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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3 (日) | 編集 |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活人更可怕。」
「那你為什麼要千方百計的變成人?」
一個是走夜路跌進墓穴的中學老師,一個是神秘兮兮的冰山面癱。外帶一隻可愛萌向的小殭屍……
白吾泱說,我不是人。
張誠說,嗯……有鬼啊!!
一心想要變成真正的人,卻不想神物的魂魄進入了這個不靠譜的老師體內。
「什麼,你讓老子生孩子?老子是男的!」
「那你把鬼玉的魂魄還我。」
「除了生孩子真的沒辦法了?」
「……」
「其實你生我不介意,要不然你生吧!」
「……你好像已經懷上了。」
「……!!!」
  1、墓室初遇(一) ...

  白天鬱鬱蔥蔥的樹影到了晚上難免顯得有些猙獰,尤其是在荒無人煙的後山。雖然張誠的膽子一向都不算小,但一個人大半夜的在這兒晃悠,心裡也難免有些毛乎乎的。

  何況他們這兒據說在早前就是個墳場,要不是皮小蛋跑的沒了影,他絕對不會在這月黑風高的時候往後山來。

  X山其實還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旅遊景點,只不過後山還沒有開發,遊客來了也是買票在另一邊爬,這邊也只有些閒的蛋疼的本地學生才會來逛逛野個炊什麼的。

  但大半夜的,顯然也不會有學生那麼有閒心。

  皮小蛋是張誠撿的一隻貓,不知道是不是以往流浪的時候被仗勢欺人的寵物們給教壞了,現在在張誠面前完全是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在路上遇見體型比他壯碩許多的狗都敢上去撓一爪子,但一離開主人馬上就慫得跟什麼似的。雖然張誠無比鄙視它,但那種被依賴的感覺又讓他沒出息地喜歡它喜歡得不行。

  皮小蛋同學作為一隻正值少年的活力無限小貓咪,特別閒不住,常常趁張誠不注意就溜出去玩個大半夜。

  今天是張誠十一假期帶它回家來的第一天,到了往常該回來的時候都還沒影兒,在家門附近喊了許久都沒找到,張誠怕它被後山的蛇啊黃鼠狼啊之類的東西嚇到,才拎著手電筒戰戰兢兢地來了後山。

  手電筒白熾的光線穿過那些茂密的草窠樹叢,來回晃動的影子把周圍襯得好像又多了些陰森森的寒意。

  「皮小蛋,皮小蛋!快出來,回去了!」張誠從家裡一路喊到了這兒,還是連皮小蛋的毛都沒見過。

  在尋常的路上找不到,張誠又舉著手電筒往亂草叢生的樹林子裡走了一段,但走了沒多遠,就突然覺得腳下一空。

  「啊——」張誠驚呼一聲,整個人已經砰地一聲落了地,手電筒也滾到了一邊。

  靠,這裡什麼時候冒出來個洞?小時候在這兒玩也沒見過啊!張誠揉著摔得生疼的屁股,挪過去把手電筒拿回來。裡頭的燈泡摔的都有些偏了,但好在手電筒同學還在頑強地發著光。張誠往頭頂上照了照,看見自己離地面大概得有三米多,他的手機還在家裡充著電,要是爬不出去,估計也只能等著明天爸媽發現來救人了。

  皮小蛋,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張誠嘆口氣,扶著地面站了起來,又照照四周,才發現牆壁上的土竟然還是新鮮的,而有一面上好像還有人特意挖了幾個坑,若是想爬,也不是沒有爬出去的可能。

  最主要的是——他的右手邊竟然是條黑乎乎的通道!

  有人盜墓!張誠腦子裡首先就閃過這個念頭。

  之前也說過了,他們這兒以前就是個大墳場,那有錢人的墓其實也不在少數。盜墓這回事兒張誠小時候是聽老人們說過的,講得神乎其神,差點讓張誠立志成為一名盜墓大師。

  只不過,那也都是老早以前的事情,據說在民國初的時候,這邊的墓地基本就已經被盜乾淨了,畢竟不是什麼王公貴族的大規模墓地,經不起經年累月的挖。有幾個大點兒的墓也被收拾好成了景點裡的噱頭,剩下的點兒東西也都被送去了他們這兒的博物館。都能讓人隨便進去看了,那還有什麼盜的價值?

  但看現在這架勢,難道說他們這裡盜墓的行當還沒有絕跡,只是改成了地下工作?

  張誠嚥了嚥口水,把手電筒往那條通道里照了照。燈泡歪了些,照得不是太清楚,但張誠還是看見前面不遠的地方,墓道就轉了彎。

  爬出去還是進去看看?張誠小時候聽的那些故事裡,不止墓室裡神乎的很,有很多盜墓賊也都是心狠手辣的,要是就這樣貿然進去,他心裡也有些怯乎乎的。

  何況,被他那當博物館館長的爹知道,估計他也沒必要再活著出去了。

  不然……出去之後直接舉報吧?張誠把手電筒別在腰裡,手巴住土牆上的坑,腳踩上去,但爬了還沒兩步,就挫敗地回到了地面。

  這牆挖的未免也太陡峭了點兒吧?

  看來靠自己出去真的有點困難,張誠往墓道的方向看了看,又有些蠢蠢欲動。

  在這兒乾巴巴的等著,還不如進去看看。要是那盜墓賊真跟老人們講的似的那麼心狠手辣,他在這兒不是等死麼?

  當好奇值大過恐懼值的時候,人就容易幹出一些平常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張誠咬了咬牙,把手電的燈光調暗了許多,小心翼翼地進了墓道。

  開頭的一段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走,兩邊的牆壁也只是粗糙的石頭,張誠拿手電往上面照了照,並沒有像那些已經開放參觀的墓道牆壁上的雕刻。

  等走了十幾二十米,轉過那個彎之後,牆壁上才逐漸華麗起來,但雕刻的風格和開放的那些好像也有些不同,好像更……活潑了些?

  腦子裡一閃過那個念頭,張誠首先就汗顏了一下,一個埋死人的地方,用活潑這種詞來形容,真有些不太尊重。

  張誠又靠近了些牆壁,對著牆壁上的畫仔細的看了看,這才發現上面其實不是雕刻,只是不知道用什麼顏料畫的,完全沒有掉色的跡象。

  畫的內容……若不用活潑來形容,他還真不出別的詞來。一個墓地的畫上,竟然是一個小孩子在大樹下盪鞦韆……

  這感覺真比看見那些鬼神像還邪乎。

  張誠搓搓瞬間發冷的手臂,把前後照了照,發現牆壁上淨是些小孩子的畫面,從繈褓中一直到能在地上撒歡兒奔跑。

  難道是個小孩子的墓地?以往夭折的孩子不都不太興大辦喪事的麼?張誠對這個沒什麼研究,只能一頭霧水地一直往裡走。

  墓道不算太長,但他走到現在已經拐了三個彎,旁邊也漸漸寬敞起來,三四個人並排著走也不是問題了。

  但這樣的空曠讓安全感好像更小了些,張誠大氣都不敢出,仔細地想聽聽看有沒有其他人的聲音,但卻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這墓地是有多大啊?

  張誠又好好做了會兒心理建設,才決定繼續往前走。

  但再轉個彎過去,就沒了路,地方又比剛剛寬了些,但看上去也不像墓室!最主要的是,沒有棺材啊我去!

  好吧,這下不僅沒見到傳說中的盜墓賊,連個鬼都沒有。除了正對著他的一張桌子,就是四週一些像是陪葬品的擺設,剩下的什麼都看不見。

  這是古代的爺爺奶奶們建個地下室哄人玩的麼?張誠抽抽嘴角,終於把手電筒擰到了最亮,往四周照了照。

  這一照,讓他又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這間——暫且就把它當成墓室吧——墓室不像之前的墓道里空空蕩蕩,其實在牆壁的盡頭擺了張桌子,上面滿滿噹噹地擺著些盤子,盤子裡的東西張誠也沒看清是什麼,但鐵定不是吃的。桌子下面還擺著兩個半人高的瓷瓶,而剛剛被他看成陪葬品的那些擺設,竟然是一群相互追逐著的小孩雕塑。

  當然,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剛剛被他認為是盡頭的牆壁邊上,竟然留了一個可以供一人進出的門,而他拿手電照過去的時候,好像是看見了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誰……誰在那裡?」本來已經有些放鬆下來的心情這樣一來更加緊張,張誠連說話都忍不住結巴起來。

  裡面沒人答話,張誠更是緊張,伸長了手臂用力往那兒湊,但卻一步都不敢往前邁。

  好像還真的有個人影,但對方一動不動,張誠繼續磕磕巴巴的開口:「是,是誰?我沒有惡意的……」

  對方還是沒有聲音,張誠忍不住又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越來越近,才看清楚,那個黑影跟外面這些小孩一樣,只是一個人形雕塑。

  真是自己嚇自己,張誠鬆了口氣,提起膽子進了小門。

  門裡面的人形雕塑不只這一個,但一反那些開放墓室中的守衛形象,竟然是一些掌燈的侍女,臉上的表情也都很恬淡平和,讓一直處在高度緊張中的張誠多多少少好了一些。

  張誠往裡走了一段,舉著手電筒挨個照過侍女的臉,倏地又站在原地——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多了尊雕像!

  這些掌燈侍女的間隔都相同,一路走來都差不多是每兩步一尊,而前面這兩尊中間,多了一尊……

  這比剛剛在門外看見第一尊的時候還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張誠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手都有些哆嗦,慢慢地把手電筒的光移過去,一張慘白的臉映入眼簾,對方正淡然地跟他對視。

  甚至,還張口說了話:「你進來幹什麼?出去!」

  「啊啊啊——」張誠大叫出聲,拿著手裡的手電筒就往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身上猛砸。

  那人反手接住手電,張誠更是恐懼,手腳並用地朝著他捶,那人煩躁地悶哼了聲,一把推開他。張誠只覺得腰撞到了一小塊突起的石頭上,腳下的地竟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我去,這墓地裡竟然還真有機關?

  張誠也顧不得再撲上去打人了,爬起來就骨碌碌地想往外跑,但一緊張竟然走錯了方向。

  「喂,你別亂碰!」那人急喊一聲,也拎著他的手電在他身後跟了過來。張誠狂奔了一陣,後面的震動終於消失,路竟然又恢復了之前平穩的樣子。

  這機關就是嚇人的?張誠囧囧有神地想了下,眼看那人又追了上來,只能加緊步伐又跑開了。

  沒走多遠,就覺得腳下一軟,一小塊磚竟然動了。

  糟糕!老子看來今天真要命喪於此了!張誠眼睜睜地看著上面一塊釘板砸下來,但須臾間,就覺得身子被一股力量帶得猛然一番,竟然從那塊釘板下面躲過了。

  「喂,你……」竟然是那個人救了他……張誠還來不及細想,兩個還抱在一起的人就骨碌碌的翻滾起來。張誠只覺得身體在臺階上咯的生疼,剛平穩下來,不知道又是碰到了什麼東西,地板竟然整個打開,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摔了下去。

  張誠最後就感覺腦袋砰地撞了一下,悶哼一聲,再也沒有了意識。而同他一起掉下來的那人好像也暈了過去。

  所以兩人都沒有看到,張誠手心閃過了微微的一道光,又暗了下去……

  2、墓室初遇(二) ...

  張誠是被一陣小孩子的哭聲吵醒的。

  家裡怎麼會有小孩子?張誠皺了下眉,接著就感到了後腦勺還在濛濛的疼,睜開眼,墓室裡只有那隻滾到一邊的手電仍在頑強地發著微弱的光。

  張誠這才想起來,剛剛他是在墓室裡摔暈了過去。

  那,這小孩子的哭聲是怎麼回事?而且——像是在身下直接傳出來的!

  他下面竟然壓著個小孩?!張誠這下是徹底清醒了,一個翻身就從小孩身上滾下來。

  那個跟他一起掉下來的人就躺在他旁邊,被他一碰,輕輕地呻吟了下,看來也即將轉醒。

  難道這人來盜墓還帶著個孩子?張誠汗顏,想到這人剛剛救人的舉動,原先的恐懼也基本消失了,轉過身對著那個小孩子低聲問道:「小朋友,你沒事吧?」

  那小孩子依舊哇啦哇啦地嚎哭,身上的重量沒了,乾脆從地上坐了起來:「嗚嗚……爹爹,小世痛痛……嗚嗚……」

  「痛?小朋友你是不是被叔叔壓到哪兒了?」看來這人還真有帶兒子下墓的癖好-_-|||。張誠想想自己掉下來時那「咚」的一聲,忍不住內疚起來。

  自己這麼大一塊壓在他身上,不痛才怪。

  張誠伸過手去想把那小孩扶起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裡握著一個東西。大概因為暈倒的時候一直都在手裡,所以剛剛竟然沒有感覺到。

  手電離的他們比較遠,光線也比剛掉下來時暗了許多,張誠大致看了下,發現自己手裡拿著的大概是一塊玉,鵪鶉蛋那麼大,只是形狀及不規則,棱角突起,只在其中一段還穿了截像繩子一樣的東西,要不是這玉的外形實在是太過不美觀,還真的有點像是掛在脖子裡的吊墜。

  「小朋友別哭了,這個是你的……嗎?」張誠用手捏住那繩子,想拎起來哄小孩,沒想到那繩子被他一碰就碎成了灰,玉也順勢掉到地上,乒乒乓乓地彈到了一邊。

  不過那小孩也完全沒有理他的傾向,照樣自己哭自己的。

  張誠一個大男人,又沒哄過小孩,尤其這種完全陷入失控狀態的孩子更是沒接觸過,只能反手推推一旁的那人:「喂,別睡了,快哄哄你兒子!」

  那人剛剛明明已經快要醒過來,沒想到現在還安穩的在地上躺著,被他一推,才悠悠地睜開眼睛:「他不是我兒子。」

  「不是?」張誠愕然。

  那人不理他,重新又閉上了眼睛,悠閒的好像這兒根本不是什麼墓穴,而是夏威夷海灘。

  這下小孩終於肯理他了:「叔叔,小世害怕,你送小世回家好嗎?我爹爹會給你很多錢的……嗚嗚……」

  這孩子大概也就五六歲,跟他說話的時候還是哽咽的,出乎意料的是聲音裡竟然有些小孩子不常見的低啞。

  「乖,別哭了,你叫小世?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你是誰家的孩子?也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如果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家長他一般都認識個差不多,送回去也簡單些。

  五六歲的小孩子記事能力也不弱了,小世嗚嚥著回答:「小世不知道,睡覺的時候爹爹還在床邊看著我,醒過來就到了這個地方,嗚嗚……小世害怕……」

  「乖,不用怕不用怕,叔叔在這兒。」張誠湊過去抱了抱他,頓時一股霉味吃衝到鼻端,嗆得他忍不住偏過了頭。

  這孩子的爸媽給他穿的這衣服得多久沒洗了?張誠撤回身子,問:「你家在哪兒?記不記得爸爸叫什麼?」

  「我是嚴府的小少爺,叔叔把我送回去,爹爹一定會重賞你的!」小世的口氣及其認真,張誠卻忍不住冒起了冷汗。

  嚴府的小少爺?現在的小孩子真是……

  「爸爸是什麼?」小世又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乖,不要鬧了,乖乖跟我說爸爸是誰,叔叔好送你回家!」張誠繼續耐心地詢問,只不過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

  而一直在旁邊閉目養神的那人卻突然坐了起來,上前去猛地抓住小世的肩膀:「嚴府?那你爹爹叫什麼?」

  小世被他抓的整個人都瑟縮了下,雖然燈光昏暗得很,但張誠還是看到了他小嘴一撇,又想哭出聲,卻被那人毫不留情地吼住:「不許哭,說,你爹是誰?」

  「喂,你幹嘛,他是個小孩子,你凶什麼凶?」現在確定了對方跟他一樣是活物而且沒有傳說中的窮兇極惡,張誠的聲音也比之前有底氣了許多。

  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對那小孩發問:「你爹是不是叫嚴毅豪?」

  小孩被他吼的小嘴一扁一扁的,但又沒有哭出來的膽量,只能哽嚥著點了點頭:「嗯……叔叔你認識我爹爹?可以送小世回家嗎?」

  原來這人認識……張誠剛鬆了口氣,又被那人接下來的舉動給驚住:「喂,你在幹嘛?」

  那人來回在小世身上亂摸,小世這下也終於忍不住,又一抽一抽地小聲哭起來。

  「你不是戀童吧?」張誠被自己的想法雷了一頓,上前拉住那人,「你收斂點兒好不好?小世被你嚇壞了!」

  那人用力甩了他兩下,張誠又都頑強地撲了過去,那人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身來冷冷的看著他:「他不是人。」

  「嗯?」張誠愣住。

  那人往小世那兒瞥了一眼,似乎很懶得跟他解釋,但還是張口吐出了兩個字:「殭屍。」

  「僵……」張誠看向小世,雙手顫抖,「你,你不要開玩笑好不好,殭屍怎麼可能是這個樣子?」

  那些殭屍片裡的殭屍不都是全身僵硬,臉色慘白,穿著清裝來回跳麼?怎麼會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

  張誠忍不住跑遠一點,撿起那支生命力頑強的手電,朝著小世照過去,小世還在默默地哭著,雙手在眼上抹來抹去,但還是不難看出,臉和手上面都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泥,估計一個月不洗臉都達不到那效果……

  最主要的,他身上穿的是清裝啊!雖然跟殭屍片裡的那種還是有些不同,但近幾年清裝劇氾濫,張誠還是有那麼點兒辨別能力的。

  而且,那衣服看上去破破爛爛,還真有種朽爛了的感覺。

  要是在今天之前,有人指著這麼個小孩告訴他是殭屍,他一定會覺得對方是想惡整自己,但在這麼個敏感的地方,張誠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嚴重偏向盜墓賊的那一方……

  尼瑪啊!剛剛他竟然還抱過這小孩,差點就手拉手領著他走出去了!

  張誠後退了一大步,嘴唇也有些哆嗦:「怎怎怎怎麼會有這東西?你還敢碰他?」

  那人又看他一眼,重新回到了小世身邊,手剛伸了一半,就聽見墓室上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毛鑫,我們回去吧……我害怕!」

  「害怕什麼?不是有我在嗎?」

  「但是,這是埋死人的地方……」

  「不是都打過電話找人來救了嗎?他們來了我就帶你出去!」

  聲音越來越近,好像快到了他們掉下來的那個臺階,聽上去說話的兩個人大概也就十幾歲,膽子還真大。

  竟然又有人掉了下來?今天后山怎麼這麼熱鬧?張誠還沒來及多想,身邊的這人就一手拉一個帶著他們朝墓室的另個出口奔去。

  「喂你……」張誠猝不及防,被他拉住狂奔,不小心撞到個箱子,一大堆的珠寶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盜墓賊同學好像對這些珠寶也沒什麼興趣,最後乾脆抱起了小世,拽著他飛快地出了墓室。

  「喂,你走錯了!」張誠大概是受他的情緒影響,竟然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但自己話剛說完,那人不知道按了個什麼機關,他們竟然就到了剛進來時還沒有壁畫的那一小段墓道。

  他剛剛明明走了很久才走到那兒的,難道說拐了幾個彎其實又拐到了出口這邊?

  真是白走了那麼多戰戰兢兢的冤枉路。

  「你有出去的工具吧?」張誠看了看那人鼓囊囊的背包,肯定地開口。

  那人看也不看他,把小世放下來,走到那面挖著坑的牆邊,身形利落地就……爬了上去。

  用時絕對不超過半分鐘!

  好吧,盜墓賊的身手不錯是很正常的……

  張誠還在驚愕中,上面就拋下來一條繩子,那人清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把他繫在繩子上。」

  「啊?哦!嗯?」張誠先是從呆愣中反映過來,但在瞭解了他話裡的意思之後,又忍不住全身僵住,「繫……繫誰?」

  上面那人又沒了聲音,張誠咽嚥口水,看了眼依舊抽抽嗒嗒哭個不停的小孩子,硬著頭皮拿過繩子的一頭。

  雖然是殭屍,但看上去……應該完全不具備殺傷力吧?

  「小世,叔,叔叔給你繫上,讓那個叔叔把你拉上去。」不過,他還真怕這小孩上來哢嚓咬他一口,他可不想變成殭屍……

  「嗯……」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人嚇到了,小世雖然還在流淚,但還是很乖巧地主動跑到了張誠面前。

  張誠戰戰兢兢地在他腰裡繫緊,向上面報備了一聲,小世也很快被拉了上去。

  接著繩子又被扔了下來,張誠拽了拽,有些懷疑地開口:「你能拉得動我嗎?」

  那人停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回答:「自己爬。」

  「……」他真是高估了這傢伙的善心指數。

  不過多條繩子爬起來真是容易了許多。

  終於接觸到了地面,張誠深深地鬆了口氣,那人還在鍥而不捨地在小世身上亂摸,像是在搜什麼東西,看見他上來,一言不發地就把綁在一旁樹上的繩子解了下來。

  「喂,裡面不是還有人的嗎?順便救他們……」這次的話還是沒來及說完,外面的路上就傳來了一陣車聲,也看見了燈光的影子。

  看來是那兩個小孩打電話叫的人到了,兩個人二話不說,一起架著小世狂奔起來。

  要是跟個盜墓賊還有個殭屍一起被發現,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跟老爹解釋。

  走出很遠,張誠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而反觀旁邊這人,竟然連一點大喘氣的跡象都沒有。

  這身體素質也太好了吧?那剛剛在墓室裡怎麼會暈得比他還久?

  張誠再想到他之後的行為,忍不住滿臉黑線,那傢伙不是一直躺在地上閉目養神吧?

  一停下,那人又開始搜小世的身,最後眉頭越皺越緊,好像終於放棄,接著竟然轉身朝他湊過來。

  「喂,你幹嘛,別用你那雙剛摸過殭屍的手碰我!」張誠往後退了兩步,但卻被這人緊緊地箍住。

  那人抓住他的手臂,湊到他跟前嗅了嗅,瞬間就目光淩厲地盯住他的眼睛:「你剛剛碰過鬼玉!」

  「鬼玉?」張誠蹙著眉回想了下,「那塊奇奇怪怪的玉石?」

  「你在他脖子裡摘下來的?拿來!」那人的一隻手鬆開對他的箝制,朝著他伸出手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張誠還是忍不住縮了縮腦袋。

  「那個……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脖子裡帶的,繩子一碰就碎了,那塊玉也掉在了……墓室裡……」

  3、墓室初遇(三) ...

  那人一愣,鬆開他就往回奔去。

  「喂,你去幹嘛?」張誠朝著他的方向追過去,被他們扔下的小世的哭聲頓時又有些向上飆音的趨勢,張誠忙又轉過身來,拎了他才繼續追。

  剛剛狂奔出了很大一段路,還沒順過氣兒來又原路回去,身邊還帶著個拖油瓶,張誠覺得自己真有隨時背過去的可能。

  好容易快跑到剛剛的墓穴跟前,那人反過身來就摀住了小世的嘴。

  墓穴旁邊車燈還在亮著,一群人在邊上來來回回的晃,而且——竟然都穿著警服!

  剛剛那兩個小孩是打的110求救?

  張誠藉著車燈的光看了看那人,原本就一直慘白著的臉色好像更加難看,死死地瞪著那墓穴旁的那群人。

  張誠拉拉他的衣服:「喂,你不是想過去殺人滅口再去拿那個什麼鬼玉吧?」

  那人依然盯著墓穴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在考慮他這話的可行性。

  「你不要開玩笑,他們可是警察,都帶槍的!」而且那麼多人,不帶槍你也打不過吧……張誠腹誹,但是很識相地沒有說出來拆某人的台。

  那人終於撥冗抬眼朝他瞟了一記,把摀住小世嘴巴的手收回去,轉身就朝有路的那方向走去。

  「喂,你去哪兒?」

  「……」

  「你不是要把這殭屍扔給我吧?」

  「……」

  「喂喂!」

  那人停頓了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開口:「你也可以自己回去。」

  「自己……」那是說,把這小殭屍自己扔在這裡?

  張誠低頭看看依舊哭得抽抽嗒嗒的小孩子,某種叫良知的東西悄悄出土,這小孩好像完全沒有自己是一個殭屍的自覺,在大半夜的把他扔在這兒,估計該嚇壞了。

  再說了,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不知道這孩子會遇見什麼事兒。

  「你不能不管他啊!你住哪兒?先帶他回去吧……」

  「……」

  「喂,你聽見沒啊,不然我報警抓你了啊!」

  「……」

  這威脅好像真的沒什麼作用,那人依舊不疾不徐地走,就跟身後沒他這個人似的。

  「那個,我騙你的……要是我爸知道我下了墓穴還把裡面的陪葬品碰翻了肯定饒不了我,我不會報警的,你幫幫忙吧!」

  「……」

  「我真的不能帶他回去,我爸是咱們這兒博物館的,我要帶個殭屍回去他肯定送去解剖了,你只要照顧他七……不,五天,五天就行了!十一完了我就帶他走,行了吧?」

  那人終於停下,這次竟然還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你爸在博物館幹什麼?」

  「啊?館,館長,怎麼了嗎?」張誠被他突如其來的改變整得有些搞不清狀況。

  「墓裡的東西要被送到博物館吧?」那人道。

  張誠點點頭:「應該是吧。」

  「五天可以,你帶我進去一次。」那人毫不客氣地說,好像篤定了他會答應。

  張誠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進去?進去哪兒?」

  「……」那人繼續看著他,眼神有些莫測。

  「你不是要去博物館偷東西吧?我帶你進去也是犯罪的!」張誠義正言辭地拒絕。

  「我只是進去看看情況。」

  「但是……」

  張誠還想爭論,那人已經轉身開始繼續走,好像沒有了談判的慾望。

  「喂喂,你別走啊!」張誠拉著小世過去攔住他,「我答應你還不行?」

  那人聞言停下腳步,張誠硬著頭皮道:「說好了,只是進去看看,不能偷東西……」

  「嗯。」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每天過去照顧他……」

  「……」

  「那個……我能不能跟你回去洗洗澡,這一身回家好像不太好交代……」這一通折騰,張誠身上的衣服都已經髒得不成樣子,跟小殭屍那一身都有的拼,而且袖子還不知道在哪裡掛了個大口子。

  剛剛出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家裡人大概都不知道他消失,現在天都快亮了,要是被起來晨練的老爸看見他這副樣子,肯定要盤問許久。

  那人沒答話繼續走,張誠於是很不客氣地領著小殭屍追過去。

  「叔叔要帶小世去找爹爹嗎?」小殭屍聽話地跟著他們走了很久,終於把眼淚都憋了回去。

  張誠低頭看看他,額角流過一滴冷汗:「這個……」他要怎麼回答?說他爹爹早仙逝不知道多少年了?對著個這麼小的孩子,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你爹死了!」旁邊那人顯然完全沒有這種糾結,很快就給出答案。

  真不知道一直以來那麼慢吞吞的回話速度是跑去了哪裡。

  「喂,你——」張誠不讚同地瞪向他。

  小世聽見他的話,眼裡的淚水果然又開始撲哧撲哧往下掉,在臉上衝出一條灰色的小溪,也不知道殭屍身體裡怎麼還會有那麼多水分:「你騙人!我爹爹才沒有死!昨晚上他還在床邊喂我喝藥!」

  害怕那人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張誠趕忙接話:「是啊是啊他騙你呢,他是個壞叔叔,你不要理他!這兒離你家太遠了,你先跟這個叔叔住幾天,我再想辦法送你回去!」

  「他是壞人,小世害怕……」小殭屍偷偷地瞄了那人一眼,偎著張誠小聲嘟囔,「小世能不能跟叔叔你一起住?」

  「……」張誠這下算是知道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前面說過了,X山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旅遊景點,所以山下的旅社也是多入牛毛,那人就住在其中一家。

  天還黑濛濛的,三個人很成功地在沒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偷偷溜了進去。

  那人住的還是雙人房,其中一張床上放著衣服,那人開開燈,隨手拿了兩件衣服就進了浴室。

  雖然這旅社門面看起來不怎麼起眼,但房間裡還算乾淨,張誠看著那張空床,很有種撲上去睡個昏天暗地的衝動。

  「叔叔,這盞燈是點的什麼油?怎麼這麼亮?」小世好奇地開口問,還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對著剛剛那人按過的開關碰了下。

  燈啪地一下又滅了,小世啊地大叫了一聲,咚咚咚幾步撲到張誠懷裡:「啊……叔叔叔叔,有鬼!」

  「……」明明你才是那個鬼好吧?張誠僵著身子拍拍他的腦袋,「不用怕,你只是把燈熄了。」

  「小世沒有對著它吹……」小世抬起頭爭辯,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撇開那張髒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臉來說,這小殭屍的眼睛長的還真是好看,黑白分明,眼睫毛長得都跟電視上那些帶假睫毛的女明星似的了。

  不過,這麼多年這眼睫毛怎麼還沒朽爛……

  張誠閉了閉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推著小世重新走到電燈開關跟前,啪地一聲按開:「看,叔叔又把他打開了。」

  「咦?叔叔你怎麼沒用火摺子?」小世又試探地把手伸過去把燈按滅,「這燈好好玩!」

  小世畢竟還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子,也沒有再多加追究這燈用不著火摺子的原因,反而興趣大增地用小手對著開關來回地按起來,整個房間的燈光就一直來來回回的閃。

  張誠鬆了口氣,他愛按就按著好了,總比纏著自己要好。

  哄小孩他是一點都不在行,何況,也不知道這孩子什麼時候又蹦出個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張誠累得很,但一身髒兮兮地也不好意思到床上去,乾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倚著桌子閉目休息。

  今晚遇到的事情真有點匪夷所思,不但撞見了傳說中的盜墓,竟然還從裡面領了個殭屍出來。

  要不是真的遇見了,他這一輩子也不會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殭屍存在。

  他不是在做夢吧?張誠剛想學電視裡頭驗證的方法掐自己一把,浴室的門就打開了,那人換了身衣服,頭髮濕淋淋地走了出來。

  小世好像很怕他,一看見他的身影,也不敢再玩那開關了,咚咚咚地跑過來躲到張誠身後,可憐巴巴地朝著他看。

  張誠聽見他開門的動靜,張開眼睛,才看見這盜墓賊竟然還算是個小孩子。

  當然,說小孩子是誇張了些,但看上去絕對不會超過二十歲,白白淨淨的,長得也挺帥,看上去真跟盜墓賊這種職業聯繫不上。

  這長相跟身架去當模特明星什麼的都綽綽有餘了吧?記得老人們不都說,盜墓賊一般都長的平凡,屬於放在人堆裡看不出的那種。

  看來也是有例外的。

  他直勾勾的盯著人家許久,那人也彷彿沒有感覺一般,走到床邊又隨手拿出身衣服扔到他身邊。

  張誠這才發覺自己跟個二傻子似的盯著人看了大半天,臉上不禁有些發燙,撿起衣服就進了浴室:「謝啦……」

  剛想把浴室的門甩上,小殭屍就又咚咚咚地跑到了他身邊,等著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著他。

  「叔叔先洗完再幫你洗,乖哈。」張誠把他往外推了推。

  小殭屍扁扁嘴,巴著門框不肯出去:「小世能不能在裡面等?」

  「這個怎麼……當,當然可以。」張誠懷疑,如果他不答應,這小孩估計馬上又能掉出眼淚來。

  他的水分到底是哪兒來的?在墓裡躺了那麼久一點兒都沒蒸發嗎?

  張誠挫敗地跟小殭屍一起進去,有個人,啊,不,有個殭屍在旁邊瞪著,張誠自然也沒心思好好洗,匆匆沖了一遍就換上了衣服。

  那男孩看上去也不算壯,但張誠穿著他的衣服竟然還有些鬆鬆垮垮的。

  小殭屍好像又對浴室裡的水龍頭和花灑起了興趣,來來回回地擰著開關:「叔叔,這兒怎麼會出水兒的?是你打來的嗎?」

  「這個……對了,叔叔幫你洗澡!」張誠真是不知道該怎麼給一個基本上算是從古代穿來的小孩子解釋這種東西,乾脆轉移了話題。

  不過話出了口又有些發愁,想把這小孩子刷洗乾淨不知道要費多大的勁兒。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估計老媽也快發現他不在家了,張誠探出頭去,對著那人道:「那個,能不能用下你手機,我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那人抬眼看他:「我沒有手機。」

  「啊?」張誠愣了下,但看那人也不像會騙人的樣子,「哦,那不好意思。」

  不過,這種時候,怎麼還會有人沒手機?

  這人不會還是個被家長管制中的高中生吧?!張誠咕噥著,把浴缸裡放滿水,上去脫小世的衣服。

  小世大概是生前被伺候慣了,乖乖地雙手展平讓張誠脫。但那衣服顯然已經沒有了脫的價值,張誠第一顆鈕子還沒解開,鈕子旁的布料就已經哧拉一聲被撕裂了一塊,還揚起了一大堆灰塵。

  張誠一陣冷汗,乾脆把小世身上的衣服直接撕了下來,直接舉起他來放到浴缸裡,裡面的水頓時被染成了泥湯。

  這場面……給剛被撿回家的皮小蛋洗澡時都沒這麼慘烈過!

  張誠硬著頭皮把手伸進那缸泥湯,把旅店送的一次性沐浴露擠出來大半:「這要是洗完了,不知道得變成什麼樣。」

  「骷髏吧。」那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倚到了浴室的門上,聽見他的嘟囔淡然答到。

  張誠全身僵住,伸向小殭屍的手也倏地停在半空——這,這人,原來也會說冷笑話的嗎?

  但這冷笑話真的很嚇人好不好!

  4、墓室初遇(四) ...

  雖然名知道把手上那個軟乎乎的小孩子洗成骷髏的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但那句話在那個面無表情的人嘴裡說出來,張誠再下手的話總是有些戰戰兢兢的。

  而小世完全對他內心的掙扎沒有感覺,在浴缸裡光著灰溜溜的小屁股玩得超級high,還不時撩起裡面的泥水朝著張誠潑過來。

  不想剛換上的衣服再遭殃,張誠乾脆起身脫掉放到一邊,只穿著個四角褲跟著小世對潑。

  這樣一來起碼把那個該死的冷笑話給忘記了。

  結果就是潑得太忘形,辛辛苦苦地把小殭屍身上的泥灰刷完後,他自己又不得不重新洗了一遍。

  雖然到最後已經累了個半死,但所幸小殭屍身上的肉到最後都還老老實實的在身上長著,而且去了灰塵才看清,他肉乎乎的小臉竟然也長得漂亮得很。

  再配上頭上那細細的一綹小辮子,更是可愛得讓人恨不得撲過去好好地捏一頓。

  不過,在墓裡躺了少說也得二百多年,那麼細的一綹頭髮都還沒有一點點朽的跡象,真不知道這殭屍到底是怎麼修煉的。

  在水裡泡了太久,還又是香皂又是沐浴露的一通抹,手上的那一小道傷口都泡的起了皮,張誠穿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忍不住呲牙咧嘴地痛呼了一聲。

  「叔叔,你怎麼啦?」小世的手裡還在擺弄著那隻沐浴露空瓶子,明明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帶著按壓噴頭的小瓶子,在他手裡顯然又成了新奇的玩具。

  張誠看著他,心裡忍不住升起一股心疼:「小世,你全名叫什麼?幾歲了?」

  「我叫嚴淩世,戊辰年生的,今年五歲,爹爹說還有十天就到我六歲生辰了。」說著說著,小殭屍的眼神漸漸黯淡了下來,聲音也有些低沉,「叔叔,我爹爹怎麼不見了?他不要我了嗎?」

  「啊?當然不是!」張誠沒想到他會把話題一下蹦到這個上面,頓時有些措手不及,「怎麼會呢?你爹爹一定不是故意的,你別擔心,叔叔會好好照顧你的。」

  張誠摸摸他的頭,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解釋,這已經不是他有爹娘守著的幾百年前,現在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舉目無親,甚至連一個真正的人都算不上。

  這種話,要他怎麼說的出口,即使說出來,這小孩子也不會明白吧。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人又貢獻出來一件t恤給小殭屍套上,雖然有點太大,但也好過一直光著屁股。

  折騰了這一通,天色已經大亮,再不回去家裡估計要翻天了。

  「我先回去一趟,有空會再過來的,我先給你留個號碼吧,如果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張誠搔了搔腦袋,明明面前是個看上去比他還要小上五六歲的人,可他不知道怎麼的硬是在氣勢上比人矮了一截。

  難道面無表情也是增長氣勢的招數?

  那人在背包裡掏出支筆,夾上張紙條扔給他,張誠寫上自己的名字,後面跟了一串手機號碼,重新遞過去:「對了,我叫張誠,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那人聞言,好像怔忡了一陣,才開口道:「白吾泱,三省吾身的吾,泱泱大國的泱。」

  自己的名字還用想這麼久?張誠汗顏,但也沒好意思點破:「白吾泱?還挺有書卷氣,你爸媽一定很有學問吧?」

  「……」那人又恢復了一語不發的狀態,但臉色明顯變得有些難看。難道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張誠心裡有點小慌亂,趕緊轉移話題:「吾泱……好像不太順口,不然以後我叫你小泱吧!」

  「……」看著白吾泱瞥過來的眼,張誠乾巴巴地笑起來,他轉移的這個話題好像也不怎麼樣。

  「呃……好像也不太好。不然就……」

  「好。」

  「呃?」

  白吾泱再次沒有了聲音,而且這下乾脆和衣躺到了床上。

  他的意思是說可以叫他小泱?這也太不搭了吧……這麼可愛的小字打頭的名字,明明是看著小世這種渾身肉嘟嘟的小孩子才能叫得出口的吧?

  看他真的沒了理人的打算,張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種死個性,也不知道誰能受得了。

  「小世,叔叔要回家一躺,你先在這兒等著,回來叔叔給你買好吃……」話說一半,張誠又驀地停下。

  他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東西。

  嚴淩世眼巴巴地看著,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擺:「小世能不能跟叔叔一起去?」

  「小世乖,叔叔有事,真的不能帶你!」張誠揉揉他的頭髮,「聽話,叔叔會再來找你的!」

  能看得出來,嚴淩世對床上躺著的那個實在是沒什麼好感,床上那個大概也是。

  把他跟那人留在一起,也確實有點小小的不地道。

  但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在這麼敏感的時刻帶個小殭屍回去,先不說不好解釋怎麼會憑空冒出來個小孩子要照顧,再者,雖然小世現在看起來與平常的小孩子無異,但誰知道會不會突然出來些特殊的癖好,萬一被家人看出來,到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好容易狠下心把泫然欲泣地小殭屍留到旅館房間裡出來,張誠已經頭昏腦脹地恨不得直接倒在地上睡過去,打個的到了家門口,還是讓司機把他叫醒的。

  到家之後,剛進了玄關,就看見皮小蛋正撅著屁股啃貓糧,張誠當時真有種拎著它尾巴把它從窗口扔下去的衝動。

  大概是聽見了他關門的聲音,皮小蛋扭過頭來,喵喵地跑過來竄到了他懷裡。

  「皮小蛋!老子真被你害死了!」張誠用力戳了戳它的腦袋,皮小蛋伸出刺乎乎的粉色舌頭舔舔他的手指,張誠立馬又有些哭笑不得。

  「張誠,你是去哪兒了?怎麼一晚上沒回來?也不往家裡打個電話。」爸媽的臥室門打開,老媽從裡頭走出來。

  「哦,昨天晚上出去散步正好碰見一朋友,就在他那兒聊了一晚。」幸好平時都沒有在家住過,這身衣服才能矇混過關,「我爸怎麼不在?」

  「哦,說是後山昨天被兩個亂跑的旅客發現了一個墓,你爸過去看情況了。你吃過飯沒有?我熬的八寶粥,再給你熱一下吧!」張媽媽說著就往廚房走去。

  「不用了媽,我吃過了,現在只想睡覺。發現的什麼墓?」張誠狀似無意地邊問邊往自己的房間走。

  「不知道,不過聽說挺小的。」張媽媽回答。

  他當然知道挺小的,但是剛進去的時候還不是把他嚇個半死。張誠偷偷抹了把汗:「那裡面的東西應該直接就進我爸博物館了吧?」

  「我哪兒知道,我說你怎麼突然關心起了這個?當初你爸讓你學考古你不學,非要去當什麼中學老師……」

  「媽,我困死了,先去睡一會兒!」看話題又扯到了自己身上,張誠當機立斷地關上自己房間的門,抱著皮小蛋躺到床上。

  一直到現在,他還有種恍然若夢的感覺。

  皮小蛋伸出舌頭來一下下地舔著他的臉,這種睡前必有的功課讓他頓時覺得一陣倦意襲來,再也沒精力想其他的,漸漸地陷入了沉睡。

  5、殭屍異能(一) ...

  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三四點。

  醒來的時候,張誠有一瞬間又以為自己是從那個掉到墓道遇見個小殭屍的夢中醒來了,但看見在床上扔著的不屬於自己的衣服,又不得不回到殘酷的現實中。

  離開旅店已經六七個小時,也不知道那兩個明顯不對盤的人相處的怎麼樣了。

  雖然時間緊迫,但張誠還是打開電腦搜了下新聞。大概是那墓實在是太小了點,只搜到兩條,還是他們X市自己發的。

  想想也是,除了壁畫和雕像,他好像也只在最後遇見嚴淩世的那間墓室裡見到了陪葬品。

  雖然看那一箱箱一件件的,也不算少數,但跟那些古代皇族陵墓群比起來,也確實微不足道了些。

  既然連大點兒的報導都沒有,那估計出土的東西也就直接送到X市的博物館了。

  看來答應白吾泱的還真是非履行不可。

  張誠嘆口氣,出去跟老媽報備下就出了門。

  在家裡上網梳洗的耽誤了些時間,到現在也差不多到了飯點兒,張誠乾脆就在外面打包買了些吃的,又在路上的童裝店裡讓導購員拿了兩套五歲小男孩穿的衣服,一起拎著去了白吾泱住的那家旅店。

  考慮到嚴淩世的特殊體質,還特意買了些容易消化的粥。

  殭屍能不能吃飯尚且不說,那副腸胃都多少年沒活動了,總不能一下就讓它們超負荷。

  到了房門前,抬起手敲了下,門就自己開了,正坐在地上抱著枕頭看電視的一大一小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朝他看過來。兩張臉一個帥氣一個可愛,真是副難得的養眼的畫面。

  而且,他們倆能這麼安靜和諧的相處,還真的有點出乎張誠的意料。

  小殭屍一看是他,拋開枕頭站起來就興沖沖地奔到他身邊:「叔叔叔叔,你快看,那個鐵盒子裡有人!他們在演戲法兒嗎?」

  小殭屍還穿著白吾泱的t恤,跑得一快整個肩膀都露了出來。

  「呃……也算是戲法的一種吧。」張誠很不負責任地回答,從袋子裡拿出小衣服,甚至還有店員細心推薦的卡通小內褲,「來,小世,換上衣服吧。」

  小殭屍聽話地任他把身上的大t恤脫下來,又穿上帶著超級瑪麗的衛衣跟牛仔褲,才有些奇怪地問:「叔叔,這衣服好奇怪,你們是外族人嗎?還有那個盒子裡的人,也都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

  張誠往電視裡看過去,裡面放的還是少兒頻道,兩個主持人正領著一群小朋友跟著音樂又蹦又跳。

  真看不出來,這白吾泱還能看得下去這個,這算是童心未泯麼?

  「不是的,現在大家都穿這種衣服,以後叔叔帶你出去,你就知道了。」張誠推著他走到旅館衣櫃上帶著的大鏡子前,「看,我們小世是不是比原來帥多了?」

  雖然只是一身樣式簡單的童裝,但個昨天那一身看不出顏色來的衣服相比可謂是天上人間,昨天糾結到一起的那綹小辮子也被張誠梳理好了,服服帖帖地在後面散著,像是特意給小孩子腦袋上留的花樣。

  嚴淩世小朋友瞬間就變成了個充滿現代氣息的帥氣正太,不過……

  「什麼是帥多了?」嚴淩世看著鏡子裡映照出來的張誠同學的眼睛,及其認真的發問。

  「……」張誠覺得,他以後可能真的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

  「對了,你們吃飯沒有,我來的時候買了點兒東西。」等張誠把剛剛掛在門把手上的飯菜一樣樣擺到床頭櫃上,白吾泱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坐在床上,拿起筷子就吃。

  還真是不客氣,看來也是個少爺命,張誠翻了個白眼,抱起小世放在另一張床的床沿:「小世,你餓不餓?」

  「嗯!小泱叔叔中午也不給小世吃飯,快要餓死了!」小殭屍點點頭,毫不客氣地端起一碗米飯就埋頭吃了起來。筷子都還沒怎麼用利索,扒拉的到處都是米粒,吃起肉來也是大口大口的。

  白吾泱跟張誠的米飯都還剩下大半,他的一碗已經全都下了肚,嘴上還沾了白乎乎的一圈,可憐巴巴地看著張誠手裡的那碗。

  「……」他真不應該懷疑他的腸胃功能。

  張誠早飯沒來及吃,午飯又睡了過去,還以為這下終於能飽餐一頓,照現在的情形看來,好像又是個妄想。

  「那……這碗你也吃了吧。」張誠把手裡的碗遞過去,嚴淩世立刻拿過去,整個臉都埋到碗裡吃了起來。

  「小心點,別噎著,吃點菜……」張誠同學餓著肚子還跟個老媽子似的在旁邊幫忙夾菜,這是何等的善良何等的善解人意!

  看看一旁照樣吃得慢條斯理的白吾泱,張誠真有些咬牙切齒,他就不能有點犧牲精神把米分出來一半麼?

  幸好剛剛還買了三大份粥……張誠就這樣流落到了「人家吃飯我喝湯」的可憐境地,明明他才是出錢的那一個好吧?真是欲哭無淚……

  又把手上的那碗飯吃完,小殭屍也不過才用了兩三分鐘,吃完竟然開始覬覦白吾泱手裡那份。

  幾個飯盒裡的肉也都已經被小殭屍消滅個差不多,白吾泱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白飯,但旁邊有個小孩子充滿渴望的看著,他竟然還能吃得心安理得。

  要不是看他年齡也不太大,張誠真想把米飯從他手裡奪過來!

  「叔叔,我餓……」小世不知道是真餓還是饞蟲被勾了出來,抬頭看向張誠的眼神裡都透露出了強烈的慾望。

  要不是看他張沾滿了白米飯的肉乎乎的小臉就在眼前,張誠真懷疑眼前站著的是個從非洲剛偷渡來的小難民。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非洲小難民大概也沒有他餓的時間久吧。

  張誠摸摸自己也餓得咕咕叫的肚子,認命地嘆了口氣:「那你等會兒,叔叔再出去買。」

  小世飛快地把碗放下,緊緊拽著他的袖子:「小世也想去!」

  張誠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讓一個小孩子在這間小房間裡憋一天,也確實有些殘忍。再說了,現在小殭屍穿上這身衣服,還真的跟現在的小孩沒什麼兩樣,連臉蛋都紅撲撲的,應該沒人能看出來其實他是個殭屍吧?

  他總不會太倒霉出門遇見道士。

  「走吧!」張誠點點頭,從床沿上站起來,小世頓時開心地跳了起來,真的是跳了起來!然後——頭撞到了屋頂。

  「啊……好疼!」小世捂著自己的腦袋,卻難得地沒有掉眼淚,反而有些興奮地看著天花板,「叔叔,小世可以跳那麼高!」

  「……」張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還沒有從剛剛的震驚中走出來。

  而小殭屍已經一個縱身又躍到了房頂,這次竟然還飄在半空中,拿手指頭戳了戳上面的白熾燈泡:「叔叔,好奇怪,這裡的燈沒有火。」

  「……」燈裡沒有火有什麼好奇怪的?!一個小孩子跳那麼高才奇怪好伐?!

  張誠顫抖地把目光轉向白吾泱,那傢伙竟然還是眼皮都不抬地默默吃飯,是他玄幻了還是這個世界玄幻了?難道除了他都沒有人覺得這種情況很不對勁嗎?

  「喂……小,小泱,他這種算是特異功能嗎?」別問他特異功能到底什麼意思,他現在只想沒話找話快點從這個玄幻的世界裡解脫出去!

  「叔叔你看,我會飛了!」白吾泱還沒說話,小世已經滿屋子的開始亂飄。

  房間的窗簾還大喇喇地開著,張誠飛奔過去把它拉上,才轉過身來有氣無力地召喚小殭屍:「你,你給我下來……」

  明明該是句很嚴厲的話,但被他說出來,不知道怎麼就多了種可憐巴巴的味道。

  張誠覺得他真應該好好對著奶奶那屋的觀音菩薩磕幾個頭。

  「哦。」好在小殭屍也很聽話,屁顛屁顛地就朝他這個方向飄過來。

  不過——「叔叔,我怎麼下去?」這下可憐巴巴的人變成了小世。

  「你怎麼上去的?」

  「我也不知道。」

  「靠近一點,叔叔抓你下來。」

  「哦……啊,嗚……痛死了!叔叔你好笨!」

  被他壓在身下的張誠再次欲哭無淚,飛上去下不來的那個到底是誰啊老大!竟然還好意思說他笨(~ o ~)~。

  「以後不要隨便飛來飛去知不知道?」張誠對著懷裡的小娃娃教訓。

  「為什麼?在上面很好玩,咻的一下就上去了,比爹爹買給我的風箏好玩多了!」小殭屍嘟著嘴爭辯。

  張誠恨得咬牙切齒:「你是咻的一下就上去了,但下來的時候可是乒乒乓乓的好幾聲!」

  那好幾聲裡還包括被他們倆壓在身下的小凳子……

  凳子現在散沒散他不知道,但他老人家的腰現在肯定是不能要了!

  「那我快點學會自己飛下來行不行?」小殭屍委委屈屈的看著他。

  張誠最受不了這種小眼神,頓時沒了招架之力:「好好,隨便你,但守著外人的時候絕對不能飛,知不知道?」

  「那跳呢?」

  「跳也不行!」

  「好吧……」小殭屍又委委屈屈地撅了撅嘴,「那誰是外人?」

  「外人就是……除了我跟小泱叔叔以外的所有人,只有在我們倆跟前才能飛,知道嗎?不然小世會被壞人抓走的!」張誠嚴肅地盯著小屁股依舊穩穩地坐在他身上的小孩子。

  小殭屍點點頭,但隨即又低下頭來,趴在他耳邊用足以在整個房間裡迴蕩的音量偷偷地說:「可是,我覺得小泱叔叔也是壞人。」

  「……」張誠抬眼望過去,正好對上白吾泱默然掃視過來的眼神,腦袋上頓時冒出三道黑線。

  小祖宗,既然是耳語,麻煩你不要用那麼大聲音好不好?

  白吾泱淡淡地看他一眼,好像也沒有把小孩子的話放在心上,反而張口說了幾個字:「不是。」

  「啊?」什麼不是?

  白吾泱又恢復了沉默,張誠驚愕地張開了嘴。

  這傢伙不是在回答N久以前他問的那個問題吧?

  我勒個去,他身邊能不能快點來個正常人?在這種環境下再呆下去,他非瘋了不可!

  6、殭屍異能(二) ...

  又仔仔細細地叮囑了幾句,張誠就帶著小殭屍出了旅館。一路上把他的手都攥的緊緊的,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飛了出去。

  雖然天色已暗,但街上的路燈都已經亮了起來,逛夜市的人也剛剛出來,一派熱鬧的景象,跟他們三個半夜經過的時候大不相同。這些在大家看來都十分平常的情形,對於小殭屍來說,卻是新奇無比,不時地發出一些讓張誠啼笑皆非的詢問。

  如果不是有張誠拽著,說不定真的一時忘形就飛出去了。

  張誠獨自領著個身懷異能的小殭屍,也有些心虛,不敢往燈光太亮的地方去,基本都是看哪兒暗往哪兒鑽,在一家燈光昏暗的燒烤攤子前買了些烤肉烤玉米烤饃片,就拉著小殭屍匆匆地往回走。

  燒烤攤子的老闆大叔一把袋子遞過來,小世就興奮地從裡面抽出肉串兩手捧著啃了起來。

  大概真的是想把那麼多年拉下的都補上來?

  張誠搖搖頭,也挑出串饃片吃。

  兩個人都吃的滿手滿嘴油乎乎,自然也沒有精力管什麼牽不牽手了,但張誠還是一直小心地囑咐:「千萬不准跳也不准飛,知不知道?」

  小世一邊吃一邊點頭,也不知道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但這兜吃的對餓了一天肚子的張誠的誘惑實在是有些大,啃著饃片的樣子比餓了兩百多年的嚴淩世都顯得沒出息得多。

  這一對吃貨在大街上走著,還真有那麼一點點父子相。

  如果小世不是個身份這麼奇特的存在,拿來做兒子還真是有面子,可愛漂亮又聽話,也不知道他未來老婆能不能生出這麼討喜的孩子。

  竟然莫名其妙地把思緒轉到了「未來老婆」身上,張誠禁不住有些失笑。

  看來這兩天真的是有點缺覺。

  把啃乾淨肉的竹籤掰斷塞在乘著烤肉的塑料袋夾層中,張誠又從裡面抽出根雞翅。

  「小世,吃完沒?」張誠邊問著邊回了下頭,腳步卻驀地慢了下來。

  他們挑的路有些昏暗,但來來往往的人還是不少。但除去那些陌生人,身後連個小孩的影子都沒有……

  小世他不見了!

  他甚至都沒有感覺到什麼時候身邊少了個人。

  「小世——小世?!」張誠邊喊著邊往回來的路上奔去,一路上卻連個跟小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都見不著一個。

  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隨即又想起白吾泱根本就沒有號碼。

  早知道就把旅館的電話記下來!

  張誠狠狠地把手裡的烤肉袋子摔到一邊,跟沒頭蒼蠅似的在街上亂轉,還是一無所獲。

  終於,在一條巷子口好像看見了一個四五歲小孩子的身影,張誠飛奔過去,但到了地兒那小孩已經紮進巷子裡不見了。

  張誠顧不得多想,撒腿就往裡面追去。

  跑到巷子深處,張誠突然就止住了腳步。

  明明還是暮夏,在這巷子裡他竟然感到了一種透骨的冷。

  若換在以前,張誠大概也不會多想,但昨晚剛剛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他對於鬼這種東西好像一下敏感了許多。

  「叔叔……叔叔……這裡好黑,我害怕,你過來呀。」這時候,巷子裡竟然傳來了嚴淩世的聲音。

  「叔叔,你過來呀……」那個跟嚴淩世幾乎一樣的聲音又傳過來,但這聲音裡卻好像包含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戾氣,讓張誠的腳忍不住向後縮了縮。

  這一縮,張誠的心裡又禁不住突了一下。

  他竟然後退不了了!

  後面好像是有股力量在推著他往前走,他卻連掙扎的力道都失去了。

  他明知道前面那個不可能是小世,但卻沒有轉身離開的能力。

  張誠覺得冒出的冷汗幾乎都快把全身的衣服浸濕了。

  「小泱……」張誠不知道怎麼的,腦子裡突然就出現了那個一直面無表情的傢伙。

  媽的,早知道就把他一起給拉出來。

  雖然他性格是討厭了些,但看他面對小世時那副淡定的樣子,遇見這種情況肯定也會有辦法吧?

  「叔叔,快點過來呀。」裡面那個聲音還在不停的叫,張誠用力阻擋著背後的那股力量,但還是控制不住的一點點的往裡前進。

  難道他今天真的要命喪於此?

  靠,剛剛還在想著未來媳婦跟孩子,沒想到轉眼就發現再也沒機會看見他們了。

  他這兩天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感覺自己離那聲源越來越近,張誠真有種一頭撞暈的衝動。

  都這麼恐怖的時候了,他怎麼不乾脆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好?

  有時候心理素質太好也是個很大的悲劇。

  「叔叔!」小世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幾乎是同時,背後那股推著他的力量沒有了,就連巷子深處那個叫得他腦仁疼的聲音也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剛漆黑的巷子裡竟然也亮起了點點燈光,他好像是一下就從陰司裡回到了人間。

  小世的身影從他頭頂上猛竄過來,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地上,接著就連滾帶爬的過來抱住他的腿:「叔叔叔叔,有鬼!」

  被小世抱住的那一瞬間,張誠才感覺身上的力量好像都回來了,渾身一鬆,跟他跌坐在一起。

  「叔叔,你幹嘛要朝著那個渾身是血的鬼跑?」小世把頭埋在他懷裡,嚇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張誠也害怕得厲害,忍不住緊緊地環抱著他:「你看見什麼了?」

  「就在那兒……」小世頭也不敢抬,往他剛剛走的方向匆匆一指,就趕緊縮回手來,「快走快走,小世不要呆在這兒了!」

  張誠往那個方向看了看,黑乎乎的一面牆,什麼都沒有。

  看來現在是走掉了。

  不敢再多做停留,張誠抱著小世就匆匆地向小巷外走去。這時候才發現,他花了很久都沒走到盡頭的巷子,居然十幾步就讓他走了出去。

  巷子外面依舊人來人往,他真的不敢想像自己幾分鐘前竟然就在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群旁邊經歷了一場生死。

  「小世,沒事了沒事了,別害怕。」張誠拍拍小世的背,把他放下。剛剛的體力耗費太大,實在是沒勁兒再抱著他回去了。

  小世腳剛一著地,就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叔叔,小世害怕。」

  「不用害怕,叔叔會保護你的!」張誠蹲□子,揉了揉他的頭髮,但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特別沒底氣。

  剛剛要不是小世撲上來,他現在還活沒活著都不一定。

  好像他才是被保護的那一個。

  張誠以往從來沒有相信過什麼鬼神之說,這兩晚經歷的事情卻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世界上確實是有那種未知的可怕的力量存在的。

  那東西推他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

  張誠站起身來,這次攥著小世的力道比剛出門的時候還更大了些,往回走的步伐也加大了許多,但還是忍不住有些虛浮。

  「小世,你剛剛跑去哪兒了?」心裡剛剛平靜了一點兒,張誠就想到了遇見那東西的起因。

  「跑去哪兒?小世一直在叔叔身邊,然後叔叔突然就往後面跑了起來,邊跑還邊叫小世的名字。我在後面答應你也聽不見,小世追不上你,又不能在別人面前飛,只能在後面追。可是後來都追丟了……」小世說著說著,眼裡又含了兩泡淚,「幸虧後來又看見你在巷子裡,叔叔你嚇死小世了。」

  「一直在我身邊?」張誠聽見他這樣說,頭皮又一陣發麻。

  他那時候四下看了好幾遍,確實是沒看見小世的身影。

  難道從那時候起,那東西就已經控制了他的思想,讓他看見的只是幻覺?

  「嗯。」小世點點頭,大概是真的被剛剛的情景嚇到了,也沒了來時路上看見什麼都要嘰嘰喳喳一番的興趣,只緊緊依偎著他往前走。

  被那東西一鬧騰,張誠是真的沒了吃東西的興致,跟著小世快速地回到了旅館。

  一進房間,白吾泱扭頭看見他們一眼,就從床上站了起來:「你們怎麼會遇見那東西?」

  張誠愣了下:「你知道?」

  白吾泱沒有說話,但眉頭好像終於輕微地皺了一下。

  這也算是有點表情了吧?張誠很佩服自己這種時候竟然還有心思想這個。

  「剛剛小世就在我旁邊,我竟然看不到他……真不知道是怎麼了?難道是小世的體質會吸引那東西?」這麼說著,張誠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要是這個推論是正確的,那他不是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不過,他好像沒什麼資本打那勞什子持久戰吧?這次沒死是他僥倖,再來一次,估計他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白吾泱搖搖頭:「不會……」說著,他朝著張誠走過來,低下頭湊近他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噴到他的頸間,讓張誠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喂……唔……」張誠忍不住開口,卻被白吾泱伸手摀住了嘴。

  而白吾泱的頭越來越靠下,最後竟然湊近了他的腰間。

  「喂,你幹嘛?」張誠被他的搞得渾身不自在,用力掰下他的手低吼。

  白吾泱還是沒有回話的意思,而且更過分的是,這次竟然把手也伸了過來,在他身上來回地摸。

  「喂喂……你幹嘛!」張誠抓住他的手,腦子裡突然出現昨晚在墓地外面的那一幕……他這動作,好像跟他搜小世身的時候有點像。

  「你確定沒把鬼玉帶出來?」白吾泱這下皺眉的痕跡好像更大了些。

  果然……張誠無奈地翻個白眼:「我騙你有什麼好處?一聽那玉的名字就邪乎得要死,打死我都不留著。」

  白吾泱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好像希望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張誠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愛信不信,不然把老子扒光了也是沒有。」

  白吾泱放開他,轉身又走回床上坐下:「東西都進博物館了,今天你好好休息下,明天晚上帶我進去。」

  7、殭屍異能(三) ...

  去博物館?這也有點太快了吧?

  張誠抽著嘴角腹誹,但看看白吾泱那張沉著的臉,拒絕的話又都一個字一個字的吞到了肚子裡。

  好吧,反正早晚都有這一趟,早死早超生。

  而且就現在這個倒霉的程度,就算不帶他去博物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把小命給交代了。

  不過……「那個,我今晚能不能住下?」剛剛出了意外,今晚再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一個人回去了。

  白吾泱點點頭,又回到剛剛的位置上半躺著看電視,張誠也朝電視看過去,這時候上面演的竟然是一群人哭得稀里嘩啦的韓劇,這傢伙的口味還真是雜。

  張誠很自覺地把那張擺滿東西的床收拾好,才拎著小世一起進了浴室。

  浴室這種地方在電視裡好像也是靈異事件多發區,不帶個能喘氣的他絕對不敢進去。想到這兒,張誠的動作又停頓了下,好像也沒聽說過殭屍能喘氣吧?

  張誠把手伸到嚴淩世鼻子下面探了探,果然,不只一絲氣息都感覺不到,連手接觸到的皮膚都是涼涼的。

  嚴淩世還眨巴著眼睛望著他,這麼靈氣的一個小孩子竟然不會喘氣,張誠狠狠吐了口氣,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要蛋定,才把自己跟小世的衣服脫掉。

  匆匆地幫兩人沖了個澡,又給小世穿上另一條卡通小內褲,再用擺在浴缸旁邊的洗衣皂把兩個人脫掉的衣服亂揉了一陣晾起來,張誠才發現一個問題。

  早上穿回去的白吾泱的衣服還在家裡的陽臺上晾著,現在看來,好像又要借兩件了。

  剛剛他連內褲都洗了。

  在腰間圍了條浴巾,張誠打開浴室門,探頭朝外面那個面無表情看電視的人開口:「小泱,能不能再借件衣服?你那身還在我家裡晾著……」

  白吾泱抬眼看向他:「沒了。」

  「嗯?」

  白吾泱的視線轉向浴室窗口晾衣服的那條繩子,張誠也看過去——上面白吾泱的衣服也掛了好幾件,都還濕淋淋的,看樣子也是剛洗了不久。

  其中還包括吃飯前他從小世身上剝下來的那件t恤。

  這麼說,今晚他是註定要——裸睡?

  雖然都是大男人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張誠從來都是個講禮貌的好同志,在剛認識一天的人面前赤身裸體的翻來滾去這種事還真有點做不出來。

  何況,就連小世身上都還穿著件小內褲。

  而且,同房的某人還是個要比自己小上幾歲的悶孩子,這個臉更是有點拉不下去。

  但拉不下去也要拉,總不能讓他把那些濕淋淋的衣服穿在身上。

  張誠圍著浴巾到了床邊,鑽進攤開的被子裡才把浴巾從裡面抽出來扔到一邊。

  小世撅著小屁股爬到他身上,歡脫地把被子掀開:「叔叔,這麼熱的天,幹嘛要蓋這麼厚?」

  他掀被子的動靜實在有點點大,白吾泱很自然的又把目光投了過來。

  張誠的全身登時有些僵硬,欲哭無淚地斜瞄了一眼嚴淩世,小祖宗,既然是個殭屍,感覺就不要那麼敏銳好不好?

  白吾泱的視線大喇喇地掃了一遍他的全身,最後定到下半身的某個點……

  喂,那視線也太明目張膽了點吧?張誠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又不好意思直接扯被子擋上,只能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看什麼看,你沒有嗎?」

  白吾泱轉回頭去,緩慢地開口:「沒這麼小。」

  「沒這麼……」張誠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什麼叫沒這麼小?他又不是沒見過其他人的,他的size起碼算是正常偏大點的好不好?

