在幾乎從沒露面的試劍門掌門來到了嵩山,他自然要顯示一下自己的氣勢,當下厲聲教訓起來,但還沒說到一半就被一聲疾呼打斷了。

  "師叔、延師兄,後院著火啦!"

  一個嵩山派弟子一邊高聲呼喊著,一邊朝他們跑來。

  山羊鬍子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丟下一句"先去救火,剛剛的事遲點再說",就和那名弟子匆匆離去了。

  留在屋內的人卻沒有緊跟其後。

  夏淺離派了奸細進來探明情況,現在又是莫名其妙的大火。只有山羊鬍子沒看出這是一招聲東擊西的伎倆。

  延陵取出自己的長劍後,低頭看向也持劍站起來的穆功玨,沉聲道:"你留下。"

  穆功玨皺眉,"不要。"

  "我不會受傷。"

  "我會擔心。"

  "就說我不會受傷了。"

  "但我還是會擔心啊。"

  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秦懷風有點不耐煩了,"乾脆帶上他吧。就怕夏淺離先來襲擊留在屋裡的人。"

  延陵斜睨著秦懷風一會兒,最後認同地點了點頭,"走吧。"

  月色暗淡,淒風陣陣,正是偷襲的好時機。有心引敵的三人施展輕功,往著火方向相反的院落掠去。回到自己身體的秦懷風第一個聽到了暗處傳來的腳步聲。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他來了。"

  眾人停下,斂容屏息靜等來敵。首先從暗處如箭般飛身而出的是一個嬌豔如花的紅衣女子。寒光凜冽的利劍直指穆功玨,卻被旁邊的延陵橫劍一掃。紅衣女子一個鳳點頭躲過,卻沒能躲過延陵左手揮來的一掌。

  紅衣女子馬上被震飛了好幾丈遠,但她的敵手並沒有仁慈到等她喘過氣來。長劍如虹,氣勢如雷,延陵持劍朝紅衣女子的面門襲去。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頎長的白衣身影輕盈飄落,擋在兩人之間。破風而來的劍被那人白衣一揮,就被輕鬆地擋回去了。

  延陵左腳輕點,滑回穆功玨身側,"夏淺離?"

  站在眼前的正是魔教教主夏淺離,而剛剛的紅衣姬長老。

  對曾經昏迷的秦懷風來說,明明只是和對方分離了數天,然而此刻他還是感到心中澎湃不已。

  暗淡月色之下,夏淺離一身白衣,迎風而立。墨黑如漆的長髮輕飄,更襯得那張俊美容顏白若霜雪,明豔如玉,但是那雙墨黑的眼眸比任何時候都冷,猶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秦懷風心痛地捏緊了雙手。

  夏淺離淡然掃過三人,眸光如刀似鋒。修長潔白的手緩緩抬起,提劍直指延陵和穆功玨。

  月色中,劍光如霜。

  "遺言?"

  延陵冷哼,"只怕你沒能活著聽到。"

  話音剛落,兩抹修長身影拔地而起。雙劍交錯,劍影如網,劍光似雪。

  延陵無疑是絕頂高手,但饒他窮盡了嵩山派的絕學,也比不上已陷入瘋魔狀態的夏淺離。凜冽的劍光揮向延陵的頸項,卻被輕輕彈開了。

  夏淺離森然看向突然□來的秦懷風。

  兩大高手對戰,一般人很難□去。不然在看到延陵身陷險境的時候,擔心得全身繃緊的穆功玨也不會只在一邊乾著急了。能揮劍隔開正在激鬥的兩人,必然是武功在兩人之上的高手。

  想不到竟然會跑出一個難纏的程咬金,夏淺離眼中冷厲眸光如劍鋒般射向秦懷風。

  秦懷風被看得背脊發涼,只好乾笑道:"夏教主,將近新年,還是不要打打殺殺吧。"

  "滾。"

  應聲如來的是銀蛇般靈活淩厲的利劍。秦懷風無奈一嘆,只好揮劍格擋。密雨般落下的劍影都被巧妙地擋開。眼看著延陵已經脫身去救被姬長老逼入絕境的穆功玨,夏淺離眼中的恨意幾乎能化為血了,手中長劍舞得更加瘋狂淩厲。

  不忍心傷害夏淺離的秦懷風處處讓步,但對方步步相逼。縱然秦懷風的武功確實在夏淺離之上,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由得感到吃力,好不容易才能勉強開口。

  "夏教主,穆功玨他們不過是為至親報仇雪恨,施良玉是罪有應得,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況且你若殺了兩人,就等於和整個白道槓上,那樣實……"

  話被斜裡襲來的淩厲一劍打斷。秦懷風腰身一彎,幾乎是貼著劍身躲過的。就在那一刻,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值得。"

  心湖頓時起了一陣漣漪。

  和白道槓上,讓魔教陷入危機之中,失去至今為止擁有的一切,就為了替他報仇雪恨,而這對夏淺離來說,竟然是"值得"二字。

  心潮澎湃的秦懷風一瞬間全忘了師弟的勸告,只想此時此刻就馬上說出真相,但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得到延陵的支持而脫身的穆功玨從後面提劍躍身而來。

  夏淺離整副心思都放在對付秦懷風身上,此時背後空門大開。眼看著穆功玨淩冽的劍尖就要刺上夏淺離了,秦懷風想也沒想就朝穆功玨揮劍擊去。穆功玨立馬被震飛了好幾丈,倒地的瞬間甚至吐出了豔紅的鮮血,但秦懷風也無暇他顧,只是緊張地看向夏淺離。

  "你沒事吧?"

  夏淺離愣了愣,目光一凝,馬上又提劍揮來。

  秦懷風可真算親眼看到什麼叫恩將仇報了,只好一邊支招,一邊苦笑道:"看來沒事。"

  不過另一邊就沒那麼幸運了。看到穆功玨被震飛的延陵一下子臉上血色盡失,施展輕功飛掠到受傷的穆功玨身邊。

  "秦懷風,你到底是站在哪裡的!"語氣中飽含的怒氣幾乎要化為利箭破空飛來。

  秦懷風毫不懷疑要不是要照顧穆功玨,延陵早就朝自己殺過來了。對情急之下傷人一事,他感到愧疚,但就算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恐怕也會不禁那樣做,因為眼前的是為了自己就算要拋棄一切,也覺得"值得"的人。

  延陵的疑惑同時也是夏淺離的疑惑。劍影交錯之間。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為何幫我?"

  秦懷風嘴角微揚,無比溫和地說道:"我欠你的。"

  墨黑雙眸中的疑惑更深了。

  這時四周嘈雜聲漸漸逼近。看來嵩山派弟子已經發現事情不妥,正朝這邊趕來。

  夏淺離皺眉。

  秦懷風連忙勸說道:"要不今晚就算了吧。"頓了頓,他語氣堅定地補充了一句,"我不會讓你殺他們兩人的。"

  清冷的雙眸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姬長老。"

  聽到夏淺離的叫喚,姬長老馬上趕到身邊。

  眼看兩人就要施展輕功離去,秦懷風十分誠懇地建議道:"你們要不要捉試劍門的掌門當人質?"

  夏淺離皺了皺眉,冷聲丟下一句"隨便你",就先行隱入了夜色之中。

  於是乎,由於試劍門掌門的鼎力相助,魔教教主的這次偷襲並沒成功,不過試劍門掌門被挾持為人質了,雖然這個人質是自己跟去的。

 
  

  ☆、說出真相

  在林間飛掠的三人最終在一條山谷小溪邊停了下來。此時身後別說追逐的人聲了,就連野獸雀鳥的叫聲都沒有。

  夏淺離走到溪邊,開始仔細地用清水洗起臉來。在此期間,夏淺離一次也沒有回頭看過秦懷風。倒是姬長老頻頻回頭看向這個敵友難辨的白道掌門。

  夏淺離喜好乾淨。這點在夏淺離身邊呆了大半年的秦懷風是最清楚不過的,但會在中途停下的原因並不只是為了洗臉那麼簡單。現在的秦懷風是白道的人。誰會把和自己立場相反的傢伙引到大本營去呢?

  想到自己被當成了外人,秦懷風不禁幽幽一嘆,也走到溪邊,打算洗洗臉,讓腦子清醒一下,但他還沒碰到溪水,手背就被一塊小石打中。

  秦懷風委屈地看向夏淺離,"夏教主,這條小溪沒有被魔教買下吧。"

  "髒。"今晚的夏淺離特別言簡意賅。

  之前他在施良玉的身體裡時,夏淺離也沒過分到不准他和自己共用溪水。看來這個心眼比針還小的教主是在記恨他剛剛的阻攔。

  "那麼有勞夏淺離掬水給秦某了。"秦懷風很誠懇抱拳道。

  夏淺離這才第一次看向他,不過是冷冷的一瞪,"用血給你洗怎樣?"

  秦懷風臉色一僵,乾笑道:"沒必要讓夏教主自殘身體啊。"

  回以他的一聲冷哼。

  此時烏雲散去。月光傾灑一地。明媚月色之中,夏淺離一身白衣勝雪,齒白唇紅,在夜色之中更顯得清冷俊美。

  秦懷風看得呆了,又被小石擊中,這回是正正朝他的面門飛來。幸好他躲得快,否則遭殃的就不是臉頰了。

  "秦懷風,你站在哪邊?"

  秦懷風摸了摸有點疼的臉頰,語氣十分委屈,"夏教主丟得那麼準,會不知道我站在哪邊嗎?"

  意思被故意曲解,夏淺離忍不住又丟去一塊石子。不過這回被秦懷風躲過了。

  在一旁看著的姬長老總覺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識,乾咳了一聲後,上前說道:"秦掌門,如果你是幫教主的話,就不要再阻攔教主。"

  現在的教主叫她看得心痛,只求能在解決掉那兩人後,教主能稍微解脫一點。

  秦懷風看向難得開口的姬長老,為難地皺起了眉頭,"殺了那兩個人,會使魔教和白道更加水火不容。"

  "無需你掛心。"夏淺離馬上冷聲回道。

  他沒有掛心,因為他心都被偷走了,"施良玉罪有應得。"

  這回襲來的不是小石子,而是鋒利的長劍。劍尖距離頸項只有一寸的距離,但秦懷風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睛也沒眨一下。

  "是否罪有應得不需你來判斷。"夏淺離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著。

  這是秦懷風第一次看到情緒如此激動的夏淺離,而這都是為了自己,為了那個夏淺離以為已經死去的自己。心湖頓時激起千丈巨浪。

  "如果我說被殺死的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施良玉呢?"

  劍尖一顫。

  夏淺離眉頭輕蹙,冷聲道:"你想說什麼?"

  秦懷風抿唇,"我就怕你不相信我要說的。"

  夏淺離微微眯起了雙眼,"施良玉是你派來的嗎?"

  突然轉變的話題叫秦懷風一愣,"夏教主此話何從說起?"

  "……你們的武功套路十分相似。"夏淺離的語氣更顯冷冽了。

  秦懷風不禁苦笑,"若是同一人的話,武功套路自然相似了。"

  劍尖向前,在秦懷風的頸項上劃出一抹淺淺的血紅,但秦懷風仍然紋絲不動。

  "別跟本教主開玩笑。"清冷的聲音下是暗湧的波濤。夏淺離的心一下子亂了。

  秦懷風感到嘴角苦澀更甚,"就說你不會相信的。"

  頓了頓後,他輕輕一嘆,溫柔地看進那雙幽黑深淵般的眼眸,"我說過,要跟你解釋的。"

  登的一聲。是長劍掉落到地面的脆響。

  姬長老慌忙走上前來,"教主!"

  夏淺離揮了揮手。原本驚愕的表情很快恢復平素的鎮定。

  他彎身撿起長劍,森然道:"他連那種事也跟你說嗎?"

  會知道這種只有兩人才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被其中一人告知了。夏淺離的想法很正常。畢竟誰會寧願去相信靈魂易體的事呢?

  秦懷風有點苦惱地撓了撓頭,"夏教主覺得會有奸細那麼不解風情,連那種事也說嗎?"

  "他挺混蛋的。"

  夏淺離的聲音很好聽。混蛋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似乎也高貴了不少,但秦懷風還是不由得感到鬱悶。

  如果他真死了,當別人問起他是怎樣的人時,夏淺離也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他挺混蛋的"五個字吧。不過即使自己是這麼一個人,夏淺離還是為他感到傷心難過。想到這裡,他感到心中一股暖流緩緩流過。

  "沒有什麼奸細,也沒有什麼告密,只有老天爺的作弄。夏教主就不相信怪力亂神的事嗎?"

  夏淺離眸色一沉,"憑什麼讓本教主相信?"

  秦懷風苦笑,"確實,最有力的籌碼沒有了。"頓了頓後,他柔聲緊張說道,"就只有一片真心可供證明了。"

  夏淺離握劍的手一緊。冷靜的外表下是澎湃的心潮。

  如果這種荒謬的事是真的話……

  看到夏淺離神色有異的姬長老馬上擔憂地出聲:"教主?"

  夏淺離深深吐了一口氣,"你先回去。"

  姬長老愕然,斜眼看向秦懷風,"但是……"

  "他不會傷害我的。"說完,夏淺離抬眸淡淡看向秦懷風,"你會嗎?"

  秦懷風微微一笑,"就算要死,我也不會傷你分毫。"

  "……但你早已經傷害了。"不過不是身體,而是心。

  秦懷風舉手輕撫胸口。那裡心痛如刀割。

  姬長老滿腹疑惑地看向像在打啞謎的兩人,還是不放心地說道:"教主……"

  "回去。"清冷的聲音中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姬長老咬了咬下唇,只好低頭應了一句"屬下遵命",就施展輕功,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此時只剩下兩人獨處了。心中激動難耐的秦懷風正想走上前去,卻被那道熟悉的清冷聲音叫住。

  "你想編什麼故事給本教主聽?"

  秦懷風無奈苦笑,"不是故事,是真事。"

  夏淺離面無表情道:"但這是本教主聽過的最荒謬的真事。"

  "你還是不相信嗎?"

  夏淺離神情複雜地睨著他:"我想相信。"

  "想相信?"

  "……我希望他還活著。"

  這一句話使秦懷風心中頓時激起了千丈波瀾。

  他欺身上前,抓住夏淺離的手腕,順勢把對方拉進懷裡,頸項上立馬又多了一道血口子,但秦懷風並沒放手,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沒馴服的小貓果然容易抓人。"

  威脅無效,又掙扎不開,夏淺離臉上寒霜更甚了,"你想死嗎?"

  秦懷風搖頭,"不想死第二次了。"

  夏淺離心裡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本教主並沒相信你編的故事。"

  話雖如此,眼中卻已經閃過動搖之色了。

  夏淺離說想相信,說希望他還活著。這話背後到底有多深的情,多重的傷。

  思及至此,他不禁把懷中的人抱得更緊。架在頸項上的劍眼看著也隨之深入。夏淺離嘖了一聲,冷著臉放下了長劍。

  秦懷風不禁心中竊喜,繼續乘勝追擊道:"你問過為什麼我的武功和試劍門的相似,為什麼知道試劍門的密道機關,為什麼被試劍門的人捉去後能夠安然無恙地回來,還有其他很多的事情,要是你能相信那個荒謬的前提,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夏淺離緊抿雙唇,並沒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思念的心上人就在懷中,秦懷風忍不住伸手撫摸那墨黑如漆的長髮。觸感柔軟,仿若上等的絲綢一樣,叫他愛不惜手。

  從沒被人撫摸過頭髮的夏淺離感到越發羞惱,冷冷拍開了那隻不安分的手,"你在做什麼?"

  秦懷風甩了甩髮紅的左手,很誠懇地答道:"在等教主發完呆之前,找點娛樂。"

  不經意間,他又用回"教主"這個稱呼了。

  夏淺離神情複雜地垂下眼瞼,"我不是你的教主。"

  "那麼,淺離?"秦懷風很聽話地改變了稱呼。

  接著又是一記惡狠狠的冷瞪,"你有資格叫嗎?"

  秦懷風幽怨地一瞥,"我以為我們兩情相悅了。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話嗎?"

  夏淺離嘴唇微啟微合,半響才緩聲道:"若相信你……"

  秦懷風滿懷期待地等待下文。

  然而夏淺離的語氣卻驟然轉冷,"我只會更生氣。"

  秦懷風心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不是高興?"

  夏淺離臉上神情更為冰冷了,一如月下寒光,"放開我。"

  秦懷風卻加大了雙臂的力度,"我甚至想抱一輩子。"

  夏淺離眸色漸深,"本教主問你,為什麼一直不說?"

  秦懷風苦笑,"一開始我身在敵營,怎麼可能說呢?"

  "那後來呢?後來你都知道本教主的心意了,難道還會害怕本教主因你白道掌門的身份而加害於你?"夏淺離說得咬牙切齒。

  秦懷風感到唇邊苦澀更甚了,"我怕失去你。"

  夏淺離冷哼,"還是說你對本教主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秦懷風心中一慌,連忙說道:"我可以對天發誓。"

  夏淺離卻說得更加激動了,"若是真心,又怎會任由本教主因女子的事而難過,為你的死而神傷?"

  心頭一緊。秦懷風心痛地握緊夏淺離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說遲了。"

  本想把一切處理妥當才對夏淺離坦白,卻不料夏淺離雖然表面上冷漠如霜,心底卻如此在意。此刻秦懷風的心情不能單單用"悔恨"兩字形容。

  夏淺離卻冷冷抽回了手,"本教主如此傷心,你卻仍然活蹦亂跳。本教主還真像個傻子。"

  不好的預感閃電般掠過心底。

  秦懷風不安地看向夏淺離,"教主?"

  墨黑眼眸中的激動轉為冰冷,仿若掉進不見底的寒潭一樣,"也罷。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互不相干。"

  秦懷風愕然,直感到喉嚨發緊,"為什麼?"

  "因為……"夏淺離語氣中的苦澀越發凝重了,"你讓我變得太不像自己了。"

  夏淺離用的是"我",而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本教主"。在說話的,是以真心待他的夏淺離。

  秦懷風溫柔地看向夏淺離,"我也因為教主變得不像自己了。"

  果然情會讓一個人改變,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不願自拔。

  夏淺離捏緊了雙手,"我不想再被你耍得團團轉。"

  "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是教主。"

  夏淺離冷哼,"放開我。"

  此時的話中透出不容抗拒的堅決。秦懷風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懷中的人。

  得到解脫的夏淺離轉過身去,負手而立。明媚月光下,一襲白衣勝雪,黑髮如墨,看得叫人心醉。

  "本教主將會到開封去。"

  秦懷風側了側頭,疑惑地問道:"教主要去哪裡,我自然跟到哪裡。何須說出來呢?"

  "因為本教主不許你跟在身邊。"

  秦懷風一愣,苦笑道:"能問一下理由嗎?"

  夏淺離垂眸,半響才道:"因為本教主需要靜一靜。"

  單單一句話,卻讓秦懷風感到心如刀割。他欠這個人太多太多對不起。

  "那我能獨自趕到開封嗎?"

  "……可以。"

  秦懷風大喜,雙眼頓時一亮。

  "但必須三天之後再出發。"

  眼中亮光頓時黯淡下來了。秦懷風隱隱嗅到不好的氣息。

  "若你無法趕在本教主到達之時來到,以後就別再來見本教主了。"

  果然。

  這樣簡直就是刻薄小姑在刁難新進門的媳婦啊。

  秦懷風委屈地低頭對手指,"教主會走得很慢嗎?"

  "儘可能日夜兼程。"

  "……其實教主無需如此勞累。"

  "你乾脆無需跟來了。"

  秦懷風頓時語塞,好一會兒後無奈地苦笑道:"這是懲罰?"

  夏淺離不語。清冷月光下,只見白衣一飄,那個他心心掛念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秦懷風依戀地看著夏淺離消失的方向,半天后才默然收回了視線,轉身朝來時的方向掠身而去。



  

  ☆、跪算盤

  師弟說得沒錯。在夏淺離情緒激動的現在說出真相,果然招來了反效果,秦懷風可以預見之後自己的路會有多難走了,但他無法控制自己。在他看到夏淺離黯然神傷的身影那一刻,心中的天平已經失衡了。

  他遲了說,不想說得更遲了。

  夏淺離要他三天後才出發,沒人監視,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守住了諾言。

  在這三天裡,秦懷風快馬趕到武當,希望能夠打消這幫"名門正派"討伐魔教的念頭,但那些人果然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做,在聽到秦懷風信誓旦旦地表明夏淺離不會再找嵩山麻煩後,卻仍然堅持他們的除魔行動。

  "魔教作惡多端,我們白道一定要為武林除害。"

  看著正氣凜然地說著這些話的某某掌門,秦懷風想起了在幽谷之中,夏淺離跟他說過白道堅持討伐魔教的真正意圖。不過是為了分得魔教的一杯羹,卻硬給對方安上罪名,而自己則高舉著除害除魔的正義旗幟。

  秦懷風聽得噁心,但為了夏淺離,他還是強忍著和這些人周旋。在師父師弟的協助之下,多番努力,總算讓這些人的計畫延後了,然後第四天淩晨一到,秦懷風就馬不停蹄地朝開封趕去。

  夏淺離說過會儘量日夜兼程,所以為了補上三天差距,他只好晝夜不休地策馬狂奔,等到來到開封后,他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下馬的。魔教教主既然要到開封,自然是要住到自家分舵裡。幾番打聽,秦懷風終於艱難地找到了魔教在開封的分舵--全開封最大的酒樓。

  "請問夏教主到了嗎?"生怕錯過時間的秦懷風也沒閒情兜圈,來到櫃檯後就開門見山地問掌櫃。

  掌門眯起眼睛,半響才低聲道:"到了。"

  秦懷風一驚,慌忙問道:"什麼時候到的?"

  "今早。"

  提起的心總算稍稍放下。

  和夏淺離同一天到達,幸好,幸好。

  秦懷風又問道:"請問夏教主在哪裡呢?"

  掌櫃低頭繼續翻帳本,"教主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秦懷風幽怨地瞥了一眼冷淡的掌櫃,"我和夏教主有約。"

  "教主有交代。"

  秦懷風雙眼驀地一亮。

  "若有一個看起來特別惹人厭的青年到來,就告訴他去一處地方。"

  秦懷風喜悅的臉色一僵,乾咳道:"我只符合'青年'這個條件,能不能還是告訴我呢?"

  掌櫃語氣生硬地回道:"教主只願見那人。"

  秦懷風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名叫"骨氣"的東西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就是那個看起來特別惹人厭的青年,還望掌櫃告訴我該到哪裡找夏教主。"

  "你是秦懷風嗎?"

  "咦?"秦懷風一愣。

  "這是第二個條件。"掌櫃一板一眼地如此說道。

  秦懷風囧了,"那幹嘛一開始不全說了呢?"

  掌櫃面無表情地搖頭,"這是教主的交代。"

  夏淺離果然是天生當惡毒小姑的料。

  秦懷風無奈一嘆,"我是。那麼能告訴我到哪裡找夏教主了嗎?"

  應該不會還有什麼刁難人的把戲了吧。

  不過秦懷風的擔憂多餘了,這次掌櫃很乾脆地說出了地址。

  "觀月客棧的天字三號房。"

  當秦懷風走進那間位於客棧三樓最靠邊位置的房間時,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一下子集中到他的身上。

  姬長老、左護法、中堂主,還有坐在中間的夏淺離。

  "虧你趕到了。"夏淺離一邊冷聲說道,一邊低頭喝茶,遮掩自己眼中激動的神色。

  秦懷風微微一笑,"不然將會後悔一生。我是不拼不行啊。"

  夏淺離冷哼。

  無視另外三人訝異的眼神,秦懷風悠悠然地轉頭看了一眼房間,"教主,好像沒有椅子了。"

  夏淺離眉目不動地淡淡道:"左護法,你的算盤呢?"

  秦懷風臉上悠哉的表情僵硬了。

  左護法滿腹疑惑地拿出一個墨黑的算盤來。

  秦懷風嚥了一下口水,"教主,算盤坐起來不舒服。"

  夏淺離臉上笑容難得的燦爛,"正好,就是給你跪的。"

  那更不舒服了!

  秦懷風在心中吶喊。這時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疑惑了。

  茫然地拿著算盤的左護法乾咳了兩聲,"教主,請問這人是誰?"

  非魔教中人,卻也叫夏淺離教主,更奇怪的是,教主對這個人的態度也太微妙了吧。跪算盤,這是……夫妻之間的懲罰把戲吧。

  左護法心中閃過糟糕的念頭,但施良玉剛死,他不敢多想。

  夏淺離低頭細啜了一口清茶,淡然道:"秦懷風。"

  夏淺離說得輕鬆,問話的人卻聽得心中一驚。除了早已知情的姬長老,其他兩人都馬上站起來,手搭在劍柄上。

  "試劍門掌門?"左護法死死盯著秦懷風。

  秦懷風笑著點頭,"確實掛著這麼一個名銜。"

  看到這個白道掌門如此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左護法迷惑了,轉頭看向夏淺離,"教主,此人是敵是友?"

  夏淺離低頭喝茶,眼眸也沒抬一下,"大可以刺過去。"

  左護法和中堂主的劍嗖的一聲出鞘。

  秦懷風連忙叫道:"我不是敵人。"

  兩人驀地停住了,疑惑地看向夏淺離。後者並沒表態。

  中堂主這時突然啊了一聲,沉吟道:"所以上次才會放過試劍門的弟子嗎?"

  聽到中堂主這話,秦懷風心中頓時一暖,低頭抱拳,"謝教主。"

  夏淺離喝茶的動作一僵,不悅地皺眉,"不是為了你。"

  但不是為了他的話,又為了什麼呢?

  秦懷風難掩嘴邊笑意,溫柔地看向夏淺離,只見後者垂頭遮擋臉上羞惱的神色。

  每個動作都叫他憐惜不已。

  夏淺離說過"你讓我變得不像自己",但他覺得中毒更深的是他。現在的他都忘了在遇見夏淺離之前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了。

  看到兩人都突然不說話了,左護法疑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收劍入鞘,"能請問秦掌門緣何成了魔教的戰友嗎?"

  這話實在難答。總不能說我之前被雷電劈到施良玉的身體裡,然後心就被你們家教主偷走了吧。

  無法如實回答的秦懷風只好打哈哈了,"這事嘛,說來話長。"

  "秦掌門但說無妨。"

  秦懷風看向充滿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其中包括夏淺離那雙清冷明眸。擺明瞭想看他出醜。

  秦懷風無奈一嘆。

  既然觀眾如此期待,他也不能讓大家失望。

  清了清嗓子,秦懷風開始編故事了,"這得從我和教主的相遇說起。"

  在座四人均豎起了耳朵。

  "那是在一個月色明媚的夜晚。我和教主在枝葉搖曳的柳樹下相遇了。"

  夏淺離嘴角微抽。其他三人也被這個"詩情畫意"的開頭弄得一愣一愣的。

  "然後呢?"姬長老首先開口了。

  像在聽書一樣的語氣惹來了夏淺離的冷冷一瞪。姬長老默然地低頭摸桌子。

  被瞪的還有秦懷風,但後者仍然不怕死地往下說,"然後我就問教主,你是魔教教主夏淺離嗎?他答是的。"

  夏淺離強忍住丟瓷杯的衝動。另外三人難掩好奇地繼續認真聽故事。

  "他又問我,你是試劍門掌門秦懷風嗎?我答是的。"

  三人漸感不妥。

  "我說久仰久仰。"

  "……"

  "他也說久仰久仰。"

  "……"

  "我說今晚的月色不錯。"

  "……"

  "他也說今晚的月色不錯。"

  "……"

  "我說有美人相伴看月更不錯。"

  "……"

  "他說能……"

  後面的話被一聲脆響打斷。是瓷杯碎裂的聲音。

  秦懷風看向腳下的碎片,乾笑道:"教主,一般都只是丟雞蛋和番茄的。"

  夏淺離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秦懷風垂下眼眸乾咳兩聲,"當然,教主是教主,想丟什麼都行。"

  於是故事沒有後續了。

  滿心期待,卻只聽到這麼一個無趣的故事,左護法看向夏淺離,"教主,此人真站在我們這邊?"

  夏淺離一邊拿過其他瓷杯,一邊懶洋洋道:"秦掌門是在提醒我們,日後要和他相處,必須有很強的忍耐力才行。"

  中堂主摸了摸腰間劍柄,"若忍不住呢?"

  秦懷風搶在夏淺離之前連忙道:"凡事都不可太衝動。"

  夏淺離竟然認同地點了點頭。

  秦懷風感動得幾乎流下兩行熱淚,"教主……"

  "你可在三思之後出手。"

  "……"果然夏淺離沒可能對他那麼好。

  又喝了一口茶後,夏淺離放下瓷杯,斂容正色道:"白道那幫鼠輩為何還沒動靜?"

  終於進入正題了。

  其餘四人均收起了臉上輕鬆的神色。

  現在魔教正處於浪尖之上。教內重要人物聚集一堂,自然是在商量如何對付白道,而秦懷風這個試劍門掌門就是最好的情報來源。

  "他們暫時延遲了行動。"這個延遲花了他三天的唇舌。

  夏淺離卻只是冷冷挑眉,"不過是延遲了。"

  秦懷風委屈地對手指,"我努力了好久。"

  修長潔白的食指一敲桌上瓷杯,又是一聲破碎的脆響。夏淺離眼中靜靜燃燒著冷峻的怒火,不過幸好不是針對他的。

  "一群煩人的鼠輩。要來就來,本教主奉陪到底。"

  夏淺離說得傲然,但其他人不若夏淺離那樣清冷孤傲。

  左護法擔憂地開口了,"但是教主,這次白道擰成一條繩子,實在有點難對付。"

  夏淺離冷笑,"難得他們會團結起來。"

  還不是因為你!

  這是在場其餘四人的心聲。

  秦懷風曾很傻很天真地以為嵩山的兩人佔了很大的份量,但在武當的三天裡,他發現那兩人真的只是導火線。

  乾咳了兩聲,秦懷風提醒道:"教主,聽說你把武當十數名弟子打傷了。"

  "他們不自量力,要擋本教主的去路。"夏淺離說的時候,眉毛也沒抬一下。

  這個還可以。

  "那麼廢了青城派數十名弟子武功一事呢?"

  "他們說本教主壞話。"

  理由開始不靠譜了。

  秦懷風繼續,"派人到華山下毒,讓華山上下數百名弟子中毒又因何事?"

  夏淺離側了側頭,看向左護法。

  左護法馬上回道:"當時教主說華山派的服飾難看。"

  ……

  秦懷風突然明白為什麼梁青陽會說夏淺離就像個修羅了。想到這個人因自己的死而四處發洩遷怒,秦懷風就感到心痛。

  夏淺離看向沉默下來的秦懷風,冷聲道:"你覺得本教主做錯了?"

  秦懷風馬上搖頭,"錯的是我。"

  是他虧欠了夏淺離。

  夏淺離垂眸,"別把自己想得太重了。"頓了頓,夏淺離又補充了一句,"本教主早就想教訓那幫鼠輩了。"

  這是明顯的口是心非。

  嘴角忍不住上揚,但眉頭又馬上因擔憂而皺起來了,"教主,與其硬碰,不如在大火燒起來之前,就把火苗撲滅。"

  "如何撲滅?"夏淺離抬眸看向秦懷風,眼中寫滿了譏諷。

  努力了三天仍只得到延遲行動的結果,秦懷風也知道這事難辦,"不如魔教先拿出解藥?"

  受到魔教奇毒之苦的白道為數不少。這也是白道誓要討伐魔教的原因,特別是讓人武功盡失的毒藥叫人恨得牙癢癢,也怕得皮挫挫。現在白道連喝一口水都要用銀針探過。

  夏淺離卻仍然只是冷哼,眼中譏諷之情更甚,"他們要的不只是這些。"

  還有魔教各地的商行。

  深知其意的秦懷風苦笑,"至少代表了魔教的誠意。我也好說服他們打消對付魔教的念頭。"

  夏淺離挑眉,"你覺得他們會聽?"

  秦懷風想也沒想就搖了搖頭,"不會。"

  "……盡說廢話。"

  "但只要擺平不會聽的人就好了。"秦懷風好脾氣地臉色不變,"這次起因是嵩山,主持的是武當,但真正推波助瀾的卻另有其人。"

  夏淺離這才正眼看向秦懷風,眼神淩厲,"誰?"

  秦懷風並沒回答,而是意味深沉地看著夏淺離,反問道:"教主又因何前來開封?"