  這種有關男性尊嚴的大事怎麼能被他這樣信口開河!何況還有第三者在場!(拜託,那個第三者還不懂你在糾結的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好伐……)

  「你的很大嗎?亮出來看看!」張誠坐正了,氣勢洶洶地朝著另張床上的白吾泱問。

  白吾泱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身邊沒他這麼個人。

  這人這死性格!張誠氣憤不已,也忘了剛剛的彆扭,直接下床趿拉著鞋子走到白吾泱身邊:「聽見沒有?不是太小不敢亮了吧?」

  白吾泱這下終於抬了抬眼皮,輕輕送了他兩個字:「無聊。」

  張誠聽見更是氣憤,這小子,鄙視他的尺寸不說,這下竟然還敢蔑視他的智商。

  「什麼很大?剛剛小泱叔叔不是說小嗎?」小世啃著手指頭,奶聲奶氣地歪頭問。

  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張誠的腦子頓時一熱,手就朝著白吾泱睡袍上的繫帶伸過去。

  可惜手剛碰到帶子的邊就被白吾泱一把抓住,狠狠地甩到一邊。

  雖然只是輕輕的一下,張誠的手上還是傳來了一陣疼痛。

  張誠只覺得臉上一陣熱,被甩開的尷尬促使他更往前了一步,再伸手過去,可是又被白吾泱用力握住。

  這次,白吾泱還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好像……在看一隻打擾到主人辦正事的小狗。

  三番兩次地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傢伙甩開手也就算了,這次竟然還被明目張膽的嫌棄,張誠的臉上更是掛不住,尤其是小世還在旁邊天真的問了句:「叔叔,小泱叔叔為什麼推你?」

  張誠腦子一熱,直接長腿一跨,上床去坐到白吾泱的身上:「靠,老子今天非把你這身皮扒了不可!」

  說著,雙手已經迅速地爬上了他的腰,睡袍的繫帶也應聲而開。

  白吾泱這次才終於把注意力從電視上轉到了他身上:「你幹嘛?」

  「廢話,當然是看看你的到底有多『大』!」張誠還氣得哼哼的,雙手繼續為了扒某人的衣服努力。

  白吾泱擒住他的手,猛然一個翻身把他壓在身下。

  張誠好像一點都沒有已經被人壓倒的自覺,雙手用力掙紮著,嘴裡還不停地嘟囔:「你他媽放開我,老子就要看看你的能有多大!」

  白吾泱不說話,只是微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他。

  「喂,放開我聽見沒?」張誠剛開始還在猛烈地掙扎,但看見他的眼神,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靠,他剛剛一定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吧?這麼丟臉的事兒他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張誠冷汗津津地跟他對視,卻想不出來該怎麼才能打破這個僵局。

  白吾泱微熱的氣息又吹到他的臉上,讓他本來就亂成一團的思緒更加混亂,一點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神啊,快點來道雷劈死他吧!

  「小泱叔叔壞蛋!不准你打叔叔!」小世清脆的聲音又傳過來,張誠只覺得身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些,小世竟然爬上床來坐到了白吾泱的身上,小手還不停地上去撲打,「壞蛋壞蛋!你把我叔叔放開!」

  蔓延在兩人之間的尷尬好像被小世這幾句一下就給沖散了,張誠在下面哀嚎:「小世你先下去,叔叔快被你們壓死了!」

  「哦!叔叔你別怕,小泱叔叔再敢打你,我就帶你飛走!」小世聽話地再撅著小屁股爬下去,還很慎重地幫他想好了應對的法子。

  張誠被他這句說得又有些赧然,目光不自覺地瞄像剛從他身上翻下去的白吾泱。

  只見那廝依舊面無表情氣定神閒,好像絲毫沒有把剛剛兩人的尷尬放在心上——也或許是根本就沒有感受到兩人的尷尬。

  張誠翻個白眼,他實在是不該奢望這傢伙能有正常人的反應。

  灰溜溜地光著屁股回到自己床上,張誠發誓,他再跟這傢伙認真,他就去死!

  8、鬼玉失竊(一) ...

  半夜,張誠跟嚴淩世窩在一起睡得呼呼的,另張床上的白吾泱卻突然張開了眼睛,看向床邊的某一點:「出來。」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未關緊的窗簾縫裡溜進來一些,白吾泱目光所觸的地方——空無一人。

  「呵呵……」一陣輕笑從那個方向傳出來,接著,一道人影慢慢浮現出來,只是身體好像還稍微有些透明,「我以為你睡著了。」

  天色太黑,那人的長相看不清楚,但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罩了件黑色長袍,跟整個房間的現代化裝修都顯得有些不搭。

  白吾泱冷冰冰地回答:「你是想看看我死沒死吧?」

  「這種事你我心知肚明就好,反正我們的目的一致,不是嗎?」那人彎了彎嘴角,朝旁邊床上瞄了瞄,「不過,好久沒看見你旁邊有人了,朋友?」

  白吾泱閉上眼睛:「不是。」

  「也是,朋友有我這一個就足夠了。」那人又輕笑一聲,走到那張床前,低頭捏了一把嚴淩世的小臉:「竟然還有個殭屍,你最近的生活好像很豐富?」

  白吾泱彷彿懶得再回話,翻了個身自顧自地睡去。

  那人大概也沒奢望他能好好回答自己的問題,輕撚了下手指,好像還在回味小孩子臉頰上的觸感:「我只是來這兒辦公,順便看看你,既然你不歡迎,那後會有期。」

  「你不會讓我等太久吧?」那人見他不說話,重又問了一句。

  白吾泱還是沒有回話,那人微微笑著,又如剛開始出現時一般,影子在原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可能是感覺到他的離去,床上的白吾泱重又睜開了雙眼,愣愣地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好像真的不用等太久了吧?

  旁邊的張誠翻了個身,不知道咕噥了句什麼,白花花的屁股都露到了被子外面。

  白吾泱轉頭朝他看過去,眼裡好像是升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羨慕。

  為了配合晚上的行動,張誠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到了家裡。

  一個晚上沒見到他,一進門皮小蛋就喵喵喵地撲到了他腳下,張誠彎下腰把它抱在懷裡,鬼鬼祟祟地往飯廳裡瞄了瞄,果然,老爸老媽跟奶奶都才剛吃早餐。

  「知道回來啦?」張爸爸看見他的腦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你媽說都兩天沒回來睡了,好不容易回家來一次,出去到底有什麼事兒?」

  「嘿嘿……」

  「不准笑!」

  「……」

  被抓包的張誠抱著皮小蛋走進飯廳,準備低頭受訓。

  「一個大男人整天抱著個貓,怪不得這麼大了還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這像話嗎?」張爸爸看見皮小蛋的英姿,頓時對著張誠又是一陣猛轟。

  張誠立時彎腰把皮小蛋放到地上,皮小蛋同學大概也被現場的氣氛震撼到了,大氣也不敢出一個,怯乎乎地在張誠的腿後面躲著,還不時偷偷探出頭來朝著張爸爸偷瞄。

  張誠求救地瞄向奶奶,她老人家會心地朝他點點頭,反手一筷子就拍到桌子上:「這大清早的就嚷嚷,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張媽媽趕緊往張奶奶的碗裡夾了點菜:「媽,金元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吃咱們的,不用管他們爺倆。」

  張誠頓時凍結,老媽,這也太沒道義了吧?

  不過幸好老爸的風頭早就被奶奶挫了下去,此時也陪著小臉往奶奶碗裡夾小鹹菜:「媽,我就是管管他,你不能老這麼慣著他……」

  「怪不得老大現在連家都不回,都是你這個怪脾氣鬧的,什麼時候把老二也吵的放假都不回來你就舒服了!」張奶奶還是氣呼呼的。

  「媽,老大不回來是因為工作忙。」

  「哼。」

  「我不說了還不成嗎?媽,多喝點粥……」

  張誠站在原地看著老爸討好奶奶的樣子,又忍不住偷偷彎了彎嘴角,張爸爸的眼刀頓時殺了過來:「還敢笑!我告訴你,剩下這幾天你就在家裡呆著吧!哪兒都不能去!」

  「嗯?」張奶奶尾音拖得長長的,看了他一眼。

  張爸爸頓時正襟危坐:「媽,我是想讓他多陪陪你。」

  「可是……」張誠掙扎。

  「不準可是!」張爸爸又一記眼刀。

  張誠乖乖閉上嘴,在心裡哀號,他現在是二十六又不是十六,這門禁設得也太嚴了點兒吧?

  「也是,張誠你就在家裡陪陪奶奶,過來吃飯吧!」老媽這次也幫開了爸爸的腔,盛了碗粥放在桌上,把他叫過去坐著。

  「我一個老太婆有什麼好陪的。」張奶奶嘴裡這麼說著,但瞬間綻開的笑臉還是說明了這個提議真的深得她老人家的心。

  張誠的心頓時軟了下來,暑假的時候他留在學校補課,也沒怎麼回來,這麼一想,好像真的是大半年沒怎麼跟奶奶好好說過話了。

  大哥一年到頭也就過年回來幾天,老爸又整天上班,奶奶肯定也特別想讓他們陪陪吧。

  「奶奶,我沒什麼事兒,就在家裡陪你吧!」張誠把凳子拉到奶奶身邊,抱住她的手臂,「跟你念一會兒佛經。」順便也能去去他最近的霉運。

  乾脆跟奶奶討個菩薩像放在身上好了……

  雖然一上午都抱著皮小蛋窩在奶奶房裡,但張誠同志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革命目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邊慇勤地往老爸碗裡夾紅燒肉,一邊小心地詢問:「爸,好久沒見杜叔了,我什麼時候去看看他吧?」

  杜叔家兒子杜磊是張誠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現在出門在外,回家很不方便,所以張誠放假的時候都會抽時間過去看看。

  但今天,張誠當然沒有那麼大的閒心,會這麼問,是因為杜叔一直都是博物館的保安。

  「嗯,那你今天過去吧……」張爸爸說完,手裡的筷子突然又停頓了下,「不行,今晚你杜叔好像值夜班吧,還是改天吧。」

  「值夜班?在後門那邊嗎?」張誠轉了轉眼珠,不露聲色的追問。

  「嗯,你杜叔年紀大了,在後門那兒看著晚上能多休息休息。」博物館的後門其實跟收藏室所在的那棟樓還隔著個小後院,中間的門一般情況下還都是鎖上的,再加上X市這博物館本來就不大,以往從墓裡挖出來的真正貴重的東西都被送到了上級,裡面也沒什麼真材實料,平時來參觀的也就是一群小學生或者被旅行團帶過去的外地人,所以後門的保安平時也就是個擺設。

  今晚竟然還是年過半旬的杜叔值班,看來最近他的運氣還真的不算太壞。

  雖然得來了想要的消息,但因為張誠已經被很正式地設下了門禁,所以一直到天快黑的時候,他才偷偷摸摸的溜出了門。

  這次還很自覺,除了把白吾泱的衣服帶回去之外,還拿了身自己的。

  張誠輕手輕腳地突破重重房門的阻礙,樓梯才剛下了一半,腳邊就又感到有些阻礙,低下頭去,竟然看見皮小蛋正來來回回地摩挲著他的小腿。

  「皮小蛋?」什麼時候把他帶出來了?張誠彎下腰抓著它肉乎乎的脖子提到眼前輕聲訓斥,「你出來幹嘛?回去!」

  「喵嗚……」皮小蛋欲言又止地凝視著他,那可憐的小眼神彷彿都在控訴著他這兩天來的冷落。

  「乖,聽話,哥哥我這兩天有點事兒。」張誠把它放到地上,繼續往前走,但皮小蛋同學好像根本就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繼續蹭著他的腳往前走。

  「皮小蛋!」張誠剛想端出張嚴肅的臉來把某貓嚇退,就聽見家門口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我去……」

  把皮小蛋拎起來抱到懷裡,張誠就蹬蹬蹬地朝樓下奔去,怕被老爸發現,匆匆地招了輛車就鑽了進去。

  已經是下午五六點鐘,現在雖然天黑的還不算晚,但這個點兒也差不多到了落日的時候,張誠還記掛著昨天的事情,催了人家司機一路。

  到了地兒,還被司機同志狠狠地鄙視了一把。

  進了旅館,張誠剛打開房間的門,懷裡的皮小蛋突然聲音尖厲地嘶叫了起來,小爪子不停地在他懷裡扒來扒去,頭也一直往他的衣服裡蹭。

  「皮小蛋?你怎麼了?」張誠有些奇怪地拍拍他。

  照樣跟白吾泱坐在地上看電視的嚴淩世看見他進來,又很快爬起來蹬蹬蹬地跑向他:「叔叔,你回來啦!」

  這下皮小蛋的叫聲好像更加急促,身子顫抖得不成樣子。

  張誠顧不得回答,著急地把皮小蛋抱到眼前:「小蛋,你怎麼了?」

  「呀,小貓……叔叔讓我抱抱吧!」嚴淩世奶聲奶氣地哀求,手也朝著他懷中的皮小蛋伸過來。

  皮小蛋嗷嗷地叫著,開始劇烈的掙扎,身上的毛彷彿都豎了起來。

  一直沒怎麼理他們的白吾泱突然走了過來,拉著小世遠遠的離開張誠,皮小蛋才算是安分了下來,但身體還是微微地發這抖。

  張誠緊緊地抱著它,安撫地來回摩挲著它的背,有些懷疑地看向白吾泱:「小蛋害怕小世?」

  白吾泱遲疑了下,才點點頭:「算是吧……貓的靈性比較大。」

  「它為什麼怕我?小世很喜歡它……」小世撅著嘴插話,委屈得很。

  張誠緊張地看著白吾泱,還真怕他又毫無顧忌地張口就來句「因為你是死人」。

  但白吾泱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小世一眼。

  「那現在怎麼辦?我再送它回去嗎?」張誠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不行,再回去一趟時間該來不及了。」

  「把它留在這兒吧,我們出門。」白吾泱手裡的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下,上面正在唱唱跳跳的人頓時都沒了蹤影。

  「現在?太早了點兒吧?」張誠看著窗外依舊還亮著的天色,有些遲疑地問。

  幹這種事情,還是低調些比較好吧?

  白吾泱抿了下唇,靜靜地看著他:「先去吃飯。」

  「……」好吧,他緊張得有點忘記了民生問題。

  張誠重重地嘆了口氣,今晚過後,他一定要離這傢伙遠一點兒!自從遇見他之後,真沒發生過什麼好事兒。

  9、鬼玉失竊(二) ...

  離晚上的活動時間還早,張誠乾脆做主帶著嚴淩世進了肯德基。

  事實證明,果然每個時代的小孩子都抵抗不了白鬍子爺爺的誘惑,嚴淩世小朋友剛從嘗了第一口開始,就開始對著雞塊和漢堡狂啃。

  看著還真怕他噎著。

  張誠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剛吃了兩口,白吾泱就從背包裡掏出張紙來,攤開擺在他面前。

  待看見上面的內容是什麼之後,張誠不由得瞠大了雙眼:「博物……你從哪兒弄來的?」

  那張紙竟然是整個博物館的地圖,連後院門口的那個保安室都畫得清清楚楚。

  雖然博物館的哪個部分都不是什麼秘密,想要知道各個樓的方位也不是什麼難事兒,但這兩天分明就沒見過他出門,何況後院好像除了工作人員之外,也沒人會去吧?

  白吾泱沒有回答,又給他掏出一支筆:「把攝像頭的位置跟監控範圍都畫出來。」

  「這麼有本事幹嘛不把攝像頭的位置一併打聽出來?」張誠低聲咕噥了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筆接了過來。

  其實知道對方並非對博物館的情況一無所知,張誠的心裡還是悄悄的鬆了口氣的。雖然這口氣鬆得也沒什麼意義。

  工作以來張誠來博物館的次數屈指可數,但之前可是一直和杜磊他們在這兒從小鬧騰到大,連收藏室跟檔案室這種軍機要地都偷偷地溜進去幾回,其他地方更是摸得都快比自己家都清了。

  十來歲的時候玩打仗遊戲時,那些攝像頭也很不幸地淪為了他們的道具,所以裡面各個攝像頭的位置,他還真的記個差不多。

  盡力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畫出來,白吾泱就仔細地對著那張紙研究了開來。

  一直到嚴淩世小朋友吃得肚子鼓鼓的,他才把紙收回包裡,站起身來。

  張誠知道這是真的到了上戰場的時候,心裡的緊張又有些加重的趨勢。

  畢竟他從小到大都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這下竟然要潛入老爸工作的地方,心裡不犯怵那也不太可能。

  可是已經答應了他的,張誠也只能認命地把人帶到了地兒。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但中秋節剛過去也沒兩天,天上掛著的那輪圓月把夜晚也照得極亮,張誠在心裡好好念了幾句阿彌陀佛的聖號,才幫著他們挑了個偏僻得攝像頭都管不著的地方。

  那牆光滑得可以,張誠還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可下腳的地方,白吾泱就已經三兩下爬上了牆頭,小世也利利落落地一縱身就跳了上去。

  張誠冷汗津津地看著他們的英姿,又用手拍了拍光滑的牆面,懷疑地看著他們:「你們不是也想讓我就這麼飛上去吧?」

  「那小世把叔叔拉上來好了!」嚴淩世很認真地提議,然後又咻地一聲飛下來落到他身邊,不由分說地抱住他的胳膊。

  張誠連忙抬手拒絕:「等等,你拉得動我就怪了!」

  要是一點都拉不動還好,萬一拉到半空再砰得一聲摔下來,他這把老骨頭可經受不住。

  「可是……」小世還想努力爭取表現機會,白吾泱已經從上面拋下了一條繩子。

  張誠反射性地把繩子接到手裡,正是那晚從墓裡爬出來時用的那條。張誠更是汗顏,揚著繩子朝白吾泱開口:「你不是想拉著繩子讓我爬上去吧?」

  這樣的話,應該他掉下來的幾率比較大吧?

  白吾泱沒答話,拿著繩子往前走了幾步,綁到了離牆不遠的一棵大樹上。

  「……」好吧,他剛剛那個問題是白痴了一些。

  拽著繩子試了試手感,張誠剛往上攀了兩步,就有些吃不住勁兒。

  這牆跟那坑坑窪窪的墓道的牆不一樣,全是光滑滑的石磚,不知道是怎麼砌的,上面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不成,我上不去。」真不知道白吾泱的鞋上是不是安了釘子,剛剛上去的時候怎麼就那麼輕鬆?

  順著繩子突突的滑下去,張誠挫敗地揉了揉胳膊。

  看來,他以後真該好好鍛鍊鍛鍊身體。

  白吾泱依然不說話,只坐在牆頭上安靜地等,完全沒有一絲幫忙的意思。

  張誠看著恨得牙一陣癢,這月明星稀的,他還挺大膽。

  這傢伙人生地不熟的沒關係,他張誠要是被人抓住,丟人不說,估計老爸的館長都幹不成了。

  張誠咬咬牙,重又拽住繩子,腳也登上了牆。

  剛爬了兩步,就覺得屁股上一陣推力,小世竟然在下面拖住了他。

  被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幫忙臉上還真有些掛不住,但這情況下也容不得張誠拒絕。

  不知道是摸到了爬牆的竅門還是小世的力氣真起到了作用,再往上爬的時候竟然比剛剛輕鬆了不少。

  快爬上去的時候,白吾泱終於良心發現,衝著他伸出了手。

  其實張誠真想有骨氣地無視那隻手,一鼓作氣爬上去,但堅持到現在手已經酸得不行,胳膊也好像沒剩下多少勁兒。

  反正是在幫他幹活,張誠冷哼一聲,就把手遞了過去。

  手掌被白吾泱緊緊地握在手裡,張誠還來不及多想,竟然被他一個用力,就拉到了牆頭上面。

  這傢伙的勁兒還真是大得可以……張誠只想到這一句,就發現了不對勁。

  大概是竄上來的那一步太猛,他在窄窄的牆頭上根本站不穩,晃悠了兩下,身體就往牆外歪過去。

  張誠下意識地想把白吾泱的手抓緊,好保持平衡,可誰知對方比他更快,把他往裡一拉,張誠就整個往牆裡面摔了過去,砰得一聲悶響,光聽著都覺得骨頭疼。

  「靠……」張誠低咒一聲,整個身體都疼得蜷縮在一起,而白吾泱竟然還安安穩穩地在牆頭上蹲著。

  那傢伙剛剛分明就是故意的,拉他那一下根本就沒有幫他站穩的意思。

  只保證不掉在牆外就行了。

  「喂,你有沒有搞錯啊!」張誠對著他低喊了一聲,小世也已經從牆那邊跟了過來,貼心地蹲□子抱住他的胳膊:「叔叔你沒事吧?」

  白吾泱依舊事不關己似的,把繩子收起來,就縱身從牆上跳了下來。

  「怎麼不摔死你!」張誠惡狠狠地低咒了一聲,扶著小世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小世,要是叔叔不幸犧牲了,你記得一定要幫叔叔找這傢伙報仇!」

  嚴淩世小朋友天真地低頭看著他:「可是我打不過小泱叔叔!」

  「……」果然,這年頭誰都靠不住!

  不過,不管怎麼樣,三個人歷盡千辛萬苦總算翻過了那道牆。

  後院不大,但鬱鬱蔥蔥的都是花草樹木,給三個人也起了很好的遮蔽作用。

  「在哪兒進前院?」白吾泱邊把繩子塞進身後的背包邊問。

  張誠毫不客氣地白他一眼,但還是無奈地開口:「跟我來吧。」

  帶著兩人溜牆根溜了大半個院子,張誠才在一叢茂密的草前停下,朝裡面指了指:「喏,扒開就能爬進去了。」

  這地兒的洞還是小時候他跟杜磊倆人拆的,兩邊都是草,隱蔽性絕佳,想當初他們偷偷從這兒往裡溜了兩三個月才被大人發現,雖然挨了頓不小的打,但他們卻一口咬定是翻牆進去的,所以這洞一直到最後都還是他們兩個的秘密基地。

  白吾泱走上前去,扒開草叢,裡面果然露出個不大不小的洞。

  「叔叔,這裡有個狗洞!」小世蹲□子往裡望了望,很慎重地給它下了定義。

  「狗……」張誠氣結,要知道,他跟杜磊在這洞裡鑽了可不下幾百次。

  再看看白吾泱,好像也沒有一點想從那洞裡爬進去的意思。

  剛剛摔他的氣還沒處發,這下張誠更是氣憤:「你愛進不進,反正也沒別的好辦法。」

  白吾泱抬頭往上看了看,低聲詢問:「裡面這邊好像有攝像頭吧?」

  「啊?」張誠愣了下,才回答,「有,看見旁邊那棟樓沒?一樓有三個攝像頭,其中一個是正對著這面牆的,但從下面爬進去不會被發現。」

  白吾泱拿出那張圖紙,在月光下仔細地看了看,最後又掏出一支迷你手電筒,對著上面照了照,才又開口道:「裡面我自己進去吧,你們在這兒等著。」

  「啊?」張誠又愣住。

  白吾泱懶得再跟他解釋,把背包解下抱到懷裡,就從那個小小的洞裡鑽了進去。

  「喂,你說了不偷東西!」張誠在後面低喊了一句,但白吾泱卻早已沒有了回音。

  不過張誠也知道,他這趟來就是為了那個勞什子鬼玉,就算是他在這邊三令五申,白吾泱要是想拿,他也是阻止不了的。

  不用跟著他進去,張誠一面鬆了口氣,一面又擔心得不行。

  雖然博物館的整個監控系統都不太給力,但前院卻比後院好了太多。

  白吾泱對裡面又完全不熟悉,要真是失手被逮住,他還真是得吃不了兜著走。

  「叔叔,小泱叔叔進去是要幹嘛?」小世也被現場的氣氛感染了,詢問的聲音都壓低了許多。

  「呃……進去,進去玩捉迷藏。」話剛出口,張誠就忍不住小小鄙視了下自己。

  雖然說實話有點教壞小孩子的嫌疑,但這謊話也太沒水平了一點兒吧?

  果然,小世一臉不屑地看向他:「我才不信,其實,他是進去偷東西吧?」

  「啊?」張誠驚愕地看向他,「你,你怎麼知道?」

  嚴淩世小朋友對他做了個鬼臉:「我爹爹偷東西的時候,都是讓我在外面把風的!」

  「偷,偷東西?」張誠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驚愕能夠形容的,「你爹不應該是個大老闆有錢人什麼的嗎?」

  「我爹爹是很有錢啊?但是錢都是偷來的!不過我爹說了,那不叫偷,叫劫富濟貧!」看嚴淩世的神情,好像還挺驕傲,「我爹爹還說要把我培養成比他還厲害的大盜!」

  「還劫富濟濟濟濟貧……」他爹是從武俠小說裡溜出來的人吧?張誠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但人民教師的責任感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就出口教育,「偷東西是不對的,小世以後一定不能隨便亂拿別人的東西知不知道?」

  「別人的?那叔叔的可以拿嗎?」小世疑惑地歪頭問著,小手慢慢地拎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張誠定睛一看,那東西竟然是他的錢包!一摸衣服,兜裡的錢包果然沒了蹤影,而他竟然絲毫沒有感覺到他是什麼時候從自己兜裡抽出去的!

  他剛剛一定是眼花了吧!

  張誠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嚴淩世一個用力就撲到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叔叔,有鬼!」

  張誠聞言,下意識地就回手反抱住了他,往四周掃視了一遍,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但保安室裡的燈,竟然突然滅掉了。

  不只是保安室,整個博物館突然都陷入了黑暗,連院子裡的路燈都沒有倖免。

  張誠的心裡一跳,一陣恐懼瞬間就蔓延到了全身。

  白吾泱,他不會遇見了什麼意外吧?

  10、鬼玉失竊(三) ...

  張誠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院裡的燈又都恢復了光明,隨之而來的,竟然是警報器的響聲。

  真是天要亡我,張誠閉了閉眼,不知道該爬進去看看白吾泱的情況還是該拋下他一個人逃之夭夭。

  聽見警報器的聲響,博物館裡值夜班的保安全都起來了,一時間院子裡手電筒的光線亂竄,就連杜叔都起床打開後院通往前院的那扇門往裡面奔去。

  「完了,咱們不會被送到衙門吧?」小世縮在他懷裡可憐兮兮的開口。

  張誠聽了他的話,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下。

  說不定他這回真的要進衙門了。

  就在這時候,白吾泱竟然從他們面前的洞裡爬了出來!

  張誠顫抖:「你,你不是被抓了嗎?」

  「走!」白吾泱一手牽住一個,帶著他們從來時的地兒溜回去,張誠不知道是不是嚇得能力超常,這次竟然也蹭蹭地就爬上了牆頭。

  不過下來的時候還是很慘地用屁股落的地。

  幸虧這博物館平時也沒遇見過什麼情況,這些保安一時亂了章法,根本沒想過要來後院跟外面看看,不然三個人逃脫的大概也沒有這麼順利。

  被他們倆拽著狂奔了好一陣,張誠感覺自己的肺都快炸了,白吾泱才停了下來。

  張誠腿軟地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就做在了地上,把屁股顛得又好好疼了一陣。

  「靠,我,我屁股一定,一定摔青了,跟你在一塊兒,真是,倒,倒了八輩子黴!」張誠喘著大粗氣還不忘控訴,表情幽怨地揉著屁股朝白吾泱瞪去。

  白吾泱沒有爭辯,愣愣地盯著地面,眼神裡好像包含著什麼複雜的東西,張誠看著他的樣子,不禁也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你怎麼了?怎麼,怎麼會觸到警報器?」雖然還是詢問的口氣,但張誠的語速明顯比剛剛柔和了許多。

  白吾泱緩慢地搖搖頭:「不是我……」

  「不是你?你是說,今晚去偷東西的還有別人?」張誠大吃了一驚,這小博物館從建館到現在都沒有招過賊,今天竟然一下來了兩撥,這也太巧了點兒吧?

  白吾泱又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表示沒有別人還是什麼,接著就恢復了沉默。

  「那,那你沒偷東西吧?」張誠猶豫了下,還是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如果他沒拿,自己以後還能心安理得地當成今天的事兒沒發生過,要是真的把鬼玉偷了出來,估計他以後看見老爸都忍不住心虛。

  白吾泱聽了他的話,身體明顯地比剛剛僵硬了不少,臉上一片茫然地輕聲呢喃:「鬼玉沒了,我進去之前,被他們拿走了。」

  這話不知道是想說給張誠聽還是僅僅是自言自語,但從話裡透露出來的無力感卻讓張誠的心裡都忍不住揪緊了一下。

  「他們?你知道他們是誰?」張誠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嚴淩世小朋友在旁邊插嘴:「是鬼!我看見鬼進去了!」

  張誠扭過頭去,他的黑色錢包還在小世的懷裡抱著,張誠汗顏地抽回來,幸虧混亂中小世沒有扔在博物館:「以後不能再偷偷拿東西了,知不知道?」

  「嗯嗯!」小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乖巧地點點頭。

  張誠卻不由得生出一種「這種賣萌的行為很不可信」的念頭。

  知道自己這麼懷疑一個小孩子實在有些不應該,張誠乾脆又把視線轉移到白吾泱身上。他臉上剛剛的那種茫然已經消失無蹤,好像之前露出那種無助表情的人根本就另有其人。

  張誠有些猶疑地開口問:「不是被小世給說中了吧?真的是鬼?」就他這兩天的經歷而言,這個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

  白吾泱沒有回答,卻突然對著他伸出了一隻手。

  「啊?你要什麼?」他身上好像沒帶什麼這傢伙需要的東西吧?

  白吾泱矮□子,拉住他的手,張誠還在愣怔之中,就已經被他一個使勁拉了起來:「回去吧。」

  張誠還沒從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當中反應過來,白吾泱已經放開了手,朝著前方繼續走去。

  白吾泱手心的冰冷好像還在他的指尖蔓延,張誠看著他步履安穩的背影,心臟竟然不受控制地砰砰使勁跳了兩下。

  但隨即又有些鄙視自己的行為。

  又不是什麼懷春少女,不過是被人拉了一把,有什麼好跳的!

  話說回來,這傢伙的突發動作也有點太多了吧?

  平常連句話都懶得說,他怎麼能料到對方竟然會大發善心拉他起來?

  張誠牽著小世的手在他身後慢吞吞的跟著,順便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已經十一點多了,街上基本沒有了行人,只偶爾有輛汽車呼嘯而過。

  三個人一直溜著牆根走,快到旅館的時候才看見一輛警車鳴著笛從他們身邊過去。

  看見警察都出動了,張誠心裡免不了又有些打鼓,把身上的錢包掏出來好好地檢查了一遍,確定每張卡都齊全,心才稍微往回落了落。

  「喂,你剛剛確定沒被攝像頭照到吧?」張誠對著一直走在他們倆前面的白吾泱低聲問。

  「嗯。」白吾泱雙手抄著兜,淡淡地應了一聲。

  跟這樣一個悶葫蘆在一塊呆久了大概都會悶出病來。

  張誠想到這兒,低頭看看跟在身邊的嚴淩世,眼裡寫滿了同情。

  剛回到旅館,皮小蛋就喵喵叫著朝張誠奔過來,但才竄了幾步就又哇啦哇啦地往後退去。

  張誠頓時一陣心疼,剛受了驚嚇就把它一隻貓扔在這兒,他這主人做得太不地道了。

  離開嚴淩世身邊,走過去把皮小蛋抱在懷裡,張誠又有些犯難。

  本來他今天晚上是不想要回去了的,但讓皮小蛋跟他在這兒睡顯然是太殘忍了些。

  何況小世還跟他在一張床上,要是讓皮小蛋湊合一晚,估計能把它貓膽都嚇破了。

  「小蛋啊,小世只是個小寶寶,你不用害怕。」雖然明知道皮小蛋根本聽不懂他的解釋,但張誠還是哭喪著臉低聲對它嘟囔開了。

  這大半夜的,再讓他回去,會要了他的老命的!

  果然,皮小蛋聞若未聞,依舊畏縮在他的懷裡喵喵地叫喚。

  嚴淩世小朋友在一旁撅著嘴:「討厭,它不喜歡我,我還不喜歡它呢,臭貓!」

  自己的愛寵被鄙視,張誠頓時一陣橫眉豎目:「什麼叫臭貓?我們家小蛋很乾淨的好不好?」

  「哼!」嚴淩世乾脆昂著小臉突突地跑到了離他們遠遠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直都乖得不行的小世竟然發了脾氣,張誠不免感到有些好笑:「當然啦,還是沒小世可愛多了!」

  「哼!」

  「也沒小世聰明……」

  「哼!」

  「好吧,臭貓就臭貓,小少爺,能不能不生氣了?」張誠抱著皮小蛋,不敢靠近他,只能不停地說好話哄孩子。

  而嚴淩世小朋友這次卻連哼都懶得哼了。

  「不是吧你,真的生氣啦?」小孩子的思維真是有點難以理解。

  張誠嘆了口氣,把皮小蛋放到地上,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小世……」

  嚴淩世把他的手從肩上甩掉,照樣不發一語。

  「喂,這麼小氣啊?」張誠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才發現小世的整個眼眶竟然都紅了。

  「哎哎,你哭什麼啊……」那晚已經領略過小世的哭功,張誠見他又有掉眼淚的趨勢,頓時慌了手腳,「叔叔錯了還不行?」

  誰知道小世竟然整個人都撲過來,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叔叔,小世會很聽話,比那隻貓還聽話,你不要把小世扔掉好不好?」

  嚴淩世的聲音都哽嚥了,剛從墓裡出來時的嘶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消失無蹤。耳邊一響起這種奶聲奶氣的哭腔,張誠真覺得整個心都被他哭酥了:「你胡說什麼啊?叔叔怎麼會把你扔了?」

  「可是爹爹都不要我了。」小世說到爹爹,乾脆抑制不住地嗚嗚哭了起來。

  張誠頓時有些啞然,但還是耐心地安慰:「你爹爹沒有不要你。」

  「可是他不見了,還把小世扔在那麼黑的地方。」

  「那是因為……」

  「小泱叔叔說我爹爹死了,是真的嗎?」小世抬起頭,很認真地看進他的眼裡。

  張誠看著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以及不含一絲雜質的清澈眼眸,突然有些語塞。

  假話說不出,但也不忍心對著他說真話。

  不由分說地把他的腦袋又按向自己的肩膀,張誠輕聲安慰:「別胡思亂想了,叔叔會一直陪著你的,快點睡著吧。」

  小孩子沒有太多的心思,得不到答案就真的在他肩膀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就已經呼吸均勻地沉睡了過去。

  皮小蛋已經縮到了房間的角落,可憐兮兮地對他喵嗚喵嗚地叫。

  「把小世放我這兒吧。」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白吾泱突然開口,順便也在自己床上閃出了些空。

  「嗯。」張誠愣了下,雖然有些意外他竟然會主動提出跟小世一起睡,但還是聽話地把小世放了過去。

  累了半夜,他實在是懶得再去浴室沖澡,抱著皮小蛋就躺到了床上。

  一到他懷裡,皮小蛋的恐懼好像也小了些,叫聲竟然也漸漸地消失了,伸出澀澀的小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他的臉。

  「乖,不用害怕。」張誠摸摸他的腦袋,往旁邊床上看了看。

  白吾泱大概是不習慣跟別人同床共枕,整個人看上去都比剛剛僵硬不少。

  但,旁邊睡了個小孩子的他,卻是比之前多了好些人氣兒,渾身的冰冷氣息好像也一下柔和了不少。

  或許以後他有了自己的小孩,個性也能變得比現在好一些吧。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張誠微微笑了笑,也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11、鬼玉失竊(四) ...

  大概是去博物館的時候精神太過緊張,現在一放鬆下來,張誠很快就睡沉了。白吾泱悄悄下了床,從床頭背包裡拿出一小截黑色的細繩,就閃進了浴室。

  關上門,用打火機把那截細繩點燃了。

  明明看上去只是一截普通的繩子,但點燃之後冒出的火竟然透著絲絲詭異的黑色,像蒙著一層黑煙一般,但卻又聞不到煙霧的嗆人味道。

  白吾泱一直拿在手裡等他燒完,彷彿那火完全沒有能力灼傷他一般。

  而隨著繩子的燃燒,旁邊的空氣又有些模糊,接著,跟前一天晚上一樣,那個身著黑袍的人慢慢地顯現了出來,等到繩子完全燒成灰燼,那人身體的透明感也全然消失了。

  那人看見他,竟然難得地先皺了皺眉頭:「怎麼?還要躲在這兒叫我出來?」

  說著逕自開門往外看了看:「你這兒還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白吾泱伸過手去重新把門掩上:「鬼玉讓你們的人拿走了。」

  「我們的人?」那人頓了頓,接著綻開一個微笑,「哦,你是說死人。」

  白吾泱沒有否認,接著開口:「你能不能……」

  話說到一半就沒有說下去,那人瞭然地點點頭:「開口求個人就這麼難?我們都這麼熟了……放心吧,在一起糾纏了這麼久,我也想快點把這事兒完了。我會快點幫你查一下。希望來得及。」

  「謝謝。」白吾泱衝他點點頭,拉開門出去,順手又把那人關在了浴室裡面。

  「喂,拆橋不用拆的這麼快吧?」門裡的那人嘟囔了一句,身子又漸漸低消失。

  白吾泱跟沒聽到似的,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

  摸黑行動了這麼久,眼睛早就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床上小殭屍的睡顏清清楚楚的映入他的瞳孔,連微微撅著的小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了他一會兒,本來面無表情的白吾泱竟然變得神色複雜起來,手慢慢地探向嚴淩世的脖子,慢慢地收緊……

  睡夢中的嚴淩世大概也感覺到了他的觸摸,小鼻子不舒服地皺了皺,但還沒從香甜的夢裡醒來。

  白吾泱的手越收越緊,一向淡定自若的他手上竟然也有了些顫抖。

  「喵嗚……」睡在旁邊床上的皮小蛋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喵喵地叫了一聲,白吾泱渾身一震,手猛地從小世的脖子上收回來。

  小世的脖子上已經有了一點淡淡的紅痕,而他還是沒有絲毫轉醒的跡象,不過一直撅著的小嘴這下張了開來,呼哧呼哧地猛喘了幾口氣,口水都流了出來。

  白吾泱緊緊攥了下拳頭,在他身邊躺下來。

  很久都沒有過太多感覺的胸腔,竟然漾起了好一陣不平穩的激盪。

  張誠再醒來的時候,皮小蛋還在他枕頭邊趴著睡得呼呼的,昨晚也不知道究竟是睡著的還是嚇暈的。

  習慣性地想伸個懶腰,瞬間就被腰臀間傳來的痠痛給硬生生地把睡意全都扯了下去。

  看來昨天那兩下還真是沒白摔,張誠嘶嘶地抽了兩口涼氣,扶著腰從床上坐起來。皮小蛋被他的動作吵醒,輕巧地竄到了他大腿上。

  張誠往旁邊床上看過去,小世還睡得挺熟,白吾泱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心裡咯噔一下,張誠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會東窗事發,那小子畏罪潛逃了吧?

  不顧屁股上的痠痛,張誠一個激靈就從床上竄了下來,皮小蛋喵嗷一聲竄到他的肩膀,爪子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穩住身子。

  「啊……對不起小蛋,哥哥把你給忘了。」張誠拍拍它的頭,接著也看見了衣帽架上白吾泱的幾件衣服。

  就算畏罪潛逃應該也不會慌亂到連收拾這幾件衣服的空也沒有吧?張誠暗鬆了口氣,接著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不禁有些失笑。

  慢慢地又坐回床上,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他竟然一覺睡到現在。

  本來還想早點兒偷溜回去的,現在看來是少不了一頓好批了。

  張誠沒精打采地重新趴回床上,皮小蛋這次直接竄到了他腦袋上撓他頭髮。

  門喀拉一聲打開,接著就傳來一陣肉盒的香味。

  張誠跟腦袋上的皮小蛋一齊扭過頭去,白吾泱提著飯進了房間。

  他竟然是去買飯了,真不像這麼主動的人。

  「我還以為你走了。」張誠下巴在枕頭上擱著,出口的聲音也有些甕聲甕氣。

  白吾泱把用一次性小碗盛的粥放在床頭櫃上,開口道:「明天就是第五天。」

  「啊?」張誠愣住。

  白吾泱把買來的油條跟肉盒也都放下,站直了身子看向他:「那天說好的,他在我這兒呆五天。」

  張誠很慶倖自己剛剛沒有看見飯就撲上去,不然肯定要噴他一臉粥。

  那天說五天也只是為了應急,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這個……已經到了嗎?」

  白吾泱沒有回話,坐著床邊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開始吃飯。

  張誠垂死掙扎:「那個……明天我是該回學校了沒錯,但是我跟別的老師住的一間公寓,有點不太方便……」

  「你應該也在市區住吧?能不能再寬限兩天?我去找個房子。」

  「……」

  「就兩天……」

  「……」

  「實在不行,一天也可以……」

  「……」

  白吾泱充耳不聞,依舊慢條斯理地小口吃飯。

  「喂,你這人也太無情了吧,就不能看著這兩天我跟著你出生入死吃苦受累的份上再幫幫小忙?嗷——」張誠看軟的不行,頓時也有點來氣,把皮小蛋從腦袋上扯下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但很快就來了報應,剛起了一半就嗷嗷叫著扶住了腰。

  白吾泱手上的動作終於頓了頓,視線略向他手正扶著的地方。

  張誠看見他的動作,更加誇張地呻吟了兩聲:「我現在負傷了知不知道?自理都不行,怎麼讓我邊找房子邊照顧他?而且,我屁股痛還不是因為你!」

  白吾泱收回視線:「最多再三天。」

  「你個不負責……嗯?你說什麼?」張誠反應過來白吾泱話裡的意思,不由自主地頓在原地。

  白吾泱不說話,繼續喝粥。

  張誠也不怕冷場,自顧自地揚起個大大的笑臉:「哈,我聽見了,三天是吧!嗯嗯,可以可以,小泱真乖。」

  「……」

  「呃……不好意思,誇小世誇習慣了……」張誠嘿嘿陪著笑,「你不跟家人一起住吧?」

  白吾泱的動作又停頓了下,才搖了搖頭。

  「嗯,那還好交代一些。」張誠點點頭,繼續發問,「都認識這麼幾天了,還不知道你是幹嘛的,應該還在上學吧?」

  白吾泱扭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搖頭。

  這種單方面的對話還真有些小小的尷尬,但所幸張誠已經多少習慣了他的沉默,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張誠繼續開口:「那個,我是市三中的語文老師,教高二的。」

  「……」這種反應的意思大概是,對他的職業完全不感興趣?

  靠,這樣也沉默的太過了吧?張誠在心裡暗咒,但因為是自己有求有人,也只能繼續陪著笑臉:「那個,鬼玉被別人偷走了,你要怎麼辦?去找他們要嗎?」

  「嗯。」沒想到白吾泱這次終於開了金口,雖然只是小小的一個音節。

  「他們是誰?真的是鬼?會給你嗎?你不會有危險吧?」張誠好奇心瞬間被挑了起來,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白吾泱好像沒了回答的閒心,又開始一語不發的默默吃飯。

  「你非要那個不行嗎?有危險的話就不要去了吧,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張誠同學很符合中國老百姓話嘮的本色。

  白吾泱又是搖了搖頭,等張誠以為又不會聽見他的回答時,竟然緩緩開了口:「我一定要找到鬼玉。」

  口氣裡透出來的認真讓張誠忍不住仔細朝他看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得太好看,就連他吃飯的姿勢都讓張誠忍不住想到「優雅」兩個字。

  而那明明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然讓張誠感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悲慼。

  張誠捶了捶額頭,肯定是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腦子也有些不清楚了。

  兩個人的氣氛變得好像有些奇怪,張誠站起來走到另張床邊,把依舊睡得小鼻子一扇一扇的小孩子拍醒:「小世,起床吃飯了!」

  小世咕噥兩句,翻個身又想繼續睡,被張誠直接拎起來朝浴室走去。

  嚴淩世小朋友趴在他的肩膀上悠悠轉醒。

  白吾泱扭頭看向他們兩個,嚴淩世睜開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迷迷糊糊地對他咧嘴笑了一下:「小泱叔叔。」

  白吾泱僵硬地扭回頭,握著筷子的右手卻禁不住又有些顫抖。

  「臭小子,抱著你的是我,醒過來就叫他,打你屁股!」張誠氣哼哼地聲音從浴室裡傳出來。

  「哎呀,爹爹說了,屁股不能隨便給人摸的!」

  「……」

  白吾泱聽著他們的話,嘴角竟然不自覺地朝上彎了彎,但很快那抹笑就又僵在嘴角,眼神都變得有些茫然。

  12、鬼玉失竊(五) ...

  抱著皮小蛋回到家裡,張誠鬼鬼祟祟地擰開門鎖,小心翼翼地朝自己房間溜,剛接觸到房門,還沒來及鬆口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不用躲了,你爸不在。」

  張誠本來還因為那突如其來的聲音猛地提了口氣,待挺清楚內容之後,又大大地鬆了口氣,轉過身來:「媽……」

  張媽媽唉聲嘆氣地看著他:「真是在外面呆野了,放假幾天還沒在家裡睡過一夜吧?」

  張誠被老媽說的頓時羞愧不已:「媽,我是真的有事,今晚絕對絕對不出去了!」

  說著,張誠湊到張媽媽身邊,抱住她的胳膊:「媽,我想吃你做的煎茄子湯,中午吃這個行不行?」

  張媽媽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天天就知道吃。」

  「嘿嘿,誰讓媽做的菜那麼好吃,在學校裡清湯寡水的,肚裡的饞蟲快要把我折磨死了!」

  張媽媽聽了那副橫眉豎目的樣子立馬收了起來,換成了一臉心疼:「怎麼能是清湯寡水的?打電話的時候不是說在學校吃的不錯嗎?」

  「沒有沒有,我不是誇張了一點嗎?在外面吃的再好也想老媽做的菜!」張誠沒想到老媽抓重點抓得這麼準,趕緊開口挽回局面。

  「臭小子,油腔滑調。」張媽媽輕輕扭了他耳朵一把,「過去見見你奶奶,吃早飯的時候她還問過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哪裡都不准去了!」

  「是!首長!」張誠很正經地給老媽敬了個軍禮,把老媽逗樂了之後,才又裝作不經意地詢問:「我爸去哪兒了?」

  「唉,昨天館裡打電話來說是遭竊了,大半夜的你爸就過去了,也不知道丟沒丟東西。」張媽媽剛綻開的笑臉又收了起來。

  看著老媽愁眉苦臉的樣子,張誠立刻心虛起來:「那,如果丟了東西,我爸他不會收什麼牽連吧?」

  「要是丟了什麼重要的,你爸不負責任誰負?」張媽媽搖搖頭,「算了,大不了就不當這個館長,年紀都這麼大了,天天在家裡呆著正好。」

  「嘿嘿,是啊。」張誠輕輕撫著皮小蛋的背,不免升起一陣擔心。

  雖然昨天小泱只是進去看了看,但鬼玉丟失這件事已經是肯定的了。

  只是不知道鬼玉算不算是「重要的東西。」而且小泱也沒說別的東西丟沒丟,他也沒想起來問。

  如果那些鬼心血來潮把保險櫃裡的東西席捲一空,不知道會給老爸惹來什麼麻煩。

  想到這些,張誠心裡更是亂鬨哄的,也不敢給老爸打電話詢問情況,跟奶奶老媽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卻一點都看不進去。

  雖然知道真正給老爸製造麻煩的不是他跟白吾泱,但心還是被愧疚壓得沉沉的,有些喘不上來氣,連以往一直覺得貼心得很的皮小蛋的叫聲都讓他覺得心煩意亂起來。

  一直等到下午三四點鐘,在沙發上等到睡著的張誠才聽見門口傳來喀拉喀拉的開鎖聲。

  張誠猛地從睡夢中驚醒,接著就從沙發上爬了起來。

  剛進門的張爸爸被他這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嚇了一跳,停下問道:「你幹嘛呢?」

  「呃……爸,館裡沒事兒吧?」張誠搔搔腦袋,問完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但看見張爸爸正目光爍爍地看著他,哈欠打了一半就硬生生地止住,心臟忍不住跳得失序了下,「怎,怎麼了?」

  張爸爸沒有言語,把外套脫下來,張誠趕緊上去接過來掛到玄關旁的衣架上。

  「沒什麼事兒,那賊觸到警報系統的時候還沒來及作案,保險櫃的鎖都沒碰到就跑了。」張爸爸踱步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才回答他剛剛的問題。

  張誠又趕緊幫他沏了杯茶端過去:「沒來及作案?」

  「嗯,估計是對博物館很熟了,監控竟然一點都沒拍到!」張爸爸閉目躺在沙發上,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張誠卻總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什麼都沒丟?」雖然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遠離戰場,但張誠忍不住出口問。

  張爸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記:「嗯,沒丟。」

  「怎麼可能?」張誠小聲呢喃了句,難道說,白吾泱搞錯了?其實那些鬼根本沒把鬼玉帶走?

  但是不可能啊,就連自己碰過鬼玉他都能感覺到,依他對鬼玉的敏感度,根本不可能弄錯的吧?

  「你說什麼?」張爸爸突然睜開眼睛,目光犀利地看向他。

  「沒,沒有。」張誠趕緊擺擺手否決,「爸你累了一天了,趕緊去休息吧,我先回房間了。」

  張誠轉身剛走兩步,背後張爸爸突然就怒吼一聲:「你個臭小子,還不給我跪下!」

  這句話在張誠小時候調皮搗蛋的時候聽見太多次,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腦子裡還沒想好是為了什麼,膝蓋已經習慣性地軟了下去。

  跪倒才想起來追問原因:「爸……」

  張爸爸也沒讓他轉身,直接在他背後問話:「我問你,家裡那支手電筒跑哪兒去了?」

  手電筒?張誠心裡一凜,頓時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老爸為什麼這麼問?難道被他發現什麼了?

  「我,我不知道啊。」張誠結結巴巴的回答,心裡怦怦直跳。

  那支手電筒在盜洞裡摔壞之後,他也沒再拿回來,直接扔在了白吾泱住的那間房裡,還想著什麼時候買支一模一樣的補上,但是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又讓他把買手電筒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只是他也沒想到一向粗枝大葉的老爸竟然會連這點細節都能注意到。

  「不知道?」張爸爸從後面扔過來一個硬片,打在張誠後腦勺上,又落在地下,「自己撿起來看看。」

  張誠從背後摸到那塑料片,拿到前面,竟然是那支手電筒上掉下的去的。

  「這,這種手電筒到處都有得賣,不一定是咱們家的。」張誠還在嘴硬。

  「有得賣?」張爸爸怒吼一聲,「你給我仔細看看!上面那個劃痕還是你上次回家遞給我的時候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你再給我磕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試試看!」

  張誠把那塑料片翻過來,雙手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那晚你到底去了哪裡?這東西怎麼會在墓室裡?」張爸爸嚴厲地發問,「要不是看見這個的是我,你早被人抓起來了!」

  張誠低著頭,垂死掙扎:「爸,那天我其實是,我在找小蛋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下去,真的!我回來怕你們擔心,就沒有說……」

  「到這時候了你還想騙你老子!掉到下面,你不趕緊爬出來,往墓室裡跑什麼?」張爸爸過來,一腳揣在他背上,接著又扔下來一張紙片,「你自己給我好好看看!」

  張誠心裡又顫了顫,把那紙片撿起來,臉色立刻變得慘白,那紙片竟然是他買坐車時候隨車票買的保險。

  上面還清清楚楚的印著他的名字跟身份證號。

  他還記得,坐上汽車檢過票之後,他就把票根和保險條一起隨手塞進了皮夾。

  張誠趕緊從兜裡拿出皮夾,翻了翻,果然,票根還在夾層裡安安穩穩的放著,但那保險條卻早就沒了蹤影。

  小世拿走他的皮夾之後他只記得檢查證件,卻把這保險條忘得一乾二淨。

  「多虧撿到的是老杜,偷偷給了我,要是被別人看見,你就等著吃牢飯吧!」張爸爸惡狠狠地瞪著他,「你能耐了,什麼好的不學還學會偷了!」

  「爸,對不起……」證據鑿鑿,張誠知道再爭辯也無用,只能老老實實的承認。

  「你——」張爸爸轉到他前面,對著他高高的揚起巴掌。張誠閉緊了雙眼,準備好好承受這一記耳光,但老爸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來,「你把那玉偷哪兒去了?怎麼偷的?你從哪兒練的技術這麼高?」

  「鬼玉真的丟了?」張誠反問。

  「什麼鬼玉神玉,你拿的你不知道?」張爸爸狠狠地甩了下胳膊,氣呼呼地把手背在背後。

  「爸,那個玉不是我拿的,真的!我承認那晚我去了博物館,但是真的什麼都沒拿!」張誠抬頭看著他,著急地解釋。

  張爸爸絲毫沒有相信的意思:「那你去那兒是幹嘛了?」

  張誠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

  「怎麼?到現在還不想說實話?」張爸爸的聲音驀地又高了起來。

  「怎麼了你們這是,好好的讓誠誠跪著幹嘛?」張奶奶大概是聽見了動靜,從自己房間裡出來,「金元你又在發什麼脾氣?」

  張爸爸大概被氣糊塗了,對張奶奶的口氣也生硬了起來:「媽,你問問你那好孫子幹了什麼好事!」

  「爸,我真的不能說,但我發誓,我沒拿東西,真的沒拿!那天我還在後院,警報就響了,不信你去問杜叔,這紙條肯定是他在後院撿到的!」張誠重新抬起了頭,召集的解釋,「偷東西的真的不是我!」

  「不能說?哼,你還挺有原則!」張爸爸怒瞪著他。

  正在午睡的張媽媽被驚動了起來,站在臥室的門邊上不知道聽了多久,才開口道:「我相信。」

  客廳裡的三個人同時朝她看過去,張媽媽走過來,繼續開口:「我相信張誠不會拿,我的孩子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幹那些雞鳴狗盜的事情。」

  「你——」張爸爸還想爭辯。

  張奶奶又在一邊開了口,「我也相信,誠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什麼人我知道,他從小就不會說謊,現在他說沒拿,那就肯定是沒拿!」

  張爸爸被他們說得有些動容,他其實內心深處也不想相信,從小到大都老老實實的兒子竟然會大膽到去博物館行竊。只是證據在前,卻讓他不得不懷疑。

  張爸爸嘆了口氣,看向張誠的眼神還是充滿嚴厲:「那你知不知道是誰拿的?」

  他是知道,但說出來估計他們沒有一個人會信,張誠嘆口氣,搖搖頭,「爸,雖然我不知道是誰拿的,但是知道那玉肯定是追不回來了。爸爸,如果要負很大的責任,不然我就去自首吧!就說是我偷的……」

  「不行!」

  「不行!」

  「自首個屁!」全家三位家長齊聲衝著他喊,張誠低下頭,「不自首的話,爸爸怎麼辦?」

  「這事兒本來應該吳處長負責的,本來想開始上班之後再讓鑑定科鑑定,現在裡面東西的數目也就只有我們倆清楚,他今天偷偷求我瞞下來,我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張爸爸閉了閉眼,「你明天趕緊給我回學校,看見你我就鬧心!」

  張爸爸說完轉身朝著臥室走去,張誠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鼻子一酸,老爸清廉一生,臨近退休卻因為他徇私了一回。

  他真的後悔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白吾泱。

  要是再重來一次,那晚掉下去之後,他肯定在那洞低老老實實帶著,把那該死的好奇心全給憋在肚子裡!

  張誠從地上爬起來,閃過老媽跟奶奶伸過來攙扶的手,走到爸媽的臥室門口,對著躺在床上的爸爸低語:「爸爸,對不起,但我發誓,那玉真的不是我偷的。我去的時候也真的沒想要偷東西。」

  張爸爸背對著門口,聽見他的聲音依舊一動不動。

  張誠嘆了口氣,自從掉下那個盜洞之後,他的人生好像就脫節了。

  現在已經連老爸都被他連累了,接下來,他一定離那個鬼玉的事情遠遠的!

  13、手心之魂(一) ...

  被愧疚折磨的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好,張誠第二天早早地就拎著行李跟皮小蛋出了門。

  心裡裝著事兒,難免對跟白吾泱的見面牴觸了些。

  儘管嚴淩世一看見他就興奮地直撲騰,皮小蛋也被嚴淩世小朋友嚇得直撲騰,但他的興致還是有點提不起來,一直到坐上了車都還是低著頭。

  大概是這種情況跟他一貫的話嘮本質太不相符,白吾泱瞟他的次數好像都比以往多了很多。不過也只是瞟兩眼而已,他沉默,白吾泱同學當然也不會主動跑來跟他聊天,路上的兩個小時基本就在皮小蛋的瑟瑟發抖當中度過了。

  車站離張誠任職的學校不遠,三個人加一隻貓先打了個的去了學校。

  假期的最後一天,寄宿的學生跟老師也都來了個差不多,張誠抱著貓牽著小孩子,旁邊還跟著個冷冰冰的帥哥。

  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女同學比以往多了許多,連聲音好像都變得甜美可愛了不少,一個個卡哇伊地摸摸小蛋捏捏小世再偷偷瞧瞧小泱,打完招呼問近況問完近況問遠景,好像就是沒有走的意思,從校門口剛走到綜合辦公樓,他們身邊就拖了長長的一串小蘿莉。

  有大膽的還直接偷偷問張誠旁邊這帥哥有沒有女朋友。

  張誠汗顏,就算他之前太過平易近人了些,但作為學生也不能如此明目張膽的在老師面前露出及其想早戀的樣子吧?

  「張老師真是受歡迎啊!」路過的老師還笑嘻嘻地對他打趣,張誠更是有些無語。

  但好在白吾泱對那些甜美可愛的女同學也沒有比對他和藹多少,小美女們看拋出的媚眼沒有人接,只能又一個個的訕訕而歸。

  「你把頭低下好不好?」張誠終於開口跟白吾泱說了第一句話。

  他這一路好像都不明白自己那張臉給自己造成了多大困擾。

  白吾泱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聽話地把臉往下低了低。

  張誠無奈地呼了口氣:「以後再來我這兒就買頂帽子……」話說了一半又驀地停下,以後,好像他也沒什麼機會再來找他了吧。

  等他在外面找好房子把小世接過來,大概兩個人見面的次數都寥寥無幾了。

  張誠是個感性的人,雖然兩個人不過認識短短的五天,但他這輩子遇見的最離奇的事兒都是跟白吾泱一起經歷的,想起來不免對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情。

  雖然理智上知道跟他在一起會很不平靜,遠遠離開才是對的,但心裡還是會因為這分離有些悶悶的。

  因為對方的神秘與危險所以遠離,以往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現在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心裡還真是有些難受。

  這在某一方面好像也證實了他的膽小懦弱,但是卻又是他所不能選擇的。

  想到父親瞬間蒼老的背影,張誠心裡更是酸楚得要命。

  他早就不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孰輕孰重早就能分清。

  白吾泱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兩個人偶然遇見了,也會很快分開。

  他有危險是他的事兒,為了家人,自己也不可能再去陪著他趟渾水。

  再說,人家一定也不稀罕他跟著吧。看他的樣子,肯定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

  只不過,想到一個還沒自己大幾歲的孩子要隻身犯險,自己明明知道卻還要袖手旁觀,張誠心裡總是有些異樣的感覺在。

  張誠正胡思亂想著,身邊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輛變速車大喇喇地停在他跟前,上面的少年笑嘻嘻地看著他:「誠哥,怎麼還拖家帶口的啊?」

  張誠差點沒撞到他身上,聽見他的話,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蔣奕斌,你騎車能不能悠著點兒?」

  那個叫做蔣奕斌的少年還是笑嘻嘻地:「yes,sir!」

  說著從它懷裡接過皮小蛋,抱在臉上蹭了蹭:「小蛋蛋,真乖,想哥哥了沒有?」

  蔣奕斌是張誠班上的學生,平時皮得不行,但不知道為什麼跟張誠特別投緣,常常逃課來張誠宿舍補眠。

  就連皮小蛋名字中間那個「小」字都是他硬給加上的。

  蔣奕斌也是三中出了名的校草一枚,才十七歲身高就已經到了一米八,古銅色的皮膚,劍眉星目,一副運動型美男的模樣。

  現在,神采飛揚的大男生抱著只小貓咪在臉上蹭來蹭去,非但絲毫沒有違和感,反而讓他整個人憑添了些可愛氣息。

  果然好看的人不管怎麼都是吸引力十足。

  皮小蛋被迫一路上都跟嚴淩世緊緊挨著,正發著抖,這下總算是看見了救星,緊緊巴著他的衣服喵嗚喵嗚地把頭往裡鑽。

  「嘿,平時躲我躲得跟什麼似的,才離開幾天就想得不行了吧!」蔣奕斌得意地拍拍它的腦袋。

  知道真相的張誠聽見他自戀的話忍不住偷偷抹了把冷汗。

  「不是晚上才開始上課麼?你又不住校,來這麼早幹嘛?」張誠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才不過上午十點多,連午飯時間都不到。

  「在操場打籃球呢,我出來買水喝。」蔣奕斌指指操場的方向。

  教師公寓跟操場離得很近,張誠看過去,果然看見了幾個他教的學生都正打得熱火朝天。

  「這小孩誰啊?你私生子?」蔣奕斌的視線轉向一直安安靜靜吮著自己手指頭的嚴淩世,一手抱著皮小蛋,另一隻手上去扯了扯小世的小辮子。

  嚴淩世小朋友立刻把自己的辮子從他手中解救出來,怒目瞪著他:「討厭!」

  蔣奕斌鬆開手:「喲呵,脾氣還挺大啊,你兒子脾氣不像你啊誠哥!」

  「去死!」張誠哭笑不得,把嚴淩世摟過來,「打你的籃球去吧!」

  「哎哎,先別趕人家走啊!這帥哥誰啊?還沒給介紹呢!」蔣奕斌指指一直在旁沉默不語的白吾泱,還特意歪頭仔細看了看他的臉,「長得快比我帥了都!」

  張誠懶得理會他的自戀行徑,但他都問出口了,卻不得不回答:「這是蔣奕斌,我班裡的學生,他是白吾泱,是……我表弟。」

  停頓了下,表弟這稱呼就跟長了腿似的,自己從他嘴裡跑了出來。

  「嗨,表弟你好!」蔣奕斌自來熟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白吾泱把視線轉向他,臉上的表情未變,但好在還知道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起碼不是交流障礙,張誠鬆了口氣。

  「叔叔,小世餓了……」嚴淩世小朋友在下面拉拉他的手,眨巴著大眼睛望著他。

  「等下叔叔去買飯。」張誠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對著蔣奕斌開口:「你是繼續打籃球還是去我那兒吃飯?」

  「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了,沒事了再去你那兒睡覺!」蔣奕斌用力往兩邊扯了扯皮小蛋的腮,接著就把被他折磨的嗷嗷叫的皮小蛋扔回了張誠懷裡。

  「什麼一家三口!神經!」張誠怒目,連皮小蛋被他欺負的事兒都忽略了。

  可憐的皮小蛋同學就在被壞蛋欺負+被主人忽略+對某殭屍恐懼的夾縫中生存。

  「我就隨便說說,你這麼緊張幹嗎?」蔣奕斌汗顏,「不會被我說中了吧?」

  「中你個頭!」張誠一巴掌拍他腦袋上。

  「嗷……老師你體罰!」蔣奕斌滿臉痛苦狀。

  「不體罰的時候也沒見你喊過老師!」張誠拉著嚴淩世,直接越過他進了教師公寓的樓門。

  蔣奕斌看著那兩大一小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完了,誠哥不是真的跟那小子一家三口了吧?」

  張誠住的那間公寓是兩室一廳,而另個房間裡的老師還沒有到。

  皮小蛋為了躲著嚴淩世一進房間就竄上了最高的那個衣櫃,嚴淩世也不服輸地在上面飄著繼續對它實施騷擾。

  張誠打電話叫了外賣,就又跟白吾泱相對無言起來。

  說起來就算是之前相對有言的時候,也只是張誠一個人唧唧歪歪地說個不停,白吾泱開口的次數還真是少之又少。

  這麼說來,就算是他們倆以後都不見面,這傢伙估計也不會覺得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兩個人的關係還真有點奇怪,說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又一起經歷過旁人可能一輩子都遇不見的事情。

  就算是幾十年以後,他再想起現在的時候,肯定也能記得這傢伙的樣子。

  畢竟這唇紅齒白的皮相還真的挺耐看。

  「看夠了嗎?」那副唇紅齒白的臉突然動了動,張誠才突然驚醒,「啊?」

  在意識到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之後,張誠的臉上不禁一熱。

  這好像還是白吾泱第一次主動開口,但這話怎麼聽都讓張誠窘迫得要死:「嘁,我這是發呆,又不是看你!」

  死鴨子嘴硬。

  白吾泱顯然也沒有戳穿他的意圖,懶懶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死個性!」張誠小聲咕噥。

  要是他性子能有蔣奕斌一半開朗,肯定也比現在討喜許多。

  張誠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白吾泱一臉賤笑地揉皮小蛋耳朵的情景,趕緊用力搖頭把那畫面驅逐出腦。

  好吧,看來還是這樣安安靜靜的樣子順眼得多。

  14、手心之魂(二) ...