 
  ☆、表白

  現在白道聚結起來,計謀討伐魔教。在此等危急關頭,夏淺離和教內重要人物卻不是鎮守魔教本址,而是跑到相隔甚遠的開封來。想必不是為了白道的事,而是……

  夏淺離眉目不動,冷冷道:"打狗。"

  這兩個字實在簡潔。

  秦懷風無奈地看向其他三人。

  "教主,要告訴他嗎?"姬長老謹慎地徵求夏淺離的意見。

  夏淺離沒點頭,但也沒搖頭。

  算是得到默許的姬長老轉過頭來,"之前帶頭叛亂的巫長老等人正聚集於開封,打算在白道對付本教的當下趁火打劫,再次挑起事端。在我們來到之前,分舵子弟已經有不少人遭到了襲擊。"

  "原來如此。"秦懷風聽完恍然大悟地一拍掌。

  夏淺離挑眉,抬眸看向他。

  秦懷風這才笑眯眯地把回答夏淺離剛剛的問題,"真正在背後煽風點火的正是開封的齊嶽山莊。"

  在武當的時候,每當他為魔教說話,齊岳山莊的莊主就跳出來噴口水,然後被齊嶽山莊拉攏過去的門派也加入噴口水的行列。

  大家說得情緒激動了,自然聽不進他的話。這時候師弟都會很沒義氣地用扇擋面,拉著師父就走,一人難敵眾口,最後他也只好悻悻而歸。

  齊嶽山莊極力主張討伐魔教,而魔教叛徒就在齊嶽山莊所在的開封這裡。話說至此,秦懷風的言下之意已經呼之慾出了。

  "他們勾結在一起?"姬長老愕然於這個結論。

  秦懷風點頭,"這樣就能分得更大一杯羹了。"

  白道要是真把魔教剿滅了,其後自然只能是大家一窩蜂去分這塊大餅。身為一個小派的齊嶽山莊又怎麼搶得過大派?不過要是它協助魔教叛徒奪得教主一位元,情況就大大不同了。和白道小派勾結,這種事那些魔教叛徒可謂駕輕就熟了。

  從齊岳山莊莊主又是奔波遊說,又是嫁禍陷害看來,對方答應給他的好處肯定不少。

  "骯髒至極。"夏淺離冷冷一笑。

  秦懷風心有慼慼然地嘆氣,"白道比魔教還要不堪。"

  "都是打狗。多剷平一個山莊又何妨?"夏淺離的聲音冷得幾乎能射出冰渣子來了。

  聽出夏淺離的言下意圖,秦懷風連忙勸道:"教主,明裡來做不可,魔教來做更不可。"

  他不想白道多一個仇恨魔教的理由。

  夏淺離眯起了雙眼,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測的眸色,"難不成秦掌門來做?"

  秦懷風馬上笑著抱拳,"正有此意。"

  姬長老等人臉上均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試劍門掌門要去對付白道門派。雖然勉強接受了這人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了,但聽到對方竟然願意鼎力相助到如斯地步,他們還是不由得感到吃驚,同時偷偷瞄向了夏淺離。

  這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恩?抑或……情?

  感到驚訝的不單單是他們。

  夏淺離垂眸遮掩眼中激動的神色,"若事情敗露,恐怕會讓秦掌門陷於千夫所指的窘況。"

  正邪不兩立。他們本來就應當處於相處對峙的立場。

  秦懷風仍然在笑,凝視著夏淺離的眼神更是無比溫柔,"有些東西比自己還要重要。"

  重要得不惜捨棄一切。

  因為不想暴露行蹤,所以夏淺離一行人並沒有住到分舵,而是住在這家不起眼的客棧裡。夏淺離住在這裡,秦懷風自然也厚皮臉地賴在這裡。用完晚膳後,秦懷風在過道中遇到了姬長老。後者手上端著飯菜。

  夏淺離並沒有和他們一起吃飯,而是叫姬長老稍後送飯給他們。

  "教主這一個月來都沒什麼食慾,總是較晚才用膳。"

  對秦懷風的疑惑,姬長老是這麼回答的。聽到這句話的秦懷風想起了那個毫不在乎地啃乾糧的夏淺離。這樣一個人竟然沒有食慾。

  之前是神傷,現在是心煩。明明那是自己最想珍惜的人,他卻一次又一次讓那人受傷,所以在和大家吃飯的時候,他也心情抑鬱得難以下嚥。現在的偶遇,其實是他有意為之的結果。

  "送飯給教主嗎?"秦懷風笑眯眯地問道。

  姬長老猶豫著點頭,隱隱覺得秦懷風的笑容很可疑。

  "要不我來幫你送如何?"

  雖是問話,語氣卻不容商量。秦懷風說完就馬上拿過了姬長老手中的託盤。

  姬長老驚愕,伸手想拿回託盤,"無需麻煩秦掌門了。"

  秦懷風靈巧地躲過了姬長老伸過來的手,"不麻煩,不麻煩。"

  反而樂意至極。

  "但教主正在洗澡。"姬長老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秦懷風哦了一聲。

  姬長老又伸出手了,"還是讓我等會兒送去吧。"

  "不用,我現在就拿去。"

  話音剛落,秦懷風已經施展輕功,朝樓上掠去了。

  留在原地的姬長老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後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剛剛……不是說教主正在洗澡了嗎?

  輕微的水聲從門後傳來。單單聽到聲音,就叫秦懷風感到一陣燥熱了。

  別後重逢,心中濃厚得化不開的情意更是缺堤而出。白天因為憂心白道討伐魔教的事而稍稍分散了注意力,但現在為了不打草驚蛇,把魔教叛徒和齊岳山莊的人一網打盡,他們只能靜下心來等待時機。

  暫時不用憂心其他事情,原本就波瀾萬丈的心自然更加激動難平了。

  站在門外,秦懷風深呼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教主,我送飯進來了。"

  輕微的水聲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的聲音,"本教主在洗澡。"

  秦懷風應了一聲,但下一個動作是開門而進,然後反手關門。

  他可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夏淺離的裸體。

  抬頭看去,就看到正浸於木桶之中的夏淺離用幾乎可以殺人的眼神瞪著自己,"你怎麼進來了?"

  秦懷風極其誠懇地回答:"走進來的。"

  "……本教主在洗澡。"夏淺離冷冷地重申了一次。

  秦懷風看著那□在外的白皙肩膀,不禁嚥了一下口水,連忙低頭開始擺放飯菜,"教主無需顧慮,儘管慢慢洗。我等就是了。"

  "放下就出去。"這五個字是從齒間擠出來的。

  秦懷風的腳卻仍然牢牢黏在原地,"我想服侍教主吃飯。"

  一聲冷哼傳來,"是我吃,還是你吃?"

  前一個吃的只是飯,後一個吃的卻是……

  秦懷風頓時感到下腹發熱,心跳如擂鼓,"若教主肯賞賜的話。"

  "……真不害臊。"夏淺離的語氣中有著他從沒聽過的紊亂。

  突然好想看看夏淺離此刻的表情,但還沒抬頭,就聽到一道冷冷的聲音。

  "轉過身去。"

  秦懷風聽話地轉了一圈。水珠馬上如銀彈般飛來。他側身躲過。

  "秦、懷、風,你、再、敢、跟、本、教、主、裝、傻、看、看?"一字一頓,字字如箭。

  這回秦懷風老老實實地轉過身去了。

  可以聽到身後夏淺離走出木桶,換上衣服的聲音。

  之前在幽谷之中時,他看過無數次夏淺離的裸體。當時覺得大家都是男子,確實也沒什麼好忌諱的,但現在不同了。他已傾心於此人,自然難免會產生□。現在單單回想起那白皙如玉的酮體,他都感到全身燥熱難耐。

  片刻之後,夏淺離換好了衣服。雖然誘人的白皙肌膚已被白衣遮去,但烏髮未乾,水珠瀲灩,此時的夏淺離渾身散發著魅惑的氣息。

  秦懷風不禁看得呆了。夏淺離不悅地抿了抿唇,雖想怒斥,但又莫名地感到羞澀尷尬,只好垂下眼眸。

  眼不見為乾淨。

  夏淺離在吃,秦懷風在看,於是這頓遲來的晚膳,夏淺離吃得很不自在,碗中飯還沒吃完一半,就已經放下筷子了。

  秦懷風連忙擔憂道:"教主,怎麼不多吃一點?"

  夏淺離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害他難以下嚥的罪魁禍首,"秦懷風,你進來到底想幹什麼?"

  秦懷風笑得十分憨厚,"自然是來送飯的。"

  夏淺離不語,只是一瞬不瞬的睨著他。眼中是複雜難明的神色。

  秦懷風被看得喉嚨發緊,"教主?"

  夏淺離這才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本教主只說過,沒能趕上的話,就一輩子別想再見到本教主,可沒說過趕上了能有什麼好處。"

  在心上人洗澡的時候進來,任誰都會想歪。秦懷風不敢說自己確實沒有心存邪念,但是若夏淺離仍有心結,不願他靠近的話,他就絕對不會亂來。

  他不捨得傷害這個人。

  "能見到教主已是大大的恩賜。"

  "只怕你想要的是更多。"夏淺離的聲音是一貫的清冷鎮靜,但耳朵卻微微泛紅了。

  秦懷風也感到心潮澎湃,"但我會等,決不會肆意亂來。"

  "若本教主遲遲不肯呢?"

  "那我就繼續等。"秦懷風的語氣堅定,看向夏淺離的雙眼是萬般柔情,"哪怕等一輩子。"

  夏淺離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移開了視線,"你認為這些天裡,本教主都想了些什麼?"

  秦懷風愣住了。

  靈魂易體、死而復生,還有各種欺騙和隱瞞……

  他真猜不透夏淺離心中都經歷了怎樣複雜的變化。

  秦懷風只好苦笑,"教主英明神武,所思所想又是我等凡人能猜到的呢?"

  對秦懷風朗朗上口的奉承,夏淺離卻沒如往常一樣賞他一記白眼,而是定定地盯著他,"秦懷風。"

  那是在叫他,但又不像在叫他。

  秦懷風疑惑地應了一聲是。

  "本教主一直很敬佩你。"

  秦懷風只差沒跌倒在地,"為、為什麼?"

  冷嘲熱諷、挖苦刁難,這是對待自己敬佩之人的態度?又或者說這裡的敬佩帶著諷刺的意思?

  不過夏淺離似乎是很認真地說出這句話來的。

  "武功絕頂,又身為大派掌門,雖年少得志,但又灑脫逍遙,從不插手白道那些骯髒事。本教主一直覺得你……很光明磊落。"

  秦懷風心想這是他生平聽過最叫他受寵若驚的稱讚。

  他不禁耳根泛紅地撓了撓頭,"其實啊,很多都是表像啦。"

  夏淺離點頭,"確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一下子被捧到天上去,一下子又被踩到地底來。

  秦懷風幽怨地看向夏淺離,"明明是教主擅自誤會的。"

  夏淺離眯起了雙眼。

  秦懷風連忙改口,"是我的錯,讓教主誤會了。"

  "……真想不到你不過是個嘴貧惹人厭的傢伙。"夏淺離繼續不客氣地往下說。

  秦懷風只好連連應諾。

  "不識好歹。"

  "是的。"

  "卑鄙無恥。"

  "是的。"

  "忘恩負義。"

  "是的。"

  "……但本教主為什麼還是喜歡上你了呢?"



  ☆、洞房花燭夜

  秦懷風正想應是,卻驀地一愣,抬眼看向夏淺離,就見對方雙眼一瞬不瞬地看向自己。

  面白如霜,烏髮綿軟。

  他當下心神蕩漾,柔聲道:"能得到教主青睞,是秦某三世修來的福分。"

  夏淺離默然收回了目光,"只怕你是有口無心。"

  放於桌上的手握緊了。

  秦懷風愕然,"教主?"

  "為何提出要本教交出解藥?"清冷的聲音中隱隱透著怒意。

  意識到對方在懷疑他,秦懷風苦笑,"我已經說過,如此一來,也就更容易說服其他白道門派了。"

  夏淺離眼中眸光卻更冷了,"別無他圖?"

  秦懷風不躲不避地迎上那雙冷冽的眼眸,"別無他圖。"

  夏淺離一拍桌,"你當初不就是為了解藥才回來本教嗎!"

  語氣從冰冷轉為激動。夏淺離眼中寫滿了被背叛的恨,還有傷。

  還是被發現了。他在魔教多番打聽,身為魔教主子的夏淺離又豈會毫不知情?

  秦懷風眸色轉深,嘆氣道:"我是為了找理由回到教主身邊。"

  當時雖已知道心已淪陷,但他還是猶豫了。他從沒喜歡上別人,更別說喜歡上男子,所以他當時只能找藉口掩蓋想見這個人的慾望。要克服心中阻礙,他花了一段時間,而且花得太浪費,也太不應該了。

  以至於讓心愛的人心中留下了懷疑的根。

  只見夏淺離把手握得更緊了。十指修長,白皙如玉。

  "教主……"秦懷風柔聲輕喚,語氣近乎懇求,"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嗎?"

  夏淺離冷冷別開了臉,"本教主是不想委屈了秦掌門。若真想拿解藥,儘管拿去無妨。沒必要委屈自己,假意討好一個男子。"

  這幾句話刺痛了秦懷風,但他明白也刺痛了說話的人。

  秦懷風情不自禁地抓住夏淺離的手。對方一怔,但並沒反抗。緊握的修長五指被慢慢展開。白皙的掌心留有指甲深陷進去的殷紅痕跡。

  心頓時揪緊了。

  "教主為何總不能相信我?"秦懷風柔聲問著,低頭輕吻掌心。

  夏淺離全身一顫,垂下了眼瞼,"因為本教主賠不起。"

  金銀財帛是身外之物,但這回賭的是情,賠的是心。一次的失去就叫他明白到這個人對自己何等重要。他只怕陷得越深,傷得越重。

  秦懷風也知道夏淺離心中有結。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個結一時三刻解不了,所以他會等,會用時間去證明。

  "淺離。"秦懷風柔聲直呼其名。

  夏淺離抬眸,"那不是我的名字。"

  秦懷風想起了星夜下的一席話。"夏淺離"只是這個人二十餘年來扮演的一個角色。這個人看似孤傲清冷,然而其實內心從來沒有歸屬感。

  他心痛地握緊了夏淺離的手,"以後就做我的'夏淺離',好嗎?"

  夏淺離不語,只是眼中流轉著複雜的眸色。

  秦懷風的語氣更溫柔了,"從今以後,我絕不騙你,決不負你。"

  "果然?"

  "願以性命擔保。"

  夏淺離定定地看著秦懷風,後者淡笑著回看著他。良久之後,他輕輕一嘆。

  就算會受傷,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陷進去。

  雖然如此決定了,但又心有不甘。

  夏淺離故意冷聲道:"但你已經負了。"

  秦懷風有種在和石頭說話的感覺,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說從今以後啊。"

  "之前的怎麼辦?"

  果然斤斤計較。

  秦懷風的表情幾近壯士斷臂,"跪算盤也好,杖責苦役也好,教主儘管罰吧。"

  夏淺離微微側頭。幾縷黑如墨汁的髮絲柔順地垂落胸前,"你成過親。"

  秦懷風乾笑,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閃過,"那還是教主逼的。"

  "你在責怪本教主?"夏淺離說得輕柔,但清冷聲音中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冷意。

  秦懷風只好繼續乾笑,"不敢。"

  是不敢,但不是沒有。

  夏淺離冷哼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往下說:"那本教主也成一次親如何?"

  乾笑轉為了苦笑,"教主是在暗示我去搶親?"

  "你怎知新娘是否合你心意?"夏淺離故意曲解。

  秦懷風溫柔笑著把夏淺離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但新郎肯定合我的心意。"

  柔和甜膩的氣氛流轉在兩人之間。

  夏淺離微微彎起了嘴角,"本教主記得你還沒過洞房花燭夜。"

  秦懷風頓時感到喉嚨發緊,"教主是說……"

  "要本教主陪你過嗎?"

  伴隨著最後一字響起的,是理智的弦斷掉的聲音。

  被鋪上,帷帳中。

  兩人親密地緊靠在一起。

  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長吻過後,兩人相互凝視著對方。眼眸深處流轉著化不開的濃情。溫熱的氣息輕輕吹在彼此臉上。眼角微紅,染上了□的痕跡。

  帷帳之內,是叫人臉紅心跳的桃色氛圍。

  在熱吻的途中,雙方的衣服都被拉扯開了。此時的夏淺離白衣半敞,眼神迷離,薄唇微啟,烏黑如漆的髮絲纏纏綿綿地散落胸前,襯得肌膚更加白皙誘人。

  秦懷風看得呆了,輕笑道:"總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不該得到的東西。"

  夏淺離挑眉,眼中寫滿不解。

  秦懷風情難自禁地把對方一把拉進懷中,"因為你太美了。"

  若是平時,說出這種話來的後果只會被丟石子、扔杯子,但現在這個乖僻的魔教教主卻難得地收起了滿身尖刺。

  懷中柔軟溫熱的觸感叫他越發感到下腹灼熱。秦懷風把手探進白衣之中。被直接輕撫肌膚的觸感叫夏淺離渾身一顫。

  心中頓時泛起了難以抑制的憐惜之情。他一邊在夏淺離耳邊柔聲安慰著,一邊慢慢褪下那身勝雪的白衣。白皙如玉的肌膚展露在他的面前,叫他更加感到興奮難抑了。

  手指朝褲子伸去。這時夏淺離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瀲灩雙眸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本教主從沒喜歡過男子。"

  秦懷風點頭,"我也是。"

  他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要融化了。

  夏淺離抿了抿嘴唇,繼續往下說:"也沒喜歡過任何人。"

  被抓住的手反握對方,"我也是。"

  "但我想我應該是喜歡女子的。"

  濃得化不開的甜蜜氣氛突然被沖散了些許。

  秦懷風一怔,然後一臉委屈地把夏淺離的手握得更緊了,"教主……"

  夏淺離輕輕嗯了一聲。

  秦懷風眼中幽怨更甚,"你不能始亂終棄啊。"

  "……不是始亂終棄。"夏淺離輕輕一嘆氣,"只是……不確定自己能否馬上接受。"

  夏淺離說著緩緩向秦懷風的腿間伸出手來。秦懷風倒抽了一口冷氣。修長潔白的手指在碰到他的褲腰帶時又縮了回去,但最終還是果斷地把腰帶解開了。

  半勃/起的性/器暴露出來。

  秦懷風自認臉皮夠厚,不過在這種時候還是不由得害羞了。

  "教、教主……"

  他慌張地叫著,對方卻像在觀賞奇石古玩一樣,用審視的目光凝視著他漸漸膨脹起來的分/身。秦懷風甚至有種被欺負了的感覺。

  "教主……"他又叫了一次。語氣十分無奈,十分委屈。

  夏淺離似乎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臉上表情複雜難明。

  "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教主!"這次叫喚的同時,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抱緊了對方,"你不能這時候才嫌棄我啊。"

  心中突然害怕不已。正因為喜歡上的是男子,所以一開始他才會猶豫顧忌,但他忘了對方也是。如果夏淺離說果然男人是不行的,那他真的連撞死的心都有了。

  被他抱著的夏淺離沒好氣地嘆了一口氣,"本教主說嫌棄你了嗎?"

  "但你明明這樣那樣。"秦懷風很委屈地控訴道。

  夏淺離白了他一眼,垂下眼瞼,半響才語氣艱澀地緩聲道:"我是怕你無法接受。"

  秦懷風眨了眨眼睛。

  好一會兒才猛然明白到夏淺離真正顧慮的是什麼。在他褪下□衣服的時候才突然阻止,說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其實是在設身處地地為他著想。

  這個人在不安著。

  憐惜之情更加氾濫了。

  秦懷風忍不住握起了夏淺離的手,"我深愛著教主的全部。"

  墨玉般的雙眼流轉著瀲灩的眸光。像被絲線引過去一樣,他輕輕覆上了那兩片柔軟的嘴唇。舌頭貪婪地舔吮著對方口中甜美的甘液。酸酸麻麻的感覺從心頭傳到指尖。

  熱吻過後,下腹更加灼熱難耐了。秦懷風再次把手伸到夏淺離的腰際。夏淺離略有抗拒地向後移了移身子,但這次沒有再叫住他。

  白皙的雙腿□在他的面前,中間的是和他同樣的男性標誌。之前在試劍峰的時候,他也見過,但現在心情卻大大不同。讓夏淺離感到不安顧慮的那裡,卻叫他覺得難以言喻的誘人。

  他從沒想到自己會因男子的那裡產生情/欲,現在卻單單看著都感到胯/間熱量漸漸凝聚起來了。心潮澎湃不已,連手指也微微顫抖起來。

  他伸手觸摸對方的胯/間。夏淺離垂眸,滿臉紅潮,一直到耳根,叫他忍不住輕吻了一下對方的嘴唇。

  被愛撫的分/身漸漸變得堅硬起來。急促的輕喘聲從夏淺離口中瀉出。帷幕之中的桃色氣氛越來越濃厚。白/濁粘稠的液體最後噴射在他的手中。夏淺離臉上紅潮更甚了,雙眼迷離,眼角泛紅,整個人散發出無法抗拒的誘人氣息。

  秦懷風再也忍不住地把對方壓倒,而事情就在這時候起了變化。

  剛把對方壓倒,他就被推開了。

  夏淺離眉頭輕蹙,"你想幹什麼?"

  秦懷風愕然地咦了一聲,然後呆呆答道:"繼續。"

  夏淺離仍然皺著眉頭,坐了起來,"本教主在下面?"

  聲音回覆一貫的清冷。

  秦懷風不安地乾笑,"教主該不會……"

  剛剛為止都是他在主導,所以他還以為這種事已經沒有懸念了,但魔教教主所思所想看來是不能用常理來推測的。

  果然,只見夏淺離一挑眉毛,冷聲道:"本教主亦是男子。"

  秦懷風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但、但是教主……"

  "怎麼了?"

  看著靠過來的夏淺離,秦懷風頓時感到難以名狀的壓迫感,乾笑著向後仰去,"要教主抱秦某的話,實在太委屈教主了。"

  鼻子被輕輕刮了一下。

  夏淺離眼中含笑地看向秦懷風,"絕無此事。"修長的手指劃過他的鼻子、嘴唇,最後輕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長得很好看。"

  秦懷風從沒想過自己會因被稱讚而如此驚恐,"教主長得更好看。"

  夏淺離不悅地沉下臉來,"你要違抗本教主?"

  "……有些事情不得不堅持。"

  兩人在對看著。不過這次不是情意綿綿的凝視,而是角力。

  "秦、懷、風。"夏淺離又開始威脅了。

  秦懷風無奈地一嘆,"教主知道怎麼做嗎?"

  "……不知道。"

  果然。不然剛剛也不會任由他來主導了。畢竟他尚且能從師弟那裡問得一二,夏淺離卻一直高高在上,又素來喜潔,怎麼可能去打聽這種事情?

  "教主既然不知道,那就應該……"

  "你告訴本教主即可。"

  秦懷風幾乎吐血。

  夏淺離卻理所當然地命令道:"好了,快告訴本教主吧。"

  半響之後。

  "……才不。"

  

  ☆、攻受這種問題

  夏淺離不肯讓步,秦懷風也堅決不從。於是乎,這次遲來的洞房花燭夜以秦懷風被踹到地上而結束了。

  翌日一大早,姬長老前來敲門,語氣甚為急切,"教主,秦懷風不在他的房間裡。"

  明白人一聽就知道姬長老在擔心秦懷風假意投誠,趁夜裡出去通風報信。不過也難怪姬長老會防他。自古正邪不兩立。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大派的掌門。

  秦懷風一邊揉眼,一邊從地上爬起來,正想回話的時候,就被夏淺離搶先了。

  "他在我的房間裡。"

  秦懷風愕然,想不到夏淺離竟然會坦率承認這種事,遂抬頭看向床上,然後喉嚨馬上一緊。

  只見夏淺離正隻手撐床地倚坐在床。烏黑長髮柔順地散落身前,遮住小半邊的臉。身上白衣依然維持著半敞開的狀態。白皙肌膚暴露於眼前,兩點淡粉若隱若現,看得秦懷風的氣息漸漸不穩起來了。

  他連忙別開了視線,"教主,快穿上衣服吧。小心著涼。"

  看出秦懷風心思的夏淺離輕輕一笑,拉了一下衣襟,"可惜有人不惜抬舉。"

  "……若教主肯退讓的話。"

  夏淺離一邊下床一邊慢悠悠地回道:"若秦掌門肯退讓,不亦能成事?"

  秦懷風馬上遞上一旁的外衣,眼睛仍沒敢看向夏淺離,"教主請穿衣。"

  夏淺離定定看著白衣,半響後才冷哼一聲,拿了過來。

  秦懷風轉過身去,也開始整理自己的衣裳。

  這時候被他們遺忘已久的姬長老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了,"教、教主,請問秦掌門為何在你的房間裡?"

  秦懷風都懷疑姬長老是明知故問的了。

  身後傳來的清冷聲音中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本教主亦很好奇。"

  其中埋怨聽在秦懷風的耳裡是明明白白的。

  明明已經兩情相悅,也準備共赴雲雨了,卻在臨門之時停了下來。那麼夜裡前來自己的房間又為何事?

  不過這話在一心為主的姬長老耳裡,就變成另一個意思了。

  "他要對教主圖謀不軌?"姬長老說得焦慮,大有一副隨時要闖進來的架勢。

  "……本教主不會讓他得逞的。"夏淺離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懷風一眼。

  秦懷風苦笑,"秦某怎會加害於教主呢?"

  他會很溫柔的。

  "那就從了本教主吧。"夏淺離仍不死心。

  秦懷風覺得頭痛極了,"這實在……"

  後面的話被打斷,因為就在說話的時候,他突然被夏淺離從後面抱進了懷裡。溫暖的觸感叫他心神一蕩。

  "教主……"

  轉身看去,就對上一雙半眯的瀲灩雙眸。

  "本教主想要你。"夏淺離的聲音魅惑得仿若曼陀羅的甜香。

  秦懷風難以自禁地把唇湊上去,"我也想要你。"

  這個吻纏綿濃烈。彼此的舌頭相互追逐纏繞在一起,狂熱地渴求著對方。

  這時候遲遲沒見屋內有任何動靜的姬長老再次擔憂地出聲了,"教主!"

  兩人只好戀戀不捨地分開。

  夏淺離看向木門,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姬長老愣了愣,仍然感到不放心,"但是教主……"

  "退下。"冷冷的聲音中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姬長老只好點頭,"……屬下遵命。"

  腳步聲遠去。還沉浸在甜蜜氣氛中的兩人玩味著熱吻的餘韻,相互撫弄髮絲,交換輕吻。□漸生。秦懷風柔聲唸著夏淺離的名字,將其輕輕壓倒在床上,但還沒等他低下頭去覆上那兩片柔軟的嘴唇,就被夏淺離一拉。

  兩人的位置反過來了。

  "教主……"被壓在身下的秦懷風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無奈、很無奈。

  墨玉般漆黑明亮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你給不給?"

  秦懷風乾咳,頓時有種良家婦女被惡霸欺壓的感覺,"教主,該吃早飯了。"

  "本教主不餓。"漆黑雙瞳中閃著志在必得的眸色。

  秦懷風不自在地別開臉去,"我是說我餓了。"

  "……也好。吃飽了有力氣承受。"

  這裡的承受之意不言而喻。

  秦懷風神情一僵,"……是進攻。"

  "承受。"

  "進攻。"

  "承受。"

  ……

  良久之後。

  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

  "教主,能去吃早飯了嗎?"

  客棧雖仍然正門大開,但並不做生意,因為這裡已經被魔教包場了。

  當秦懷風和夏淺離走出房門,在過道上往樓下一看的時候,就看到姬長老他們正坐在樓下桌旁,一桌早飯絲毫未動,自然是在等他們的教主了。只是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十分奇妙。在聞聲抬頭看向走出房門的兩人時,那些人就顯得更加神情詭異了。

  "教主。"還是左護法先開口了。

  不過一雙眼睛卻像在看怪物一樣死盯著秦懷風。

  秦懷風笑容可掬地朝他揮了揮手。

  夏淺離也難得笑意盈盈地把手輕搭在秦懷風的肩膀上,"別動得太厲害。小心你的腰。"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到樓下三人耳中。下意識地舉手要揮的左護法也好,想要開口向夏淺離問安的姬長老和中堂主也好,都像石化了一樣維持著原來的動作。

  秦懷風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教主是踹在背上的。"

  因為不願讓步,就被一腳踹下床。秦懷風心想這個"洞房花燭夜"絕對難忘。

  眾人的表情微緩,但又馬上因夏淺離的下一句話而板得像石敢當一樣了。

  "本教主就是指因別的事受的腰傷。"

  清譽被毀至此。秦懷風默然垂淚。

  輕輕一嘆,他無奈地終止了這個話題,"教主,下去用膳吧。"

  夏淺離滿意地揚起了嘴角,但還沒轉身,就突然感到身體一輕。

  秦懷風打橫抱起了夏淺離,笑得像偷腥的貓一樣,"這樣下去會更快。"

  還沒等夏淺離回話,他就輕盈一躍,就那樣抱著夏淺離從樓上飄逸而下了。白衣輕飄,烏髮飛揚。樓下三人不禁發出了驚豔的感嘆。

  秦懷風溫柔地放下了懷中的人,然後毫無懸念地被冷冷瞪了一眼。

  "好玩嗎?"

  秦懷風不怕死地點頭,"回味無窮。還想再來一次。"

  夏淺離嘴角微抽,白衣一揮,率先走到桌旁坐下了,"姬長老,把秦掌門的那份早飯撤下。"

  姬長老既為難又同情地看向秦懷風。

  秦懷風連忙跑上前去護著自己的那份,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口齒不清地說:"不急不急,等我吃完再拿走吧。"

  "教主。"姬長老詢問地看向夏淺離。

  夏淺離沒說話,只是瞪了一眼秦懷風,然後就拿起筷子,開始吃起來了。

  教主已經開動了,眾人也拿起碗筷,只是心中一肚子的疑惑,又怎麼吃得下?

  最先忍不住的是中堂主,"教主,聽姬長老說,秦掌門昨晚在你的房裡?"

  他問得小心翼翼,當事人卻答得坦坦蕩蕩,"沒錯。"

  中堂主舉筷的動作一頓,"夜深談話?"

  "若是談話的話,秦掌門的腰就不會痛了。"夏淺離面不改容地如此說道。

  筷子匡的一聲掉了一根。中堂主連忙彎腰去撿。其他兩人低頭默默喝白粥。

  秦懷風幽怨地看向夏淺離,"教主,我的腰不痛。"

  "很好。今晚可以再來了。"

  "……"

  這樣看來,他就算沒被欺壓成功,在言語上也早就兵敗如山倒了。

  秦懷風乾咳了好幾聲,連忙地轉移了話題,"是了,姬長老,能問一下消息打探得怎樣了嗎?"

  姬長老看了一眼夏淺離,見後者沒什麼反應,就如實報告道:"根據教內弟子探知,因為討伐魔教一事暫時擱下,所以齊岳山莊的莊主正在趕回開封的途中。之前一直滋擾生事的盧長老等人最近均無動靜。想必是在靜等齊岳山莊的莊主回來商量行事。到時候正是一舉剿滅他們的好時機。"

  聽完,一直默默吃早飯的夏淺離突然開口了,"即是說現在只能等了?"

  姬長老點頭,"教主連日勞累,也好趁現在休息一下。"

  "休息倒不必了。"夏淺離意味深長地看向秦懷風,"不過剛好能趁空解決一些問題。"

  秦懷風低頭啃饅頭,躲開了夏淺離的視線,"秦某心中早已有答案。"

  夏淺離雙眼半眯,語氣慵懶地悠然道:"本教主心中也有答案。"

  而兩人的答案是相反的。

  秦懷風幽怨地一瞥夏淺離,"教主還是早點放棄心中答案吧。"

  夏淺離眉毛一挑,"你如何讓本教主放棄?"