  伺候著嚴淩世小朋友裝了一肚子吃的,張誠又跟著白吾泱去了趟他住的地方。

  出乎張誠的意料,白吾泱的房子還真不錯,三室兩廳一廚兩衛,裝修考究,一個人住還真是有點浪費。

  只不過,這麼大個家竟然也沒安裝電話,反倒電視大得佔了整整一面牆。

  真不知道他平常到底是怎麼跟別人聯繫的,靠意念嗎?

  張誠偷偷琢磨了下,但也沒有怎麼放在心上。反正兩個人的聯繫也沒有幾次了,不方便也就只是這幾天,沒什麼大不了的。

  「叔叔,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嚴淩世眨巴著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著他,每逢遭遇他這種攻勢,張誠總有種立刻繳械投降的衝動。

  對於可憐兮兮的小孩子,他真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明天沒課的時候我去找房子,晚飯的時候來陪你玩一會兒。」張誠摸摸他的小辮子,「要是能找到房子,後天就把你接過去了。」

  「嗯。」嚴淩世好像強忍著淚意,眼眶紅紅地偷覷了一眼在一旁看電視的白吾泱,小嘴扁著,更惹人心疼。

  「乖。」總算是把嚴淩世安頓好了,忙活了一天的張誠已經有些腰酸背痛的趨勢,寡言少語的白吾泱當然不可能突然大發慈悲開口留他休息,而胡思亂想了兩天的張誠也有了些「兩人其實沒那麼熟」的感覺,主動留下來休息這種事,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做。

  「晚上班裡還有自習,我先回去了。」張誠臨走的時候侷促地解釋了下,而白吾泱卻是頭也沒抬,淡淡地應了一聲,就又把精力投入到了電視節目當中。

  張誠又忍不住腹誹了他兩句,才忿忿地走出了他的家門。

  住同一間公寓的老師劉簡已經回來了,看他進門先笑眯眯地給他打了個招呼。張誠奔波了一整天,撲到床上,也沒空理會晚上排給他的自習課,呼呼地就陷入了夢鄉。

  皮小蛋同學終於迎來了脫離殭屍氣息的第一個夜晚,舔舔爪子在張誠床頭睡得也很是愜意。

  但到了第二天,顯然就有人為了昨晚的安逸付出了代價,張誠後兩節的課,還在床上懶洋洋地賴著,手機信息聲就接二連三地響起來。

  聽見那叮叮咚咚的聲音,張誠的心裡突地一下,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打開翻了翻,兩條是蔣弈斌發來的,還有一條是劉簡,內容大同小異殊途同歸,都表現了同一個中心思想——張誠同志,你快點收拾收拾趕來挨批吧,昨晚你翹班的事兒被年級主任逮啦!

  張誠頭皮一陣發麻,退出短信,才看見手機上還有三通未接電話,都是年級主任昨晚打來的。

  他睡得太熟了,竟然一點都沒有聽見。

  果然是人倒霉了喝口水都塞牙。

  張誠狠狠地捶了捶額頭,從床上爬起來,儘量收拾得自己像一個盡責盡忠的園丁,慷慨就義地去了教學樓。

  還沒進辦公室,坐在窗口的劉簡就悄悄地給他使了個眼色,張誠扯扯嘴角,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因為正在上著課,辦公室裡的老師走了大半,但還是有兩三個正在伏案疾筆。

  年過半百的年級主任就坐在張誠的辦公桌前,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辦公室裡安靜得慎人,張誠竟然連那幾位老師寫字得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心底嘆了口氣,張誠硬著頭皮走到他跟前:「主任。」

  年級主任抱著手臂,老花鏡矮矮地掛在鼻樑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張誠,昨晚幹嘛去了?」

  「對不起主任,昨天回學校回得有點晚,沒趕上自習。」張誠人如其名,道歉的樣子及其誠懇。

  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裝的。

  年級主任在鼻子裡涼涼地哼了一聲:「你還是學生嗎?曠班還找這種藉口!什麼都不用說了,今天你總來到學校了吧?下午跟晚上你給我到十三班監督自習,順便把這兩疊作業改完它!」

  「作業?」張誠愣了下,眼睛才瞄到,自己的辦公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多了兩摞高高的練習本。

  「哼。」年級主任又哼了一聲,從他座位上站起來。

  「主任,可是我……」還有事兒啊……張誠還沒說完,就又對上年級主任反動派看地下黨似的目光,立馬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年級主任又用鼻子哼了聲,昂著頭趾高氣揚地離開了辦公室。

  「呼……」張誠嘆了口氣,軟軟地癱在位子上,看著那兩摞作業欲哭無淚。

  只不過,為什麼他只看見了禍,沒有看見過福?

  「新一任冤大頭,同情你。」劉簡還在自己座位上偷偷給他拋了個媚眼。

  這年級主任是出了名的不靠譜,整天死盯著別人犯錯再假公濟私地罰別人幫他上課改作業,一切受他壓迫的勞動人民都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冤大頭。

  張誠對劉簡豎了個中指,翻開作業看了看,更是有種抓狂的趕腳。那年級主任也不知道懶到了什麼程度,這都兩星期前的作業了,他竟然到現在還沒有改。

  而且那作業都是些文言文翻譯,詩詞默寫之類的題型,不得不認真下去檢查,浪費時間得很。

  看來今天是註定沒辦法找房子了。

  張誠把自己的課上完,吃了點飯就投入了批改作業的大軍中去。但一直到下午正課上完,那厚厚的兩摞作業連一半都沒有消滅掉。

  更過分的是那年級主任還閒閒地飄過來推著眼鏡叮囑了一句:「小張老師,這些作業麻煩你明天早上給我,還等著發下去呢。」

  靠,放了倆星期了你都不急,這一會兒你急個毛?

  當然,上面那句話張誠同志也只敢在心裡想想,幻想自己可以橫眉豎目地甩在那老東西的臉上。

  現實當中——「是是,我會的。」張誠真的很鄙視自己那堆得滿臉的笑。

  接下來的時間又被自習課佔滿,到晚自習下課的時候,張誠還有小半摞的作業沒改完。

  「要不要我留下來幫你?」劉簡臨走前問。

  張誠有氣無力地衝他擺擺手:「算了,你還是去約會吧,不耽誤你……」

  劉簡的女朋友是學校高三的英文老師兼班主任,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兩個人也就只能晚上有時間約個小會,張誠自然知道應該識相一點兒。

  其他老師也相繼下班離開,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好在燈光夠亮,不然一個人加班還真是有些悽慘。

  也不知道改了多久,最後一本作業終於順利的離開了張誠身前的桌面,張誠揉揉酸澀的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氣。

  除了這間辦公室,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早就沒有了學生的喧鬧。

  張誠看看牆上掛著的表,才發覺時間竟然已經到了晚上十二點。

  怎麼鎖門的那個大爺也沒有來叫他下樓?張誠有些奇怪,但還是收拾收拾,就關燈出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就在樓梯口的對面,雖然摸著黑,張誠還是很順利地找到了樓梯的位置,有氣無力地往下爬。

  今天真是累得夠嗆,張誠伸伸懶腰,都感覺全身的骨頭在哢吧哢吧作響。

  外面好像也沒有月亮,樓道里黑得實在是有些過分,張誠大聲咳了下,但聲控燈卻沒有如預料當中一般亮起來。

  不記得這邊的燈壞啊,張誠皺了皺眉,但也沒有當回事,繼續摸著黑下樓梯,但心裡卻好像總是帶著點異樣。

  走了好大會兒他才想到那種異樣到底是為了什麼,霎時感覺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短短的十幾個臺階,他竟然走了十幾分鐘還沒走完!

  在巷子裡那晚的記憶瞬間跑到腦子裡,張誠抄在褲兜裡的手不可壓抑地顫抖了起來。

  「小泱,小泱!」張誠喃喃地唸著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名字,把手機從兜裡掏出來。

  在通訊簿裡翻了許久才記起來這上面根本就沒有白吾泱的號碼。

  張誠拿起手機往兩邊照了照,辦公室跟下層樓梯轉角的地方都進在咫尺,他想往下跑,但腿卻突然像灌了鉛一般,抬都抬不起來。

  沒時間再挑號,張誠隨手撥了個號碼出去,看著上面是劉簡的名字在不停的閃爍,但通話剛剛開始一秒,他的手機就突然暗了下去,自動關機了。

  明明上面還是滿格的電,張誠心裡更慌,用力地按著開機鍵,但手機還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正在這時候,他突然感覺腳上一沉,好像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腕。

  「啊啊——」張誠抑制不住地大叫起來,想用力把腳上的東西踹開,但是腳上的力道卻越來越大,骨頭都有種快被捏酥的錯覺。

  「嗷……放開我!啊——」張誠吃痛地大叫著。

  腳下的東西竟然也發出了聲音,嗡嗡地不像是人會發出的,但又確實是人能聽得懂得語言:「給我……給我……」

  那種像是指甲劃著玻璃的聲音讓張誠又一陣毛骨悚然,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坐在了地上。

  15、手心之魂(三) ...

  坐在地上,只覺得一陣寒氣撲面而來,張誠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現在跟「那東西」正在面對著面,他這一刻還真有點慶倖這樓梯上的黑暗。

  腳踝上的力道還是一點都沒有放鬆,好像那東西還想拖著他走,張誠撲騰著腿,手摸索這抓到了身邊的欄杆,盡力地往後傾著身子。

  大概是恐懼到了極點,張誠的腦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你,你是誰,讓我給你什麼?」張誠問出口的時候,舌頭都有些打顫。

  那東西像是沒聽到他的問話一般,低啞的嗓子只機械地重複著那兩個字:「給我……給我……」

  他身上有什麼是他想要的嗎?張誠一邊害怕一邊努力的想,但卻還是徒勞無功。

  除了錢包鑰匙跟那支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手機之外,他身上連張紙都沒有帶。

  「給我,給我……」那東西好像鬆開了一隻手,張誠覺得右腳上的力道消失了。

  張誠試著挪動了下右腳,果然沒有了剛剛一動不能動的情況。

  張誠的眼睛也適應了些現在的黑暗,他奇怪地往下看了看,頓時又嚇了一跳,一隻枯爪般的手正順著他的腿緩緩地向他上身移動。

  觸覺上的恐懼一下上升到了視覺上,張誠驚嚎一聲,剛剛停下的掙扎又猛地開始劇烈了起來:「不要,不要……滾開!滾開!救命啊!」

  張誠的掙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若對方是個人,估計早就被他推到了一邊。但面對著一個擁有未知力量的鬼,張誠的扭動也只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不過幾秒鐘的時間,那隻枯黃的爪子就擒住了他的右手。

  「嗷……」張誠慘呼一聲,這次那東西的力氣比剛剛還大了許多,張誠有種右手快被從腕上齊根扭斷的感覺。

  「給我……給我……」那東西還在低語,張誠卻已經疼得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難道說今天他真的要命喪於此?

  「爸媽,對不起。」張誠嘴裡呢喃出這麼一句話,閉上雙眼,眼角禁不住流出一串淚珠。

  「嘩啦——!」突然耳邊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張誠只覺得眼皮外好像也亮起了燈光,連忙張開眼,正好看見面前趴著一個面目猙獰的東西。

  那東西的臉跟他的手一樣,好像是枯萎的人皮附著在骨頭上,眼睛的部位只有兩個黑洞,張誠嗷嗷地叫了聲,重新把眼睛閉上。

  靠,他都要死了,為什麼臨死前還要被嚇一次?

  張誠暗暗咒駡了一聲,但身上的力道卻又在一瞬間全數消失,隨之而來的竟然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叔叔,叔叔你沒事吧?」

  小世?!張誠吃了一驚,再次睜開眼,果然看見嚴淩世正一臉焦急地往他身上撲,整個眼眶都紅通通的。

  張誠往一旁轉了轉頭,發現白吾泱也正在一邊站著,本來極度緊張的精神霎時放鬆了下來,整個人都癱到了樓梯上,儘管被那一階一階的樓梯咯得背上生疼,他還是絲毫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叔叔,叔叔,你怎麼了?」小世的聲音裡這次多了些哽咽,用力地搖晃著他:「叔叔你不要死,嗚嗚……」

  「叔叔沒事……」張誠有氣無力地回應了句,抬起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白吾泱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誠歇了下,稍微緩過點兒勁兒,才想到問:「你們怎麼進來的?」

  小世抬頭指指樓梯轉角處的那個窗戶,只見上面的玻璃碎了一地,上面還有殘留的玻璃碴子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我看見那個東西趴在叔叔身上,就撞開了那個玻璃,小泱叔叔是爬上來的。」

  「撞玻璃?」張誠坐起來,藉著燈光對著小世來來回回檢查了幾遍,果然,身上帶著皮卡丘小帽子的上衣被玻璃劃開了一道大口子,但好在身上沒有留下一點兒傷。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張誠放下心來,繼續問道。

  小世撅撅嘴:「叔叔說今天來找我玩可是一直沒有來,小泱叔叔就帶我去找你。」

  張誠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白吾泱,他竟然會同意帶著小世出來,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然後跟你一起住的那個叔叔說你還沒回來,我們剛想來找你的時候那個叔叔就接到了你的電話,小泱叔叔就帶著我來了。路上小泱叔叔跑的可快了,小世都追不上他。」嚴淩世解釋完,又奇怪地反問了句,「叔叔,電話是什麼?為什麼小泱叔叔聽見那個叔叔說有你的電話就那麼著急?」

  他著急?張誠又忍不住覷了他一眼,只見那廝依然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地上的他。

  這傢伙估計長這麼大都沒有體會過什麼是著急吧?

  張誠搖搖頭,扶著扶手一個使力想站起來,但接著右手跟雙腳上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唔……」張誠呻|吟了聲,又重重地跌回到樓梯上。

  牆壁上那盞感應燈本來都已經滅了,被他這「砰」地一聲又給震得亮了起來。

  張誠暗嚎一聲,抬起手來看了看,手腕上被那東西捏出了一圈紫黑的淤血,腳踝上估計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叔叔,你的手受傷了。」嚴淩世又趴上來,心疼地撅著小嘴在他的手腕上呼呼吹了兩口。

  這貼心的舉動頓時讓張誠一陣窩心:「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白吾泱突然矮□子:「起來吧。」

  「哦,好。」張誠把手伸過去,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藉著他的力道,才慢慢地站了起來。

  樓下突然傳來嘩啦嘩啦開鎖的聲音,張誠還在詫異,就聽見劉簡叫他的名字:「張誠,張誠!」

  「劉簡也過來了?」張誠朝著白吾泱發問。

  白吾泱還沒說話,小世就嘴快地把回答:「對哦,剛剛他好像一直跟我們走到樓下的。」

  張誠頭皮一直發麻:「那他豈不是看見你飛上來了?」雖然他辦公室也不過在三樓,但小世要破窗而入想當然也只有飛上來一個途徑。

  原本以為只有他們兩個來,張誠根本沒想過要擔心,但現在聽小世一說,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旁邊有別人你還讓小世用飛的!」張誠忍不住對著扶著他的人輕聲抱怨。

  被抱怨的白吾泱低頭看了他一眼,一板一眼地回答:「你快死了。」

  「……」張誠被他堵得啞口無言,那麼危急的情況,如果他們再晚來一會兒,他會不會死雖然還不一定,但右手肯定是保不住了。

  「張誠,你沒事吧?」劉簡已經上了樓梯,身後還跟著看大門的保安大爺。

  張誠下意識地把手放下:「沒事了,腳不小心崴了一下。」

  「剛剛你給我打電話是因為這個?怎麼沒說話就掛了?」劉簡接著問道。

  「哦,手機剛通就突然沒電了,我剛剛——」張誠左手把手機掏出來,隨便按了下,手機屏幕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亮了起來,還停留在通訊簿那個頁面。

  張誠的臉騰地紅起來:「這個……」

  剛剛手機明明是怎麼都按不開了,他怎麼能想到那東西一走,它會又恢復功能。

  「沒事就好。」劉簡笑笑,「還能走路嗎?」

  「應該沒事……」張誠摸摸鼻子,對著保安大爺說道:「不好意思,我朋友因為擔心就把窗戶打破了,明天我會賠的。」

  大爺趕緊擺擺手:「沒事沒事,不過你怎麼還在裡面?我剛才是看整座樓都滅燈了又喊了幾句,沒人回答才鎖門的。」

  張誠的小心肝忍不住顫了顫,他剛剛明明一直都在亮著燈批改作業,這事兒真是太邪門了。

  「我剛剛不小心趴在辦公室睡著了,真是不好意思。」張誠聲音乾澀地回答。

  大爺瞭然地點點頭,道:「沒事就好,趕快回去休息吧,傷筋動骨一百天,以後走路可要小心一點兒,實在不行趕緊去看醫生。」

  「嗯,麻煩你了大爺,大半夜的還得叫你起來。」張誠又跟那保安大爺寒暄了兩句,才在白吾泱的攙扶下下了樓,一瘸一拐地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雖然一路上劉簡都沒有問話,但張誠還是感覺到了他不時朝嚴淩世瞥過去的目光。

  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說小世從小就天賦異能?

  大概沒人會信吧……

  還沒想好究竟該怎麼應對,幾個人就到了他們兩人住的公寓,被扶到自己床上躺著,張誠只有先讓劉簡回去:「劉簡,你明天早上還有課吧?先回去睡覺吧。」

  好在劉簡也不是什麼不識相的人,很快就回了自己房間。

  小世鬧騰了一晚上,也很快就趴在張誠的床上睡著了,空曠的房間裡只剩下張誠跟白吾泱兩個人依然沒有絲毫睏倦的意思。

  「呃……反正我的床很大,不然你也上來歇會兒吧。」張誠把嚴淩世朝自己這邊抱了抱,外面留出能容下一人的空來。

  白吾泱沒有回答,但人卻很乾脆地和衣躺到了床上。

  張誠驚魂未定,一點睡意都沒有,又害怕白吾泱睡著了他自己更害怕,只能沒話找話:「今天多虧了你,呵呵,謝啦啊。」

  白吾泱沒有說話,卻突然伸過手來捉住他的手,朝自己的唇邊放去——

  16、手心之魂(四) ...

  意識到白吾泱的動作之後,張誠的身體頓時一陣僵硬,甚至忘了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離他的嘴唇越來越近。

  但那愣怔也不過是一瞬間而已,張誠反應過來,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面紅耳赤地看著白吾泱:「你幹嘛!」

  這傢伙不會是有那什麼斷袖之癖吧?

  白吾泱微微皺了下眉,扭頭看向他:「那個魂為什麼找上你?」

  「啊?」張誠沒想到話題一下子跳到了這個上面,愣了下才答:「我怎麼知道,這次小世又沒在我身邊……我身上不是沾了他的味兒吧?」

  張誠說著拽著自己的衣服四下聞了聞:「也沒什麼味兒啊——啊,對了!那個鬼老說什麼『給我,給我』的……難道我無意中拿了它什麼東西?」

  張誠陷入認真的思考當中:「但是我不記得在外面拿過什麼東西啊……」

  白吾泱聽了他的話,眼裡的光芒頓時變得幽深起來,不由分說地重新抓住他的手,又向唇邊湊過去。

  「喂喂……」以為他的斷袖之癖又發作,張誠又想把手抽回來,但這次白吾泱握得明顯比之前緊了許多。

  手腕上的傷還在,張誠又不敢使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的貞操失守……

  白吾泱把他的手拿到唇邊,然後——低下頭用鼻子聞了聞?

  張誠的額角滑過一絲冷汗,這斷袖的方式好像有些太特別了吧?

  白吾泱的眉心又微微地蹙起來,張誠嘴角抽搐地看著他,難道他老人家還嫌棄味道不好?

  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但意外的是這次依然沒有成功。白吾泱翻過他的手,臉上好像終於有了些表情,那表情究竟是驚愕還是別的什麼,張誠卻分辨不出。

  「這傷口怎麼來的?」白吾泱的話雖然是問句,但聽上去卻好像只是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一點都沒有疑問的感覺。

  張誠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老老實實地回答:「被你那個什麼鬼玉給劃破的啊!你那個是不是有毒啊,怎麼留下的傷口都黑乎乎的?」

  上次鬼玉劃破的傷口都快長好了,但傷口裡卻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塊黑色的陰影,而且那陰影還有越來越大的傾向。

  不過這傷口都沒怎麼疼過,完全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除了偶爾瞥到那塊黑影覺得有些礙眼之外,他也從來都沒當回事兒。

  白吾泱握住他手的力道更重:「你怎麼不早說?」

  張誠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激動,詫異地開口:「這有什麼好說的,一點兒小傷而已,我又不是女的,沒那麼嬌貴……」

  他好像有點相信小世說的這傢伙會為了他著急了。

  竟然因為一點兒小傷就緊張成這樣,小泱不是真的對他有什麼企圖吧?

  他怎麼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原來有這麼大?

  白吾泱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會兒才重又開口:「明天開始你搬到我那兒去?」

  什麼?還要同居?

  張誠的小心肝又一陣顫動:「這……這也太快了吧?」

  就算是這傢伙對他有意思,也不代表他就一定得接受啊?

  雖然白吾泱長得是不錯,但這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讓他把性向改了吧?!

  白吾泱顯然沒有體會到他複雜的心理活動:「明天必須搬。」

  「可是……」

  「如果你不想以後每天晚上都撞鬼,就搬過去。」白吾泱難得地一次說了這麼長的一句話。

  「啊?」走勢好像跟他預料的不太相同。

  白吾泱放開他的手:「鬼玉不能見血,現在它的魂跑到你手心裡去了。」

  白吾泱說這話時表情太過平靜,連剛剛皺起的眉頭都已經撫平,讓張誠有種「自己大概是聽錯了」的錯覺。

  「你……你說的什麼意思?」張誠結結巴巴地問。

  白吾泱攥了攥拳頭:「我現在也不知道讓魂回到玉裡的方法,在那之前,你一定不能出意外。」

  「你是說,那枚玉裡面有魂?」張誠驚愕地瞪大了眼。

  白吾泱沒有回答,但卻微微地點了點頭。

  「而且那魂還跑到了我的手心裡?」張誠的下巴都快掉了下來,攤開自己的手,用左手食指指著那片黑影,「這個黑不溜秋的東西是那東西的魂?」

  白吾泱又點點頭:「嗯。」

  「昨天那鬼給我要的是鬼玉?」張誠終於明白那東西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嗯,鬼魂對鬼玉的氣息都很敏感,以後你不要單獨呆著。」白吾泱的聲音很淡定,但張誠卻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以後我還會撞鬼?」張誠顫抖的小爪子指向白吾泱。

  白吾泱沒有回答,張誠同志卻深知沉默就等於默認這個真理,那顆飽經風霜的小心肝又忍不住顫了好幾顫。

  他左手捧住胸口,認命地把右爪子朝著白吾泱伸出去,緊緊地閉上雙眼:「反正傷口還沒長死,你把結的痂撕了,我把魂還給你!」

  要是換了以前,張誠絕對不會相信什麼鬼玉有魂之類的說法,但這幾天經歷的種種,卻讓他不得不把白吾泱的話當真。

  若以後每天都過這樣的日子,他不嚇死也得讓鬼捏死了,還不如現在痛一會兒比較爽快。

  白吾泱沒有碰他的手:「不行,在鬼玉找回來之前,魂必須在你這兒呆著。」

  張誠立馬急了眼:「有沒有搞錯啊!憑什麼讓它在我這兒呆著?敢情兒有危險的不是你!」

  白吾泱絲毫沒有被他的焦急影響,說話依舊慢條斯理:「我不知道怎麼弄出來。」

  「……」這個理由還真是讓人無法反駁。

  「而且,就算能拿出來,我也不會拿,等鬼玉找回來再說吧。」白吾泱躺下來,閉上了眼睛,明顯是不想再繼續跟他談下去。

  張誠抑鬱地看著他安靜的睡顏,真想上去狠狠地戳他兩下。

  昨天才決定再也不摻和這鬼玉的事情,現在就發現,摻不摻和,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的生活好像在掉進盜洞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踏入了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一條道路,沒有退路,只能亦步亦趨地往前走。

  雖然對這條路充滿了未知的恐懼,但看著身邊這人淡然安睡的樣子,他的心卻漸漸地平靜下來。

  能經歷些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事情,大概也不是件壞事。

  只是,希望別真的把小命給交代進去。

  張誠認命地嘆了口氣,也學身邊的兩個人,閉上眼睛睡過去。只不過,沒有皮小蛋在臉上蹭著,好像總是有些不太對勁兒。

  劉簡對他搬家的消息雖然也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平靜地接受了。

  張誠還記掛著他發現小世會飛的事兒,心裡一直惴惴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他提起。

  等行李都搬上了租來的車,小世跟白吾泱也坐在了車上,張誠才抱著皮小蛋停下,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劉簡……」

  劉簡笑著搔了搔腦袋:「那個,我不會說出去的,小世會飛的事。」

  張誠沒想到他會主動提,更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道謝:「謝謝……」

  「謝什麼啊,都同居幾年的交情了。只不過,小世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劉簡好奇地問道。

  張誠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說實話,只能略有保留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他不是我們普通人,真的謝謝你能保密。」

  「真的沒什麼。」劉簡搖搖頭,「李曉以往天天跟我說他們家是捉鬼的,我沒信過,原來還真有這麼回事……昨天,你遇見的是鬼吧?」

  劉簡雖然是在詢問,但語氣裡卻滿是篤定。

  張誠有些詫異地發問:「你怎麼知道?」

  劉簡瞄向他手上的紫黑色淤血:「怎麼崴腳也不會崴得手腕上一個手印吧?」

  張誠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背後,但隨即就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多此一舉,只能苦笑著重新把手放到皮小蛋身上:「你說李曉他們家是捉鬼的?」

  「她是這麼說過,我都沒當回事……現在一想,她說的可能是實話吧?」李曉就是劉簡那個相戀幾年論及婚嫁的女朋友,也是他們學校的老師。

  「她的樣子可跟法師一點兒都聯繫不起來。」張誠打趣了下,李曉人長得很漂亮,身材高挑,聽說還練過格鬥,跟那個玄幻的職業還真是一點相似點都沒有。

  「大概是她家人吧……她?我想像不出來李曉嘴裡唸唸叨叨的樣子。」劉簡失笑,「走吧,我攙你下去。」

  張誠腳上的傷經過了一夜,好像還沒有轉好的跡象。

  「好。」張誠剛想把手遞過去,白吾泱的身影就又出現在公寓的門口。

  「好像用不到我了。」劉簡輕笑了下,把身邊的位置讓出來。

  白吾泱一言不發地過來,跟昨晚一樣,把張誠整個人都半抱住。

  「好吧,那下回直接辦公室見。」張誠跟劉簡告別,兩人一貓就相攜著慢慢地下了樓。

  坐上那輛租來的車子,從車窗裡看著這棟住了兩年多的公寓樓,張誠心裡難免生出些感慨。

  接下來的路,不管通往哪裡,他好像都要跟身邊這一大一小一起走下去了。

  人生有時候真的很奇妙,明明是三個才遇見不過幾天的人,卻被命運的鎖鏈緊緊地鎖在了一起,比那些相識經年的人聯繫還要緊密的多。

  他甚至不知道白吾泱到底還能不能把那塊鬼玉找回來,就這麼別無選擇地踏上了跟他同行的路。

  張誠看看身旁閉目假寐的年輕面孔,突然有種前途渺渺的感傷。

  17、小世之難(一) ...

  前天來送小世的時候不過是匆匆一瞥,真的要搬進來住了,張誠才發現,白吾泱這所看似輝煌的大房子也不過只進行了最基本的裝修,一點多餘的裝飾都沒有。

  最主要的是,除了主臥之外,其他的兩個房間都只簡簡單單的擺了張床,床上空空曠曠,一副欠人睡的悽慘模樣。

  於是負傷狀態中的張誠同志就眼巴巴地看著面無表情的白吾泱給他把被子從箱子裡一張張地抱出來,又一張張地鋪到床上,心裡的感覺真是無比微妙。

  儘管膽小如鼠的某隻貓一直可憐兮兮地在一旁喵喵叫著抗議,但張誠想到昨晚的可怕經歷,還是把嚴淩世跟自己安排在了一個房間。

  雖然這小傢伙也不過是個小孩子,但有總比沒有好。

  再說了,他總不能這麼不客氣地跑到主臥房去跟白吾泱一起睡。

  不過,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張誠同志也特意把嚴淩世的小床擺放的離自己遠了些。

  等把東西收拾完,又叫來外賣大吃了一頓,三人(?)一貓才算是真正開始了同居生活。

  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張誠還有種如墜夢中的感覺。

  怎麼莫名其妙的就住了到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家裡?這事兒要是讓老爸知道,估計又要被罵不夠穩重了。

  大概是前一晚的事情帶來的恐懼太深,一直到很晚,張誠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第二天理所當然地起晚了。

  現在不比在學校住的時候,就算是醒來的晚點兒,把洗漱的時間縮短點兒,十分鐘就能趕到班裡,從白吾泱家到學校光坐公車也要二十分鐘。

  張誠帶著青青紫紫的傷手傷腳,在公車上吊著晃悠了許久,才一瘸一拐地到了辦公樓。

  拐進班裡的時候眼睛的餘光又瞥到年級主任又吊著小眼睛盯著他,張誠又是一陣頭皮發麻。

  老師遲到了十多分鐘,而且還是脾氣最好的張老師,班裡的學生早就亂成了一鍋粥,三三兩兩地在紮堆聊得正歡,看張誠一瘸一拐地上了講臺,頓時把眼光都集中了過來。

  「誠哥,幹什麼壞事兒去了,腳都摔瘸了。」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蔣弈斌嘿嘿地壞笑著大聲道。

  聽見他的話,其他人頓時哄笑起來。

  張誠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為什麼我一出點兒事就一定是去幹壞事去了?我就不能是在學雷鋒做好事的時候摔的?而且,你們就不能關心關心負傷人士,一群白眼狼!」

  「像毛主席保證,看見你受傷,學生很是心痛!」後排又一個高個子男生面色嚴肅地說了句。

  看著那男生還是一臉正經的樣子,但班裡的同學們卻又忍不住笑了一陣子,這次連張誠都有些忍俊不禁:「你是心痛我傷得太輕吧。」

  「老師你太瞭解他了!」蔣弈斌贊同地點點頭。

  張誠在講臺上撿起一截粉筆頭唰地一下投過去:「你少說句行不行?站起來!」

  但和善習慣了的他當然唬不住任何人,下面學生還在嘰嘰喳喳地亂說話,蔣弈斌懶洋洋地站起來:「誠哥,你想坐凳子就直說麼,哥們兒又不是不讓著你。」

  說完,就又懶洋洋地拎著自己的凳子上了講臺,放在張誠屁股底下,順便仗著自己的身高優勢上前撫了撫張誠的頭髮:「張老師乖,好好養傷哦,我們都會心疼的。」

  「……」聽著下面立時響起來的哄笑,張誠再一次欲哭無淚。

  他在這群兔崽子中間是不是有些太沒脾氣了?

  任何話語此刻都已經表達不了張誠的心情,於是他抬起腳來就朝著蔣弈斌踹過去。

  當然,張誠本來也沒準備真踹,但誰知,就這踹空的一腳都讓他的腳踝處又傳來一陣抽疼,讓他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蔣弈斌回頭對他做了個鬼臉:「誠哥,你就安分點兒吧!」

  說完就蹬蹬蹬地跑回了位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

  「咳咳……」窗口突然傳來兩聲輕咳,班裡的哄鬧聲瞬間消失,下面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坐得直,就連蔣弈斌都把屁股從桌子上挪開了。

  張誠抬眼往窗口看了看,只見年級主任那討人厭的身影果然正杵在那兒。

  昨晚導致自己見鬼的罪魁禍首就離自己幾米遠,張誠真有種過去一巴掌把自己手心那黑影拍到他胸口去的衝動。

  「咳咳,好,我們下面開始上課,今天要講的是《現代詩五首》。」張誠也清了清嗓子,打開放在講臺上的課本跟教案。

  年級主任也終於捨得離開了他們高二五班的窗口。

  看見他離開,張誠一屁股坐在蔣弈斌搬來的座位上,滿心不平,這群沒良心的,到底誰是含辛茹苦兢兢業業給他們講課的老師啊!

  把凳子往後滑了下,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首詩的題目,再轉過身來的時候,講臺上赫然多了一個麵包和一瓶營養快線,而下面的學生都端著一張張傻笑的臉看著他。

  張誠頓時認輸地呼了口氣,好吧,這群小兔崽子在某些時候,還是挺有良心的。

  上完課,已經到了上午十點鐘。

  好在年級主任這次沒那麼不要臉,沒再來計較他遲到那十分鐘的事兒,不然他真想把手腳都拍在他辦公桌上,給他要醫藥費。

  今天也就只有這兩節課,張誠回辦公室啃完麵包喝完酸奶,看沒有什麼事兒,跟劉簡說了聲,就準備回去。

  反正正在負傷中,抱病上課的精神都已經很可歌可泣了,他總得把表現的機會讓給別人一點兒。

  一瘸一拐地出了辦公室門,就遇見了李曉。

  因為劉簡的關係,張誠跟李曉也算挺熟了,果然,李曉一看見他就驚異地問:「張誠?你這是怎麼了?」

  張誠想到李曉的身份,害怕被她看出什麼端倪,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往後藏了藏:「沒什麼沒什麼,腳不小心崴了一下。」

  「怎麼那麼笨啊你!」李曉的性格從來都是大大咧咧的,說起話來也直,說起來,跟劉簡還真是有些互補。

  張誠心虛地笑了笑,急忙岔開話題:「怎麼?你來找劉簡?一點兒時間也得約會啊?」

  李曉被他說得臉上有些發紅:「什麼呀,我是有事兒才來的!」

  「那不打擾你們啦,我先回去了,拜拜!」張誠看找到脫身的機會,趕忙衝她擺了擺手,「下回見啦!」

  但剛舉起手來,張誠就有種想把自己扔到外太空去的衝動。

  他今天穿的是件休閒的連帽衫,袖口也挺寬鬆,手一揚起來就捲了下來,手腕上的痕跡一下就露了出來。

  李曉臉上的表情果然有些異樣,張誠連忙把手放下:「我走了,拜拜。」

  「你等一下……」李曉朝他湊過來。

  「那個,我還有急事,你趕緊去找劉簡吧,小心他等急了。」張誠心裡一慌,也顧不得腳上的疼痛,三步並作兩步就下了樓梯。

  到了樓下才又有些懊惱自己的莽撞。

  這幅做賊心虛的樣子恐怕更能引起懷疑吧?

  再說,就算劉簡說過不告訴別人,但就李曉跟他的關係來說……應該算不上是別人吧?

  他撞鬼這事兒倒無所謂,但小世會飛這件事情,他真的不想再讓別人知道。

  萬一傳到有心人的耳朵裡,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保護他。

  說起來,除了「能撞鬼」這個特質之外,他也只不過是貨真價實的普通人一枚。

  大概到時候小泱的作用要比他大得多吧。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那傢伙整天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死樣子,但張誠卻忍不住覺得,他其實是一個很可靠的人。

  18、小世之難(二) ...

  張誠沒有白吾泱家的鑰匙,所以到了門口,還是老老實實地按了門鈴。

  但連著按了好幾下,門裡面還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小泱……小世!」張誠嘗試著喊了兩聲,但厚重的防盜門裡還是沒有傳出半點聲音。

  難道他們兩個還有興致結伴出遊?張誠想到粉嘟嘟的小世撲在白吾泱懷裡笑鬧著逛街的情形,頓時覺得頭頂上嘎嘎地飛過一群黑烏鴉……

  但不管怎麼說,自己撲了個空是一定的了。張誠認命地在門口等著,因為腳踝還在隱隱作痛,就席地坐了下來。好在上下樓的人一般都是乘電梯的,不然他這個樣子,還真有點兒像伺機作案的入室盜竊犯。

  一直到屁股底下都快坐出花兒了,張誠才看見白吾泱的身影從安全樓梯那裡出現,趕緊從地上站了起來,有些奇怪地問:「小世呢?」

  白吾泱在他面前站定,慢吞吞地回答:「在裡面。」

  「裡面?我剛剛敲了很久的門,他都沒聲兒啊!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吧?」張誠現在的危機意識十分高,頓時緊張地拽住他的胳膊,「快點開門看看!」

  白吾泱越過他,拿鑰匙開開門,本來都已經做好衝進去的準備的張誠立刻愣在原地——嚴淩世小朋友就在門口的地上坐著,手裡擺弄的東西……好像是某種叫做門鈴的東西。

  張誠滿臉蕭瑟:「小世!你怎麼把門鈴拆了?!」

  嚴淩世看見他們進門,立馬站起來啪嗒啪嗒地撲進張誠懷裡:「叔叔!」

  張誠氣哼哼地把他的手拽下去:「今天賣萌也沒用!我剛剛按門鈴怎麼不開門?!竟然還把門鈴拆了!」

  嚴淩世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門鈴?是這個嗎?」他說著,又把那個被拆得七零八落,電池都□裸地露在外面的黑盒子往張誠跟前湊了湊:「叔叔,裡面有鬼!我剛剛聽見有人在裡面彈琴!」

  張誠:「……」

  好吧,是他錯了,他不該對一個從古代穿過來的四歲小娃娃抱著太大的期望。

  「不好意思啊,第一天就出這種狀況。」張誠對旁邊的白吾泱說道,這廝已經很自覺地把小世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白吾泱搖搖頭:「反正那東西也用不到。」

  說完,就朝張誠伸過手來,寬大的手心裡正安靜地躺著一枚鑰匙。

  看來這傢伙其實也挺細心的麼,張誠受寵若驚地接過來,連忙道謝:「那個……謝啦。」

  白吾泱當然不會再跟他說出「不客氣」之類的話,接下來又慢吞吞地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片,上面寫著一串像是手機號碼的數字:「我的,記下來吧。」

  「咦?你不是沒有手機嗎?」張誠有些驚愕地張開了嘴。

  白吾泱看了他一眼:「剛買的。」

  張誠頓時暴走,他是沒有想到他會去買手機這一點,但這傢伙犯得著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他嗎?犯得著嗎?

  但即使內心再風起雲湧,張誠在這個不動聲色的面癱跟前也不敢表現出來,只能默默地在心裡流著眼淚。

  他性格這麼美好,品格這麼高尚的一個有為青年,就應該跟劉簡那種溫文爾雅的君子在一起住。

  跟著個面癱,早晚得被整癱瘓了。

  含淚把白吾泱的手機號存入通訊簿,又撥過去一個電話,告訴他自己的號碼,張誠再一次決定,在這傢伙跟前,他一定要多吃飯,少說話!

  空曠的房間裡除了床鋪跟一個小小的衣櫃之外,最顯眼的要數那一大片遮光的灰色窗簾。

  才不過下午一點多,白吾泱房間裡的窗簾就已經拉得嚴嚴實實的,整個房間都透不進一絲光線,看上去像是陰天的傍晚。

  白吾泱半躺在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新買的手機,但心思卻不知道飄向了哪裡。

  「不錯啊,越來越能適應現在的生活了。」一個戲謔的聲音傳來,那個身著黑袍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的床邊。

  白吾泱聽見他說話,把手機放在床邊,看向他的眼神裡竟然掠過一絲心急:「有消息了?」

  那人臉上本來還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聽見他這麼問,那笑意頓時收斂了起來:「有是有了,但不知道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白吾泱的手下意識地收攏成了拳頭:「嗯?」

  「拿走的人不過是個小角色,但是找到他的時候,他說已經交給了別人。而那個別人是誰,他也不知道。」那人皺了皺眉頭,「我想,這應該算是壞消息吧?」

  白吾泱的眉心好像也微微皺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可能……」

  「是啊,不管是誰,只要是拿了就肯定留下痕跡。」那人的唇角又彎了彎,「不過,我覺得等我們找到,估計人家該用的都用完了,白費力氣。」

  白吾泱搖搖頭:「不會的。」魂不在裡面,鬼玉跟普通的玉也沒什麼兩樣。

  那人點點頭:「希望不會吧,我可不耐煩再等個幾年了。」

  白吾泱冷然地看著他:「只要你動作快點,就不用等太久。」

  「嘁,我現在已經很用心了好不好!」那人眯了眯眼,冷哼一聲,突然神色一凜,立刻隱了身形。

  白吾泱的門猛的被推開,嚴淩世小朋友活蹦亂跳地跑進來撲到床上,爬到白吾泱裡面:「小泱叔叔,救我!」

  在他後面追著的張誠立刻尷尬地停在門口:「嚴淩世!你給我出來!」

  「就不!」嚴淩世縮在白吾泱身後對他吐吐舌頭,但下一刻立馬哭喪起了臉,兩隻小腳在半空中直撲騰,「放開我,放開我!」

  白吾泱拎著他的領子,直接站起來把人丟到門外,又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外面的聲音還能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嗚嗚……小泱叔叔壞蛋!」

  「你還說別人,告訴你了不能故意嚇唬小蛋!」

  「誰讓它老不理我!」

  「……」

  輕輕的爭執聲越來越遠,剛剛那黑衣人又重新出現在了他之前呆著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這人,好像哪裡有些不一樣。」

  白吾泱低下眼,重新回到床邊坐下:「是嗎?」

  那人收回視線,又似笑非笑地睨向白吾泱:「我會繼續打聽,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都能如願以償。」說完,那人又跟剛剛一樣,消失在了原地。

  剩下的白吾泱獨自坐在床上,唇角竟然往上勾了一勾:「如願以償?」如願以償嗎?他的願,到底是什麼?

  張誠手腳上的傷終於消退了大半,關於小世曝光的擔心,也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而慢慢地放下了。

  看來劉簡這傢伙還算可靠。

  所以,再一次在綜合辦公樓裡遇見李曉的時候,張誠早已經把之前的擔心忘了個差不多,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之後,就繼續往前走去。

  但剛走了沒幾步,就被李曉叫住了:「等一下。」

  張誠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看她:「有事嗎?還是讓我稍東西給劉簡?」還有閒心開玩笑……

  李曉皺著眉頭,嚴肅地看著他:「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了什麼髒東西?」

  「髒東西?」張誠長大了嘴巴,她說的……不會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吧?

  劉簡這小子,虧得他還偷偷地在心裡稱讚了他一把。

  「呵呵……你在開什麼玩笑,我每天都洗澡的,有髒東西也早就洗掉了。」洗掉就好了!張誠心裡暗咒,但臉上還是掛著一抹笑。

  李曉走近了些,一把抓住他的手,把袖子擄起來。張誠下意識地往後抽了下手,但被她往後一拉,整個肩膀都夾在了她的腋下。

  練過武術的女人果然傷不起!張誠欲哭無淚:「那個……怎麼說我跟劉簡也是哥們兒,你這樣不好吧?」

  李曉放開他,順便往他肩膀上推了一記:「亂想什麼呢你!說,你手上的傷怎麼來的?」

  「啊?我手上有傷?」張誠裝傻。

  「連有傷都不知道?看來這髒東西還挺厲害。」李曉冷冽地看著他。

  張誠頓時真的傻眼了:「嘿嘿,我開玩笑的,這傷……我跟朋友鬧著玩的時候不小心抓的。」

  「你跟朋友還玩S|M?」李曉翻了個白眼。

  S|M這倆字母在一個穿著端莊的美女嘴裡說出來還真是有點驚悚,張誠滿臉黑線:「當然不是!」

  李曉頓時氣呼呼地瞪向他:「別騙我了!是不是鬼抓的?」

  「哈哈……鬼?你在開什麼玩笑?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鬼?」這句話張誠說得真是無比心虛。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為什麼這麼怕我知道?我可以幫你的。」李曉的臉上露出些懷疑的神色。

  張誠頓時凍結:「虧,虧心事?」這帽子也太大了點兒吧?「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真的?」李曉這兩個字剛問出來,窗外就突然響起來一陣上課的音樂聲。李曉下意識地看了眼腕上的手錶:「遭了,上課時間到了,你放學等我一會兒,到時候我們再說。」

  李曉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跑下了樓,張誠大大地鬆了口氣,劉簡這媳婦兒還真是熱心過了頭。

  至於等她放學的事兒……希望這孩子在上完兩節課後能把這件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忘記,阿門。

  19、小世之難(三) ...

  距離鬼玉被盜走的時間,已經過了小半個月。

  這半個月對於白吾泱漫長的人生來說,真的短得不值得一提,但因為好容易找到的鬼玉又沒了蹤影,讓他多多少少有些心急。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種心急來得一點猛烈的勁頭都沒有,他甚至連主動把月弦叫出來問消息的欲|望都沒有。

  甚至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竟然會生出種「現在這樣子下去也不錯」的念頭來。

  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旁邊房間裡聒噪的一大一小兩個人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要離開,與其被動地再一次陷入獨自一人的境地,還不如就繼續之前那些孤獨的日子。

  何況,他明明有更好的方法脫離之前的生活。

  現在只差那枚不知道在誰手中的鬼玉。

  想到鬼玉,白吾泱的心裡難免升起一陣淒涼。

  之前那麼艱難地找了那麼久,白吾泱也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因為那時候起碼是有一點兒目標的。

  而現在,他卻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因為對鬼怪之事生理性的排斥,對於以往那些招魂喚魄的法術,他更是碰都沒碰過,

  雖然跟月弦認識了多年,但對於靈界的事情,可以說是所知無幾。

  如果月弦也沒辦法,他說不定,連這一點點改變的希望都要失去了。

  白吾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心思卻一點兒都沒在那些風景上面。

  突然,身邊一陣陰冷的風掠過,他手指動了動,卻沒有轉身回頭看:「這次是有消息了?」

  那個身著黑袍的人——月弦從後面走過來,跟他一樣看向窗外:「怎麼沒有感覺到你有多期待?本來都做好了一天被你叫三次的準備,沒想到竟然憋了這麼久都沒問過。怎麼?被那兩個人吸引住,不想走了?」

  白吾泱的長指再次微微動了下,但話語裡依舊不動聲色:「沒有消息嗎?」

  月弦轉頭看向他,神色複雜:「既然不想走了,乾脆就放棄吧。我覺得,你真的沒有拿回來的可能。把你把我都賠上,都沒有可能。」

  白吾泱心裡微微顫了下,但卻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那「沒有可能」,還是因為那句「既然不想走了」。

  「那個人是誰?」白吾泱也把視線移向了他。

  月弦低了低眼:「其實那人現在也在人間,離你這兒不算太遠,你硬要找,肯定能找到他。只不過你找也是白找。」

  白吾泱攥了攥拳頭:「為什麼這麼肯定,他是誰?」雖然那些招魂喚魄的法術他許久不用,但真要撿回來,也不是件太難的事情。

  對付那些實力差不多的鬼怪,還真是不在話下。

  讓月弦說賠上他們倆都沒可能的人,卻肯定不是一般的鬼魂。

  白吾泱的心裡甚至都已經有了隱隱的猜測。

  「是鬼帝?」但鬼帝拿走鬼玉又有什麼用?依他的能力,不管想做什麼,用鬼玉都無異於是多此一舉。

  「不是。」月弦搖搖頭,「是陛下的弟弟,素言。」

  「素言?」白吾泱詫異,「他不是死了麼?」雖然他對於鬼怪之事向來都避而遠之,但現任鬼帝跟弟弟素言的帝位之爭,他還是在月弦的嘴裡聽說過不少。

  素言在一次打鬥中被鬼帝掏心而死的事情,就是月弦跟他說的。

  月弦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之他現在是在人間,大概還忌憚陛下,一直都沒有什麼大的動靜。把東西拿走,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白吾泱心裡一沉,他雖然懂些法術,但畢竟也是凡人一個。

  這鬼玉,怕是真的要不回來了。

  月弦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直接遞過來一張紙,紙上的字竟然還是用毛筆書寫的:「你去找這個人,可能還有些希望。據我所知,素言現在都是跟這個人在一起的。」

  白吾泱低頭看看上面的地址跟名字:「吳偉辰?」

  「什麼吳偉辰?你朋友?」身後突然傳來張誠的聲音,白吾泱心裡一驚,急忙轉過身,才發現月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沒有了蹤影。

  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白吾泱的視線掃到張誠身上:「有事嗎?」

  張誠很沒眼色地走近他,低頭看看他手裡的紙:「咦?你寫的?你書法還挺不錯哦。」

  白吾泱把紙收到兜裡,再次冷著臉詢問:「什麼事。」

  張誠本來還想把那紙條拿過來看看,手都伸了一半,看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頓時又訕訕地把手收了回去:「哦,想來問你,明天下午有沒有空,你這兒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下午沒課,想出去逛逛。」

  雖然口氣是詢問的,但張誠心裡早就已經預料到了他的答案。

  看他整天閒閒沒事兒幹的樣子,估計是每時每刻都有空吧?

  「沒有。」

  「啊?」張誠愣了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明天出去。」白吾泱難得耐心地又給他解釋了一遍。

  張誠愕然地看著他:「出去?幹嘛?」

  白吾泱這次卻沒有了剛剛的興致。

  張誠突然靈光一現:「是鬼玉?」

  白吾泱遲疑了下,還是衝他點了點頭。

  「你有鬼玉的消息了?」張誠心頭一喜,這麼說,他很快就能擺脫現在這種見鬼頻率極高的生活了!?

  白吾泱的表情卻好像比剛剛又冷硬了許多,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房間,把滿臉喜色的張誠乾巴巴地晾在了原地。

  張誠頓時又有些僵硬,這傢伙,也太喜怒無常了吧?

  再說了,鬼玉明明是他一直想找的,自己替他高興高興都不行?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依他看來,男人心大概也差不到哪兒去。

  因為白吾泱的突然出行,不只第二天下午的逛街計劃被迫取消,就連上午,張誠都不得不拖著一個小拖油瓶到了學校,於是——

  「呀,誠哥,這是你私生子?」

  「兒子挺可愛啊誠哥?在哪兒留的風流債?」

  「……」張誠幾乎是一路拍著學生的腦袋過來的。

  現在的孩子,真不知道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嘿,誠哥,你們家怎麼少了一口?不是三口的嗎?」蔣弈斌在樓上看見他,立馬笑嘻嘻地對著他大聲喊了起來。

  張誠想到他說的另一口是誰,立馬心虛地有種想把他從窗戶裡拽下來的衝動,只能來個相應不理,繼續埋頭前進。

  再一想那一口此去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又忍不住有些隱隱的擔心。

  一低頭,竟然看見嚴淩世眼眶又紅了起來。

  「小世怎麼哭了?」張誠立刻停下,蹲□子替他抹掉眼淚。

  嚴淩世本來還只是默默地抽泣,被他一問,小嘴立馬扁了起來:「嗚……我要找爹爹……」

  張誠知道是那幾個混蛋學生的話挑起了頭兒,心不禁又軟了下來:「乖,叔叔會照顧你的。」

  嚴淩世鼻頭紅紅地看著他,奶聲奶氣地詢問:「我爸爸真的死了對不對?」

  張誠聽見他的問話,頓時又有些啞然。

  這個問題不是嚴淩世第一次說出來,但他卻始終沒有準備好答案。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小孩子他的父親已經離他遠去的事實。

  「張誠?怎麼蹲在這兒不上去?」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張誠解脫般地暗鬆了口氣,站起身來往後看去。

  「李曉?」

  李曉衝他笑了笑:「嗯,我來找劉簡有點兒事。」

  說著,視線就轉向了張誠身邊的小人兒:「這個是……親戚家的?」

  20、小世之難(四) ...

  聽見她的話,張誠下意識地擋在了小世的身前:「嗯……朋友家的。」

  以往他也沒感覺李曉來他們高二的教學樓來得有多勤快啊,最近怎麼老遇見她?

  但好在李曉的表現也沒什麼異常,甚至還上前摸了摸嚴淩世的小辮子:「挺可愛的,小朋友,你叫什麼?」

  沒想到嚴淩世小朋友還有怕生的特質,怯怯地縮到了張誠身後,只留半個腦袋在外面。

  張誠低頭看看嚴淩世,唇紅齒白的可愛正太一枚,哪裡有一點點那種可怕的非生物該有的樣子。

  就算是李曉懂點捉鬼的法術,肯定也想不到面前這個激萌激萌的小孩子竟然是個殭屍。

  想到這裡,張誠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下來一點:「小世乖,說阿姨好。」

  「阿姨好。」小世還是在張誠身後縮著不肯出來。

  「真乖。」李曉又上前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臉,才抬起頭對張誠無奈地道:「這兩天躲我真是躲得夠積極啊,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虧心事?」

  張誠看她又有些舊事重提的苗頭,心裡又是一片淒然:「哈,哈哈……什麼躲不躲的,正好這兩天有點忙……」

  「停停停,你還是別說了。」李曉受不了地對他伸出了個暫停的手勢,接著就從隨身的包包裡掏出一個帶著古銅色牌牌的吊墜,「喏,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瞞著什麼,但既然你不想說就算了,這個護身符送你,自己小心點。」

  張誠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謝謝美女!」

  李曉柳眉一豎:「以後要好好帶著!我會讓劉簡幫我監督,敢偷偷摘下來,我就跟你絕交!」

  張誠繼續連連點頭:「是是是,不敢不敢!」

  李曉受不了地翻個大白眼:「我怎麼一看見你這副樣子就來氣呢,你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總之,想開了隨時找我。」

  張誠心裡默默泣血,他怎麼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的小命現在都還在半空中懸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地來著。

  只是事關小世的身份,他怎麼好隨隨便便跟別人說:「嗯,真是謝謝你!如果有什麼事兒,我一定義不容辭地麻煩你!」

  李曉凍結:「你教師資格證是買來的吧?」

  張誠驚恐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那人明明跟我說絕對保密的!」

  「……我真是懶得理你。」李曉白他一眼,轉身就朝高三部的教學樓走去,好像也忘了找劉簡那回事兒了。

  張誠在後面還追著叮囑了句:「拜託了,千萬別告訴別人!」

  李曉這下頭都懶得回了,腳步好像也比剛剛快了些,高跟鞋噠噠噠地瞧著石板磚,終於轉了個彎,進了高三教學樓的樓門。

  張誠輕呼了一口氣,舉起那吊墜看看。上面古銅色的小牌子上刻著些看不懂的符文,繩子竟然還是用的黑色皮繩,上面粗粗糙糙的,看上去竟然還時尚得很。

  嚴淩世小朋友這下終於從他身後鑽了出來,好奇地湊上來跟他一起看:「叔叔,這個是什麼?」

  張誠把那護身符往自己這邊收了收:「小世,你不怕這個?」

  「怕?為什麼?」小世有些奇怪地反問,還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個古銅色的牌牌。

  張誠猶豫了下,把護身符湊到小世的腦袋旁邊:「現在呢?」

  嚴淩世依舊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張誠頓時滿臉黑線,這護身符到底管不管用啊?

  不管怎麼說,既然對嚴淩世沒什麼害處,那帶著當個手機鏈什麼的,倒也無所謂。

  反正看上去倒還是挺賞心悅目的。

  張誠把那皮繩穿過手機上的小孔掛起來,接著就塞進了兜裡:「沒什麼,就是個小牌牌,你要喜歡,下次叔叔讓那個阿姨再送你一個。」

  不過,如果李曉知道他再要一個的目的是給一隻殭屍做玩具,不知道會不會鬱悶得想死。

  「不要,小世不喜歡那個阿姨。」嚴淩世想也不想地拒絕。

  張誠訝異:「哦?為什麼?」

  「就是不喜歡。」嚴淩世撅了下嘴,接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叔叔,困。」

  「困?不是才剛起床?」張誠彎腰把他抱起來,「走吧,去辦公室讓你睡一會兒。」

  雖然辦公室沒床,但一個剛一米左右的小孩子想睡一下,也不算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嗯。」小孩子睡覺就是比成人容易得多,才不過兩句話,他的話裡就已經包含了濃重的鼻音。

  等他爬上樓走到辦公室,嚴淩世已經差不多睡沉了。

  讓一個女老師幫忙把三張椅子對起來,又在上面鋪上兩件衣服,拿了幾本軟點兒的作業本當枕頭,張誠就把嚴淩世放了上去。

  雖然這臨時床鋪看上去有些簡陋,但也總不至於太不舒服就是了。

  一直到張誠上午的四節課講完,嚴淩世都還睡得呼呼得,絲毫沒有自動轉醒的跡象。

  張誠叫了他幾聲,看那睡得鼻翼都忽閃忽閃的小樣兒,突然就有些不捨得打擾這副睡顏,乾脆又彎□抱著嚴淩世出了教學樓。

  早晨出來時還是陽光普照,沒想到到了中午天竟然陰了起來,還颳起了風。

  張誠這才感覺到,原來秋天真的來到了。

  怕睡著的嚴淩世冷,張誠不禁加快了腳步。

  好在這次看他身上的小孩正在熟睡,那些學生總算收斂了些,沒再大吼大叫地跟他亂開玩笑。

  抱著小孩擠上公車,竟然還有個初中生模樣的小男孩站起來給他讓了座,讓張誠同志真是百感交集。

  到了白吾泱家附近下了公車,張誠的胳膊已經有些痠疼。

  怎麼說也是個三四十斤的小胖孩,就算他是個身強體壯(?)的大男人沒錯,但這樣一路下來,許久沒有過這種負重的胳膊有些吃不消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世,小世!」張誠又嘗試著喊了他一聲,但嚴淩世依然沒有什麼轉醒的跡象。

  「可真能睡,昨晚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張誠鬱悶地嘆了口氣。

  天陰得越來越沉,路上幾乎都沒有了什麼行人,張誠不免也加快了腳步。

  快到家的時候,張誠突然看見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剪著漂亮的娃娃頭,穿著個大紅色的尼龍裙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人行道上的臺階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的旁邊,還放著個大大的黑塑料袋。

  張誠的視線不禁四下掃了掃,卻沒看見有什麼人。

  這麼小的孩子,竟然一個人在外面呆著?張誠的腳步遲疑了下,一轉身,就朝那女孩走了過去。

  但那女孩看見他的身影,竟然驚慌地站了起來,提起塑料袋慌慌張張地跑了。

  他有這麼可怕嗎?看起來應該沒那麼像壞蛋吧?何況還抱著個這麼增加親和力的小孩子。張誠無力地呼了口氣,只能收回腳步,繼續朝家裡走去。

  21、小世之難(五) ...

  剛回到家,外面就開始嘩嘩地落開了雨點子,張誠把嚴淩世放到小床上。

  早晨出門前忘記了關窗,現在窗簾被吹得一動一動的,皮小蛋就在窗戶根那兒撥拉著窗簾玩兒。

  張誠過去把窗戶拉上,透過透明的玻璃窗看著外面蕭索的景色,思緒忍不住就轉到了白吾泱身上。

  雖然那傢伙出門之前依舊是一臉淡定的模樣,但想到他此去是要做什麼,張誠的心還是禁不住一直吊在半空中。

  認識這些天以來,他也知道,白吾泱應該遠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但想到他面對的是那些能力未知的鬼怪,他的擔心還是一點點從內心深處溢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現在住在一起,在他的心裡,好像不知不覺地就對白吾泱多了一絲牽絆。

  那傢伙看上去年齡比他還要小,性子卻比他悶十倍不止,真是活脫脫一副欠人照顧的樣子。

  雖然他也是個大老粗,但跟白吾泱比起來,好像又好了很多。

  再加上一個生活基本還不太能自理的嚴淩世,張誠覺得肩膀上好像一下多了一種無形的責任感。

  家裡一大一小外加一隻貓,好像都成了他的責任。

  現在責任之一還在外面飄著,他心裡難免有些不太舒服。

  張誠掏出來手機,也不過才到午飯時間。

  自從通訊簿裡存上了白吾泱的號,那個號碼就還沒有撥通過。

  張誠把那個號碼調出來,手上的動作卻又禁不住頓了一頓。

  這樣突然打過電話去,那傢伙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而且跟他這一通電話下來,估計被凍死的可能性都有。

  張誠甚至都能想像得到那廝僅僅能發出的兩個音節——「嗯」,「哦」……

  不然,還是不要打了吧……張誠剛想把手機收回去,外面的雨卻突然就大了許多,嘩嘩啦啦的,看上去真有些像炎夏的暴雨,哪裡有一點兒秋雨淅淅瀝瀝的樣子。

  張誠的手一哆嗦,撥出鍵就滴地一聲按了下去。

  張誠看著屏幕上瞬間閃爍起來的「小泱」兩個字,怔忡了下,還是拿起來放到了耳邊。

  電話已經通了,只是簡單的嘟嘟聲,當然了,白吾泱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在彩鈴這種東西上花心思的那種人。

  打通了很久,張誠幾乎都以為要傳來對方無人接聽的人工女聲了,那邊的嘟嘟聲竟然突然斷了。

  張誠愣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屏幕上已經開始計算的通話時間,還以為自己的電話出毛病了。

  那邊開始也沒有聲音,兩人相對無言了很久,白吾泱的聲音才緩緩地從那頭傳過來:「有事嗎?」

  平淡無奇的三個字,聲音果然也冷得很,但情況顯然比張誠以為的僅有的那兩個音節詞好得多。

  張誠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咳咳,那個,你那裡下雨了嗎?」

  「……我就在X市。」白吾泱停頓了下才回答。

  張誠頓時有種想往自己頭上拍一磚頭的衝動。

  今天出門的時候,好像是說過了目的地,就在X市下面的一個縣城,剛剛一緊張,他就把這事兒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那你沒淋著吧?」張誠現在純粹是沒話找話說。

  白吾泱這次回答得倒挺快:「嗯。」

  單音節詞很快就現身了,兩個人頓時又有些冷場。

  果然,他們兩個人還真是不太適合打電話。

  張誠面對著這麼一個惜字如金的人,也想不到什麼炒熱氣氛的方法,最後只能乾巴巴地詢問:「那個,鬼玉你找到沒?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沒。」白吾泱的回答又是一個字。

  這到底是沒找到鬼玉還是沒遇到危險?張誠禁不住偷偷翻了個白眼:「今天還能趕回來嗎?」

  「能。」

  好吧,他這通電話當初就不該打出去的。

  張誠輕嘆了口氣,準備掛上電話:「那下午見吧,你在外面小心點兒。」

  「嗯。」白吾泱這次應過聲之後,竟然出人意料地又接著開了口,「今天天氣不太對勁,你不要一個人呆著,跟小世在一起,我會儘快回去的。」

  這一說還是一長串的。

  張誠欣慰之餘又不禁有些發毛:「不太對勁什麼意思?你不要嚇我……」

  「沒事的,我會早點回去。」白吾泱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連聲再見都不知道說,張誠衝著手機皺了皺鼻子,心情一瞬間有些歡脫,但在瞄到窗外黑壓壓的天之後,胳膊上又忍不住起來了一層雞皮疙瘩。

  白吾泱沒說的時候他還沒什麼感覺,現在看著外面的天,還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在廚房隨便做了個蛋炒飯,張誠又走向嚴淩世的床邊,想喊他起來吃點兒東西。

  但靠近他身邊之後,張誠立馬發現了不對勁兒。

  嚴淩世還在熟睡著,姿勢都沒有變一變,但他的脖子上卻出現了一道詭異的紅痕,有成人的手指那麼粗,紅得有些發紫,好像是從衣服裡冒出來,彎的角度也有些奇怪。

  嚴淩世穿的是件湖藍色的對襟針織衫,張誠上去三兩下把鈕子解開,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小世的胸膛上,那種紅痕起了一大片,彎彎繞繞地相連著,看樣子,連下半身也有。

  張誠雙手顫抖地把他的牛仔褲脫下來,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腿上果然也有,雖然只是右腿,但那痕跡竟然彎彎曲曲地一直蔓延腳心。

  「小世,小世!」張誠用力推了推他,但嚴淩世依然毫無所覺。

  「小世你怎麼了?別嚇我!」張誠的聲音都有些破碎,以往遇見這種危險情況的都是自己,這下換成了小世,他反而更加不知所措。

  「小泱,對了,小泱!」張誠趕緊又掏出手機,按了兩下撥出鍵,很快就撥通了白吾泱的電話。

  不知道白吾泱是不是也有所感覺,不過才響了一下,他就接了起來。

  「小泱,你快回來,快點!小世他出事了!」張誠一聽見嘟嘟聲被截斷,就心急火燎地衝著電話吼了出來。

  「出事?怎麼了?」白吾泱反問。

  語氣裡竟然也包含了些少有的焦急。

  「他突然睡著醒不過來了,怎麼都叫不醒,身上還長了很多紅道子,又粗又長,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張誠解釋到了最後,都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了。

  皮小蛋大概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在一旁喵喵地直叫喚。

  「紅道子?」白吾泱沉吟了下,接著道,「你先別急,我馬上回去看看。」

  白吾泱說完,又很快掛了電話。

  張誠緊緊地握著嚴淩世的手,看著他這一身紫得彷彿要往外泛血的痕跡,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小世,小世,你醒醒!」

  但縱使他聲音再大,嚴淩世依舊跟上午一樣,一點轉醒的跡象都沒有,彷彿跟他分隔在兩個世界裡,他的叫喊對小世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這麼小小的身體上面滿是駭人的傷口,張誠看著,心疼得彷彿被人緊緊地攥了起來,只能含著眼淚別開了眼。

  白吾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得來,他又不能抱著嚴淩世去醫院,張誠除了著急,真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別說是小世的身份被人發現,就連他的身體出點兒狀況,他都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不想看,卻又忍不住擔心,張誠慢慢地低下頭,撇向小世唯一乾淨平滑的臉蛋上,身體卻又驀地一震——那紅痕竟然已經延伸到了他的下巴。

  原來這東西還會長麼?

  張誠低下頭仔細觀察了會兒那紅痕,過了很大一會兒,終於發現了規律——這滿身的痕跡,竟然是相連的。

  順著脖頸上這條往下走,彎來繞去,竟然一直連到了右腿上的那一條。

  這麼說,從早晨小世要睡覺的那時候起,這條線是慢慢地從腳心一直長到了下巴……

  而他,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不對勁,竟然還放任小世睡著不管。

  自責頓時充斥著張誠的心,看著那紫紅的痕跡,張誠感覺整個人好像都處在不敢置信當中。

  如果那痕跡長到了頭頂會怎麼樣?

  他幾乎不敢想下去。

  眼睜睜地看著那痕跡慢慢地蔓延到下頜,腮邊,張誠的腦子好像已經忘記了怎麼思考,急得眼淚都滑出了眼角。

  突然,門口傳來了砰地一聲,張誠扭過頭去,白吾泱已經風風火火地進了房間,渾身淋得都濕透了,還呼呼地喘著粗氣。

  張誠想也不想,立即撲到了他身邊,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臉上的淚甚至都忘了擦:「小泱,你終於回來了!」

  白吾泱拍了下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走到床邊,朝小世看了一眼,頓時皺起了眉:「他被人下了符。」

  22、小世之難(六) ...

  「被人下了符?」張誠驚愕地長大了眼,雖然他知道有符咒這回事,但真的沒想到小世身上的紅痕是因為這個,「可是,是誰下的,為什麼?」

  「你今天都帶著小世見過誰?有沒有看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白吾泱伸過手去碰了碰小世身上的痕跡,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必須快點找到那道符咒,不然等這痕跡到了眉心……」

  白吾泱沒有說下去,但張誠卻深深明白他未完的話裡的意思,心口不由得一滯,腦子裡更是一片混亂:「見過誰?見過誰?……今天帶他去了學校,見過的人太多了,好多人……」

  張誠的腦海裡閃過公車上跟校園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卻捕捉不到一絲有用的信息。

  誰能那麼狠心,下符害一個小孩子?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昏睡不醒的?」還是白吾泱的腦子清醒些,很快就抓到了關鍵所在。

  「昏睡?」張誠回想了下,「上課之前,因為他睡著我到班裡的時候還晚了兩分鐘!什麼時候上課來著?八點,對,他應該就是八點睡的!」

  「你那段時間跟誰接觸過?」白吾泱繼續發問。

  張誠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身影:「是……李曉?!」

  「李曉?」白吾泱微皺了眉頭。

  「就是劉簡的女朋友……」張誠隨口解釋,接著又努力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但是沒道理啊……她還笑著逗小世玩兒,怎麼可能下這麼狠的手?她不是那種兩面三刀的人!」

  白吾泱冷冷地看著他:「知人知面不知心。」

  張誠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可是沒有理由啊……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根本就不知道小世的身份,只知道我那晚撞鬼的事,今天還送了我一個護身……」話說到一半,張誠驀地愣住,視線重新移到嚴淩世滿是傷痕的身上。

  那個痕跡……張誠把褲兜裡的手機掏出來,那條皮繩繫著的護身符也隨著滑出來,在半空中來回地晃悠。

  ——那塊銅牌牌上面的被張誠認為是鬼畫符的東西,竟然跟小世身上紅痕的形狀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張誠喃喃地低語。

  他明明記得,小世看見這枚護身符的時候不僅沒有害怕,還拿小手戳了戳那個牌牌,所以他才敢帶在身邊的。

  但好像也就是在戳了那牌子之後,小世才突然犯困的……張誠一屁股坐到小世的床邊,握著護身符抬頭著急地看著白吾泱:「那現在怎麼辦?你不是很厲害嗎?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白吾泱一言未發,拿過他的手機就把那根皮繩從上面扯了下來。

  接著把身上已經淋得濕透的背包拿下來,從裡面掏出一盒用塑料袋包著的火柴。

  擦亮一根,就對著那枚銅牌烤了起來。

  張誠一邊看著他的動作,還一邊緊張地握著小世的手,視線不停地在小世身上跟白吾泱手上轉來轉去,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但一直到那根火柴燒完,小世身上的傷還是沒有一絲消退的痕跡。

  甚至現在那紅痕已經長到了眼睛下面。

  距離眉心連四指的距離都不到。

  張誠心急如焚地看著白吾泱:「怎麼不管用?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一心急,對白吾泱連以往的客氣都跑諸腦後了。

  白吾泱放棄地把火柴盒扔到小世床上,拿著那銅牌就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張誠想起身跟過去,但看著床上依舊沒有絲毫知覺的嚴淩世,身子又不自覺地回到了床畔。

  雖然知道白吾泱回去也是在想辦法,但看著小世身上慢慢朝眉心蔓延的紅痕,張誠的心還是承受不住地在半空中懸著。

  突然,像是電影當中的快動作般,嚴淩世身上的痕跡竟然快速地從最上面朝下褪去,沿著一條線,雖然拐了好幾個彎,但短短的幾秒鐘,他的身上就恢復了本來乾淨整潔的樣子。

  剛剛那滿身的傷痕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完全沒有了蹤跡。

  張誠還來不及驚訝,就聽見白吾泱的房間傳來砰地一聲,跟打雷似的。

  而嚴淩世也瞬間驚醒了過來,手猛的一動,反握住他的。

  「你終於醒了!」張誠那隻空著的手欣喜地捏了捏他臉上的肉。

  嚴淩世從床上坐起來,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磨難,反而奇怪地看著他:「叔叔,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張誠的手下意識地往眼旁抹了下,頓時觸到眼角上還未敢的淚痕,才驚覺自己剛剛竟然流淚了。

  不好意思地用力擦了把臉,張誠趕緊忙著轉移話題:「沒什麼,叔叔有點累,我們過去看看小泱叔叔怎麼回事。」

  矮□子把光著屁股的嚴淩世抱起來,張誠不禁有些慶倖,幸好小世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如果剛剛他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張誠幾乎不敢想下去,快步走到白吾泱的房間門口。

  打開門看進去,張誠頓時愣在原地。

  就連從墓中剛出來都好像沒沾什麼土一樣的白吾泱,現在竟然滿身黑乎乎地站在房中央,不知道被什麼迸到,連臉上都未能倖免。

  心才剛從之前的緊張中解脫起來,就遇見這種情況,張誠真有種仰天大笑出門去的衝動。

  但——看著白吾泱瞬間移過來的冷冽眼神,張誠只能很沒骨氣地衝他咧了咧嘴:「那個……你怎麼了?」

  白吾泱沒有說話,轉身走到了房間裡帶的浴室裡,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小泱叔叔身上著火了嗎?」嚴淩世趴在他腦袋邊揪著他的耳朵小小聲地開口問。

  張誠回想了下他剛剛的樣子,頓時覺得嚴淩世小朋友形容的還真是恰當。

  抱著嚴淩世進了白吾泱房間,張誠才發現,房間中央還有個小小的爐子模樣的小東西在燒著火。

  所以說剛剛他真的是被火殃及的?

  張誠把嚴淩世放在白吾泱床上,自己蹲下去仔細看著那盞小爐子。

  小爐子裡面燒的不知道是什麼燃料,不像煤炭也不像煤油,那火苗跟平常的好像也有所不同,散發著淡淡的黑紫,竟然還有些惡臭從裡面傳出來。

  張誠嘗試著把手伸過去,但剛靠近一尺左右的地方,竟然就被灼燙得立馬縮了回來。

  但即使這樣,張誠的指尖還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這火的溫度好像比平常的要高許多。

  果然是跟平常的火有所不同吧……起碼溫度要高許多。這小小的一爐火,跟煉鋼爐裡似的,靠近了像是能融化人一般。

  浴室的門又傳來哢得一聲,張誠抬起頭,禁不住好奇地問剛從裡面出來的白吾泱:「喂,這是什麼火?」

  白吾泱聽見他的話,停下擦頭髮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三昧真火。」

  「……」好吧,他承認,他的全身包括剛剛被火燙傷的指尖,都瞬間冷了下來。

  面癱講起冷笑話來果然比別人效果要好得多。

  23、貓兒移魂(一)...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吾泱那句「三昧真火」把剛剛的緊張給驅走了,張誠長舒了口氣,才發現窗外的雨比剛剛小了許多。

  剛剛還那麼氣勢磅礴,這會兒卻只剩下淅淅瀝瀝的幾絲雨滴。張誠打開窗戶,把手伸到外面去:「這天變得也太快了吧?」

  嚴淩世小朋友也學他把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最後乾脆兩隻手都巴在窗邊不停地撲騰:「叔叔,小世想出去玩!」

  「出去?現在下雨呢。」張誠下意識地張口拒絕。

  「人家就是想淋雨玩嘛……」嚴淩世把濕淋淋的小手從窗外收回來,揪著他的衣襟開口。

  那奶聲奶氣的「人家」真是叫得張誠連一個拒絕的字眼都說不出來:「可是……」

  「去嘛去嘛!」嚴淩世人小鬼大,看出了他的動搖,繼續趁熱打鐵地哀求。

  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頓時讓張誠想到了剛剛還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滿身紅痕的模樣,心頓時往上一提:「不行,外面太危險了。」

  現在的張誠敏感得要死,感覺除了白吾泱身邊哪裡都不安全似的,想到要跟小世兩個人單獨下樓去,太陽穴都忍不住突突地跳起來。

  說起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在大白天被嚇成這樣確實有些丟臉,但他卻不能不承認,在面對那些東西時,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今天如果不是白吾泱及時的趕回來,小世現在會成什麼樣子都是未知。

  當然,只因為這樣就不敢帶小世出去玩,是有些因噎廢食,可是對於剛剛眼睜睜地看著嚴淩世經歷了一場生死的張誠來說,顯然是被噎住時的驚險更嚇人一些。

  「叔叔,去嘛去嘛……」嚴淩世還不停地在他懷裡鬧騰著。

  「等天晴了叔叔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張誠低下頭耐心地哄著他。

  嚴淩世的小嘴頓時扁了起來:「叔叔笨蛋,小世是想淋雨玩!天晴了怎麼淋雨玩兒?」

  「……」小朋友懂太多了真不可愛。

  「而且……以前爹爹最喜歡下雨的時候帶我出去玩,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淋雨……」說著,嚴淩世的眼眶裡立刻含滿了熱淚,眨了下眼睛,淚珠就骨碌碌地從裡面掉了出來。

  張誠聽見他這麼說,心頓時軟成了夏日驕陽下的冰激淩,只能求救地把目光轉移到了白吾泱身上。

  白吾泱已經擦完了頭髮,仿若沒發覺他的注視般,自在地把浴巾從腰間解開,露出精壯的腹肌和白花花的大腿,又把衣服從內褲一直到外套,一件件的穿好,才回頭看向他。

  張誠渾身微震了下,猛地別開腦袋——我勒個去,他剛剛幹了什麼?眼巴巴地看著一個男人穿衣服?

  這也太慾求不滿了些吧?!再說了……就算再不滿,多少也該找個女的來看啊!不不,也不行,那他不成流氓了麼……

  張誠的腦子還跟一鍋粥似的煮得咕嘟咕嘟的,白吾泱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好像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他剛剛色|狼般的目光:「我陪你們去,你負責把這房間打掃乾淨。」

  「誒?」張誠的思緒還在美男穿衣秀那裡轉悠,白吾泱突如其來的話再插一槓子,他的腦子更有種會隨時死機的危險。

  「小泱叔叔說跟我們一起去玩啊笨叔叔!」嚴淩世一看撒嬌有作用,臉上的委屈頓時不見了蹤影,笑嘻嘻地露出兩頰上的小酒窩。

  「臭小子,你還敢說我笨!」張誠的老臉還在為剛剛的話發著燙,只能掩飾似的用力掐了掐他的小臉蛋,把他放在地上,「真是欠了你的!」

  「嘿嘿,叔叔最好了,mua~」嚴淩世賣萌地對他眨了眨眼睛,順便還撅起小嘴奉獻飛吻一枚。

  張誠頓時中招倒地不起……他就說,帶小孩子看太多綜藝節目不好!活生生把一個古代美男子的小苗苗教成了現在不賣萌不成活的小屁孩。

  認命地給還在光著屁屁的嚴淩世套上衣服,又把亂七八糟的臥室收拾了下,張誠不知道怎麼就有了種自己已經淪為家庭煮夫的錯覺。

  果真是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連帶的腦子也開始不正常了麼?張誠晃晃腦袋,把這種不靠譜的想法驅逐出去。

  好容易把臥室收拾得看上去算得上是乾淨整潔了,張誠真有種立刻倒頭大睡一覺的衝動。

  但看著嚴淩世小朋友一直都期待地滿眼冒花的小臉,也只能把倦意又強壓了下去。

  嚴淩世早在門一打開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白吾泱也隨之出了門,張誠沒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正想隨手把門關上,就覺得褲腿被扯住了。

  往下一看,這下可憐巴巴看著他的成了被他忽略許久的皮小蛋。

  這段時間因為家裡有小世在,小蛋基本都是在外面遊蕩,就算回來也都離他們遠遠的窩在角落裡舔毛,一人一貓這一整天也就睡覺之前那依偎的一會兒親密些,張誠雖然心疼但也沒想到什麼更好的辦法。

  「小蛋,想哥哥了沒有?」張誠彎下腰把它提起來,抱在懷裡。皮小蛋喵嗚喵嗚地小聲叫著,似乎在控訴著他最近以來的忽視,但喵嗚完了,小舌頭還是不計前嫌地伸出來舔了舔張誠的手腕。

  「果然還是小蛋最貼心了。」張誠感動地稀里嘩啦的,「哥哥一定想個好辦法讓你早點融入集體中來!」

  於是張誠同志早已經自動自發地把他跟白吾泱還有嚴淩世當成一個整體了!

  雖然雨勢完全沒有了剛剛那種滂沱,但淅淅瀝瀝的秋雨落下來,也帶了些涼意。嚴淩世一看見張誠把皮小蛋抱了下來,頓時啪啦啪啦地跑了過來:「叔叔,我想跟小蛋玩兒……」

  張誠感到懷裡的皮小蛋瞬間就僵硬起來,只能乾巴巴地虛應:「好,我把小蛋放下來……」

  張誠說著蹲下,把小蛋放下,於是皮小蛋同學瞬間就跑了個不見蹤影。

  嚴淩世飛身想追,但剛跳離地面就被白吾泱攔腰抱住:「不能飛。」

  「小世!」張誠的心隨著他們兩個的動作一起一落,真有種瞬間超負荷罷工的趨勢。

  「小蛋跑了,小泱叔叔放開我!一會兒我又追不上它了!」嚴淩世完全不理解他們的擔心,還在孩子氣地兀自掙紮著,眼睛盯著皮小蛋離去的方向不放。

  「小世,以後在外面千萬不能飛,知不知道!」張誠想到在一個多小時前還是一身傷痕躺在床上的小小身軀,臉上的神色難免變得凝重起來。

  大概是沒想到一直都溫順可親的叔叔也會有這麼嚴肅的時候,嚴淩世掙扎的動作不禁慢了下來,怯怯地衝他點點頭。

  看著他那副似懂非懂的樣子,張誠在心底嘆了口氣,他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能理解現實世界中人們對於異類的排斥。

  明明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上天卻賦予了他身體如此與眾不同的能力。

  除了幫他隱藏,張誠想不到任何可以幫助他的辦法。

  「乖,你不是要淋雨嗎?去玩吧!」張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腦袋。

  小孩子本來就難以理解大人們這樣那樣的顧忌,一聽到他說玩,立刻從白吾泱的身上滑下來,屁顛屁顛地朝著剛剛皮小蛋逃跑的地方追去。

  一邊追還一邊奶聲奶氣地喊:「小蛋,出來給小世玩……小世給你吃魚魚……」

  看著他不時低□子撅著小屁股往花叢中看的可愛樣子,張誠的心裡又禁不住軟了一軟。

  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若是個正正常常的人該多好。

  「那個女的是誰?」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白吾泱突然開口。

  雖然已經被他像這樣「突襲」了好幾次,張誠還是免不了嚇了一跳:「啊?」

  他的問題要不要每次都這麼天馬行空啊?

  「給你符的那女的,那符咒是專門對付飛僵的,還有那枚獬骨,不應該是普通人會有的東西……」白吾泱若有所思地說道,不知道到底是在回答他的問題還是在自言自語。

  「獬骨?那是什麼?」張誠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白吾泱這次又沒了回答問題的熱心,只是淡淡地把目光投向他,「不過,這女的估計也是為人利用,現在小世沒事,她怕是很快就要遭到反噬了……」

  「反噬?」張誠更是驚愕?

  他怎麼越來越覺得他跟白吾泱說的不是同一個國家的語言?

  就在這時候,張誠的電話就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他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把手機從兜裡掏出來。

  看著屏幕上來回閃爍的「劉簡」兩個字,張誠表情凝重地看了白吾泱一眼,才按下接聽鍵。

  接著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劉簡的十萬火急的聲音:「張誠,救命,救命!你快回來看看,李曉她不行了!」

  24、貓兒移魂(二) ...

  電話很快掛掉,張誠趕緊把依然玩得開心的嚴淩世拉回來,打了輛的直奔學校。

  在出租車上因為有外人在,也不適合討論這種問題,張誠的腦子裡更是混亂,本來知道這次害小世的罪魁禍首是李曉之後,他就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的感覺。

  甚至還滿懷僥倖地想,或許她只是無心之舉,是那枚護身符的作用太大了些,但白吾泱剛剛的話毫無疑問地又在他的心中投了個悶雷。

  可是,還沒等悶雷的煙塵消散,劉簡的電話就隨即而至,根本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

  白吾泱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李曉的情況究竟是什麼樣子,他一點頭緒都沒有,只能緊緊的皺著眉。好不容易為小世放下的心,又一下子被吊離地面。

  嚴淩世還傻傻地扒著車窗往外看:「叔叔,我們要去哪兒?」

  張誠拍拍他的腦袋,卻連句應答的話都不想說。

  學校不讓出租車進門,三人在大門口下了車,往宿舍狂奔的路上張誠才忍不住問出口:「你說的反噬是什麼意思?」

  已經到了下午的上課時間,外面又飄著細雨,校園裡幾乎沒有人,只有教室裡偶爾飄出某個大嗓門老師講課的聲音。

  白吾泱又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就是反彈。」

  「……」都這個時候了,要不要再這樣跟他咬字眼啊!但張誠現在也沒有什麼跟他鬥嘴的興致,只能悶著頭繼續前進。

  三個人繞過重重教學辦公樓,走到張誠以往住的教室公寓,敲了很久,門才被從裡面打開。

  開門的人是劉簡,他已經完全不似之前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模樣,身上的白色襯衫上血跡斑斑,頭髮也被抓得亂七八糟,臉上也帶著些暗紅的血色。

  但他似乎完全沒有顧忌到自己這副剛剛從殺人現場出來似的狼狽模樣,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張誠身邊的嚴淩世:「你不是人,你一定有辦法救李曉的對不對?對不對?」

  嚴淩世本來就被他這副樣子嚇得一直在張誠身後縮著,這下更是害怕得不停往後縮:「叔叔……叔叔。」

  白吾泱把他們三個一起推到房間裡,關上了門。

  「劉簡,你冷靜一點兒,到底怎麼了?」張誠看出嚴淩世的恐懼,急忙扶起他,「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劉簡平日裡最在意他這副為人師表的皮相,兩人在一間公寓裡住了兩年,張誠也沒怎麼見過他衣冠不整的樣子。

  今天這模樣,真的把他嚇了一跳。

  劉簡被他晃了兩把,好像終於清醒起來,直立起身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我也不知道,李曉她突然滿身是血,我止也止不住……我要打120她不讓,只讓我打給你……」

  劉簡邊說著邊引他們往自己房間走,張誠剛到門口,就下意識地伸手摀住了嚴淩世的眼睛,自己也禁不住倒抽了口涼氣,閉上了眼睛……床上躺著的那個人,還真是有些慘不忍睹。

  以往雖然看過不少電影上的人也是滿身血跡,但那跟現實中面對面的看見,根本不是一回事。

  幾個小時之前還笑著跟你開玩笑的人,突然就滿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你面前,這種震撼相信沒有幾個人可以理解。

  而他身邊的白吾泱卻彷彿沒受到什麼影響一般,竟然還往前了幾步,一把扯開了李曉身上的被單。

  「你幹什麼!」劉簡還想衝上來攔著他,卻被他一隻手就擋在原地,「放心,我對這種滿身是血的女人不會有什麼興趣。」

  劉簡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見李曉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眼眶裡卻不禁滾出了一串淚水,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剛的震撼過後,張誠也忍不住重新張開了眼睛,看向躺在床上的李曉。

  很明顯她的衣服剛剛就被劉簡褪去了,現在上身□著,已經滿是血污,但那些傷口還是能明顯地和周圍的血跡區分出來。

  傷口的粗細跟小世身上的那些紅痕大致相同,連彎繞的回路也是一樣的。

  除了那滿身的鮮血,其他的都跟小世剛剛的情形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李曉現在正滿臉痛苦地睜眼看著他們。

  張誠真的寧願她現在是睡著的。

  無論之前那道符是不是她故意下的,張誠都不想這麼惡毒的反噬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出現。

  大概這麼想有些做作仁慈,但從沒有經歷過殺戮與殘忍的張誠內心裡卻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小泱,你有辦法嗎?」不同於劉簡,張誠知道這時候最有希望救人的不是那個還不及他大腿高的小孩子,而是白吾泱。

  白吾泱皺著眉頭看向床上的人,搖搖頭。

  「怎麼會沒有,剛剛你救了小世不是嗎?」張誠焦急地追問。

  白吾泱把眼神移向躺在床上的李曉:「既然你下了這道符,就應該知道,最後總要有個人為符所害,應該早就做好準備了吧?」

  李曉不知道是不是痛過頭了,嘴角竟然微微地朝上揚了揚。

  嚴淩世這時候正好趁張誠不備把他的手從自己眼睛上拉下來,看見她的樣子,又是一聲尖叫:「啊——叔叔!」

  李曉有些疑惑地把視線移向他:「怎麼?你,你也會怕?」

  那聲音,已經算得上是氣若遊絲。

  嚴淩世早就驚嚇得沒興致聽她話裡的內容,只自顧自地把小腦袋埋在叔叔跟小泱叔叔兩個人之間。

  張誠安撫地撫摸著小世頭上的小辮子,嘆了口氣:「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知道小世的身份,但他不管怎樣,都只是個小孩子,更沒什麼害人之心。你鬧成現在這個樣子,又是何必?」

  李曉的眼裡閃過一絲狠戾:「只要是,只要是怪,怪物,都該死!」

  雖然話裡的意思狠絕,但配上她時斷時續的語氣,竟然只剩下說不出來的可憐。

  「李曉……」面對一個不知道還能活幾秒鐘的人,儘管她的觀念扭曲至極,張誠還是不忍心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他要說什麼?說小世不是怪物嗎?還是說即使怪物也不一定都該死?

  這些話,對於一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作用?

  「都該死……該死……」李曉的嘴裡還不時地念叨著這幾個字,但慢慢的,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一點兒都聽不懂?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劉簡跪坐在床邊的地板上,似乎是想要撲上去抱著她,但又不知道該怎麼下手他才不會疼,臉上的表情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是悲傷嗎?好像比悲傷更無力一些,是淒涼嗎?好像比淒涼更慘淡一些……

  那種愛人在眼前一點點流血致死,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感覺,又豈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能夠形容得出的?

  「劉簡……」張誠已經不忍心再看向李曉,只能蹲□子,把手搭上劉簡的肩膀。

  劉簡軟軟地癱向他,無力地閉上眼睛:「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明明剛剛還好好的……」

  張誠現在也是頭痛欲裂,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過戲劇化,不真實地讓他不想去相信,真希望能一覺醒來發現這些都是夢。

  但他又是無比清楚地知道,眼前的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他的人生,早已經不是之前那個每天都期待週末能好好玩個遊戲再好好睡個懶覺的平凡語文老師。

  雖然外表看上去沒什麼不同,內在也沒有比那時候高尚,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不同了。

  這樣的事,以後說不定還要繼續面對。

  張誠突然覺得,他在這一刻才是真正理解他要走的到底是一條怎樣的路。

  這條路,不僅僅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可以的。這次離開的是李曉,下一個是誰卻不得而知。

  張誠頭一次醒悟,原來他真的離死亡這麼近。

  比自己身臨其境時的感覺更為深刻。

  「不行,我要救她……你們說的什麼怪物啊鬼神啊亂七八糟的,我都不相信……都什麼時代了我竟然還相信這個!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劉簡突然被什麼驚醒了似的,發瘋地從兜裡掏出手機,連解鎖那一步都不用,直接就撥出了緊急呼叫「120」。

  「劉簡……」張誠想阻止他,卻怎麼都舉不起那條沉重的手臂。

  如果這是劉簡僅存的希望,他怎麼都無法當那個把最後一絲希望斬斷的人。

  「救命,救命,李曉她快死了,救命……」電話很快就接通,但劉簡早已經語無倫次,只知道重複那兩句話。

  張誠又看向床上的李曉,她的面色慘白,身上的血不知道是不是流盡了,現在好像已經沒了向外流出的跡象。

  這種情況,就算是真的當時就送醫,也是無藥可救吧。

  張誠想把劉簡扶起來,自己卻先被白吾泱一把拉了起來:「我們走吧。」

  「走?往哪兒走?」張誠一臉驚愕地看著他。

  「回去。」白吾泱說完,就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朝門外拉,另一隻手還順便撈上了嚴淩世。

  嚴淩世還沒從剛剛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乖乖地窩在他的臂彎裡,任他帶著自己往外走。

  張誠雖然猝不及防的被他拉著起來往後退了兩步,但還是很快就掙開了他:「回去?劉簡這個樣子怎麼能回去?」

  白吾泱抿了下唇,似乎對他的反抗有些不悅,接著又很快抓住他的手腕,乾脆二話不說地硬把他往外拖。

  「喂,你這人也太冷血了吧?」張誠這次掙脫所用的力氣比剛剛大了許多也沒能順利地掙脫,可見白吾泱是鐵了心要把他帶走的。

  但白吾泱手上的力道卻驀地一鬆,差點沒讓張誠摔倒在地。

  「喂,白吾泱你——」張誠剛想發火,就看見白吾泱一個人夾著嚴淩世向外走去,「隨便你。」

  張誠沒料到白吾泱真的放開他就走,驚愕之餘,心裡也更加氣憤。

  以往他只以為白吾泱是個面冷心熱的孩子,現在一看,果然整個人都跟那副面皮一模一樣。

  這種心情跟發現一直暗戀的溫柔的鄰家女孩原來是個性格暴虐的虐待狂大概會有些相似之處。

  但這種情況下也容不得他自怨自艾,劉簡已經在那頭急救熱線的反覆詢問下說出了這裡的地址。

  張誠看著床上滿身是血的李曉,跟身邊幾欲崩潰的劉簡,突然有種深陷泥沼的感覺。

  這次麻煩好像真的大了……

  25、貓兒移魂(三) ...

  醫院離學校很近,很快就到了他們所在的公寓。

  但李曉早已經沒了呼吸,救護車的到來也於事無補。救護人員報了警,張誠守在一直呆呆地坐在地上的劉簡跟前,心亂如麻。

  這會兒學生正好下課,一會兒救護車一會兒警車的,好奇的孩子們很快就把公寓樓圍了個水洩不通。

  房間裡警察不停地走來走去,哢嚓哢嚓的拍照聲也絡繹不絕,還有的人在擺弄一些張誠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突然,張誠的眼角瞥到李曉彷彿動了一下,他吃了一驚,扭過頭去,竟然看見李曉渾身是血地坐了起來——不,應該說是李曉的魂魄——那魂魄在陰天昏暗的光線下有些透明,但那一身的血跡看上去還是有些駭人。

  雖然早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鬼魂,但張誠還是忍不住驚愕地愣在了原地。

  李曉慢慢地從屍體上飄起來,然後,扭過頭對上他的眼。

  那呆滯的眼神讓張誠的身體忍不住往後猛倒了一下,手重重地按在地上。

  李曉好像也無意跟他說話,過來蹲到劉簡的身邊,傾□子,輕輕地朝他親了一記。

  而坐在地上的劉簡毫無所覺,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李曉的眼神慢慢地變得有些淒涼,滿是鮮血的手撫上了劉簡的臉。

  這個畫面絕對稱不上賞心悅目,但張誠看著,卻莫名其妙地覺得飽含溫情,心也忍不住微微地痛起來。

  一對有情人,就這樣天人永隔了。

  「張誠?你是張誠吧?」突然,一個聲音把他從驚愕中叫醒,張誠嚇了一跳,看向身邊朝他問話的警察。

  那警察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個頭挺高,長得眉清目秀的,穿著警服還真是說不出的英挺。

  但張誠現在顯然是沒有心情觀察他的長相,只是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發問:「你是……?」

  雖然隱隱約約覺得有些面熟,但張誠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面前這人是誰,跟自己是在哪個年齡段相處過。

  「不認識了?是我,陳亞謙!」那警察說著摘下帽子。

  張誠腦子裡靈光一閃,一個稱呼脫口而出:「牙籤?」

  隨著這綽號,眼前這人的身份也一點點的在心裡明朗起來。

  陳亞謙,小學同學,倆人跟杜磊在那時候整天呆在一起,但是初中畢業之後,陳亞謙就搬了家,那時候電話也不怎麼方便,幾個小毛孩子,也沒有什麼好的聯繫方法,慢慢的就跟他失去了聯絡。

  「靠,你怎麼就忘不了這破名字?」陳亞謙鬱悶地翻了個白眼,「最近過的怎麼樣?小磊還好吧?」

  「也就那樣吧……杜磊他現在在D市的大酒店當大廚,挺不錯的。前段時間不是聽他說你們聯繫過?」張誠聽他提起杜磊,才想起之前杜磊還在遊戲上跟他罵過陳亞謙幾句,大概就是花心大蘿蔔之類的,不過當時忙著副本,他也沒有在意。

  陳亞謙頓時噎住:「提我?恐怕也不是什麼好話吧?那小子……」陳亞謙話鋒一轉,湊到他耳邊小聲問,「喂,這怎麼回事兒?這女的跟受了多大虐待似的……不要告訴我幾年不見你都被社會培養成了殺人犯!」

  這句話很明顯是有玩笑的成分在,但張誠卻一點跟他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我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那你說說看啊!這現場,要是找不到兇手,你們倆可是要被當成犯罪嫌疑人收押的!」說起這個,陳亞謙的神色難免變得嚴肅起來。

  張誠心裡驀地一沉:「我知道……但是,真的沒有兇手……或者說,兇手是她自己。」

  「什麼?你說她是自殺?玩我的吧你!」陳亞謙一臉懷疑地看著他。

  確實,那滿身的傷口,就算是往別人身上劃也很難下得了手,何況是在自己身上!

  張誠搖搖頭,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乾脆沉默了下來。

  陳亞謙有些著急地看著他:「你連我都不說實話?」

  張誠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卻真的無從下口。

  說李曉是因為給別人下符反而被反噬成這樣?估計沒人會相信吧?

  而且,說過之後,連小世的身份怕是都要暴露出來。

  陳亞謙又想開口,另一個警察突然跑過來:「隊長,現場沒有什麼打鬥痕跡,也沒有找到什麼可疑兇器,血跡在只在床的周圍跟這兩件衣服上有,可能是死者的。」

  「嗯,我過去看看……」陳亞謙朝那警察點了點頭,就向李曉的床邊走去。

  張誠實在不想再面對著渾身是血的李曉,乾脆把臉轉向了門口。這一回頭,正好看見一個同樣透明的身影在門框上斜倚著,不禁愣了下。

  毫無疑問,那是一個跟現在的李曉屬性相同的靈魂,但卻跟他之前見過的全然不同,一身黑色長袍,頭髮長長的披在背後,那副面相也好看得很,雖然透過他,連後面門框的顏色都能看得清,張誠還是沒有生出一絲恐懼。

  那人大概是感覺到他的視線,竟然還抬起臉來對他微微笑了笑,然後就朝著李曉走過去:「好了,溫存的時間夠了,跟我走吧。」

  李曉聞言,聽話地站起來,就隨著他飄向了窗外。

  這麼說,他是傳說中勾魂的黑白無常?張誠禁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但也沒來及想多久,就來了兩個警察,請他跟劉簡去公安局交代情況。

  作為一名教師,被自己的學生眼睜睜看著讓警察帶走,臉上還真是有些掛不住,但張誠也不想在他們跟前顯現出一副垂頭喪氣俯首認罪似的樣子,只能抬起頭大方地迎視過去。

  「誠哥……怎麼回事?」

  「誠哥,怎麼了?」

  「誠哥……」

  「誠哥……」

  一看見他出來,他的一群學生頓時擔心地想湊過來,被維持秩序的警察擋了回去。

  張誠一直都亂糟糟的心裡不禁湧入一陣暖流:「我沒事,你們回去上課吧。」

  「誠哥,怎麼回事?我上課的時候才看見你們急匆匆的往這跑,接著救護車跟警車就都來了,一猜就是出事了……」蔣奕斌滿臉擔心,彎腰穿過警戒線,躲過警察叔叔,竟然真的溜到了他跟前,但很快就又被警察架著請了出去。

  「沒什麼事,我跟警察先生回去說下情況,你們不用擔心。」大庭廣眾之下,張誠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現在的情形,簡單地說了幾句,就跟著警察鑽進了警車。

  臨上車前,眼睛禁不住向周圍掃視了一遍,卻沒有看見他心中期望的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張誠的心裡突然就有些空落落的。

  問他問題的是陳亞謙,大都是一些在警匪片中常見的問法。

  張誠把能交代的全交代完了,但對於李曉的問題,卻怎麼都無法圓滿地回答出來。

  「你是說,你接到死者男朋友的電話就趕過去,當時死者滿身的傷口已經存在?」陳亞謙重複了一遍他的回答。

  張誠點點頭,剛剛他差不多都是實話實說,唯一省略的,就是跟他一起去的還有白吾泱跟嚴淩世。

  這趟渾水,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了,他不想再拉他們兩個下來。

  尤其是小世,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總歸是不妥。

  「那依你看,死者男朋友有沒有是兇手的可能?」陳亞謙的問題很快又問出了口。

  張誠立刻驚愕地瞠大了眼:「怎麼可能!」

  「你為什麼這麼篤定?」陳亞謙面無表情地接著問,這個時候,還真的看不出來他跟剛剛與張誠相認時是同一個人。

  張誠愣了一下:「他們……感情很深,而且劉簡善良又膽小,不可能殺人的!」

  「善良又膽小不代表不會殺人,現場只有你們兩個人,如果不是他,很可能就是你,幫別人脫罪的時候,最好想清楚。」陳亞謙面色嚴肅地看著他,「死者身上的傷口整齊劃一,沒有狠心的人是做不出來的,他的善良是真的還是裝的,你確定嗎?」

  「我……我當然確定……」他不只確定兇手不是劉簡,還知道罪魁禍首其實就是李曉自己。

  但說出來,恐怕沒人會相信。

  陳亞謙還想問什麼,但門上突然傳來了敲門聲,陳亞謙走過去開開門,外面那人對他耳語了幾句。

  陳亞謙的眉頭這下皺得更緊:「好了,我知道了。」

  門又重新被關上,陳亞謙走進房間,雙手撐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張誠,死者的男朋友說,兇手是你。」

  還來不及震驚,張誠就被作為嫌疑犯收押了起來。

  劉簡為什麼這樣說,他不是不明白。

  他肯定是認為是自己害了她吧。

  只是,自己這次深陷囫圇,卻不知道怎麼才能夠開脫。

  張誠心煩意亂之餘,又想到了嚴淩世。

  雖然劉簡不一定知道小世的身份,但他如果一氣之下把他會飛的事情說出來……張誠心裡一緊,不禁有些慶倖白吾泱帶著他離開了公寓。

  張誠坐立不安地在裡面呆著,心裡不免升起一股茫然。

  突然,單人牢房裡的燈光暗了暗,張誠的心一沉,抬起頭,看見李曉那渾身是血的魂魄又站在了自己面前,忍不住嚇得又往後縮了一下。

  李曉的身後,還站著白天那個黑衣人,正滿臉笑容地看著他。

  「你……你們來幹嘛?」不會是想連他一起帶走吧?

  李曉回頭朝那人看去:「麻煩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吧。」

  那人點點頭,很快就消失在李曉的身後。

  「你……你找我有事嗎?」雖然兩個人生前也算是不鹹不淡的朋友,但張誠看著眼前面目全非的她,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發顫。

  剛剛那人要是不出去,感覺可能還會好一些。

  「劉簡以前跟你說過,我家時代捉鬼。」李曉開門見山。

  張誠愣了下,又點了點頭。

  劉簡是跟他說過,那時甚至還保證過不把小世的事情說出去……希望他真的能遵守自己的諾言。

  「我家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李曉幽幽地開口,「不,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了,我也死了……」

  她的話,讓張誠心裡一緊,忍不住對面前的這個女孩子生出了一陣同情。

  是的,她已經死了,不管生前是不是做錯了事情,現在都已經無從追究。

  「我的家人都是被鬼害死的……」李曉的目光裡又有些狠戾,「鬼,都是鬼,如果不是我爸媽捨命保我,我早在十四歲就死了!為什麼要保護我,為什麼不讓我一起死了?為什麼……」

  李曉現在的狀況,已經不知道算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說給他聽。

  張誠沒想到她的身世竟然是如此,更是不知道該怎麼插話。

  「所有的鬼都該死!那些怪物都該死!哈哈哈……雖然爸爸臨死之前再也不准我碰這些東西,但我還是碰了,雖然沒把那小東西弄死,但是起碼我也不用苟活在世上……你知道嗎?想到我一家人慘死的樣子,我都痛苦得要命,現在終於不必了……」李曉說著,眼裡好像流出了眼淚,只是那淚水跟她臉上的血混在一起,讓她看起來更加駭人了一些。

  「那劉簡呢?你就這樣把他扔下嗎?」張誠忍不住開口截斷她的話,「你也看見了劉簡現在的樣子,真的一點兒都不心疼嗎?不管伯父伯母是怎麼死的,但死者已矣,你要做的是為了愛你的人好好活下去!伯父伯母捨命保護你不是為了讓你給他們報仇的!」

  李曉渾身一震,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悽楚:「總之,這些事跟你沒關係……我會去跟劉簡說清楚的。」

  李曉說著就轉身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驀地停下:「連累到你很不好意思,作為賠禮,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其實我那道符,不是我自己畫的,我在爸爸留下的書裡幫你找驅鬼辦法的時候,一本書自己掉出來,那鏈子就夾在那本書裡,我看見那頁書上寫著此符克飛僵……後來劉簡無意中說漏嘴,我知道那孩子會飛,才想到試一試……現在想想,我家所會的是捉鬼之法,爸爸甚至連捉鬼都很少捉了,只幫人做些招魂超度之類的事情,從沒跟殭屍之類打過什麼交道,家裡存著那本書,實在是有些蹊蹺。」

  張誠被她這通話說得有些懵,腦海裡不禁響起白吾泱那天說的話:「不過,這女的估計也是為人所利用……」

  為人所利用……到底是為什麼人利用?

  張誠還在思索,李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臨走前,一句話又幽幽地飄了過來:「如果重來一次的話,我不會這麼做的……」

  張誠的心又是一緊,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再一抬頭,竟然看見白吾泱正一臉深沉地站在門口,心跳竟然禁不住有些失速,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你怎麼來了?」

  26、貓兒移魂(四) ...

  一個人在這兒提心吊膽了太久,猛一看見親近的人,張誠瞬間就忘了兩個人分開時的不愉快,屁顛屁顛地就衝過去,隔著門上的柵欄緊緊地抓住了他:「怎麼辦?劉簡說兇手是我!」

  白吾泱低頭擺弄了一陣,那門鎖竟然啪地一聲開開了,接著就握住了他的手:「跟我走。」

  「啊?」張誠愣了下,但隨即就掙脫開來,「不行!我走了不成了認罪了嗎?」

  白吾泱皺了皺眉頭,抿著嘴唇不發一語,靜靜地看著他。

  他這種眼神讓張誠的底氣都有些不足起來,今天下午若是聽白吾泱的話跟他離去,現在肯定也不會困在這個地方。

  但是,既然已經困住了,他也不能真的來個中國版越獄啊……這也太驚悚了點兒。

  「你……保護好小世,我怕劉簡把他說出來。」張誠小心翼翼地開口,還真有些怕白吾泱跟下午似的轉身就走。

  大晚上的,他一個人呆著還真是說不出來的恐懼。

  白吾泱沒有回話,張誠嘆了口氣,繼續嘟囔:「希望這事兒別傳到我爸耳朵裡……我讓他擔心得夠多了。」

  一個老實巴交的孩子,成了盜墓賊就已經夠寒心的了,這會兒就成了殺人嫌疑犯,他真怕老爸接受不了一下抽過去。

  白吾泱依然沒有回話,反而從隨身的背包裡掏出一張黃紙符遞過來。

  張誠現在對符咒這種東西有些生理性的牴觸,看見他的手,忍不住往後縮了縮:「幹嘛?」

  「驅鬼的。」白吾泱簡短地解釋了下,就逕自伸過手,塞到了他胸前的口袋裡。

  他的手拂過自己胸口,竟然傳來了一陣酥麻,讓張誠忍不住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心臟的跳動好像又有些失序。

  這種感覺還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張誠苦惱地皺了皺眉,識相地開始轉移話題:「那個……這個真的管用嗎?」

  「嗯。」白吾泱點點頭,「我走了。」

  說完,白吾泱重新把那鎖扣上,瞥了他一眼,就匆匆地朝外面走去。

  「你小心點兒。」張誠壓著聲音朝他喊了句,但還是忍不住有些擔心。

  這裡面雖然算不上守衛重重,但想進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溜進來的。

  等了一會兒,看外面都沒有什麼動靜,張誠才漸漸的放下心來。

  不知道是那符咒真的起了作用,還是本來就沒什麼鬼怪想要來跟他談心,總之這一夜,張誠算是平安無事地過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張誠還在床上迷糊著,這單人間的門就被打開了,陳亞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難道說又要提他出去審問?張誠頭皮一陣發麻,沒想到陳亞謙竟然笑著走了進來:「起來吧,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張誠愣了下,有些遲疑地問。

  「嗯,昨天那小子竟然翻供了,說兇手不是你……總之他現在瘋瘋癲癲的,局裡正準備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檢查下呢。」陳亞謙想到劉簡,竟然也不禁嘆了口氣,接著又想起來什麼似的,開口道,「哦,對了,還有你一個學生,找到局裡來,說三點十分左右在窗口看見你匆匆的往學校裡來,李曉身上的傷口最早應該是在十二點左右,嫌疑最大的現在應該是劉簡,你不用在這兒呆著了。」

  昨天還一直發愁該怎麼出去,現在竟然就真的能平安無事地出去了,張誠還真的有些不太適應。

  「但是也不是劉簡,我可以保證!」張誠著急地解釋。

  陳亞謙翻了個白眼:「你拿什麼保證?好了好了,趕緊出去吧你!出去之後好好用粽子葉洗個澡,這段時間不要外出,有什麼情況我們會隨時找你來的。」

  被陳亞謙連推帶拉地帶出大門,張誠一眼就看見了白吾泱跟嚴淩世正在路對面站著,蔣奕斌竟然也站在他們旁邊。

  看見他的身影,嚴淩世蹬蹬蹬地想衝過來,被白吾泱一把拉住,接著一輛車開過,把他們給擋住了。

  「你進去吧,我自己回去。」張誠對陳亞謙笑笑,「這兩天真是麻煩你了。」

  陳亞謙彎了彎唇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哥們兒嘛!那我先去忙了,你自己小心點兒。」

  張誠點點頭:「嗯,拜拜……改天請你吃飯!」

  「我可記住了,那下回見!」陳亞謙衝他擺擺手,很快就轉身走了進去。

  張誠朝對面那三個人走過去,才走到一半,小世就啪嗒啪嗒地衝了過來,一把撲到他懷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叔叔,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要把你關在裡頭?昨天你不在,小世好害怕……嗚嗚……」

  「小世乖,他們只是請叔叔進去做客,現在沒事了。」張誠把小世抱起來,對上白吾泱的目光,「你們怎麼知道我要出來?」

  「他鬧著要來見你。」白吾泱簡短地解釋。

  「誠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警察竟然告訴我,你成了殺人嫌疑犯?」一旁的蔣奕斌著急地插嘴。

  張誠把視線轉向他:「剛剛去幫我作證的人是你?」

  蔣奕斌笑著搔搔腦袋:「呃……本來昨天就想來了,但家裡有個人要喂,沒來及。你沒什麼事兒了吧?」

  張誠笑著搖搖頭:「好像是沒什麼事兒了,謝謝你!你沒把他們倆說出來吧?」

  蔣奕斌鄙夷地看著他:「你當我傻啊!」

  「……」好吧,是他傻。張誠嘆口氣,「走吧,老師請你吃飯去。」

  「好啊好啊!啊——不行!我得回去,家裡那個暫時沒有自理能力,這頓飯先欠著吧!誠哥拜拜!」蔣奕斌重新走到路那邊,騎上變速車,衝他搖搖手,也揚長而去。

  現場又剩下了他們一家三口。

  打了輛的,三個人很快就回到了家裡。

  白吾泱大概是真的沒什麼好奇心,竟然也沒問他為什麼會被放出來,就逕自回了房間。

  張誠帶著嚴淩世回到他們住的那間,皮小蛋正在他的床上呼呼睡覺。

  昨天接到劉簡電話之後,他就急匆匆地去了學校,也沒來及管小蛋的事兒,小泱跟小世估計也沒什麼閒心餵牠,張誠心疼地走過去,把皮小蛋抱起來。

  皮小蛋隨著他的動作睜開了眼,那眼裡的幽深讓張誠忍不住驚了下。

  他家小蛋什麼時候眼神這麼犀利了?把它抱起來放在臉旁蹭了蹭,但皮小蛋卻沒同以往似的伸出小舌頭舔他。

  張誠失笑:「怎麼?生哥哥氣了?」

  最近,他好像是忽略了小蛋太多,也怪不得它會生氣。

  「來,哥哥喂你吃飯。」張誠抱著皮小蛋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濕糧倒在皮小蛋的盤子裡,又把他放下。

  但皮小蛋卻看都不看那盤裡的魚肉,後腿一瞪,又竄到了張誠的懷裡。

  「喂,你還不餓?」張誠奇怪地低頭看它。

  鱈魚肉是皮小蛋最喜歡的口糧沒有之一,以往就算是吃得肚子圓滾滾的都還使勁吧嗒著小嘴吃。

  今天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看來皮大少爺這次生氣還真是生得不清。

  「好吧,你不吃我可收起來了,等下不要後悔。」張誠呼了口氣,說是收起來,但卻還是把小盤子放在了哪裡。

  估計他不在了皮少爺能拉下臉過來偷吃一些。

  張誠搖搖頭,剛站起來,就聽見白吾泱的房門吱呀一聲開開了,他懷裡的皮小蛋好像被嚇了一跳,從他懷裡猛跳下去,飛快地從廚房的窗口竄了出去。

  「危險!」張誠心裡一緊,趕忙跟過去往下看去,皮小蛋正順著窗外的水管子蹭蹭地往下爬,輕功可見一斑。

  大概是聽見了他說危險的喊聲,白吾泱很快就衝進了廚房,那速度讓張誠都忍不住愣了一下:「怎麼了?」

  白吾泱的眉心又微微皺起來:「什麼味道?」

  「啊?」張誠皺著鼻子聞了聞,「沒什麼味道啊……哦,大概是貓罐頭吧,小蛋好像生我的氣了,給他倒了也不吃。」

  白吾泱也不知道到底聽沒聽他的嘮叨,見他沒什麼事,轉身離開了廚房。

  張誠終於忍不住犯起了嘀咕:「真是的,一個兩個的都怎麼了?跟吃錯藥了似的。」

  「呀!有魚,叔叔,我要吃我要吃!」嚴淩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屁顛屁顛地就朝著那盤子魚罐頭衝了過去。

  張誠頓時滿臉黑線:「喂喂,小世,那個是喂小蛋的!」

  「嗚嗚……叔叔你偏心,只疼小蛋不疼小世……」

  「我……」真是無語問蒼天啊!

  張誠看著嚴淩世眼淚汪汪的小臉,忍不住長嘆了口氣:「算了,叔叔等下給你買魚吃……這一盤,你先給小蛋留著吧……」

  估計告訴他這是貓糧,他也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27、貓兒移魂(五) ...

  在裡面呆了一晚上,再躺到自己床上的時候,還真有種說不出來的舒坦。

  張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驚愕地發現,皮小蛋這會兒竟然在嚴淩世的床腳呼呼大睡。

  嚴淩世正光著小屁屁趴在床上看花園寶寶的畫冊,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嘟囔什麼,皮小蛋就懶懶地趴在他的床邊,整個畫面看上去溫馨得很。

  只不過……皮小蛋同學以往不都恨不得離小世幾百里遠的嗎?

  還是說,它在無數次期盼都遭到現實的無情打擊之後,乾脆學會了習慣?

  這麼說來,皮小蛋還真是個適應力極強的好同志。

  張誠從自己床上爬下來,啪嗒啪嗒地跑到小世那邊,低□子把皮小蛋拎起來,獻寶地朝嚴淩世的方向拿過去:「小世,快看,小蛋不怕你了!」

  誰知以往死巴著要跟皮小蛋玩兒的嚴淩世這次竟然大牌地皺著小鼻子直往後躲:「走開走開!臭死了!」

  「臭?」張誠懷疑地把小蛋捧到自己跟前聞了聞,頓時滿臉黑線,「哪裡臭了,你個臭小子,不要侮辱我的愛貓!」

  「本來就很臭!」嚴淩世又撅了撅小嘴,接著懶得理他似的,小手衝他擺了擺,「你們去睡覺吧!我要看花園寶寶!」

  「我去……」這臭小子!張誠看著他那一副「本人業務很忙,請勿打擾」的樣子,一股惆悵油然而生。

  果然看多了電視的小孩子都越來越不可愛!

  又把皮小蛋湊在鼻子邊聞了聞,張誠咬牙切齒地重新回到自己床上:「哪裡臭了?小孩子真是的,就喜歡跟別人唱反調!」

  以往小蛋躲著他的時候,拼了命的要找小蛋玩兒,現在好容易小蛋的恐懼消失了,這小傢伙竟然也對小蛋失去了興趣……

  果然是三分鐘熱度。

  「喵嗚……」皮小蛋委屈地叫了一聲。

  張誠趕緊拍拍它安慰:「沒事沒事小蛋,哥哥會一直喜歡你的。」

  抱著小蛋回到床上,張誠把它放在自己的枕邊。

  「小世,該睡覺了。」張誠對著另張床上的嚴淩世朗聲道。

  嚴淩世立刻撒嬌地小腿在被子上蹬了蹬:「等會兒嘛!」

  「不行!好好一個孩子都被小泱那小子帶瞎了,我看,乾脆送你去幼兒園好了。」張誠不滿地咕噥。

  白吾泱在家的時候,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好像都是杵在電視機跟前,嚴淩世跟他在家裡,也幾乎成了電視迷。

  「幼兒園?不行!裡面的老師都虐待小孩!前幾天才看見一個把小孩關在地下室忘記帶出來的……那小孩死得好慘……」嚴淩世的聽力絕佳,立馬抬起頭反駁,聽那話裡的內容,真難以相信竟然是出自一個四歲的小孩子之口。

  尤其是那小孩在現代也不過就待了二三十天。

  看來古代的基因還是很不錯的。

  「什麼虐待小孩,白吾泱那傢伙到底都帶你看些什麼?」張誠又是一臉黑線,「睡覺!」

  這次,張誠毫不留情地一舉把燈關上,嚴淩世嗚嗚啊啊地抗議許久,看他絲毫沒有心軟地跡象,也只能委委屈屈地摟著他的花園寶寶畫冊進入了夢鄉。

  小孩子入眠極快,也不過四五分鐘的事兒,那張床就半點聲音都聽不到了。

  張誠自己也閉上眼睛,手習慣性地扶上皮小蛋滑滑溜溜的毛。

  皮小蛋動了動,但卻沒同以往一樣,朝他臉上舔。

  還真是有點兒不太習慣。

  「臭小子,還真的生哥哥的氣……」張誠朝它腦袋上拍了一記,抱著被子緩緩地陷入了夢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張誠突然被一陣憋悶驚醒,睜開眼來,竟然看見李曉正滿臉是血的趴在他的眼前,詭異地朝他笑著!

  「啊——」張誠張開嘴,想大叫,卻驚愕地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不只如此,他想抬起手把李曉推出去,卻連一絲力氣都沒有,彷彿那晚在學校時的情景又重演,不,甚至比那次還要厲害,他這次根本連動都動不了!

  「你……」要幹嘛?張誠想問,卻沒有說出口的力氣。

  李曉嘴角的弧度越彎越大,最後竟然裂成了跟身上臉上一樣的傷口,血霎時從她的嘴邊湧了出來,朝張誠滴下來……

  「不——」張誠大叫一聲,渾身猛的一震,睜開眼來,才發現,剛剛的一切,竟然只是一場夢。

  張誠下意識地朝臉上抹了抹,確定沒有預料當中的濕濡,才大大地舒了口氣。

  皮小蛋在他的胸口趴著,大概是被他的動作驚醒,此刻正目光幽深地緊緊盯著他。

  張誠剛從噩夢中驚醒,就對上它淩厲的目光,心臟不由得又突突跳了一陣。

  反應過來之後,趕忙把床頭的臺燈擰亮,皮小蛋也因為他的動作跳到了一邊。

  怎麼會做這種夢?

  恐懼慢慢地席捲了張誠的全身,他躺在床上,幾乎連動都不敢動。

  輕輕地拿過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從最近通話裡調出白吾泱的號碼,給他撥了過去。

  「喂?」那頭很快接了起來,大半夜的,聲音裡竟然沒有一絲睏倦的意味在。

  張誠嚥了嚥口水,小聲地開口:「小泱……你能不能過來下?」

  那邊沒有馬上回話,等了一會兒,張誠尷尬地道:「那個,其實也沒關係,不過來……」

  話還沒說完,門就哢得一聲打開了,白吾泱穿著睡袍面無表情地出現在門口。

  張誠下意識地低頭看看手機——我去,上面竟然早就結束通話了。

  「有事嗎?」白吾泱在門口,好像也沒有什麼進來的意思。

  張誠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剛剛做了噩夢……你能不能進來一起睡?」

  雖然這要求說出來有些丟臉,但那種恐懼的感覺,他真的一點兒都不想再重新經歷一次。

  白吾泱遲疑了下,一言未發地朝張誠的床走過來。

  看著那露了大半個胸膛的身影,張誠竟然禁不住嚥了嚥口水,隨即又無比唾棄地在心裡對自己比了個中指。

  不就是身材沒人家好點兒麼?用得著跟多饑渴似的嚥口水嗎?!

  皮小蛋大概是睡飽了,早在張誠開始打電話地時候就又在窗口溜了出去。

  白吾泱走過來坐在床邊,張誠誠惶誠恐地往裡閃了閃,給白吾泱留下大半個床位。

  白吾泱蹬掉拖鞋躺上來,突然,眉心又微微地蹙起來,整個人都朝張誠偎過來。

  張誠整個人頓時僵硬住……自己只不過是叫他過來陪睡而已,他還想幹嘛?

  28、貓兒移魂(六)

  白吾泱整個人爬過來,在他身上嗅聞了一陣,才開口:「剛剛有髒東西過來了,我給你的符呢?」

  「符?」張誠愣了下,「呀!出來之後就換了衣服,衣服現在在……洗衣機裡……」

  「……」白吾泱瞬間恢復了沉默。

  張誠也很自覺地閉了嘴。

  一安靜下來,躺在同一張床上的兩個大男人好像都多了些若有似無的不自在。

  張誠發現自己的心跳又有些失序。

  他不會年紀輕輕地就得了什麼心臟方面的毛病吧?張誠暗暗地掐了把自己的手心,整個人都縮回被子裡。

  不過,不管怎麼說,有白吾泱在旁邊,剛剛的恐懼好像真的都煙消雲散了。

  儘管心還在撲通撲通地亂跳,但睏意還是很快就襲來,迷迷糊糊中,張誠的手鬼使神差地往旁邊這個人的方向撈過去,竟然一把就撈到了他的手。

  白吾泱的手帶著些微微的涼意,但卻讓張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以後都一起睡就好了。」張誠半夢半醒地咕噥了聲。

  估計連他自己都沒弄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但睡在他旁邊的白吾泱卻瞬間就睜開了眼,輕輕地扭過頭看向他。

  兩個人的手還在被子裡面握著,兩個人睡在一起的畫面看上去也絲毫沒有違和感。

  白吾泱抿了抿嘴唇,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手上的力道,卻好像又比剛剛緊了一些……

  因為李曉的事情,劉簡跟張誠都被學校停職了,他也一下子就比以往空閒了許多。

  公安局裡也沒有什麼音訊,按照陳亞謙的說法,找不到證物找不到兇器連個證人都沒有,十有八九是要懸起來了。

  只不過劉簡仍然在神經病院裡住著。

  過了沒兩天,張誠就撇下家裡的那三口,買了些東西提著去了劉簡呆著的地方。

  醫院裡風景還算不錯,但氣氛真是有些恐怖。

  值班的護士帶著張誠一直走到走廊的最盡頭,才到了劉簡所在的房間。

  房間裡除了他還有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不停地擺弄一堆一次性杯子,劉簡就坐在床邊的躺椅上看著窗外,那副恬淡的樣子,真的看不出來絲毫的不正常。

  大概是聽見了他進門的聲音,劉簡扭過頭來,臉上沒了以往慣有的笑,看上去有些嚴謹。

  「嗨……」張誠尷尬地打了個招呼,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劉簡重新扭回頭去:「你來幹什麼?」

  這種語氣,是劉簡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猛一硬邦邦地拋過來,還真讓張誠有些啞口無言。

  張誠把果籃跟鮮花放到病床旁的床頭櫃上,慢慢踱到他身邊:「還好嗎?」

  「你覺得呢?」劉簡的話依然生硬,但在張誠聽起來,卻不免感到些淡淡的淒涼。

  一個不想說話,一個是找不到什麼話說,兩個人的氣氛又禁不住有些凝滯,空氣裡只剩下旁邊那人把紙杯弄得哢哢作響的聲音。

  「李曉來找我了。」過了許久,劉簡又突然開口。

  張誠愣了下,那晚李曉好像是說過,要來跟劉簡說清楚。

  只不過,她那副樣子出現在劉簡面前,兩個人肯定又免不了一陣傷心吧。

  「不過,她不准我看她,一直都站在我背後……她讓我不要誣賴你,還跟我說讓我忘了她。」劉簡接著開口,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聲音裡明顯多了些壓抑。

  張誠不知道該安慰他什麼,只能矮□子,重重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你說我要怎麼忘了她?」劉簡淡淡地問,彷彿只是在跟張誠討論一個譬如「我今晚要吃什麼」之類的無關緊要的問題。

  張誠心裡一緊:「劉簡,你不要這樣……」

  「不要怎樣?」劉簡很快地追問。

  「李曉也不想看你這個樣子的,你要快點好起來……」張誠無奈地嘆了口氣,「李曉的事情,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已經成了事實,你就……」

  「你也讓我忘了嗎?」劉簡輕笑了聲,「可是我忘不了,我不敢睡覺,因為一閉上眼就能看見她那副滿身是血的樣子……她是我的女人,但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流血致死,救不了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劉簡的聲音逐漸哽嚥了起來,好像終於有了些正常的情緒。

  張誠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不要想了,沒事的,沒事的……」

  「你不懂,你永遠都不會懂我的感覺……李曉不是你愛的人,你永遠都不會懂……」劉簡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握著張誠的一起摀住了自己的臉:「永遠都不會懂……」

  看著他這副樣子,張誠的眼眶也忍不住有些熱:「別想了,會好的,總會好起來的……」

  「我想見李曉,你能不能幫幫我?那個小泱一定有辦法對不對?你讓她來見我!」劉簡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抬起臉來急切地看著他。

  張誠愣怔了下:「你別激動,劉簡,李曉她……已經去了,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我這不是胡思亂想!世界上有鬼這件事不是你們告訴我的嗎!李曉她現在頂多就是鬼咯!你們讓她來見見我行不行?我就只是想見見她!」劉簡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直接用手拽著張誠的領子大吼起來。

  外面的護士跟醫生大概是聽見了動靜,很快就進來把他們分開了。

  「對不起,請你不要刺激我們的病人,你先離開好嗎?」醫生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病房,啪的一下就關上了門。

  劉簡還不停地在裡面喊著他的名字:「張誠,張誠!求求你,求求你——」

  張誠嘆了口氣,深深地抹了把臉,緩緩地蹲坐在走廊裡的長椅上。

  幾天之前還是幸福至極的一對戀人,如今一個死,一個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人生無常。

  「裡面這個平常不是挺正常的嗎?現在怎麼突然成這樣了?」

  「什麼正常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女朋友慘死,不瘋才怪,聽鄭醫生說他老說自己見了女朋友的鬼魂……咿——可憐死了。」路過的兩個護士悉悉索索地指著劉簡的病房小聲八卦。

  「他沒有瘋!他是真的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張誠忍不住開口爭辯。

  那兩個護士一愣,接著就蹬蹬蹬地跑遠了。

  張誠用力地扯了扯領子,無力地癱在椅子背上,心裡忍不住為劉簡感到了一絲悽楚。

  劉簡現在是正常的,他再明白不過,現在緊要的,就是快點讓他從這個地方出去。

  張誠閉了閉眼,給陳亞謙撥了個電話過去:「喂,現在有空嗎?」

  跟陳亞謙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張誠就回了家。

  白吾泱跟嚴淩世又在組隊刷電視,張誠過去癱到他們身邊的沙發上,連說話的心情都沒有。

  「今晚我要出去下。」白吾泱突然在一旁開口。

  張誠吃了一驚,扭過頭去看著他。

  「大概要明天早上才能回來。」白吾泱繼續開口,「所以,今晚你自己先睡吧。」

  一直很認真地盯著電視屏幕看的嚴淩世好氣地扭回頭:「為什麼小泱叔叔今天早上會在叔叔床上?你們以後要一起睡嗎?」

  「……」張誠飽經風霜的小心肝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小世也要跟叔叔一起睡!」嚴淩世一蹭一蹭地湊到張誠的懷裡。

  「……好……」張誠的小嗓子現在也跟小心肝同步了……

  29、貓兒移魂(七) ...

  雖然沒問白吾泱到底是有什麼事需要大晚上的出去,但張誠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兒。

  除了鬼玉,估計什麼都引不起他那麼大的熱情。

  但好在臨走之前白吾泱也沒忘記又扔給他一張符,雖然張誠還是有些不太踏實,但也比剛聽見他說要走時好了許多。

  嚴淩世小朋友還一直都惦記著要跟叔叔同床共枕的事情,乖乖地讓張誠給他洗過澡之後,就屁顛屁顛地爬上了張誠的床。

  「喂,太不公平了吧?起碼也等我把澡洗完啊……」張誠對著他的背影輕喊。

  但處於興奮中的嚴淩世好像完全沒有聽見他心的呼喚。

  張誠搖了搖頭,脫掉衣服放到一邊的洗衣簍裡,想了想,又從上衣的兜裡把那張符拿了出來,放在離自己不遠的鏡架上。

  這樣……應該也會起點兒作用吧?