  秦懷風眼珠子轉了轉,"比武。"

  這個條件提得實在卑鄙,因為曾經交過手的兩人都知道誰更勝一籌。

  夏淺離果然不悅地臉色一沉,但在秦懷風想說什麼補救之前,夏淺離卻突然彎起了嘴角,緩聲吐出了一個好字。

  秦懷風愕然,抬頭看去,就對上一雙如沉入深潭般的黑眸。

  好像……有什麼陰謀。

  客棧後院中,兩人持劍對峙。姬長老等人,連同客棧的小二掌櫃都在捏一把汗地看著無端端要比武的兩人。

  "教主,是輸的聽贏的話。"以防有詐,秦懷風謹慎地事先聲明。

  夏淺離長劍一指,"廢話少說。"

  話音剛落,劍尖已夾雷霆之勢迎面襲來。秦懷風連換了幾個身形靈巧避過。

  夏淺離緊追不捨,但劍還沒到,對手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內了。秦懷風翻身落到夏淺離的身後,提劍擊去。

  豈料夏淺離竟然不躲不讓,正面朝他襲來。秦懷風愕然,連忙收起了劍,身如鬼魅地向後滑出數丈。

  秦懷風終於知道夏淺離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就是吃定秦懷風不捨得傷害他。

  只能躲閃,不能出招,秦懷風頓感哭笑不得,"教主,這樣很卑鄙啊。"

  "兵不厭詐。"夏淺離說的時候一點也不臉紅。

  劍光再次在眼皮底下閃過。秦懷風無奈嘆氣,只好繼續這場不公平的比試。

  劍影密集,劍光凜冽。兩抹頎長的身影糾纏在一起,看得旁觀的人膽顫心驚。

  其實感到膽顫心驚的又豈止他們。既不能傷害夏淺離,又不能敗下陣來,身在酣戰之中的秦懷風心想這真是他遇上的最難應付的一戰。

  突然他腳下一滑,手中長劍離手。

  夏淺離得意地揚起了嘴角,劍尖指向秦懷風的胸膛,"你輸……"

  話沒說完,手中的劍就那樣莫名其妙地被奪走了,然後身子一側,整個人被抱進了懷裡。

  "教主,你輸了。"秦懷風把劍架在夏淺離的頸項之前,但小心地留了幾寸距離。

  心都被提起來的眾人皆抹了一把冷汗。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移開了劍,冷聲道:"這回不算。"

  秦懷風差點吐血,"教主……"

  "有異議?"夏淺離森然地眯起了雙眼。

  秦懷風只好低頭對手指,"沒有。只是想問一下,怎樣才算?"

  兩盤也好,三盤也好,甚至十盤也好,若能抱得美人歸,他都心甘情願。

  可夏淺離果然是夏淺離,"本教主贏了才算。"

  "……"

  
  ☆、生世之謎

  開封城內,到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在客棧靜待時機的期間,他們剛好遇上了開封四年一度的祭神盛會。

  秦懷風等得膩了,也和夏淺離鬥得鬱悶了,一從小二那裡聽到適逢盛會的好消息,就高高興興地跑到夏淺離那裡。

  "教主,今天是開封的廟會。要不要去湊一下熱鬧呢?"

  夏淺離正倚著靠枕,漫不經心地看書,聽到這話後眼皮也沒抬一下,"髒。"

  秦懷風本想夏淺離會出於不想暴露行蹤的顧慮而拒絕,想不到卻是這麼一個不吃人間煙火的理由。

  他無奈地嘆氣,扯了扯衣裳,"教主,那秦某剛剛在廚房幫忙,惹了一身腥,豈不也髒?"

  夏淺離皺眉,"出去。"

  "……"秦懷風默默退了。

  須臾過後,他洗得乾乾淨淨,換了一身衣裳,重新站到夏淺離面前。

  "教主,我們只要坐在馬車裡,觀賞沿路夜景即可。絕對不會弄髒教主一根玉指的。"秦懷風仍然不死心。

  夏淺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書本,"你就那麼想去?"

  秦懷風點頭如搗,"實在悶得發慌。"

  "那你儘管去就可,何必前來煩擾本教主?"

  故意不解風情至此,秦懷風笑得發苦,"我想和教主一起去。"

  夏淺離垂眸斜睨著秦懷風,修長食指輕輕劃過書頁,"那答應本教主一個條件如何?"

  看到夏淺離鬆口了,秦懷風雙眼一亮,抱拳揖禮道:"教主吩咐的事,別說一個了,一百個也沒問題。"

  夏淺離嘴角微揚,"即使……要你委身於本教主?"

  "……教主,能否當秦某剛剛沒有說話?"

  夏淺離眼中笑意退去,冷聲道:"你認為呢?"

  秦懷風連忙躬身謝禮,"謝教主體諒。"

  "……"

  這時候姬長老剛好進來了,"教主,有情報。"

  夏淺離像趕小狗一樣揮手示意面前的秦懷風走開。

  秦懷風馬上走到夏淺離的身側。

  夏淺離皺眉瞪了一眼秦懷風,也懶得和他起口舌之爭,轉頭看向姬長老,"什麼情報?"

  姬長老走到秦懷風剛剛站的位置,抱拳低頭道:"發現鐘長老。"

  帶頭造反的魔教叛徒之一。

  但夏淺離卻沒見喜色,只是慵懶地朝秦懷風伸出了手。

  秦懷風馬上握住,輕撫手背,"教主的手白皙細滑,手指修長,指甲圓潤,真是好看極了。"

  夏淺離咬牙道:"茶。"

  秦懷風這才一臉恍然大悟地拿過旁邊桌上的瓷杯,恭恭敬敬地遞給了夏淺離。

  客棧數日,姬長老對兩人的打情罵俏早就見怪不怪了,只是剛剛聽到秦懷風那麼一說,心裡竟產生了摸一摸夏淺離的手的念頭,連忙搖頭驅散。

  夏淺離接過瓷杯,輕啜了一口清茶後才淡淡道:"在哪裡?"

  "城郊百里亭附近的一處農舍。"姬長老如實答道,心裡有點疑惑夏淺離為何如此漫不經心。

  而她的問題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鐘長老心細如塵,又豈會那麼容易被你們發現?"

  姬長老一怔,"是假消息?"

  夏淺離冷笑,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是邀約。"

  夏淺離的語氣叫秦懷風頓感不安,"教主,你該不會想去赴約吧?"

  "鐘長老好歹也是看著本教主長大的。"夏淺離輕笑著緩緩撫摸杯沿,眼中卻是懾人的寒意。

  秦懷風感到更不安了,"教主,小心有詐。"

  夏淺離悠悠然地抬眸一瞥秦懷風,"有武功高強的試劍門掌門在,本教主又有何懼?"

  秦懷風感動得都有點雙眼濕潤了,"教主……"

  "這麼一個跟班還算不錯。"

  "……秦某會做好護衛一職的。"

  "那就有勞秦掌門了。"夏淺離舉起瓷杯,以擋住微微揚起的嘴角。

  於是乎,雖然目的有變,他們還是出門了,當然,是坐馬車出門的。

  盛會熱鬧,夜景繁華。雖只能觀賞,也不失為一樁樂事。

  秦懷風樂滋滋地看著沿路燈火輝煌的街道,"教主你看,那些小孩戴著鬼面具,還真趣呢。"

  "你喜歡孩童?"

  秦懷風愕然。

  本以為夏淺離不會回他,卻不料馬上聽到了這麼一句頗有深意的問話。

  他轉頭看去,只見始終在閉目養神的夏淺離此時已睜開雙眼,定定地看向他。眸色深沉,意味深長。

  秦懷風湊上前去,溫柔笑著握起了夏淺離的手,"能和教主一起比什麼都重要。"

  他愛上的是男子,自然不會擁有自己的子嗣,但那又何妨?縱然兒孫滿堂,若心愛之人不在身邊,豈不如孑然一身,孤獨淒苦?他愛上了這個人,就不會後悔愛上了,哪怕受到唾罵排擠。

  可是夏淺離似乎想的是別的問題。

  "若你喜歡孩童,我們就收養一個如何?"夏淺離淡淡笑著反握秦懷風的手,"你會是一個慈母。"

  秦懷風神情一僵,扯了扯嘴角,"……我會讓孩子感受到溫暖的父愛的。"

  "父愛嗎?"夏淺離低聲緩緩念叨著這個字眼。

  正當秦懷風以為夏淺離又要上演威脅戲碼的時候,卻不料被猛地一扯,然後整個人就被壓倒了。

  秦懷風乾笑著看向壓在自己身上的夏淺離,"教、教主?"

  "車廂太窄。"夏淺離說著眼角含笑地輕撫他的臉頰。

  秦懷風嘆氣,抓住夏淺離的手臂輕輕一拉。

  車廂又是一震。

  這回位置相反了。

  "確實很窄。"不躲不避地對上夏淺離微慍的雙眼,秦懷風笑得可親可掬。

  夏淺離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秦掌門不是要看夜景嗎?"

  "這裡的比較好看。"說著已低頭覆了上去。

  纏綿的熱吻並不能完全滿足心中的□。雖然知道現在並不是時候,也不是地點,但在慾念的驅使下,他還是忍不住把手伸進了夏淺離的白衣之中。手掌迷戀地感受著那細膩如絲的觸感,直到撫摸到胸前柔軟的突起時,身下的人突然全身一顫。

  手被抓住了。

  看向自己的雙眼中是強烈的不滿,"本教主不是女子。"

  "我知道。"秦懷風收回了手,再次輕吻上夏淺離。

  夏淺離並沒抗拒他的親吻,但接下來的愛撫就不能繼續了。兩人整理好衣裳,雖然略感尷尬,但還是忍不住緊靠在一起玩味著餘韻。

  "小時候照顧本教主的是鐘長老。"夏淺離突然開口了。

  秦懷風一愣,"教主感到傷心?"

  被親近的人背叛,難免會心寒神傷。

  秦懷風突然明白夏淺離為何說起收養小孩的事了,因為夏淺離就是被收養的棄嬰。

  夏淺離卻嘴角微彎,冷冷一笑,"是不解。"

  "自古人為財死,權勢蒙心。"秦懷風輕輕嘆氣。

  現在正煩擾著他們的白道討伐魔教一事,不也起於"財"、"勢"之貪嗎?

  夏淺離眸色漸深,托腮輕聲道:"只是這樣一來,本教主真不知道有什麼人是可相信的了。"

  秦懷風頓感心中一緊,疼惜地輕輕摟住夏淺離的肩膀,"我說過,從今以後,我決不負你。"

  夏淺離微笑著看向秦懷風,眼中冰霜融化,"本教主選擇了相信你。"

  即使明知被騙,也選擇去相信。

  秦懷風動容地抱緊了夏淺離。

  今生今世,他再也找不到一個自己如此深愛的人,也找不到如此深愛著自己的人了。

  車輪轉動。約莫一個時辰之後,他們終於到達城郊的一處茅舍前。

  月光如水,枝葉飄曳,寧靜祥和,頗有一派隱世樂居之竟。

  屋舍前有一茅亭。亭中一白髮白鬚老翁正在悠然喝酒,聽到馬車前來也未動絲毫。

  夏淺離下車,揮手趕走想跟隨他上前的魔教子弟,只和秦懷風二人緩步走向茅亭。

  "教主。"兩人尚未走進亭中,老翁已經出聲叫喚了。

  聲如洪鐘,全然不見老弱之態。

  夏淺離冷笑,"只可惜鐘長老想叫做教主的另有其人。"

  鐘長老抬頭看向夏淺離。

  月光之下,白衣長身,更顯得俊美倜儻,仿若天人,不過更叫人無法直視的是夏淺離眼中冷峻的眸光。

  一如此人長劍的寒光。

  可鐘長老還是臉色不變,緩緩捋著長鬚看向夏淺離身旁的秦懷風,"這位是?"

  "跟班。"夏淺離答得十分簡潔。

  秦懷風乾咳一聲,連忙更正,"是護衛。"

  雖然更正了,但也沒道出自己真正的身份。不過儘管如此,明眼人一看,也能看出這個自稱護衛,卻被稱為跟班的人絕不簡單。

  識趣的鐘長老也沒多問,但暗暗提高了警惕,"有兩位如此出眾的青年才俊。武林果然是人才輩出之地。"

  夏淺離不語,只是眼中冷意更甚了。

  兩人走到桌前。

  鐘長老斟了一杯酒,推杯向前,"教主何不來一杯?"

  修長手指一敲杯沿。瓷杯破碎。

  "本教主怕被下毒。"夏淺離沉著臉看向鐘長老。

  鐘長老面色不改,悠然地喝光杯中酒後笑道:"老朽一向以為教主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倒戈相向的小人。"

  嗖的一聲,劍以出鞘。月光之下,寒光更寒了。

  "你到底有何意圖?"夏淺離提劍指向鐘長老。

  明明對方是照顧自己長大的人,夏淺離倒還是一點也不客氣。而那樣的人卻對自己說出了"本教主選擇相信你"這種話來。在一旁看著的秦懷風也把手伸向腰間劍柄。

  從現在開始,他決不讓任何人傷夏淺離分毫。

  看到眼前兩大高手一個舉劍相向,一個蓄勢待發,鐘長老竟還淡然自若地繼續喝酒,大有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感覺。

  "老朽只想求教主賣一個人情。日後饒過巫長老。"

  "你我之間還有情分?"夏淺離語氣輕柔,卻一字一頓。

  一個叛徒要正主子賣人情給他,這話聽起來確實可笑。

  鐘長老呵呵笑著搖了搖頭,"教主,對老朽來說,魔教置於何人之手,甚至是存是亡,都毫不重要。老朽之所以幫助巫長老,不過是為了兌現和一位故人的承諾。"

  "即使如此,叛徒就是叛徒。"

  鐘長老長長嘆了一口氣,抬頭筆直看進夏淺離的眼中,"教主,你真認為魔教值得你如此苦苦守住嗎?"

  "……此話何解?"

  鐘長老仍然在笑,只是笑容已顯得滄桑,"教主,你本可以享盡榮華富貴,受人敬仰,現在卻淪為邪道之首,遭到全天下正道的仇視。你就不覺得委屈嗎?"

  指向鐘長老的劍仍然不動如山,但秦懷風看出夏淺離眼中閃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動搖。

  "你想矇騙本教主?"

  "矇騙教主的是老教主。"頓了頓,鐘長老淡淡道,"教主並非棄嬰。"


  

  ☆、下定決心

  夏淺離並非棄嬰?

  秦懷風驚訝地看了看鐘長老,又看了看夏淺離,只見後者輕蹙起眉頭。

  "此話何從說起?"

  鐘長老又仰頭一喝而盡,"教主沒想到吧,你所尊敬的老教主就是害你無法承歡膝下的歹毒小人。"

  夏淺離冷冷挑眉,"少出言侮辱。"

  鐘長老從容笑道:"可老朽說的確是事實。"

  "本教主對老教主毫無尊敬之情。"

  侮辱是指誤會夏淺離尊敬老教主。

  ……

  鐘長老乾咳了兩聲,"正是老教主把你從雙親身邊偷走的。"

  這回夏淺離沒有出聲。

  鐘長老感到有點寂寞地繼續說下去,"老教主認定親兒的死是教主雙親所害,所以在教主三歲的時候,把教主從雙親身邊偷走了。"

  三歲孩童又怎會留有當時的記憶?更何況之後夏淺離接受的是近乎洗腦的教育。對這段空白,只要不違背常理,任誰怎麼捏造也行,包括老教主,也包括眼前的鐘長老。

  夏淺離冷冷挑眉,"憑什麼要本教主相信你?"

  鐘長老轉了一下酒杯,意味深長地看向夏淺離,"難道教主從來不對自己身上刺青有何疑問?"

  夏淺離斂容。

  秦懷風的心也提起來了。

  那和他娘親身上刺青一模一樣的青色圖紋,果然內裡大有文章。如此一來,他也會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謎嗎?

  "老教主夫婦身上並無刺青,所以那自然不是老教主夫婦為教主紋上的。那刺青,是教主的雙親在教主幼年時紋上的。"

  夏淺離眸色轉深,"……是誰?"

  鐘長老卻悠悠然地又轉了一下酒杯,"教主若肯答應老朽放過巫長老,老朽自然會說。"

  閃著寒光的長劍向前伸了幾分,"你在和本教主談條件?"

  然而鐘長老對眼前利劍卻視若不見,又低頭斟酒,"老朽年事已高,又何懼一死?"

  兩人在默默地僵持著。

  秦懷風活動了一下肩膀,冷不丁地走到了鐘長老身邊,"教主,要不撓他癢癢?"

  "……"

  鐘長老乾咳兩聲,低頭喝酒。

  夏淺離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秦懷風,"你能不能提點有用的意見?"

  秦懷風眼珠一轉,"告官?"

  "……告什麼官?"

  秦懷風從頭到尾掃了一眼夏淺離,"就告他非禮了教主。"

  "……"

  "而我就是英雄救美的那個。"

  "……"

  夏淺離劍尖偏了過去。

  ……

  秦懷風乾笑,低頭默默走回夏淺離身邊。

  夏淺離當剛剛自己什麼也沒聽到,又把劍尖轉向了鐘長老,"若本教主答應饒巫長老一死,你就願意說嗎?"

  鐘長老點頭。

  "那本教主答應你。"夏淺離說得非常輕巧。

  秦懷風知道夏淺離卑鄙,而且是卑鄙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霸道專橫的那種。鐘長老看著夏淺離長大,自然也知道。

  "等到時候教主真饒了巫長老再說吧。"

  以夏淺離的能耐,巫長老等人要謀反自然是以卵擊石,這點從之前的一役就能看出來。現在巫長老慘敗幾乎是既定之數。鐘長老要的就是夏淺離在捉到巫長老之後,能夠饒過巫長老。

  夏淺離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鐘長老面色不改,繼續喝酒,"不知教主是否答應?"

  這回夏淺離並沒點頭,"本教主自有辦法逼你說出來。"

  生世之謎換一個魔教叛徒,在習慣了棄嬰身份二十多年的夏淺離看來,大大的不值。

  談判失敗,鐘長老長長一嘆,"只怕教主無法把老朽捉回去。"

  兩大高手在此,竟無法捉到一個白髮老翁。這話確實狂妄。

  夏淺離神色一斂,提劍向前刺去,卻頓感全身沉重。揮劍速度減慢,鐘長老側身避過夏淺離的劍,施展輕功,向後滑去。

  同時月下寒光閃爍。近白根細若牛芒的銀針直直向夏淺離二人飛過來。秦懷風想也沒想,就把夏淺離抱進了懷裡。

  不過饒他輕功再好,躲得再快,也沒能完全躲過密雨般的銀針。幾根細針還是刺進了他的臂中。

  夏淺離愕然地看向抱著他的秦懷風。

  "我沒事。"

  秦懷風用內力逼出了銀針,笑著將其置於掌中拿給夏淺離看。

  夏淺離的神情這才微微緩和了。

  他大意了。畢竟那是照顧自己長大的人。

  "有毒?"秦懷風舉起銀針朝鐘長老揚了揚。

  鐘長老笑著搖頭,"只會讓少俠暈厥。"

  秦懷風揉了揉有點眩暈的頭,輕笑道:"我就知道。"

  能看得出此人並不會加害夏淺離。

  "花香嗎?"這時夏淺離唐突地開口了。

  秦懷風點頭。

  在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們已經聞到了四周濃烈得有點不尋常的花香味,但夏淺離仍然不遮不擋地繼續往前走,所以他也跟著往前走了。

  雖然嘴上說不信任,心中卻在隱隱抱著相信的心。這樣的夏淺離叫他感到憐惜。

  不過現在兩人已經因中毒而無法行動自如,看來真無法擒獲鐘長老了。

  鐘長老抱拳,"恕老朽冒昧了。教主,後會有……"

  後面的話卻漸漸無力了。

  鐘長老雙眼睜得大大地看向秦懷風兩人,然後又看向桌上酒杯。

  秦懷風笑容可掬地點頭道:"施毒這種事可不是老前輩才會的。"

  "也……是……"鐘長老說著慢慢暈倒在地。

  夏淺離掃了一眼地上的鐘長老,眼神有點複雜。

  "教主?"秦懷風微笑著握了握夏淺離的手。

  夏淺離收回視線,淡淡道:"所以你才會突然跑過去胡言亂語嗎?"

  秦懷風點頭,"我無法相信他。"

  夏淺離不懷疑,就由他來懷疑,所以他剛剛才會跑過去引開鐘長老的注意力,趁機在其杯中下了藥。

  夏淺離垂眸,輕輕撫摸秦懷風中了銀針的手臂,"痛嗎?"

  秦懷風苦笑著搖頭,"不,有點暈,所以有勞教主背我回去了……"

  "放心,本教主會抱你回去的。"

  "……"

  在坐車回去的途中,秦懷風已經用內力把藥都驅出體外了,但回到客棧門前時,夏淺離還是很理所當然地向他伸出了手臂。

  秦懷風乾咳,"教主,我已經沒事,不用抱了。"

  夏淺離卻把身子湊得更近了,"你為了本教主而受傷,無需太客氣。"

  每當夏淺離難得地對他體貼的時候,秦懷風都會痛責平時嫌棄夏淺離刻薄得像小姑的自己。

  秦懷風再次乾咳,"教主,我如果說一點也不感激教主的體貼,會惹教主生氣嗎?"

  夏淺離眯起了雙眼,"本教主不想恩將仇報。"

  "……"

  於是他還是被夏淺離"溫柔體貼"地抱進了房間,在姬長老等人的目送下。

  一路上,秦懷風默默算了一下距那次自己把夏淺離抱下樓的時間,然後再次感嘆這個魔教教主心眼之小,都到了叫人吐血的地步了。

  房間裡,夏淺離把秦懷風放到了床上,神情十分嚴肅,"以後不要再擋在本教主面前了。"

  白皙如玉的臉上呈現的是缺少血色的蒼白。

  雖然堅持抱他進來是出於意氣之爭,但其中佔更大份量的確實是擔心他的身體。

  心頭突然一暖。

  秦懷風微笑著拉過夏淺離的手,"教主果然神武,能夠確保所有暗器刀劍都是從身後來的。"

  "……怎麼可能?"

  "那就有勞教主,在遭到正面襲擊的時候連忙轉過身去了。"

  夏淺離的瞪視更冷了。

  秦懷風笑著一把抱緊了夏淺離,"是身體自己起反應的。我無法不去擋。"

  理智拉不住早已經淪陷了的心。

  此時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視線交匯,雙唇很自然地貼在了一起。

  結束完纏綿的長吻後,夏淺離定定看著秦懷風,低聲道:"本教主不想兩次失去你。"

  明知道銀針不能奪去武功高強的試劍門掌門性命,但在看到秦懷風擋在他面前的瞬間,他還是揪緊了心。

  因為曾經受過的傷害太深了。

  看出夏淺離眼中傷痛的秦懷風憐惜地輕撫夏淺離的臉,"我是一次也不想失去你。"

  兩相無語。只有眼神交流,情意流轉。

  半響後,秦懷風開口了,"教主很在意自己的身世嗎?"

  夏淺離垂眸,淡淡道:"本教主比較好奇他到底想跟本教主編個什麼故事。"

  "其實我也會說書的。"

  "……要本教主差人買雞蛋番茄回來嗎?"

  秦懷風乾咳,"其實說書並不是什麼體力活,不會說著說著就肚餓的。"

  怎麼也說不出自己娘親的事來。要是刺青關乎血脈,是不是代表他和夏淺離有什麼血緣關係呢?

  思及至此,秦懷風有點茫然地看向夏淺離。

  白衣如雪,烏髮如墨,眼眸清明,這個人的一切在他看來都美得叫人心醉。斷袖之事也可一笑置之,血緣關係又有何礙?

  "還暈嗎?"略顯冰冷的手輕輕碰在他的額頭上。

  秦懷風輕輕抓住對方的手,吻了一下白皙如玉的手背,"醉了。"

  夏淺離眼中眸光更顯柔和了,"本教主不想一直這樣拖下去了。"

  秦懷風眨了眨雙眼。

  "別再爭論誰上誰下的問題。一切順其自然,如何?"

  剛剛的一役,掀開了夏淺離心中的舊傷,讓他突然強烈地想得到實質的東西。

  秦懷風頓時感到心裡既苦澀又甜蜜。

  "遵命,一切謹依教主所言。"

  "那就乖乖躺下吧。"

  "……教主剛剛說的是順其自然。"

  "好了好了。再爭下去又要回到原點了。"

  "也是,都被嫌太清水了。"

  "……"


  

  ☆、洞房

  夜已深。

  輕紗帷帳之中,兩人纏綿地緊靠在一起。

  夏淺離白衣半褪,露出白皙細膩的肌膚來。中間淡色的突起誘人得叫秦懷風直想吻上去,但指尖才剛觸摸到那柔軟的突起,就被不留情地拍掉了。

  還殘留著情//欲氣息的濕潤雙眼卻惡狠狠地瞪視著他,莫名地帶著禁//欲而性//感的氣息。

  下//腹發熱,血氣上漲。他都懷疑自己會不會噴鼻血了。

  無法滿足心中欲//望,秦懷風只好盡情吮吻那線條優美的頸項來解渴。

  在親吻、愛//撫的期間,相互摩擦著的腿//間越發灼熱了。秦懷風輕輕解開夏淺離的腰帶,把手探進去撫摸對方的大腿。細膩柔軟的觸感叫他迷醉不已。

  指尖著迷地流連在每一寸細滑的肌膚上,最後來到灼熱的中心地帶。夏淺離腰//身突然一顫,下意識地向後退去。秦懷風連忙把夏淺離拉了回來。

  兩人貼得更緊了。

  泛紅濕潤的雙眼略顯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心中頓時湧出萬般愛意和憐惜。他情不自禁地輕吻上對方的眼角。

  時輕時重地撫弄著對方分//身的手漸漸被濡濕了。細碎的呻//吟聲從那誘人的雙唇中瀉出,挑逗著他下//身脹痛的欲//望。

  被甜美的聲音迷得七葷八素的秦懷風也把手伸向自己的腿//間,掏出自己的分//身和對方的握在一起上下摩擦著。

  夏淺離似有不悅地皺起了眉頭。秦懷風連忙湊上前去,像小狗一樣舔吻著那張俊美的臉。

  身下咕//啾//咕//啾的聲音充斥了帷幕之內,讓桃//色的氣氛更重更濃了。夏淺離紊亂的氣息輕易地把他的情//欲挑逗到了頂峰。

  兩人幾乎同時解放了,但焚身的欲//火卻仍然沒得到滿足。在彼此緊貼著親吻的期間,下//身的欲//望又開始抬頭了。

  秦懷風用濡濕的雙手分開了夏淺離的雙腿,然後毫無懸念的,馬上遭到了抵抗。

  "秦懷風。"

  又來了。

  秦懷風無奈地應了一聲在,然後下一秒就被壓倒在床上了。夏淺離柔軟如絲的烏髮滑落在臉上,叫他心神一蕩,雖然現在情況確實不妙。

  "教主,你說過順其自然的。"秦懷風苦笑。

  "嗯,所以你就順其自然地躺下吧。"

  "……教主,你還能再卑鄙一點嗎?"

  "絕無問題。"

  微笑著的俊臉覆了上來。柔軟的雙唇密合在一起。齒列被輕輕打開。有什麼從夏淺離的口中滑進了他的喉嚨裡。

  "……剛剛我用的迷//藥?"秦懷風摸了摸自己的頸項。神情異常僵硬。

  夏淺離很坦蕩地點了點頭。

  秦懷風雙眼囧囧有神地看向夏淺離,"教主,你要迷//奸?"

  "不然看你呼呼大睡嗎?"夏淺離淡笑著輕輕刮了一下秦懷風的鼻子。

  秦懷風的臉板得像石敢當,"……秦某不介意。"

  "但本教主介意。"

  嘴角含笑地說著,夏淺離又低下頭來了。秦懷風無奈一嘆,在夏淺離即將吻上自己的瞬間,抬手把一顆藥丸塞進了夏淺離的口中。

  夏淺離一怔,不覺把藥也吞了進來。

  原本滿是笑意的雙眼此時怒火中燒,"秦、懷、風。"

  秦懷風嘆氣,"在。"

  "你想一起睡到天亮嗎?"

  秦懷風又嘆了一口氣,"不,我是想告訴教主,你拿錯藥了。"

  他並不會睡著。

  怒瞪著他的美目這下子幾乎要噴出火來了。

  看到秦懷風反過來把自己壓在身下,夏淺離怒道:"你敢!"

  秦懷風無視怒瞪,低頭輕吻了一下夏淺離,"是教主不義在先。"

  所以他不仁在後。

  之後就是一番角力,但被下了藥的夏淺離最後還是敗下陣來了,只是那雙濕潤誘人的美目始終惡狠狠地怒瞪著他。

  好幾次想要接吻都被躲開了,最後秦懷風只好捏住夏淺離纖細的下顎強吻上去。他品嚐似的舔吻著那柔軟的上下唇,同時愛撫著夏淺離的腿//間。

  "嗯……啊……"

  腰身突然一抖的夏淺離從鼻腔中發出了甜美的喘息聲。趁此空隙,他靈巧地撬開了夏淺離緊閉著的雙唇。舌頭如遊蛇般侵入潮濕而灼熱的口腔內部。對方的舌頭頑固地躲閃著,但最後還是被他的纏繞上,盡情地吸吮,舔吻著。

  冗長的熱吻過後,受到藥力和熱吻雙重作用的夏淺離軟倒在他的懷中。俊臉漲紅,還掛著銀絲的嘴唇發出濕潤的光澤,泛紅的眼角平添了幾分妖//豔,看得他下//腹更是腫痛難耐。

  "淺離……"

  他著迷地輕喚著夏淺離的名字,像對待易碎品一樣,輕輕撫摸著夏淺離的臉頰。細膩柔軟的肌膚叫他更感到愛不釋手。只是濕潤雙眸中射來的視線銳利得幾乎能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卑鄙。"首先出手用迷//藥的魔教教主雙目怒瞪地如此說道。

  不過因藥力的作用,那一向清冷如霜的聲音此時軟綿沙啞。在秦懷風聽來,這句責罵反倒像醉人的甜言蜜語。

  秦懷風輕笑,把臉埋在夏淺離的頸項間,貪婪而迷戀地嗅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清香。

  "多虧教主教導有方。"

  夏淺離生氣地推搡他的胸膛,但只是讓兩人的下//體變得更加密合了。秦懷風不禁輕喟了一聲,再也無法忍耐地把手探到夏淺離後面的禁//地去。

  夏淺離全身一僵,怒道:"秦、懷、風!"

  秦懷風苦笑,又吻了一下夏淺離,"我會很溫柔的。"

  那從沒被碰過的狹窄入口被手指慢慢分開了。夏淺離感到很不舒服地搖擺起腰身來。藥力的作用和身體既酸又麻的感覺讓泛紅的眼角漸漸滲出了晶瑩的淚水。

  心驀地一緊。憐惜的心情從心頭傳到指尖。全身幾乎顫抖起來了。

  "淺離……"

  他一邊溫柔地吻去夏淺離眼角的淚水,一邊用手指擴張著狹窄的內//壁。灼熱的內//壁緊緊吸著他的手指。那柔軟緊致的觸感叫他不由得嚥了一下口水。

  要是插//進去的是自己的那裡,又會怎麼樣……

  手指從一根變成了兩根。被撫弄的夏淺離漸漸變得意亂情迷起來,已經無力掙扎,只是急促地喘息著扭動身體。

  看到入口已經變得足夠柔軟,秦懷風迫不及待地把早已蓄勢待發的分//身壓到溫熱的入口前,但才剛插//進去一點,夏淺離就劇烈地搖動起腰身來了。

  "我不要這樣……"

  眼角噙淚地低聲抗拒著的夏淺離全然不見平日的高傲,就像無助的小孩子一樣叫人憐愛。

  秦懷風心痛地停了下來,輕輕撫摸著那滿是淚痕的臉頰,"痛嗎?"

  夏淺離眨著濕潤的雙眼點了點頭。

  很想好好疼愛這個人,但那含淚的雙眼魅惑得單單看著都叫人瘋狂。他忍不住再次吻上夏淺離形狀優美的嘴唇。

  "我會慢慢來的。"

  極力壓抑焚身的欲//望,他一點點地深入夏淺離的禁//地。然而儘管如此,夏淺離還是扭動著腰身不斷痛呼著。

  "不要……好痛……啊……不要……"

  那壓抑著的呻//吟聲既叫他感到心痛,又莫名地讓他心中的欲//火更加熊熊燃燒起來了。秦懷風一邊在夏淺離耳邊訴說著愛語,一邊慢慢挺進。等到怒張的欲//望全部插//進去的時候,根部突然被絞緊了。叫人毛骨悚然的快//感瞬間流竄過全身。

  "淺離……"

  秦懷風忘情輕喚著看向身下的夏淺離,卻不料迎上了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我一定會殺了你。"

  本以為夏淺離應該在藥力和快感的作用下意亂情迷了,想不到竟然還保留著一絲意識。

  秦懷風苦笑,"我已經快被你殺了。"

  夏淺離眼中怒火更甚,但很快又被濃濃的情//欲蓋過了。秦懷風一邊溫柔地吻著夏淺離的臉,一邊搖晃著腰身。

  "不要……痛……啊……不要……"

  夏淺離嘶啞的痛呼聲叫他感到心疼,他只好不斷撫慰地親吻著身下的這個人。雖然痛呼聲不斷,但那壓在自己腹部上的分//身還是顫抖著再次挺立起來了。他憐惜地愛//撫起對方灼熱的欲//望來。不多久,粘//稠的液體從頂端射了出來。

  "舒服嗎?"

  眼神迷離的夏淺離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快//感的席捲下,忘情地開始回應他的親吻。充滿愛意的熱吻叫他下//身更感到漲熱了。

  在對方甜美的喘息聲中,他不斷在夏淺離體內衝刺著,片刻後也把灼熱的欲//望一下子解放出來。

  迷//藥和情//事的雙重作用終於讓夏淺離虛脫地暈厥過去。秦懷風溫柔地抱著軟倒在自己懷中的夏淺離,感到心中憐愛之情幾乎要把他淹沒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那張汗濕的白皙俊臉。微啟著的雙唇中粉色的舌頭若隱若現,忍不住親吻上去後就得到了輕微的回應。剛剛才熄滅的欲//火再次燃燒起來了。

  他按捺不住地再次把怒張的欲//望壓到那柔軟灼熱的入口處。感受到秦懷風意圖的夏淺離畏怯地縮了縮身子。長長的眼睫毛眨了眨。半張的眼瞼後一雙濕潤的眼睛失神地凝視著他。

  本來在感到夏淺離反抗的時候,還心疼地想讓對方休息一下,但那帶著魔性的雙眼叫他的理智一下子飛走了。

  秦懷風分開了那白皙的雙腿。剛剛接納過自己的中心紅潤而潮濕,如活物般一張一合,彷彿在邀請他進入一樣。完全無法抵抗誘惑的秦懷風再次把身體壓了上去,在對方嘶啞的呻//吟聲中開始激烈地衝刺起來……

  第二天,當秦懷風醒來的時候,明媚的陽光已經鋪灑了一床。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用手探尋著身邊的人,等感受到那熟悉的體溫時才安下心來,同時感到濃濃的愛意溢滿心中,情不自禁地把還在安睡中的夏淺離抱進了懷裡。

  長長的眼睫毛扇了扇,不過最終沒有睜開來。在自己懷中安睡著的夏淺離就像無邪的小孩一樣,但殘留著淚痕的泛紅眼角又帶著叫人瘋狂的妖媚。他忍不住吻上那兩片緊抿著的柔軟嘴唇。

  □的白皙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這個反應實在太可愛了。輕吻不禁轉為了深吻。

  "嗯……啊……"

  甜美的呻吟聲在耳邊響起。□再次灼熱起來。秦懷風把手伸進了被單裡,撫弄起夏淺離的腿//間,然後手指慢慢移到讓他著迷不已的後面。

  這時夏淺離突然動了動身子。緊閉著的雙眼眨了眨後,慢慢張開來了。

  "淺離……"秦懷風難掩心中愛意,柔聲輕喚著醒過來的戀人。

  一開始,那雙狹長的美目只是沒有焦距地茫然盯著他,但漸漸地眼中眸色開始清明起來了。

  "秦懷風……"

  秦懷風溫柔地笑著應了一聲是。

  "你想怎麼死?"

  "……"

  盯著他的雙眼越發冷冽了。

  "你、想、怎、麼、死?"這次是一字一頓。

  秦懷風乾笑了兩聲,"牡、牡丹花下死?"

  "……本教主會叫人摘很多牡丹花回來的了。"


  ☆、初夜醒來

  "牡丹花?"秦懷風故意納悶道,"不是柚子葉嗎?"

  夏淺離咬牙,"就算用柚子葉洗澡,也是本教主洗吧。"

  這麼說著的時候,夏淺離眉頭緊蹙地掙開了秦懷風的懷抱,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儘管氣得臉色鐵青,此時的夏淺離仍然俊美魅惑得叫人差點忘記呼吸。

  懷中舒服的溫暖感觸離去,秦懷風頓感心裡一陣苦悶,但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就馬上被冷冷拍掉了。

  "教主……"

  夏淺離語氣森然地嗯了一聲,等著秦懷風謝罪。

  "教主不應該用柚子葉洗澡。"秦懷風的語氣十分凝重。

  夏淺離皺了皺眉頭,為自己冷淡的態度稍稍感到歉疚,"本教主確實說過順其自然,也是本教主先用陰招的,但是……"

  被單下的手握了握。

  但是什麼呢?要不是他後來反被擺了一道,現在兩人的立場應該調換過來了。若然秦懷風如自己這般憤恨抱怨,他恐怕會受傷吧。

  思及至此,夏淺離一瞬間心軟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這時候應該煮紅豆飯。"

  夏淺離只想把剛剛心軟的自己一劍斬了。

  想要揮掌擊過去,卻感到全身脫力,夏淺離只好深呼吸一口氣,強忍心中幾乎噴出來的怒火,"本教主真好奇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嘴欠到叫人連鞭屍的心都有了。

  秦懷風倒很誠懇地作出回答,"因為我二十多年來都沒有忘記呼吸吧。"

  "……本教主現在就讓你沒有呼吸。"

  初夜醒來後卻遭到一遍又一遍的威脅,秦懷風無奈苦笑,"教主,我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束手就擒吧。"

  夏淺離的眸光更顯冷冽了,"那你要怎樣很艱難地束手就擒?"

  秦懷風討好笑道:"譬如用美人計?"

  "……"

  "我願意被擒一次又一次。"

  "……"

  夏淺離已經把視線投到椅子那裡的佩劍上了。

  這時候姬長老急切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教主,鐘長老逃了。"

  夏淺離頓住了動作,忍痛撐起上身,冷聲道:"何時發現的?"

  "今早。"頓了頓後,姬長老略顯不安地繼續說道,"但看守的弟子似乎在昨晚子時已被迷倒了。"

  看來鐘長老此時早已走遠,是無法追上的了。

  夏淺離略一沉思,抬頭道:"發動所有弟子。"

  姬長老愕然,"但是教主……"

  "追殺秦懷風。"

  姬長老這下子更愕然了。

  一直在身後觀賞夏淺離光滑後背的秦懷風也很愕然,"教主,我就在這裡。"

  還需要用到"追殺"嗎?

  夏淺離回頭對他冷冷一笑,"秦掌門武功蓋世,哪怕就在面前,也能夠瞬間飛掠到數十丈之外吧。"

  秦懷風覺得夏淺離每次稱讚他,都叫他感到被痛罵一頓還可怕,"那個啊,教主,你不知道有一句俗話嗎?"

  夏淺離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問是什麼,但還是忍不住了,"什麼俗話?"

  "一夜夫妻百夜恩。"

  最後的恩字被一聲壓抑的痛呼聲蓋過。

  不過這次不是秦懷風的。

  本想一腳踹過去的夏淺離才剛動了一下左腿,就感到腰部劇痛難忍,想到那是歡愛後的印記,更加他感到羞惱了,狠狠地一瞪意欲湊上前來的秦懷風。

  "教主……"雖然被眼神逼退,但秦懷風還是禁不住滿心的擔憂。

  事實上,在看到夏淺離痛苦地皺起眉頭的剎那,他就感到心都疼得揪緊了。

  夏淺離的眸色更冷了,"還不快點?"

  秦懷風一愣。

  "自己撲到地上去。"魔教教主提出了很無理的要求。

  秦懷風囧了,"教主……"

  "嗯?"夏淺離陰測測地眯起了雙眼。

  "……"

  下一刻,就聽到很大的一聲悶響。

  這聲悶響總算叫石化了的姬長老回過神來,馬上焦慮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教主?"

  "沒事。退下吧。"看到秦懷風伏在地上的狼狽模樣,夏淺離心情稍稍舒暢了一點。

  可和巨大聲響不相符的單單兩個字叫姬長老很不放心,"但是教主……"

  剛想問巨響是怎麼一回事,就驀地閉上了嘴。

  從剛剛開始就有隱隱的談話聲,所以說,在教主房間裡的,應該還有一人,那就是……

  姬長老乾咳兩聲,"那麼教主,追殺秦懷風一事又如何呢?"

  夏淺離微微側頭,作沉思狀。

  此時秦懷風已經爬起來,滿懷期待地看向夏淺離。

  "不必。"

  秦懷風感動得雙眼都有點濕潤了,"教主……"

  "太急。"夏淺離補充道,眸光冷若冰霜地瞪著秦懷風,"本教主姑且先讓秦掌門寫完遺書。"

  姬長老退去。

  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了。

  秦懷風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但才剛坐下,就聽到一聲敲擊的脆響。他連忙站了起來。

  "秦懷風。"夏淺離的聲音柔和得叫人發冷,"你要用一盞茶的時間來寫遺書,還是一炷香的時間?"

  秦懷風低頭對手指,"有沒有別的選項?"

  夏淺離回答得十分乾脆,"有。你可以選擇自己寫,或者本教主幫你寫。"

  秦懷風有點好奇夏淺離要怎麼幫他寫,"教主會寫什麼?"

  "本人死不足惜。"

  "……"

  白皙手臂一揮,指向窗邊書桌,"那裡有紙筆。"

  秦懷風實在無法對如此周到的服務表示感激,"教主,有不寫的選項嗎?"

  夏淺離又點了點頭。今早的夏淺離出奇地好說話。

  "單單沒有不死的選項。"頓了頓後,夏淺離陰森森地如此補充了一句。

  "……教主,你總不能把我吃光扒淨就一扔吧。"秦懷風說得很委屈。

  夏淺離氣得差點吐血,"到底是誰吃了誰?"

  這話說得森然冷峻,但聽在秦懷風耳中卻是另一種滋味。昨晚春色無邊的回憶被喚起了。

  秦懷風溫柔眯起了眼睛,"當然是我被吃掉了。不但是身體,就連心都被吃得一乾二淨。如果教主不要我,我可就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了。"

  夏淺離卻仍然只是冷哼,"到時候通知本教主去圍觀一下。"

  "……"

  秦懷風嘆了一口氣,在夏淺離冷冷的瞪視下坐到了床上,"教主,我們來說說道理吧。"

  夏淺離冷哼了一聲。

  秦懷風嘟囔道:"教主都不講道理的嗎?"

  "本教主說的話就是道理。"夏淺離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秦懷風囧囧地瞻仰夏淺離的臉皮,"那麼教主要說什麼話呢?"

  "本教主應該在上面。"

  "……教主,我們還是不要說道理了。"

  夏淺離冷冷挑眉,"你在暗示本教主直接動手?"

  秦懷風脫力地移開視線,呼了一口氣,"要不要我幫教主把劍拿來?"

  白皙的手臂再次抬起,只是這次是等秦懷風拿東西過來。

  "……"

  秦懷風無語地握住了夏淺離形狀優美的手。

  感到夏淺離想把手抽回,他馬上抓緊了,溫柔地看向夏淺離,"要不先洗澡?"

  夏淺離眉頭緊蹙地睨著秦懷風,然後有點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去了,耳朵微紅,"還不快送熱水來?"

  身上大汗淋漓,滿是歡愛後的痕跡,確實叫他感到難受……以及難為情。

  大白天的,自然還沒燒好洗澡的熱水,所以秦懷風只好自己去燒了。

  雖說是白道中人,但秦懷風也好歹是一個大派的掌門。在一旁洗菜的小二有點看不下去,就走過來提出要幫忙。

  秦懷風也想偷懶,但他不敢偷懶,因為夏淺離的命令就是叫他親自去燒。

  看到秦懷風堅決拒絕,小二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不過為什麼教主一大清早就要洗澡呢?"

  秦懷風聳了聳肩膀,說得理所當然,"因為教主有潔癖啊。"

  小二更疑惑了,"教主沾到什麼髒東西了?"

  "……他說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了一口。"

  這是夏淺離的原話。

  秦懷風說得有點痛心。

  小二腦中的疑惑這下子都快堆成小山了,"狗?這裡有養狗嗎?"

  "自己跑來的。"

  "咦?從外面溜進了狗?真的?"

  秦懷風沒有應話,繼續專心照看爐火。

  小二側頭繼續疑惑。

  半響後,秦懷風幽幽一嘆,"小二大哥。"

  "是。"以為能聽到答案的小二頓時雙眼一亮。

  不過秦懷風卻不是要回答,"雖然你不明真相……"

  "嗯?"

  "但也不用湊過來圍觀啊。"

  "……"

  小二默默回去繼續洗菜了。

  當秦懷風把熱水送到房間來的時候,夏淺離正慵懶地倚在床頭。狹長的雙眼半眯,黑如墨汁的髮絲柔順地垂落在隨便披上的白衣上。整個人看起來魅惑如甜美的毒花。

  秦懷風聽到自己的喉頭動了動,笑得異常燦爛地走上前,"教主,我抱你到浴桶那裡去。"

  "……不必。"

  可一動身子,就痛得兩道漂亮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了。

  咬牙聲響起,"你倒是挺賣力啊。"

  秦懷風的雙眼溫柔地半眯起來了,"因為教主美得叫人難以自拔。"

  若秦懷風臉上的表情是晴天,那夏淺離的則是雷雨交加的陰天,"秦懷風,你猜本教主現在在想什麼?"

  聲音輕柔,卻一字一頓。

  秦懷風苦笑著伸出了雙手,"讓我抱教主過去?"

  夏淺離並沒回答,而是直接付諸行動。一記淩厲的掌打在秦懷風的胸膛上。

  秦懷風不避不讓,甘心受了這一掌,然後強忍著疼痛,反過來柔聲安慰動輒則痛的夏淺離,"教主,沒事吧。"

  夏淺離悶哼了一聲。難看的臉色稍稍好轉了。

  最後,還是讓秦懷風把夏淺離抱過去,全程服侍夏淺離入浴。一開始還強硬抵抗的夏淺離也確實累了。既然

  有人服侍,他也樂得自己動手,只是慵懶地靠在浴桶,連手指頭也懶得動一下。

  洗完澡後,就該擦乾身體。在感到遊移於身上的手也摸得太明目張膽後,夏淺離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把抓住了那隻鹹豬手。

  清冷的聲音下是隱隱的怒火,"你這是在擦身嗎?"

  秦懷風很誠實地搖頭,"是在揩油。"

  "……倒是挺誠實的嘛。"

  秦懷風討好地一笑,"因為我說過以後再也不騙你嘛。"

  "……揩得夠飽嗎?"

  秦懷風又是不怕死地一笑,"挺滿足的。"

  "那就無需吃飯了吧。"

  "……教主,能夠從頭問過嗎?"秦懷風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夏淺離挑眉,倒是挺好說話的,"你這是在擦身嗎?"

  這回秦懷風斂容正色道:"在擦身,全無半點非分之想。"

  "那就無需吃飯了吧。"

  "……"

  怎麼突然就跳到這個結論呢?秦懷風在心中幽幽問道。

  ☆、上青樓

  之後的日子裡,秦懷風更深刻地見識到魔教教主的刻薄小姑臉了。

  夏淺離是習武之人,身體再不舒服,最多也只會持續半天,但之後的幾天裡,夏淺離都慵懶地倚坐在房中床上,指名秦懷風來服侍。

  茶太涼了,得倒掉;太熱了,得放涼再端來;太濃了,得重新沏一壺;太淡了,得去拿新茶葉來。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沒有味覺的夏淺離又怎麼喝出濃淡來呢?所以說,這是刁難。

  秦懷風說:"教主,你這樣分明是小姑欺負小媳婦。"

  夏淺離就很虛心地問:"小姑都是怎麼欺負小媳婦的?"

  秦懷風扁起嘴巴來悶哼,"和教主做的差不多,就差沒有三天兩頭要我沒飯吃了。"

  於是他很快體會到什麼叫"禍從口出"了。

  當然,夏淺離好歹也是對他有情的,並沒有真的不給飯他吃,只是每次在他吃飯的時候,都會派他去東街買這個,西巷買那個,等他吃到飯的時候,飯菜都已經涼得和他的手腳差不多了。

  不過儘管不滿到吐血,秦懷風卻從來沒有推託過夏淺離的無理要求。這樣幾天下來,夏淺離難看得人人避而遠之的臉色總算好轉了一點點。

  一天晚上,秦懷風難得地吃上了一頓熱飯。

  正當他飯後準備出門的時候,正坐在桌邊看書的夏淺離卻突然叫住他了,"到哪裡去?"

  秦懷風轉身,笑道:"賞月散步。"

  夏淺離挑眉,用眼角斜睨著秦懷風,"一個人?"

  "近日和教主關係變差,我想獨自神傷一下。"秦懷風說著就不禁用袖子掩住了眼角。

  夏淺離的嘴角微微抽動,"不是反省一下?"

  "這種修身養性的好機會還是留給教主好了。"

  "……本教主需要反省什麼?"

  秦懷風說得極快,"蠻橫無理卑鄙無恥刻薄專橫黑白顛倒。"

  夏淺離臉色一下子難看得有如夜叉,"說得挺流利嘛。"

  "著實在心裡抱怨了太久。"秦懷風十分誠懇且萬分無懼地答道。

  夏淺離開始在心里納悶自己怎麼沒把這個人殺了,"秦懷風。"

  秦懷風不安地應了一聲是。

  白皙手指一指書桌,"給我去寫悔過書。"

  "但是教主……"

  "再給我說多一次但是,就跪著算盤寫。"

  秦懷風低頭咕嘟:"要不要撥好算珠,規定不能讓算珠移動啊?"

  "我這就差人拿算盤來。"

  下一刻,秦懷風腰桿挺得比板子還直地坐到書桌面前了。

  夏淺離繼續坐在桌邊看書,聽到揮筆聲不斷,不禁有點好奇起秦懷風都寫了些什麼,遂起身走到秦懷風身後。

  字很好看,蒼勁有力,飄逸如行雲流水,只是內容不怎麼討好,因為滿滿的一頁紙上都是三個字:我認罪。

  夏淺離頓感哭笑不得,嘆道:"你都寫了些什麼?"

  秦懷風停筆,回頭幽幽瞥了一眼夏淺離,"屈打成招的時候,不都是寫這三個字的嗎?"

  "……屈打成招?"夏淺離的雙眼陰森森地眯起來了。

  "難道該用逼良為娼?"

  "……"

  秦懷風神情認真地轉了轉筆桿,"要不就改為'我從了'吧。"

  "……秦懷風。"

  那道好聽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叫著他的名字。聽得多了,秦懷風甚至懷疑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和"你死定了"是同一個意思。

  "你覺得自己沒錯嗎?"夏淺離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

  秦懷風淡淡一笑,"情難自禁,就算明知有錯,也只會想一錯再錯。"

  夏淺離眼中神色複雜。

  他們為這個問題爭論了太久,就算踏出了第一步,也還是僵持在這裡。實在……有點累了。

  雪白衣袖一揮,夏淺離轉過身去,"上青樓吧。"

  秦懷風愣了,"青樓?"

  "既然你我都不願妥協,乾脆各自找回女子吧。"

  "……當真?"

  "當真。"

  於是他們還真來到青樓了。

  大紅燈籠高掛,一個姿容如花的綠衣女子在門外軟聲招攬客人。

  "好俊的兩位公子,要進來坐一下嗎?"綠女子淺笑盈盈地走到他們面前。

  秦懷風笑道:"敢問姑娘芳名?"

  綠衣女子一愣。

  甫一見面,且尚未進入店裡,就問及名字。這確實奇怪。

  半響後,綠衣女子才恢復了笑臉,軟聲道:"小女子名叫阡陌。"

  "阡陌姑娘有禮。"秦懷風淡笑著低頭揖禮。

  看到秦懷風如此熱情,夏淺離眸色轉冷,"要不今晚就叫阡陌姑娘陪你吧。"

  秦懷風轉頭看向夏淺離,眼中柔情流轉,"可是我的心中早已經裝了一個人,容不下別的了。"

  夏淺離臉色微緩,但還是不悅地皺眉道:"不過依我看來,你挺中意這位姑娘的。"

  "公子多慮了。"

  出門在外,兩人如之前那樣以主僕相稱。

  臉上笑意不減。頓了頓後,秦懷風壓低聲音道:"同樣是為公子辦事的人,自然應該套一下近乎。"

  阡陌肅容,臉上輕佻的笑意消失,換成驚訝的神情。

  夏淺離卻只是淡淡半垂下了眼瞼,似乎早已有所預料。

  秦懷風仍然笑眯眯地看著兩人。

  阡陌掀唇一笑,纖纖玉指一揮,"二樓玉顏雅房,兩位公子請。"

  夏淺離點頭,把兜帽拉低。畢竟以夏淺離的俊美容顏和知名程度,兩人一進去,自然免不了引起一陣轟動,到時候只會打草驚蛇。

  看到他們進來,老鴇馬上笑得花枝招展地招呼他們到指定的房間裡。兩個聲音酥軟的女子也跟著走進房裡。

  "那麼今晚就讓小雨、小築來侍候兩位公子了。"

  沒等老鴇說完,女子已扭著腰走到秦懷風和夏淺離身邊了。

  不過夏淺離以兜帽遮臉,不哼一聲,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樣。反觀秦懷風,劍眉星目,笑容可掬,所以兩位女子都不約而同地圍到了秦懷風身邊。見狀,彼此用眼神角力,示意對方離開。

  夏淺離握杯的手稍稍加大了力度,斜睨著秦懷風:"左擁右抱,感想如何?"

  秦懷風臉上笑容依然可親,手卻冷冷地揮開了女子搭到肩上的手,"我只是在想,她們真是太不識貨了。"

  若然看到夏淺離的相貌,兩人恐怕會馬上飛撲上去。秦懷風有點心痛地想起還在施良玉身體時,在試劍峰山下草屋受到的差別待遇。

  看到秦懷風對待女子的態度冷淡,夏淺離雖沒出聲,但眼中冰霜消融了一點。

  "你們出去吧。"秦懷風揮手驅趕女子。

  女子愕然,正想說什麼,就被塞了兩錠銀子,馬上笑得比春花還燦爛地連聲道謝,走出了門外。

  木門關上。

  秦懷風長呼了一口氣,在桌邊坐了下來,"教主,我說過我來處理的。"

  今晚他之所以想出門,就是因為聽到了齊岳山莊莊主將會和魔教叛徒密會的消息,而密會的地址正是這家青樓。

  夏淺離冷哼,脫下兜帽,露出了清秀的俊臉來,"本教的叛徒自然由本教來處置。"

  "但是教主……"

  夏淺離舉手打斷了秦懷風的話,"無需擔心。既然答應按照你的計畫行事,本教主這次自然不會聲張。"

  秦懷風臉上擔憂的神情這才稍稍緩解了。

  現在白道視魔教為眼中釘、肉中刺。他不想白道又平白多了一個討伐魔教的理由。

  既然姑娘已經被趕走,那麼侍候的工作自然落到他身上了。

  秦懷風討好笑著給夏淺離斟酒,裝出一副青樓女子的口吻柔聲道:"公子請慢喝。"

  夏淺離不動聲息地拿起酒杯轉了一下,眼中眸色深沉莫測,"恐怕秦掌門希望的是別人給自己斟酒。"

  夏淺離暗指剛剛的青樓女子,秦懷風卻笑著裝傻,"我又怎敢奢望教主紆尊降貴呢?"

  "那你大可去享受女子的豔福。"夏淺離偏偏又兜回來了。

  他不過是和門口的綠衣女子套近乎,而且還是在知道對方魔教內應身份的情況下才去搭話的,某人卻醋意橫生,多番刁難。

  秦懷風感到有點頭痛。不過頭痛歸頭痛,心窩卻越發暖烘烘的。

  他也坐了下來,握起夏淺離的手,溫柔地凝視著那雙墨玉般的明眸,"我只想享受教主的豔福。"

  "本教主的豔福?"夏淺離眼中冷光一閃。

  秦懷風從善如流地改口,"是想讓教主享受我的豔福。"

  夏淺離冷笑,低頭啜喝杯中清酒,"你覺得是福嗎?"

  每每想起被算計一事,還有腰際疼痛,他就氣得咬牙切齒。

  秦懷風一臉納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我長得一副紅顏禍水的樣子?"

  夏淺離輕輕反握秦懷風的手,筆直地看向他,"你儘管躺下,本教主會讓你柔情似水的。"

  "教主……"秦懷風嘆氣。

  他們又兜回出發前爭論的問題上了。

  夏淺離眸色清冷的眼中漸漸燃起了□,"本教主怎可能每次都讓你?"

  秦懷風遠目,"教主,不是要抓人嗎?"

  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夏淺離抽回了手,舉起酒杯繼續喝酒,"不急,等聽完曲子再去。"

  悠揚的琴聲自剛才開始就從隔壁廂房隱隱傳來。那是暗號。琴聲停止之時,就是抓人之時。

  秦懷風嘆息似的笑了一聲,也斟酒喝起來了。

  他們之間的問題就等抓到叛徒之後,再來解決吧。

  琴音縈繞,美酒清澈,更重要的是心愛的人就在身側。雖然兩相無語,但秦懷風卻感到靜謐祥和,心頭髮暖。

  突然間,斷弦聲起,琴聲驀地中斷了。

  夏淺離緩緩放下酒杯,站了起來,秦懷風連忙跟上。

  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剛好也從隔壁廂房走了出來。琵琶下的青蔥玉指一指左側第三間廂房。兩人馬上朝那間房走去,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青樓女子獨自坐在桌邊。

  看到他們進來,青樓女子頓失血色地站了起來,"你、你們想幹什麼?"

  "自然不是來找姑娘的。"秦懷風笑容可掬地飛掠上前,制止了要往床邊衝去的女子。

  女子雖然臉色慘白如紙,但還是強擠出笑容道:"既然如此,兩位公子又緣何貿然闖進來呢?"

  這麼說著的時候,女子卻頻頻瞄去帷帳。

  秦懷風順著女子的視線瞄去,只見帷帳上有一精緻銅鈴。想必是通風報信的小道具。

  "進來的原因嘛,這種事你知我知,又何必不識趣地硬是說出來呢?"

  女子嘴唇顫抖地垂下頭去,"小、小女子不知公子在說什麼。"

  秦懷風嘆氣,"那麼姑娘就當我們是來讓你一睹我家公子的俊顏,看你願不願意倒貼銀兩過來陪酒吧。"

  此時找到了密室入口的夏淺離轉頭,沒好氣地瞪了一下秦懷風,"還不快過來。"

  秦懷風連聲應諾,一記手刀打暈女子後,就跟著夏淺離朝床後密室走去了。

  ☆、說不如做

  走過一條蜿蜒狹窄的密道後,兩人就來到一段石梯前。夏淺離冷冷掀起嘴角,白衣一飄,輕盈地落到了石梯之下。

  秦懷風心想,要是這裡沒有那麼昏暗,要是夏淺離沒有身穿白衣,這個動作應該是很瀟灑好看的。

  搖了搖頭,秦懷風也跟著飛身掠下石梯了。

  石梯之下,就是一個低矮狹窄的密室。一看到兩人闖了進來,在場的三個中年男子霍的站了起來,惶恐地睜大雙眼,瞪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誰!"

  "討債的。"秦懷風自認說得沒問題,但還是被瞪了。

  不過也不需他介紹,待看清他們相貌後,三人中的兩人就馬上驚呼著大叫出聲了。

  "夏淺離!"

  "秦懷風!"

  熱情地替他們進行自我介紹的,一個是眼睛鼓得連青蛙都自愧不如的齊岳山莊莊主,一個是灰髮灰須、額頭發出油光的巫長老。

  剩下一個不出聲裝深沉的是蒙面人,而那人就是他們不想打草驚蛇的真正原因。單靠被打成落水狗的魔教叛徒,還有在白道武林中默默無聞的小派是無法揚起這麼大波瀾的。其後必定有實力宏厚的幫兇。

  夏淺離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蒙面人,"不知閣下是否介意露出真面目呢?"

  秦懷風嘆氣,"教主,請恕我直言。你這話實在問得多餘,看人家武當大俠特地矇住面,就知道他很介意了。"

  始終在扮深沉的蒙面人身子驀地一震,"你怎麼知道我是武當的!"

  秦懷風和夏淺離不約而同地長長哦了一聲,"原來是武當的。"

  "……"蒙面人默默在心裡詛咒了自己一千遍。

  這次武當那麼積極地主持討伐魔教,所以秦懷風一開始就懷疑這個硬後臺就是武當。

  他捋了捋手掌,猜得更起勁了,"那麼是在武當挑水、燒菜,還是倒夜香的呢?"

  "……"蒙面人很想說他的地位很高,但還是咬牙和血吞,繼續裝深沉。

  再也套不出話來,秦懷風遺憾地看向夏淺離,"教主,要不我們霸王硬上弓吧。"

  "……能換個詞語嗎?"

  "教主,要不我們上去扒光他吧。"

  "……我們霸王硬上弓吧。"

  話音剛落,寒光頓時在昏暗密室中亮起。

  雙方都抽出劍來了。對戰一觸即發,但比劍鋒更快的是從暗處射出的飛鏢。

  秦懷風搶在飛鏢到達夏淺離面前,就單手接住了,"嘖嘖,竟然用暗器,真是卑鄙無……"

  最後一個"恥"字在夏淺離把飛鏢奪過,嗖的一聲扔回去時被硬生生吞回去了。

  飛鏢紮進齊岳山莊莊主的肩膀。慘叫聲頓時響起。

  秦懷風幽幽地看向夏淺離,"教主,你幹嘛不在我說話之前就扔呢?"

  害他拿起磚頭砸自己的腳。

  這邊廂幽怨,那邊廂卻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因為你說廢話的速度太快了。"

  弦上的箭已經放出。擊劍聲響起。

  雖然是三對二,但秦懷風和夏淺離都是人上人的高手。十幾招過後,巫長老等人已經處於劣勢了。

  不過輸人不輸勢,儘管是被追著打,巫長老還是艱難地咬牙道:"夏淺離!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狗崽子!根本就不是老教主的兒子!有什麼資格當魔教教主!"

  劍光如水花般在眼前一閃。巫長老的左邊臉頰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淡淡道:"本教主真不知道當魔教教主還得談血統的。"

  秦懷風擔憂地皺起了眉頭,"教主,要是他拿腦袋撞過來,該怎麼辦?"

  "……"右邊臉頰也被秦懷風劃了一道血痕的巫長老差點岔氣。

  夏淺離也一臉擔憂地點了點頭,"確實難辦。要不你用你的臉皮彈回去吧。"

  "……教主果然英明,秦某佩服得五體投地。"

  夏淺離揮了揮手,"打完之後再來叩拜。"

  "……"

  秦懷風只好把氣出在蒙面人身上。劍出如風。一陣繚亂的寒光閃爍之後,蒙面人身上的衣服都破成條條了,就是臉上那塊小小的布完好無缺。

  秦懷風卻一邊專往身上挑刺,一邊很為難很為難地嘆氣道:"閣下為何堅持蒙面呢?難道是因為看到教主天人般的俊顏後,羞愧得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

  ……

  蒙面人簡直有種乾脆主動扯下臉上黑布的衝動了。

  秦懷風繼續循循善誘,"閣下真的不必自卑。要知道長得俊美,也有長得俊美的壞處。像我家教主,外面白衣勝雪,裡面就黑如墨汁……啊,教主,你的劍指偏了。"

  "秦掌門多慮了。"夏淺離冷笑著把劍揮向蒙面人。

  劍花躍動。蒙面人臉上的黑布盡數掉落。

  看到蒙面人的真面目,秦懷風一怔,"你是……"

  趁秦懷風分心之際,巫長老泥鰍般地竄到身後,揮劍朝他背上斬去。

  秦懷風仍然紋絲不動,頭也沒回,卻在千鈞一髮之間反手一劍。鮮血飛濺,巫長老受傷倒地。

  接下來,他們也不再玩貓耍老鼠的遊戲了,乾脆速戰速決。倒地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夏淺離居高臨下地看向已露出真面目的蒙面人,冷笑道:"真想不到啊。"

  秦懷風也一臉感慨地抱胸搖頭,"和魔教叛徒勾結的竟然是你。本來安安分分地繼續下去,你不就能往上爬嗎?何苦呢?"

  蒙面人冷哼,"往上爬?我可不像秦掌門那麼好運氣,雖然身為武當掌門的大弟子,但師傅真正屬意的……"

  "原來是武當的大弟子啊。"秦懷風和夏淺離再次不約而同地長長哦了一聲。

  武當大弟子臉色僵硬,"……你們不知道?"