  經歷了這些事兒,張誠是真的被嚇怕了,只想著快點洗完離開這個小得令人膽顫的地方。

  擰開閥門,噴頭裡的水嘩啦啦地流出來,張誠一邊洗著還不忘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只不過,他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的空氣中,卻沒有看見鏡架上的那張符咒竟然飄落到了地上,跟水一起,衝入了下水道……

  「喵嗚……」皮小蛋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張誠正緊張著,被它的叫聲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隨即又有些失笑。

  自己真是膽小過頭了。

  張誠低□子,把皮小蛋撈起來:「小蛋,來,哥哥給你洗個澡,省的小世那小混球說你臭……」

  說著張誠低頭湊到它身上聞了聞:「還真有點兒臭臭的……啊!靠,皮小蛋你幹嘛!」

  皮小蛋竟然狠狠地照著他的臉來了一爪子!

  張誠用手摸了一把,不禁又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小傢伙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勁兒,他臉上的傷口竟然還挺深。

  雖然沾在手上的血被水稀釋了許多,但看上去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嗷嗚!」皮小蛋非但沒有悔改,反而淒厲地叫了一聲,更加兇狠地朝他的手臂撓了過來,甚至嘴也開始撕咬。

  張誠吃痛,忍不住悶哼一聲,手上一甩,竟然把皮小蛋扔進了浴缸中。

  那浴缸裡還有剛剛小世洗澡的水,上面還漂著幾隻塑料小鴨子。

  張誠一慌,趕緊想過去把它撈出來,但還沒來及行動,就看見皮小蛋的身上一團黑煙閃過,一個猙獰的黑影從它的身體裡跟煙花似的,瞬間就冒了出來。

  靠,又是這個——張誠的腦海裡閃過這幾個字,身體下意識地轉身想跑,但還沒走幾步,就感覺右手被一股力量狠狠地鉗住,那力道大得驚人,跟那晚在學校遇見的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放開我!」但值得慶倖的是,這次他起碼還有活動的自由。

  張誠猛烈地掙紮著,回過頭去,竟然發現,那黑影鉗住他的竟然不是手,而是……用的嘴巴!

  他不是想把他的手咬掉吧?

  張誠來不及深思,那黑影的手就突然拉長,緊緊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放,放開……」張誠僅剩的那隻手攀到自己脖子上,想拉住那黑影的手,但是——他竟然什麼都摸不到!

  那黑影的手明明就在緊緊地掐著他的脖子,但是他卻碰不到對方一絲一毫。

  「唔……」張誠已經連話都說不出,憋得臉上通紅。

  他就說……自己絕對活不長的……張誠的意識漸漸飄遠,甚至都開始翻起了白眼。

  朦朧中,好像聽見門上響了一下,接著,身上的力道也全都消失了。

  張誠軟倒在地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這是已經死了麼?

  「叔叔,快醒醒!」身體突然又是一陣晃動,張誠重重地咳了兩聲,只覺得一陣新鮮的氣息湧入鼻腔,把整個胸口都沖得有些痛,人也徹底醒了過來。

  「小世!」一醒過來,竟然看見那黑影竟然整個纏住了嚴淩世。

  而嚴淩世正滿臉眼淚地哭著叫他:「嗚嗚……叔叔……」

  張誠沖上去,想把那黑影從他身上扒下來,但——跟之前一樣,他根本就觸不到那東西一點兒。

  「怎麼辦怎麼辦?」張誠的視線略過剛剛放符的鏡架,才發現上面早已空空如也。

  竟然不見了!

  「叔叔……哇……」嚴淩世已經開始嚎啕出聲。

  張誠雖然焦急,卻沒有一點兒辦法。

  突然,眼角瞥到自己的手機竟然就在浴室的地上扔著,離噴頭比較遠,大概還沒沾到什麼水。

  「小泱,小泱!」這種危難的時候,好像只能想到那個人。

  張誠把屏幕上顯示的那通未接電話按掉,調出白吾泱的號碼撥出去。

  好在白吾泱接得很快,張誠一聽見嘟嘟聲結束,就焦急地大喊:「小泱,護身符不見了!怎麼辦,那個鬼在小世身上,我沒有辦法!」

  「不見?」白吾泱的語調也有些急切,「在小世身上?」

  「怎麼辦?小泱你快點回來!」張誠的聲音無可壓抑地顫抖起來,配上嚴淩世淒厲的哭聲,現場的氣氛還真是顯得緊張萬分。

  「洗衣機呢?裡面的衣服你洗了沒有?」白吾泱問道。

  洗衣機?張誠心裡一動,急忙朝放在浴室門邊的洗衣機跑過去……但還沒走兩步,就覺得一陣力量突然而至,把他整個人都掀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黑影這次放棄了小世,竟然重又巴住了他。

  而且,目標精確地再一次含住了他的右手,連那手機都一併吞了進去。

  「叔叔!放開我叔叔!」小世用力地捶打著那黑影,不知道是不是體質的問題,他竟然能碰到那個黑影。

  張誠顧不得手上傳來的疼痛,著急地朝小世喊:「小世,快點,去洗衣機裡找叔叔的那件襯衫,兜裡有護身符!」

  「啊?哦!」嚴淩世抹了把臉上的淚,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洗衣機跟前,踮著腳尖,整個人幾乎都趴進了洗衣機裡,沒多久就拎出了那件襯衫。

  「對,就在這個裡面!」張誠疼得滿身大汗。

  嚴淩世把手伸進去,卻瞬間又痛呼一聲把手抽了出來:「嗚……叔叔,疼!」

  那符……竟然對小世也有用?

  「你把襯衫扔給我!」張誠忍著痛道。

  嚴淩世拿著襯衫跑到他跟前,還不忘繼續對那黑影拳打腳踢。

  襯衫一過去,那黑影很明顯地瑟縮了下。

  張誠用左手把符掏出來,那黑影好像嗚嚥了一聲,但還是不捨得放開他的手。

  張誠拿著符朝它身上貼過去,但手卻穿過了重重黑影,落不到它身上……

  但那黑影顯然也受了不小的影響,嘴巴鬆口了他的手,整個都往後退去。

  在一旁的嚴淩世突然劈手躲過那張符,飛快地朝那黑影身上拍過去。

  那黑影嗷嗷地叫了一聲,很快就帶著那張符,從門口落荒而逃。

  30、貓兒移魂(八) ...

  整個身體一鬆懈下來,張誠頓時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手機也哢得一聲落了下去。

  「小世,你沒事吧?」張誠喘著粗氣詢問幾乎瞬間撲到他身上的嚴淩世。

  嚴淩世哭著搖搖頭:「叔叔,你在流血……嗚嗚……」

  張誠這才注意,自己的右手手腕竟然被那東西咬了很深的一道口子,現在正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流著血。

  連手心那片陰影的地方,都微微裂開了,但奇異的是,手心的那傷口竟然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而且,竟然正在用肉眼可以看得見的速度癒合著。

  這鬼玉的魂,還真是有些門道。

  「叔叔……嗚……」小世看來真是嚇得不清,口齒都有些不清楚起來。

  「乖,沒事了……」張誠抬起臉來想安慰他,視線不經意間又略過那滿滿的一浴缸水,整個人都驀地停住——小蛋!

  心臟好像被什麼給緊緊地捶了一記,張誠渾身都顫抖起來——皮小蛋一動不動地在水裡飄著,這個姿勢,也不知道維持了多久。

  從地上爬起來,張誠踉踉蹌蹌地走到浴缸旁邊,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浴缸裡的皮小蛋翻著白眼,整個身體好像都已經潰爛了……看著,像是已經離去了好幾天……

  「叔叔,小蛋好臭……」嚴淩世抽噎著看了一眼,就驚恐地把小臉埋到了張誠的身後。

  臭?原來小世是在說這個嗎?

  這麼說小蛋早就被附身了……怪不得它的眼神不像以往那麼溫柔可愛……怪不得它睡覺的時候再也不上來舔他。

  他竟然還白痴的以為小蛋是在生氣。

  真是該死!

  張誠的眼淚禁不住一滴一滴地滑出眼眶,他伸出傷痕纍纍的手,把在浴缸裡飄著的貓咪撈出來。

  「小蛋……」小蛋是什麼時候走的,他這個主人竟然毫不知情。

  張誠自責的淚水流了滿臉,忍不住啜泣出聲。

  想想,好像是他從局裡回來之後,小蛋就開始不對勁兒了吧。

  自己帶著小世小泱去著李曉的時候,竟然完全忽視了小蛋……想到小蛋當時面對剛剛那黑影時的恐懼與痛苦,張誠真恨不得狠狠甩自己兩巴掌。

  「叔叔,你不要哭……」嚴淩世伸過手給張誠擦了擦眼淚,「小世會很乖的,叔叔別哭……」

  張誠知道,在一個小孩子面前淚流滿面是一件特別丟臉的事兒,但此刻他的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皮小蛋是他在去年夏天的一個大雨天撿到的,當時他還傻了吧唧地對著那個淋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怯生生的小生靈許諾,說會一直養到它老得走不動。

  沒想到還是食言了。

  經歷了李曉跟小蛋的死亡,張誠才突然發現,原來老得走不動有時候也是一種奢望。

  有多少人能真的在老得走不動的時候還能相守呢。

  「叔叔叔叔……你別哭了,嗚嗚……你的手還在流血呢!」嚴淩世不停地推著張誠,哭得眼眶通紅。

  張誠被他的哭聲叫醒,才發現,自己手上滴下來的血已經把小蛋的毛染成了暗紅色。

  張誠把小蛋放下,狠狠地擦了把臉:「不好意思……」這句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要跟誰說。

  剛剛被他扔下的手機又叮叮咚咚地響起來,張誠一點兒都沒有拿起來看的慾望,反而是小世,從地上撿起來,又小心翼翼地遞到張誠眼前。

  是小泱……張誠鼻子又是一酸,按下接聽鍵,剛止住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小泱……」

  他的話裡已經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怎麼樣?你們沒事吧?」白吾泱的聲音好像頭一次這麼急切。

  張誠一聽見他的聲音,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小泱……小蛋它死了。」說著,一聲嗚咽不受控制地從嘴裡逸出,張誠趕緊摀住自己的嘴巴,但還是止不住全身顫抖起來。

  「你……」白吾泱大概是想安慰他,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電話兩端的人一個在壓抑地低泣,一個在靜靜地傾聽,明明一點交流都沒有,但誰都沒有按下掛斷鍵。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張誠都感覺到自己的行為實在是有些不妥了,才紅著臉抹了把眼淚,對著電話低語:「那個,不好意思……」

  「嗯,我等下就回去。」白吾泱乾澀地說了一句。

  本來都說過了要出去一晚,現在也不過才一個多小時就要回來,張誠知道他一定是把自己的事兒放下了,但卻一點兒都不想開口阻止他。

  這個時候,他真的很想白吾泱能在旁邊,哪怕只是面無表情的靜靜站著也好。

  大概是因為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想要依賴另一個人。

  張誠點點頭,但隨即又想到,電話那頭的白吾泱根本就看不到,趕緊又出聲回答:「嗯,那等會兒見。」

  哭了這麼一陣,手腕傷口的血也已經止住了,張誠看過去,才發現不止手心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就連手腕上的那道口子都在慢慢的斂口。

  雖然傷口和上的部分青紫依舊,但按上去疼痛卻比剛剛輕了許多。

  張誠還來不及驚奇,手機就又開始了震動,鈴聲也響了起來。張誠看了看,發現竟然是陳亞謙打來的。

  張誠清了清嗓子,確定鼻音消失,才拿起來電話,按下接聽鍵:「喂,牙籤……」

  「喂,你人跑哪兒去了,不是約好八點見面的嗎?現在都他媽快十點了,剛剛給你打電話,不是不接就是佔線!」陳亞謙氣呼呼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啊!見面!」張誠這才想起,他白天的時候,是約了陳亞謙晚上一起吃飯的。

  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你不是忘了吧?」陳亞謙的聲音驀地拔高。

  張誠抱歉地對著話筒道:「不好意思,這邊出了點兒事,今晚我恐怕出不去了……真是對不起!」

  「靠,老子服了!出事?什麼事?」陳亞謙反問。

  張誠支支吾吾地開口:「那個……也沒什麼,手,手扭了一下……」

  「你最近還真是多災多難……算了,那下次出來老子一定宰死你,今天就好好在家養傷吧!地址拿來,哥們兒明天去探視下……」陳亞謙接著道。

  「啊?不用不用了,我一點兒小傷,沒什麼事兒的。」張誠連忙拒絕。

  「少廢話!地址!」陳亞謙完全不容拒絕……

  張誠無奈,只能把白吾泱的地址說出來。

  掛了電話,張誠才發現,原來手機上那個未接就是陳亞謙的。

  沒想到,忘了的約會竟然好巧不巧地救了他一命……

  眼角又看見小蛋的屍體,張誠心下又是一片黯然……

  不知道小蛋的魂魄在哪裡,他見了那麼幾次鬼,都是迫於無奈,現在,竟然第一次如此渴望,小蛋的鬼魂能夠來找他。

  31、鬼玉之蹤(一) ...

  穿好衣服,把皮小蛋的屍體裝進盒子裡,張誠的心裡還是一陣陣的悽楚。

  裡面的小蛋再也不會喵喵叫著竄到他懷裡,再也不會在他睡覺的時候撲上來伸出澀澀的小舌頭舔他的臉……甚至,也不會在害怕小世的時候瑟瑟發抖地往他身上鑽了……

  大概每一個失去身邊都會跟著濃濃的後悔,張誠突然就覺得,自己之前其實是一個很不稱職的主人。

  懶得出去買貓糧的時候就讓小蛋跟著自己一起吃泡麵,期末忙起來甚至幾天都想不到理它……就連它走之前的這段時間,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它對小世的恐懼……

  它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難道只有恐怖跟不安嗎?

  想到這裡,張誠的心裡又是一陣酸楚。

  小世大概還處在剛剛的驚嚇中,一言不發地依偎在他身邊,張誠嘆口氣,把他抱在自己的膝上坐著。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擺著盛著小蛋遺體的盒子,雖然房間裡的擺設跟以往沒有一絲不同,但空氣裡卻彷彿飄滿了哀痛……

  白吾泱回來的時候,嚴淩世已經躺在張誠的懷裡睡著了,但好像睡夢中也不太安穩,不時焦急地夢囈幾句。

  「沒事吧?」白吾泱一進門,就大步跨到他們面前來。

  張誠搖搖頭,但看見他眼眶還是忍不住一熱:「小蛋……」

  白吾泱的視線轉向盛放著皮小蛋的那個盒子,低□子把蓋子掀開,眉心又微微地蹙起來:「死了好幾天了。」

  張誠看見盒子裡皮小蛋的樣子,趕緊別開臉:「我不知道……我太粗心了,沒想到它的不同竟然是因為……」

  其實,又有幾個人能想得到呢?

  白吾泱重新把盒子蓋上:「小世都睡著了,你也去睡吧。」

  好像一句安慰都沒有,但張誠聽見他的這句話,心情竟然意外地恢復了許多。

  點點頭,剛想抱著小世站起來,白吾泱就把孩子接了過來。

  嚴淩世不甚安穩地咕噥了兩聲,白吾泱竟然還在他的背後輕輕地撫了兩下,還真不像是他會做出的事。

  把小蛋的屍體端端正正地放到客廳的桌子上,張誠才跟在白吾泱身後進了房間。

  白吾泱把小世放到他的小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就逕自走到了張誠的床邊,和衣坐了上去。

  張誠沒料到他會直接上自己的床,不禁有些愣怔。

  「快點兒睡吧,明天跟我一起出去。」白吾泱說著,還順手把自己的上衣脫了下來,露出精裝的上身。

  張誠奇怪地看著他:「出去?去哪兒?」

  「找鬼玉。」白吾泱雲淡風輕地說出這三個字,在張誠的心裡卻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鬼玉——他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好像都是因為這個東西。

  這個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用的東西。

  因為遇見鬼玉,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愛貓……以後,不知道會不會連命也沒有了。

  輕輕嘆了口氣,張誠知道,就算真的連命都已經懸在崖上,他也是無法回頭的了。

  上床去,剛爬到白吾泱的裡面躺下,那傢伙的手竟然就主動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昨天睡覺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姿勢,但那時候張誠都睡迷糊了,現在卻是無比清醒的。

  心跳雖然又有些失序,但跟他這麼牽著手,似乎真的安心了許多。

  「喂,小泱……」張誠輕喚了聲,手心裡微微冒出了些汗。

  「嗯?」白吾泱閉著眼睛淡淡地應了一聲。

  張誠嚥了口口水,把臉扭向他:「你能想辦法把小蛋找回來見見我嗎?」

  白吾泱手上的力道稍稍緊了些:「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張誠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死了就是死了,為什麼活著的人就是不能死心?讓它安安心心地去投胎不行嗎?為什麼非要找它回來面對自己的死亡?你讓它回來幹什麼?告訴它你很捨不得它走,捨不得它死,這除了讓它痛苦之外還有別的用嗎?」白吾泱扭過頭來,緊緊地盯著張誠的眼睛。

  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激動的樣子,張誠驚愕之餘,卻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是啊,逝者已矣,就算他把小蛋叫回來見一面,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徒增痛苦。

  這些話他對劉簡也說過,只不過到了自己頭上,卻又參不透了。

  人,永遠都是當局者迷。

  白吾泱看見他驚異的目光,才驚覺自己有些過於激動,倏地閉上了嘴,收回視線,重新合上了眼睛。

  「你說得對,我是……考慮的不太周到,小蛋既然已經去了,就讓它好好投胎吧……希望他下輩子能投在一個好人家,活得幸福一點兒。」張誠輕聲地笑了笑,「最起碼,不要攤上我這麼一個不負責任的家長了。」

  張誠現在反倒有些慶倖自己知道這世界上有鬼神的存在。

  起碼,靈魂不滅這種事,讓他更能接受小蛋的死亡。

  小蛋只是去了另外一個地方,這種想法,讓他的心裡還能好受一些。

  第二天一大早,張誠跟嚴淩世就被白吾泱叫了起來。

  頭一晚折騰了那一通,再醒這麼早,頭還真有些濛濛的。

  三個人把皮小蛋埋在了附近公園裡,就坐上了去附近小鎮的汽車。

  在汽車上顛簸了沒一會兒,張誠跟嚴淩世就一左一右睡倒在了白吾泱身上,一直到了目的地,被白吾泱拽著下車的時候都還迷迷糊糊的。

  小鎮很小,卻處處透出種古樸的優雅味道來,猛一進來,真有些恍入古城的感覺。

  張誠從來都不知道離X市這麼近的地方,還有這麼一個好地方。

  比起他家那邊的旅遊景點來說,這個人煙罕至的小鎮,顯然有更值得流連的景色,看著那古樸的青磚琉璃瓦,石板街旁邊的垂柳依依,張誠頓覺心曠神怡。

  他幾乎都要以為下一秒就會遇見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姑娘,或者騎著黃牛吹著笛子的牧童。

  不過,很快他溶入的意境就被一通電話破壞了,張誠拿出手機,看見上面閃爍的「牙籤」兩個字,才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趕緊接起來,還沒放到耳邊,就聽見陳亞謙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大喇喇地傳了出來:「喂,為什麼按門鈴沒人開門?睡死了?」

  張誠沉吟了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那個……我現在在外面。」

  「……」那邊沉默了一陣,才傳來陳亞謙陰風陣陣的嗓音,「張誠,你給老子等著!」

  電話很快被掛斷,張誠忍不住重重地吐了口氣。

  嚴淩世已經拉著白吾泱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前面,大概是看著這種古樸的景色覺得親切,下車時的懶散一點兒都沒了,活蹦亂跳地,跟昨晚那個哭得抽抽搭搭的真不像是同一個人。

  張誠追上去,朝著白吾泱問道:「鬼玉在這裡?我們要怎麼找?」

  白吾泱看他一眼:「你在住的地方等著我就行了。」

  「……」張誠的額上又冒出三道黑線,那他過來,到底是要幹嘛的?

  32、鬼玉之蹤(二) ...

  在這麼一個古味十足的地方,張誠還以為他們即將入住的會是一家門口掛著燈籠門外楊柳依依的客棧,但被白吾泱領到地兒才失望地發現,要住的地方竟然只是兩間簡單的民房,不知道白吾泱什麼時候租來的,周圍人煙稀少,荒蕪得可以,看得張誠還真有些慎得慌。

  雖然他也知道是自己剛剛的想法太過浪漫了些,但看見住的地方不僅毫無特色,還荒涼得跟鬼屋似的,心裡還是有些微抑鬱。

  白吾泱把他們帶進來,就匆匆地離開了,大白天,張誠倒也不太擔心會出什麼事兒,只是經歷的事情多了,就難免會謹慎一些。

  所以嚴淩世一吵著要出去玩,他就趕緊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

  跟著嚴淩世遛到大街上,張誠才發現,並不是他們住的那地方太過荒涼,而是整個鎮看上去人煙都很稀少,即使在大街上,開著的店舖也沒有幾家,大都緊緊閉著門,恨不得走幾百米也遇不上個把人。

  白吾泱這不會是領著他們來到了鬼城吧?

  百無聊賴地跟著嚴淩世把那開著的店幾乎都逛了一遍,甚至連午飯都在街上順便解決了,兩個人才抱著一大堆的戰利品回了租的民房。

  一進門,張誠就嚇得愣在那裡,手裡的東西都啪啦啪啦掉了一地……房門對著的床上,竟然躺著一個人!

  當然,躺著個人也沒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人竟然被捆得緊緊的,嘴上還粘著一塊膠帶……

  張誠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們走錯了?

  趕緊退到門外,往四周看了看,沒錯,這地兒方圓幾十米也就這一間房子看上去能住人,而且,他剛剛的鑰匙是能把這門打開。

  那……

  「叔叔,這個人是誰啊?」嚴淩世怯怯地縮在他背後,小聲發問。

  是誰他也想知道啊!張誠看著床上那人,那人一直都在不停地掙扎,而且從他一進門就開始死死地瞪著他,彷彿他就是害這人在這裡綁著的罪魁禍首。

  張誠清了清嗓子,聲音顫抖地問:「那個,請問,你是誰,怎麼在這兒?」

  那人唔唔唔地瞪著他,張誠才想起,他的嘴巴上這會兒還粘著膠帶。

  張誠趕緊走到床邊,手忙腳亂地把那塊膠布撕開,還沒等扔掉,那人就噗地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臉上。

  「喂,你幹嘛……」張誠下意識地用手去擋,但還是沒能擋住,抹掉臉上的口水,忍不住一陣噁心。

  「把老子放開!雜碎!」那人恨恨地瞪著他。

  張誠心裡頓時來了氣兒:「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好心放開你,你不謝我也就算了,怎麼還張口就罵人?」

  「媽的,少裝蒜!有本事放開我!就知道偷襲的小人!」那人好像咬定了張誠就是把他抓來的人,嘴巴跟連珠炮似的,嘚吧嘚吧地罵個不停。

  張誠真是有種有理說不清的感覺。

  還沒等他怎麼樣,身邊的嚴淩世就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走過去,啪地一下拍在那人腦袋上:「不准罵我叔叔!」

  那副護短的表情還真讓張誠覺得貼心。

  不過,嚴淩世小朋友剛打了一下,就被那人瞬間瞪過來的眼光嚇得啊地一聲又蹬蹬蹬地紮到了張誠身後,張誠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看著那人不停地在床上摺騰,張誠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把他放開,看他那滿臉兇惡的樣子,也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最主要的是,還一口咬定了自己跟綁住他的人是一夥兒的。

  要是貿貿然把他放開,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反咬一口。

  而且……最主要的一點……白吾泱人去哪兒了?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誠心裡一顫,回過頭去,進來的正是白吾泱。

  嚴淩世一看見他頓時又耀武揚威起來,屁顛屁顛地撲到他身邊去抱大腿:「小泱叔叔,那裡有個壞蛋,老是罵叔叔……」

  白吾泱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人,張誠滿臉冷汗地開口問:「這個人,不會是你綁來的吧?」

  白吾泱點點頭,那人看他承認了,開罵的槍口立馬轉向他,不過,還沒等罵出來兩句,白吾泱就幾步跨到了他身邊,從張誠手上拿回膠帶……重新粘到了那人的嘴巴上……

  膠帶雖然被揭下來一次,失去了些粘性,但對於一個毫無行動能力的人來說,想要單靠嘴巴把它弄下來還是有些難度的,

  那人又恢復了張誠剛進門時唔唔唔叫的狀態,周圍的空氣是寧靜了許多,但張誠的冷汗卻好像出得也比剛剛更多了。

  「你……你綁架?」張誠結結巴巴地問。

  白吾泱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張誠更是確定了心裡的推斷:「喂……這個可是犯法的!」他現在可是剛剛擺脫(也可以說是還沒有擺脫?)殺人嫌疑犯的身份,可不想因為綁架再進一次局子。

  白吾泱這次好像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了。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張誠心裡更是糾結,繞到白吾泱面前,苦口婆心地道:「這麼幹真的不行的,你把人放了,咱們趕快走吧!」

  「只要素言把鬼玉拿來,我就會放了你。」白吾泱這次開了口,但竟然是對著床上那人。

  那人大概也是掙扎得累了,現在正安靜地躺著,但因為手被捆在了背後,看著躺得也不會有多舒服。聽見他的話,那人的情緒好像又有些激動,唔唔地叫了幾聲,但苦於被膠帶粘著嘴巴,現場沒人聽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張誠滿臉震驚地看向白吾泱:「鬼玉?你綁架他是為了鬼玉?」

  是啊,他們這趟來就是為了鬼玉……可是,張誠萬萬沒料到,要找鬼玉的方法竟然是這種。

  「可是,鬼玉不是被鬼偷走的嗎?」對於那晚在博物館經歷的種種,張誠還彷彿歷歷在目,甚至這段時間也一直都在為了白吾泱的行蹤擔心。

  但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的,現在白吾泱竟然會為了鬼玉綁架一個人。

  難道說那晚偷鬼玉的不是鬼?

  任張誠再胡思亂想,白吾泱這次好像都沒有給他解釋的意思,反而匆匆地把他們推去了裡面的房間:「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這一句話更是讓張誠心裡忐忑不已,他真的想不出來,連白吾泱都會覺得緊張的,到底會是怎樣一個場面。

  「叔叔,小泱叔叔怎麼啦?」嚴淩世也感受到了現場壓抑的氣氛,趴在張誠的懷裡很小聲地詢問。

  張誠拍了拍他的腦袋,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其實對現在的狀況也是一頭霧水,比嚴淩世知道的多不了多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個房間裡都安靜不已,好像只有他們淡淡呼吸的聲音,連那個被綁著的人都沒了什麼動靜。嚴淩世一個小孩子,大概是剛剛逛街逛累了,再加上現場的氣氛對他來說實在是有些無聊,所以,天一抹黑就在張誠懷裡睡著了。

  張誠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裡間的小床上,還沒來及把被子攤開,就聽見外間的門哐噹一聲,他趕緊跑過去,剛想衝出去看看就聽見白吾泱一聲低喝:「別出來!」

  張誠的腳步驀地停住,但還是忍不住趴在門上從上面的小裂縫裡往外看去。

  天已經黑了,民房裡的燈光也有些昏暗,不過,張誠還是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外面門口的那個高大的影子,忍不住低低地驚叫出聲——那人長得還真是可怕!

  33、鬼玉之蹤(三) ...

  那人臉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全是傷口,那些傷口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有的已經發黑,儘管離得很遠,張誠還是看見,甚至有幾處已經化了膿。

  門口那人|大概是聽見了張誠的聲音,轉頭往這面看了一眼,張誠在門縫裡正對上他的眼睛……雖然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見自己,心裡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不過好在那人很快就轉開了視線,張誠這才看清了他整個形象。

  身形高大,頭髮也很長,在背後稍微攏了下,身上穿得竟然也是古代的裝束……如果不看那張臉,還真像是一個古代電視劇裡的翩翩佳公子。

  看來這個人肯定也不是跟他屬性相同的人類了……只不過,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

  「你是素言?」此刻,白吾泱的心裡也有些訝異。雖然從來沒有跟素言見過面,但有些傳聞他也是聽過的,說靈界容貌第一的要數現任的鬼帝,而比鬼帝還略勝了一籌的,卻是鬼帝同父異母的弟|弟素言。

  雖然聽說的時候白吾泱也沒當一回事,但見到本尊竟然是這個樣子,還是免不了有些驚訝。

  床|上那人看見素言進來,又開始了劇烈的掙扎,嘴裡唔唔唔地叫著,素言看他一眼,手往他的方向一伸,那人嘴上的膠帶就輕飄飄地到了他手裡。

  「我不用你救!你滾!」那人的嘴巴一解|放,立刻惡狠狠地對著素言大叫。

  素言猶豫了下,手再一揚,又把那膠帶粘了回去……

  「唔唔……唔唔!」那人在床|上依舊掙扎不休,但素言已經笑盈盈地把臉轉向了白吾泱,慢步進了房間。只不過,那笑卻讓他的臉看起來更恐怖了一些。

  白吾泱警惕地往後退了退,退到床|上那人身邊。

  「你知道,就算你擋在他跟前,他身上的繩子對我來說也算不了什麼……甚至你也算不了什麼。」素言這是第一次開口,但聲音跟那張臉卻是完全的兩個風格,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

  跟那話裡的意思還真不般配。

  白吾泱攥了攥拳頭,朝他開口:「我知道,不過,我綁了那麼久,你怎麼現在才來?」

  素言的唇角往上揚了揚:「看來打聽得很清楚……我白天是現不了身,但是今|晚,我就可以讓你也見不了下一個白天。」說著,素言又往他們身邊湊近了幾步。

  在門裡的張誠聽見他們的對話,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那人話裡的意思,難道是要把小泱……

  「如果你能讓我死在這兒,那我們的麻煩就都能解決了。」白吾泱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苦笑。

  素言好像皺了下眉頭,手毫不客氣地朝白吾泱身上招呼過去,白吾泱竟然不閃不躲,反倒是張誠,差點就一時衝動從門裡衝了出去。

  但素言的手卻落在了白吾泱的手腕上,看那樣子……竟然像是在把脈。

  白吾泱依舊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任他抓著自己的手腕。

  素言有些訝異地看著他,許久才瞭然地點點頭:「你是當年那個白家的么兒?」

  白吾泱甩開他的手:「看來你也沒辦法讓我見不到下一個白天了。」

  素言絲毫不在意他的無理,反而輕笑了聲:「就算殺不了你,讓你幾個月來不了這兒的能力我還是有的,而且,裡面那倆應該不會再是白家的么兒了吧?」

  白吾泱神色一凜,下意識地側過身擋住了後門的方向。

  其實剛剛在這兒守著床|上那個吳偉辰等素言的時候,白吾泱就已經醒|悟|到自己帶張誠跟嚴淩世來的決定是衝動了。

  雖然在家裡有些危險,但遇見的蝦兵蟹將起碼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而在素言面前,他自身都難保,又怎麼能保護得了他們。

  素言冷笑了聲,直接繞過他,到床邊把吳偉辰抱了起來。

  吳偉辰很不配合地亂扭著身|子,嘴裡已經唔唔唔地喊著,但可惜膠帶還在嘴上粘著,他想說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吾泱反手抓|住吳偉辰的胳膊,再加上吳偉辰的掙扎,竟然真的讓他從素言的懷裡掉了出來。

  吳偉辰砰地一聲摔回到床|上,白吾泱不禁跟素言一起愣在了原地,但隨即又有些瞭然。

  看了素言的傷,也不只是在臉上吧。

  素言抿了抿唇,一直帶著的笑也慢慢隱了下去:「你找我到底是想幹什麼?」

  「把玉還給我。」白吾泱開門見山。

  「玉?你說那塊玉是你的?」素言冷哼一聲,再次彎腰抱起了吳偉辰。

  吳偉辰大概剛剛真的摔疼了,這下的掙扎力度明顯比之前小了許多。

  「就算你今天把他帶走,明天我照樣可以把他綁回來。」白吾泱這次沒有阻擋,但話語裡卻滿含冰冷。

  「是嗎?」素言抱著吳偉辰飛速地閃到了裡間門口,幾乎就在一瞬間,竟然空出了一隻手,把整扇門都劈裂,拽住了張誠的領子。

  這麼近距離地看見他的臉,張誠覺得心臟都快從嘴裡跳了出來,只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你……咳咳,你放開我!」

  素言並沒有使多少力氣,但張誠一個凡夫俗子,還是被他這一下拽得氣都喘不上來。

  「你放開他!」白吾泱的速度沒有素言快得多,這會兒追上來,卻也晚了幾步。

  素言又冷冷地笑了聲:「放開他?好啊……只要你快點兒滾,別再碰偉辰一根指頭。」

  張誠臉上憋得通紅,用|力地掰著素言放在自己頸間的手,但自己的力量顯然是跟他不能比,那手一點鬆開的跡象都沒有。

  素言的眼睛懶懶地盯著白吾泱:「你不要惹急我。」

  白吾泱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沉默地跟他對視了幾秒,突然,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來把匕|首,飛快地朝著素言懷裡的吳偉辰插過去。

  「唔——」

  「不要——」

  張誠跟吳偉辰都瞠大了雙眼,但彈指間,素言就已經放開了張誠,那隻手方向一轉就抓|住了白吾泱的手腕,那把匕|首也瞬間就到了他的手裡,被他反手向白吾泱的胸口插了過去……

  「不要——」這次張誠的呼聲更為淒厲,但那支匕|首還是在他的眼前飛快地沒入了白吾泱的胸口。

  素言又反手一推,白吾泱就在他的動作間飛身而起,然後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34、鬼玉之蹤(四) ...

  素言狠狠地瞪著地上的白吾泱,眼神裡充滿戾氣,剛剛那淡淡的笑語彷彿還在眼前,現在竟然就露出了這樣一副模樣,這個人的骨子裡絕對是藏著嗜血的因子的。

  但是張誠現在卻沒空注意這些,他的腦子裡完全一片空白,瞠大了眼死死地盯著白吾泱胸口的那把染血的匕首,彷彿就這樣看著,那漫出來的紅色就會一點一點的消失……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這匕首就是插在他的胸口。」素言陰冷地說完這句,就抱著吳偉辰快步出了門。

  張誠沒有聽清他話裡的內容,但卻好像是一下子被他的話驚醒,猛的撲到白吾泱身邊:「小泱,小泱!」

  這個人……大概是要死了。張誠的腦子裡,只來回地迴蕩著這一句話。

  之前李曉跟小蛋的死,已經讓張誠體會到了人生無常,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自己隨時都會離開人世的準備。

  可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下一個出事的,會是白吾泱。

  之前的張誠甚至覺得,白吾泱是最不可能出事的那個人。

  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白吾泱在他的眼裡是那麼厲害那麼運籌帷幄的一個人,怎麼會就這麼被一把短短的匕首奪去了性命。

  「小泱……」跟昨晚一樣的抽痛又襲上了張誠的心頭……不,跟昨晚的那種感覺還是不同的。

  除了那種失去的痛之外,他的內心深處還多了一層恐懼。

  如果連白吾泱都這麼驟然離去,他的世界裡,還剩下什麼是可以長久的?

  「你醒醒……」張誠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撫向白吾泱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你不要死……」

  他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在這淒清的夜裡,顯得更加的無助。

  「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還有小世,我們怎麼辦?」張誠的話語已經趨於喃喃自語,但是說起來,心裡的痠痛好像又比之前具體了好幾分。

  「小泱……」張誠顫抖的手朝那匕首的把手伸過去,只是還沒摸到,一直躺在地上的白吾泱竟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張誠渾身一震,忙擦乾了眼淚:「小泱,你沒死?你沒死!」嘴裡重複著這一句話,但看著那胸口的一大灘血,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但心裡明顯比剛剛踏實了一些。

  「你……為什麼哭?」白吾泱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究竟奇怪在哪裡。

  張誠聽了他的話,又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我,我以為你要死了……呸呸呸!你不會死的,肯定要活得好好的,你等等,我叫救護車!」

  這落後的小鎮有沒有救護車還不一定,但張誠混亂的腦子顯然已經想不到那麼多的細節了。

  白吾泱聽了他的話,呼吸驀地急促起來:「不要——咳,不能叫!」

  「可是……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張誠停頓了下,眼睛又略向白吾泱的胸口。那把匕首插的很深,幾乎只剩下手柄還留在外面,這樣子插下去,白吾泱竟然還能跟他說話……

  張誠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小泱他……應該也不是普通人嗎?

  「放心吧,我不會死的……」白吾泱閉了閉眼,「等下,我可能要睡一會兒……你不用擔心,很快就會醒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聽在張誠耳裡,卻像是在交代遺言般,整顆心都被他高高地吊了起來。

  白吾泱不再言語,手慢慢地攀上匕首的把上。

  張誠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想幹嘛……?」話音還沒落下,白吾泱的手就迅速地一使力,那把匕首噗嗤一聲就離開了他的身體,血跟噴泉似的噴灑出來,有些甚至迸濺到了張誠的臉上……

  「小泱!」這動作太過驚險,張誠除了驚愕地大叫出聲,幾乎忘記了別的動作。

  白吾泱整個人在那一聲之後,整個人就軟軟地癱到了地上,眼睛也跟電影慢動作似的,緩緩地閉上了……

  張誠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都停住了:「小泱……」

  不過,他的愣怔也不過是須臾之間,緊接著,一隻手就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你起來一下。」

  張誠回過頭去,發現對方竟然是那時來勾李曉魂魄的黑袍人,但這時,他也沒時間驚愕了,急切的伸長雙臂擋在白吾泱跟前:「你要幹嘛?你不能帶走小泱!」

  來的人正是月弦,情況緊急,月弦抓住他的衣領輕輕一帶,就把張誠甩到了自己身後,接著上前,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往白吾泱的胸口一拍,張誠看見微弱的一道光芒閃過,白吾泱傷處的血,卻慢慢地止住了。

  「你……你在幹嘛?」張誠在後面心急地問,看著他手上的動作,也不敢妄加阻止,只能警惕地湊到他們身邊,緊緊地盯著月弦。

  「你不用急,我在幫他治傷。」月弦看上去完全沒有了剛剛的心急,竟然還對張誠微微地笑了笑。

  張誠驚愕地張開嘴:「可是……你不是勾魂的嗎?」

  月弦點點頭,輕而易舉地把昏迷的白吾泱從地上抱起來:「是,不過他的魂我可勾不走。」

  說著,月弦慢慢地走到之前吳偉辰躺的那張床前,輕手輕腳地把白吾泱放到了上面。

  張誠被他的這一連串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但這個時候他也沒空計較這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到床邊,把手探向白吾泱的鼻間——幸好,那呼吸雖然稍稍微弱了些,但總歸還算平穩。

  這麼看來應該是沒事了吧。

  張誠一直都吊著的心整個放下來,只覺得腿一軟,一下就坐到了地上。

  月弦看他摔倒也沒有拉起來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瞥過來一眼:「你不用擔心了,他最慢明天夜裡也會醒,不過,不要隨便給他挪地方了。」

  張誠的腦子裡還有些混沌,今晚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傳奇,不僅遇見的鬼怪都升了個等級,連白吾泱的身份好像都更加撲朔迷離了些。

  「你跟小泱是朋友?」張誠安穩了一陣心神,才朝月弦開口問。

  月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應該算是吧,說起來,我們認識了可真是有些年歲了。」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看他用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來,張誠的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他也無暇細想那種不是滋味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泱……他不是普通人吧?」張誠繼續發問,但心裡其實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想問的,是白吾泱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身份,你還是自己向他問吧。」月弦又勾了勾嘴角,接著,整個人就在張誠的眼前憑空消失了。

  已經習慣了這些人的來來去去,張誠也沒有多麼驚愕,視線轉向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白吾泱,心裡突然升起股悲涼。

  這個他豁出了生命想要並肩作戰的人,他竟然一點都不瞭解,在一起住了這麼長時間,知道的也就只有「白吾泱」這三個字。

  以往他只以為,白吾泱也沒有別的理解他更深的人。但直到剛剛那人出現,他才明白,白吾泱也是有自己的人生的,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那些人瞭解他的一切。

  而他張誠,對於白吾泱來說大概也只是因為鬼玉而不得不在一起的一個陌生人。

  張誠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只不過看著白吾泱的臉,胸腔裡好像又湧上來些痠痛。

  「你到底是誰?」張誠輕聲地朝著床上躺著的人問。

  空曠的夜裡,那無人回應的聲音彷彿也愈發地顯得寂寥起來……

  35、鬼玉之蹤(五) ...

  白吾泱胸口上的傷口就那麼赤|裸裸的露著,雖然血已經止住,但大眼看上去,還是不免讓人覺得膽顫心驚。張誠幾次三番想幫他把傷口處理處理,但想到之前那黑衣人說過的話,又有些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就這麼戰戰兢兢地在他床邊坐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但意識還在朦朧著,就感覺身上一沉,嚴淩世小朋友哽咽的聲音接著就傳到了耳邊:「叔叔叔叔!你怎麼了?叔叔——」

  張誠一下被他驚醒,忙坐起身來抱住他:「怎麼了小世?」

  小世見他醒來,哭得更是大聲,小|臉使勁往他懷裡紮:「嗚嗚……你們怎麼了,怎麼都是血……小泱叔叔也是,你也是,小世還以為你們死了……」

  嚴淩世哭得一喘一喘的,但即使是這樣,張誠還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看現場,確實是一片鮮血淋漓的樣子,白吾泱昨晚躺的那位置留著一大灘的血,甚至床|上都沾了不少,張誠手上衣服上也全都是。

  張誠這時候才突然感覺自己的臉上有些緊巴巴的,往上摸了一下,竟然直接摳下來一層血皮。

  「小泱叔叔死了嗎?」嚴淩世可憐兮兮的看著他,臉上的淚啪嗒啪嗒地掉,「我不要小泱叔叔死……嗚嗚……」

  張誠被他哭得心裡也是一陣酸,雖然那黑衣人說了白吾泱會醒,但他的心裡還是沒底兒的,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他也只能死撐著安慰嚴淩世:「沒事,小泱叔叔只是受傷了,很快就會醒的。」

  「真的嗎?」小孩子總是好哄的,聽見他這麼說,嚴淩世立馬擦了擦眼淚,小手探向躺在床|上的白吾泱,「小泱叔叔,小泱叔叔……」

  「喂,小世……」張誠趕緊阻住他的動作,但還是晚了一步,嚴淩世已經不知輕重地退了白吾泱好幾下。

  張誠心裡一緊,趕忙湊過臉去,床|上的白吾泱竟然真的有了些動靜,眉頭微微地皺起來,接著,眼皮也動了下。張誠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牢牢地盯著他,心裡怦怦直跳。

  白吾泱的指尖又微微動了動,緊接著,眼睛也慢慢地張了開來,直接對上了張誠的視線。

  他竟然真的醒了!張誠的心跳得更是厲害,好像是要從胸膛裡蹦躂出來,眼睛緊緊地盯著白吾泱,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小泱叔叔,你滿身都是血,都快把小世嚇死了!」旁邊的嚴淩世卻一點兒都沒有他的糾結,一看見白吾泱睜開眼,就迫不及待地訴開了苦。

  這時候白吾泱才意識到嚴淩世的存在,轉過臉去看向他,竟然伸過手去,摸了摸|他的頭。

  嚴淩世立刻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整個小|臉都變得紅彤彤的,人也害羞地躲到張誠的背後。

  白吾泱會對他做這動作,還真是破天荒頭一次。

  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裡,張誠心裡的激動也緩下來一些,想到正事兒:「你怎麼樣?胸口還疼不疼?能不能敷藥?這麼大的傷口不然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白吾泱靜靜地看著他心急如焚的樣子,一直到張誠都意識到了自己的聒噪,臉上一燙,才訥訥地住了口:「那個……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兒擔心。」

  白吾泱搖搖頭:「我說了死不了的,你不用擔心。」說著手撫上自己胸口上的傷,「月弦來過了?」

  「月弦?」張誠一愣,「你是說那個黑衣人?」

  白吾泱嗯了一聲,雙手撐著床,就想起來,張誠趕忙上去扶住他,調整了下枕頭,讓他倚在床頭上。眼睛又不小心瞟到那露在爛衣外的傷口,心裡又是一陣緊縮:「傷口難道就這樣裸|著?」

  白吾泱低頭看了一眼,依舊面無表情,彷彿那傷口是長在了別人身上,接著又抬頭看向他:「等下我開個藥方,你出去買回來,順便買回來個能洗澡的桶。」

  張誠連忙慎重地點了點頭:「好!」

  把手上臉上的血跡洗乾淨,又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張誠就一個人出了門。

  經歷了昨晚的驚險,本來還讓他覺得古樸可愛的小鎮好像瞬間多了些陰沉沉的氣息。張誠快步地走在路上,只想著把白吾泱要的東西買了快點兒回去。

  但好在路上的人好像跟昨天比起來多了一些,讓張誠還有種身處人間的安全感。

  找了家藥店把白吾泱在單子上寫得冰片、硃砂之類的藥材買好,出來沒幾步,張誠就聽見旁邊噗通一聲,轉過臉去,竟然看見一個拄著雙拐的人摔在了地上。

  張誠連忙拎著藥過去,把那人扶了起來:「你沒事……」

  話說到一半驀地停住,這個拄著拐的人,竟然是昨天那個一直被綁在床|上的吳偉辰。

  原來他竟然是一個殘疾人?張誠心裡閃過一絲驚愕,大概是他臉上的表情洩|露了心思,吳偉辰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看什麼看?綁|架犯!再看今|晚死的就是你!」

  看來他是以為白吾泱已經被那個素言一刀奪了命,張誠也沒有爭辯,想到昨天確實是白吾泱綁了他這麼一個殘疾人,所以對於他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也不是太在意,反而彎腰把枴杖撿起來遞到吳偉辰手裡。

  吳偉辰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枴杖,抿著唇瞪著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張誠雖然也有些好奇他跟昨天那個滿臉傷疤的「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但還是沒有問出口。

  就兩個人的關係來看,在大街上突然拉起了家常……好像是有些奇怪。

  跟吳偉辰分開後,張誠著實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一家賣保健用|品的店裡見到了洗澡用的大木桶。因為租住的地方還滿是血跡,張誠讓店員幫忙送到門口,就把他們打發了回去,自己一個人艱難地把木桶抱了進去。

  嚴淩世看見他拿這個進去,還一副很在行的樣子:「這桶太大了,小世要嗆水的……」

  「這是要給小泱叔叔用的。」張誠拉了拉他的小辮子,就打開了民房裡的煤氣灶開始燒熱水。

  白吾泱還很虛弱,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著了,張誠把洗澡水燒好,倒在大木桶裡,才又湊到床邊去把他叫醒:「小泱,可以洗澡了。」

  白吾泱睜開眼:「把你買的藥拿過來。」

  「啊?哦……」張誠把那幾包藥拿到他跟前。

  白吾泱一樣挑了一些,放在一個袋子裡遞給他:「把這些倒到水裡,再把我背包裡那個褐色紙包拿出來。」

  張誠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把那些藥材撒到水裡,還細心地用手把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往下按了按,又從他的背包裡找到一個褐色的紙包。

  「倒一半進去。」白吾泱繼續開口。

  張誠打開紙包,裡面包著的是一些赤紅色的透|明狀的東西,跟小時候吃的冰糖似的,只不過換了個顏色,散發著隱隱的香氣。

  把那些紅色晶塊往水裡倒了一半,原本被藥材染得透著些苦味兒的水裡頃刻間也縈繞起陣陣藥香。

  白吾泱看他已經把洗澡水調好,就坐直了身|子,只是,手剛碰到衣服的下襬,張誠就趕忙湊過去代勞:「我來我來。」

  白吾泱很不客氣地直接把胳膊抬了起來,張誠的動作輕柔得很,生怕碰到他胸口的傷,只不過是一件長袖衫,脫|下來竟然花了半分多鐘,而且等那長袖衫成功地離開白吾泱的身|體之後,他的身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沒了衣服,白吾泱胸口的傷更是明顯,張誠倒抽|了口冷氣,把視線向下轉去:「站起來吧,把褲子脫了。」

  張誠湊過去把他從床|上扶下來,白吾泱在地上站定,張誠伸過手去把他的皮|帶解|開,大概因為是站姿,所以脫起來還算比較順利。

  但接下來,張誠看著某人那裡那麼大的一坨,忍不住頭皮有些發|麻。

  在一個小朋友面前給另一個男人脫內|褲這種事,做起來還真是有些說不出的彆扭。

  但白吾泱同學一點兒自己來的意思都沒有,張誠咬了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飛快地把他的內|褲扒到了臀|部下面。

  大概是張誠的動作太大了些,白吾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張誠的老臉忍不住泛起了一陣紅。

  「小泱叔叔的小雞雞好大……」嚴淩世在一旁煞有其事地感嘆。

  「……」張誠語結。

  嚴淩世的眼神突然轉向他,張誠的心裡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只是,還沒弄清楚是為了什麼,嚴淩世小朋友就又重新開了口:「叔叔,為什麼你的沒有小泱叔叔的大?你們不都是大人嗎?」

  「……」張誠的嘴角抽|了抽,他敢打賭,白吾泱剛剛那個詭異的表情,一定屬於偷笑!

  36、鬼玉之蹤(六) ...

  出於自尊與憤恨,張誠扶著白吾泱進木桶的時候,還特意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扭了一把,但看著對方毫無所覺的模樣,又免不了有些洩氣。

  他一定是昨晚沒睡好腦袋迷糊了才會跟他計較。

  木桶很大,也挺高,幸虧他有先見之明擺在了床邊,不然把一個傷殘人士弄進去還真是一個技術活。

  裡面熱騰騰的水正好沒到了白吾泱的胸口,張誠瞟到那在水裡若隱若現的傷口,語氣不自覺地就變得輕慢了許多:「呃……你自己可以嗎?」

  不可以又怎麼樣?難道還要他伺候著幫他大少爺洗澡?張誠的腦子裡不知道怎麼又想起剛剛少兒不宜的內容,眼睛頓時有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白吾泱有些遲疑的看著他,「你也想進來嗎?」

  白吾泱的表情很認真,顯然是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而且,身子竟然還真的往旁邊挪了挪,然後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張誠頓時覺得額頭都有些冒煙的傾向,白吾泱同學的理解能力怎麼這麼異於常人?

  「我還是不用了,你自己洗吧。」張誠面色僵硬地回答,笑容裡都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而在一旁一直扒著浴桶往裡看的嚴淩世卻滿眼星光:「我要進去我要進去!」

  「不行,小泱叔叔受傷了,你別進去搗亂。」張誠往他頭上拍了一記,「在外邊兒玩就行了。」

  「不要!外面一點兒都不好玩!」嚴淩世撅了撅小嘴,「小世保證乖乖的,不會搗亂,好不好?」

  嚴淩世滿懷期望地看著他,張誠清了清嗓子,狠下心來:「咳咳,不行,等下小泱叔叔洗完了,叔叔再幫你燒一大桶水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世就想現在進去玩兒!」嚴淩世見他不同意,乾脆一個縱身,張誠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撲通一聲,他已經飛起來竄進了桶裡。

  「小世——」張誠驚呼。

  「叔……」嚴淩世也只來及吐出這一個字,整個人就往水裡滑去,小手撲通了幾下,就被白吾泱抓住領子拎了起來。

  看來這水對於他來說,還真是太深了一些。

  嚴淩世伸出小手用力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看見自己雙腳懸空地在浴桶裡站著,竟然還傻兮兮地對張誠笑了起來。

  看他那副可愛的樣子,即使剛剛心都快被他整得停止跳動了,張誠還是說不出來一句教訓的話,只能哭笑不得地在白吾泱的手裡把他接過來:「現在好了吧?」

  「不要不要,小世不要出去!」嚴淩世的小腳丫在水裡撲騰,把張誠的衣服都濺濕了大半。

  「臭小子,你起碼出來把衣服脫掉吧?」張誠翻了個白眼,直接把他拎出來放到地上。

  嚴淩世聽見他的話,臉上才露出了喜色:「那叔叔你同意我也在裡面玩兒了?」

  張誠無奈地點點頭,都這副樣子了,他要是再不同意,好像還真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進去老老實實的知不知道?小泱叔叔受傷了。」張誠邊把他剝乾淨,還邊絮絮叨叨地叮囑。

  「哎呀哎呀,知道了,你真的比我爹爹還要囉嗦。」嚴淩世小朋友的腮幫子嘟了起來,說出的話又讓張誠實實在在地噎了一記。

  這小子,肯定沒有外表表現得這麼天真無邪,長大了也是個禍害人間的主兒。

  他遇見的都是些什麼人啊!

  放嚴淩世進了浴桶,張誠還是不太放心,只能戰戰兢兢地一直在桶外面守著,即使在做飯的時候,眼睛還一直都盯著這不太靠譜的兩個人,絲毫不敢鬆懈。

  但心裡卻還是偷偷地鬆了口氣的。

  幸虧有小世在這兒摻和著,不然留他自己看著白吾泱洗澡,還真是有些怪怪的。

  那沁人心脾的香味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些安神靜氣的功效,嚴淩世小朋友剛進去的時候還在活蹦亂跳的,但沒多大會兒,竟然就趴在白吾泱的肩頭睡著了。

  果然還是小孩子心思少,何時何地都能陷入睡夢中。

  張誠把他從浴桶裡撈出來,擦乾淨,又把他放到了裡間那張大床上。

  飯是從外面買回來的米飯跟小炒,張誠也只不過是在煤氣灶上簡簡單單地熱了熱,現在正在飯桌上冒著香氣。

  水泥地上的血跡已經被張誠清洗乾淨,昨天噩夢般的記憶也彷彿隨著那些血跡的消失被洗刷乾淨。

  沒了嚴淩世搗亂,白吾泱懶懶地在浴桶裡仰躺著,閉上了眼睛。水裡的熱氣把他整個人都熏得好像有些透明起來。

  張誠從裡屋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白吾泱這副恬淡的樣子,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突然狠狠地撞擊了下,臉上竟然不自覺地有些發燙。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白吾泱張開眼睛,正好跟他的視線碰在一起,張誠的心裡又是一顫,覺得整張老臉好像都出賣了自己,連忙扭開臉,掩飾似的開口:「咳咳,我是想問你,要不要幫你搓背。」

  白吾泱愣了下,張誠才驚覺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這種時候,他竟然還說給他搓背之類的話,張誠真想拿塊板磚往自己腦袋上砸過去。

  最讓他崩潰的是,他竟然還聽見白吾泱輕聲地道:「嗯。」

  嗯?嗯什麼嗯?他只不過是客氣一下好不好?

  雖然張誠不停地腹誹著,但還是很沒骨氣地湊到了木桶的旁邊。白吾泱從開始到現在都是在裡面泡著,張誠更是沒有細心地想到搓澡巾之類的東西,所以,木桶旁邊空空如也,連塊毛巾都沒有。

  這是讓他怎麼搓?總不能用手吧?

  想到這個,張誠不知道為什麼,老臉上又是氣血翻湧,差點直接噴出一口來。

  他還沒有搞清楚用什麼工具,白吾泱突然整個人都從浴桶裡站了起來,嘩啦一聲,水順著他的肌理汩汩地往下流淌,把原本就泡得有些發紅的膚色襯得更是顯得曖昧了一些。

  張誠吞了口口水——等等!他為什麼要吞口水?他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竟然會對著個大男人吞口水?!

  張誠的身體越來越僵硬,直到白吾泱轉過身去:「麻煩了。」

  死撐著把手伸過去,張誠一緊張,完全忽略了搓澡的工具問題。

  白吾泱的背上很滑,雖然被熱水泡了很久,但還是沒有什麼泥,張誠用力搓了幾把,心裡那種怪異的跳動好像也消去不少。

  果然剛剛是他太神經質了。

  張誠又埋頭搓了一會兒,才皺著眉頭開口:「根本什麼都沒搓下來,你坐下我幫你搓搓上面。」白吾泱比他高出一截,現在又是站在浴缸裡,最上面的地方,他還真有些搆不著。

  白吾泱聽話地坐下,在嘩嘩的水聲之間,剛剛的那點兒曖昧好像是真的完全消失了。張誠彎下|身子,邊撩著清水,手邊在他的肩頭輕搓。

  「我長這麼大,可就這麼伺候過小世跟小蛋……」本來張誠還想表表功,但提及皮小蛋,心下又是一片黯然,整個人都有些提不起勁兒來。

  「你以後可要好好報答我。」匆匆地說完下半句,張誠笑了笑,就想站起身來。

  但是,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他整個人就被白吾泱拉住,還來不及細想,唇上就感覺到了一抹溫暖,張誠的心臟這下都快跳了出來,他——被白吾泱吻住了!

  37、鬼玉之蹤(七) ...

  只是簡單的嘴唇相觸,好像一絲情|欲的味道都沒有,但張誠還是覺得,一陣戰慄從他們相貼的地方,沿著每一根骨頭一直傳到了指尖,身體的每個細胞,每個毛孔,好像都沉浸在這個吻帶來的震撼當中。

  他竟然……跟白吾泱接吻了。

  良久,白吾泱才離開了他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以前我看到那個人這樣親我哥……我哥好像也是你這個樣子。」

  第一次聽白吾泱提到他的家人,竟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張誠氣呼呼地看著他,「什麼叫我這個樣子?我這個樣子怎麼了,有問題嗎?」

  雖然是先聲奪人地大吵大嚷著,但張誠臉上不可壓抑的紅暈還是洩露了他的緊張。

  白吾泱搖搖頭:「沒什麼問題……我娘說,是因為太喜歡了。」

  太……喜……歡……了……

  張誠整個人彷彿都冰凍在原地:「胡……胡說什麼,什麼叫太喜歡了?我喜歡你?你也太自戀了吧!」

  他語無倫次的質問好像把白吾泱從回憶里拉了回來,白吾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娘說的是我哥.」

  「……」張誠頓時語結,他跟這傢伙,肯定是有代溝!

  但是……「你他媽上來啃老子一口,不會就是因為想看我像不像你哥吧?!」想到這個可能,張誠頓時有種想把眼前這人胸前再戳一個窟窿的衝動。

  白吾泱再次搖了搖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想親就親了。」

  他這麼老實的回話成功地讓張誠的老臉再一次陷入危機,連剛剛的質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能結結巴巴的轉移話題:「那個……你哥他……結婚了?」

  白吾泱低了低眉眼:「沒有。」

  這麼乾巴巴的回答,張誠還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兩個人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當然,尷尬可能也只是張誠的感覺,白吾泱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尷尬」這一個詞。

  「他死了。」在張誠都快適應這種氣氛的時候,白吾泱突然又開了口。

  張誠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說出來的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幾乎是剎那間,就聯想到了兩人之前的對話。

  那個「他」指得是誰可想而知。

  雖然白吾泱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但張誠還是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一陣濃濃的悲涼:「不好意思……」

  白吾泱搖了搖頭:「沒關係,反正我也習慣了。」

  張誠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安慰他,白吾泱就接著道:「不只我哥,我家裡人全都死了。我早就習慣了。」

  「……」張誠這次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愣愣地看著他淡漠的側臉。

  一個人,是要經歷什麼樣的傷痛,才可以輕易地說出這樣的話。

  以往,他只覺得白吾泱性子太冷,甚至還偷偷埋怨過他的面癱,現在卻忍不住想把那時的自己拽過來狠狠拍兩磚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張誠訥訥地開口。

  這種情況,他完全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安慰。其實就連昨晚,他都還在埋怨,自己跟他在一起住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白吾泱竟然都不肯透露自己的分毫給他知道。

  但是,誰又願意把自己血淋淋的傷口扒開來給人看呢。

  這種無論如何都想遺忘的事情,怎麼可能願意一遍遍地跟人說出口。

  白吾泱沒有理會他的喃喃自語,反而扭過頭來,目光灼灼的看向他:「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心口被素言捅了這麼大一個洞,我還能安然無恙的活著。」

  張誠一窒,心裡頓時有些慌亂,他心裡是一直都在奇怪,但是現在這個情況,突然又覺得,他的身份其實對自己,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沒關係,你不用……!」

  張誠還沒說完,白吾泱就自顧自地截斷了他的話:「因為我不是人。」

  白吾泱的語氣很輕,但這句話還是如同一枚驚雷,在張誠的胸口炸開,炸得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好像有些不能理解,這短短的六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不是人?」張誠輕聲反問。

  白吾泱放在木桶邊上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一片冷漠:「我在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他出口的話讓張誠又吃了一驚,手下意識地探向他的鼻間:「你騙人!」白吾泱溫熱的氣息輕拂過他的手腕,他不相信,一個死人竟然還能呼吸。

  白吾泱抿了下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張誠在他的眼神裡,整個人都慢慢地僵硬起來:「我……我不相信……」

  儘管嘴裡這麼否定著,但是張誠心裡的天平,卻不受控制地往白吾泱的那方傾斜了起來。他的鼻腔忍不住湧起一股酸意:「怎麼會這樣呢?」

  白吾泱扭回頭去,眼神的焦點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我家以前幹的,其實是招魂攝魄的行當。我死了以後,他們把我的魂從靈界搶了回來,鎖在了這具屍體裡。」

  白吾泱說出「屍體」倆字的時候,明明沒用什麼特別的語氣,但張誠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種自我放棄的悲涼,好像一下子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

  「小泱……」張誠低低地喊了一聲,上前去抓住他攥緊的拳頭。

  白吾泱的拳頭在他的手中一點點的攤開,最後跟他的指頭扣在一起。

  「在你之前,已經三百年沒有人叫過我小泱了……」白吾泱的目光閃了閃,喃喃地開口。

  「不要再說了!」張誠低喝了一聲,手上的力氣又更大了一些。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蒼白無力的白吾泱,這樣的情況,頓時讓他手足無措起來。

  「為什麼要讓我回來呢?讓我安安靜靜的投胎不好嗎?為什麼要讓我回來,看著你們一個個的因為我而死。」白吾泱說著,整個人都往浴桶裡縮去,最後,連頭都進入了已經微涼的水裡。

  「小泱!」張誠驚呼一聲,想把他從裡面拉出來,但他的力氣對裡面的人好像一點兒作用沒都沒有。

  在裡面憋了一會兒,白吾泱又猛地從水裡站了起來,眼睛好似有些微微的紅腫,但臉上流淌的水跡,卻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流過眼淚。

  「你不用擔心,我無論怎麼樣都死不了的。」泡過這澡,白吾泱的精力好像恢復了大半,他一個人翻出木桶,擦了擦身上的水痕,就利落地穿上了衣服。

  「所以你才反對我把小蛋的魂招回來,是嗎?」張誠低低地問道。

  白吾泱沒有說話,剛剛失控的樣子幾乎全都消失了。如果不是張誠確定,自己的心臟還在因為他的話緊緊地擰在一起,他大概都會認為,之前那些對話,全部都是自己的臆想。

  從昨晚到現在,張誠幾乎連眼都沒合,草草地吃完飯,他就爬上床沉沉地睡了過去。

  白吾泱的身體看上去已經用不著太擔心,再加上勞累,他這一覺睡得極其香甜,甚至還做了個夢。夢裡他還是那個簡簡單單的中學老師,在廚房裡給自己和皮小蛋煮泡麵,在皮小蛋可憐兮兮的注視下,還特意給它加進了一大塊魚罐頭。

  醒來之後,張誠不禁有些唏噓。那麼簡單的日子,其實他不久之前還擁有過,現在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白吾泱就在他的身邊躺著,大概是聽見了他醒來的動靜,也睜開了眼睛,扭頭看向他。

  其實兩個人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張床上醒來了,但是經歷過之前的那個意味不明的吻,張誠再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臉上竟然忍不住發起了燙,那種若有似無的曖昧好像又在空氣裡流淌開來。

  不過,這種曖昧,很快就被一陣勁風打破,張誠只覺得臉上一涼,房子的木門一下被人從外面踹開,嗙得一聲,頓時把兩個人從愣怔中驚醒過來。

  張誠猛地坐起來,白吾泱卻比他更快,已經先一步站起來,擋在了他的身前。

  進來的人,竟然是昨天剛在白吾泱心口插了一刀的素言。

  張誠心裡一凜,不由分說地爬到前面去,手臂大張地護住白吾泱:「等他傷好我們就回去了,絕對不會再回來,你不要傷他!」

  素言依然抱著吳偉辰,只不過現在吳偉辰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了過去,老老實實地窩在素言的懷裡,一動不動。

  素言沒有理會張誠的話,逕自把吳偉辰抱到裡間,輕輕放在沉睡的嚴淩世身旁。

  白吾泱跟張誠都有些看不明白他的舉動,一時之間只能沉默。

  素言對著白吾泱抱了抱拳:「昨日之事多有得罪,現在素言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白公子能夠答應。」

  張誠有些驚愕地看著他,昨天才剛剛在人家胸口捅了一個大窟窿,今天竟然大大方方地找上門來讓人幫忙——這人的臉皮……未免也太厚了一些。

  38、鬼玉之蹤(八) ...