  秦懷風理所當然地點頭,"我連武當掌門長什麼樣子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他在試劍門呆得都快發霉了。夏淺離是清冷高俊的魔教教主,自然也不知道這麼一個小角色了。

  武當大弟子恨得咬牙,不甘受辱地反罵道:"秦懷風,枉你是試劍門的掌門,竟然和魔教教主勾結,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秦懷風很納悶,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教訓的話吧。

  他乾咳兩聲,"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求饒嗎?"

  武當大弟子冷哼,"士可殺,不可辱。"

  齊岳山莊莊主也冷哼,"要殺就殺,無需多言。"

  巫長老受傷過重,只能冷哼,吐不出話來。

  秦懷風感嘆地拍了兩下手掌,看向夏淺離,"教主,他們都很有骨氣。"

  夏淺離淡淡道:"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要不把他們扔到茅坑裡吧。"秦懷

  風躍躍欲試地捋了捋手掌。

  很有骨氣的三人臉色一下子刷白了。

  夏淺離貌似關心地說道:"現在很冷。"

  "有骨氣的人是不會被冷死的。"秦懷風握拳,一副滿懷信心的樣子。

  夏淺離嘆氣,揮揮手道:"還是在茅房上點上兩把火吧。"

  秦懷風感動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教主果然仁慈。不過要是茅房著火了該怎麼辦?"

  "他們可以躲到水下。"

  一直慘白著臉聽他們一搭一唱的武當大弟子忍不住出聲了,"秦掌門,你我同是白道中人,何必自相殘殺呢?"

  齊岳山莊莊主本想斥責,但一想到自己也是白道的,就反過來附和道:"秦掌門,我們只是一時利慾薰心,才會做出和魔教中人勾結的事。你就饒了我們吧。"

  骨氣死在茅房裡了。

  秦懷風被左一句"秦掌門",右一句"秦掌門"叫得壓力山大,皺著臉看向夏淺離,"教主,他們在賄賂我。"

  夏淺離眉目不動地淡淡道:"出多少銀兩了?"

  秦懷風聳肩,"還沒問。"

  兩人想說他們沒說過賄賂的事,不過能用錢換回一條命,還是值得的,遂咬牙道:"秦掌門要多少?"

  秦懷風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夏淺離。

  夏淺離冷笑,"就定一個他們不願意給的數目吧。"

  兩人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秦懷風愕然,"那談判不就泡湯了?"

  夏淺離冷冷一瞥秦懷風,"本教主允許你接受賄賂了嗎?"

  秦懷風搖頭,一臉無奈地對兩人攤了攤手。

  ……

  兩人心想,他們應該不是在看丈夫對妻子言聽計從的滑稽戲吧。

  夏淺離眸光冷冽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除了胸口受了重傷,無法自由行動的巫長老,他們都警戒地向後挪了挪。

  "本教的叛徒,本教主自然會帶回去處置。至於你們兩個,本教主不想浪費了米飯,只好殺了。"

  夏淺離清冷的聲音中殺意畢現。

  這下子,很有骨氣的兩人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連聲求饒。

  秦懷風笑著居高臨下看向兩人,"想要活命也不是沒辦法的。只要你們肯幫忙遊說其他門派打消討伐魔教的念頭就好了。"

  兩人大喜,"真的?"

  秦懷風笑著點了點頭,"當然。"

  不過夏淺離有仇必報,他不保證那人會不會秋後算帳。他保住的只是兩人現在的安危。

  秦懷風覺得自己和夏淺離混多了,也變得卑鄙得理所當然、光明正大了。

  不過單單口頭承諾果然不能讓夏淺離放心。

  夏淺離拿出了兩顆藥丸來,"吞下。等事成後,本教主自會給你們解藥。"

  見狀,兩人微緩的臉色又黑下來了,雙雙眼巴巴地看向秦懷風。

  秦懷風只好稍微裝模作樣一下,"教主,一定要用藥嗎?"

  "白道的人下作。"

  "教主,我也是白道的人啊。"

  "所以本教主才會對白道一點信心都沒有。"

  "……教主請。"

  於是求饒的兩人一邊滿懷怨念地盯著秦懷風,一邊吞下了夏淺離給的兩顆毒藥。

  等到他們從昏暗沉悶的密室走出來後,秦懷風突然發現脂粉撲鼻的空氣也很清新。

  失血過多而最終昏迷過去的巫長老被丟給青樓裡的魔教內應。和夏淺離達成協議的齊岳山莊莊主兩人也默默地退了。兩人又回到了客棧的廂房裡。

  燭火搖曳,寧靜恬謐。

  夏淺離說過,在處理完叛徒之後再來解決他們之間的事情。

  "秦懷風。"

  看著率先走進房間的夏淺離的白衣背影,秦懷風溫柔地眯起雙眼,笑著應了一聲是。

  "過來這邊。"夏淺離走到床沿坐下。

  秦懷風也走過去坐下。白皙的修長手指輕輕撫摸上他的手背。那是□的徵兆。

  "教主打算怎麼樣?"他問的是之前兩人一直爭論的上下問題。

  夏淺離的聲音很輕柔,叫人心醉,"隨你怎麼樣。"

  秦懷風愕然地咦了一聲,心跳如擂鼓,"當真?"

  夏淺離淡淡一笑,"當真。"

  秦懷風還是覺得這種妥協來得太輕易了,"教主該不會又想出陰招吧。"

  唇邊溫柔的笑意稍稍淡去,"你認為本教主是這種人嗎?"

  "能說實話嗎?"

  "……說不如做吧。"

  夏淺離輕輕嘆氣,伸手一拉。帷幕垂下,掩去一床□。

  ☆、叛徒

  夏淺離說隨他怎麼樣,也確實真的隨他怎麼樣,只是在他把手探到後面溫熱的部位時,夏淺離馬上皺著眉頭扭動起腰來。

  秦懷風不禁感到憐惜,正想柔聲安慰,卻眼尖地看到夏淺離想點他的穴道。

  秦懷風連忙抓住,"教主,你剛剛說的話呢?"

  夏淺離面色不改,"都是剛剛的事了。"

  秦懷風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語氣十分無奈,"教主,你能不能不要習慣性卑鄙?"

  "可以。"夏淺離答得很輕鬆。

  "那麼教……"

  "但卑鄙也沒什麼不好。"

  "……"

  秦懷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湊過去吻上那兩片形狀優美的薄唇。

  雖然一開始那樣抵抗,但夏淺離最終還是沒有食言,如一開始說的那樣,順其自然地讓他抱在懷裡了。心頭驀地一暖,手上的動作也更加溫柔。

  不過每當被碰觸到後面禁/地的入口時,夏淺離都會下意識地劇烈反抗起來。秦懷風並不著急,忍耐著焚身的欲/望,一點點地化解夏淺離的反抗,不斷在對方耳邊柔聲安慰著。最後漸漸迷失在情/欲之中的夏淺離終於放下了警戒。

  手指順利地插/進了那溫熱而緊致的內/壁裡。柔軟的內/壁一抽一縮地吸納著他的手指,莫名地淫/靡而色/情,讓他腿/間更加灼熱起來了。

  單單只是玩/弄男人的那裡就感到興奮。這種事在以前,他想也沒想過,現在卻覺得這個人無論哪裡都美得叫他心醉。

  他迷戀地伏在對方白皙細嫩的後背上,一邊親吻著那柔順漆黑的長髮,一邊把早已經蓄勢待發的慾望慢慢挺進已擴張過的後/庭裡。纖細的背脊突然顫抖了一下。甜美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

  "痛嗎?"秦懷風柔聲問著,輕輕撫摸夏淺離耳際汗濕的長髮。

  夏淺離搖了搖頭。壓抑著的聲音莫名地性/感,"不……但很奇怪……"

  滿臉紅暈地說出這種話的夏淺離真是可愛極了,叫他忍不住低下頭親吻對方的頸項。

  "沒事的,我會很溫柔的。"

  這麼說後,就見到夏淺離不悅地轉過頭來想說些什麼,但在對上他的視線的瞬間,夏淺離就馬上轉回頭去了。原本因□而漲紅的臉,這下子變得更紅了。

  因為上次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做的,所以並沒有什麼印象,而現在夏淺離卻很清楚地感受到正慢慢進入自己體內的秦懷風。羞恥的心情在這人臉上顯現出來。

  現在的夏淺離叫人有點難以聯想到平時那個高貴清冷的魔教教主。心中憐惜之情缺堤而出。

  一邊想著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可愛,一邊儘量溫柔地挺進了那溫熱緊致的內/壁。

  雖然一直在喘/息著叫著不要,但在被□去的瞬間,對方還是勃/起了。白皙的身體輕微地顫抖著。耳邊響起叫人心神蕩漾的甜美呻/吟聲。

  越來越難以控制理智的秦懷風開始快速地晃動起腰來。在夏淺離在自己手中迎來絕頂的瞬間,他也在對方體內解放了。對方白皙的大腿都被弄得黏糊糊的,看起來莫名的情/色。

  他抱過夏淺離,讓兩人面對面地緊貼在一起,一邊溫柔地親吻著那濕潤的眼角,一邊柔聲地訴說著愛語。在兩人的□摩擦的期間,欲/望又再次抬頭了。

  感受到他□變化的夏淺離馬上皺著眉頭要推開他,但那種兩人的體溫融為一體的感覺真是太舒服了,並沒有阻止的意圖,他只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夏淺離的手。

  "夠了……放手……"

  嘶啞性/感的聲音只是更加挑起了他的情/欲。撒嬌般地說著"好嘛好嘛",他再次慢慢壓上了那具誘人的身體……

  翌日,天邊才露魚白的時候,秦懷風就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過來了。睜開雙眼,就看到那張俊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的臉孔就在自己的面前。眼瞼上染著淡淡的粉紅,那是情/事的印記。

  心裡突然感到暖烘烘的。他不禁伸出手去撥開散落在夏淺離臉上的長髮,輕輕吻了一下那兩片緊抿著的好看薄唇。原本閉著的雙眼突然睜開了。兩人的視線交匯。

  "早上好。"秦懷風溫柔地笑著輕撫夏淺離的臉頰。

  夏淺離卻生硬地移開了視線。耳朵有點紅了起來。

  一陣甜蜜的衝動流遍了全身。想伸手去緊抱著對方,但在雙臂伸出去之前,夏淺離就撐起身體來了。於是他也跟著坐了起來,從後面緊緊抱著夏淺離的背脊,同時像小狗那樣用鼻子磨蹭著夏淺離的頸項。

  夏淺離雖然不滿地用手肘撞了他幾次,但在看到他死賴著不肯離開後,也就放棄了。

  和煦的晨光慢慢爬上了床。在溫暖的陽光之中,和心愛的人這樣緊靠在一起,秦懷風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幸福感。

  大概是持續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吧。夏淺離再次推搡起來了。他馬上加大了雙臂的力度。

  夏淺離不悅地皺起了眉頭,"適可而止!"

  秦懷風乾脆耍無賴地眨了眨眼睛,"渴了的話怎麼止啊?"

  這麼說著的同時,一隻手不安分地在白皙的肌膚上遊移,但馬上就被抓住了。

  夏淺離眯起雙眼,惡狠狠地瞪著他,"看來秦掌門真是精力過人啊。"

  就連對自己的怒目而視的夏淺離,他都感到可愛到不得了。秦懷風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無藥可救了。

  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夏淺離的肩膀,他笑眯眯地對上那張越發陰沉的俊臉,"對著教主,多少精力都用不完。"

  夏淺離微微抽動了一下嘴角,"要我叫人在房裡貼聖人的畫像嗎?"

  秦懷風一愣,"為什麼?"

  "好讓你別亂發情。"

  秦懷風又一愣,然後瞭然地長長哦了一聲,"教主喜歡在刺激一點的地方做嗎?"

  "……"

  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後,夏淺離冷不防地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秦懷風的腹部。吃痛的秦懷風終於鬆開了手。

  夏淺離看也沒看一眼,動了一□子就要下床,但在察覺到雙腿間黏糊糊地觸感後,馬上羞惱地皺起了眉頭,"秦懷風。"

  "是。"秦懷風一邊揉著腹部,一邊悶聲應道。

  "去燒水。"

  秦懷風幽怨地瞥向夏淺離,"教主,你是不是先關心一下我呢?"

  於是夏淺離就稍稍表示了一下關心,"我想你應該好很多了吧,去燒水。"

  "……遵命。"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夏淺離並沒有一醒來就對他要打要殺,被親吻愛撫的話,也會做出反應,食髓知味的秦懷風乾脆一直纏著夏淺離。於是剛把身子洗得乾乾淨淨夏淺離馬上又被拉到床上吃得乾乾淨淨了。

  午飯和晚飯都是在房間裡解決的。不過古語雲,溫飽思淫/欲,飯才吃到一半,秦懷風又忍不住往對方身上粘了。無論怎樣也覺得不夠,他不可自拔地迷戀上那漸漸接納自己的身體。

  就算結束了以後,他還是緊貼著夏淺離,像被甜美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樣,細細舔吻那白皙的肌膚。

  這樣沉淪於肉/欲之中的一天下來,秦懷風甚至覺得日子這樣一直下去也沒關係,但是他們還是活在現實之中的。

  而提醒他們這點的,是急衝衝地闖進來的右護法。

  "教主,大……"

  話沒說完,人就被迎面飛來的椅子撞飛出門了。木門啪的一聲關上。

  "教主,貴教的人都不知道什麼叫敲門嗎?"秦懷風很怨念地看著開始穿上白衣的夏淺離,萬分痛惜到嘴的肉就這麼飛走了。

  惱於被撞見的夏淺離也沉下臉來了,"本教主想他連門是用來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吧。"

  "那乾脆把他房間的門拆了吧。"秦懷風怨氣難舒地提議道。

  夏淺離點頭,"待會兒就差人去辦。"

  而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右護法根本沒看到什麼,當然不知道自己惹著房內的人了,猶自焦急地在門外把話說完,"教主,大事不好了!巫長老逃跑了!"

  秦懷風愕然。

  夏淺離卻仍然在慢條斯理地穿衣服,臉上完全不見一絲慌張。

  秦懷風疑惑道:"教主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夏淺離冷笑,"你想為什麼不是姬長老前來告知呢?"

  秦懷風更驚愕了,"是她放走的?"

  "鐘長老也是。"

  聽夏淺離這麼一說,秦懷風突然明白過來了。

  中了迷/藥的鐘長老能在當天晚上就能逃跑,是因為有姬長老的營救。現在他們三人應該就在一起。而夏淺離之所以沒有在鐘長老被救走的時候,就去揭穿姬長老,是為了要一網打盡。

  於是乎,秦懷風也馬上起身去穿衣服,準備和夏淺離一起出門。

  在兩人走出房門的時候,右護法還在摸著被椅子砸了一下的腦袋。

  秦懷風笑容可掬地看向右護法,"令尊令堂還好嗎?"

  右護法一愣,如實地訥訥道:"還好。"

  秦懷風的笑容更加和藹了,"那麼能幫我轉告一句話嗎?"

  右護法則更迷茫了,"什麼話?"

  "他們那晚去散散步,賞賞月該有多好啊。"說完秦懷風一揮衣袖,跟在夏淺離身後離去了。

  右護法站在原地迷茫了好一會兒,仍是不解,只好搖了搖頭,趕緊跟上兩人。

  當他們來到客棧門外時,就見左護法和中堂主已經準備好馬車,在門外等候了。

  看到夏淺離到來,左護法上前報告道:"教主,他們正在往西門走去。"

  夏淺離點頭,在登上馬車時卻突然頓了頓,轉頭對左護法說:"回來後拆了右護法房間的門。"

  左護法眨了眨眼睛,但不敢多問,只好應是。

  等到夏淺離走上馬車後,他馬上一副□臉地走到右護法面前,"你幹了什麼事惹怒教主了?"

  右護法咦了一聲,"剛剛太著急,來不得敲門就闖了進去。教主就因為這事生氣了?"

  左護法重重嘆了一口氣,"教主叫我拆了你房間的門。"

  看到對方為自己擔憂,右護法連忙安慰道:"沒事沒事,我身子骨硬朗,就算吹一點點風也不會有問題。"

  可左護法心裡想的是別的事情,"你當然沒事了,但這門拆了以後還不是要安上的。真是白白浪費了請工匠的費用。"

  "……"右護法痛恨自己自作多情了。

  正要上車的秦懷風聽到,適時走過來建議道:"你可以在他的薪俸裡扣除。"

  左護法的臉色這才稍稍好轉了一點,"花的每一兩都由你的薪俸來付。"

  右護法面露不滿,"真摳門。"

  左護法正色道:"我本來是要精確到每一文錢。"

  秦懷風連忙幫腔,"還不快叩謝。"

  "……"右護法心里納悶自己到底撞見了什麼。

  

  ☆、異姓王

  寒風拂面,馬蹄聲陣陣。

  車轅上,左護法、右護法、中堂主擠在一起駕車。

  車廂裡,夏淺離和秦懷風在悠閒地品茶,看書信。

  那是姬長老房中的留書,不過寫的人是鐘長老,寫的事是夏淺離的身世。

  看完書信,秦懷風略感訝異。

  夏淺離垂眸細細啜飲了一口清茶,"有何感想?"

  秦懷風嘆道:"想不到啊。"

  夏淺離挑眉。

  秦懷風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我還以為會是鐘長老他們私奔的留書。"

  "……有姬長老在。"

  秦懷風解惑道:"姬長老一向喜歡在旁邊默默地看。"

  "……也是。"

  收斂起神色,秦懷風再次低頭看向留書。修長手指在"南寧王"三個字上緩緩移過。

  "南寧王是唯一一個異姓王。"

  夏淺離低頭冷笑,"功高至封王,是連皇帝也忌諱的人物。"

  "但南寧王已死。"

  "若信上所言屬實,本教主有一個繼承了父位的弟弟。"

  秦懷風聽到自己的喉嚨咕嚕了一下,"教主想去認親?"

  夏淺離抬眸看向秦懷風,"你在緊張?"

  他當然緊張,因為害怕知道不想知道的事實。

  雖答應過不再欺瞞夏淺離,但又害怕因血緣關係而破壞兩人的關係。秦懷風在心中進行天人交戰,最後……還是決定暫且不說。

  稍稍捏緊了拳頭,秦懷風扯出一抹了笑容:"關乎教主的事情,我都著緊。"

  夏淺離不語,只是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頭喝茶。

  車輪聲止。馬車最後在一個碼頭前停了下來。

  秦懷風掀起簾子,就看到身穿普通布衣的姬長老等人已被右護法他們圍堵了。

  秦懷風和夏淺離下車,走到眾人面前。

  攙扶著巫長老的布衣女子在看到夏淺離的瞬間,連忙低頭道:"屬下罪該萬死。"

  夏淺離卻只是揮了揮手,看向鐘長老,"本教主想知道除了拿人情來壓人外,你還會什麼?"

  鐘長老訕笑,"至少還會吃飯睡覺。"

  "和豬差不多。"

  ……

  鐘長老當剛剛什麼也沒聽到,無奈笑著看向夏淺離,"教主,只剩下一小段路,就別那麼小氣,讓我們走完吧。"

  夏淺離冷冷看向停在岸邊的帆船,體貼道:"天寒地凍,掉到水裡的話會患傷寒的。"

  言下之意即是會窮追不捨。

  鐘長老嘆了一口氣,"教主,難道你就不能看在老朽多年照顧你的份上,放過我們嗎?"

  秦懷風湊到夏淺離的耳邊,用誰都能聽到的音量說悄悄話,"教主,他還真的只會拿人情壓人呢。"

  夏淺離面不改色地點頭道:"腦子裡塞了太多草。"

  兩人同時憐憫地看向鐘長老。

  鐘長老乾咳兩聲,"教主,老朽留書把你的身世告訴你了。"

  夏淺離挑眉,"你認為值嗎?"

  早已無所謂的身世換魔教叛徒。這個交換條件,夏淺離從一開始就拒絕了。

  鐘長老無奈,繼續追加籌碼,"老朽也已經廢了巫長老的武功,而且保證以後會看著他,不讓他再滋事的。"

  在說到"廢了巫長老的武功"幾個字時,一直虛弱地低頭默不作聲的巫長老貌似不滿地搖晃了一□子。

  夏淺離瞥了一眼巫長老,"你廢了他武功?"

  鐘長老點頭。

  夏淺離淡淡道:"何苦呢?"

  鐘長老愕然。

  巫長老也愕然,不禁感動地看向夏淺離。

  想不到那個沒心沒肺的夏淺離竟然會為他惋惜。

  不過他的感動很快就被啪的一聲打碎了。

  "那麼一點功力,用得著廢了嗎?"

  "……"

  秦懷風抱胸附和道:"又老又蠢又沒用,現在還被廢了武功,確實太可憐了。"

  "你說什麼!"巫長老怒道,一時動了氣,馬上咳個不停。

  秦懷風眼中憐憫之情更甚了,"還耳背呢。"

  夏淺離點頭,"畢竟老了。"

  秦懷風有點為難地捋了捋手掌,"要尊老嗎?"

  夏淺離斜眼看向他,"你說呢?"

  代替秦懷風回答的是鐘長老,"如果教主知道什麼是尊老,老朽都要高興死了。"

  語氣中諸多無奈。

  夏淺離嘴角一彎,似笑非笑,"放心,本教主不會讓你死的。"

  "……教主,真不肯放人?"事已至此,鐘長老的語氣軟下去了。

  看到白髮蒼蒼的教中長老如此懇求,周圍的人都不禁有點動容。

  一直低著頭的姬長老也出聲哀求道:"教主,求你放過鐘長老和巫長老,屬下願代為受罰。"

  夏淺離冷冷瞥了一眼姬長老,"你自然是要回來受罰的。"

  "那麼巫長老他們……"

  幾雙眼睛期盼地看向夏淺離。

  夏淺離卻轉頭看向在老神在在地看雲的秦懷風,"你說放,就放。"

  秦懷風一愣,頓感受寵若驚,情不自禁地握起了夏淺離的手,"淺離……"

  夏淺離卻冷冷地把手抽回了,"沒看出本教主是在找臺階下嗎?"

  "……也別說出來嘛。"秦懷風覺得自己的表情都被浪費了。

  鐘長老卻在聽到秦懷風直呼夏淺離的名字時,神情一僵,"你們是……"

  秦懷風搖頭,"不是。"

  鐘長老大大鬆了一口氣。

  夏淺離好歹是他看著長大的,對沒兒沒女的他來說算是半個兒子。看到自己兒子踏上歪路,哪個為人父母的會寬心?

  可是他果然不能寬心。

  "我們還沒有名分呢。"秦懷風隱含期待地看向夏淺離。

  鐘長老嘴角抽動,咦了一聲。

  夏淺離白了秦懷風一眼,"回去馬上給你訂造新娘服好不好?"

  "教主穿起來會好看一點。"秦懷風在幻想,一臉蕩漾。

  左護法他們也在幻想。

  半空中那美輪美奐的教主新娘模樣卻被那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

  "被血染紅也是紅。"

  眾人收回了憧憬的視線。

  鐘長老似乎是在場唯一一個還正常的人,"你們是斷袖?"

  秦懷風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你覺得我會是女的嗎?"

  "……老朽倒希望你是女的。"鐘長老一臉憂慮地看向夏淺離,"教主,你是當真的?"

  語氣中隱含斥責的意味。

  夏淺離不悅地沉下了臉來,"本教主喜歡怎樣就怎樣。"

  "但是斷袖之事……"鐘長老感到痛心,怨恨地一瞪把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帶壞的秦懷風。

  秦懷風無奈地攤了攤手,"老前輩何必這麼在意?其實斷袖之事到處皆是。"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點頭,"譬如左護法和右護法就是。"

  無端端被拉下水的左右護法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教主,我……"

  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因為秦懷風乾咳了兩聲,用眼神示意他們。

  在污衊你們的是魔教教主。

  兩人咬牙默默低頭。

  早已經被夏淺離的事弄得腦袋暈乎乎的鐘長老還真信了,"左右護法竟然……"

  "沒錯。還有中堂主也是。"夏淺離繼續面無表情地信口雌黃。

  鐘長老覺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待提高,"中、中堂主和誰?"

  "中堂主和……"

  "上堂主。"秦懷風替夏淺離接下去。

  已經抱著至少找個好一點的物件的中堂主差點吐血。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上堂主的嬌妻和還沒滿月的小嬰兒。

  鐘長老果然提到了這點,"但是上堂主不是有家室了嗎?"

  "所以中堂主現在移情到無言神醫身上了。"秦懷風從善如流地回答道。

  左護法乾咳兩聲,及時阻止這兩人把全魔教男子的清譽都毀了,"教主,是否放過鐘長老他們呢?"

  "日後若和魔教扯上任何關係,就格殺勿論。"這是夏淺離最大的讓步。

  左護法低頭,"遵命。"

  鐘長老很想道謝,但他的腦袋還在魔教斷袖之風盛行的問題上轉悠,"教主,你們真的……"

  夏淺離卻一揮衣袖,打斷了他的話,"姬長老,回去。"

  說完夏淺離轉身就走。

  姬長老連忙把重傷的巫長老交由鐘長老照顧,跟著其他人一起朝馬車走去。

  秦懷風卻逆道而馳,走到鐘長老身邊小聲道:"老前輩,有一件事我想問一下你。"

  本來對秦懷風印象還好的鐘長老現在簡直把秦懷風當成帶壞自家孩子的狐狸精,冷哼一聲,"老朽可能不知道啊。"

  "只需告訴我教主身上刺青都是什麼人才有即可。"

  夏淺離眼尖得很,在看到秦懷風走回去的時候就不動聲息地停下腳步來了,現在聽到這句問話,馬上轉過身來,冷聲道:"秦掌門緣何問這種事?"

  秦懷風乾笑,轉頭看向夏淺離。

  他實在不想欺瞞夏淺離,但又心有顧慮,張了張嘴後,只好又打哈哈了,"對教主的事情,我當然想儘可能知道多一點。"

  夏淺離眯起雙眼,陰森森地睨著秦懷風。

  這回似乎是要尋根到底了。

  秦懷風臉上笑容有點掛不住,只好尷尬地移開了視線,"教主,別在人前這麼熱情地盯著我嘛。那種事回到房間再做比較好。"

  "……秦掌門不是說過在外面比較刺激嗎?"

  秦懷風乾咳了兩聲,"我不捨得讓別人看到教主的裸體。"

  對話在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在一旁聽著的鐘長老和巫長老都有點臉色發青了。

  不過夏淺離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本教主倒是挺樂意讓別人看到你的裸體的。"

  秦懷風一愣,不禁神情詭異地看向夏淺離。

  夏淺離眼中眸光森然,"把你脫光後掛在城門上怎麼樣?"

  "……我待會兒就跟教主說。"

  "這就好。本教主也不忍心那麼做。"

  "不忍心"三個字叫秦懷風感動得心頭一暖,"教主……"

  "實在太侮辱城門了。"

  暖意頓時消退。

  神傷了一會兒後,秦懷風又轉頭看向鐘長老,"那麼老前輩知道嗎?"

  "不知道。"

  鐘長老答得太快,秦懷風不禁生疑,"真的?"

  鐘長老神情冷淡地點頭,"老朽還想問一下,你是怎麼知道教主身上有刺青的。"

  瞪向秦懷風的雙眼十分炯炯有神。

  秦懷風也囧囧有神地回望過去,"老前輩是在嫌棄我這個見不得人的媳婦?"

  鐘長老的冷哼代表了回答。

  上次見面還是個很有風度的老先生,現在就變成尖刻程度和夏淺離有得一拼的婆婆。

  秦懷風頓時萬分感慨,"不過老前輩啊,你再嫌棄我也好,至少認真回答我這個問題。"

  因為對他來說很重要。

  但鐘長老看來真的不知道,"我一個江湖人士,又怎麼知曉權傾朝野的異姓王的家事呢?"

  看來只得自己去查了。

  秦懷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跟隨眾人走回馬車裡。

  雖然車廂很寬闊,但秦懷風和夏淺離還是很霸道地兩人獨享了車廂。於是車轅上就擠不下了。

  對這個難題,夏淺離在進入車廂之前就替他們解決了,"右護法自己走回去。"

  右護法愕然。

  左護法落井下石,"最好同時到達,還有事等著你做呢。"

  於是右護法就那樣被丟下車了。

  鬱鬱難平的右護法在車下怒瞪著左護法,"沒義氣!絕交!"

  左護法眨了眨眼睛,"絕交?"

  右護法冷哼,等著左護法來挽留自己。

  左護法十分動情地嘆了一聲,"千萬別只是說說哄我開心啊。"

  "……"

  於是黃塵飛揚。馬車絕塵而去了。

  

  ☆、大色胚王爺

  回到分舵後,秦懷風正襟危坐地把娘親的事說了出來。

  夏淺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先去問問你的師父吧。"

  於是乎,之前一直躊躇而擱下來的事情只得去做了。

  秦懷風修書一封,託人送信。托的人是還需到別處辦事的魔教弟子,送的地點是尚不確定師父是否在的試劍門。

  他只求越慢越好。

  不過世事果然不能盡如人意。數天之後,師父和師弟策馬而來,然而帶來的答案卻是"為師也不甚清楚"幾個字。

  不過對方是自己的師父,秦懷風有再多不滿也說不出口,只好拿師弟當出氣孔。

  他一副□臉地轉向師弟,"你是不會寫字,還是沒銀兩買紙筆?只要回信給我就好了。何必強拉師父來?你很閒嗎?"

  "師兄想舔我嗎?"

  秦懷風差點被茶嗆到,"我就算舔也是舔教主啊。"

  這回輪到夏淺離差點被茶嗆到。

  他冷冷瞪了一眼秦懷風,白皙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杯沿,"秦懷風,你說用杯子砸頭和用椅子砸頭,哪個比較痛?"

  秦懷風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頭比較痛。"

  "……待會兒記得好好包紮一下。"說著夏淺離手中瓷杯已經稍稍舉起,旁邊的實木椅子也被內力震得微動。

  看到徒兒有難,尚霽連忙出聲,轉移話題來分散注意力,"如果想知道的話,何不到南寧王府一探究竟?"

  夏淺離皺眉。

  秦懷風不語。

  這確實是唯一的方法,但對自己毫無印象的親人,夏淺離心裡隱隱有一道橫亙,秦懷風則心存顧慮。他是諱疾忌醫,患上的是深陷情海,不願面對現實的重病。

  當事人都在裝啞巴,反倒是梁青陽首先開口了,"去南寧王府?師兄,你還得拖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此話一出,秦懷風終於明白師父師弟特地前來的真正原因了。

  他幾近嘆氣地笑了一聲,然後很寂寞地抬頭遠望,"其實我在不在都沒所謂啊。看,試劍門不是還好好的嗎?"

  梁青陽皮笑肉不笑道:"當然了。現在是師叔暫時代管,但師兄也知道他隨時都會縮回後山小屋裡發霉的。知道自己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就好了,何必還去查什麼身世?你再不回來,難道要師父重新回去當掌門?"

  "師弟這不是提出了一個好方法嗎?"秦懷風答得很茫然。

  梁青陽咬牙道:"那是必須避免發生的事情。"

  梁青陽自然是不會願意放棄多年來逍遙的眷侶生活的,但同樣已經中了情毒的秦懷風也不會願意和夏淺離分開,而且夏淺離是魔教教主,他卻要在掛上白道掌門的牌子。此後兩人會受到什麼阻礙,就算用膝頭想也能想到。

  夏淺離自然也在顧慮這事,眉頭微蹙地開口道:"隨便找個比豬聰明一點的人去當不就好了?"

  "比豬聰明一點?"梁青陽臉上笑容有點僵硬。

  夏淺離面不改色地點頭,"很多白道掌門不就是為了讓豬找回自信而存在的嗎?"

  所以比豬強一點已經是很苛刻的條件了。

  "……"

  梁青陽心想,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有種對不起魔教上千教眾的感覺。

  "但試劍門的掌門必須能幹。"梁青陽振作起精神,很乾脆地和夏淺離口中的"白道掌門"撇清關係。

  夏淺離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眼角卻是瞄向秦懷風的。

  秦懷風有點不自在地乾咳了兩聲,"師弟你竟然會稱讚我啊。"

  梁青陽答得飛快,"師兄是要我後悔說出了場面話嗎?"

  "……"

  秦懷風覺得,他這個師弟針對他果然是因為……習慣。

  不過秦懷風雖然私底下讓人遺憾,表面上還是會把該做的都做好。秦懷風若真捨棄了掌門之位確實很是問題。

  尚霽略顯為難地開口了,"你真的不願回去嗎?"

  師父一出話,秦懷風的氣勢就馬上弱了下來。

  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最後秦懷風只好無奈地一嘆,"處理好事情之後再回去,行嗎?"