  但素言似乎絲毫沒有感應到他的腹誹,依舊坦坦蕩蕩地直視著白吾泱,彷彿昨天那個在白吾泱胸口插了一刀的人,其實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憑什麼?」白吾泱倒沒有張誠那麼的義憤填膺,直截了當地就把問題問出了口。

  素言沉吟了下:「事成之後,玉,歸你。」

  白吾泱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但出口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我憑什麼相信你?」

  素言微微地翹了翹嘴角:「你也可以選擇不信。」

  白吾泱抿了下唇,視線掃過跟嚴淩世並肩而臥的吳偉辰:「你說。」

  「幫我保護他。」素言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喙,但張誠還是聽出來,他的聲音裡彷彿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顫抖。

  白吾泱皺了皺眉頭:「連你都保護不了,交給我又有什麼用?」

  「如果他不追來,你這兒自然安全,如果他追來……你記得把月……」他的話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朗聲大笑,素言的臉頓時變了顏色。

  聽見那陣笑聲,張誠忍不住抬眼向外望去,一個明黃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門口,悠悠地踱著步子,邁進了房間。

  這人同樣是一副古代裝束,頭髮用玉冠高高束起,最中心,還鑲著一刻閃亮的明珠,華衣似錦,面色如玉,那似笑非笑的眉目間,又彷彿蘊含著無限的狠戾。

  這人把手中的摺扇一收,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視線定格在素言的身上:「怎麼不說下去?如果我追來,你又能怎麼樣?」

  自從聽見他的笑聲起,素言的全身就好像已經處在了備戰狀態,整個身體僵硬著,連張誠都能感受到他的緊繃。

  「隨夜,我已經躲你至此,為什麼你還要步步緊逼。」素言死死地瞪著進來的那人,但身體卻無意識地朝裡間的門口擋去。

  大概人一慌亂總會犯這種錯誤,像是昨夜的白吾泱,又像是今晚的素言,明明平時精明得可以,但到了危險的時候卻忍不住想把那個人擋在身後,殊不知,這樣反而更洩露了自己的弱點。

  那個被叫做隨夜的人側了下頭,看了眼吳偉辰,嘴角的笑意更深:「怎麼?捨不得我殺了他?」大概是感覺到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一直躺在床上的吳偉辰竟然悠悠轉醒,看見現場的幾個人,先是一愣,接著眼神裡的恨意就毫不遮掩地迸發了出來。

  被他瞪著的隨夜把玩著手裡的摺扇,狀似無辜地看著他:「你為什麼這麼瞪著我?殺了你全家,害你腿殘廢的人是素言,可不是我,你可不要找錯仇家。」

  張誠聽了他的話,心裡不禁一顫,扭頭看向吳偉辰。素言跟他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淵源,怪不得兩個人的相處的模式這麼奇怪。

  吳偉辰渾身都有些顫抖,恨恨地瞪著隨夜:「你不得好死!」

  素言一個錯身,擋住他的視線,對著隨夜道:「你要找的人是我,我跟你走。」

  隨夜冷冷地哼了一聲:「你還真是痴情,要為了床上這個小子去死麼?不要忘了,你的心可都是挖出來一口一口地喂了他,他還不是恨你恨得要死。素言,你還真相信愛情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隨夜的語氣很輕,但他話裡的意思卻讓張誠整個人都有些站不住腳……心挖出來……一口一口的喂……這應該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吧?

  張誠再次看向吳偉辰,雖然他一直都在床上呆著,但張誠還是覺得,他的整個身體都有些搖搖欲墜,雖然依舊是面無表情,但那幾乎快被他咬掉的下唇以及滲出來的點點血絲,還是洩露了他的情緒。

  張誠只覺得胸腔裡一股氣亂竄,眼睛竟不覺有些濕潤了。

  這個吳偉辰,恐怕對素言也不只是恨吧。

  「你不信?」素言反問,神色中好像帶了些不屑,「那你為什麼不敢打完那個賭?為什麼要半路逃跑?」

  他的話讓隨夜臉色瞬變,拿著摺扇,直接就向素言的面門撲來。

  素言側身一躲,摺扇從他旁邊掠過,帶出的風直襲到房間的牆上,竟然在牆面上穿了個一寸見方的洞。

  張誠不禁一愣,整個人都往白吾泱身邊湊過去。

  自從隨夜進門之後,白吾泱一直沒有說話,現在感覺到張誠的動作,也只是伸過手來環住他的肩膀,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滿臉厲色的隨夜。

  隨夜手上的動作幾乎沒聽,招招致命,素言縱然每次都險險躲過,但張誠還是能看得出來,他現在的實力,遠遠及不上隨夜。

  張誠又忍不住瞟向吳偉辰,他還是面色蒼白,眼睛死死地瞪著纏鬥中的兩人。張誠忍不住想到了在李曉屍體前幾乎哭到失聲的劉簡,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比眼睜睜地看著至親至愛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更為殘忍?

  「小泱,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張誠趴在白吾泱臉旁低聲耳語。

  但白吾泱就像沒聽見一般,依舊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兩個人。

  隨夜大概是厭煩了素言的閃躲,竟然身形一轉,飛向了吳偉辰的身邊。

  「偉辰!」素言疾呼一聲,飛身擋在吳偉辰的身前,那摺扇直直地穿腸而過,竟然沒有沾上一滴血,緊接著又打到吳偉辰的胸口,最後彈回了隨夜的手中。

  素言的血如夜裡綻放的煙花般,突然從他的身體裡迸發出來。

  「不……」吳偉辰大叫一聲,但那聲音還沒有完全出來,打在他身上的摺扇就讓他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那抹驚恐甚至還留在他的臉上。

  「這一招真是百試不爽,素言,這次,你的命可真的歸我了!」隨夜輕笑一聲,剛朝著他邁了一步,一直沉默不語是白吾泱卻突然開了口:「隨夜……隨月……是你!你是鬼帝?」

  隨夜渾身一僵,彷彿才注意到這房子裡還有他們兩個人的存在,不,不是才注意到,只是他對於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從來都選擇忽略。

  隨夜目光淩厲地看向白吾泱,在看清他的臉之後,眉毛微微地蹙起來:「你是……白家那個么兒?」等想起來白吾泱的身份,他的表情頓時狠戾起來,手朝著白吾泱的方向一揚,白吾泱迅速低頭,只聽咻咻兩聲,他身後的牆面上紮入了兩根銀針。

  那針,原本是朝著他的眼睛插過去的。

  白吾泱低頭的同時,在床上的背包裡迅速拿出了打火機跟一截黑繩,打火機的火兒剛打起來,隨夜整個人就消失在原地。

  但那截黑繩,卻已經燃起了點點黑煙。

  黑煙散盡,月弦的身影也出現在他們面前,依舊是一身黑袍,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可是,當他看見地上攤著的那個滿身是血的人之後,臉上的笑不禁有些僵硬:「閣下可是……素言皇子。」

  素言捂著自己肚子上的傷口,低低笑了一聲:「皇子?我從來沒想過當什麼皇子。」

  他的聲音相比之前,已經微弱了許多,大概還有一絲戾氣撐著,竟然沒有一點兒斷斷續續的意味在。

  「白公子,麻煩扶在下一把。」素言把手朝著白吾泱伸過來。

  白吾泱低□子,把他攙到了吳偉辰的床邊。

  素言顫抖的手伸過去,大概是想撫摸一把他的臉,但看見自己滿手的血跡,又苦笑一聲,把手縮了回來:「偉辰他……不喜歡血。」

  張誠看著這景象,脆弱的淚腺好像又有些不聽話,急忙轉過身去,打了盆水,端到素言跟前:「那你洗洗吧。」

  素言愣了下,抬起頭來對他笑笑:「謝謝。」

  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伸到盆裡,鮮血很快在水裡蔓延開來,不一會兒,清水就全都變成了血的顏色。

  但所幸,素言的手洗乾淨了。

  他的手伸到吳偉辰臉上,輕輕地撫摸了幾把:「白公子,偉辰他就先麻煩你照顧了。」

  白吾泱沒有回話,但素言好像也沒有在等他的回話,就從懷裡掏出來一個錦盒。

  「玉給你,如果素言不死,他日定重謝!」他把盒子塞在白吾泱的手裡,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外走去,身上還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著血,在地上拖了長長的一條血印。

  接著,整個人突然化成了一團微弱的光點,往門外飛去。

  「他……會死嗎?」張誠有些緊張地抓住白吾泱的袖子。

  月弦看著地上的血跡,輕嘆了口氣:「很難說……」

  白吾泱的手裡還拿著那個錦盒,張誠湊上去看了看:「這是鬼玉?」

  白吾泱沒有說話,把錦盒上的鐵扣掰開,打開錦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塊玉,杏核大小,綿白溫潤,上面還雕著一對比翼雙飛的鳥兒。

  39、陰雨娃娃(一) ...

  看來鬼玉在素言手上的消息是錯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四個人就坐上了回去的汽車。

  吳偉辰醒來之後,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滿身的刺全都不見了蹤影,甚至連他們要帶自己去哪兒,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坐著汽車上,也只呆呆地看著窗外。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說得就是他這種情況吧。

  張誠嘆了口氣,把白吾泱隨手扔給他的錦盒掏出來,遞到吳偉辰跟前。

  吳偉辰渾身震了一下,默默地接過來,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死了?」

  那語氣太過認命了一些,這麼雲淡風輕地詢問自己愛的人生死,不免讓聽見得人都感到一陣無可壓抑的悲涼。

  張誠用力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對著他搖搖頭:「沒有,他說要回來接你的,怎麼會死。」

  不管是聽的人還是說的人,都明白這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但吳偉辰的眼裡還是閃過了一抹希望。

  畢竟,有希望的話,心才不會死,不是麼?

  因為吳偉辰的入住,白吾泱光明正大地就搬到了張誠的床上。

  雖然這樣分配床位好像是有些彆扭,嚴淩世一個小屁孩還霸佔著一張床,但吳偉辰段不可能有心思管這種閒事,他們兩個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竟然就這麼彆彆扭扭的住下了。

  總之……在這個鬼魂遍地的時候,身邊睡著個人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張誠剛回到家的第一天,就接到了學校打來的電話,說是問了公安局,那起案子他是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大,所以通知他快點兒去上班。

  張誠這一段時間胡吃海花的,連定期的存摺都動用了,也到了該回去上班的時候,所以,雖然對學校那個地方陰影極大,張誠還是老老實實地回了辦公室。

  但剛一回去,辦公室裡細細碎碎的咬耳朵的聲音,他還是聽見了一些,什麼情殺仇殺的,原來他跟劉簡李曉的事情已經在學校傳了好幾個版本。

  張誠嘆口氣,看不清楚真相的人總是喜歡亂猜,殊不知,若事情真的像他們猜的那麼簡單,反倒成了一大樂事。

  可惜天不遂人願。

  張誠把自己辦公桌上的東西稍稍收拾了下,習慣性地看向劉簡的位置,那裡竟然放著滿滿的作業,還有一副金絲邊眼鏡放在上面,完全就是一副正在使用中的樣子。

  張誠吃了一驚,劉簡已經回來了?怎麼沒有人跟他說過?

  但接下來,他就看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長得不算太帥,但看上去就是很有氣質,跟張誠這邋裡邋遢的一身相比,絕對算得上是教師中的典範。

  那男人沿途跟好幾個老師打過招呼,就走到了劉簡的辦公桌旁邊,對著一直盯著他看的張誠和氣地笑笑:「你就是張誠老師吧,你好,我叫楚銳,四面楚歌的楚,銳利的銳,現在帶9班10班的語文課。」

  那兩個班的語文課,原來是劉簡帶的。

  看來,學校是打定了主意不讓他回來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還特意打電話讓張誠回來。

  「你好,我帶的是15,16兩個班。」張誠對他笑笑。

  楚銳聽他說完,笑得兩隻眼睛都眯了起來:「知道,你再不來,那群孩子恐怕都鬧翻天了。」

  楚銳的話果然沒有摻假,張誠剛拿著教案走到教室門口,就看到門上用紅筆塗了血淋淋的幾個大字:「把張誠老師還給我們!」

  最下面一行小字是黑的,但外面還是用紅筆描了下邊,粗得讓人想忽略都不成:「不然拒上語文課!」

  教室裡也是一派人聲鼎沸,完全不像是上課該有的樣子。

  張誠哭笑不得地推開門,裡面頓時傳來一陣噓聲:「籲——」

  只是,在看見進來的人是誰後,那噓聲一轉,竟然瞬間就成了歡呼:「嗷——誠哥!」

  「誠哥!你從號子裡出來啦!」

  「怎麼樣?牢飯好吃嗎?」

  這群熊孩子……張誠哭笑不得:「我看外面紙條上不還寫著張誠老師的麼?我還以為幾天不來,你們都學會講禮貌了!」

  「那是寫給年級主任那老頭子看的,你也信?傻不傻啊!」蔣弈斌帶頭一喊,大家頓時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怎麼?這幾天是他帶的課?」張誠瞭然。

  「是啊,你不知道,他在的日子簡直苦不堪言,你再不回來,我們就死無全屍體無完膚了!」第一排的語文課代表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控訴。

  好吧,這下張誠那種強烈被需要的感覺一下去了大半。

  不管是誰,被年級主任那變態代幾天課,都會懷念以前的老師吧!

  而且,無論那老師是誰,都比那變態要好得多。

  張誠抑鬱了:「你們這麼鬧,就不怕他整死你們!」

  「法不責眾嘛老師……我們又沒有帶頭的!」這群熊孩子的辦法還挺多。

  張誠欲哭無淚:「你們就給我樹敵吧,什麼時候我在這兒呆不下去你們就開心了!」

  下課的時候,天竟然又陰了下來,烏雲密佈,雨好像隨時都會飄落下來。

  上一次這種天氣的時候,正是皮小蛋去世的日子,張誠看著這種天氣,心裡不禁有些堵得慌。

  「誠哥,給!」蔣弈斌騎著變速車從他身旁走過,飛快地扔給他一樣東西。

  張誠反射性地抓住,竟然是一把傘,而蔣弈斌也已經騎車走遠了。

  「喂,我坐車的,還是你自己……」話說了一半張誠又打住,校園裡人聲鼎沸,他的聲音估計也傳不到那小子的耳朵裡了。

  張誠搖搖頭,既然有了傘,也沒有再花錢打的,直接登上了校門口的公交車。

  車上很擠,張誠暈暈乎乎地站了一路,還差點兒被擠得下不了車。

  下車的時候,風也已經呼呼地刮了起來,但所幸雨還是沒有落,張誠把傘夾在胳肢窩裡,土了吧唧地匆匆地往家裡趕。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又忍不住慢了下來……人行道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紅裙子女孩,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紅色小皮鞋,旁邊擺著一個大大的黑色塑料袋。

  這個女孩他見過,還記得上次他想搭話的時候,這女孩就匆匆忙忙的跑走了。

  同樣的天氣,同樣的姿勢,張誠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但……應該是他想太多了吧,一個小孩子而已。

  張誠笑著搖搖頭,最近遇見的事情太多,他都有些神經質了。

  那女孩蹲坐的地方是他回去的必經之路,張誠走到那女孩身邊,遲疑了下,還是輕聲問出了口:「小妹妹,你自己在這兒幹嘛?怎麼不回家啊?」

  那女孩這次沒有跑,反而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的瞳孔很黑,看上去專注得有些嚇人,臉上似笑非笑,完全不像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該有的表情。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嗡嗡的聲音頓時傳了出來:「五天。」

  「五天?什麼五天?」張誠被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但那女孩卻沒有再回話,提起袋子來,蹬蹬蹬地就跑遠了。

  張誠拍了拍激烈跳動的心臟,忍不住失笑,果然,他的膽子是越來越小了,不過是一個舉止奇怪的小孩子而已。

  到家之後,雨滴就啪啪啪地落了下來,一切都跟小蛋離去的那天如此相像,一樣的天氣,遇見一樣的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個喵嗚喵嗚叫著蹭他褲腿的小東西,已經不在了。

  張誠微微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現在小蛋的魂魄,到底投去了哪裡。

  40、陰雨娃娃(二) ...

  雨淅淅瀝瀝的下了好幾天,烏雲一直都黑壓壓地在天上積著,張誠在這種天氣來來回回地往返於學校跟家之間,不免有些hold不住,尤其是每天都能看見那紅裙子女孩在那人行道上面等著,即使已經小心翼翼地故意繞著她走了,還是能聽見她嗡嗡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自己的耳朵裡。

  「四天……」

  「三天……」

  這麼詭異的路數,徹底把張誠給震懾住了,再加上連日的陰雨,從來都自稱是萬年健康寶寶的他,竟然也被感冒逮住了。

  「我看你還是在家裡休息兩天吧,你的課我先幫你帶著。」楚銳很大度地對不時地在辦公桌前擤鼻涕的張誠開口。一大包紙巾,短短一天就被他用去了大半。

  張誠還不忘推辭:「這怎麼好意思……」

  「行了,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楚銳笑著推了他一把,就拎著教案出了辦公室的門。

  跟楚銳相處了沒幾天,但張誠總覺得他給自己的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兒熟悉。

  不過,很多人就是這樣,即使素昧平生也能讓人覺得舒服,大概他就是屬於這種人。

  「那就謝啦!」張誠遠遠地朝著已經走到門外的那人說了這麼一句,就收拾好東西,拿起傘,出了門。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不小,要換以前,估計張誠也就直接坐公車得了,但想到那個鍥而不捨守在路上的小女孩,張誠毫不猶豫地在校門口招了輛計程車。

  但人大概都有些自虐的傾向,即使是坐在車上,到了地兒,張誠還是忍不住朝那個女孩的方向看過去。

  透過車窗,那女孩正死死地瞪著他,大大的瞳仁毫無神采,臉上不知道是被雨淋得還是怎麼回事,看上去竟然像在流淚。

  雖然之前兩天,她一直都是這副模樣,但張誠還是禁不住被她嚇得心裡一陣亂跳。

  想收回視線,但那雙眼卻就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仍然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女孩的臉。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雖然坐在車上,不可能聽得見她的聲音,但張誠還是看出她的唇形勾勒出了兩個字:「兩天……」

  她那嗡嗡的聲音好像也透過車窗玻璃,一直敲到了他的腦仁上。

  張誠猛地把頭扭回來,頭疼地閉了閉眼,車也倏地在他們家樓下停住了:「先生,到了。」

  「哦,謝謝。」張誠掏出皮夾,把車錢付過,一下車就被冷風吹得瑟縮了下。

  兩天……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按著這樣下去,明天就該是她口中的最後一天了……張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幸虧明天有楚銳幫他代課,不然,再從那女孩面前經過,還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進了家門,白吾泱跟嚴淩世仍然雷打不動地在看電視,吳偉辰還是在自己房間窩著,一切如常。張誠深深地鬆了口氣,把傘拿到陽臺上晾著。

  外面的雨又大了些,看著樓下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的樹枝,張誠又是一陣心神不寧。

  突然,他竟然看見窗戶上的玻璃上閃過一道白影。

  「啊——」張誠不禁大叫出聲,但回過頭去,那聲大叫又硬生生地斷在喉嚨裡,「小,小泱?」這傢伙,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出現在了他身後。

  「叔叔你膽子真小。」在電視機前看著鎧甲勇士的嚴淩世回過頭來咯咯咯的笑。

  張誠恨恨地瞪他一眼,本來還想把在樓下遇見那女孩子的事情跟白吾泱說一下,這下,為了面子也說不出口了。

  反正明天估計也出不了門,在白吾泱跟前,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事兒。

  白吾泱伸過手來,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眉頭緊緊地皺起來:「不是生病了嗎?怎麼還淋雨?」

  剛剛下車跑進樓裡來的那幾步,張誠實在是懶得再把傘打開,就直接衝了進來。現在身上是沾濕了一些,但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只是,被他皺著眉頭一問,張誠的氣勢好像瞬間都跑到了一邊兒,真跟做了什麼錯事兒似的,尾巴都夾了起來:「那個……就淋了一小下。」

  白吾泱沒說話,直接拉著他進了浴室,從毛巾架上拉下來一塊乾毛巾,就包住了他的腦袋。

  「喂喂,這毛巾是你的。」張誠微弱的抗議,但白吾泱就像沒聽到一般,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慢下來。

  張誠感冒得本來就挺厲害,回到家裡更是覺得渾身酸溜溜的累,現在有人為自己服務,也沒什麼拒絕的心思了,反而懶懶地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白吾泱身上。

  生病,真的是一個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不過遺憾的是,白吾泱同學還沒有這麼多的花花腸子,所以擦頭髮,也僅僅是簡單的擦頭髮而已。

  乾毛巾幾乎把頭髮上的水滴吸了個差不多,張誠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了白吾泱的身上。

  白吾泱的手碰到他的外套,眉頭好像皺得更緊了些,開始一粒粒地解鈕子,好吧,這也只是很單純的解鈕子……

  「喂,你幹嘛……」張誠有些驚愕地抬起頭,才發現,兩個人現在的姿勢,還真是有些……引人遐思。

  張誠比白吾泱矮了一個頭,靠在他身上的意思……大致就是,窩在他的懷裡,不抬頭的時候,倒還沒什麼感覺,而現在才看見,兩個人的距離,好像有些太近了……白吾泱本來就一直低著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都碰在了一起。

  或許這種巧合,在很多男人之間都發生過,只是,他們兩個……跟旁人卻好像有那麼點兒不同。

  那些男人……應該沒有親過吧?

  所以,當兩個人已經發生過種種曖昧的時候,心緒,好像就比以往好撩撥了許多。

  也不過是短短的幾秒,白吾泱的頭就比之前就低了一些,唇,也輕輕地朝他印了過來。

  他們,又接吻了。

  41、陰雨娃娃(三) ...

  嚴淩世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看著動畫片,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啪啪的聲音清晰可聞,雖然開著燈,但房間裡還是昏暗得很,就在這種稀里糊塗的氣氛中,兩個人的唇又碰到了一起。

  張誠的腦子本來就有些混沌,在這種情況下更是迷糊得不知道東西南北,一直從舌|頭到牙齒被人認認真真地舔|吻了一遍,才從身體那種漸漸甦醒的酥|麻中反應過來,整張臉都被白吾泱呼出來的熱氣燒得通紅。

  「唔唔……」舌|頭湊過去想阻擋對方的攻勢,沒想到卻被白吾泱輕易地擊潰了。

  明明這傢伙上次接|吻還是很沒經驗的樣子,怎麼好像瞬間就變成了高手……張誠還在朦朦朧朧地想著,旁邊就又響起嚴淩世奶聲奶氣的聲音:「叔叔,你們在親親嗎?」

  張誠頓時僵在了白吾泱懷裡。

  「我爹爹說,親親可以生小娃娃,你們給小世生個小弟弟吧!」嚴淩世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裡面盛滿了興奮。

  張誠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臭小子,我是男的,不會生孩子!」

  這種男性尊嚴被危及的時刻,他已經顧不得臉紅了。

  嚴淩世委委屈屈地看著他:「叔叔你好凶……而且,小世是說,小泱叔叔可以生個小弟弟跟我玩啊……」

  「……」張誠瞬間倒塌,他好像又在跟這個小屁孩紙的交鋒中敗下陣來。

  其實在這個家裡他才是真正的弱勢群體吧!

  把依舊抱著他不放的白吾泱推開,張誠也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怎麼著,總之紅著一張老臉把那一大一小推出浴室,把自己悶在了裡面。

  三個半大男人在家裡,本來做飯這事兒就不太靠譜兒,現在唯一的主夫又生病了,晚飯是事情就又打算用外賣解決。

  所謂外賣,也不過就是在附近的一家肯德基,張誠剛換好衣服從浴室出來,門口就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門鈴聲。

  還沒門把手高的嚴淩世很勤快地蹬蹬蹬跑過去,蹦蹦跳跳地把門打開,外面那個被雨淋得全身潮乎乎的人讓張誠一陣驚愕:「蔣弈斌?」

  站在門口的蔣弈斌頓時囧得紅了臉:「誠,誠哥?原來你住這兒……」

  「你在打工?」張誠儘管嗓子還啞著,但他的聲音還是比之前高出了許多。

  蔣弈斌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呃……最近手頭有些緊……」

  「手頭緊?你要錢幹嘛?」張誠的詫異不是沒有道理的,蔣弈斌家裡開著間公司,在X市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富二代,還真無法想像他也會有手頭緊的時候。

  蔣弈斌那健康的小麥膚色的臉竟然也漸漸的紅了起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張誠難得地對他嚴肅起來:「蔣弈斌,你不會惹了什麼事兒吧?」

  雖然他知道蔣弈斌是個很善良的孩子,但這傢伙性子特皮,大少爺脾氣養得妥妥兒的,從小到大惹的事兒也不算少。

  可是,一般這種情況不都有他老爸出馬的麼?

  「沒有沒有!」蔣弈斌著急地爭辯,一對上張誠嚴厲的眼神,頓時又有些洩氣,「那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種惹事……」

  「嗯?」張誠今天終於拿出來了些老師的威嚴。

  蔣弈斌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幾圈:「誠哥,能不能讓我先把吃的放下,很沉的……」

  「不行!說不清楚你就提著吧!」張誠皺著眉頭,大概是聲音太大了些,竟然止不住咳嗽了幾聲。

  一直在旁邊站著的白吾泱的眉毛頓時又皺了起來,攬住他的肩膀,另隻手也伸過去直接把蔣弈斌手裡提著的東西拿了過來:「你可以回去了。」

  「嗯嗯,再見再見!」蔣弈斌大概是頭一次這麼聽別人的話,蹭蹭蹭地一溜煙兒就跑到了電梯跟前,按了兩下沒按開,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張誠追上去,竟然又蹬蹬蹬地從安全樓梯哪兒下了樓。

  「喂,蔣弈斌!」張誠還在扯著嗓子喊,那廝已經跑沒影兒了,「這臭小子……」

  雖然兩個人年齡相差了快要十歲,但相處的方式,其實是跟朋友差不多的,張誠對他的關心當然也不只是口頭上說說。

  可是那小子怎麼叫都沒有回頭的意圖,張誠的肩膀又被白吾泱緊緊箍住,也沒能追出去。

  打電話給他,傳來的竟然也是關機提示音。

  到晚上跟白吾泱一起癱在床上的時候,心裡都還有些不安。

  「阿斌不會真出了什麼事兒吧。」張誠蹭蹭旁邊的白吾泱。

  白吾泱沒有說話,直接湊過臉來,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頓,立刻把蔣弈斌的事情擠出了九霄雲外。

  張誠紅著臉老老實實地在白吾泱旁邊窩著,腦子裡亂得跟漿糊似的。

  難道接吻這種事兒,也是能上癮的麼?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蔣弈斌的手機還沒有打通,儘管一直在吃藥,張誠的感冒還是有些加重,一直哼哧哼哧地邊擤鼻涕邊窩在沙發上撥號碼。

  最後白吾泱可能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奪過來他的手機就撥了肯德基的號碼:「讓蔣弈斌接電話!」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讓蔣弈斌接電話!」冷冰冰的聲音繼續。

  不知道那邊是不是被他的聲音凍住了,總之,很快白少爺就重新把手機還到了張誠手中。

  張誠驚愕狀看著他,直到被蔣弈斌在那頭喂喂的聲音叫得回過神來。

  「喂喂?小李,你耍我的吧,哪裡有人說話啊!」蔣弈斌抱怨的聲音傳過來。

  「喂,阿斌。」張誠怕他直接把電話掛死,趕緊開口叫他,那邊蔣弈斌的聲音頓時凍結住,「誠,誠哥?」

  「幫我送份全家桶過來。」張誠想了想,不放心,又隨著叮囑,「還有,必須是你親自送!」

  「可是……」蔣弈斌還想說什麼,但張誠已經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又有些後悔,雖然之前蔣弈斌一直都挺聽他的話,但現在這種非常時期……他應該直接去那家肯德基逮人的!

  張誠想著,立刻換上外出的衣服,拎了把傘就想往外跑。

  白吾泱冷著臉拉住他:「你幹嘛去?」

  「呃……我,我我我想去樓下接下阿斌。」自從兩個人莫名其妙的親了幾次之後,張誠好像越來越不能坦然地面對他。

  而且,兩個人現在到底算是什麼關係?戀人……嗎?這種稱呼用在兩個大男人身上,還真是奇怪。

  「外面在下雨。」白吾泱皺起眉頭。

  「嗯嗯,我帶了傘。」張誠很誠實地把傘拎到他的面前晃晃。

  「你在生病。」白吾泱的眉頭皺得更緊。

  張誠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趕忙摀住自己的嘴,白吾泱的還想開口說什麼,就聽到吳偉辰的房間裡撲通一聲,兩個人一愣,很快就朝他跑過去。

  但幸好只是虛驚一場,吳偉辰只是在拿枴杖的說話,不小心從床上摔了下來。

  跟白吾泱合力把吳偉辰重新扶到床上,張誠緊張地來來回回在吳偉辰的身上掃視:「沒事吧?沒摔到哪兒吧?」

  吳偉辰搖搖頭,臉上竟然難得地出現了些淡漠意外的神色,看上去竟然像是……窘迫?

  「你怎麼了?」張誠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不會真的摔到哪兒了吧?」

  吳偉辰支支吾吾了一陣,才緩緩開口:「我想上廁所……」

  「上廁……」張誠話重複到一半又驀地停住,「哈哈,原來是想,那個,小泱,快點兒扶著他過去吧。」

  白吾泱滿身怨氣地愣了下,但最後還是聽話地把人從床上扶了下來。

  看著他們一步一步地朝衛生間的方向挪,張誠重新把傘拎在手裡,慢慢地蹭出大門,深深地鬆了口氣,接著就馬不停蹄地往樓下跑。

  這幾天的雨一直都是這樣,不大不小,但也一直不停,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快點兒趕到那家肯德基去,連繞路這件事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所以,再次看見那個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時,他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甚至有種掉頭往回跑的衝動。

  那女孩還是在那兒坐著,但這下離近了張誠才看清,那女孩的裙子,竟然還是乾的。

  那女孩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裡真的流著淚,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一天……一天……」

  之前的懷疑一下在張誠的心裡得到了確定,這個詭異的小女孩,真的不是人!

  張誠二話不說,轉身就想往回跑,但才走了兩步,就感覺衣擺被人扯住了。

  那股力量扯得他,一步也邁步開。

  他轉過身去,那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邊,一手還提著那個黑塑料袋,帶著頭,愣愣地看著他,「你不要走……」

  張誠心裡猛地一震,揮手把那女孩重重地推到了地上,連傘都因為驚駭掉了下去。

  袋子裡的東西掉出來,竟然是一個個的小動物屍體,小狗小貓小兔子什麼的都有,都已經乾癟了,在雨水的沖刷下,原來已經乾涸的血跡又被泡開,更顯得恐怖。

  一陣噁心感衝到喉頭,張誠硬壓下去,繼續想往回跑。

  「不要走!」女孩尖利地哭喊了聲,與此同時,天邊突然也劈開一道閃雷,雨勢瞬間大了起來,嘩啦啦啦地打在張誠的身上。

  那女孩撲到他身邊,眼裡的淚,竟然像打開了水龍頭似的,一股一股地往外淌,不一會兒,就把她原本還乾著的裙子浸得濕透了。

  「小泱……」張誠忍不住大喊出聲,但這麼大的雨下著,四週一個人都沒有,他的聲音,也很快就湮沒在了嘩嘩的雨聲中。

  女孩的手很快抓住他的右手,張誠早有防備,飛快地把她的手甩開,但她整個人卻像是沾在了他的身上,無論怎麼掙扎,女孩都一直牢牢地貼著他。

  而且,她的全身,竟然都開始往外汩汩地流水,那水淌到張誠身上,雖然不燙也不太涼,但那種黏黏膩膩的感覺,讓張誠全身都像是陷在了泥潭中。

  「你是誰?到底要幹嘛?」張誠狂吼出聲,但是那女孩卻彷彿沒聽見他的問題,又把小手朝他的右手伸過去。

  現在,張誠幾乎沒有了掙扎的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孩流著水的手,貼上自己的掌心。

  靠,明明昨天還想著今天不出門的,怎麼在家裡一放鬆,就把這事兒全拋到了腦後。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誠哥!」旁邊突然傳來蔣弈斌的叫聲,張誠扭過頭去,還沒來及找到他的方向,就看見一個人影猛地撲到他身邊,伸出小手就朝那個女孩撓過去,一邊抓嘴裡還一邊嗷嗚嗷嗚的嘶叫。

  儘管那力道讓張誠都感到了痛楚,但那女孩依舊毫無所覺般,用力地朝張誠的手掰過去。

  一陣鑽心的疼從手腕那兒一直傳到張誠全身,他這隻手還真是歷盡了苦難……即使在這麼危急的時候,張誠的腦子裡竟然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

  「放,放開!」那孩子嗷嗷地叫著,好像說話都還不怎麼利索。

  張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十七八歲的小孩,面孔很生,以前絕對沒有見過。

  還真是個熱心的好孩子。

  「誠哥,怎麼回事啊!」蔣弈斌也跑到了他們身邊,幫忙把那女孩從他身上往下掰,但那女孩好像真的是沾在了他身上,怎麼都掰不下來。

  而且,那女孩的哭聲更響了些,遠遠地看過去,還真像是三個大人在欺負小孩子。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大得幾乎讓人窒息,三個人幾乎是被困在了這場雨裡。

  突然,似乎是一道幽幽的光閃過,身邊的雨,像是被什麼接住了,雖然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還在嘩嘩地飄著雨,但他們身邊,卻是一滴都沒有了。

  那女孩的臉上有些慌張,接著,竟然全身都抖了起來。

  張誠還沒來及多想,就感覺身上一輕,那女孩好像硬生生地被一股力量扯了回去。

  「啊——」女孩尖叫一聲,天上又是一聲驚雷閃過。

  張誠扭過頭去,就看見一個身著清裝的男子,手裡抓著那女孩的胳膊,面色清冷地看著他。

  「你……是……?」對於平白無故遇見古人這種事,他好像已經習慣了。

  男子把女孩放開,對他抱了抱拳:「小世麻煩閣下照顧了!這個小妖,就讓在下替公子收了吧。」

  「小世?」張誠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他……眉宇間,還真跟小世有些相像。

  但,還沒等他看清,那人就跟著小女孩一起消失在原地,天上的雨,也在這一刻停了下來,跟變魔術似的,連密佈的烏雲都很快散開,天上,竟然出現了許久未見的太陽!

  難道,他遇見的……就是整天被小世掛在嘴邊的那個……爹爹?

  他最近的經歷,真是都能拍成一部電視連續劇了!

  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那個剛剛撲上來的男孩子就焦急地鑽到了他的懷裡,那親密的接觸讓張誠忍不住往後躲了躲。

  可是,那男孩子又亦步亦趨跟了過來,繼續往他的懷裡蹭。

  「喂,小要飯的,你在幹嘛!」蔣弈斌黑著臉,用力地把那男孩子往外扯。

  男孩子眼淚汪汪地抬起頭看向張誠,臉憋得通紅,字一個個的往外蹦:「我,我……我是小蛋!張誠,我是小蛋!」

  42、陰雨娃娃(四) ...

  白吾泱家的客廳裡。

  白吾泱,蔣弈斌,包括嚴淩世都一臉嚴肅,虎視眈眈地看著在沙發上坐著的那兩個……咳,那一對……好吧,那倆人。

  而那倆人當中的一個,此刻好像還完全處在震驚之中。

  男孩可憐兮兮地在張誠的懷裡蹭著,甚至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一雙水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看著另外三個人。

  張誠看了眼白吾泱幾乎快黑了的臉,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咳咳,那個,你是說,你其實是小蛋變的?」

  不是這件事太匪夷所思,畢竟他遇見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只這一件……相反,在男孩喊出那句表明身份的話之時,他的心裡甚至掠過了一陣狂喜。

  但現在狂喜過了,一種微妙的尷尬也在大家的眼光中悄悄地籠上了他的心。

  以往抱著只小巧玲瓏的貓咪倒無所謂,現在,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坐在他的大腿上,整個腦袋都縮在他的胸口,怎麼說都有些……不太雅觀。

  「小蛋,我是小蛋。」這個自稱是皮小蛋的男孩說話還不太利落,可是手上的勁兒卻不小,伸出手臂緊緊地箍住張誠的腰,一刻都不肯鬆手。

  「你……」張誠低下頭,本來想讓他坐到自己身邊去,看一接觸他那委屈的眼神,頓時訥訥地閉上了嘴。

  那副全然依賴的樣子,又讓他想到了從前的小蛋。

  當初養著還是小貓的小蛋時,自己好像就是個很不稱職的主人,現在,看見自己一直都以為已經去世的小蛋換了個模樣又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也不由自主地打心底生出一股寵溺。

  別說是在他身上膩歪一會兒,就是跟以往一樣在他大腿上來回蹦躂,估計他也拒絕不了。

  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已經快讓張誠喪失了理智。

  「你在哪兒撿到的小蛋?」張誠抬起頭來,問依舊是一臉驚愕的蔣弈斌。

  蔣弈斌的臉色鐵青,拳頭緊緊地攥著,張誠懷疑,如果自己不是他的老師,他那個拳頭會不會早就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前段時間,我在附近公園打球的時候,他突然撲上來抱著我不放……可是他明明就是個小要飯的,就連說話都是我教的,怎麼可能是小蛋!」蔣弈斌大概還是不願意相信這荒誕的一切,兀自爭辯著。

  「前段時間,是在……李曉出事的時候嗎?」雖然很不想拿已經去世的李曉出來說,但這種時候,張誠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蔣弈斌愣了下,點點頭:「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正因為怎麼去作證的事情心煩,就拿著籃球跑去公園了……」

  張誠心裡悄悄的鬆了口氣,手掌輕輕地撫上小蛋的頭髮。看來,小蛋也沒有受太多苦,就被蔣弈斌撿回了家。

  不過,當時他的心裡,一定很恐懼吧。本來對於這世界就是懵懂無知的,又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力量,變成了一個人。

  而且,還跟唯一的主人失散。

  幸虧他遇見了以前常常逗他玩的蔣弈斌,也幸虧,他遇見的是蔣弈斌……不然,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

  「這麼說,小蛋的魂是附在了一個小乞丐的身上?」張誠忍不住又低下頭把現在的皮小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柔順的頭髮,可愛的長相,略顯矮小的身材,還真的找不到一絲小乞丐的影子。

  「魂?誠哥,你沒搞錯吧!現在是什麼時代,你還相信這個,他只是我撿來的一個小要飯的,跟小蛋什麼關係都沒有!」蔣弈斌神色緊張地湊上前來,把手伸向小蛋,「走,哥哥帶你回去……」

  皮小蛋看著他伸過來的手,臉色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輕輕地搖了搖腦袋,重新把臉埋回了張誠的胸口。

  蔣弈斌的臉色更加難看,蹲在原地,那咬牙切齒的樣子,讓張誠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相信,那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下,剛剛在樓下遇見的那些是怎麼回事?」張誠重重地嘆了口氣,但還是毫不留情地點醒他。

  「……」蔣弈斌被他堵得啞口無言,但還是憤憤地把頭扭向了一邊,「我不管他是小蛋還是小要飯的,反正他要跟著我!」

  張誠有些瞭然地看著他:「你這次惹事,也是因為他?」

  蔣弈斌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我……忍不住親了他,正好被我爸看見,現在我爸把我的生活費停了,想逼我回去……我不會跟他分開的!」

  蔣弈斌的眼裡,滿是少年的倔強。或許他現在還不能明白,他父親用錢逼他的苦心。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乾淨單純的愛情,人的一輩子又能遇見幾次。即使因為這個離經叛道一些,以後想起來,應該也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吧。

  「你是說,你喜歡小蛋?」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張誠的心裡還是不禁有些驚愕。

  自從遇見了幾次鬼,他遇見的人性向好像也都與眾不同了起來,先是吳偉辰和素言,接著是蔣弈斌跟小蛋……就連他自己也……

  好吧,最起碼,跟蔣弈斌和皮小蛋這對人|獸比起來,他還算是比較正常的。

  蔣弈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懷裡的皮小蛋:「嗯,我喜歡他。」

  這麼篤定的語氣,讓一直都在逃避正在面臨的感情問題的張誠不禁有些汗顏。

  「你走開!不要賴在我叔叔懷裡!」一直在一旁嘟著嘴的嚴淩世終於爆發了,突然蹬蹬蹬地衝上來,向皮小蛋揮起了小拳頭。

  「啊……」皮小蛋被他打的痛呼了一聲,反手一推,就把嚴淩世推到了一邊。

  由貓變成人,比較好的一個方面就是,力氣大了許多。

  兩個小孩子怒氣衝衝地對視著,看上去還真有些像兩隻炸毛的小貓咪。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就不要吵了,以後要當好朋友,在一起玩知不知道?」雖然小蛋看上去已經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但想到裡面盛著的是小蛋的靈魂,張誠還是忍不住把他當成跟嚴淩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哼!我才不跟他玩!大笨蛋!」嚴淩世氣呼呼地把頭扭向一邊。

  皮小蛋雖然不是太懂他的話,但從他的表情也知道大概是什麼意思,伸出小爪子,呃,不,伸出小手就往他的臉上抓過去。

  張誠連忙按住他的手:「喂,不能打架!」

  「哼!叔叔都不喜歡我了!」嚴淩世的大眼睛裡開始盈滿了淚。

  「嗷嗚……」皮小蛋也是一臉可憐兮兮地睇著他……

  張誠頭疼地扶著額,拜託,快點來個萌物控領養一個回家吧行不行?!

  這種僵持的局面一直維持到晚上,張誠的腿都快被皮小蛋坐的沒了知覺才好容易把他哄下去,但下去的皮小蛋仍然緊緊地挨著他坐著,兩隻手也還是緊緊地摟著他的胳膊。

  這幸虧當初收養的是只小公貓,要是母的……估計他就要在旁邊這幾個人的目光中陣亡了——雖然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

  叫來的四個人的飯肯定不夠吃了,白吾泱又在別的飯店叫了外賣,六個人圍著飯桌坐了一排。除了仍然是一臉淡漠的吳偉辰,其他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張誠身邊。

  張誠硬著頭皮在大家的注目中吃完飯,順便又把自己身邊的小公貓喂飽,就早早地拖著病體進了臥室。

  本來以為離開飯桌,能讓自己喘口氣,但沒想到,其他人見他跟皮小蛋起來,竟然也都把飯推到一邊,跟著站起來,所以……回臥室的路上,在屁股後面還跟了一大堆的閒雜人等。

  張誠戰戰兢兢地半躺到床上,皮小蛋立馬踢掉鞋子,撒歡兒似的跟著爬了上來。

  後面的一干人等的臉色好像又黑了些。

  「呃……我病了,只是想休息一下……」張誠很慎重地倚病賣病。

  皮小蛋撅著小屁股爬到他裡側,然後……慢慢地低下頭,伸出舌頭來舔向張誠的臉……

  張誠驚愕地瞪著他,完全忘了阻擋,電光火石之間,就聽見皮小蛋嗷嗷地叫了一聲,接著,整個人已經被白吾泱拎起來摔到了蔣弈斌懷裡。

  「滾!」今晚白吾泱同志的第一句話。

  「唔唔……張誠!」皮小蛋還在劇烈地掙扎,卻已經被蔣弈斌不由分說地整個抱起來往外走去。

  「你也出去!」白吾泱扭頭看了嚴淩世一眼,儘管面對皮小蛋的時候嚴淩世還是一副張牙舞爪有恃無恐的模樣,但看見他嚴肅的表情還是很聽話地踢踢踏踏地跑出了房間。

  甚至還很貼心地連門都給帶上了。

  張誠有些愣怔的看著愈逼愈近的白吾泱,結結巴巴地開口:「幹,幹嘛……你也看到了,他一個小孩子,不對,是一隻……唔!」未出口的話全都被堵在了嘴裡,張誠突然有種,情況不太妙的感覺。

  43、陰雨娃娃(五) ...

  兩個人最近親|吻的次數大增,按說應該比以往習慣了些,但張誠還是感到了白吾泱這次的來勢洶洶,嘴唇幾乎被噙到了他的口|中,舌|頭也被他的來回攪動,連牙根好像都在微微戰慄。

  「唔……」張誠想要抵|抗,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這種程度的激吻下,他好像連一絲力氣都拿不出來了。

  白吾泱一邊瘋狂地吻著他,大手還不停地在他的身上游|移,甚至伸到了他的衣擺下面。

  光|裸肌膚的接|觸讓張誠整個人都禁不住顫了顫:「唔……小泱,你,你幹嘛……」

  白吾泱終於放過了他的唇,但張誠還是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

  白吾泱不回答,大手繼續順著他的腰線往上攀爬,嘴唇也慢慢地移像他的臉頰:「他剛剛是不是舔的這裡?」

  「啊?」腦子裡早已經是一團漿糊的張誠還沒搞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白吾泱已經重新低下頭,伸出舌|頭,往他臉頰上舔|了一記。

  「什,什麼啊……」張誠被他這色|情的動作弄得滿臉通紅,連身|體都有些微微地發|抖。

  白吾泱的舌|頭漸漸的向下移動,一直舔|到了他的鎖骨,流連不去。

  張誠感覺全身好像都處在這種壓抑的酥|麻之中,下腹竟然忍不住緊繃起來。

  他竟然在一個男人的親|吻中……硬了。

  白吾泱的手從他衣服裡伸出來,張誠剛要鬆口氣,就聽到嗤啦一聲,身上一涼,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身上的襯衫竟然已經被白吾泱撕|開了,鈕子蹦到地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白吾泱也完全沒有給他反應的幾乎,低頭就噙|住了他胸前的紅點。

  張誠只覺得腦子裡一道白光閃過,不自覺地就抱住了白吾泱的頭:「小泱……那裡,那裡他沒有舔過……」

  白吾泱抬起頭來,向來清冷的臉上竟然也染上了一絲|情|欲的紅暈:「我知道。」

  「唔……」張誠輕輕地呻|吟一聲,接下來,白吾泱就又堵住了他的唇。

  那雙手,這次竟然伸向了他的腰帶……

  張誠整個人都在白吾泱的親|吻中軟|了下來,意識也被他帶得漸漸遠離……他突然覺得,今天,他所面|臨的,好像不僅僅是親|吻那麼簡單……

  等張誠終於在白吾泱的禁|錮下放鬆|下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廝|磨了半夜,張誠甚至還沒來及思考這種纏|綿所代表的意義,力氣就已經被全部掏空了。

  他本來就還在感冒,這下更是無法思考,軟|軟地躺在白吾泱赤|裸的胸膛上,連動動指尖的力氣都沒了,只覺得,無法閉合的大|腿|間有些火|辣辣的疼。

  兩個人經過那麼契合的纏|綿,張誠忍不住覺得羞赧起來,即使白吾泱根本看不到他的臉,他還是幾乎把整張臉都埋在了被子裡。

  「你混蛋!」雖然還沒想明白為什麼,但張誠就是覺得,應該好好的罵白吾泱一頓,甚至胳膊還在他的肚子上狠狠地拐了一記。

  但因為現在力氣全失,就連罵人,都顯得一點兒威脅都沒有,而且,一觸及他光|裸的腹部,張誠的全身,又是一陣羞赧的燥熱。

  白吾泱也彷彿沒聽見他的咒|罵一般,把他的手拿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唇邊輕|吻著。

  這種小小的曖昧讓張誠又有些不自在,他試著把手抽回來,卻沒有成功,只能訥訥地開口:「你幹嘛……我們這到底算什麼!」

  白吾泱的動作停了下:「你覺得呢?」

  被白吾泱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拋回來,張誠頓時有些愣怔,兩個人的關係,好像從剛見面的時候開始,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但張誠從來都沒有想過,最終竟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是戀人嗎?可是……他從來都沒想過,白吾泱竟然也會動凡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是男的啊……」張誠喃喃地說出口。

  白吾泱抿了下嘴,開口回答:「我知道。」

  兩個人好像又陷入了沉默,但張誠的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一陣踏實。

  「我們都是男的啊」,「我知道」,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甚至連一絲甜言蜜語都沒有,但卻讓他突然有種感動得幾欲落淚的感覺。

  「我兄長,以前也喜歡過一個男人,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那個男人被我爹罰跪,鞭打,最後離家出走。」白吾泱突然又開口,只是,這次的話題,竟然轉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他的家人,張誠靜靜地聽著,心裡一陣激盪:「離家出走?」

  「嗯……還是我幫他的,鬼玉其實也是我親手|交給他的。」白吾泱的身|體好像比剛剛僵硬了些。

  「鬼玉?你說,拿走鬼玉的,是你哥!?」張誠驚愕地低喊。

  「我很後悔。」白吾泱更緊地抱住了他。

  「後悔?」張誠愣了下,「後來……你哥不幸福嗎?」

  白吾泱搖了搖頭:「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我哥,可是,卻見到了那個男人的孩子,他……娶妻生子了。」

  他的身|體有些微微地顫|抖,這是張誠第一次見到他這麼脆弱的樣子。就連胸口|中刀,躺在床|上無聲無息的時候,都沒有現在這麼的……無力。

  是的,是無力。

  張誠知道,他對兄長的愧疚,大概是永遠都無法打開的心結。

  為了喜歡的人跟家裡決裂,可是,那個人卻另外娶妻生子……張誠幾乎無法想像,如果自己跟白吾泱的哥哥有相同的遭遇,會不會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看著這樣的白吾泱,張誠忍不住一陣心疼,趕忙不自在的轉移話題:「那個,你要鬼玉,到底是要幹什麼?」

  白吾泱握住他手的力道忍不住加重了一些,但還是開口跟他解釋:「小時候,我爹算出我壽命只能到十八歲,就在我出生百天的時候,把我的一縷魂魄鎖在了鬼玉裡,那鬼玉一直都在我脖子裡掛著,從小我爹就跟我說,那枚玉可以救我的命,但我卻不知道,那裡面乘著的,是我的魂。十八歲的時候,我病逝,魂被月弦取走,但因為少了一魄,始終不能投胎,他也無法交差……再後來,我爹就把我的魂召回來,鎖到了我的身|體裡。」

  他的講述很平淡,可是張誠還是能從他的顫|抖裡,感覺到他經歷這些事情時的痛苦。

  「可是,鬼玉已經讓我當成寶物送給了兄長,我活不成,也死不了。可我的家人,卻都因為擅改天命,造了天譴……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夜之間在我面前慘死,可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白吾泱說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張誠緊緊地摟住他:「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所以……我要找鬼玉回來,就是因為,我要變成|人。」白吾泱繼續淡淡地說。

  張誠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抹黑影儘管歷盡了苦難,還是安安穩穩的在他掌心呆著:「我手心的這個黑影,是你的魂嗎?」

  在兩人耳鬢廝|磨之後,竟然知道這種事情,心裡不免多了些微妙的歸屬感。

  白吾泱搖搖頭:「不只是我的,還有鬼玉原本的魂魄……只有我的魂,你是招不來那些鬼怪的。」

  張誠搔搔腦袋,苦惱地閉了閉眼睛:「還真是混亂,我現在腦子都被繞暈了……不過,為什麼鬼玉會在小世的墓裡找到?小世的爸爸是你哥?不對啊……小世姓嚴,你哥哥……」

  白吾泱的眸色一暗:「小世的爹,就是當初我哥喜歡的人。」

  「什麼?」張誠一聲驚呼,怪不得當初白吾泱對小世的態度有些惡劣,原來他們,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我真的很後悔,如果能再來一次,我一定在我哥遇見他之前,先把他殺了!」白吾泱的神色,第一次這麼陰狠。

  張誠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往被子裡縮了縮:「他……還真有些太過分了。」不過,如果下午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小世的爸爸的話,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種負心的混蛋啊。

  但是,人不可貌相,這種事,光靠眼看,總是說不準的。張誠在心底嘆了口氣,見過小世的父親的事,只能在心底壓了下來。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活人更可怕。」白吾泱深呼吸了一口,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張誠扁扁嘴:「那你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變成|人?」

  這句話好像是把白吾泱問住了,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想死。」

  本來已經不再期望得到答|案的張誠甚至已經快要在他懷裡睡著,現在聽見這個答|案,忍不住全身一冷,猛然從混沌的意識中清|醒過來:「你說什麼?」

  白吾泱重新張|開眼睛,淡淡地看向他:「以前想變成|人,是因為我想快點死。」

  44、陰雨娃娃(六) ...

  「以前我想變成人,是因為我想快點死……」

  白吾泱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語氣也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可是張誠的心卻緊緊地縮了起來。

  他彷彿看見,那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九死一生,從陰界走過一圈回來,就眼睜睜地看著家人慘死的那種無助與恐懼。

  甚至能想像得到,年少的他,是經歷過多少自殘,才了悟,自己沒辦法跟別人一樣生老病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地年華老去。

  這樣的人,甚至連朋友都不敢有,就在這世間,踽踽獨行了幾百年,看盡滄桑變幻,看清世間冷暖。

  張誠緊緊地抱著眼前這個剛剛跟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孩,在感傷之餘,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慶倖的。幸好,時間只是在他的外表上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冰,他的心還是溫熱的。

  張誠此刻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問他最初的時候,到底掉過多少眼淚,流過多少血,問他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可是,話到嘴邊,最終就只剩下了單薄的幾個字:「那現在呢,你還想死嗎?」

  問完話,他的心,又忍不住顫了顫。

  現在的生活,曾一度讓張誠覺得很溫馨。

  小世很調皮,白吾泱雖然表面冰冷,可是卻一直都在做那個守護者,吳偉辰的心情也好像一天天的平穩下來,現在甚至連小蛋都找到了。

  可是,他卻沒有把握,這種平靜與溫馨,能不能跟白吾泱經歷的那漫長的三百年抗衡。

  兩個人雖然已經發生過那麼親密的關係,可是,細想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就白吾泱的性子,再加上他自己還顧著那張老臉,兩個人之間,其實就那麼不鹹不淡的維持著。

  即使現在,他都覺得,這床上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像情緒一來,順理成章加意亂情迷地就跟他滾到了一起。

  人就是這種奇怪的動物,如果不去細想,可能就這麼迷迷糊糊倖幸福福地繼續過下去了,可一旦腦子裡開了個頭,就再也停不下來,彷彿每個細胞每根汗毛都帶著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他突然不知道,白吾泱對他,到底有沒有感情。

  他一直覺得白吾泱很難懂,神秘的身世,神秘的行為,神秘的性格,可是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這麼神秘難懂的一個人,其實一直都很單純純淨。他的世界很簡單,好像就一直定格在十八歲,後來的日子就一直處在無盡的尋找與失望當中。

  雖然白吾泱活了那麼久,可深究起來,他也不過就是個一點感情經歷都沒有的孩子。

  任誰獨自生活了那麼久,突然因為種種原因跟某個人不得不在一起生活,估計也會迷惑。

  這種感情,跟愛情是不同的,那是一種依賴,一種佔有慾,一種害怕再回到以往那種日子的恐懼感。

  這些深刻的想法,彷彿一瞬間就佔據了張誠的腦子,除了對白吾泱的心疼,心裡生出來的,還有深深的恐懼。

  他在害怕白吾泱的回答,害怕得連身體都微微地顫抖起來。

  白吾泱也沉默了很久,從剛剛他的話問出口,一直到他胡思亂想了這麼多,白吾泱一直都沉默著,這種沉默讓張誠的心裡更是不安,他抱著白吾泱的手,忍不住又緊了緊,緊得胳膊好像都有些使不上勁兒了。

  白吾泱的手撫上他的胳膊,摩挲了幾下,才輕輕地開口:「不想了。」

  就這麼短短的三個字,讓張誠的情緒一下子鬆懈下來,激動得幾乎想要流淚,想再抱緊身邊的這個人一些,可是,手臂已經再也沒有一點兒多餘的力氣。

  可是心情,終於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而就在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中,他才突然醒悟,原來他對於白吾泱的愛,已經這麼深。

  這感情來得好像莫名其妙毫無緣由,可是,不知不覺間,隨著那些細細碎碎的小事情,就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平常毫無所覺,一旦爆發,就是一種再也剔除不掉的深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此刻的情緒外露了一些,白吾泱突然翻身,把他壓在了身下,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種無關情|欲的,但又認真深情的眼神,白吾泱好像是第一次這麼赤|裸|裸地以這種眼神盯著他看。

  張誠突然忍不住有些羞赧,剛剛裸裎相對的尷尬,好像後勁兒這會兒才泛上來。

  白吾泱低下頭,把他的嘴唇噙在嘴裡,認認真真地吻了一遍:「我想變成人,百年之後,跟你一起死。」

  這句話,大概是白吾泱跟張誠說過的最動聽的一句,可以稱之為情話的話,百年之後這種誓言,可能很多人都許過,可是,每個人聽對方給自己的說的時候,還會忍不住的感動。

  張誠今晚本來就有些脆弱,這下更是差點沒哭出來。

  不過幸好忍住了。

  他這張老臉,真的快被自己把皮剝光了。

  氣氛好像突然變得醇厚起來,兩個人躺在一起,十指糾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竟然不自覺地生出些老夫老妻的感覺。

  「你今天遇見什麼了?」白吾泱終於想起了這個問題。

  張誠把那個詭異的女孩給他重新回憶了一遍,現在想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白吾泱的眉頭又緊緊地皺起來:「之前你怎麼一直沒說?」

  「我那時候只覺得是自己多想了嘛……不過,這女孩到底是什麼啊,看著不像鬼,哪有鬼渾身往外出膠水的。」那種粘膩的感覺好像又出現在他的周身,張誠忍不住抹了□上的雞皮疙瘩。

  「大概是陰雨娃娃,也就能藉著雨天鬧騰鬧騰,不過,你怎麼擺脫的?」白吾泱後面的這句問話才真真致命。

  張誠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見過小世父親的事情,怕再引起他的傷心事,只能遮遮掩掩地支吾過去:「總之來了個莫名其妙的人,把她抓走了……幸好小蛋跟阿斌,不然,說不定我都撐不到那時候。」

  他的話題轉移的很成功,白吾泱抓著他的力道比之前緊了些,過了很久,才憋出來一句話:「現在小蛋不是貓了,你……離他遠一些。」

  彆彆扭扭的小吃醋,讓張誠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不管是出於佔有慾還是愛情,這種只屬於情人間特有的叮嚀,還是讓他有種,其實兩人現在確實是兩情相悅的感覺。

  他多麼希望,這,不僅僅是錯覺而已。

  45、陳年老醋(一) ...

  雨過天晴,張誠的病竟然也奇蹟般地在一夜間痊癒了。

  第二天張誠神清氣爽地到辦公室的時候,楚銳還滿臉驚愕:「你這病好的也太快了吧?」

  張誠神氣狀甩甩腦袋:「那是,本少爺年輕有活力!」

  楚銳的笑頓時變得曖昧起來:「是挺有活力的,看來昨晚運動的很激烈嘛,發發汗,病就沒了。」

  「運動?什麼……」張誠剛想反問,就突然醒悟地摀住自己的領口,臉上窘得通紅。

  昨晚白吾泱在他鎖骨附近啃紅了一大片,穿得這件圓領衫正好遮住,看來是在剛剛甩頭的時候露餡了。

  「小夥子,有前途。」楚銳拍拍他的肩,拿起自己桌上的教案,忍著笑就出了辦公室。

  張誠懊惱地吐了口氣,憤憤地坐到座位上。

  這兩節他沒有課,本來跟楚銳說,要去幫他把課上回來,但楚銳完全沒當回事兒。

  他這個人,還真是挺好的。

  辦公室的門又被從外面拉開,張誠抬起頭,進來的人竟然是有一段時間沒見過的陳亞謙,連門都沒敲,大大方方地就朝著他走過來,要不是他穿著便裝,張誠真要以為,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麼事兒。

  只不過,都走到他身邊了,陳亞謙還頻頻回望,眉頭也微微地皺著。

  「怎麼了牙籤同志,外面有美女?」張誠邊翻著手裡的作業邊衝他打趣。

  陳亞謙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剛出去那人誰啊?我怎麼覺得這麼面熟?」

  「面熟?你逮人逮習慣了吧?看誰都像嫌疑犯?」張誠翻個白眼,「怎麼有空大駕光臨啊,有什麼事……不會是劉簡出什麼事兒了吧?」

  之前都決定了要把劉簡從醫院裡接出來,可發生的一連串的事兒,竟然讓他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劉簡?他能出什麼事兒啊,整天在醫院裡過得可悠閒了,你現在去接他,他估計都不樂意出來!」陳亞謙衝他擺擺手,接著,大概是又想起了李曉當時的慘狀,湊到張誠跟前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媳婦兒怎麼死的?我怎麼老覺得這事兒有些蹊蹺?」

  他的話,難免又讓張誠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那鋪天蓋地的紅色彷彿一瞬間湧進了他的腦海裡,讓他忍不住一陣暈眩。

  「喂,你沒事兒吧……」陳亞謙上前來,摸摸他的額頭,「臉色怎麼這麼嚇人?」

  「我沒事。」張誠抹了把臉,衝他笑了笑,「你來找我幹嘛?不會就是要看看我同事面不面熟吧?」

  「我哪有那麼閒,正好路過這兒,想到還有帳沒給你算,就直接過來逮人了,這次總不能說突然有事兒了吧?」陳亞謙嘿嘿一笑,「怎麼樣,中午一起吃吧?」

  知道他說的是被自己放鴿子的事兒,張誠識相地摸摸鼻子,看了看時間,剛剛十點多一點兒:「現在吃也有點兒早了,不然先去醫院看看劉簡吧。」

  自從去了Z鎮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他幾乎完全把劉簡忘到了九霄雲外,想想,還真不是普通的不厚道。

  「隨你。」陳亞謙從他桌子上站起來,「我只要有得吃就行,走吧。」

  陳亞謙開了車來,到醫院也不過就用了十多分鐘,一進了神經科的樓門,張誠頓覺整個人都陷入了一陣難言的壓抑當中。

  情景跟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很多門上甚至都焊著鐵條,估計是怕病人亂跑。路過其中一個門口,正好看見兩個護士跟一個醫生在按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灌藥,張誠的心裡不禁湧上一陣酸澀。

  就在不久前,劉簡還是跟他在同一個辦公室裡邊開玩笑邊備教案的老師,現在,竟然淪落到了這個跟人間地獄一樣的地方。

  命運,真是難以捉摸。

  手裡提著的水果彷彿比之前重了許多,張誠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收了起來。

  「放心吧,劉簡沒這麼慘的。」陳亞謙彷彿看出來他在想什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簡的病房在走廊的盡頭,護士給他們指了指方向就走了,張誠走到門邊,從門板上的玻璃往裡看去。

  他附近的幾間病房都沒有裝鐵條,估計都是症狀比較輕的患者,跟上次一樣,劉簡正在床上半躺著,閉著眼睛,旁邊擺著一本書。

  而他的床邊,竟然坐著一個年輕的白大褂醫生,大概是閒得無聊了,正靜靜地看著劉簡。

  陽光斜斜地從窗口照進來,整個畫面都顯得靜謐而安逸,張誠甚至有種不想進去打擾的感覺。

  但門裡的劉簡彷彿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張開眼睛就朝小窗口看過來,見是他,臉上瞬間就露出個微微的笑。

  那笑跟以前好像沒有什麼不同,張誠深呼吸一口,儘量讓臉上保持著微笑,也推開門進了病房。

  「來啦。」劉簡從病床上下來,趿拉上拖鞋。他的棉拖也不知道是誰買來的,前面竟然是個立體的粉色毛絨兔子,一看就是女生喜歡的東西。

  「別下床了。」張誠連忙湊過去,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順勢扶住他的胳膊。

  劉簡失笑:「我又不是骨折,你扶著我幹嘛?」

  張誠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訕訕地放開他。大概是李曉剛去世時,劉簡的失態帶給張誠的印象太深,以至於在張誠的心裡,不自覺地就把劉簡當成了弱者,這種心理並非毫無緣由,可認真追究起來,那些所謂緣由,卻也只是他的自以為。

  「你最近怎麼樣?我……出了些事,也沒來看你。」不只沒來看,甚至,都把他的事兒拋到了腦後。

  雖然兩個人之前,只能說是交情不深不淺的普通朋友,可李曉的死彷彿又在他們之間纏上了一條無形的繩索,他原原本本地知道李曉去世的前因後果,可以說是比劉簡知道的多得多,可是,卻無法告訴他。

  這麼一來,在張誠的心底,就覺得有些欠了他似的。

  「我挺好的啊,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現在都胖起來了。」劉簡在他面前攤著手轉了一圈,「你什麼時候見我這麼富態過?」

  張誠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一遍,還真是,劉簡的臉色竟然比出事前還好了許多,身材好像也豐滿了不少。

  「李曉做的飯突然變得好吃死了,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我早晚被她養成豬。」劉簡的臉上又露出抹淺淺的笑,這次的笑,竟然帶著些羞澀。

  可是,張誠卻頓時愣在原地,心怦怦地跳起來:「李曉?你在胡說什麼?」

  難道,李曉的魂還沒有離開?

  「我哪裡胡說了,不信等我出院,請你來我們家吃飯,到時候,你就算我們新家的第一個客人,是吧,李曉?」劉簡說著,竟然向從他們進門之後就一直站在床邊的那個年輕醫生看去,手也伸過去,跟那醫生的緊緊牽在一起,十指相扣。

  醫生的臉上蒙上層紅暈,他有些窘迫地看著張誠跟陳亞謙:「不好意思,我這是……」

  這醫生也就是二十七八歲,長得也是唇紅齒白,很是俊俏,可是,卻是那種充滿了陽剛之氣的俊俏,絕對不會讓人錯把他當成女人。

  「我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麻煩你好好照顧他。」張誠匆匆地說完,就轉身出了病房門。

  「哎,張誠,你走那麼快幹嘛啊?就這麼說定了,等我出院的時候,你一定要來!」劉簡在身後好像追了兩步,就又被醫生低聲給哄了回去。

  那語調聽起來,還真有些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一股酸澀沖上張誠的鼻腔,幾乎是剛一轉過身,他的眼淚就衝出了眼眶。

  劉簡他竟然……把李曉的死忘記了。

  劉簡的瘋狂,劉簡的眼淚,好像都還在眼前,可現在,這些事情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張誠不知道是應該為這件事高興還是難過。

  劉簡或許現在真的過得很好,有「李曉」陪在他身邊,他不記得那個可怕的夜晚,也不記得自己當初的那些痛苦。

  可是,與此同時,他卻忘記了他的生命中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個人。

  那個真正的李曉,讓他遺失了。

  「喂,你沒事吧?」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陳亞謙拍了他一記,張誠搖搖頭,用力抹了下臉,對他笑笑,「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你啊,就是感情太豐沛了,從小就是。」陳亞謙搖搖頭,快走兩步追上他,「其實,這樣也不是件壞事,李曉死得那麼慘,他記著一天,就一天不會幸福。懂得忘記的人,才是最聰明的。」

  懂得忘記的人,才是最聰明的。

  是啊,可是這世間的人,卻還是愚笨者居多。

  「你就當他現在是活在夢裡,別把他的夢打破了,就行了!」

  張誠深深地嘆了口氣:「或許吧,可是我怕這場夢他做著做著,就醒了。到時候,他會更痛苦吧。」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夢醒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能陪他做另一場夢的人……啊呸,跟你在一塊兒呆著,我怎麼也變得這麼酸。」陳亞謙忍不住啐了一口,接著就哥倆好得搭上張誠的肩膀,「我說,你最近跟杜磊聯繫沒有?」

  「杜磊?」張誠扭頭看他一眼,「沒,好久沒通電話了。」

  才剛說完,張誠的電話就嗡嗡地震動起來,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看到上面的名字,頓時一陣驚愕:「杜磊?你知道他今天要給我打電話?」

  陳亞謙一聽見杜磊倆字,頓時兩眼冒光地把手機奪了過去,按下接聽鍵:「喂,媳婦兒,你聽我說,喂,喂?靠,又掛了……」

  張誠頭皮一陣發麻,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剛剛叫……杜磊什麼?」

  46、陳年老醋(二) ...

  「你剛剛……叫杜磊什麼?」

  「還能什麼,媳婦兒啊!」陳亞謙頭也不抬地回答,完全不把瞠目結舌的張誠放在眼裡。

  真是要了老命了,他身邊的人,最近到底是吃錯什麼藥了。

  杜磊一掛電話,陳亞謙就開始不停地回撥,撥通——掛斷,撥通——掛斷,最後,那邊乾脆出現了已經關機的人工提示,陳亞謙才挫敗地把手機塞回張誠手裡。

  張誠還在剛剛的驚愕裡沒有回過神來:「牙籤,你剛剛叫的那個媳婦兒……是在開玩笑吧?」

  「開個屁玩笑!現在,你就別給我提玩笑倆字兒!」陳亞謙頭疼地衝他擺擺手,「唉,我說,杜磊為什麼給你打電話,知道不?」

  為什麼打電話?張誠還真不知道。

  他跟杜磊從小一起長大,說實話,比跟陳亞謙的交情,不知道好了幾倍。

  但兩個大男人,一旦分開了,也沒什麼好膩歪的,所以,除了逢年過節,以及真的有事兒的時候,倆人,還真沒怎麼聯繫過。

  現在不年不節,所以……「估計是出了什麼事兒。」

  「出事兒?他一小廚師,整天除了做菜就是做菜,能出什麼事兒!」陳亞謙的聲音驀地高了上去,「等等,不會是燙著了吧?我就說,讓他老老實實跟我回來,他就是不聽,還跟我生氣,奶奶的,要真燙毀容了,老子把他那個飯店都給拆了!不行,燒了,先拆再燒!」

  「……」張誠看著從精英男瞬間蛻化成炸毛小傻逼的陳亞謙,頓時有種無語問蒼天的悲愴。愛情啊,你看你把人們都折磨成了什麼樣。

  「你快想辦法聯繫他啊!」陳亞謙腦補了N種爆破飯店的方案之後,終於重新記起了他的存在。

  「我能有什麼辦法,他都被你煩得關機了,等著吧,先去吃飯。」張誠把手機塞兜裡,率先向樓門口走去,「放心吧,等他覺得你滾蛋了,肯定會再給我打過來的。」

  知道了陳亞謙跟杜磊的關係,張誠的感覺頓時有些微妙,原本只是把陳亞謙同志當成一個久未見面的老同學,頂多算是小時候的好哥們兒,但是一瞬間,對方好像竟然成了他的……弟媳婦?呸,這稱呼安在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怎麼就這麼彆扭!

  「我說,你這三番兩次的想找我,看來就是為了杜磊吧?」怪不得一見他就笑得跟見到夢中情人似的,果然是有企圖。

  「嘿嘿,看透不說透,才是好朋友嘛!」陳亞謙嘻嘻笑著搭上張誠的肩膀,被他沒好氣地甩到一邊。

  出了醫院,張誠用力踹了踹陳亞謙的車:「你這車什麼牌子?多錢買的?」他自己一向都對車沒什麼研究,但這個時候,幫哥們兒打聽好對方的身價,好像也是件義不容辭的事情。

  「沒多錢,七十來萬,靠,你別踹行不行?」陳亞謙的回答,顯然沒後面那句咒駡正式得多。

  張誠聽了,更是憤恨地多踹了好幾腳,七十多萬還叫沒多錢,腐敗!敗家子!「陳亞謙,你一個刑警隊隊長怎麼那麼有錢?我可警告你,收受賄賂可是要進局子的,你這叫執法犯法!」

  「犯你妹!老子什麼時候收受賄賂了,小心我告你誹謗!」陳亞謙衝他冷哧一聲,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張誠坐到另一邊:「走,天香樓!」

  「不是吧?張公子這麼大方?」陳亞謙滿臉詫異。

  天香樓是X市最好的酒樓之一,張誠活了這二十來年,也就進去過一次,那次還是校長大人做壽,他去的時候,還拎著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薪水買的壽禮。

  雖然也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但張誠怎麼算都覺得自己賠了不少,心疼得大半個月沒睡好。

  「大方?呸,你個包藏禍心的,還想讓我結賬?門都沒有!」張誠白他一眼,把駕駛座的椅子調整好,整個人都半躺著,舒服得就差把尾巴翹起來了,「來得不正當的錢,就得儘快花出去,免得夜長夢多,哥們兒也算是幫你出一份兒力!」

  「……靠!我終於知道杜磊那些歪理都是跟誰學的了!」陳亞謙憤憤地發動車子,但還是聽話地沿著去天香樓的路線開去。

  只有兩個人,張誠足足點了一大桌,什麼水晶肘子清蒸鱸魚,還淨撿大件兒的上,一個盤子裡夾幾口,就能吃個七八分飽。

  陳亞謙看著一桌子浪費的人民幣,氣得咬牙切齒。

  「叮叮咚咚……」張誠的手機終於嗡嗡地響起來,陳亞謙的眼裡頓時冒起了綠光,張誠掏出手機,還沒來及看清名字,就被他搶在手裡,看也不看就按下了接聽鍵:「喂,媳婦兒,你……什麼?張誠?你找張誠幹嘛打老子電話!靠,有毛病!」陳亞謙恨恨地把電話按死,抬頭對上張誠惡狠狠地目光。

  「滾你奶奶的!這是老子手機!」張誠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把自己手機奪過來,最近通話上很清晰地寫著兩個字:小泱。

  張誠這才想起,他中午不回去吃飯,竟然忘了打電話報告。

  真是被這傢伙害死了!

  電話很快又響起來,依舊是白吾泱,張誠不知道怎麼地,突然就覺得緊張起來。

  嚥了嚥口水,按下接聽鍵,張誠才慢吞吞地把手機放在耳邊:「小,小泱。」

  「剛剛那人是誰?」白吾泱的問話依舊是慢吞吞的,可是,卻讓張誠的心又使勁兒向上吊了吊。

  「陳,陳亞謙,就我那個警察同學,我們一起吃飯呢,中午就不回去了。」張誠結結巴巴地交代。

  白吾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應道:「哦。」

  哦,就這樣?也太冷淡了吧?張誠忍不住抿了下嘴,再看看手機,通話已經結束了。

  真是……一點兒情調也沒有,怎麼說兩個人昨晚也才剛剛做了些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情啊。

  張誠還在氣悶著,陳亞謙調侃的聲音就又響起來:「誰啊?怎麼一接電話整個人都嬌羞起來了?」

  「滾你的,你才嬌羞呢!」這什麼破形容詞兒啊!張誠雖然張口就罵了回去,但臉上還是止不住地燙了起來。

  真是沒救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總算是相安無事,手機再一次響起來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轉了過去。

  這次閃動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一部陌生的座機號碼。

  陳亞謙頓時又洩了氣,反而張誠,一把就把手機抓到了手裡:「杜磊,哪兒呢?」

  陳亞謙的表情頓時又亮了起來,張誠對著他輕噓了一聲,拿著手機就出了包廂。

  「車站?東西還被人扒了?我的祖宗,你可真能幹!」張誠翻了個白眼,「陳亞謙?他啊,就在我旁邊,怎麼,要他接電話?」

  「好好好,不要,那你就在車站西門那兒老老實實等著,我們過去接你。」

  「還能有誰?我們倆啊!你總不能讓我走著過去吧!」

  「行了行了,到那兒再說吧!」

  電話再一次掛上,雖然陳亞謙一直都趴在包廂門上聽著,也只聽見了張誠的聲音。張誠一開門,他還差點沒摔出去。

  「什麼被扒了?在哪兒?靠這幫小兔崽子簡直不要命了,連我媳婦兒的錢包都敢偷!」陳亞謙一點兒都不以被人抓包為恥,焦急地巴著張誠就連炮竹似的開噴。

  「別得瑟了你,趕緊走吧!」張誠跟著陳亞謙出了天香樓,又一路奔馳到車站西門。

  杜磊正可憐兮兮地在自己行李上坐著,跟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兒似的,要給他安上個尾巴,估計早就晃蕩起來了。

  張誠一下車,他就屁顛屁顛地朝著他撲過來,連行李都快忘了拿。

  要不是那五大三粗的塊兒在那兒擺著,張誠真懷疑,他是不是也被小蛋附身了。

  陳亞謙先張誠一步,把杜磊接在懷裡,張誠頭皮一陣發麻,趕緊把兩個人推到車裡,自己也拎了行李一把扔上去。

  關上車門,杜磊已經快跟陳亞謙打起來了,啪啪啪啪的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胸口拍。

  「停停停!杜磊,你是丟了多少錢?」張誠很自覺地坐在了駕駛座,但還是不忘擔任調解矛盾的大使。

  原本看見陳亞謙都快打紅了眼的杜磊頓時從頭到腳都蔫了下來,默默地伸出五個手指頭。

  「五百?」

  搖頭

  「五千?」

  再搖頭

  「五十……」張誠無力地往前猜。

  杜磊老老實實地開口:「五萬……」

  「五……靠!你揣著那麼多錢幹嘛去?專門給賊準備的吧?」張誠真想把車上吊著的那個平安符摘下來拍他頭上。

  「我,我也沒想丟啊,就想著一回來就把錢堆我爸媽面前,讓他們開心一下……」出去差不多兩年,一個飯店的廚子,估計這五萬塊錢也就是他攢下來的全部家當了。

  張誠閉了閉眼,他一直都知道杜磊比他還沒腦子,但還真沒想到,竟然沒腦子到現在這個地步。

  「在哪兒丟的?」

  「我,我也不太清楚,到車站,一摸就發現包都空了。」杜磊的腦袋越來越低。

  張誠覺得自己都快吐血了。

  「沒事沒事,不就五萬塊錢嗎?等晚上我就給你補上。」陳亞謙坐在杜磊旁邊安慰,只不過那種有錢人的口氣更是讓張誠生出一種把他拋到車外面去的衝動。

  「張誠,我怎麼辦啊。」杜磊從後面爬過來看著他,一臉的欲哭無淚,「本來都跟我媽說了,過年的時候給她帶一大把錢回去,還給她買十身好衣裳。」

  張誠想想自己那最近被揮霍得所剩無幾的存摺,頭也是一陣疼:「你能不能先帶回去一把一塊的?十身好衣裳……估計我的錢還夠。」

  杜磊這會兒真快哭了。

  「媳婦兒,沒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陳亞謙在一旁屁顛屁顛地搭話。

  不過很遺憾,依然連半個理他的都沒有。

  張誠一直把車開到自己家樓下,就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拎著杜磊,開始像家裡進軍。

  「喂,你把我媳婦兒領哪兒去?」陳亞謙來不及找車位,就匆匆忙忙地在後面跟過來。

  「當然是先在我這兒住下。」張誠翻翻白眼。

  「憑什麼啊!我媳婦兒當然是住在我那兒!」陳亞謙不由分說地拽住杜磊,用力地往外拉。

  杜磊手腳並用地把他踢到一邊,整個人都在張誠的身上巴著。

  張誠真心覺得,連小世都比他們倆成熟。

  身後拖著兩個成年男人,好容易到了電梯跟前,按下鍵,等了沒多久,電梯就在他面前緩緩打開……接著,白吾泱跟嚴淩世的身影就映入眼簾。

  看見杜磊跟他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白吾泱的眼神頓時閃過一絲異樣。

  張誠猛的把杜磊推開,心虛地朝著白吾泱低笑:「嘿嘿,我,我朋友,你們幹嘛去?」

  「我跟小泱叔叔下來接你。」嚴淩世奶聲奶氣地替他回答。

  「你們怎麼知道我回來?」張誠有些愕然,他停車的地方,好像是在他們家對面吧?

  「我們猜的!」嚴淩世嘻嘻笑著,指向旁邊那倆纏成一團的人,「叔叔,這個警察叔叔在抓壞蛋嗎?」

  嚴淩世是見過陳亞謙的,當然也知道他的職業,小孩子電視劇看多了,看見這種情形,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該想的地方。

  「不是,他們在開玩笑,走吧,我們進去!」張誠邊笑著,邊用力把那倆人一起拉進了電梯。

  只不過……這電梯的溫度,他怎麼突然覺得,好像有些過低了……

  47、陳年老醋(三) ...

  到了家,張誠才明白,白吾泱的冷空氣不只是因為在他身上巴著的杜磊。

  剛一打開門,皮小蛋就啪嗒啪嗒地跑過來,撲到了他懷裡,腦袋還不停地在他懷裡蹭啊蹭:「張誠!」

  白吾泱的警告好像還在耳邊,蔣奕斌就在對面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估計要不是顧忌自己多少是他老師,他能上來把自己撕了。

  張誠戰戰兢兢地把皮小蛋從身上拽下來:「小蛋,你你你怎麼來了?」

  「我……」皮小蛋歪著腦袋想了想,半天憋出來一句,「我愛你!抱抱……」

  這跟手榴彈似的話都拋出來了,他還一臉天真地把手朝張誠伸著。張誠滿臉黑線,這個蔣奕斌,到底都教了小蛋些什麼東西!

  只不過,也就幾秒鐘的事兒,蔣奕斌就一把竄上來把小蛋拉了回去:「小要飯的!那句話不能隨便跟別人說的!」

  皮小蛋這次回話倒挺溜的:「不是別人,是張誠!」

  「張誠也不行!」蔣奕斌的臉都快黑了。

  皮小蛋這次什麼都說不出來了,臉憋得通紅,委委屈屈地一會兒看蔣奕斌,一會兒看張誠,那小眼神,跟當貓的時候還真像。

  「張誠,這小孩兒誰啊?看不出來啊,你連祖國的花骨朵兒都不放過……」陳亞謙饒富興味地看著他們的互動,杜磊這會兒也正瞠目結舌地朝他看著。

  張誠頭疼地捂著額頭,他遇見的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步履蹣跚地走到沙發跟前,張誠直接就癱在了上面,皮小蛋看樣子是又想撲過來,不過被蔣奕斌緊緊地拉住了。

  皮小蛋不停地在他懷裡掙扎,說出的話更是讓張誠哭笑不得:「我要跟張誠睡……」

  「喂,你胡說什麼!」蔣奕斌橫眉豎目。

  「我要跟張誠睡,你……老是咬我。」皮小蛋還滿臉的理直氣壯。

  蔣奕斌的臉,現在是黑裡透紅:「那不是咬!」

  「就是!」

  「不是!」

  「……」

  張誠翻了個白眼,已經沒空計較自家愛寵被人佔便宜的事兒了,任他們那些沒營養的爭執在自己耳邊環繞。現在讓他揪心的是白吾泱的眼神,張誠覺得,要是再被他這麼看一會兒,自己估計都能凍僵了。

  這種心態,哪裡還是一句吃醋可以解釋的?明明跟小孩子獨佔玩具是一個德行的吧?

  「張誠……」杜磊磨磨蹭蹭地湊過來,坐在他身邊,「這都是誰啊?」

  張誠才想起來,這種情況下,好像是應該介紹介紹,他強打起精神,挨個點名:「小世,我……朋友的孩子,蔣奕斌,我學生,吳偉辰,朋友,小蛋……朋友,小泱,我……」點到白吾泱,張誠的臉忍不住紅了紅,吞吞吐吐了一陣,還是老老實實地下了個老老實實的定義,「我朋友。」

  他好像看見白吾泱的臉又黑了一些,腦仁又是一陣陣地發疼。

  「嗨,大家好,我叫杜磊,是張誠的青梅竹馬!」杜磊的粗神經好像一點兒都沒感覺到現場的詭異,揚起個大大的笑臉自我介紹,「我是廚師,做菜很好吃的,以後住在這裡,大家的飯交給我就行了。」

  「杜磊叔叔做的飯很好吃嗎?好啊好啊!」嚴淩世一聽見這個,本來還滿是嫌棄的眼神頓時變得閃閃亮亮,即使早已經習慣了他的表裡不一的張誠,都忍不住滴下幾滴冷汗。

  「不行。」一直沉默不語的白吾泱突然冷冰冰地開了口,一屋子的人頓時都把視線轉向了他。

  「什麼不行?」嚴淩世眨巴著大眼睛,替大家問出了心裡的疑問。

  白吾泱目光深邃地看著張誠:「這是我的房子。」

  所以呢?張誠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突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有種想撲過去堵住他嘴的衝動。

  「我不准他住進來。」白吾泱說完,又深深地看了張誠一眼,就轉身進了他跟張誠的房間,在大家的目光追隨中,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張誠覺得,地板都被他震得顫了兩下。

  客廳裡頓時陷入一陣靜默。

  張誠覺得自己的老臉,這下真的是徹徹底底地燒了起來,一陣說不出來的尷尬從胸口蔓延出來。

  是啊,他一路上都無比篤定地要把杜磊留下來,從心底,就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家的主人。

  這樣,還真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所以說,自作多情還真沒什麼好處,現在好了,丟人了吧?

  他張誠在這裡都是寄人籬下,還想著把朋友往這兒拾掇。

  真是……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厚顏無恥。

  「叔叔……你沒事吧?」嚴淩世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邊,撒嬌地趴到他懷裡,「小泱叔叔是在耍脾氣,你不要生他的氣。」

  看吧,連小世都看出來,白吾泱是真生氣了。

  「哈哈……是啊,張誠,沒事吧?反正我也不是非住這兒不可,不然,我就去旅館住一天嘛,明天不行就回家。」杜磊笑得也有些尷尬。

  「回什麼家啊,那塊木頭不讓你在這兒住正好,媳婦兒,跟我回去吧!包吃包住包暖床!包一輩子!」陳亞謙死皮賴臉地又湊過去。

  「滾!」杜磊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臉推到一邊。

  他們一鬧,凝滯的氣氛是緩和了許多,但張誠的心,還是有些揪揪的難受。

  原本那一絲絲的惶恐不安,好像瞬間結成了一股粗粗的繩索,把他的腦子攪和地亂七八糟,快沒了思考的能力。

  「杜磊,要不你就跟著陳亞謙回去吧……」他現在,確實是沒有收留一個人的能力。

  「那個,張誠,你沒事兒吧?我真沒事兒的,我馬上跟陳亞謙回去,馬上,真的!」杜磊邊說著,邊蹬蹬蹬地跑到自己的行李邊,提起來就拉著陳亞謙匆匆地往門外走,到門口又訥訥地停下,「那個,張誠,你別因為我跟朋友鬧矛盾,怪不好意思的……」

  「嗯嗯,就是,那塊木頭也是有點兒好處的!」陳亞謙眉開眼笑地在杜磊旁邊站著。

  張誠深呼吸了一口,抬頭看向他們:「你們……能不能也捎上我?」

  48、陳年老醋(四) ...

  腦子像是鑽進了死胡同裡出不來,主意一定,張誠就風風火火地衝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白吾泱就站在床邊看他收拾,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隨便塞了些換洗的衣服,又把還在插座上插著的手機充電器拿起來,張誠拉起行李箱,就呼呼地往外走。

  「叔叔……」還沒走到門口,嚴淩世委委屈屈的小聲音就在背後響起來。

  張誠轉過頭去,嚴淩世正蹬蹬蹬地朝他跑過來,懷裡抱著張誠給他買的幾件童裝,邊跑邊掉,撲到張誠身邊的時候,手裡也就只剩下一條小褲褲了。

  「叔叔,不要扔下小世。」嚴淩世說著,眼裡竟然湧出了兩泡眼淚。

  張誠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這段時間,嚴淩世的鬼靈精怪讓他有些忽略了,其實,他還是剛見面時那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

  張誠伸手撫摸了把嚴淩世的小腦袋:「叔叔怎麼會扔下你啊!」

  好吧,他承認,剛剛一激動,確實忽略了小傢伙的問題,但……那絕對不是有意的。

  嚴淩世顯然也不太相信他的辯解,依舊撅著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張誠投降地蹲□子,把被他扔在後頭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撿起來,拉開行李箱的拉鏈塞進去:「叔叔會帶你一起走的。」

  白吾泱依舊在床邊站著,臉朝著衣櫃的方向,雙拳攥得死緊。

  剩下的一堆人都在門口窩著,還都滿臉感興趣的樣子,跟看免費電影似的,就連皮小蛋看上去都是一臉興奮。

  張誠看見他們這一副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氣衝衝地拉著嚴淩世過去,推搡著這群好事之徒:「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都給老子滾出去!」

  幾個人倒也很聽話,屁顛屁顛地回到客廳,蔣奕斌更是懂得察言觀色,說了句誠哥學校見,就拎著掙扎不已的皮小蛋遛出了門。

  原本坐在客廳的吳偉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了房間,所以,唯一可能喚起張誠留下的慾念的籌碼也不在了。

  一直到四個人坐在了陳亞謙的車上,杜磊才後知後覺地嚥了口口水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誠,你不會是因為我和房東鬧矛盾了吧?」

  「哧……媳婦兒你又傻了吧?什麼房東,你看啊,提著包袱,領著孩子,這明明就是小兩口吵架帶著孩子離家出走嘛。」陳亞謙一語中的,但說中的結果就是讓坐在後座的張誠拎起靠墊拍在了他的腦袋上。

  「你亂說什麼啊!」杜磊也過去掐了他一把,接著,就把視線轉回到張誠身上,「不過,張誠,你的脾氣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擰啊?以前也沒覺得你這麼彆扭過啊,感覺就像……」杜磊有些苦惱地皺起了眉。

  剛剛被家庭暴力過的陳亞謙在一旁搭話:「撒嬌。」

  「對,就像撒嬌……」杜磊滿臉興奮地肯定後,才醒悟自己是說了多麼了不得的話,立馬把剩下的話噎回了肚子裡。

  「撒你個頭!」張誠惱羞成怒地吼了一句,但好在也沒有發火的後續,只是滿臉通紅地把臉扭到了窗外。

  儘管表面已經平靜了下來,但張誠的心裡,卻因為杜磊的話有些風起雲湧。

  是啊,要換以前,被自己人弄得這麼下不來台,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跟對方大吵一架,然後再摔門而出吧。

  可是剛剛……他感到最多的竟然不是尷尬,而是……委屈。

  這種微妙的轉變,如果不是被杜磊說出來,他自己大概在南牆上撞死也分別不出來。

  現在分別出來了,心裡又不免升起些悲哀,白吾泱的一舉一動,都能直接地影響他的情緒,張誠不禁一陣苦笑,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敏感。

  陳亞謙也是一個人住,張誠按著他的話把自己跟嚴淩世的衣服提到一間客房裡,還沒來及收拾東西,杜磊也拎著自己的東西巴巴地湊了過來:「張誠,咱倆還是住一個屋吧。」

  張誠看了看客房裡的床,很大,看上去三個人在上面打滾也沒問題:「隨便。」從小到大,兩個人在一張床上睡過的次數,怕是得用頭髮絲兒數了,他當然是無所謂。

  不過跟在杜磊屁股後頭進來的陳亞謙顯然不這麼想:「媳婦兒,你為什麼跟他在一塊睡啊,難道你忍心為夫我獨守空閨麼?」

  杜磊理都不理他,就開始加入了收拾衣服的行列。

  陳亞謙明明是房主,卻遭受了最大程度的忽視,看他那滿臉鬱悶的樣子,就差咬著個小手絹蹲地上畫圈圈了。

  「媳婦兒,我錯了還不行嗎?」陳亞謙厚著臉皮湊到杜磊跟前。

  杜磊的臉憋得通紅:「你別再喊我那個了!我是男人!」

  「那……老公,我錯了還不行嗎?」陳亞謙的臉皮好像又往上增加了一層。

  杜磊頓時被他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誠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來把杜磊跟陳亞謙一起推到客房外面去:「有什麼矛盾請你們私下調解,拜拜!」

  把門砰地一聲關上,張誠也懶得再收拾東西,直接癱到了床上。

  陳亞謙家客房的床也足夠軟,他整個人都有種陷進了棉花堆裡的錯覺。

  一直乖乖地在他旁邊跟著的嚴淩世也手腳並用地爬到床上來,跟他腦袋對著腦袋地趴在一起:「叔叔,以後我們都住在這兒了嗎?」

  張誠把頭扭向他:「當然不是。」嚴淩世的表情頓時亮起來。

  「這是陳叔叔的家,等叔叔找好租的地方,咱們就搬出去。」張誠接下來的話,又成功地讓嚴淩世的小臉垮了下來。

  他苦瓜著小臉,不滿地咕噥:「那你真的不要小泱叔叔了嗎?他會很難過的。」

  難過嗎?張誠想起白吾泱小孩子似的性子,一時之間,也是心亂如麻。

  其實,他又怎麼會不明白白吾泱發火的原因。

  跑出來的時候雖然衝動,但在車上想了一路,他的心情也平靜了個差不多。不管白吾泱現在對他的感情到底是愛情海是獨佔欲,自己總歸,是他身邊很重要的一個人吧。

  其實相比與小世,獨自在人間活了那麼多年的白吾泱,才是最缺乏安全感的。生生死死看得太多,難免會生出些,把身邊的人緊緊抓牢的心理。只是,他與人相處得太少,表達感情的方式,也難免會有些與眾不同。

  張誠深深地呼了口氣,思緒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怎麼會那麼順理成章地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呢?好像連一絲掙扎都沒有,白吾泱就成了那個影響他最深的人。看見他皺眉會擔心,看見他生氣會緊張,白吾泱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他愣是能分辨出他什麼時候在高興,什麼時候在難過。

  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已經陷得這麼深。

  感情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捉摸的東西。

  「可是,沒有小泱叔叔,遇見鬼怎麼辦啊?」嚴淩世的小嘴巴還在不停地試圖說服他。

  張誠嘆口氣,把他摟在自己懷裡。

  跑出來的時候,只是靠著一股衝動,他哪裡考慮得了這麼多,現在想想,不只什麼鬼怪的問題,就連吳偉辰都讓他給忽略了。

  只不過,出來都出來了,總不能再讓他厚著臉皮回去。

  連他自己看著,都覺得自己彆扭得有些出奇了,還真像是跟老公吵架的小媳婦兒,一邊想回家一邊為了面子死撐。

  張誠把右手舉到自己眼前,掌心的那片陰影依然維持著老樣子,沒有變大也沒有縮小,他細細地看了很久,突然有些說不出的感嘆。

  他的手心裡,盛著白吾泱的一縷魂魄,還有什麼關係比他們此刻更親近的呢。

  「叔叔。」趴在他胸口的嚴淩世又小聲地開口。

  「嗯?」張誠隨口應著。

  「我還是想跟小泱叔叔一起住。」嚴淩世的眼睛裡又盛滿了委屈。

  張誠輕笑了一聲:「為什麼?你以前不是很怕他嗎?」

  「那是以前,這會兒小泱叔叔對小世很好。」

  「他對叔叔也很好。」

  「晚上還會起來給叔叔蓋被子。」

  「還趁叔叔睡著了偷偷親你。」

  「每次小世要吃好吃的,他都會記得多買一份給叔叔。」

  「叔叔下班晚回來一會兒,他就擔心地坐都坐不住,要往窗口看好幾次。」

  「今天小泱叔叔跟你打過電話之後,臉黑了很久呢。」

  「可小世覺得,他不是因為生氣。」

  嚴淩世的話一句一句的往外蹦,但每一句,都像是敲在了張誠的心上。

  在張誠的心裡,白吾泱就是一個感情空白的小孩子,什麼都是隨著性子走,嫉妒了就發脾氣,表達喜歡的時候,就是抱著他狠狠地吻一頓,除了這些,可能什麼都不會做。

  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一直都被他當做粗心得要死的「小孩子」,竟然還悄悄地做過那麼些感性的事情。

  這些事,如果不是嚴淩世說出來,大概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張誠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你們兩個就像小世的爹爹一樣,小世想永遠跟你們在一起。」嚴淩世又奶聲奶氣地加了一句。

  張誠拍了他的小腦袋一下:「人小鬼大……小世,你爹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爹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長的比小泱叔叔還好看,脾氣也很好,小世跟他在一起很開心,不過,小世也看見他偷偷地哭過。」嚴淩世想到爹爹,眼睛裡又是一片迷濛。

  「哭?」張誠想到那天見的那個看上去鐵骨錚錚的男人,真無法想像他流淚的時候到底什麼樣。

  「嗯,我覺得,他應該是在想我娘吧。我娘在生我的時候就死了。小泱叔叔說我爹爹死了,我也不是很難過的,雖然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可是,我覺得,他現在就跟我娘在一起呢,我能感覺得到。」嚴淩世說著,小腦袋也從張誠的胸口抬了起來,目光澄澈地看著他,「叔叔,你說,我爹爹能不能找到我娘。」

  張誠被他期待的眼眸看得一陣心軟:「嗯。」

  「嘿嘿,我就知道。」小孩子的心思就是簡單,得到肯定之後,嚴淩世的小嘴立刻笑得咧了起來,「我覺得,他們一定在什麼地方看著我。」

  「是啊,你爹爹……他一直都在看著你。」這句話,張誠說得一點兒都沒摻假。

  嚴淩世滿足地趴回去,張誠卻不禁想起白吾泱跟他說過的話。

  如果真如嚴淩世說得,他爹爹已經跟他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麼,那個為了他背離了親情的男人,又該怎麼辦呢?

  感情,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

  49、陳年老醋(五) ...

  杜磊的廚藝確實好得沒話說,滿滿噹噹地做了一大桌,張誠很佩服自己,在心思亂成這樣的時候,竟然還胃口大開,把肚子吃得滾圓。

  大吃一頓,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直接就沒心沒肺地把白吾泱拋在了腦後。

  一直到上課的時候,看見蔣奕斌那個死小孩意味深長地坐在最後看著他,才把他那些煩心事又翻了出來。

  說實話,在自己學生面前耍那些脾氣,臉上還真有些掛不住。

  所以,一下課,張誠就急匆匆地竄出了教室,辦公室裡還沒什麼人,只有楚銳坐在辦公桌前看書。

  「你怎麼還不回去?」張誠把課本跟教案隨手扔在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

  楚銳抬頭對他笑了笑:「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兒,就自己一個人,還不如在這兒坐會兒。你要回家了?」

  「是啊,我……」張誠一噎,突然想到今天陳亞謙說過要帶杜磊跟嚴淩世出去玩,雖然把鑰匙給了他,但自己一個人呆在別人家裡,還真有些淒涼。

  說起來,他現在好像是處於無家可歸的狀態。

  剛剛的衝勁兒好像瞬間被抽走,張誠無奈地呼了口氣:「不然咱們倆湊合湊合,一起去吃個飯好了,我請客。」

  楚銳想了想,點點頭:「好吧,既然閣下這麼熱情,那在下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切,閣下要是實在不想從命,可以閣下請我!」

  「不不,其實在下很開心可以從命。」

  「……」

  正是學生放學的高峰期,學校的大門打開著,一波一波的學生往外推車子,偶爾有幾個敢在校園裡騎上去的,也都在校門口被教導處主任給揪了下來,排成一排低著頭受訓。

  「想當年我在這兒上學的時候也被他訓過不少回啊!」張誠看著那熟悉的景象,不禁有些感慨,不過,作為住校生,他那時候受訓一般都是因為半夜爬牆頭出去上網,「哎,楚銳,你哪兒人啊?」

  楚銳扭頭看他一眼,嘴角依舊含著笑:「我是從下面鎮上來的,一直在鎮上上學。」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跟著人流走到了門外,張誠還想搭話,緊接著,全身就忍不住一僵。

  白吾泱竟然就在門口的一棵鳳凰樹下面站著,臉依舊緊緊地繃著,不知道算是個什麼態度。

  張誠竟然忍不住開始緊張起來。

  視線在他跟白吾泱之間轉了轉,楚銳瞭然地笑:「你朋友?看來今天閣下也請不成了,我們改天吧。」

  說完,也不用張誠回答,就識相地獨自離去了。

  張誠的心裡還砰砰跳著,竟然就任他走開,連句再見都沒說。

  雖然自己想開了,但兩個人怎麼說也是在矛盾中,張誠的小彆扭又忍不住冒了出來,磨磨蹭蹭地走到那棵鳳凰樹下:「你來幹嘛。」

  白吾泱抿了下嘴,開口就問:「剛剛那人是誰?」

  張誠頓時滿腔氣憤,自己都有示好的意向了,結果他大少爺竟然一上來又要吃醋,乾脆什麼都不回答,冷著臉,轉身就要走。

  但還沒走幾步,胳膊就被白吾泱緊緊地抓住了。張誠抽了兩下,沒抽出來。四周都是學生,自己教過的也是一會兒冒出來一個,張誠害怕被大家看出來不對勁兒,只能又憤憤地停了下來。

  他不想說話,白吾泱竟然也一直沉默,兩個人就在學校門口的樹下邊兒呆著,張誠的胳膊還在白吾泱手裡,氣氛愈發奇怪起來,張誠覺得,他們兩個應該已經引起了門衛大爺的注意。

  沒辦法,只能轉回身去,面對著他:「你不說話我就走了!」

  白吾泱目光閃爍地看向一旁:「我……我把那間客房收拾好了。」

  「啊?」張誠有些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白吾泱的臉竟然破天荒地有些發紅:「你朋友……可以搬進來,但是,你要跟我睡一起,就我們倆。」

  「我們倆?」張誠還在迷糊當中。

  白吾泱的手又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嗯,小世也要搬出去!」

  「……」張誠好像,終於領會到了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說……你把那間閒置的客房收拾好了?」

  白吾泱點頭。

  「讓杜磊搬過去?」

  繼續點頭。

  「然後……」張誠這次沒有重複下去,老臉騰地變得通紅。

  兩個人的氣氛,好像比開口說話之前更奇怪了。

  「先回去再說吧。」張誠推著白吾泱,伸手攔了輛的,匆匆地坐上去。

  前面還有個司機,兩個人也不太方便溝通,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不過白吾泱的手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張誠抽都抽不出來,只能尷尬地任司機先生在後視鏡裡朝他們倆看。

  一路十幾分鐘,張誠的腦子就跟在雲端上站著似的,一直都是暈呼呼的。

  剛進了家門,張誠就覺得身子一晃,整個人都被白吾泱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那麼用力的擁抱,是他們之前從來沒有過的,白吾泱像是要把他箍進自己的身體裡,抱得張誠都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這種擁抱真的會給人一種強烈的安全感,之前的那些懷疑,那些胡思亂想,好像一下就在兩個人不留一絲空隙的擁抱中被擠得粉碎。

  張誠的心,彷彿一下就在白吾泱的力氣中化成了水,軟得一塌糊塗,喘不過來氣兒就憋著,也不開口讓他放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吾泱的力道才放鬆了一些,但還是保持著那個把他擁在懷裡的姿勢。放在他頭頂上的下巴動了動:「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

  他的語氣很輕,聽上去好像包含了很多的委屈,但說是委屈又不太貼切,聽得張誠的心忍不住一陣輕顫:「我……」

  「我很害怕。」白吾泱好像也沒有想要聽他回答,緊接著,就說了下去,張誠竟然感到,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震動之餘,張誠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白吾泱的下巴在他頭頂磨蹭了一陣,略帶些顫抖的聲音又響起來:「你有親人,有朋友,有兄弟,還有小蛋跟小世,你對他們都很好,跟他們開玩笑,笑得那麼開心,可是跟我在一起,你從來都沒有這樣過。我知道自己很悶,你不喜歡跟我呆在一起……你要是沒有遇見過我,一定很過得很幸福,遇不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不會整天擔驚受怕,我知道你一定很後悔認識我……我很害怕,你身邊那麼多人,可是,我就只有你,我怕你被他們搶走,可是,越是害怕,就越惹你生氣,昨天你走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你是一個正常人,可是,我卻是一個連死都死不了的怪物……我知道,你想離開我是對的,可是,我想了很久,還是不想讓你走……」

  「我們都行房了,是夫妻了,你不能扔下我。」這些話,白吾泱一直都說得斷斷續續,跟小孩子似的,想到一句蹦一句,一點兒章法都沒有,可是,張誠的眼淚卻忍不住流了出來,他不敢抬頭,直接閉著眼把淚都抹在了白吾泱的衣服上。

  到最後,白吾泱的聲音都有些哽嚥了,兩個大男人,就這麼在門口緊緊擁抱著。

  張誠一直都知道,白吾泱之所以吃那些亂醋,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卻不知道,原來他已經膽顫心驚到了這種地步。他的恐懼,遠遠超過了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心思。

  可是,自己竟然一點兒都沒感覺到,就任他那麼戰戰兢兢地生活著。

  「我……沒有後悔認識你。」張誠等心情漸漸平穩了一些,才開口,「我也沒有覺得你很悶,跟你在一起不敢開玩笑,是因為怕你嫌棄我。你不是怪物,在我心裡,你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我覺得,自己不管怎麼努力都趕不上你的腳步。其實我也一直在害怕,怕你嫌我煩,怕你那些獨佔欲只是因為習慣了身邊那個人是我。你可以活那麼久那麼久,可是,我卻要一點點地變老,我怕如果還沒找到鬼玉我就死了,你會慢慢地忘了我。你是個那麼單純的人,我害怕你對我的感情只是因為接觸的人太少,我害怕……」

  張誠說不下去了,他一直覺得白吾泱是個感情白痴,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他一直記掛著白吾泱從來沒對他說過喜歡,沒有跟他表白過心意,可是,他自己卻也在做著相同的事情。

  他們兩個都是感情路上的初行者,只知道按著自己的方式跟對方相處,卻都不明白,相愛的人心思尤其敏感,一個簡單的細節都能悄悄地在心裡翻譯成好幾個版本。

  愛,是要說出來的,起碼要像這樣,鄭重地告訴對方一次。

  「白吾泱,我愛你。」張誠抬起頭來,深深地凝視著白吾泱的眼睛。

  這麼肉麻的話,他以前覺得,無論怎樣他都說不出口的,可是現在,他的臉上卻是一片坦然。

  這是他對白吾泱的感情,他唯一不能瞞的人,就是白吾泱。

  在他的凝視下,白吾泱竟然紅了眼眶,猛的把頭向上抬去,但張誠還是看見,有淚水從他眼裡滴了下來。

  深呼吸了幾口,白吾泱重新低下頭:「張誠,我愛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大概跟那些華麗的甜言蜜語比起來,真的很單調枯燥,可是聽見他說出口的那一刻,張誠還是覺得,一股酸澀又湧上了鼻腔。

  接下來彷彿很順理成章地,白吾泱的唇就猛的湊了過來,把他的緊緊咬住。

  張誠閉上眼睛,張開嘴巴,認認真真地跟他,吻在了一起。

  50、陳年老醋(六) ...

  大概是剛剛太過激烈,張誠只覺得自己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白吾泱已經放好了洗澡水,躺在浴缸裡抱著他,手指跟他的交纏在一起,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的頭髮。

  溫熱的水好像把剛剛的疲倦洗去了一些,張誠閉著眼睛,忍不住開口埋怨:「你也太能折騰了吧……」

  白吾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前天只做了一次,很難受……其實今天也還想繼續,但你太累了。」

  張誠忍不住全身繃緊:「繼續?你個禽獸!」

  「……」

  「對了,杜磊估計不會來住了,他跟牙籤好像和好了。」情事過後,相擁著說些家常話,其實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張誠滿意地在他的胸口蹭蹭,繼續開口,「不過,你昨天真的很過分,一點兒面子都不給留,虧我還自作多情地把這兒當自己家來著。」

  白吾泱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嗯,是我們的家。」

  他的回答,頓時讓張誠的胸口湧入一陣暖流。

  「那……能不能讓小蛋他們搬過來吧,阿斌一個學生,老是打工養著他也太不靠譜了,何況,小蛋也算是我的親人了……」張誠說著,微微眯著點兒眼縫看著白吾泱的臉。

  果然,他大少爺的嘴又抿了起來。

  張誠輕輕地把玩著他的手指:「既然是我的親人,那也算是你的親人嘛……」

  白吾泱的身體驀地僵住,手指也緊緊地抓住他的,張誠偷笑之餘,也忍不住有些感動。

  「到底行不行啊……」再開口時不由得拖起了長長的尾音,竟然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白吾泱的頭,終於往下點了點:「嗯……小世也要搬過去。」

  「這個……到再說吧。」張誠支支吾吾地,他不認為蔣奕斌會同意。

  白吾泱摟緊了他:「不行,必須搬。」

  「小世會鬧脾氣的。」

  「搬。」

  「他一個小孩子,在這個房間也沒關係的嘛,這麼久都過來了。」

  「搬。」

  「喂,你怎麼比他還像小孩子。」

  「搬」

  「……」

  張誠窩在白吾泱的懷裡,滿臉黑線,這個傢伙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木頭,剛剛表白時那麼可愛的模樣到底去哪兒了?

  蔣奕斌也就課餘時間打打工,那點兒工錢還要養活他跟小蛋倆人,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所以,接到張誠的通知後,屁顛屁顛地退了租,搬到了白吾泱家裡剩下的唯一一間客房。白吾泱向來是個行動派,他們剛搬進來的第一天,他就開始著手拆皮小蛋的床。

  「叔叔,小泱叔叔要趕我走!」嚴淩世知道他的意圖後,立馬嚎啕著撲倒張誠的懷裡。

  張誠的心立刻軟成了一團:「小泱,你還是不要拆了。」

  「是啊,而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道理你總該懂吧?」站在門口跟皮小蛋一起啃蘋果的蔣奕斌趁機發表意見。

  白吾泱悶不吭聲,繼續行動。

  「嗚嗚……他就是要趕小世走。」嚴淩世的眼淚落得更凶,那張粉粉嫩嫩的小臉被襯得楚楚可憐,「你們不要小世了……」

  「小泱,小泱!」張誠抱著嚴淩世走過去,按住白吾泱的手,「小世在這個房間睡習慣了。」

  白吾泱的動作停了停,皺著眉頭看向他懷裡的嚴淩世。

  嚴淩世小朋友的臉上還掛著眼淚,他伸出小手,輕輕地碰了碰白吾泱的胳膊:「小泱叔叔,我晚上睡很早的,而且睡得很熟,什麼都看不到!」

  「……」張誠的大腦頓時停止了思考,什麼跟什麼啊……小世說的話什麼意思?一定是他理解錯了吧!

  他才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子好吧!

  「真的看不到!」嚴淩世又伸出胖手指戳了戳白吾泱。

  白吾泱皺著的眉頭好像鬆懈了一點兒:「好吧。」

  張誠又是滿臉黑線,混蛋其實他一開始擔心的就不是教壞小孩子而是不方便辦事兒吧!

  「不行!」張誠怒吼一聲,頓時,一大一小外加門口倆觀眾的視線頓時都轉向了他,嚴淩世更是滿眼委屈,「叔叔,原來不想要我的是你……」

  張誠頓時蔫了下來,思考良久,才在眾人的注視下加了一句:「那……最少中間加個隔板……」

  果然,他的氣勢跟某人比,簡直弱爆了。

  51、陳年老醋(七) ...

  很快,三個人的房間中間就豎起了一塊厚厚的隔板,那板還是嚴淩世小朋友親自在裝修公司挑的,上面雕著精美的復古刻花,甚至還有些小小的鏤空。

  雖然張誠屢次表示,這樣的板隔音效果不是太理想,可最後還是在嚴淩世可憐巴巴的小眼神裡敗下陣來。

  張誠含恨,得虧他喜歡的是個男的,要是以後再生個這德行的兒子,估計他能被活活折磨死。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張誠的日子都過得無比舒適安逸,那些整天鬧騰的小鬼小怪跟約好了似的,突然都不見了蹤影張誠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鬼界在舉行什麼嘉年華,白吾泱也破天荒地有了些溫柔的屬性,再加上小世跟小蛋成天的撒嬌賣乖,張誠甚至都有了種正在安度晚年的錯覺。生活安詳,工作順利,張誠寬慰之餘,連胃口都好了許多,看見好吃的就流口水,給嚴淩世買的小零食,大多數都進了他的肚子裡。

  吃得好,睡得……咳咳,好吧,因為某人的關係,睡得可能不是怎麼足,但是,他的臉色確實比以往好了許多,整個人都有些發胖的趨勢。

  張誠大概也屬於沒事兒找抽型的,一閒下來,看到什麼都覺得責任心甚重。

  皮小蛋最喜歡的,還是沒事兒就往張誠身上趴,張誠一邊躲著白吾泱一邊小聲教育:「小蛋,你現在不是貓了,是人!不能動不動往我身上粘!」

  皮小蛋可憐兮兮地看著他,話還是不太利索:「你,你以前就讓我抱。」

  張誠突然又驚覺,作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連話都說不清楚,其實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於是,他的日常工作又多了一個,那就是教小蛋說話和……識字。

  買了一大堆的小學教材,皮小蛋跟嚴小世小朋友每天都要在他跟前學兩個小時的aoe跟123,好在小蛋雖然說話不太利索,腦子倒還挺好使。

  張誠接下來就發現,原來嚴淩世是會寫字的,一拿起鉛筆,用得是像模像樣的握毛筆姿勢,給他買回來筆墨紙硯試試,寫出來的字竟然也是有模有樣的。

  「哎你說古代人就是不一樣哈,連小孩子寫字都寫這麼好。」張誠興奮地朝一直懶散地坐在沙發上的白吾泱喊,然後猛然驚覺,「哎,你以前不也應該是寫毛筆字的嗎?來來來,試試!」

  白吾泱懶洋洋地看他一眼,一點兒都沒有起身試試的興趣。

  張誠乾脆親自過去,把人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快點,別害羞……」

  白吾泱無奈地看他一眼,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倆字——「張誠」,力透紙背,筆酣墨飽。嚴淩世那種略帶些幼稚的字體,自然是不能跟他相比。

  「很……不錯。」張誠看著紙上的名字,心裡又有些彆扭的甜蜜,原本準備好的誇讚瞬間都噎了回去,「喂,人家顯擺毛筆字不都隨手寫句成語什麼的麼,就連小世寫的都是「國泰民安」,你真是……」

  這話雖然聽上去像是埋怨,但埋怨的意味,絕對也就是小得跟芝麻似的那麼一點點兒。

  白吾泱卻很聽話地又把筆抬了上去,在「張誠」前面又加了倆字——「吾妻」。

  嚴淩世小朋友在旁邊認認真真地把紙上的字念出來:「『吾妻張誠』!我知道,『吾』是小泱叔叔名字裡的那個『吾』,也是『我』的意思。這四個字的意思就是說……唔唔……」

  張誠滿臉黑線地伸手把嚴淩世的嘴摀住,氣衝衝地看著白吾泱:「什麼吾妻,應該是夫!吾夫!」

  於是,惹怒吾妻的下場就是,白吾泱也多了一項日常工作,那就是指導嚴淩世小朋友練毛筆字。

  張誠現在好像突然有了為人家長的使命感,一心想把自家的孩子們培育成才。

  培育的空閒,他還一臉警惕地逮住蔣奕斌盤問了一通:「阿斌,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對小蛋是什麼感情?」

  蔣奕斌理所當然地看著他:「我不明白難道你明白?」

  張誠一巴掌拍過去:「臭小子不好好說話!」

  「誠哥,你現在不是那個和藹可親的誠哥了,你已經被白吾泱寵成了太上皇!」蔣奕斌捂著腦袋,憤憤不平地抗議。

  張誠老臉一紅,但接下來又體會到了不對勁兒:「為什麼是太上皇不是皇上?」

  蔣奕斌望天:「白吾泱才是皇上,你就是空架子,沒他說了算。」

  「!!!!」張誠被他噎得氣差點兒都上不來,蔣奕斌也趁機迅速開溜,溜之前還認認真真地拋下一句:「放心吧誠哥,我對小蛋絕對是認真的,比珍珠還真。」

  「去你的!」張誠的氣兒終於緩了上來,隨手撈起個一次性杯子扔過去,然後越想越不是滋味。

  太上皇?他有那麼老嗎?

  而且,他是太上皇白吾泱是皇上,那他們倆這算是什麼關係?

  果然,有些人的日子真是不能過得太幸福,一閒下來,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能冒出來。

  說到老,張誠又忍不住回到房間的穿衣鏡跟前照起了鏡子,臉上……也沒有什麼皺紋。怎麼說他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多老啊?

  「你那是胖的!」心底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冒出來,張誠立即又發起了愁。

  想想白吾泱那張嫩了吧唧的臉,還有那一身精壯的肌肉……好吧,他現在好像確實有那麼點兒小肥。

  掀開襯衫在鏡子裡照了照,好傢伙,現在連小肚子都出來了。

  他也不怎麼喜歡喝啤酒啊,怎麼年紀輕輕就學人長啤酒肚?

  剛剛教完毛筆字的白吾泱推門進來,張誠一臉苦惱地瞅過去:「你說我的肚子怎麼越來越大?最近我喝啤酒了嗎?」

  白吾泱眼神一黯,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他,手也捏上他的肚子,一下一下的,好像捏得很上癮:「吃的吧,你最近很能吃。」

  張誠回想下,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頓時滿心懊悔:「我得減肥!」

  「不行!」白吾泱斬釘截鐵地拒絕。

  「為什麼?是我自己減又不是讓你減!」張誠抑鬱地抬頭看他。

  白吾泱沉吟了下,低聲道:「捏著很舒服。」

  「很……」靠,這算什麼回答,張誠的老臉再一次爆紅,但不知道怎麼地,減肥的念頭,竟然就這麼瞬間消失了。

  白吾泱低下頭來,親了他一口,摟著人就向床上移動。

  張誠頓時驚慌起來:「你你幹什麼?小世還沒睡……」

  「剛剛練著字就睡著了,現在在外面床上躺著呢。」白吾泱說完,就把他壓到了床上……

  在張誠以第二天早上有課為藉口的強烈抗議下,這次力氣終於沒被白吾泱榨得太乾,情事過後,起碼還有勁兒拿著白吾泱的手亂捏。

  白吾泱的手指修長,明明都活了好幾百年的人,硬是一點粗糙的痕跡都沒有,看上去就跟那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似的。張誠憤憤不平地拿出自己被粉筆磨出繭子的手跟他的放在一起:「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白吾泱竟然微微笑起來,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的那塊陰影。

  「哎,你看,這黑影現在看上去是不是有點兒像鳳凰?」張誠驚奇地叫了聲。

  但白吾泱的臉色依舊如常:「嗯。」

  「那,旁邊的這片黑點兒就是你的?」張誠仔細地辨認了下,在那塊鳳凰型的陰影旁邊,又找到了一塊小些的圓形影子。

  白吾泱點點頭:「應該是了吧。」

  張誠握住自己的手:「我們得快點兒找到鬼玉,把你的魂還給你。」

  白吾泱摸摸他的頭髮,這次,卻沒有說話。

  「不過,怎麼把我的魂從手心裡弄出去?難道到時候劃開個口子,它們就直接回到了玉裡?不對不對,之前我的手心好像受過傷,但是傷口很快就長好了……有這個還真不錯,都不用上藥了。」張誠苦中作樂地顯擺,現在在白吾泱跟前,他的話比以前多了許多,「喂,你應該知道方法吧?」

  白吾泱愣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不知道。」

  「啊?」張誠吃驚地看著他。

  白吾泱一邊把玩著他的手指,一邊開口:「我家原本有本書,關於鬼玉的,我爹臨終前告訴我書的方位,我找到的時候,那書就剩下半本。」

  「那……就算我們找到鬼玉,那不是還是沒有辦法……」張誠的心一下吊了起來。

  白吾泱抿了下嘴,伸手拍拍他的背:「睡吧,到時候就有辦法了。」

  張誠聽話地閉上眼,可是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52、鬼玉歸來(一) ...

  足足在講臺上站了兩節課,張誠腰酸背疼地直接癱到了辦公室裡的椅子上。

  最近他這把老骨頭好像真的有些不太利索,稍微動幾下就累得骨頭都酸了,他不會是得了什麼提前衰老症吧?

  把手伸到抽屜裡摸了塊牛肉乾,剛塞到嘴裡,楚銳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又吃?你最近胃口怎麼這麼好?」楚銳邊說著,邊走過去把教案和課本放到了辦公桌上。

  張誠無奈地嚼著牛肉乾,口齒不清地回答:「我也不豬道,你說我素不素得了什麼病?」

  「病?」楚銳上下打量了他幾遍,不禁失笑,「你這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樣子哪裡像得病啊,我看是閒的吧?」

  這好像說得也有道理,張誠嘆口氣,從抽屜裡把牛肉乾拿出來遞給他:「你要不要來點兒?」

  楚銳搖搖頭:「不用了,我不想吃。」

  「那地瓜乾?」

  「不要。」

  「鴨脖?超辣的!」

  「……不用,謝謝。」

  「我看看還有……哦,鹹魚乾?」

  楚銳終於滿臉黑線:「你抽屜裡到底裝了多少吃的?你這是把家裡的冰箱收拾乾淨了吧?」

  張誠很認真地搖搖頭:「沒……冰箱裡的更多。」

  「……」

  「還有一顆橙子,你吃不吃?」張誠終於從抽屜裡的袋子裡翻出來個與眾不同的。

  楚銳無奈地搖搖頭:「謝謝,我不喜歡吃零食。」

  張誠繼續躺回椅背上,邊吃邊說:「我以前也不喜歡,最近不知道怎麼了,難道是人到中年要發福?我也沒那麼老吧……」

  想到白吾泱那嫩生生的小臉,張誠不禁生出一陣鬱悶。

  28歲應該還算是……青年吧?

  「你這種情況還真讓我想到一個可能。」楚銳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看向張誠的眼裡滿是同情。

  張誠被他看得發毛:「什,什麼可能?」

  楚銳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壓下了沒出口的話:「沒事,放心吧,你肯定不是那種情況。」

  說完,楚銳好像也不想跟他聊下去了,直接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了下去。

  張誠的心裡更毛了:「喂,到底什麼可能,你別這麼神神叨叨的好不好!」

  楚銳搖搖頭,隨手在桌子上拿起本書打開:「都說了你肯定不是。」

  張誠嘴角抽搐:「不會是什麼絕症吧?還有什麼病的特徵是喜歡吃東西的?」

  「不不,肯定不是,你別胡思亂想!」楚銳回過頭來看著他,很慎重地解釋。

  他這種態度讓張誠覺得更玄,他放下手裡的牛肉乾:「你不是想說小爺我要英年早逝吧?」

  楚銳接著搖頭:「不是不是,怎麼可能。」

  張誠清清嗓子:「那你直說吧,我承受得住。」

  「你確定?」楚銳猶豫地看著他,「我真覺得沒必要,你不可能是那個的……」

  張誠慷慨就義地閉了下眼:「來吧!」

  楚銳吞吞吐吐地開口:「這種突然胃口大開零食不離口的情況,很像是……懷孕!」說著,眼睛還有意無意地瞟向張誠那穿著厚外套都遮不住的肚子。

  「懷……」張誠差點沒被嘴裡的牛肉乾噎死,下意識地摀住自己肚子,「靠,看什麼看,我這是胖的!胖的!」

  楚銳把視線從他肚子上收回來,委屈地道:「我都說了你肯定不是那種情況,你還非讓我說,說了吧你還急,脾氣暴躁,食慾大開,這還真是……噗……」

  說到最後,楚銳自己就先憋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張誠整個人都抑鬱了,抄起手邊的一片地瓜乾朝他扔過去:「起開!你才懷孕了呢!」

  張誠越來越覺得,楚銳在剛見面時留給自己的溫文爾雅的印象還真有些不靠譜。

  楚銳伸出手來,一把把地瓜乾接住,隨手扔在了辦公桌上。

  張誠不經意地瞥到他的手背,發現上面有塊一元硬幣大小的青斑,不禁有些訝異:「咦?你手上有胎記?我以前怎麼沒注意到?」

  楚銳愣了下,把手縮回去看了看:「哦……沾上層紙。」他用另一隻手把上面的紙片揭下來,衝著張誠揚了揚,就隨手扔在一邊。

  張誠用力閉了下眼睛,揉揉眉心:「我最近也沒幹什麼事兒啊,怎麼跟加班加了幾十天似的?」

  楚銳把頭扭回去,拿著筆在面前的那本書上寫寫畫畫:「大概是心態的問題吧?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兒嗎?」

  張誠想了想,小蛋跟小世的教育問題,房間裡那面不隔音的鏤花隔板,日益增加的體重,不見蹤影的鬼玉……好像事兒還真是不少!

  張誠感慨地往嘴裡塞了片地瓜乾:「當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當家?我還以為當家的得是你家那位。」楚銳隨口應答。

  張誠頓時噎住,再想想蔣奕斌的太上皇一說,更是抑鬱。

  白吾泱那不聲不響的樣子到底哪裡比他有氣勢了?

  楚銳回頭看他那一臉被戳中痛楚的樣子,不禁有些失笑,很識相地轉移了話題:「哎,對了,我記得你手上是不是有枚胎記?」

  「胎記?我才沒……」張誠邊否定著邊抬起自己的手,手心的那塊黑色陰影瞬間映入了他的眼簾,「沒……沒錯,是有一個。」

  剛剛他竟然忘了手心裡還有這倆寶貝。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不知道是不是學生,張誠連忙坐好,把零食都掃進抽屜裡:「請進。」

  這辦公室裡他離門口最近,所以這句話一般都是由他來說。

  門應聲而開,探進頭來的竟然是陳亞謙,接著,嚴淩世就在他身後冒出來,屁顛屁顛地衝進了張誠懷裡:「叔叔!」

  「你們怎麼來了?」看陳亞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張誠就伸手把嚴淩世抱了起來。

  嚴淩世湊過小鼻子在他臉旁邊嗅來嗅去:「叔叔,小世要吃牛肉乾!」

  「狗鼻子!」張誠在抽屜裡把牛肉乾拿出來塞他手裡,順便又裝了幾個鹹魚乾跟地瓜乾進去,才抱著他走到門外,順手把辦公室的門帶上。

  嚴淩世小朋友掏出一塊鹹魚乾,肉乎乎的小手伸到陳亞謙嘴邊:「陳叔叔你吃。」

  陳亞謙張開嘴讓他把魚乾塞進去,笑得眼都眯了起來:「小世真乖,叔叔真是沒白疼你!」

  嚴淩世嘟著腮幫子看向張誠:「叔叔你買的那個魚乾一點兒都不好吃,鹹死了!」

  「……」陳亞謙差點沒被這塊魚乾噎死。

  張誠盡力憋住笑,把嚴淩世放到地上,朝陳亞謙開口:「怎麼不進去?有事兒」

  陳亞謙憤憤地伸手扯了扯嚴淩世的小辮子,隨口回答:「沒事兒,我就是有老師密集恐懼症,看見辦公室就不想進去!」

  張誠抽抽嘴角,毫不留情地揭發他:「你上次來的時候好像直接就大搖大擺地坐到老師的辦公桌上了吧?」

  「那不一樣,那天不就你自己在辦公室嗎?」陳亞謙振振有詞,「而且你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老師。」

  張誠翻了個白眼:「那你來找我幹嘛的?可以說了嗎陳隊長?」

  陳亞謙撇了下嘴,報復性地從嚴淩世懷裡的塑料包裡捏了一把零食出來放手裡:「這個啊……那就說來話長了!今天吧,我媳婦兒想做頓大餐給你們吃的!你也知道,就你家那冰箱裡,除了牛肉乾就是鴨脖子的,所以我就被派出來買菜了,就在你們學校附近那超市。」

  「今天中午杜磊做飯?」張誠不自覺地嚥了嚥口水。

  陳亞謙清清嗓子:「是,但重點不是這個……」

  張誠皺眉:「重點?那是什麼?哦,你買菜跑這麼遠幹什麼?我們家附近不就有超市嗎?」

  「老子怎麼知道你家附近哪裡是超市哪裡是賓館!咳咳,重點也不是這個,而是……」

  嚴淩世奶聲奶氣地開口:「陳叔叔忘了帶錢!」

  陳亞謙讚許地拍了拍嚴淩世的小臉。

  「切,搞半天是要錢,你直說不就得了!」張誠鄙視地睨著他,從兜裡掏了掏,才想起來錢包還在辦公桌抽屜裡放著,「等著,我去拿。」

  張誠從錢包裡抽出幾張,出來遞給他:「讓他多做點兒,吃不完沒關係!」可以放冰箱裡慢慢吃。

  「那可是我媳婦兒,累壞了你賠我啊?」陳亞謙冷哧一聲,把嚴淩世抱起來,「走了小世,陳叔叔去給你買冰激淩吃!」

  張誠咬牙切齒地看著他:「等著遭雷劈吧你!」

  嚴淩世很配合地揚著小手往陳亞謙頭上一比劃:「轟隆隆!」

  「你個白眼狼,等下冰激淩沒你什麼事兒了!」陳亞謙滿臉氣憤地拍了下他的小屁屁!