  現在他畢竟還是試劍門的掌門,怎麼說也不能丟下個爛攤子就跑。

  不過他這個含糊其辭的回答仍叫梁青陽大大不滿,"什麼叫處理好事情之後再回去?"

  秦懷風很耐心地解釋道:"就是分為兩個步驟,先處理好事情,然後回去。"

  "那麼我們先在後院放一把火,然後回去,你又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趴在窗上看唄。"

  "……"

  兩人在用眼神角力。

  兩徒弟永遠不和,身為師父的尚霽感到很頭痛,"懷風,能給一個大概的時間嗎?"

  秦懷風收回了淩厲的視線,擔憂地瞄了一眼夏淺離,但後者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在很優雅地喝茶。

  他幽怨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大概……半年?"

  啪的一聲收扇聲響起。

  梁青陽皮笑肉不笑地眯眼看向秦懷風,"太長。"

  "是師弟的太短了。"

  ……

  乾咳聲此起彼伏。

  梁青陽收斂神情,冷冷道:"我怕半年後師兄又會說多一次半年。"

  秦懷風覺得自己確實很可能會那麼做,但還是眨著清純無辜的眼睛問道:"我就那麼不可信嗎?"

  "只有傻子才會相信你說的話。"

  秦懷風動情地抿了抿嘴唇,"謝謝師弟相信我,但你也不需要那樣罵自己的。"

  "……"

  "正所謂'吾日三省乎吾身',自我批評這種事通常都應該在心裡做。"

  "……"

  尚霽開口,讓話題扯回來,"那麼你半年後就會回來?"

  秦懷風點頭,"在此期間還得勞煩師父和師叔了。"

  於是乎,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在讓聲勢浩蕩的討伐魔教行動胎死腹中後,秦懷風就被夏淺離拽了出門,前往南寧王府,因為夏淺離說,本教主討厭有這麼一個疙瘩在。

  秦懷風倒覺得什麼也不知,什麼也不曉,悠悠閒閒地度日會比較好,但能和夏淺離單獨出門還是叫他感到很歡喜的。他越來越能理解師弟為什麼要唆使師父離開試劍門了。

  對夏淺離的迷戀與日俱增,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離開這個人真的還能活下去嗎。半年之約漸漸變成了一塊壓在肩膀上的沉重大石。

  於是秦懷風修書到試劍門,叫弟子好好練功,好讓他找出能夠當掌門的人選來。然而書信卻不幸地落到了等待他回去的師弟手中。回信是簡短的三個字:自宮吧。

  秦懷風理解這是慾求不滿的表現。師叔大概已經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縮回後山了。師父自然被抓去讓一幫弟子瞻仰。能夠整天和深愛之人黏在一起的自己確實很罪惡。

  不過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而他這本經的名字就叫做"教主嫌我太粘人了"。

  "去要兩間廂房。"在快到達南寧王府的那天晚上,剛走進客棧,夏淺離就如此冷聲吩咐道。

  秦懷風愁眉苦臉地走過去,又滿臉春風地回來了,"公子,他們說只剩下一間廂房。"

  夏淺離很委婉地說道:"你亮出劍的話,掌櫃就能騰出多一間房來了。"

  秦懷風說得更委婉,"我塞給掌櫃的銀兩夠重。"

  "……睡走廊吧。"

  秦懷風幽幽瞥了一眼夏淺離,"有別的選擇嗎?"

  "屋頂。"

  "掉下來的話怎麼辦?"屋瓦很不承力的說。

  夏淺離挑眉,說得一本正經,"照價賠償。"

  "……我去讓掌櫃看看我的劍。"

  於是在到達甯南王府的前一天晚上,秦懷風只好獨守空房。

  第二天陽光明媚,正是賞花的好日子,而他們要找的那個人也去賞花了。地點是城內有名的錦繡莊,比甯南王府要容易潛入得多。

  不過莊外有侍衛重重守衛,秦懷風和夏淺離乾脆翻牆潛入,但單腳才剛落地,一道尖銳的女聲就傳進了耳中。

  "救命啊!"

  兩人對視。

  "教主,要去救人嗎?"

  夏淺離眸色一沉,語氣冷厲,"英雄救美?"

  秦懷風訕笑,"我的眼中只有教主。"

  夏淺離眼中冷光消融,但還沒等他說些什麼,尖銳的女聲又傳來了。

  "誰來救救我!"

  夏淺離垂眸,"走吧。"

  說完衣袖一揮,人已施展輕功朝聲源處掠去。秦懷風不敢耽擱,也連忙跟上。

  當他們來到時,就看到一男一女正在糾纏。女子身穿粉色綾羅,似乎出身不錯,而男的則是和他們剛剛看到的侍衛同一打扮。

  一看到兩人到來,粉衣女子拚命擺脫了對方,朝他們跑來。

  "公子,救……"

  話突然中斷了。在看清楚兩人的相貌,特別是看到白衣勝雪的夏淺離時,粉衣女子雙眼一亮,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小碎步繼續跑來。

  "公子,救救小女子。"

  ……

  眾人囧。

  夏淺離不著痕跡地退後了一步。粉衣女子撲了個空。

  秦懷風馬上走到夏淺離面前,"姑娘,發生什麼事了?"

  粉衣女子似乎這才想起自己是來求救的,馬上玉指一伸,指向那個侍衛,"他要逼良為娼!"

  侍衛臉上的表情十分豐富,"……能換個說法嗎?"

  粉衣女子低頭想了一會兒,玉指又是一伸,"我要對他逼良為娼,他不肯!"

  ……

  秦懷風和夏淺離覺得自己難得做一次好事都被耍,實在太冤了。

  "公子,去賞花吧。"秦懷風決定當剛剛什麼都沒看到。

  夏淺離嗯了一聲。

  兩人轉身就要離開,粉衣女子卻突然拉住了夏淺離的衣袖,但馬上就被甩開了。

  這回粉衣女子的聲音倒確實有幾分淒切,"公子,你們真的要救救我。他竟然要逼我去陪那個大色胚王爺。"

  聽到"王爺"兩字,兩人不禁愕然,轉過身來。

  秦懷風這才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嬌小的粉衣女子。五官精細,但並不出眾,最多只能算是小家碧玉。連這種相貌一般的姑娘也要強行染指。秦懷風突然對夏淺離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的印象一落千丈。

  可聽到這話後,侍衛卻馬上一臉無奈地反駁道:"王爺不是色胚。"

  "他一直在趁機摸我的手!"

  "……因為你想摘花。"

  "他還摸我的臉!"

  "……你吃糕點吃得滿嘴都是。"

  "他說要娶我!"

  "……我現在才知道所有已娶妻的人都是色胚。"

  秦懷風開始懷疑剛剛叫救命的到底是誰。

  不過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粉衣女子很得那位王爺的疼愛。

  "姑娘。"秦懷風笑容可掬地套近乎,"你不願意嫁入王府嗎?"

  這應該是很多女子夢寐以求的事情。

  粉衣女子卻撇了撇嘴,"他想娶的又不是我。我才不要把終生託付給並非真正喜歡的人呢。"

  秦懷風愕然,"不是你?"

  "是啊。"粉衣女子說著幽怨地瞥了一眼侍衛,"所以我才想對某人'逼良為娼',但某人很沒骨氣地只想置身事外。"

  某人臉色大變,連忙走過來一扯粉衣女子,"別亂說話。"

  粉衣女子卻馬上抽回了手,"滿嘴謊言才是亂說話。"

  這時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夏淺離嘴角一彎,饒有興趣地看向正在爭執的兩人,"那麼能跟我們說說實話嗎?"

  ☆、不對勁

  夏淺離此話一出,侍衛就連忙拉住粉衣女子的手轉身要走。等他意識到自己該做的應該是掩住粉衣女子的嘴時已經為時已晚了。

  "因為王爺喜歡的是他又不是我!"

  侍衛扶額,幽幽轉頭看向粉衣女子,"你覺得自己因為體虛而暈倒的可能性有多大?"

  粉衣女子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我想王爺會比較相信我是被人打暈的。"

  "……"侍衛默然放下了舉起的手。

  秦懷風對粉衣女子剛剛說的那句話甚感興趣,"姑娘能解釋一下剛剛的話嗎?"

  侍衛搶在粉衣女子面前回答了,"沒空。"

  說完繼續拉著粉衣女子的手要走。

  粉衣女子拚命反抗,"我才不要回去!"

  "王爺在等你。"侍衛的語氣很堅決。

  剛剛這傢伙硬是要他陪同一起離開的時候,王爺就前前後後瞪了他不止十次。

  "你去跟他說我肚子痛,先回去了!"粉衣女子卻寧死不從。

  "你就算逃得過初一,也逃不了十五。別忘了明天你也要陪王爺。"

  "我肚子痛會痛很久的!"

  "要痛十個月嗎!"

  "老子在他娘親的肚子裡呆了八十一年。"一直在旁邊抱起雙臂看戲的秦懷風閒閒插話道。

  粉衣女子馬上對侍衛正色道:"跟王爺說,我這八十一年都沒空了。"

  "……我想王爺應該還是會相信你體弱暈倒了的。"

  侍衛的手舉起,但秦懷風比他的動作更快。還沒等侍衛回過神來,粉衣女子已經被扯到秦懷風的身後了。

  "既然姑娘不願意,這位公子又何必強人所難呢?"

  躲在身後的粉衣女子馬上附和,"嗯嗯,就說他想逼良為娼了。"

  "我會那麼做嗎!"侍衛怒道。

  秦懷風轉頭看向粉衣女子,"他在歧視你。"

  侍衛囧,"……我是說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秦懷風閒閒笑著反問:"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侍衛不語。

  粉衣女子倒是挺配合的,"王爺喜歡的人是他,又不是我,但他現在竟然要我去代替他嫁給王爺。"

  秦懷風訝然,"王爺是斷袖?"

  粉衣女子卻側頭想了一會兒後才含糊道:"算是吧。"

  秦懷風和夏淺離交換了一下眼神,"此話何說?"

  剛剛還回答得很乾脆的粉衣女子卻遲疑了,"這個啊……不好說……"

  秦懷風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很荒誕的事情嗎?"

  粉衣女子神情詭異地點頭。

  不過沒等秦懷風繼續問下去,粉衣女子又粉拳緊握地開口了,"所以我才不要嫁給根本不是愛著自己的人呢。本來嘛,身為威名遠播的長風鏢局總鏢頭的女兒,我從小就立志要找個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做夫君。"

  粉衣女子說著眼含深意地瞄向秦懷風和夏淺離。

  秦懷風連忙側身擋住了夏淺離,"可惜我們和姑娘都不合適。"

  粉衣女子眼底寫滿了濃濃的失望,"哪裡不合適?"

  "性別不合適。"

  "……"粉衣女子眼中失望轉為幽怨。

  秦懷風露出了燦爛得耀眼的笑容,"但我們可以幫助姑娘。"

  此話一出,在場的三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到秦懷風身上。

  粉衣女子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怎麼幫?"

  秦懷風笑得更加燦爛了,"姑娘不是不想去陪王爺嗎?我們可以幫姑娘找個地方藏起來。"

  粉衣女子咦了一聲。

  侍衛也咦了一聲,"那我該怎麼辦?"

  秦懷風很體貼地答道:"我們可以把你也一起綁架了。"

  一語道出了現在的情況。粉衣女子眼中的愕然轉為緊張。

  侍衛也刷的一聲亮出劍來了,"你們是什麼人!"

  秦懷風誠懇地回答:"中原人。"

  侍衛無語,斂容欺身上前,但只見一陣寒光掠過,侍衛已被逼退了好幾丈,差點跌倒在地。劍身上也多了一道缺口。

  夏淺離手持利劍,垂眸冷冷著看向侍衛,"需要換一下道具嗎?"

  侍衛咬牙,"不需你多心。"

  "我是在跟劍說。"

  "……"

  雖然被如斯侮辱,但侍衛也深知自己根本不是眼前兩人的對手,但是丟下粉衣女子逃跑的話肯定會被王爺重責。

  這下子到底……

  "假裝暈倒的話,我們不會對你動粗的。"看出侍衛心中苦惱的秦懷風體貼建議道。

  "啊,我暈了。"粉衣女子很識時務地一扶額頭,就軟倒在秦懷風的懷中。

  秦懷風連忙推開,以示清白,卻很傷心地看到夏淺離根本沒在看他。

  侍衛正打算把劍收回劍鞘再暈。

  秦懷風連忙阻止他了,"你來扶這位姑娘。"

  侍衛一臉躊躇,"那我不就成幫兇了?"

  秦懷風體貼地給他臺階下,"你是被脅迫的。"

  侍衛只好點頭了。

  於是眾人來到了魔教在此地的分舵裡。中堂主剛好到這裡辦事,但在差人把粉衣女子和侍衛關到一個房間裡以後,卻沒有馬上離去。

  夏淺離淡淡掃了一眼中堂主,"有事?"

  中堂主支吾了好一會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關於我和怪醫無言的謠傳……"

  秦懷風感慨地拍了拍中堂主的肩膀,"想不到鐘長老在魔教裡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啊。"

  在聽了他和夏淺離信口雌黃地胡謅了一遍後,鐘長老竟然託人到魔教裡打聽情況,於是左護法和右護法不得不說的秘密,以及中堂主被上堂主拋棄後,移情怪醫無言一事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想起此事,中堂主義憤填膺地怒道:"而且怪醫無言還在那裡攪合,害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就知道那傢伙一直對我有意見。"

  秦懷風連忙安慰道:"說不定是對你有意思呢。"

  "……"他其實很想怒吼這不都是你們胡扯出來的嗎。

  罪魁禍首之一開口道:"那你想本教主做什麼嗎?"

  中堂主等這句話等到頭髮都白了,乾咳了兩聲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道教主能不能幫我澄清一下?"

  "澄清?"夏淺離挑眉。

  中堂主點頭如舂米。

  要是教主出聲的話,這種謠言應該能消停了吧。

  秦懷風卻自動請纓,"我來代教主去說吧。"

  "你想怎麼說?"中堂主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說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

  "壞消息是中堂主的斷袖之症無藥可救。"

  "……"

  "好消息是幸好怪醫無言也被傳染了。"

  中堂主覺得曾經有過一絲期待的自己才真是無藥可救了。

  他側了側身子,讓秦懷風那張壞笑的臉離開他的視野範圍,"那麼教主……"

  夏淺離面無表情地淡淡道:"剛剛那麼說不是很好嗎?"

  ……

  中堂主掩面退了。

  房間裡只剩下被黑化了的魔教教主和早就黑化了的白道掌門。

  夏淺離坐下。修長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秦懷風連忙遞上了茶。

  夏淺離啜飲了一口後,也沒看向秦懷風,淡淡道:"你想用那兩人當交換情報的條件?"

  "直接問會更快。"

  夏淺離冷笑,"你覺得堂堂一個王爺會為了一個女子而冒險前來?"

  秦懷風聳肩,"我這就去問他來不來。"

  在走過院落的時候,一個魔教弟子匆匆走過來問道:"秦公子帶來的那位姑娘吵著要喝酒,該怎麼辦?"

  秦懷風也沒多想,只說了"那就給她喝吧"。

  這句話後來叫他感到頗為後悔。

  王府戒備森嚴的,但此時眾多侍衛都被派去尋人了。對這點,秦懷風感到很滿意。他如入無人之境般直抵腹地。

  畢竟對方是權傾朝野的王爺,秦懷風沒有露面,自然也沒看到對方的相貌,雖然他是挺好奇的。把紙條用飛鏢射進房中後,他就打算離開。這時窗戶卻驀地開了。躲到暗處的秦懷風聽到一道冷冷的聲音。

  "你知道自己惹到的是誰?"

  秦懷風輕笑,"我想我並沒有摸錯門。"

  "本王手中握有軍權。"冷峻的聲音染上了怒意。

  秦懷風卻仍然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王爺大可一賭",然後就翻牆離開了。

  而王並沒有賭,當天晚上就按照約定隻身來到秦懷風紙條指定的地方了。如此膽量,害秦懷風都不好意思抱怨對方沒有帶見面禮來了。

  而且真正不守信用的是他那邊。因為他寫了"會把那位姑娘完完整整地還給王爺",可事實上卻是"醉醉醺醺地還給王爺"。

  不過醉得不省人事已經算是不錯了。要知道當秦懷風走到關人的房間,打開門鎖,推開門的時候--

  "脫!叫你脫,你就脫!"

  "不要!放開我!"

  這種熟悉的對白和場景通常都是無賴男子調戲清純女子,現在卻調過來,變成了無賴女子調戲清純男子。

  秦懷風揉了揉眼睛,關上了門,"難道是我打開房門的方式不對?"

  下一刻,衣冠不整的侍衛就掩面奪門而出了。房間裡的粉衣女子茫然地維持著原來的動作,仰面呆看了好一會兒後就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於是他們是抬著送粉衣女子出門的。

  ☆、苗族側妃

  甯南王嫡出二公子,藍元瞬,封號平南王。

  郊外幽僻,平南王隻身一人來到約定的草屋,從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投射在其身上。

  面白如霜,劍眉飛挑,雙眼漆亮如墨玉。那張俊美爾雅的臉和夏淺離竟有幾分相似。

  秦懷風和夏淺離皆蒙著臉。察覺到秦懷風投過來的視線,夏淺離卻只是懶懶垂眸,未發一語。

  對夏淺離來說,毫無印象的親人形同陌人。

  平南王一進來,就馬上看向醉醺醺地靠坐在椅上的粉衣女子,眼神淩厲如劍,"怎麼醉了?"

  秦懷風不偏不倚地迎上那雙似乎能射出冰渣子的眼睛,閒閒笑道:"難道王爺覺得除了喝酒,還有什麼能讓人醉倒的嗎?"

  劍眉微皺,"她不擅長喝酒。"

  秦懷風愕然。

  女子不擅長喝酒實屬平常事,但男子,特別是武者若滴酒不沾就……

  他鄙夷地瞄了一眼粉衣女子身旁的侍衛。

  侍衛乾咳,小聲咕噥一句"酒後易吐真言"以示清白。

  這時平南王才把視線投向這個一直被忽視了的存在。

  目光最終落在侍衛扶著粉衣女子的手上,眉間皺紋更深了,"放開你的手。"

  冷冽聲音中隱含著怒意。侍衛連忙鬆手,可手一鬆開,粉衣女子的身子就往旁邊一偏,眼看著就要咕隆隆地跌落在地了,侍衛只好伸手去扶。

  平南王的臉色更難看了,想上前去,但前面又有秦懷風和夏淺離在擋著,只好咬牙道:"好好扶穩。"

  侍衛應諾,卻小心地減少接觸。

  秦懷風乾咳,好讓對方把注意力拉回來,"王爺,你若想我們放過這位姑娘,就如實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吧。"

  "為什麼她會喝酒了?"可平南王記憶力似乎相當不錯。

  秦懷風聳肩,"慶祝第一次被綁架?"

  "為什麼要慶祝?"

  "……因為她很奇怪。"

  "為什麼你說她很奇怪?"

  "……你真要這樣一直問下去嗎?"

  "回答本王的問題。"

  秦懷風眨巴著眼睛看向坐在身旁的夏淺離,"公子,我一直錯怪你了。"

  夏淺離挑眉,"錯怪什麼?"

  秦懷風感慨,"原來壞脾氣是家傳的。"

  "……"夏淺離默默抽出了劍來。

  清冷月光下,劍光如寒霜。

  秦懷風乾笑,友情提示道:"公子,窩裡反是不對的。"

  夏淺離冷笑著點頭,"不會下殺手,只會讓你嘗嘗快要死去的滋味。"

  "欲/仙/欲/死?"

  "……"

  在場清醒的人在想,有很多事都是逼出來的。

  劍光劃過,卻被秦懷風側身躲過了。夏淺離撇了撇嘴。閃著寒光的劍隨即架到粉衣女子的脖子上。

  平南王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刀劍無眼。侍衛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暗地裡抹冷汗。

  夏淺離的聲音冷峻如月下寒光,"回答我們的問題。"

  兩雙相似的眼睛在角力,最後平南王憤憤地收回了視線,"你們想問什麼?"

  對話終於從粉衣女子的死胡同中走出來了。

  秦懷風正色,開始逐一問話,"王爺家系是不是有紋身的習俗?"

  平南王眸色深沉地盯了秦懷風好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那什麼人才會有紋身?"

  "問這種事作甚?"

  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竟然問及自己的家事。任誰都會起疑心,但連身份都不想暴露的秦懷風當然不會老實回答。

  他淡笑著側身,讓平南王能更清楚地看到劍架於頸上的粉衣女子,"好讓王爺能抱得美人歸。"

  平南王眸光一斂,眼底儘是擔憂之情,半響後只好咬牙道:"……子女及嫁入或入贅之人。"

  看來這個異姓王家系是要把家裡的人都用紋身圈起來。

  秦懷風衷心祈求著自己的娘親是屬於子女那系。

  "王爺知道一個名叫祁殤的女子嗎?"

  平南王沉著臉搖了搖頭。

  秦懷風追加條件道:"一個苗族女子。"

  "苗族女子?"問話的是夏淺離。

  秦懷風笑著轉頭,"公子不覺得我頗為幾分異族的神秘感嗎?"

  夏淺離認同地點頭,"確實有七分非人的感覺。"

  秦懷風臉上討好的笑容有點僵硬了,"這是稱讚?"

  夏淺離淡淡一笑,"你真是太會說笑了。"

  秦懷風傷心地撫了撫胸口,開始反省自己平素的言行。

  這時一直在低頭思索什麼的平南王突然沉聲開口了,"苗族女子的話,本王知道一個名叫祁歌的人。"

  秦懷風哦了一聲,用他能裝出來的最最肯定的語氣說道:"那就不是同一個人了。公子,我們回……"

  "因舊名不祥,所以改了。"

  秦懷風幽怨地瞥向平南王,"有何特徵?"

  "眉間有梅花印記,好陰陽之術。"

  "年齡?"

  "若至今沒死,應該是四十有餘。"

  秦懷風偷偷用眼角窺視夏淺離的神色,"那麼她是路人甲、路人乙,還是路人丙?"

  滿心的希望被兩個字打碎了。

  "側妃。"

  握劍的手微微一顫。

  秦懷風深呼吸了一口氣,"王爺可要如實回答啊。"

  平南王冷哼,"本王有必要說謊嗎?"

  "或許是有需要呢。"秦懷風體貼地築下臺階。

  "理由?"

  "為了報一箭之仇。"秦懷風繼續努力築。

  可這個臺階和剛剛的希望一樣被簡短的一句話打碎了。

  "本王賭不起。"說著的同時,平南王看向還在和周公下棋的粉衣女子。

  眼中冷冽之色融化,轉為似水柔情。

  秦懷風也轉頭看向那邊,只是幽怨的目光投向扶著扶著粉衣女子的侍衛。

  侍衛低頭,心想為了飯碗,他應該心無旁騖地好好扶穩。

  視線被躲開,秦懷風只好轉回頭來繼續問話:"王爺知道那個苗族的側妃為何離家了?"

  平南王眸色更深了,"不知道。"

  秦懷風皺眉,"側妃出走如斯大事,王爺當真毫不知情?"

  "當時兄長剛好被歹人擄去。王府上下亂成一片,並沒有多餘精力去管一個離家的側妃。"

  秦懷風訝然,想不到夏淺離的失蹤竟曾在王府引起如此轟動,以至於連側妃出走也無心去管。

  "即是說此事已無從查究了?"秦懷風語氣苦澀地問道。

  平南王沉默了一會兒,"有一人可能知情。"

  "……王爺最近上茅廁都很不通順嗎?"說話一段一段的。

  平南王很鎮靜地當什麼也沒聽到,繼續沉聲說道:"退隱回鄉的前管家。"

  這樣也算有點眉目了。

  "那個管家的家鄉在哪裡?"

  平南王說了一個地點。

  秦懷風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夏淺離。夏淺離默默點頭。

  劍光凜冽的長劍收回,但就在平南王和侍衛都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夏淺離卻突然從懷中掏出一顆藥丸,拍進了粉衣女子的口中。

  咕嚕一聲,細如黑豆的藥丸滑過了粉衣女子的喉嚨。

  平南王怒道:"你竟敢!"

  夏淺離垂眸,冷聲道:"只求能省事地找到王爺口中之人。"

  說完反手一推,在平南王衝過來之前,就把粉衣女子送到平南王跟前。侍衛連忙跟了過去。

  秦懷風乾笑著迎上那雙恨不得把他們碎屍萬段的怒目,"只要王爺不派兵阻攔我們。事後必定送上解藥。"

  平南王的手握握鬆鬆好幾次,"本王答應你們。"

  雖說如此,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惜郎心如玉,佳人無意。

  被抱在懷裡的粉衣女子迷迷糊糊地張開了雙眼,卻在看清近在眼前的俊顏後,馬上哇哇叫著推開對方,"走開!走開!"

  甯南王皺眉,硬是壓下滿腹不滿,輕聲道:"別怕,是我。"

  可粉衣女子卻掙扎得更厲害了,在眼角瞄到旁邊侍衛的瞬間,立馬一貓腰,靠上前去。

  侍衛明哲保身地一推。腳步不穩的粉衣女子踉蹌了幾步後,砰的一聲跌倒在地。平南王狠狠瞪了一眼侍衛,連忙上前去扶。

  粉衣女子卻乾脆賴在地上了,"可惡!你竟然推我!"

  平南王連忙安慰道:"本王會好好懲罰他的。"

  本也想上前攙扶的侍衛連忙向後連退了幾步,但他很快發現後退幾步根本是不夠的。

  "你看光了我的身子!要對我負責!"

  那冷冽的視線幾乎要在侍衛身上燒出一個洞來了。

  在一旁閒閒看戲的秦懷風好心地為侍衛解圍,"王爺,只是酒後胡言。"

  侍衛咕噥,"是酒後行兇才對。"

  平南王瞪著侍衛的眼神卻只是越發寒氣逼人,"你看過她的身子?"

  侍衛倒抽了一口冷氣,乾笑著且說且退,"呂姑娘喜歡說笑……"

  "還摸過!"

  "……"

  秦懷風憐憫地看向臉色鐵青的侍衛,"要我介紹價格公道的棺材鋪給你嗎?"

  回答他的卻是夏淺離,"如此好管閒事,乾脆留下來吧。我回去了。"

  說完衣袂一揮,人已施展輕功飛掠而出。

  侍衛向秦懷風投來求救的眼神。

  秦懷風正色道:"葬喪之事一生只有一次,還是自己親力親為吧。"

  說完也揮揮一揮袖,丟下個爛攤子就回去了。

  不過走了很長一段路程後,秦懷風似乎仍能感覺到侍衛投在自己後背上的幽怨視線。

  直到回到分舵宅子,秦懷風始終默默地跟在夏淺離身後。

  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結果。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兩人就那樣一前一後地踱步走到房門前。

  這時夏淺離停了下來,卻並沒轉身,"你認為你娘親的離家和本教主被擄走之間有何關係?"

  秦懷風愣了愣,"教主認為太巧合了?"

  "鐘長老說過,老教主認為兒子之死是甯南王府害的。"

  秦懷風又是一愣,腦中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教主是想說……"

  夏淺離卻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此事等找到確實佐證後再說。"

  說完夏淺離推開房門。秦懷風舉步,但馬上被攔住了。

  轉過身來的夏淺離眼瞼半垂地看向秦懷風,"分房睡。"

  秦懷風委屈地低頭對手指,"但昨晚已經分房睡了。"

  "剛好。你太粘人了。"

  被毫不留情地當面說出來,秦懷風傷心地撫了撫胸口,"但我有離魂症,若睡著睡著摸到教主床上該怎麼辦?"

  夏淺離面不改色道:"你會後悔自己怎麼沒及時治好的。"

  話音剛落,房門已經啪的一聲在眼前關上了。

  秦懷風茫然看著緊閉的房門,嘆了一口氣後靠著房門坐下。

  寒風吹徹,雙腳卻怎麼也無法從原地移開。只要想到房內是那個佔據了自己心房的人,就感到一陣溫暖,同時也感到難以言喻的傷懷。

  ☆、離奇

  天方露魚肚白,分舵宅邸的大門就被敲個咚咚響。

  魔教弟子到房門外請示,"教主,有人來找。"

  "趕。"

  魔教弟子應聲退下。

  然後吃過早飯,出門上車之時,眾人就見一抹鬼魅般的人影從暗處閃出來。

  刀劍出鞘聲響起。夏淺離舉手勸停。

  走到跟前的是一相貌清秀的素衣男子。秦懷風認出那是昨天被他們一同綁架的侍衛。

  侍衛神色慌張,疾聲道:"兩位少俠救命。"

  秦懷風繞感興趣地抱胸笑對。

  這個人就算不知道夏淺離是魔教教主,也不該向曾綁架自己的人求救,除非……走投無路。

  果然,侍衛下一句匆匆說出的話就是"王爺要殺我"。

  秦懷風略感訝然地挑眉。

  自己心愛的女子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自然心生怨懟。只是秦懷風想不到平南王竟然做得如此狠絕,雖然那樣完全是本末倒置,但也算是一番深情。

  秦懷風略感幽怨地瞥向曾經把自己拱手相讓的某人,某人卻清冷依然,看也沒看他一眼。

  秦懷風只好轉頭看向侍衛:"感謝兄台告知,但我們有要事在身。那筆賞金你還是便宜別人吧。"

  語氣甚是遺憾。

  侍衛囧,"……我說了我是來求救的。"

  秦懷風疑惑地皺起了眉頭,"我們好像只認識了一天。"

  "就是經過昨晚一事後,王爺下令要殺我。"侍衛眼中滿是怨恨。

  秦懷風語氣肯定道:"昨晚一事只是用來表明時間的吧。"

  侍衛咬牙,"表示原因。"

  秦懷風臉上疑惑更甚了,轉頭看向夏淺離,"教主,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夏淺離面不改色道:"你疏慵愚鈍,總不能怪本教主穎悟絕倫吧。"

  "……教主,你就算喝醉了酒也不會被發現吧。"

  夏淺離挑眉,"若本教主問及原因,你會回答哪三個字?"

  就算撕破了嘴,也說不出"厚臉皮"三字。

  秦懷風連忙扯出一抹討好的笑容,"我胡說。"

  夏淺離滿意地點了點頭。

  旁觀兩人打情罵俏的侍衛出聲拉回對方的注意力,"兩位少俠真不幫我的話,我就死定了。"

  夏淺離冷冷瞥了侍衛一眼,"有何益處?"

  侍衛一愣。

  夏淺離揮了揮手,"上車。"

  "慢著!"侍衛慌忙叫住了正要轉身的夏淺離,"關於苗族側妃一事,我有事要說。"

  秦懷風和夏淺離雙雙疑惑地看向侍衛。

  "不久前府中一老僕多方打聽苗族側妃之事。"

  秦懷風皺眉,"知道為什麼嗎?"

  侍衛卻搖了搖頭,"不過當時老僕的兒子恰好病逝,但老僕卻把殯葬之事丟在一邊,拚命地去打聽一個前王側妃的事。這種事太可疑,所以我才記在心裡了。"

  心中有一模模糊糊的想法在慢慢成型。

  秦懷風繼續往下問:"那個老僕現在哪裡?"

  可侍衛又搖了搖頭,"之後失蹤了。"

  "之後?"

  侍衛頓感自己失言了,一時語塞。

  所幸的是秦懷風並沒有追問下去。

  雖然侍衛和粉衣女子閃爍其詞,但從只言詞組中,曾經歷過靈魂易體這種怪奇事的秦懷風卻明白得很。

  當然,知道內情的夏淺離也明白。在答應侍衛只要幫忙找出那個老僕,就讓其置於魔教的羽翼之下後,夏淺離就揮手讓眾人離開。

  等到只剩下兩人,夏淺離眸色深沉地睨著秦懷風,徐徐道:"你覺得那事並非單純的天災,而是別有深意?"

  秦懷風點頭,動情道:"是為了讓我和教主相遇,並陷入教主編織的情網之中。"

  夏淺離差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幸好你娘親並沒有看到你長大。"

  秦懷風故作疑惑地咦了一聲,"一表人才、心地純良、文武雙修,我覺得自己很成功啊。"

  夏淺離點頭,"作為失敗的典型,確實很成功。"

  "……"

  秦懷風就當夏淺離在羨慕嫉妒恨,乾咳了兩聲後,正色道:"我遭到雷擊的珍寶閣,之前曾建有一小屋,為我娘親所用。"

  夏淺離輕輕哦了一聲,"你遭天打雷劈的那裡嗎?"

  "……教主,能換個詞語嗎?"

  "你遭天譴那裡。"

  "……教主。"

  "所以你在天有靈的娘親果然是看不下去了嗎?"

  "娘親好陰陽之術。那裡可能殘留著什麼,雷電只起了促成的作用。"秦懷風生硬地轉回原來的話題,"而此事涉及魂魄之事。那個老僕又剛好喪子,四處打聽娘親的事恐怕是為了……"

  秦懷風沒有把最後兩字說出口。雖然他自身就經歷了荒唐怪誕之事,但那種事果然還是難以叫人置信。

  不過儘管最後兩字並沒說出口,夏淺離還是瞭然於心,可也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神色。

  思索半響後,夏淺離揮了揮手,"上車吧。"

  秦懷風點頭,和夏淺離一前一後登上馬車,只是和之前一樣,夏淺離悠悠然然地坐車廂,秦懷風風塵僕仆地駕車。

  秦懷風拉起了韁繩,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轉頭看向夏淺離,"教主,一直以主僕相稱也膩了吧,不如我們換別的身份?"

  正要坐下的夏淺離頓了頓,然後慢慢坐了下來,問道:"譬如?"

  他準備聽會叫他想丟人下車的回答。

  果然,秦懷風不怕死地笑容滿臉道:"夫妻。"

  夏淺離親切地給秦懷風選擇的餘地,"你是想死還是不想活了?"

  "……公子,起行了。"

  黃塵飛,馬蹄聲響。

  又是一陣奔波勞累。所幸的是王府老管家的老家離這裡不遠。在經過兩天的趕路後,他們來到了一個水色水鄉的小鎮。

  馬車沿湖而行。在一處綠蔭之下,秦懷風就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待走近一點,就見寫著詩句的宣紙迎風而飄。

  秦懷風笑著轉過頭去,"公子,前面有文會。"

  端坐於車廂中看書的夏淺離眼瞼也沒抬一下,懶懶道:"那又如何?"

  "不如我們去湊湊熱鬧吧。"秦懷風興致勃勃地說道。

  夏淺離冷笑,"你也好此等風雅之事?"

  秦懷風挺了挺胸膛,"畢竟我讀了那麼多年書,今天終於有機會……"

  夏淺離挑眉。

  "……丟人現眼了。"秦懷風滿懷豪情地說完。

  夏淺離默默地低頭看書。

  聽到裡面不再傳來聲音,秦懷風輕聲叫道:"公子?"

  夏淺離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想去打聽消息就去吧。"

  他真搞不懂明明是要幹正經事,這個人怎麼總要那麼不正經地說一堆廢話。

  被看穿意圖的秦懷風笑著應了一聲,遂下車上前打聽老管家的事。不過在看到那些所謂的詩後,他確實技癢地很想吟一兩句。

  雖說是軍權在握的異姓王府中管家,那位老管家卻過著極為樸素的生活。當他們來到打聽得知的屋舍前時,都不禁愣了愣。

  茅屋簡陋,前有竹籬圍繞,不過這樣或許正適合退隱的老人居住。

  可是前來開門的卻是一個三十有多,四十不足的中年男子。

  秦懷風淡笑著揖禮,"我們是來找佘老先生的。"

  中年男子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懷風和夏淺離,特別是在看到和平南王有幾分相似的夏淺離時,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房門始終只開了一條縫隙。

  "家翁已仙逝。"

  這個始料不及的結果叫秦懷風呆住了,"佘老先生已經仙逝?"

  "在回鄉的途中不幸染病身亡。"中年男子答得十分生硬。

  不知為何,秦懷風總感到哪裡不對勁,可又一時說不出口,只好繼續往下問道:"令尊可有什麼書信留下?"

  中年男子臉色更加難看了,"沒有。"

  "那你又是否知道自己令尊在甯南王府中的事呢?"

  "不知道。"

  和這三個字同時響起的是啪的一聲關門聲。

  吃了個閉門羹的秦懷風頓時瞠目結舌。

  夏淺離不悅地眯起了雙眼,"闖進去。"

  嗅到火藥味的秦懷風連忙賠笑著勸阻,"不如我們先去問問別人?"

  夏淺離默默睨著秦懷風,半響後轉身離去。

  茅舍地處較為偏僻。兩人走了一段路後,才看到兩個年輕人在一涼亭裡爭執。不過準確來說,是一人悠悠然地坐於椅上任由另一人站著罵。

  秦懷風一邊鼓掌,一邊走進涼亭,"兄台真是好脾氣,被人如此痛罵也不還口。"

  坐於椅上的灰衣男人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你若被狗咬了,也不能反咬狗一口吧。"

  罵人的青衣男子氣結,正想斥罵,卻在看到秦懷風身後的夏淺離時愣住了。

  灰衣男子也不禁看呆,但很快就收回了視線,轉向青衣男子,調侃道:"胡兄,看夠了沒有?"

  被稱為胡兄的青衣男子一下子漲紅了臉,連忙別開了視線,"你們是誰!"

  秦懷風揖禮道:"從外地來的異客。有事想問問兩位。"

  青衣男子狐疑地眯起了雙眼,"異客?"

  灰衣男子反倒挺好說話的,馬上笑著問道:"想問什麼?"

  "關於前方茅屋那戶人家的事。"

  灰衣男子哦了一聲,"聽說那家仙逝多年的老先生曾是王府管家。兩位器宇軒昂,莫非是王府中人?"

  聽到仙逝兩字,秦懷風不禁略感失望。

  本來他還指望那個神情詭異的中年人是在說謊,騙他們老管家已經不在了。

  可正當秦懷風想開口回答,青衣男子卻冷笑著搶先一步了,"穆兄真熱絡,莫非是知道自己科舉無望,乾脆拉關係進入官場?"

  面對辱駡,灰衣男子仍然但笑不語。

  拳頭打在軟棉花上。

  青衣男子不滿地繼續挖苦道:"就算能托關係謀得一官半職,依穆兄的能耐,亦是徒然。剛好知縣府缺一倒夜香的,穆兄去試試吧。"

  灰衣男子仍不還口。

  秦懷風忍不住當那個反咬狗一口的人了,"兄台剛剛辭退了?"

  ……

  青衣男子怒瞪。

  這時夏淺離突然開口了,"現在居於茅舍之中的人有何可疑?"

  灰衣男子側頭想了想,卻給出了一個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玄乎的答案,"與其問有何可疑,倒不如說那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謎團吧。"

  兩人愕然。

  灰衣男子繼續往下說道:"佘老先生膝下育有一子,在京都之地定居,但佘老先生卻堅持返鄉歸隱,不但在回鄉途中染病去世,還無端端多了一個兒子。"

  秦懷風猜測道:"謀財害命,冒名頂替?"

  灰衣男子搖頭,"佘老先生在彌留之際對舊故交代了兒子的事。"

  秦懷風看向夏淺離,"公子有何想法?"

  夏淺離的語氣淡淡的,可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如遭晴天霹靂,"或許實屬一人。"

 

  ☆、雨過天晴

  靈魂易體確有其事,返老還童又何足為奇?

  夏淺離此話一出,兩人立馬轉身朝來路飛掠而去,可等他們破門而入後,卻只看到一派冷清。

  秦懷風環顧了一遍茅屋,"逃了?"

  夏淺離冷笑,"時間倉促。逃不如藏。"

  話音剛落,就聽見嘶的一聲,夏淺離身旁塌上草蓆被利劍劃破,可是映入眼簾的只有灰色的硬石塊,沒見任何機關。

  夏淺離皺眉,"分頭找。"

  於是兩人開始在簡陋的茅屋中四處尋找。秦懷風翻找得規矩,夏淺離卻和打家劫舍的沒什麼兩樣。耳邊碎裂聲不斷。

  秦懷風不斷在心中默念"冤有頭債有主,拆你屋子是教主"。

  突然間,啪啦一聲傳來。

  轉頭看去,就見夏淺離掩鼻盯著角落裡的一堆深褐色罈子。其中一隻已被打碎。

  秦懷風走過來,連看也不用看,單是嗅聞都知道那些是什麼了,"醃製鹹菜啊。"

  夏淺離眉間皺紋更深了,"你來找這邊。"

  秦懷風額頭垂下數條黑線,"教主,是你弄得這裡髒兮兮的。"

  夏淺離冷冷挑眉,"有意見嗎?"

  秦懷風只好搖頭,"沒有。我只是想說教主真是孝悌忠信禮義廉啊。"

  "無恥?"

  "我這就去找!"

  下一刻,秦懷風已經閃到最邊邊的罈子前去了。

  可是密道的入口並不在那裡,而是在一個不起眼的箱子底下。

  密道是一條土道,狹窄蜿蜒,不斷向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走了數十丈後,夏淺離卻突然停下來了,"有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秦懷風連忙湊到夏淺離跟前,本想細問,可在這種狹窄的環境中,卻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

  那張面白如霜的俊臉就在眼前。他忍不住輕輕吻了一下對方。

  夏淺離皺眉瞪了他一眼。

  秦懷風輕笑,握起對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是心動的感覺嗎?"

  夏淺離點頭,"本教主確實有一股想把你埋了的衝動。"

  ……

  秦懷風看了看四周軟濕的泥土,確實適合埋人。

  他連忙把話題拉回來,"教主,你剛剛說的是什麼奇怪的感覺?"

  夏淺離的表情變得凝重,"不安。"

  秦懷風愕然,"不安?"

  "不舒服,所以感到不安。"

  聽到夏淺離說不舒服,秦懷風馬上慌張起來了,"要不我們出去吧。遲點叫別人來。"

  夏淺離卻揮了揮手,"沒事。區區一個不懂武功的匹夫能奈本教主如何?"

  "但是教主……"

  "走吧。"

  夏淺離執意要前行,秦懷風也只好聽從,但心裡卻默默提高了警惕。

  兩人繼續在狹窄的密道中行走,又走了約莫數十丈的路,就見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土洞般的密室,密室之中畫著各種玄乎的圖案。剛剛讓他們吃了一個閉門羹的中年男子就閉目端坐其中。

  聽到腳步聲,中年男子猛地睜開了雙眼,跳了起來,雙目圓瞪地怒視著他們,"你們怎麼進來了!"

  秦懷風抬了抬自己的腳,"走進來的。"

  中年男子怒吼:"出去!都說家父已經仙逝多年了!"

  秦懷風淡淡一笑,"這樣詛咒自己可會折壽的哦,佘老先生。"

  中年男子因生氣而漲紅了的臉頓時轉為鐵青,說話也開始結巴起來了,"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秦懷風甚感惋惜地嘆道:"老先生,一味逃避的話可是連烏龜也比不上呢。"

  中年男子怒,"你說什麼!"

  秦懷風是個尊老的好青年,連忙改口道:"不不,老先生比烏龜強。"

  中年男子嘴上兩撇鬍子被吹得老高。

  秦懷風為難地撓了撓頭,"那麼就說老先生和烏龜一樣,總可以了吧。"

  可中年男子卻仍然不滿。

  秦懷風無可奈何地轉頭向夏淺離求救,"教主,這位老先生好難伺候。"

  夏淺離感到很頭痛,"你能不能說句正經點的話?"

  秦懷風應諾著點頭,轉回頭來再接再厲,"老先生莫怕,我們不是什麼好人。"

  "……秦懷風,你是在調侃本教主嗎?"

  "不,是在調戲。"秦懷風很老實地否認。

  夏淺離默默抽出了劍。

  秦懷風連忙正色道:"我是祁歌王妃之子。"

  一直擺出拒人千里姿態的中年男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動搖之色,"你是王妃之子?"

  秦懷風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塊式樣獨特的玉珮。

  玉珮通體血紅,晶瑩剔透,內有一靛青印記。

  中年男子頓時癱坐在地,"這、這玉珮……"

  秦懷風笑著點頭,"正是家母給我的家傳之物。"

  "怎麼可能……"中年男子的臉色變得慘白。

  那雙寫滿了狐疑的雙眼慢慢蒙上了複雜的神色。

  秦懷風和夏淺離走到中年男子的跟前。

  "佘老先生,我們只是想問你幾件事,以後再也不會打擾你的清淨。"

  中年男子,也是前王府管家的佘管家終於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那張正值壯年的臉上卻露出了年老的滄桑感,"你們想問什麼?"

  "我娘親當年離家的原因。"

  秦懷風此話一出,佘管家臉上的滄桑感更甚了,"往事已成塵土,又何必苦苦追問呢?"

  秦懷風溫和地答道:"正因為有此需要,才費盡心思去挖掘塵封的往事啊。"

  佘管家抬眼看向秦懷風,"有何需要?"

  秦懷風毫不忌諱地輕輕握起夏淺離的手,"因為真愛。"

  夏淺離皺眉,想掙脫開來,還是作罷了。

  佘管家驚愕地看向兩人握在一起的雙手。眼中眸色漸漸轉深。苦笑聲從其嘴邊逸出。

  "果然是母子嗎?"

  秦懷風淡笑著問道:"同是執著於不為世人認同的戀情?"

  佘管家緩緩點頭,"你娘親之所以離家,是因為她肚中所懷的並非王爺的骨肉。"

  難以言喻的歡喜在心中蔓延開來。

  "能告訴我是誰的肉骨嗎?"這話是對佘管家說的,雙眼卻情難自禁地含笑瞄向夏淺離。

  佘管家低下頭來沉默了。

  秦懷風試探著問道:"是前魔教教主之子嗎?"

  佘管家愕然地抬頭看向秦懷風。

  秦懷風淡淡一笑,"老教主因為痛失愛子而擄走了甯南王的大兒子。恰恰正在此時,我娘親離家出……"

  "世子是魔教教主擄走的?"佘管家大叫出聲,打斷了秦懷風的話。

  秦懷風疑惑地皺眉,"你們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嗎?"

  佘管家又低下頭去,似在回想往事地低聲道:"有想過、有想過,但當時怎麼也苦尋不到,而且也費了很多精力去其他地方找……"

  看來甯南王結怨不少。

  看到對方一臉淒切,秦懷風安慰道:"老先生放心。那人現在活得很好。"

  明明是仇家的兒子,可老教主對夏淺離卻十分不錯,最後還把魔教教主之位拱手相讓,雖然這點確實耐人尋味。

  聽到秦懷風這麼說,佘管家驚訝道:"真的?"

  秦懷風點頭。

  佘管家頓感舒心,不禁把目光投到秦懷風旁邊的夏淺離身上,語含期許道:"這位公子和王爺有幾分相似,莫非……"

  "不是。"夏淺離卻冷冷打斷了他的話。

  佘管家略顯失望地收回了視線。

  知道自己和夏淺離之間並無血緣關係已算達到目的了,但上一輩的事情和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總覺得心裡頗感忐忑,秦懷風不禁追問下去。

  "佘老先生,依我想,我娘親離開王府的原因應該不是那麼簡單。"頓了頓後,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道,"恐怕和老先生返老還童一事有關。"

  佘管家驀地全身一震,虛弱地笑了笑後,卻說出了更叫人愕然的答案,"不是返老還童,是借體還魂。"

  看到秦懷風和夏淺離皆沉默不語,佘管家又自嘲地一笑,"你們不信?"

  "……信。"自己也經歷過魂魄被劈到別人身體裡的事情,還有什麼怪奇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可佘管家似乎只當秦懷風是在敷衍他,搖了搖頭後嘆氣道:"你們不相信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一開始我也不信。二十多年前我已經病入膏肓,就算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就在那時王妃跟我說若我肯助她離家,她就延續我的生命,而延續的方法就是讓我的魂魄轉到一個死囚身上。"

  "我想娘親只是想找人試驗吧。"

  "……沒錯。王妃真正想復活的人是死去了的情人,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人死是不能複生的。若違反天律,只會自招痛苦。"佘管家嘆息般笑著指了指四周,"這就是我的囚牢。"

  對方語氣中苦澀之味濃重,叫秦懷風也不禁感到心裡沉悶,"難道說回魂後遇到了很多痛苦的事?"

  佘管家神情凝重地閉上了雙眼,"回魂後雖然得到了精壯的身體,延續了不該有的壽命,但體內總是隱隱有一股來自冥府的陰冷之氣,終日不得安寧,所以我只好每天花一大半的時間呆在此處。四周畫上王妃教給我的陰陽陣……深處地底,幽暗不見日光,豈非和地府無異?"

  秦懷風環顧了一週這個畫滿怪異圖案的土洞,不由得感到一陣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這時才驀地明白夏淺離剛剛為什麼說有奇怪的感覺了。

  不過在感到心裡發寒的同時,悽楚的悲哀也在心底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這……就是娘親一直希望得到的東西嗎?

  至愛之人死去,悲痛欲絕,所以希望抗天地常理,逆生死之事。

  秦懷風把夏淺離的手握得更緊了,轉頭動容地凝視著夏淺離,"教主,你如果死了,我乾脆隨你而去,然後在下輩子也要和你在一起。"

  "嗯,下輩子我會喂你吃肉包子的了。"

  "……"

  從密室裡出來之後,就感到明媚的陽光灑在臉上,秦懷風不禁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

  無論如何,他現在總算知道自己和夏淺離並無任何關係,雖然自己的親生父親是真正的老教主之子一事給他帶來了小小的衝擊,但正如夏淺離完全不在乎自己顯赫的身份一樣,他也不去管那個若不追查,就不知道和自己有關係的爹。

  在離開密室的時候,秦懷風問佘管家,那個給其身份做佐證的舊故是否也在王府幹活。佘管家給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隨即問秦懷風為什麼為什麼問及此事。秦懷風打哈哈敷衍過去了。

  因為愛兒死了,而希望通過這種奇門異術來使其復活,所以那個侍衛和粉衣女子才會不幸地遭遇到他曾遭遇過的事情。

  不過反正他這邊已經兩情相悅,修成正果了,哪有閒情去管那邊是否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走出茅舍後,秦懷風忍不住握起夏淺離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柔聲道:"教主,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那以後你可就不要趕我到別的房間去睡了吧。"

  夏淺離卻回了一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馬車停在哪裡?"

  秦懷風愣了愣,"不就是在之前經過的那間客棧裡嗎?"

  夏淺離輕輕哦了一聲,"那你好好扶穩。"

  說完人就軟倒在他的懷裡了。

  ☆、真相

  在感到懷中溫熱的那一瞬間,他覺得心都停止跳動了。

  "教主?"焦急地輕喚夏淺離,卻完全得不到回應。

  那張俊美如刀雕的臉孔上全然不見一絲異狀,可是眼瞼卻緊緊閉上。

  秦懷風頓感心痛如刀割。

  不敢耽誤,他連忙一把抱起了夏淺離飛身掠去。儘管窮盡所能地施展輕功,在旁人看來甚至只覺清風掠過,未見人影,可他心急如焚,仍覺時間流淌緩慢,幾近靜止。

  待把夏淺離放到廂房床上後,秦懷風馬上叫小二請來鎮上所有的大夫。自己則留下來為夏淺離以真氣療傷。

  可是夏淺離脈象平穩,體內真氣平緩。除了始終無法甦醒這點外,實在叫人難以看出有何異樣。

  "不舒服,所以感到不安。"

  焦慮得一片空白的腦中突然響起了夏淺離曾在密道里說過的這句話。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後悔的滋味。

  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陷入手掌之中。血絲漸漸滲出,痛感卻被苦澀的情感阻斷。

  他低頭在夏淺離額上落下輕輕一吻,用輕柔得猶如羽毛拂過的聲音喃喃道:"我一定會讓你醒來的。"

  等到中堂主和怪醫無言聞訊快馬趕來的時候,就看到這個靜謐安逸的水鄉小鎮被詭異的陰沉氣氛籠罩著。中心點是鎮上一間平平無奇的客棧。

  進入客棧,只見一樓空蕩蕩的,除了掌櫃和小二,就是幾個背著藥箱的大夫,而每個人臉上皆是陰鬱的神色。

  看到同樣背著藥箱的無言和中堂主到來,掌櫃和小二也不招呼,仍然一個在長吁短嘆看帳本,一個在無精打采擦桌子。

  兩人對視一眼,走上了二樓。

  二樓廂房全數緊閉,但也不見有人在內,除了盡頭的一間廂房。裡面隱隱傳來眾人的傳話聲。推門一看,就見滿房子都是背著藥箱藥囊的大夫。

  中堂主連忙走到床邊。

  夏淺離雙目緊閉地睡在床上。秦懷風坐在床邊椅上,左手緊緊握著夏淺離的手。

  "教主怎樣了?"中堂主焦急問道。

  秦懷風沉默不語。

  無言走上前來。這時秦懷風才鬆開了夏淺離的手,讓無言把脈。

  "脈象平穩,毫無異象。"

  "……這些話我聽多了。"

  無言轉頭看了看一屋子的大夫,"你們出去吧。"

  大夫們一聽,馬上如釋重負地爭先走出了房間。不消片刻,原來擁擠不已的房間頓時開闊了不少。可是還有一個臉色憔悴的中年男子窩在房間一隅。

  無言疑惑地挑眉,"他是……"

  "我和教主要找的人。"秦懷風甚至沒有轉頭。一雙眼睛始終凝視著那張雙目緊閉的俊臉。

  無言微微眯起了雙眼,"願聞其詳。"

  秦懷風張了張嘴,最後沉聲道:"我現在沒心情說。"

  他甚至連說一個字都感到難受。

  無言低頭盯著秦懷風,半響後緩緩道:"關於教主,我有一件事想說。"

  秦懷風這才第一次抬頭看向別人。

  "你知道教主沒有味覺吧。"

  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劃過。

  "我自認醫術高明。這種小病本不該難倒我,而且就算教主是因為身中奇毒而失去味覺,我也能竭盡所能,想法解毒。可是若教主得的不是病,我就無計可施了。"

  秦懷風沉下臉來,"不是病,又是什麼?"

  無言用眼角掃了一下中年男子,"恐怕是術。"

  秦懷風和中堂主均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不過秦懷風很快就恢復過來,因為他心裡早已隱隱預料到了,只是害怕去承認,"誰施的?"

  無言並沒直接回答,"我並不確定,只是通過和鐘長老的談話猜到一二。"

  垂在身旁的手緩緩握緊,"……老教主夫婦?"

  無言並沒點頭,但也沒搖頭。

  中堂主訝異地叫道:"老教主給教主施術?怎麼可能?"

  無言皺眉,"你以為我想相信嗎?"

  中堂主抿了抿嘴唇,怒道:"你這個庸醫,別醫不好人,就把事情推到怪力亂神的事情上!"

  無言眉間皺紋更深了,"哪裡的聒噪猴子在叫嚷?"

  視線只在上方遊蕩。

  比無言矮大半個頭的中堂主氣結,"長得高有什麼用,害我看你還得翻白眼。"

  "……"

  秦懷風揮手打斷他們一來一往的對話,"叫鐘長老來。"

  中堂主應諾。

  於是兩天後,夕陽西下之時,鐘長老全然不輸年輕人地一路策馬飛馳而來了。

  此時客棧裡的大夫換成了道士僧侶。臉上猶如烏雲蓋頂的陰鬱神情更甚。

  無法治好病人的是學藝不精,但也算有幾分才幹在懷,而這些和玄幻之事打交道的通常是騙子。毫無把握,卻被威脅,被軟禁,怎麼不叫他們愁得頭髮一根根往下掉呢?

  鐘長老走進了廂房。

  秦懷風仍坐在床邊,身體一動不動,彷彿融入了漸漸陰沉下來的天色之中。

  中堂主讓道士僧侶們出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幾人。

  "我聽說事情了。"鐘長

  老走到床前,掃了一眼始終默不作聲的秦懷風,"你無需自責。"

  秦懷風並未作聲。

  他後悔當初沒有堅持讓夏淺離出來。悔恨像猛獸一樣撕咬著他的內心。無論別人說多少安慰的話,都無法讓他心中的悔恨減少絲毫。

  看出秦懷風心中所想的鐘長老長長嘆了一口氣,"教主本來就會隨時倒下。那件事只是起了促進的作用。"

  秦懷風面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然後又轉為陰沉,"……因為老教主施的術?"

  鐘長老點頭。

  "……為何?"

  "教主本來就是仇人之子。"

  秦懷風抬頭看向鐘長老。眼神淩厲如劍,"可是老教主對教主很好。"

  明明是仇人之子,卻教其識文習武,讓其繼承教主之位。這樣根本就是把夏淺離當成自己的兒子。不過這裡的"當成自己的兒子",恐怕……別有深意。

  迎上秦懷風那雙帶著血絲卻更顯銳利的雙眼,鐘長老苦笑,"想讓那個人復活的,並不只是你的娘親。"

  拳頭握緊,"他們把教主當成容器?"

  依佘管家的情況來看,他娘親的還魂之術就是把已死之人的魂魄轉到另一具身體之中。

  一開始聽到夏淺離訴說自己的成長經歷時,他就隱隱感到不對勁。就算喪子之痛怎麼摘膽剜心,強迫另一個人完全模仿自己的兒子,也未免太不正常了。

  答案就是他們正正要讓夏淺離完全變成自己的兒子。

  夏淺離對他們來說,只是容器,不需要有自己靈魂的容器。

  思及至此,秦懷風頓感心中殺意湧生。

  鐘長老眸色深沉地看著秦懷風,"自私乃人之常情。他們是親人。"

  "……若我為了愛人而剷平魔教,也是人之常情吧。"秦懷風冷冷瞪視著鐘長老。

  鐘長老暗暗倒抽了一口氣,"老教主臨死時,吩咐老朽代其繼續對教主施術,讓其兒子復活,但老朽沒那麼做。"

  秦懷風冷笑,"我該感謝你?"

  鐘長老搖頭,"老朽只是想說,魔教裡還是有很多人真心對待教主的。"

  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中堂主和無言默默對視了一眼。

  秦懷風眼中冷意卻仍然絲毫未減,"你們早就知道教主會倒下?"

  "那種違背天理的異術對靈魂危害本來就極大。"

  "但你們還是對他那麼做了。"

  "……老朽勸阻過。"

  "並未勸停。"

  "……人死如燈滅,往事如塵煙。秦公子又何必苦苦追究已死之人做的往事呢?"

  "因為影響到現在。"

  面對語氣冷冽地咄咄逼人的秦懷風,鐘長老頓感語塞,低下頭去。

  沉悶的氣氛籠罩在眾人之上。

  半響後,秦懷風沉聲開口,"有什麼辦法能讓教主醒來?"

  "……老朽一直在找。"

  在找,即是還沒找到。

  鐘長老的到來,就只是讓他知道這種叫他既氣憤又痛心的事嗎!

  秦懷風咬了咬牙,"王府有一老僕也曾試過這種害人的邪術。去找他來。"

  雖沒怒吼,但聲音森寒,更叫人難以違抗。

  三人默默退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後,鐘長老茫然地看著緊閉上的房門,半響道:"種因得果,這種事還是發生了。"

  雖然對方是教中德高望重的長老,但心裡仍然憤慨難平的中堂主還是忍不住開口冷嘲道:"種惡因的逍遙,得惡果的卻是無辜的人。世上還有公正嗎?"

  鐘長老收回了視線,顯得既尷尬又無奈,"因緣糾纏。深陷其中的人常會難辨對錯,忘卻本心。"

  "鐘長老願意幫助巫長老是因為知道教主隨時會昏迷倒下嗎?"

  無言突然蹦出來的一句話叫鐘長老愣了愣,然後苦笑道:"一半是為了讓巫長老別整天吵嚷,一半確實是希望若事成的話,魔教不至於因教主不在而亂成一片。"

  無言正色道:"鐘長老多慮了。我們能幫教主打理好魔教的事。"

  中堂主白了無言一眼,"你這個只會把脈開藥的能幫到什麼?"然後他轉向鐘長老,"不過我一定會盡力而為,堅持到教主醒來的。"

  無言鼓了鼓掌,"確實確實,中堂主厲害得緊,除了兩樣事情之外,什麼都會。"

  竟然被一直只會挖苦自己的人稱讚,中堂主狐疑地眯起了雙眼,"哪兩樣?"

  "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無言很誠懇地答道。

  "……"在鐘長老面前,中堂主不好意思念三字經。

  鐘長老也不好意思,乾咳兩聲,"你們可否不要旁若無人神共憤不顧身不自主一無適情任欲地打情罵俏?"

  無言笑著答道:"鐘長老這麼說真是杞人憂天怒人怨聲載道聽旁說長道短嘆長吁地多心了。"

  中堂主:"……"

  ☆、王爺和侍衛

  侍衛名叫顧嶽。

  他本想安安分分、平平淡淡地過一生。偏偏天不遂人願,讓他遇上了可稱得上世上最荒謬絕倫的事,而事件起因的呂大小姐現在正笑嘻嘻地在出現在他的面前。

  "所以說本大小姐終於說服王爺了。你不用再提心吊膽,儘管放心地回到王府當你的侍衛吧。"呂伊伊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顧岳愕然,"王爺真的不追殺我了?"

  呂伊伊用力點了點頭,"那天的話想想也知道是酒後胡言啦。本小姐天生麗質難自棄,找上你不就等於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顧岳囧,"呂姑娘那麼說會害牛以後都不敢拉的。"

  "……你如果享受被懸賞的滋味大可直說。"呂伊伊臉色陰沉地威脅道。

  顧嶽摸了摸自己的頸項,覺得把頭顱很岌岌可危,"那個,我還是不回去了。"

  呂伊伊驚訝地挑起了柳眉,"不回去?為什麼?"

  還用問為什麼,那裡有小心眼的任性大小姐,還有被自己欺騙了的冷血王爺,簡直形同虎穴,不過更大的原因是……

  "我要幫魔教找一個人。"

  昨天魔教的中堂主前來找他,告訴他那個俊美的白衣公子昏迷了,而他正要找的老僕可能有方法讓其甦醒。

  聽完顧嶽說完前因後果之後,呂伊伊略顯為難地皺起了眉頭,"但王爺希望你回去。"

  顧嶽覺得後面沒有說出口的那句更為重要--本小姐也拍胸膛保證能把你帶回去。

  顧嶽抿了抿嘴唇,"魔教對我有恩。在找到之前,我不能回去。"

  "那麼事情搞定之後就回去?"

  顧嶽沒回答。

  在經歷了被追殺一事之後,他怎麼還會回去?

  可呂伊伊只當顧嶽答應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麼我過幾天再來找你吧。"

  顧嶽仍然只是笑笑,並沒回話。

  可是似乎連那麼幾天都不能緩。

  翌日,平南王紆尊降貴地來到了。

  因貪圖廚房大媽的幾個肉包子而延遲上馬車的顧嶽後悔得直想捶胸口。

  作為曾經被王爺仇視到欲除之而後快的人,他甚至連怎麼說話都不知道,只好低頭下跪。不過儘管低下頭去,他仍然能感受到王爺投在自己身上的銳利視線。

  特意前來,理應是來勸他回去,但平南王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聽說你在找王叔?"

  王叔正是顧岳要找的那個老僕。

  不明白平南王這麼問的用意,顧岳只好應是。

  "那麼本王派人來幫你找吧。"

  顧嶽愕然,猛地抬起頭來,卻在對上那雙冷冽眼睛的瞬間馬上低下頭去,"謝王爺美意,但是魔教已經派出眾多教主協助尋找,無需王爺費心。"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但是王……"

  "就那麼不願意?"

  這話說得重了。

  顧嶽只感到冷汗潸潸而下。

  兩相無語。半響之後,平南王首先開口,而且似乎為了緩和凝重的氣氛似的,語氣一掃剛剛的冷峻,變得略微溫和。

  "你是呂姑娘的好友。本王希望能在呂姑娘心中留下好印象,讓她心甘情願地嫁給本王。"

  原來如此,難怪這麼熱心。

  顧岳暗暗舒了一口氣,也不敢再推脫了,"謝王爺,但願王爺能早日達成心願。"

  平南王卻沒有立刻回話。

  正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麼的時候,顧嶽才突然聽到"承你貴言"四個字。

  雖然心裡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但所幸的是平南王是笑著說出這句話來的。

  說完這些話後,平南王就起身離去。顧岳抱著送瘟神的心態送平南王離去。平南王始終微笑著,但在上車掀起簾子的瞬間卻轉頭冷冷瞪了顧嶽一眼。

  顧嶽頓時愣住了。

  平南王進入車廂。

  下一刻,從車廂裡傳來咚的一聲巨響。

  那是拳頭打在車廂壁上的聲音。

  平南王果然派人來了,而且數量不是一般的多。看著那一大片黑壓壓的侍衛,顧岳卻只感到惴惴不安。

  魔教方面自然樂於建成。畢竟平南王的人即是朝廷的人,能夠到很多江湖人士不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搜查。

  可是儘管如此,好幾天過去了,他們竟然連老僕的人影也沒見著。大家焦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方圓百里都找遍了。難道說那個人早已逃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嗎?"

  "毫無頭緒地找一個人,和大海撈針有什麼兩樣?"

  "就算我們有時間找,教主也沒時間等啊。"

  ……

  教眾在亂鬨哄地小聲私語。

  中堂主舉手讓大家安靜,"這附近有一處地方沒找。"

  眾人愕然。

  仗著平南王的權勢,他們甚至連官員的府邸也搜了個遍,還有哪裡逃過了他們的眼睛呢?

  然而那個地方確實存在,並且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王府。"

  於是乎,顧嶽主動去找呂伊伊了。

  搜查王府,這事可不是平南王說句"搜吧"就可以了事的。王府是先帝為前王而建的,這樣一來就牽扯到先帝和前王了。

  偌大的王府之中,有些地方甚至是平南王也不能當逛花園一樣輕易踏足的。

  所以說,平南王要讓自己的家被搜個徹底,得面臨很大的壓力,做出很大的犧牲,而能夠讓平南王心甘情願做出這種抉擇,就得由能讓平南王心甘情願的人出面。

  有如此份量的人,顧嶽認識的就只有呂伊伊了。

  儘管他心底是千般百般不願意和這個闖禍精打交道的。

  呂伊伊也知道顧嶽不願意和她扯上交道,所以看到他竟然主動來找,顯得頗為驚訝,"難道說你真的喜歡上我了?"

  顧嶽無語。

  呂伊伊攤了攤手,"哎,都說我對你沒那個意思了,你又何必苦苦糾纏呢?不過你就說說吧,你到底喜歡我的嬌俏動人,還是喜歡我的天真無邪?"

  "……我喜歡你這麼會說笑。"

  呂伊伊沉下臉來了,"我想你應該不是有求於我吧。"

  顧嶽嚥了嚥口水,只好乾笑,"呂姑娘的優點多如天上繁星,又怎麼可以用單單兩點說完呢?"

  呂伊伊滿意地嗯嗯了兩聲。

  於是顧嶽就把自己的來意說明了。呂伊伊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回去後,顧嶽就焦急地等回覆,而這個來複來得很快,也來得很直接。

  因為是平南王親自來了。

  看到王爺再次來訪,中堂主疑惑地小聲道:"你家王爺還挺閒嘛。"

  顧嶽偷偷抹了抹頭上冷汗,"只願不是忙裡偷閒,故意找茬。"

  事實證明,他的是烏鴉嘴。

  平南王一走到廳堂,甚至還沒坐下,就沉著臉冷聲道:"有事相求的話,為何不直接來找本王?"

  顧嶽慌忙下跪,"王爺日理萬機,屬下又怎敢打擾?"

  "所以你就去找呂姑娘了?"

  "因為呂姑……"

  "看來你挺喜歡她啊。"聲音中的醋意強得嗆鼻。

  顧嶽手心都出汗了,"屬、屬下豈敢有非分之想?"

  平南王的聲音卻越來越冷,"是不敢,而非沒有?"

  "是沒有!"顧嶽慌忙答道。

  良久的凝重沉默之後,平南王才徐徐開口了,"關於你希望搜尋王府一事……"

  顧岳和中堂主都豎起了耳朵。

  "不行。"

  兩人愕然。

  中堂主連忙上前一步說道:"但是王爺答應過幫忙找人的!"

  平南王冷冷瞥了一眼中堂主,"本王是看在呂姑娘的面子上才答應的,但真正幫的其實是毫無關係的你們。為了毫無關係的人,本王何須盡心盡力至此?"

  後面的一句話是睨著地上的顧嶽說的。

  如果知道平南王是個心胸如此狹窄的醋罈子,哪怕有黃金千兩作為獎賞,他也不會去找呂伊伊。

  中堂主咬牙,"那麼王爺要怎樣才能盡心盡力?"

  他已經做好了做冤大頭的沉痛覺悟。

  平南王卻懶懶說道:"你們求得不誠心誠意,又怎麼叫本王盡心盡力?"

  "何為誠心誠意?"中堂主只當這是要狠狠敲一筆的暗示。

  "託人傳話叫誠心誠意?"

  不過看來問題始終在顧岳找呂伊伊一事上打轉。

  顧嶽連忙道:"屬下保證以後再也不去找呂姑娘。"

  回答卻是"仍不夠"三字。

  顧嶽心想這是刁難嗎,"王爺還需屬下做什麼?"

  "你最討厭做什麼?"

  "……"

  顧嶽確定這是刁難。


  到王府搜尋一事被應允了,時間是明天早上開始,原因是今天晚上顧嶽得去倒夜香。

  第二天一大早,顧嶽洗了一個多時辰的澡。當來到王府的時候,他單單看到那個頎長的背影就感到頭痛,連忙擠到王府侍衛後面,但還沒等他跟熟人說上一句話,後領就被向後一扯。

  "你跟本王一起搜密室。"

  顧嶽驚愕,連忙轉身,"王、王爺公事繁忙,何必親力親為呢?"

  平南王冷笑,"王府的密室要道,又怎能讓外人隨便進入?"

  顧嶽低頭小聲嘟囔,"我也是外人啊。"

  偏偏平南王耳尖得很,"你甚至可以不必是人。"

  "……"顧岳甚至連拔了自己舌頭的心都有了。

  既然王爺命令不可違抗,他只好緊跟其後慢慢朝平時列為王府禁地的地方走去。

  平南王說的密室是在王府一座廟堂佛像後。沿著石階一級級向下,就到了蜿蜒的密道中。密道走十步一個轉角,二十步一個分叉。光源又只有手上的火把。

  害怕走失的顧岳盡力跟著平南王,但後者就像故意為難他一樣,竟然越走越快,特別是到轉角位的時候,分明就是嗖的一聲掠過去的。

  顧嶽跟得辛苦。突然間,腳下像被什麼絆住了,他低頭看了看,發現只是一處石階被翹起了,然後他很後悔自己低頭看了,因為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前面哪裡還有王爺瀟灑倜儻的背影?

  顧岳連忙向前跑了幾步,偏偏馬上遇上了岔路。他只好停了下來。

  密室幽暗,猶如迷宮。在這裡迷路的話,他會不會真的死去啊?

  這時候他才突然明白王爺要找他一同尋找的目的了。

  想到之前曾經對自己那麼溫柔的人竟然三番四次要置自己於死地,他就感到心裡悽楚不已,躊躇良久之後只好靠牆坐了下來。

  算了。本來那時候他就該死去。這段日子就權當是賺來的,現在還,他也算是佔了便宜……才怪。為什麼他這麼年輕就要死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也從沒怎麼享受過,現在就要因一個小氣善妒的王爺而死!這樣也未免太冤了吧!

  可惡,就算他化成厲鬼也不會放過那傢伙的。

  在心裡詛咒著的同時,卻突然聽到頭上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叫喚。

  顧嶽抬頭看去,心裡的百般怨恨竟然在看到那張熟悉的俊美臉孔的瞬間消失了。

  "本王不是叫你緊緊跟著嗎?"

  顧嶽連忙拿起火把,站了起來,"因、因為剛剛低頭看了一下……"

  平南王皺眉,"你分心了?"

  顧岳很想說其實真正的原因還不是你故意走得太快。可是這種話怎麼能說出去?

  他只好低頭不語。

  冷哼聲在密道中響起,"難道要本王像對待孩童一樣拖著你的手才行?"

  顧嶽慌忙道:"屬下會跟牢的!"

  平南王卻像在思考什麼似的沉默了,半響後竟喃喃道:"或許是個好主意。"

  還沒等顧嶽反應過來,他的另一隻手就被抓住了。

  顧嶽顯得更加慌張了,"王、王爺!"

  "走吧。"平南王的聲音中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顧岳只好應是。

  兩人就那樣拖著手在密道里繼續行走。所幸的是,這次平南王沒有再故意加快腳步了。

  道路漸漸開闊,同時……一股臭味也漸漸飄來。

  兩人驀地停下了腳步。

  顧嶽心裡閃過不好的念頭。

  "你在這裡等著。"

  手被鬆開了。平南王隻身走進了一間半掩著門的密室。

  片刻,平南王出來,手中只拿著一遝紙。

  "死了。"

  這就是他們搜尋的結果。

  ☆、把傲嬌進行到底

  老僕已死的消息,以及各方打聽無果的消息一同傳來。

  一個希望破滅後是失望,剩下的希望也破滅的話是絕望。

  秦懷風茫然地翻了翻從老僕那裡得到的手劄。

  那是娘親的筆記,想必是老僕從娘親那裡偷得的,但他並沒能看懂,就連上面畫的彎彎曲曲的圖案都搞不清楚。

  他疲憊地舉起手來,把手劄遞迴給姬長老,"讓找來的道士僧侶看看。"

  姬長老接過手劄,卻並沒馬上離開。眼角瞄向桌上未動分毫的飯菜,"秦公子,請好好吃飯。"

  可秦懷風甚至沒有回話。雙眼仍然緊緊凝視著床上昏睡的夏淺離。

  彷彿雙耳已聽不到任何聲響,雙眼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姬長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掩門離去。

  房間裡再次剩下他和夏淺離。

  手指輕輕拂過鋪散在床上的長髮。漆黑如墨的頭髮依然柔順如緞,可長髮的主人卻始終沒有睜開雙眼來。

  想再次聽到那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哪怕說出來的都是無理的要求或語含譏諷的責罵。

  猶自記得不久之前,他握起這個人的手以示愛意。那白皙修長的手指動了動,卻最終沒有甩開他的手。那一瞬間,心中有一股甜蜜得叫人融化的暖流流淌而過。

  然而這個人現在已經不能再對他說一句話,也不能再對他的行為作出反應了。

  輕撫著長髮的手慢慢摸上那白皙如玉的臉頰。

  他不禁喃喃低語,"已經不能聽到我的聲音了嗎?還是說,你能聽到,只是……無法醒來呢?"

  指尖劃過雙眉、眼瞼、鼻樑,最後來到緊抿著的薄唇。柔軟的感觸叫他心神一蕩。

  秦懷風低下頭去,輕輕吻上那兩片形狀優美的嘴唇。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秦懷風略感不悅地皺眉,"進來。"

  本以為是魔教弟子,想不到進來的卻是已多日沒見的師弟。

  秦懷風驚訝,梁青陽更驚訝,因為他從沒見過這麼憔悴的師兄,都到了嘴邊的挖苦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只好乾笑著說道:"師兄,別來無恙啊。"

  秦懷風不語,又轉回頭去看床上的夏淺離。

  梁青陽走上前去,途中看到早已冷卻的飯菜時,不禁皺起了眉頭,"師兄,你的晚膳來得真早。"

  可是秦懷風卻仍然一聲不哼。

  對這樣沉默的師兄,梁青陽感到很不適應,從懷中抽出一遝手劄,"這是你娘親留下來的手劄。"

  秦懷風轉過頭來,這才第一次出聲,"拿來看看。"

  梁青陽走到床邊,把手劄遞到秦懷風手中,"師父到你娘親曾寄住過的庵堂去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手劄筆記,數天後才會到來。"

  秦懷風斂容凝神,翻看手劄。

  大致內容和剛剛所看的差不多,但更為詳盡豐富。

  "這裡恐怕和能讓夏教主醒來的方法有關。"梁青陽指了指剛剛秦懷風看到的彎彎曲曲圖案。

  "這是什麼?"

  秦懷風看不懂的東西卻被梁青陽一下子說出來了。

  "蛇。"

  秦懷風愕然,"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師兄的娘親曾告訴師父的。"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秦懷風沉聲問道:"為何要告訴師父?"

  答案如他猜測的一樣。

  "要在別人的地方裡養那種可怕的東西,怎麼樣也得跟主人家說一聲吧。"

  秦懷風難掩心中震驚地低頭看向紙上圖案。

  指尖慢慢劃過圖案旁邊的異族文字,"去把懂得這種文字的人找來。"

  於是魔教弟子再次開始風風火火地找人了,不過真正把人找來的卻是數天後到來的師父。

  "這位是你娘親的至交。"

  跟隨師父到來的女子穿著一身黑衣,以黑紗遮住自己的容顏,不能說話,只能用紙筆交談。

  尚霽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我們已經取得了銀蛇的血,但要成事,還需要一樣東西。"

  梁青陽首先開口了,上前慌張地握起尚霽的手,"去取銀蛇的血?有受傷嗎?"

  此時週遭不但有秦懷風和黑衣女子在,魔教的人也在,尚霽連忙抽回了手,耳朵微微泛紅,"沒事,懷風的娘親曾告訴我如何制服銀蛇。"

  被搶先說話的中堂主這時連忙開口了,"還需要什麼條件?"

  黑衣女子低頭,在紙上唰唰寫道--

  人血。

  一個月後,一輛馬車停在分舵大門前。

  秦懷風小心翼翼地抱昏睡中的夏淺離上車,然後下車和門前的眾人道別。

  黑衣女子口中的人血並非一般人的鮮血。在尋覓無果之後,秦懷風決定和夏淺離一道去自己娘親出生的苗族地區。

  魔教的事宜由左護法代為管理,試劍門則由師父繼續代管。

  對秦懷風的決定,梁青陽雖頗感不滿,但也沒說出口,而尚霽從一開始就表示諒解和支持。

  姬長老本想跟去,好照顧夏淺離,但被秦懷風拒絕了。

  "我不知道這樣一去要多少年。姬長老還是留在魔教幫忙吧。"

  這是漫長的尋找和等待,但他會一直等下去,直到時間在他身上不再流動為止。

  秦懷風態度堅決,姬長老也不好再三要求。畢竟她也知道教主想要陪伴其側的人只是眼前的這個男子。

  看出秦懷風的覺悟,梁青陽輕輕一嘆,"這個人在你心中佔了多大的份量?"

  秦懷風淡淡道:"不多,僅四字而已。"

  "哪四個字?"

  "生生世世。"

  已為全部。

  秦懷風上車。

  馬蹄聲起。

  一路黃塵飛揚。等到分舵前的眾人已經完全消失在視線之中後,躺於車廂之中的夏淺離緩緩起來。柔順的黑髮垂落在胸前。

  秦懷風揚起了嘴角,"教主。"

  說著,人已湊到夏淺離面前,把對方抱進懷裡。

  夏淺離微微皺眉,卻沒掙開懷抱,輕聲道:"你真的捨得拋棄一切?"

  秦懷風埋首夏淺離的頸間,迷戀地嗅聞著對方身上的味道,"教主才是我的一切。"

  一個月前,黑衣女子到來,告訴他們得找來擁有特殊異能的人。然而儘管動用了魔教,以及王府的力量,他們卻仍然一無所獲。

  這時等得焦慮的秦懷風說他要親自到苗族地區去找。

  他的娘親本是苗族女子,或許到那裡能找到什麼。

  一旁的梁青陽聽後卻突然冒出了一句話,"說到奇人的話,師兄的情況不是很奇怪嗎?"

  秦懷風不耐煩地皺眉道:"我只是誤打誤撞,而且這種事和被施術者無關,只取決於施術者。"

  這點從侍衛那事中就可窺得一二了。

  梁青陽卻搖了搖頭,"我說的是師兄返回自己身體的事。"

  秦懷風疑惑地皺眉。

  梁青陽繼續說下去,"雖然我也不大清楚這種玄乎奇術,但師兄的情況怎麼想都很奇怪。當時師兄還在施良玉的身體裡,卻被人殺死了,一般來說,不應該和軀體一道死去嗎?然而師兄竟然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疑惑轉為了震驚。

  "還有,施良玉服用了天山的奇草,本來不該醒來的,所以在回房看到師兄醒來的時候,我才會感到那麼驚訝。"

  聽梁青陽這麼一說,秦懷風才突然想起梁青陽推門進來時,確實一開口就皺眉說了一句"怎麼醒來了"。可當時他一心只掛唸著夏淺離,也沒有細想自己的情況。

  現在細心一想,確實離奇。

  他明明已經死掉,卻又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這樣子……不就和佘管家的借體還魂幾乎毫無二樣嗎?所幸的是,他並沒感到任何怪異,大概因為他本來就不該命盡於此。

  心灰意冷的他頓時變得激動不已。

  當晚秦懷風就偷偷去找那個娘親的摯友,因為黑衣女子曾說過這種事可能會對獻出鮮血者有危害,不想讓師父擔心的秦懷風只好私底下去跟黑衣女子商量。

  而事情竟如他所料。

  當看到昏迷多日的夏淺離慢慢張開雙眼的時候,秦懷風幾乎感激涕零,情不自禁地把夏淺離一把抱進了懷裡。

  本來這種天大的好消息應該馬上告知眾人,但在聽說了老教主的事情後,夏淺離卻沉下了臉,"那我也沒必要繼續當魔教教主了。"

  於是乎,秦懷風遵從夏淺離的意願,演了這麼一場出門尋人的戲。

  傍晚投宿時,秦懷風就遣走了幫他們趕車的車伕。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雖然確實對師父感到歉疚,但經過此事,他才發現夏淺離在他心中佔了多大的份量。夏淺離想去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寧可負天下人,亦不負此一人。

  燭光下,帷帳中。

  秦懷風把夏淺離壓在自己和牆壁之間熱情地親吻著。

  那是要把對方吞噬般的熱吻,為了彌補這麼多天來的強烈思念,和曾以為要失去這個人的痛苦。

  那份痛苦實在太深刻了,以至於他每晚都要緊緊抱著夏淺離,感受到懷中溫熱的感觸才能入睡,就算被嫌太粘人而遭打罵,也賴著不放手。夏淺離無奈,最後也只好任他去了。

  儘管如此,他有時候還是會不禁半夜驚醒,看到懷中的人如之前般緊閉著眼睛時,心裡不禁感到一陣刺痛,不過如果忍不住去叫醒對方,刺痛的還會加上身體,而且他也確實不想吵醒夏淺離,於是只好強忍心中落寞,輕吻對方的額頭、眼瞼……直到柔軟的嘴唇。

  對這個人的愛戀與日俱增,甚至溢出了心房,直抵指尖。

  幾縷黑亮的髮絲垂落一側。細碎的喘息聲從那形狀優美的嘴中瀉出。

  渾身鮮血像要燃燒起來一樣,欲/望叫囂著在身體裡奔騰。

  秦懷風低下頭去,彷彿在舔舐蜂蜜一樣舔吻啃咬著夏淺離白皙的景象。雙手同時順著那柔順的長髮,輕輕撫摸著對方的後背。手下溫熱的身體隨著他的愛/撫而微微顫抖著,引人憐愛。

  兩人身上的衣衫褪下。赤/裸相對,更叫他難以抑制。

  他捧起夏淺離白皙的雙腿,沒一遺留地舔吻著每一寸柔軟細膩的肌膚。唇舌在其上留下濡濕緋紅的痕跡,看起來很是妖媚。

  白皙雙腿之間的欲/望經不起逗弄,早已顫抖著抬起頭來。心中湧起強烈的愛戀之情。沒有細想,他順從本能低下頭去,含住對方腿間的欲/望。

  夏淺離的身子猛地一顫,想掙脫他的束縛,但被含住弱點的現在,全身像要融化了一樣,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急促的喘/息聲不斷在耳邊響起。

  那壓抑著的呻/吟聽在秦懷風耳中,卻更加挑起他的情/欲。

  他輕動唇舌,把夏淺離洩出來的慾望盡數吞進嘴裡,抬頭看去,就看到一雙因意亂情迷的濕潤雙眼茫然地看著自己。

  那樣子,美得叫人心醉。

  他不止一次地想能在這個人心中佔一席位,他到底是何其有幸?

  秦懷風迷戀著親吻夏淺離泛紅的眼角,同時把手伸到後面,耐心地擴張後面的穴口。濕潤溫熱的那裡緊扣著他的手指,讓下/身越發灼熱了。

  他一邊輕撫對方,一邊慢慢把自己早已迫不及待的欲/望插/進對方體內。

  一陣麻軟的快/感從兩人的結合處傳到指尖。

  呻/吟聲充滿了帷帳。一時間,□滿盈,燥熱難當。

  腿間欲/望最後齊根沒入。一開始還顧慮夏淺離而忍耐著慢慢來的秦懷風漸漸迷失在快/感之中。他只好一邊親吻著哭泣的對方,說著道歉的話語,一邊聽從快感地抽/動腰身。在不知道第幾次的抽動之後,腦中一片空白的他終於迎來了絕頂。

  他低頭看向身下的人,心中湧起了強烈得叫人暈眩的愛意,叫他不由得緊緊抱著對方,無數次地親吻那張沾滿了淚水的臉龐……

  第二天一大早,無法下床的夏淺離一臉不悅地叫秦懷風拿飯進房間裡。

  已經恢復了味覺的夏淺離特別喜歡吃糕點,但要他到東邊的一家買這份,西邊的一家買那份。這樣已經不是挑嘴,而是刁難了。

  不過他心甘情願。

  "怎樣?好吃嗎?"把甜點遞上後,秦懷風討好地笑著問道。

  夏淺離本不想搭理,但在被秦懷風不厭其煩地問了十幾遍後終於還是開口了,"十分香甜。"

  跑那麼遠買回來也算是一功。害他下不了床一事就算了。

  秦懷風聽了,眉開眼笑地湊上前來,吻了一下夏淺離的嘴唇,"確實很甜。"

  可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淺離皺眉。

  秦懷風輕輕握過夏淺離的手,指著託盤上的另一份糕點,"這兩份糕點都有名字哦。一份叫我,一份叫愛你,合在一起叫什麼呢?"

  "……"夏淺離轉過頭去當什麼也沒聽到。

  秦懷風繼續堅持,"說嘛說嘛。"

  "……"

  "你都沒跟我說過那種話。"

  "……"

  "我很想聽一次啊。"

  "……"

  良久之後,秦懷風終於聽到那三個字了--

  "給我滾。"

 
☆、真真假假

  初春,乍暖還寒。
  綠柳搖曳,桂花飄香。春風拂過,幾片紅瓣隨風飄入,落在桌上桂花圖上。
  真真假假,以假亂真,深陷其中,最後竟難分真假。
  藍元瞬皺眉,輕拂去紙上真花。
  管家進入房中,恭敬道:「王爺,顧岳不願回來。」
  藍元瞬停下了手中動作,「不肯回來?」
  他的語氣淡然,卻透著懾人的冷意。
  前來匯報的管家低頭應是。
  刀雕般的俊臉上不悅之色更甚。
  可笑。區區一個侍衛竟然給他擺架子?之前以幫魔教找人為由推託回來,現在則乾脆表明不願回來。
  就那麼……不願意面對他嗎?
  想到自己之前還為了讓那人早點回來,而派遣王府侍衛去幫忙,他就感到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握筆的手加大了力度,幾乎把筆桿捏斷。
  「重金利誘。」
  低頭等待指示的管家愕然地抬頭看去,「重金利誘?」
  一個武功平庸的侍衛有這個價值?
  修長白皙的手指緩緩劃過紙上桂花圖。
  嘴角微揚,卻笑意冷厲,「反正他遲早要還的。」
  不過他似乎連借債的機會也沒有。
  第二天,管家又來匯報。
  當時藍元瞬正在和朝廷派來的使者商討要事,就讓管家站在門外等待。
  畢竟那個跳樑小丑不值得他為之耽誤公事。
  房內兩人繼續商討。
  半響後,使者終於忍不住乾咳了兩聲,「王爺,若你有事要忙,卑職遲點再來就可。」
  每說一次「此外還有」就被瞪一眼,每翻開一個捲軸就聽到尊貴的王爺敲一下桌子。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可不想因拖一點點時間,就惹來橫禍。
  聽到使者都這麼說了,藍元瞬就心安理得地結束了商談,連忙召管家進來。
  可是飛揚的神情在聽到管家說完話後就馬上消失了。
  「顧岳已隨魔教眾人返回本址。」
  藍元瞬不語。只是眸色轉深,冷冽如寒凍幽潭。
  從沒見過主子露出
  陰沉至此的表情,管家不禁有點畏怯,小心翼翼道:「王爺,要追嗎?」
  追?
  藍元瞬冷笑。
  那個人當真以為自己有多重要嗎?三番四次去請也請不動,現在還要他拉下面子去追?真是天大的笑話。
  藍元瞬轉過身後,「本王可沒閒工夫繼續理會這種小事。既然他不識好歹,非得涉足江湖,就隨他去吧。哪怕暴屍荒野,也是他咎、由、自、取!」
  最後四字一字一頓。
  數天後,當顧岳正在客棧樓下樂滋滋地吃著晚飯時,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騷動聲。同桌的人都抬頭看去。顧岳馬上趁機把好吃的都夾到自己的碗中,但還沒等他吃上一口,就感到衣領被人一扯。
  「跟本王來。」
  「王、王爺?」顧岳慌張地轉身,只見身後站著的正是那個高貴清冷的平南王。
  藍元瞬淡淡掃了一眼顧岳。
  被抓住的地方從衣領轉為手臂,只是被拖著走一點沒有改變。
  途中顧岳想掙開,卻被對方冷冷一瞪。他嚥了一下口水,只好認命地低下頭去。
  於是乎,顧岳就在客棧眾人的注視下,被一個突然出現的俊美貴公子一路拖上樓了。
  「你的房間?」
  早春夜裡寒涼,但顧岳是被藍元瞬聲音的冷意凍著的。
  他把頭低得幾乎貼著胸膛,指了指左側的一間廂房,然後他就繼續被人像對待貨物似的拖進了房間。
  房門關上。藍元瞬冷哼了一聲,終於鬆開了手。
  顧岳連忙單膝跪下,緊張得幾乎話不成聲,「王、王爺,你怎、怎麼到這裡來了?」
  這種小鎮值得權傾朝野的平南王費神嗎?
  藍元瞬垂眸看向地上的顧岳。拳頭好幾次握緊了又鬆開。
  「一路策馬趕來的。」
  「啊?」顧岳不禁愕然,抬頭看去。
  藍元瞬露骨地避開了顧岳的視線,「連續兩天,不休不眠地趕路。」
  「……聽著就覺得累。」顧岳不禁脫口低語道。
  藍元瞬轉過身去,「知道就好。本王要睡了。」
  說完人已經走向床邊。看來真的是累壞了,也等不及寬衣,一脫
  下鞋子,藍元瞬就躺倒在床上。
  看著疲累地躺在床上的藍元瞬,顧岳很想說——
  王爺,這是屬下的房間啊。
  不過他覺得自己的頸上人頭比一晚的安睡要重要太多。沮喪地低頭說了一句「屬下告退了」,顧岳就打算轉身離開。
  之所以說「打算」,是因為藍元瞬下一刻就坐了起來。
  很好看的劍眉皺在一起,臉色則很難看,「你去哪裡?」
  顧岳乾笑道:「屬下不想打擾王爺安睡。」
  藍元瞬眉間皺紋更深了,「就那麼不想和本王在一起?」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本來這句話或許並沒什麼深意,但在和呂伊伊交換身體的期間,他聽了太多冷面王爺說的熱情情話了。
  顧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話,只好地下頭去默不作聲。
  藍元瞬把顧岳的沉默當成默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拳頭握緊,握緊,最後終於忍不住重重打在床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傳來。
  顧岳愕然地抬起頭來,卻看到那張白皙如霜的俊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眉間肅殺之氣收斂,此時的藍元瞬透露著一股魅惑人心的妖冶,甚至叫他不禁看呆了,所以在聽到對方說「你不應該留下來保護本王嗎」的時候,他竟呆呆地點了點頭。
  於是當抱著棉被回到房間的時候,他不知道在心裡咒罵了自己多少遍。
  要不是他總是不合時宜地「沉迷男色」,也不至於落到今天如斯地步。在呂伊伊身體裡時,就被王爺誤以為他也對自己有意而緊追不捨;回到自己身體後,則被王爺誤以為是情敵而步步相逼。
  他今年是犯太歲了嗎?要不明早去廟裡燒香參拜?
  一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顧岳一邊鑽進鋪好的棉被。
  燭火熄滅。白天也趕了一天路的顧岳最終禁不住睡意的誘惑,慢慢閉上雙眼……
  「睡著了嗎?」
  清冷的聲音卻突然在廂房中響起了。
  顧岳一個激靈,連忙坐直了身子,「沒有!」
  藍元瞬也徐徐坐了起來。
  疏淡的月光之中,顧岳看到一雙清明雙眸
  緊緊盯著自己,不由得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王爺不是很累了嗎?」
  「……不知為何睡不著。」
  總不能問對方是否要我哄你睡覺吧,顧岳只好回以乾笑,不過這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在聽到藍元瞬下一句話後就消失了。
  「上來。」
  顧岳嚥了一下口水,然後,退後。
  「王、王爺?」
  藍元瞬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乾脆自己下床去把人拉上來了。
  身子被人從後面抱著,顧岳緊張得全身僵硬,結結巴巴道:「王、王爺,到、到、到底怎麼、麼了?」
  藍元瞬沉默,因為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在得知真相之後,為被欺騙戲弄一事而感到羞辱,為對方不願回來而感到憤怒。他以為自己肯定是強烈地痛恨著這個人,但為何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會感到心跳不已、興奮難抑?
  當這個人還在呂伊伊的身體裡時,礙於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他不敢踰越冒犯,更別說與之獨處一室了,所以一想到現在房間裡只有他們二人,儘管已經疲累得頭腦發暈,他仍然興奮到睡不著。
  被壓抑的慾望缺堤,隨後就是洶湧而出。不單單滿足於兩人獨處,他還想觸摸,擁抱這個人。疲勞阻斷了思考能力。身體自己行動起來了。
  抱在懷裡的溫暖軀體並不如想像中的柔軟。畢竟這是男人的軀體。儘管如此,心還是在劇烈地跳動著。興奮的情感從心頭傳到指尖。
  他迷戀地把頭埋在對方的頸間,嗅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是桂花的花香。他記得客棧門前似乎有好幾棵桂花樹。
  「王府的桂花樹好美。」
  記憶隨著花香慢慢浮現。
  在桂花樹下略顯茫然地喃喃自語的女子看起來叫人無比憐愛。
  他忍不住輕輕握起了對方的手,柔聲道:「你如果想要的話,這裡的一切以後都是你的。」
  他深情表白,女子卻露出為難的表情。
  女子拒絕的態度總是讓他感到痛心。為何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心愛的人接受自己呢?
  當時感到茫然不解,現在他總算知道了,因為曾和他相處的那人無法擅自給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做出決定。
  在接回醉醺醺的呂伊伊那晚,他就從對方口中聽到了真相。一開始因事情過於荒誕怪奇而無法相信,但細想之下,卻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叫人信服的解釋,對呂伊伊突然大變的性情和奇怪舉動進行解釋,而魔教教主的事則讓他終於徹底相信了。
  「為什麼不說出真相?因為他說你很可怕啊,不想再和你有瓜葛啊,而且他又不喜歡男人。」
  呂伊伊飽含醉意的話在腦海中響起。心裡不禁一陣刺痛。
  就那麼害怕他嗎?那麼不想接受他嗎?
  懷中繃得緊緊的身體就像在無聲地回答著他的問題。
  藍元瞬輕輕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顧岳咦了一聲。
  「轉過身來。」藍元瞬有點不耐煩地重複道。
  顧岳低聲嘀咕:「但那樣就會看到王爺啊。」
  難道他長得比牛馬蛇神還要可怕嗎!
  藍元瞬氣得咬牙,「虧你還知道我是王爺。」
  顧岳縮了縮身子。
  半響後,對方終於慢吞吞地轉過來了。可藍元瞬一時沒反應過來,而且因為等得不耐煩,正想自己扳轉對方的身子而向前靠去,於是在顧岳轉過來時,兩人的嘴唇剛好擦過。
  輕柔如羽毛的感觸叫兩人頓時呆住了。
  臉上一陣燥熱。心跳如擂鼓。
  月光疏淡,但那雙定定地凝視著自己的雙眼卻澄澈明亮,彷彿能看透他心中的慌亂。
  不過這只是他的錯覺,因為良久尷尬的沉默過後,房中響起的聲音卻透露出不遜於他的慌張。
  「王、王爺,屬、屬下、屬下……」
  不過這樣子反而讓原本叫人喘不過氣來的尷尬更為凝重了。
  「下去。」
  猶自慌張著的顧岳又咦了一聲。
  藍元瞬乾脆自己起身了。反正他是和衣而睡的,下床後匆匆套上鞋子就摔門而出了。
  來到幽靜沒人的客棧後院,藍元瞬靠在樹上。冷風吹過,臉上的燥熱感卻絲毫未減。
  於是,當天晚上,在不眠不休地奔波了兩天後,他還是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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