  「乖小世,等會兒叔叔下班的時候給你搬回去一大箱!」張誠捏捏嚴淩世臉上的肉肉。

  嚴淩世笑得眼都眯了起來,吧唧一口親在張誠臉上。「小世最喜歡叔叔了……」

  陳亞謙又扯扯他的小辮子:「小子現在可是我抱著你呢!」

  「轟隆隆!」嚴淩世反手一個雷又劈過去,張誠憋笑憋得尤其痛苦。

  「……」陳亞謙氣憤之餘,眼睛又掃到辦公室的窗口,下巴往那個方向揚了揚,「對了,上次我來的時候在門口遇見的就是他吧?」

  張誠也往窗口看了看,楚銳正低頭寫著什麼,筆刷刷地在桌上移動:「好像是吧。」

  陳亞謙皺皺眉:「還是覺得面熟……在哪兒見過?……算了,我還是先去買菜!」

  「叔叔再見!」嚴淩世乖巧地跟張誠說了再見,就被陳亞謙抱著下了樓。

  張誠一直揮著手等他們轉過彎去,才重新回到辦公室裡坐下,閒來無事,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楚銳臉上。

  楚銳感覺到他的目光,邊寫字邊往他的方向抬了下頭:「怎麼了?」

  「沒什麼?我朋友說你面熟,我反正閒著沒事兒,就看看你。」張誠很坦白。

  「面熟?我這是大眾臉,」楚銳笑了笑,停下手裡的筆,轉過頭來:「那你看出來什麼結果沒?」

  張誠看進他的眼裡,他的眼神溫和沉著,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張誠的心裡突然就升起一股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嘿,你一問,我還真覺得跟在哪兒見過似的!」

  楚銳笑著搖搖頭,繼續在手邊的本子上刷刷地寫字:「那你以前是不是夢見過我?」

  「說不定,我以前好像是夢見過眼神如此憂鬱的一隻蚊子。」張誠贊同地點點頭。

  楚銳大驚:「你連我上輩子的身份都看出來了?」

  「……靠,還是你狠!」

  53、鬼玉歸來(二) ...

  天氣不知不覺地冷了下來,大家的衣服一點點的加厚,到了現在,都已經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

  但即使這樣,張誠的啤酒肚還是多少能看出來些,再加上他天天除了上課的那點兒時間,剩下的不是吃就是睡,連帶得全身都在蹭蹭地長膘。

  本來吃飽睡睡飽再吃的張誠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某天夜裡跟白吾泱興致來了做得正high的時候,倆人不知道怎麼就翻滾到了房間裡的穿衣鏡前面。

  他們用的還是騎|乘|位,張誠背對著白吾泱坐著,仰躺在白吾泱的懷裡,被頂得意亂情迷地側頭抱著白吾泱亂啃。

  被|操|弄得哼哼唧唧的張誠一邊啃著白吾泱的耳朵一邊睜了下迷濛的眼,接著就看清了鏡子裡糾纏的兩具身|體。

  他雙|腿大張地坐在白吾泱的堅|挺上,大|腿粗得跟柱子似的,啤酒肚已經大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全身看著都肥膩膩的,就連脖子好像都比以前粗了,再反觀白吾泱,精壯的雙|腿,撐在地上的雙手都能看到結實的肌肉,兩人錯開的地方露|出的那小片兒胸口都能看到硬得恰到好處的胸肌和鎖骨。

  那張一直都好看得不行的臉更是不用說。

  就睜開眼的那麼兩三秒裡,張誠同學就那麼沒出息地……軟|了。

  雖然嘴裡因為後面的敏感還在白吾泱的動作中輕聲哼著,但前面確實軟|了,整個人也從剛剛的意亂情迷中清|醒過來。

  白吾泱雖然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但這種時候根本不可能半路抽身,只能邊吻著他邊挪過一隻手來不停地安慰他的前端:「怎麼了?嗯?」白吾泱喘著粗氣問,動作卻是一點兒也沒有慢下來。

  張誠搖搖頭,伸過手去摀住白吾泱的眼睛,任他在自己身下頂|弄抽|插。

  可能是由於視覺的暫時失靈讓白吾泱的觸覺更加靈敏,張誠後|穴傳來的緊致讓他不由得加緊了腰部運動的速度,沒多久就重重地埋進了張誠的深處。

  脫力的白吾泱摟著張誠躺在地毯上,可張誠的手卻依然沒在他的眼睛上拿開。

  白吾泱也不在意,就任他那麼捂著,一隻手讓張誠枕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撫上了他的肚子,輕輕地捏著。

  其實以往張誠很享受這種感覺,酣暢淋漓的情事過後,兩個人懶懶地依偎在一起,白吾泱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他肚子上的肉,那種感覺很是溫馨。

  可是此刻的張誠想到剛剛鏡子裡的那個畫面,胸口頓時一陣翻騰。

  就那麼一副滿身肥肉的樣子,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影響胃口,也不知道白吾泱怎麼下得去嘴的。

  躺在地上恢復了會兒力氣,張誠就爬起來,晃晃悠悠地鑽進了被子裡,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白吾泱這才感覺到他今天的反常,趕緊也追在他身後爬上|床來。

  倆人平常蓋的都是同一條被子,現在被張誠都纏到了自己身上,白吾泱也拽不過他,只能連被子帶人一起摟在了懷裡。

  房間裡暖氣很足,所以張誠也不擔心他會凍著,只不言不語地窩在枕頭裡,還背對著他。白吾泱連人帶被子把他翻過來,他就跟毛毛蟲似的一扭一扭地再扭回去。

  白吾泱最後乾脆自己爬到了他的另一側,把被子緊緊地壓住:「你怎麼了?」

  張誠癟癟嘴,悶悶地搖搖頭。

  白吾泱有些不確定地問:「我剛剛……弄疼你了?」

  張誠繼續搖頭,搖完了把腦袋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白吾泱伸過手去再把他的被子往下扒了扒,重新把他的腦袋露|出來:「那到底怎麼回事?」

  張誠睜開眼睛,臉上有些發紅:「我要減肥?」

  原本看他這副樣子,都做好迎接大事兒的心理準備的白吾泱頓時有些愣怔:「減肥?」

  張誠又把腦袋縮回了被子裡,但這次倆眼睛都還在外面留著,聲音透過被子甕聲甕氣地傳出來:「嗯,減肥健身!」

  白吾泱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

  聽他的口氣,好像張誠想減肥是一件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幹才會產生的想法。

  張誠再想想剛剛倆人在鏡子裡的樣子,又是一陣抑鬱:「反正就是要減。」

  白吾泱把手伸進被子裡捏了捏他的臉,眉頭微微地皺起來:「不胖。」

  張誠把他的手驅逐出境,自己伸手摸了一把,滑膩膩的感覺讓他的意志更為堅定:「不行!就得減!」

  白吾泱看著最近脾氣越來越彆扭的張誠,終於妥協地點了點頭:「那你怎麼減?」

  張誠語塞,窩在被子裡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先得把零食戒了。」

  白吾泱有些遲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當然了!減肥怎麼能吃零食?」張誠鏗鏘有力地確認。

  白吾泱沉吟了下:「你一天吃那麼多,猛一停下來肯定不行,要不逐漸減量吧。」

  張誠想想自己最近每天的食量……今天白天除了三餐之外,他還嚼了一大包牛肉乾一盒鹹酥餅乾一堆杏仁開心果之類的小零嘴,好像還在小蛋手裡搶了雞米花……

  張誠越想越有種想撞牆的衝動,他活得這二十八年吃的零食加起來估計也沒最近這段時間吃得多。

  「不行!從明天開始再也不吃了!」張誠越想越激動,爪子都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拽著白吾泱的胳膊,「小泱,你一定要監|督我!」

  白吾泱無奈地點點頭:「好,先睡吧。」說著,掀開張誠的被子就想鑽進去,張誠飛快地抽回手去,又緊緊地拉住了被子:「不行!」

  白吾泱停下動作:「怎麼了?」

  張誠的嘴張了又張,最後終於把話吐了出來:「減肥成功之前要分開睡……你再去拿一條被子。」

  白吾泱的臉頓時黑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繼續掀被子,雖然張誠一直緊緊地在裡面拽著,但兩個人力量的懸殊導致他很快就敗下陣來,眼看著就要失守,張誠憋得臉通紅地在床|上打了個滾兒,把被子壓在身下:「你這是專|制!我有選擇怎麼睡的權|利!你不能不尊重我!」

  白吾泱抿著嘴看他,臉色依舊黑得不行。

  張誠在他的注視下心虛地縮著肩膀:「就是減肥期間而已……」

  白吾泱坐起來,很確定地開口:「不可能。」

  「憑什麼?我連要條自己的被子的權|利都沒嗎?喂……喂喂!白吾泱……」張誠一邊抗|議一邊阻擋白吾泱的攻勢,但他本來就屈居於下風,何況現在白吾泱又坐了起來,所以跟蠶蛹似的被子很快就被白吾泱剝了下來。

  張誠剛開始還在奪,最後不得不成了躲,扯著個被子腳蓋在自己肚子上,委屈地妥協:「好了好了!你先給我蓋上!」

  白吾泱當然不可能縱鼠歸洞,直接摟住人躺下,才把被子重新蓋在兩人身上。

  張誠無奈地睡在他身邊,垂死掙扎:「去幫我找件衣服來,我要穿著睡。」

  白吾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接著,嘴唇就忽的壓了下來,兇猛地啃著他的嘴,舌|頭伸進他的口腔攪動,把他的舌|頭夾在中間,吸得嘖嘖作響,只一小會兒,張誠就渾身軟的把剛才的彆扭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把他吻得頭昏腦脹氣喘吁吁,白吾泱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了出來,在兩人的嘴之間扯起了條銀絲。

  隨手在床頭上扯了點兒紙擦了擦,白吾泱關上|床頭燈,摟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張誠閉上眼睛:「睡吧。」

  說著,另隻手又習慣性地捏上張誠的肚子。

  張誠雖然心裡很抑鬱,這下也沒了什麼勁兒,只能混混沌沌地就跟他陷入了夢鄉。

  儘管前一天晚上的獨睡革|命失敗了,但張誠同學還是沒有打消減肥的積極。

  第二天正好是週末,剛吃了早飯沒多久,全|家人就開始窩在一起看電視。

  這個習慣也不知道是怎麼興起來的,只要閒下來,幾乎每個人都窩在沙發上對著那台電視機看,無論什麼節目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蔣奕斌,你說十七八歲的孩子不是正喜歡網絡遊戲的時候,放著房間裡的電腦不玩,非得跟皮小蛋同學在沙發上膩歪。

  就連吳偉辰也跟嚴淩世在一塊兒坐著,倆人也不知道是誰在哄誰,一會兒小聲鬧鬧,就笑一陣兒。

  好吧,張誠很欣慰的就是,吳偉辰現在的心情比剛開始的時候真的恢復了很多。

  當然,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就是,看電視就看電視好了,為什麼大家都得邊看邊吃?

  陣陣零食的香氣傳到他的鼻端,張誠躺在沙發背上,口水分|泌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

  最近張誠只要閒下來就幾乎沒停過嘴,就算吃得飽飽得旁邊也得擱盤瓜子磕著,今天猛一停下來,再看著他們吃,還真有種說不出來的焦躁。

  「你要不要吃一點兒?」坐在他旁邊的白吾泱細心地扭過頭來詢問。

  張誠嚥了口口水,堅決地搖搖頭。

  一排六個人,就他跟白吾泱一直沒碰那些吃的,到中午的時候,張誠又餓又饞,硬是比以往多吃了米飯兩碗,肉類若干。

  蔣奕斌一邊吃一邊無意地開口:「你這樣減肥能減下去什麼?一頓都趕別人兩頓了。」

  張誠最後一口飯噎在嘴裡,也不知道該不該咽。

  於是晚上張誠同志連飯都不吃了,早早地就回到房間裡坐著,白吾泱端著飯送到房間裡,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一天沒吃零食,連晚飯都沒動筷子,等到睡覺的時候,張誠已經餓得一動都不想動,早早地洗完澡鑽進被窩裡躺著。

  白吾泱也隨後跟上,躺到他旁邊習慣性往他身上一摸,臉色又成了黑的:「怎麼穿著衣服?」

  以往洗完澡雖然張誠也意思意思地套|上個小褲褲,但絕對不會像這樣t恤四角褲地包得緊緊的。

  張誠把他的手剝下去,緊緊地拽著自己衣服的下襬:「減肥成功之前我是不會做的!這個絕對不能妥協!」

  想了想,另一隻手又上去摀住了嘴。

  白吾泱鬱悶地看著他:「你到底怎麼了?」

  張誠把手拿下來:「而且現在渾身沒勁兒,你得人道一點兒。」

  白吾泱平躺回去,手又爬到他的小肚子上。張誠這次倒老實,任他把手伸進自己衣服裡。

  白吾泱捏了一會兒,就把手放在了上面:「餓嗎?」

  張誠點點頭:「嗯……」

  白吾泱從床|上爬下去,重新穿上衣服出了臥室門。

  張誠餓得也沒心思問他去幹嗎,依舊老老實實地在床|上躺著,沒多大|會兒白吾泱就端著一盤子熱氣騰騰地蛋炒飯進來了。

  張誠一聞見香味,頓時興|奮地坐了起來,接著就開始往後縮:「你幹嘛?不要誘|惑我!」

  白吾泱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張誠的視線轉過去,不由得嚥了口口水。

  飯被白吾泱炒得黃澄澄的,看上去每一顆好像都沾上了雞蛋,裡面還有份量不少的臘腸,旁邊還點綴著些蒜薹、包菜之類的青菜,光是賣相就足夠讓人食指大動了。

  白吾泱坐在床邊,舀了一小勺米飯送到張誠嘴邊。

  「我不……」張誠剛下了狠心開口拒絕,白吾泱就把勺子塞|進了他的嘴裡。

  飯進去,勺子出來,張誠坐起來,想吐出去,終究還是沒捨得,嚼了幾口嚥下去,嘴裡還嘟囔:「我就吃這一口。」

  白吾泱不理會,又舀了一口,這次米飯上面還蓋了片切得厚厚的臘腸。他遞到張誠嘴邊:「來。」

  張誠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嗯,臘腸也很香……

  白吾泱一口一口地喂,張誠一口一口地吃,雖然臉上的表情一直都很掙扎,嘴裡也一直都是強調:「這是最後一口你別再繼續喂了!」但每次還都是乖乖地張|開嘴吃下去。

  最後,白吾泱把勺子放到盤子裡,叮噹一聲,才把張誠震得反應過來。

  那一大盤子米飯,他……他竟然吃完了!

  白吾泱把衣服脫了,重新鑽進被窩,摟著張誠躺倒。

  張誠欲哭無淚:「你……你個禍水!我撐這麼一天容易嗎?」

  白吾泱的手又爬上了他的肚子:「明天別減了。」

  「不行!我一定而減肥!」張誠恨恨地反駁,但吃飽的感覺確實比剛才好了不只一點兒。

  突然,凸起的小腹突然感覺有什麼動了動,連白吾泱都感覺到了。

  「我這是……脹氣?」張誠有些不確定地也摸上去,但卻沒有了剛才的那種感覺。

  白吾泱輕輕地幫他按|摩,語氣更是堅定:「不准再減了!」

  「只不過脹了下,又不疼……再說也不一定是減肥減的啊……」張誠正說著,就覺得小腹上又不輕不重地來了那麼一下,頓時滿臉黑|線。

  白吾泱手上的動作輕了一些,連話都不回了。

  張誠再想想昨天在鏡子裡看到的畫面,喪氣的咕噥:「反正我一定要減肥。」

  白吾泱看著他愈發抑鬱的臉,轉過身來摟

  住他:「好吧,那我陪你。」

  「你陪我?」張誠愕然地看著他。

  白吾泱點頭:「三餐必須要吃,零食可以節制……我陪你鍛鍊。」

  54、鬼玉歸來(三) ...

  張誠已經好吃懶做了那麼多天,沒課的時候恨不得在床上躺到太陽落山。所以,第二天早晨被白吾泱從被窩裡叫醒的時候,意識都還朦朧著。

  大冬天的早晨寒冷徹骨,被嬌慣了三四個月的張誠剛縮著脖子出了門就無比後悔。

  這哪裡是出來鍛鍊啊,分明就是沒事兒找罪受。

  他的身體狀況也明顯沒以前好多了,跟在白吾泱後面,還沒跑到公園就開始氣喘吁吁的。

  但想想自己抵抗專制時的豪言壯語,張誠也不好意思一開始就歇著,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跟在他後面跑。

  公園裡除了二了吧唧的他們倆,其他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又跑又跳得好一陣子之後,張誠也確實出了一身汗,熱氣騰騰地被白吾泱拖著回家了。

  那把閒得快要生銹的老骨頭很不爭氣,此後的一整天張誠幾乎都處在晨練帶來的後遺症裡,腰酸背疼地在沙發上癱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鍛鍊的那一點兒效果給癱回來,午睡過後,連腿都開始變得酸溜溜地疼。

  張誠的心裡不禁有些惴惴的。

  他以往雖然也不是那麼熱愛運動,晨練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心血來潮出去一次,也都是覺得神清氣爽的,哪裡會像現在這樣。

  再說了就早晨那點兒運動量也不至於累成這個樣子吧?

  再聯繫到自己最近這一系列的反常,張誠有些沉不住氣……不是真的生什麼毛病了吧?

  偷偷地百度了下,明明輸入的是胃口大開體力變差,竟然出來一堆「胃口變差怎麼辦」的標題,好不容易找到個題目相符的點進去,張誠的腦袋上又是三條黑線,竟然是一個準媽媽寫的孕期日記。

  唯一欣慰的是,起碼也沒查出來有什麼絕症會是這種情況。

  晚上躺在床上,張誠支支吾吾很久,還是沒說出取消晨練之類的話。

  第二天張誠是被嚴小世跟皮小蛋吵醒的,這倆小屁孩明明剛見面的時候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現在竟然混成了焦不離孟的好朋友,除了偶爾還是會鬥嘴之外,其他的時間相處得都還算和諧。

  「叔叔叔叔,你快起來看看,下大雪了!」張誠還在白吾泱身邊舒舒服服地窩著熟睡,嚴淩世就一把推開了那塊隔板上留著的小門,連蹦帶跳地竄上了他們的床,還是從白吾泱那邊兒竄上來的,撅著小屁股爬了好一陣才爬到裡側。

  站在床邊的皮小蛋臉上掙紮了好一陣子,終究是在張誠一直以來的禮貌教育的威懾下沒敢跟著爬。

  本來那幾句也沒把張誠叫醒,但身上突然而來的壓力讓他因為沉睡暫歇的痠痛一下甦醒過來,他迷迷糊糊睜眼的時候,嚴淩世正好一膝蓋跪他肚子上,疼得他頓時嗷一聲縮了起來,緊接著嚴淩世就被坐起來的白吾泱拎起領子扔下了床。

  皮小蛋看著他的下場,很慶倖自己沒有跟上去湊熱鬧。

  嚴淩世眼淚汪汪地床邊趴著,看白吾泱一把把被子掀開,張誠一邊捂著肚子一邊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就剛剛猛的一下有點兒疼,現在沒事兒了。」

  但白吾泱拿開他的手之後,還是看見肚子上那一小塊都已經紫了起來。

  「哈……一胖起來皮好像也嫩了許多。」張誠乾笑著打哈哈,白吾泱仔細看了看,皺著眉看向嚴淩世:「以後不能隨便上來。」

  嚴淩世的眼淚頓時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唔唔……叔叔,我不是故意打到弟弟的。」

  正準備爬過白吾泱去安慰他的張誠嘴角頓時一陣抽搐:「什麼弟弟?我這又不是——不對,他一個小孩子怎麼會亂說的?一定是牙籤那小子亂教的!」

  張誠本來就一直在為自己迅速走樣的身材鬱悶著,現在竟然直接被小世誤會,心裡的感覺更是難以用筆墨形容,從起床開始肩膀就一直垮著,對陳亞謙的詛咒也一刻沒停。

  外面果然下了大雪,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從窗戶裡看出去,到處都是一片銀裝素裹,而且一直到現在,雪花都還在簌簌地落著。

  這還是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竟然就下得這麼大。看著外面冰雪連天的景色,張誠的景色竟然意外地變好了許多。

  距離高中的寒假還有一個多月,蔣奕斌早早地起床去了學校,還很乖地給他們做了早餐。

  嚴淩世跟皮小蛋都是小孩心性,也沒心思吃飯,一心想著下去玩。

  張誠強行把他們按在飯桌上,就走到吳偉辰的房間門口,可能是被那倆小孩吵得腦子有點兒糊塗,他也忘了敲門,直接推開就走了進去。

  「偉辰,該……」張誠的話噎在半路,有些吃驚地看著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吳偉辰。

  在一起住了差不多小半年,吳偉辰一直都是枴杖不離手的,這種戳人痛楚的事情張誠也不好意思問,所以,他一直都以為吳偉辰的腿是癱了的。

  這下看見他什麼外力都不靠的在窗邊站著,心裡的吃驚可想而知。

  吳偉辰顯然也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來,晃悠了下,啪地一聲就摔在了地上。雖然鋪著厚厚的地毯,張誠聽著那聲音心裡還是忍不住跟著顫了一下。

  他連忙跑過去,想扶吳偉辰起來:「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吳偉辰的腿還是不怎麼靈活,從地上起來的時候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張誠身上。

  張誠把他扶到床邊坐下,吳偉辰這次乖乖地把枴杖撈在了手裡。

  雖然相識的原因有些尷尬,吳偉辰這半年來也都是不言不語,但怎麼說也是在一起住了這麼久的人,處出了些感情。看見他的腿竟然有些好轉的跡象,張誠震驚之餘,心裡更多的其實是高興:「你的腿好了?」

  吳偉辰點點頭,眼裡卻看不到什麼高興的神采:「可以慢慢走了,只是走不遠。」

  「真好!我一直都以為你是癱了的!」張誠口無遮攔地說完,才感到自己的話不妥,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不好意思……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我很為你高興!」

  吳偉辰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終於笑了笑:「我知道。其實我也沒想到竟然還有會走路的一天……我總覺得素言他……」

  素言他什麼,吳偉辰卻沒有再說下去,眼裡的光彩更是黯淡。

  知道這些話又勾起了他的傷心事,張誠也很識相地沒有再追問下去:「總之能走了是好事兒!吃完飯我們陪你去醫院檢查下吧!有醫生指導應該恢復的更快!」

  吳偉辰看向他,淡笑著搖搖頭:「不管能不能恢復,我的腿找醫生是沒用的……謝謝你。」

  這句謝謝是他停頓了一會兒才說的,作為一個身無長物的殘疾人寄人籬下這麼久,吳偉辰對張誠和白吾泱也是滿腹感激,只是他這人打小就嘴硬,現實雖然磨去他很多棱角,但有些紮了根的性子還是免不了跟以前一樣。

  這一聲謝謝在他心裡已經藏了很久,在這個時候說出來,雖然有些不是太應景,但也讓他深深地鬆了口氣。

  「這有什麼好謝的啊!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張誠話還沒說兩句,就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上。

  「叔叔,我們都吃完了,什麼時候下去玩兒啊!」嚴淩世吸取了剛剛的教訓,不僅沒有衝進來,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好幾個分貝。

  「等會兒!」張誠沖外面喊了一句,靈機一動,扭頭對吳偉辰道,「你也跟我們下去轉一轉吧……來了這麼久,你連家門都沒出過,出去走走對腿應該也有好處。」

  吳偉辰低下頭,握住枴杖的手也用力了許多:「算了……我還是在家裡呆著吧,小蛋跟小世都好動,我這麼慢肯定要耽誤時間的。」

  張誠沒有忽略他手上的動作,知道他其實是忌諱別人的目光,伸過手去就把雙拐拿到了一邊兒:「本來就是要下去玩兒的,走那麼快幹什麼,好幾年沒有這麼大的雪了,出去轉轉吧。」

  吳偉辰有些愣怔地看著被他拿走的枴杖:「我的拐……」

  「今天就不要帶拐了,累了就找地方歇歇,有我們在旁邊沒事兒的!」張誠伸過手去扶他,這次吳偉辰終於沒再爭辯,聽話地跟著他站起來。

  吳偉辰長得是有點兒孩子氣的,跟蔣奕斌白吾泱那種自然的屬於年齡管轄範圍內的稚嫩不同,他的孩子氣是從神態裡流露出來的,明亮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微翹的下巴,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時時刻刻在耍脾氣的孩子。

  張誠比他高一些,扶著他的時候,略一低頭就能看見他的樣子,心底不由得嘆了口氣。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被結結實實地捆在床上,但眼裡散發出來的光芒卻是那麼的不容忽視,就像是一頭倔強的小獸。

  那時候的他才應該是吳偉辰原本的樣子吧,但自從素言離開之後,他竟然變成了現在這種模樣。

  張誠雖然也沒認真想過關於性格之類的事情,但潛意識裡卻總覺得,人的性子是不可能轉變太多的,現在才突然醒悟,是自己的想法太淺薄了。

  把吳偉辰扶到餐桌旁邊坐著,張誠看見在安靜吃飯的白吾泱突然也忍不住猜測起了他的以前。

  在經歷過這些變故之前,白吾泱的那純粹的十八年是怎麼過來的?會不會也像他小時候一樣調皮搗蛋無憂無慮?

  感覺到他的目光,白吾泱嚥下飯,停下筷子看向他:「怎麼了?」

  那種花痴似的問話張誠當然不會在大家面前問出口,只能搖了搖頭,也開始埋頭苦吃。

  皮小蛋跟嚴小世早就按捺不住,不時地在餐桌旁邊轉悠,不然就跑到窗邊去,拉開玻璃用小手在窗臺上抓一把雪,在挨駡之前又趕緊把玻璃拉上。

  但就在這一拉一關之間,冷氣也往房間裡灌了不少。

  好不容易在他們倆的期盼下吃完早飯,幾個人連碗都沒刷,往洗碗池裡一丟就穿好衣服出了門。

  雖然剛出門的時候有些不適應,但呆過一會兒之後也就沒什麼太冷的感覺了。

  樓下大馬路上的雪已經被環衛工人打掃過一遍,但很快就又鋪上了一層,被來來往往的車輛一壓,結結實實地凍在了路面上,人行道上的雪也讓人們踩得滿是腳印,滿懷希望的兩個小孩子下來,看到這樣的景象免不了有些失望。

  「張誠,雪都髒了!」皮小蛋伸出手在人行道邊上落光了葉子的樹上抓了把雪,鼓著腮幫子嘟囔。

  「公園裡的乾淨著呢,咱們去公園。」張誠扶著吳偉辰慢慢走,白吾泱就跟在他身邊,而皮小蛋跟嚴淩世一聽見他的話,頓時撒了歡兒似的在前面跑著。

  皮小蛋雖然看上去已經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但那麼童真的舉動竟然也不讓人覺得彆扭,反而帶著些少年人應該有的活潑。

  倆人不敢離他們三個太遠,在路邊東摸摸西碰碰的,速度也不是太快,但公園離他們家也不遠,幾個人走著聊著,很快就到了地兒。

  貪玩的小孩子也不少,但大都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在旁邊亦步亦趨地跟著,團個雪球玩兒旁邊跟著的家長都得大呼小叫一陣,看著著實鬧心。

  吳偉辰那麼久沒有出門,今天還沒拄拐,走了這麼遠腿還真有些撐不了,腳步越來越蹣跚。

  平時那些露天的長椅上已經蓋滿了雪,自然也是坐不成了,張誠只能指揮著白吾泱把人背起來,朝公園深處的亭子走去。

  那亭子雖然也是四面飄雪,但頂卻比別的幾個大了許多,中間的幾個石凳雖然在這種天氣裡冰得很,但卻基本沒有落上雪花。

  吳偉辰大概是真的累了,也沒有推辭,乖乖地趴在白吾泱的背上。

  到了地兒,張誠掏出特意帶來的毛絨墊子放在石凳上,才扶著吳偉辰坐了上去。

  被他們忽略的嚴淩世跟皮小蛋跟玩瘋了一樣,在雪裡撒潑打滾的,等張誠把吳偉辰安頓好了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已經一人沾了一身雪。

  不過看他們開心的樣子,張誠也沒阻止,只是還是免不了有些擔心,目光一直追著他們倆人不放。

  「你們去轉轉吧,我看你們玩兒就好。」吳偉辰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張誠還沒說話,皮小蛋就呼呼地跑過來,一個雪球重重地砸在吳偉辰的身上。

  皮小蛋雖然成了人,但還是小貓的那副調皮性子,連動作裡都帶著些小貓的靈巧,打完人後做個鬼臉就又匆匆地跑了回去。

  嚴淩世也跟在他後面,對著亭子裡的三個人投過來個雪球,但有些沒準頭,一下投在了柱子上。

  張誠的童心一下被點燃了起來,看向雪地裡的眼神裡也帶著些躍躍欲試,但吳偉辰是他勸出來的,把人扔在這兒好像真有些不厚道。

  他轉過頭去:「偉辰,不然咱們也過去吧,去堆個雪人什麼的,都好久沒玩兒了!」

  吳偉辰遲疑地搖搖頭:「不用,我看著就好。」

  「看著多不好玩兒啊!」張誠四處看了看,最後目光又落到亭子裡的幾個石凳上。

  他蹲□推了下,石凳是跟地面分開的,看上去應該也不是太重。

  張誠伸手搬起其中一隻:「你坐著幫忙就好了!我先把凳子搬過去!」

  張誠說著就搬著凳子往外走,可還沒走兩步,手裡的重量就被白吾泱接了過去。

  張誠一愣,心頭不禁湧上一陣說不來的暖,但溫暖之餘還是免不了有些埋怨:「我又不是連這點兒力氣都沒有。」

  儘管埋怨著,張誠還是喜滋滋地扶著吳偉辰跟在他後面走。

  皮小蛋已經厭倦了在地上團雪球的遊戲,竟然不顧寒冷,蹭蹭地爬上了一顆樹,蹲在樹梢上,不時地在上面抓一把,嘩啦啦地再灑出去,嚴淩世看見他的動作,也在樹下一蹦一跳的舉著手抓,但那小個子怎麼可能夠得到,沒蹦幾下就啪地摔了個屁股蹲兒。

  但摔在雪上也不是很疼,再加上心裡本來就高興著呢,嚴淩世連哄都沒用哄,直接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往上蹦。

  「哈哈,笨蛋,你搆不著。」皮小蛋衝他做了個鬼臉,順便把手裡的一把雪灑在了嚴淩世的臉上。

  嚴淩世小嘴立馬噘了起來,蹦得更用力:「你才是笨蛋!」

  「那你上來啊!」皮小蛋篤定了他沒爬上來的能力,笑得更是肆無忌憚,把一根粗樹杈上的雪拂去,也不顧上面留下的濕冷,直接坐了上去,兩隻腳丫在半空中晃啊晃的,看上去好不悠閒。

  張誠還沒見過人形皮小蛋上樹的模樣,看見的時候心都提了上去。

  接下來的畫面更是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嚴淩世小孩心性,在皮小蛋的激將下,竟然縱身一躍,飛到了皮小蛋坐著的樹杈上站著。

  「小世!」張誠驚呼一聲,急忙往四周看了看。

  好在他們為了找這個亭子,來的地方比較幽靜偏僻,還沒有小孩跑過來。

  但即使這樣張誠的心還是撲通撲通地亂跳,白吾泱也在第一時間就朝樹下奔去。

  嚴淩世本來在樹上就沒站穩,聽見張誠的喊聲,不能在外面飛的規定也一下竄到了腦子裡,一慌張,竟然從樹杈上掉了下來。

  皮小蛋下意識地朝著他一撈,整個人也跟著他往下落,白吾泱本來只想著接住嚴淩世就好,誰承想竟然又掉下來個大的,三個人乒乒乓乓地摔在了一起,白吾泱被壓在了最下面。

  喀吧一聲,在寧靜的雪地裡十分清晰。

  張誠心裡猛的一顫,匆匆地把吳偉辰扶到凳子上坐著,也飛快地朝他們的方向跑去。

  皮小蛋跟嚴淩世已經慌手慌腳地從白吾泱身上爬了下來,明顯也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著急的同時,臉上還帶著些可憐。

  「小泱叔叔,你沒事吧?小世不是故意的……」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兩個小孩子看著白吾泱,又都是一副淚汪汪的樣子,聲音在內疚裡也都細若蚊蚋。

  白吾泱的臉色蒼白,寒冬的雪天,臉上竟然滲出一滴滴的冷汗。

  張誠看見他這副樣子嚇得心臟都快停了:「小,小泱,你怎麼了?沒事吧?」

  剛剛的聲音聽上去就是從骨頭上傳出來的,張誠焦急地檢視著他的全身,可隔著厚厚的衣服,他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吳偉辰也慢慢地在後面踱了過來,腳步虛軟地坐在雪地上。

  「我沒事……可能腿骨斷了。」白吾泱的聲音裡還是雲淡風輕,但卻很明顯地在中間停頓了一次。

  「斷了?」張誠更是著急,「那怎麼辦?怎麼能斷了呢?壓得很厲害嗎?疼不疼?……」

  關心則亂,張誠一點兒主意都沒有,只是語無倫次地不停問著,倒是吳偉辰在旁邊提醒:「快,打電話叫杜磊他們!」

  「杜磊?對對,杜磊!讓他們來幫忙!」張誠在幾個兜裡摸了一遍,也沒摸到手機,「我……我沒帶手機!」

  「你別慌,我沒事兒,不疼。」白吾泱低低地安慰了他一句,從自己兜裡把手機掏出來:「用我的。」

  張誠接過來,按了下電話薄的快捷鍵,一時間卻愣在原地。

  電話薄裡就一個名字——「娘子」,號碼是他的。

  「怎麼了?快打啊!」吳偉辰在旁邊催促。

  張誠忙翻出電話薄,調到最近通話,裡面的號碼還是只有那一個名字。

  儘管是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下,張誠的眼眶還是忍不住有些發熱。

  最後翻進短信箱裡,結果還是一樣,裡面除了他跟服務台的短信,任何一個陌生的號碼都沒有。

  張誠吸了吸鼻子:「裡面……沒存他們號碼,我也不記得!」

  他的手跟白吾泱的緊緊握在一起,另一隻手在鍵盤上撥了三個數字:110。

  電話接通,那邊的接線員還沒開口,張誠就心急火燎地吼了過去:「快點兒,幫我聯繫陳亞謙!刑警隊的陳亞謙!」

  55、鬼玉歸來(四) ...

  打110的方法倒還真的挺管用,前後不過兩分鐘,陳亞謙的電話就撥了過來,跟他說了他們的地點,張誠就匆匆忙忙地掛了電話。

  雪依舊在洋洋灑灑地飄著,剛剛還覺得幾個人淋著雪浪漫得很,現在卻成了實實在在的麻煩。

  白吾泱的臉色越來越白,但卻一聲痛都不喊,甚至還一直握著張誠的手低聲安撫著。

  張誠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一下一下地疼著:「小蛋,你幫我把小泱扶起來,咱們先去亭子裡。」

  皮小蛋跟嚴淩世都正處在內疚跟害怕當中,一聽見吩咐立馬聽話地湊了上來。白吾泱傷在右腿,在張誠跟皮小蛋的攙扶下,雖然費了很大的勁兒,但還是從地上站了起來。

  「來,我背你。」張誠把身子轉過去背對著白吾泱。

  白吾泱愣了下,扶著皮小蛋沒有動。

  「快點!」張誠回頭催促一聲,「小蛋扶著他上來。」

  白吾泱這次倒很聽話,在小蛋的攙扶下趴到了張誠背上。白吾泱比張誠高了一頭,雖然現在體重不一定能追上他,但絕對也是很標準的體型。

  張誠吃力地把他背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前邁著,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比來的時候深了許多。

  「重嗎?」白吾泱趴在他耳邊輕問。

  張誠咬著牙,好像連回答的勁兒都沒有了,但他托住白吾泱的手又好像充滿了力氣,一下都不肯放鬆。

  從樹下到亭子也不過就是二三十米的距離,張誠背著他走到地兒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帶來的毛絨墊子已經在雪裡淋了很久,他也只能讓白吾泱先坐在冰涼的石凳上。皮小蛋很機靈地把吳偉辰也攙了過來,嚴淩世卻沒有動,一直眼淚汪汪地在白吾泱旁邊站著,看上去真的心疼得不行。

  大雪天的,張誠也不敢扒開白吾泱的褲腿檢查傷勢,只能心急火燎地等救兵。

  因為路上的積雪,陳亞謙跟杜磊在路上用的時間比以往多用了十幾分鐘,張誠頭一次覺得,原來十幾分鐘是這麼漫長。

  把車停在亭子外面,陳亞謙一邊拉著杜磊往這跑一邊喊:「怎麼回事?不是說白吾泱受傷了?怎麼不叫救護車?」

  張誠也沒心思回答他的問題,只心急地開口:「快點兒,先上車!」

  陳亞謙比張誠壯實了許多,很輕鬆地就把白吾泱背上了車,但即使這樣,張誠還一直都在旁邊擔心地不行:「哎哎,你慢點兒,小心碰到腿……小心滑……」

  好容易上了車,幾個人也滿登登地塞進去,陳亞謙載著他們很快就出了公園。路上的積雪還是很厚,被來來往往的車輛碾得光光滑滑的,車不敢開得太快,但這種情況也不敢太慢。

  「方向錯了,回家。」白吾泱一坐下就歪到了張誠的肩頭,緊緊地抿著唇。但看見陳亞謙出了公園後轉彎的方向,還是開了口。

  只是那聲音一聽就是在壓抑著極大的痛楚。

  「回家?這種情況回什麼家的,當然去醫院啊!」陳亞謙驚詫地反駁。

  張誠握緊了他的手,那一晚白吾泱胸口插著匕首躺在面前的樣子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身體跟別人不一樣,當然是不能去醫院的。可是,骨折這種傷又不是露在外面的,如果不動手術……張誠心裡一痛,可還是不得不在陳亞謙疑問的眼光裡點了點頭:「回家吧,回頭再給你解釋。」

  陳亞謙沒再接著問,也不顧什麼上下道,直接找了個車少的空擋轉頭開了回去。

  一番折騰,等到家的時候,幾個人的身上都濕了個差不多,張誠一邊讓杜磊幫小世找乾衣服換上,一邊伺候著床上的白吾泱把外套脫了下來。

  用剪刀把褲子剪開,小腿那兒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黑黑紫紫的一片,張誠一看見又差點兒沒哭出來。

  「還是去醫院吧,看上去應該是真的骨折了吧?」陳亞謙皺著眉頭,擔憂地開口。

  白吾泱搖搖頭,這種情況下竟然抬起頭來安撫地對著張誠露出個笑臉。

  張誠的眼淚這下可是真下來了:「你還笑!」

  說這麼一句,又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哭太丟人,趕緊一把把那兩滴淚抹掉了。

  好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人有心思笑他。

  白吾泱又抬起手扯住他:「好了,你知道我不會有事的。」

  他當然知道他不會有事,胸口插一刀兩天就緩過來的人當然不會有什麼事兒,可是受傷時的疼也跟別人沒什麼兩樣好不好?

  想到胸口中刀的事兒,張誠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對了,你上次不是開了方子讓我去買藥嗎?那治骨折的方子有沒有?你告訴我啊,我去買!」

  「骨折是需要固定的好不好?必須找醫生的!」陳亞謙憤憤地看著他們,「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不去醫院?」

  「是啊小泱,這麼嚴重還是去醫院吧。」杜磊已經給嚴淩世換上了衣服,現在正抱著眼淚汪汪的嚴淩世站在張誠身旁,看著白吾泱的腿傷也是一臉憂心。

  張誠有些啞然,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白吾泱又淡淡地開了口:「因為我不是人。」

  「啊?」杜磊先是愣了下,接著一臉茫然地看向張誠,「他……這是在罵他自己?」

  張誠無奈地呼了口氣,也沒心情跟他解釋,心裡甚至有些恨自己為什麼當初沒學醫。

  「張誠,背包。」白吾泱的手朝衣架上指了指,張誠還沒動,皮小蛋已經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把背包遞了過來。

  張誠看著白吾泱從裡面掏出來截黑線,頓時想到了那個黑衣人:「你是要找那個月弦?」

  這麼說起來,上次胸口那把匕首就是月弦拔出來的。

  張誠把心裡的慌亂壓下去,從白吾泱手裡拿過黑線和火柴,直接在眾人的眼前點燃。

  杜磊跟陳亞謙雖然不知道他在幹嘛,可是也識相地安靜了下來,連嚴淩世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泣聲都消失了。

  黑線緩緩地燃起來,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張誠滿心期待地等著月弦的出現,可一直到那截黑線燒得他拿不住掉在桌子上,還是不見月弦的蹤影。

  張誠心裡一沉,把視線轉向半躺在床上的白吾泱,他的眉頭現在也微微地皺了起來。

  陳亞謙滿臉懷疑地看著他們:「不要跟我說……你們在跳大神……」

  張誠沒空理他,飛快地探過身子,又從背包裡拿出一截黑線:「一定是人太多了才不出來的吧,我出去試試!」

  他急匆匆地走出去,門也咣地一下在眾人面前關上。

  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最後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白吾泱。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陳亞謙猶疑不定地開口,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他一頭霧水。

  張誠不在,白吾泱也不用裝出來那副輕鬆的樣子,閉著眼睛倚在了床頭,蒼白的臉色配上額上滴落的汗珠讓他看上去真的比平時虛弱了許多,可能實在撐不住了,嘴裡竟然不時地逸出聲悶哼。

  「你不要問了,小泱現在肯定痛得說不出話來了。」杜磊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眼裡也滿是疑惑,「不過在雪地上滑一跤而已,怎麼會摔成這個樣子?」

  「不是滑一跤,是因為小世不乖。」杜磊懷裡的嚴淩世眼淚汪汪地開口,隱忍了許久的淚珠終於也滑出了眼眶,他掙紮著從杜磊身上下來,跑到白吾泱床邊,「嗚嗚……小泱叔叔,小世再也不飛了,以後一定乖乖聽話……」

  白吾泱睜開眼看著他,手也輕輕地搭在了他的小腦袋上,但估計是剛剛在張誠面前裝得太累了,一句話也沒有說。

  杜磊跟陳亞謙雖然也聽見了他的話,但卻沒把他口中的「飛」當真,張誠也在這時候推開門呼呼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捏著火柴盒,那截黑繩沒了蹤影。

  「月弦他……他還是沒來。」張誠的眼眶又有些發紅,著急地看著白吾泱。

  白吾泱也有些奇怪,但這種情況,他也沒有力氣深思月弦到底為什麼會突然消失,反而對著張誠笑了笑:「那我要成了瘸子你嫌棄嗎?」

  他的笑又成功地把張誠的眼淚逼了出來,張誠狠狠地捏著手裡的火柴,不發一語。

  「靠,我真服了,不過是個骨折,你們不要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行不行?到底為什麼不去醫院,你們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兒!到底當不當老子是哥們兒!還瘸子,瘸你妹!合著你們的意思就是讓他這骨頭自由組合?瘸了也是活該!」陳亞謙的暴脾氣終於受不了了,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張誠把頭轉向他,眼睛還是通紅通紅的,要換以前,大概早跟陳亞謙吵了起來,但現在這種情況卻讓他怎麼都發不出脾氣:「小泱不能去醫院……他跟常人不一樣。」

  他這種反常讓陳亞謙也有些愣怔,剛冒出來的火又軟不溜秋地熄了:「跟常人不一樣?什麼意思?」

  張誠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解釋,乾脆伸過手去,把白吾泱的上衣掀了起來,露出胸口的傷疤。

  傷口早已經痊癒,但因為當初並沒有縫合,疤痕糾結外翻,張誠每次看到心都要狠狠地縮一下。

  杜磊忍不住輕呼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他這裡曾經插進去一把匕首,就是這麼硬生生的熬過來的。」這麼說著,張誠又想起那個讓自己快要窒息的漫漫長夜,心裡又是一顫。

  「這裡中一刀,熬過來……」陳亞謙瞠目結舌地在自己胸口比劃著,「你是說他……他的心臟長在右邊?原來還真的有這種事?我一直都以為是武俠小說胡謅的……」

  「……」

  「……不是嗎?」陳亞謙抽抽嘴角。

  「才不是!小泱叔叔是活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幾百年!」嚴淩世抬起頭來插嘴,臉上雖然還掛著淚珠,但那表情裡竟然滿含著驕傲。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聽見白吾泱跟張誠倆人說的,估計都還不明白活了幾百年是個什麼概念。

  陳亞謙當然是不相信的,還以為又是小孩子在胡言亂語,可是當他看見張誠跟白吾泱的表情,又忍不住有些愣怔:「他說的是真的?」

  張誠也懶得管他相不相信,整好白吾泱的衣服,蹲在床邊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可對於他腿上的傷卻還是一籌莫展。

  陳亞謙跟杜磊對視一眼,有些遲疑的開口:「不管怎麼說,腿傷是一定要看的,既然不能去醫院,那我叫我朋友來吧,肯定信得過的。」

  張誠頓時欣喜地看著他:「那你快點打電話!」

  白吾泱的腿傷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要是平常人估計早就撐不過去了,可他依舊一聲不吭地在床上半躺著,連張誠離開時那些若有似無的悶哼現在都不見了蹤影。

  陳亞謙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鍵,放在耳邊等了一會兒,好像就接通了:「喂是我……我這邊有個朋友腿好像骨折了,你帶著東西過來一趟吧……靠,當然是活著的,又不是讓你驗屍!……好了好了,別唧唧歪歪的了,地址是XXX,你快點,我在下面接著你。」

  寥寥幾句又掛斷了,陳亞謙收起手機抬起頭來:「你們在這兒等著,我下去接他。」

  「你哪兒來的醫生朋友?靠不靠譜啊?」杜磊有些擔心地追問。

  陳亞謙邊往外走邊回答他:「就你上次見的那個舒硯。」說完,他已經出了臥室,門也細心地帶上了。

  「哦……舒硯。」杜磊點點頭,隨即又是滿臉震驚,「他……他好像是個法醫吧!」

  那個叫舒硯的法醫竟然出乎意料地長了個娃娃臉,顯得比皮小蛋還嫩,看上去也是一副活潑可愛的樣子,但動起手術來臉上的表情就立刻嚴肅起來。

  張誠一直不放心全過程圍觀,杜磊跟陳亞謙也被強迫消毒在旁邊待命。

  雖然條件簡陋,幫手也都很沒水平,但手術據說還是很成功的,舒硯最後重重地鬆了口氣,把口罩從臉上扒下來。

  白吾泱也還清醒著,一直都抓著張誠的手,腿上還在麻醉著,沒了疼痛看上去自如許多。他朝著舒硯抱了下拳:「多謝。」

  「啊——」舒硯驚叫一聲,三兩步竄到杜磊身後,直到看見大家看向他的目光,才清醒過來,窘迫地開口:「不好意思……我忘了是在給活人做手術。」

  「……」

  「他的身體……好吧我知道,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我一直在家裡喝著咖啡看雪。」舒硯伸了個懶腰,脫掉白大褂扔在自己帶來的大箱子裡,「但是……我能不能先洗個澡再回去?」

  56、鬼玉歸來(五) ...

  一通忙活把大家都累了個半死,但心總算是都放了下來。

  杜磊熬了一大鍋排骨湯,寒冷的雪天,喝著熱乎乎的湯,有種說不出來的熨帖。

  白吾泱的體力大概是被忍痛透支完了,讓張誠喂著喝完一碗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張誠才感到肚子都被餓癟了。

  才堅持了兩天的減肥計劃也被他忘到一邊,晚飯的時候,張誠足足吃了三碗米飯,一桌子的菜他得掃下去一半。

  晚上躺到床上,張誠害怕自己睡熟了壓到白吾泱的腿,又怕白吾泱的身體出什麼意外,迷迷糊糊的一直睡不沉,小腹也好像又有些脹氣,總之一直都沒有休息好,感覺像是失眠了一夜似的。

  但第二天蔣奕斌敲門叫他的時候,他又睡得有些睜不開眼。

  白吾泱已經醒了,看臉色也好了許多,躺在旁邊扭著頭看他。

  張誠迷迷糊糊地眨了幾下眼,習慣性地朝他湊過去,剛湊到一半腦子裡又是一個激靈,趕緊把腿撤回來,人也全都清醒了過來。

  差點兒就把腿搭他那條斷腿上了。

  白吾泱好像一點兒也不後怕,臉色如常地用手掰住他湊到半路的臉,輕輕地吻了上來,單純的嘴唇相貼,在冬日的清晨裡帶著濃濃的溫馨。

  摩挲了一會兒,張誠的腦子又困頓起來,眼睛剛閉上,敲門聲又咣咣地響了起來:「誠哥,早上是你的課,快起來吃飯!」

  真是煞風景!

  不過,張誠倒是完全忘了自己還是一名正在上班中的人民教師這回事,聽見蔣奕斌的話,頓時一陣鬱悶,朝外面應了一句:「知道了。」

  說著知道了,但起床的動作還是懶懶地快不起來。

  「腿疼嗎?」張誠看著白吾泱,還是忍不住一陣心疼。

  白吾泱搖搖頭,竟然又朝著他笑了一下,張誠的心裡一陣激盪,前一天早晨的疑問又從腦子裡蹦出來:「小泱……」

  「嗯?」白吾泱淡淡地應了聲。

  張誠停下穿衣服的動作,好奇地看向他:「你十八歲之前是什麼樣子的?」

  白吾泱愣了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十八歲之前?」

  「是啊,十八歲之前!」張誠點點頭。

  白吾泱把頭枕在手臂上,嘴角又輕輕地彎了下:「我都快要忘了……大概也就像小世那樣的吧,他纏著你的樣子其實很像我小時候我纏著我哥。」

  「小世?」張誠忍不住在腦子裡把嚴淩世那撅著嘴的可愛嘟嘟的臉跟眼前的白吾泱放在一起,額頭上頓時冒出三道黑線。

  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小世變成冰塊的樣子。

  不過……「原來你小時候那麼可愛啊!」張誠趴過去,捏了捏白吾泱的臉,雖然沒有嚴淩世那種肉乎乎的樣子,但手感還是很不錯的。

  白吾泱不自在地把他的手撥開,臉上竟然有些泛紅。

  大早晨把白吾泱調戲了一遍,張誠的心情好了許多,穿好衣服,到衛生間噓噓的時候才想到,白吾泱好像從腿傷之後,還沒有上過廁所。

  昨天下午還喂他喝過一大碗排骨湯。

  張誠回到房間,體貼地詢問:「小泱,你要上廁所嗎?」

  白吾泱皺了下眉頭,用手撐著在床上坐起來:「嗯,你扶我一下。」

  「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想下床?」張誠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別開玩笑了!」

  張誠重新出去,在廚房裡找到一個大點兒的飲料桶,拎著回到床邊:「你就先拿這個將就將就吧!」

  白吾泱抿著嘴,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手裡的桶。

  張誠調戲他的心思又起來了,嬉皮笑臉地看著他:「來嘛來嘛,別害羞!」

  白吾泱抬頭瞟了他一眼,張誠的眼皮竟然忍不住跳了跳。

  接著,白吾泱就掀開被子,很自在地把睡袍解開,露出□的下|身,因為晨勃的關係,□正劍拔弩張地挺著。

  張誠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眼睛也瞬間轉向一邊,這下害羞的人竟然變成了他。

  「張誠,快點。」白吾泱的聲調依舊沒什麼起伏,但眼裡的光芒卻跟之前大不相同。

  張誠彆彆扭扭地湊過去,把桶遞給他。

  白吾泱卻沒有接的意思:「我沒力氣。」

  張誠氣結:「什麼沒力氣,剛剛你明明就是用手撐著坐起來的!」

  「是啊,所以把力氣用完了。」白吾泱振振有詞地回答。

  「……」張誠咬了下牙,把飲料桶湊到他的硬|挺下,但那小口卻怎麼都對不准。

  「要扶著。」白吾泱好心提醒。

  張誠更是憤懣:「你自己不會嗎?」

  白吾泱無辜地看著他:「我沒有力氣啊,你在害羞嗎?」

  「……」他以前的木頭脾氣其實是裝的吧?

  雖然他們已經裸程相對了很久,但除了激|情的時候,張誠同學還都是很純良的,所以這種情況還是讓他有些說不出來的不自在。

  張誠抑鬱地伸過手去,扶住他的堅|挺,那炙熱的溫度燙得他手指都有些發抖。

  聽著桶裡嘩嘩的響聲,他的臉上也越來越燙,到最後差不多可以稱得上落荒而逃。

  出門之前,暫時還是無業遊民的杜磊也早早地來到幫忙照顧家裡的老弱病殘們,但張誠還是想到,這種情況下,他也應該請假留在家裡了。

  只不過,馬上就要期末考試的關鍵時刻,估計假是請不下來的,執意要走的話,大概也只有辭職一途。張誠嘆口氣,如果不當老師的話,還真不知道自己能幹些什麼。

  雪還沒停,只是比前一天小了很多,一陣一陣的飄著細細的小雪花,天上還黑沉沉地浮著厚厚的烏雲,陰風陣陣,好像比昨天還冷了些。

  教室裡沒有暖氣,只在最前面跟最後面生了兩口點蜂窩煤的爐子,據說還是同學們自己兌錢買的。

  兩口爐子其實也給教室增加不了多少溫度,張誠在講臺上站了兩節課,到辦公室的時候手腳都是冰涼的,肚子裡也有些隱隱的不舒服。

  以往的冬天他都挺有活力的,看來現在體質真的下降了許多。

  把椅子搬到楚銳的辦公桌旁邊,湊到暖氣片跟前烤著手,張誠又有些吃東西的衝動。

  抽屜裡的存貨早就被消滅了,這兩天想著減肥,自然也沒補,現在還真有些後悔。

  正鬱悶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隨著冷空氣,竟然還傳進來一陣烤紅薯的香味。

  張誠抬起頭來,進來的人是楚銳,手裡提著一隻透明的塑料袋,裡面的烤紅薯被紙包著,但還是散發著甜甜的香。

  張誠的口水頓時分泌了出來。

  楚銳看見他,很自然地笑笑,卻先提著紅薯走向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一人發了一塊,收了一大堆謝謝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袋子裡的紅薯還剩下一塊,他連著袋子一起塞到了張誠手裡:「吃吧。」

  張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你呢?咱們一人一半吧。」

  楚銳搖搖頭:「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歡零食。」

  張誠一邊低下頭開啃一邊問:「那你幹嘛要買……」

  「我看那賣紅薯的老先生挺辛苦的,大雪天的還出攤。」楚銳隨口回答了句,就低頭翻開了桌上的教案。

  張誠點點頭,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不錯,小夥子很善良!」

  楚銳依然笑著,卻沒有再回話。

  張誠也不在意,紅薯香甜的口感讓他整個人都恢復了活力,他邊沒出息地把嘴塞得滿滿的邊嘟囔:「你這樣我都捨不得辭職了。」

  「辭職?」楚銳猛的扭過頭看向他,好像很震驚,「為什麼?」

  張誠沒想到他抓關鍵詞抓得這麼準,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他笑笑:「不一定呢,我老婆腿摔了下,我想請假……但我想這時候應該請不下來吧,所以想乾脆辭職算了。」

  楚銳的眼神好像有些迷離,雖然依舊在盯著他,卻濛濛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麼迷茫的樣子,還是張誠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見。

  張誠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奇怪地開口:「楚銳,你沒事兒吧?」

  楚銳的意識瞬間回籠,眨了幾下眼睛,笑著對他搖搖頭:「沒事兒……只是有些吃驚,完全沒想到你會走。」

  「哈,怎麼?知道捨不得我了?就算辭職以後也可以常見面的嘛,對了,肯定先把欠你的那頓飯兌現了再走。」張誠本來就是個粗線條的人,也沒有深思,就又把注意力轉到了那塊烤紅薯上面。

  「那我就放心了。」楚銳匆匆地笑了笑,思緒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裡,他們之間就只剩下張誠抓著包紅薯的紙的嘩啦聲。

  心裡記掛著白吾泱,紅薯剛下肚,張誠就站起來,把椅子拉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楚銳扭過頭來問:「你要去辭職?」

  張誠愣了下,對他笑笑:「不是,我回家,下午還有作文課,辭職的事兒還是等上完課再說吧。」

  「哦……那下午見。」楚銳對他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以往的從容。

  「下午見!」張誠跟他回著話,就匆匆地出了門。

  外面的溫度比辦公室裡冷了許多,張誠幾乎把臉都埋在了圍巾裡。

  第三節課已經上了好一會兒,校園裡被踩實了的雪地上又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張誠走過去,留下了一串蜿蜒的腳印。

  杜磊現在沒有工作,整天閒得皮疼,白吾泱的腿傷好像終於讓他有了用武之地,張誠剛打開家門,就聞到廚房裡傳來一陣陣香氣,走過去看看,才發現杜磊已經做了滿滿的一桌子菜。其中好幾樣都是專門給白吾泱做的,雖然清淡,看上去也讓人食指大動。

  爐子上不知道還燉著什麼湯,咕嘟咕嘟的響聲都讓人覺得窩心,陳亞謙不知道是又逃班了還是怎麼著,就在杜磊旁邊黏糊著。

  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回到房間,才發現電視機不知道怎麼鼓搗了過來,皮小蛋嚴小世吳偉辰坐在地毯上倚著床看得津津有味,白吾泱在床上半躺著,看見他進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跟地上那三隻隨口搭了幾句話,張誠剛走過去,就被白吾泱拽著坐到了床邊,腰也被他緊緊箍住。

  兩個小孩子依舊不識相地對著動畫片哈哈笑,吳偉辰卻很知趣地扶著床站了起來。

  「別看了,走了!」他撥拉了下他們倆的頭,皮小蛋跟嚴淩世很鬱悶地抬頭看他:「為什麼?我還想看!」

  吳偉辰利誘:「杜叔叔的魚漿丸子大概炸好了……」

  「嗷嗷,吃魚漿丸子去咯!」兩個小孩太好糊弄,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遙控器往地毯上一扔就衝了出去。

  張誠當然知道吳偉辰是為了什麼出去,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繼續看就行了。」

  箍在他腰上的手又緊了一些。

  吳偉辰看了看白吾泱,笑了下:「算了,我怕出去晚了,魚漿丸子真的被他們搶光。」

  吳偉辰的腳步有些慢,但其實姿勢已經看不出來彆扭。他剛剛把門帶上,白吾泱的唇就貼上了張誠的脖頸,細細地啃了好幾口。

  「癢……」張誠笑著躲了躲,白吾泱也沒再追著他親,只是懶懶地把下巴擱在了他的肩上。

  電視裡還在演著幼稚的搞笑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但現在的氣氛卻讓張誠感到些說不出來的靜謐。

  「腿疼嗎?」張誠的聲音也輕了起來。

  白吾泱沒說話,但放在他肩上的腦袋卻搖了兩下。

  「喝不喝水?」

  白吾泱在他耳邊咕噥:「我想尿尿。」

  張誠想到早上的情景,忍不住又有些臉紅,但還是乖乖地把放在衛生間的桶拿了出來。

  想必白吾泱也不好意思讓別人幫忙,才一直撐到現在。

  看來辭職的事兒還真的要實施了。

  中午吃完飯,又在白吾泱身邊黏糊了一會兒,張誠不得不又頂著風雪去了學校。

  雖然是冬天,但嗜懶成性的張誠還是免不了有些睏倦。幸好作文課也不用他全程在教室盯著,跟同學們佈置好題目,他就回到辦公室,昏昏欲睡地在桌子上趴著。

  週一下午是他們學校固定的作文課,辦公室裡的老師都在,女老師們照常湊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改作業,有這些聲音做背景,倒也不覺得多嘈雜。

  即使睡著,張誠也有些發愁。還有半個來月就是期末考試,每個老師的事情都是一大堆,他不管是請假還是辭職,都是種很不負責任的表現。尤其是大家都知道他還沒結婚,說老婆腿摔斷了估計也沒人信……

  但想想躺在床上的白吾泱,他也確實在學校裡呆不下去。

  兩節作文課就在張誠的昏昏欲睡跟苦思冥想當中悄悄地過去了,課代表抱著一摞作文本送來的時候,張誠還在桌子上趴著。

  「老師,這個是蔣奕斌給你的!」在辦公室裡,他們班的學生還是知道把「誠哥」倆字收起來的。

  張誠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把放在作文本上的紙條拿起來:「好的,謝謝你。」

  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被折的四四方方的,上面還跟實話似的寫著四個字——「誠哥親啟」。

  「這小子搞什麼名堂?」張誠失笑,老老實實地把紙條打開,上面就簡簡單單地寫了幾句話:「手機怎麼停了?我的作文……下次一起交!閃去打工了,掩護我!」

  這小子又逃課……張誠無奈,掏出手機隨便撥了個電話,果然已經欠費停機。

  這兩天好像是一直都能收到服務商的提醒短信來的,但都被他自動忽略了。

  把手機塞回兜裡,張誠伸了個懶腰,從座位上站起來。

  「要回去了?」楚銳的聲音傳過來,張誠扭過頭去,衝他無奈地笑笑,「我想去請假。」

  「我陪你過去吧,反正也沒事。」楚銳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桌子上的東西隨便收了收,就跟他出了門。

  果然,張誠剛把請假條拿出來,年級組長的臉就拉了下來:「你有沒有搞錯?你請假?還一直請到明年開學!那你的課誰來上?你們班期末還想不想要成績了?」

  張誠無言以對,囁嚅著:「要不……」

  「組長,張誠他是真的有事,請個假沒關係的。」楚銳看著年級組長的眼睛,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年級組長的眼神好像閃了閃,接著就有些呆滯:「是啊,請個假沒關係的。」

  張誠驚愕地看著年級組長,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改口。

  「那麻煩組長把假條簽了吧。」楚銳笑著,把張誠手裡的假條拿過去,遞到他眼前。

  「簽了簽了。」年級組長重複著他的話,拿過假條就刷刷地簽上了名字。

  過程實在太過順利,直到出了辦公樓的門,張誠還有些難以置信:「你不會是什麼高層來體驗生活的吧?怎麼年紀組長那麼聽你的話?」

  楚銳失笑:「他只是覺得我說得有道理而已。」

  輕輕鬆鬆地就拿到了假條,張誠的心情不免有些雀躍,把假條塞到兜裡蹭了蹭楚銳:「對了,說了走之前把飯還你,明天我就不來了,不然咱們現在去吃吧!」

  楚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眉頭微微皺了下:「才四點多,不然……你先跟我回去一趟吧,我住的那兒旁邊有家魚肉館,做的挺好吃的。」

  「好,正好看看你住的地方什麼樣。」張誠點點頭,跟著他一起向學校大門走去。

  年級組長所在的辦公樓跟他們的教學樓之間隔著兩排常青樹,天上還飄著雪,一直低著頭走路的張誠沒有看見,陳亞謙正往教學樓的方向走著……

  57、鬼玉歸來(六) ...

  窗外的雪依舊在飄飄揚揚地灑著,但掛著暖色窗簾的房間裡依舊溫暖入春。

  張誠出門之後,白吾泱就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皮小蛋跟嚴淩世眼巴巴地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看著他,手裡拿著遙控器,就是遲遲不敢把電視打開。

  大概是因為受傷的關係,白吾泱睡得很沉,否則在他們剛進門的時候就該醒了。

  門又被輕輕地打開,吳偉辰站在門邊對著他們低聲喊:「你們倆出來,讓他好好睡。」

  嚴淩世對著他招招手,以同樣的音量回應道:「偉辰叔叔你過來看,他的樣子好奇怪!」

  「嗯!」皮小蛋也對著他點點頭,「好奇怪!」

  「奇怪?」吳偉辰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向床上的白吾泱。

  此刻,他的眉頭正緊緊地皺著,喘氣也比平常粗了許多,額頭上滲著一層細細的汗珠。

  「這是做噩夢了吧?還是身體不舒服?」吳偉辰不太確定的開口,坐在床邊推了推白吾泱,「白吾泱,白吾泱?」

  白吾泱在他的輕喊中猛的睜開眼,接下來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把吳偉辰嚇了一跳。

  「小泱叔叔你怎麼了?」嚴淩世趴在床邊,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擔心。

  白吾泱重重地呼了口氣,抹了把臉:「沒事,只是做了個夢。」

  夢的內容已經完全忘記,可是,心裡的戰慄好像依舊在持續著。

  白吾泱穩定了下心神,不由自主地拿起床頭的手機。

  其實兩個人在一起的這幾個月,白吾泱主動打電話給張誠的次數屈指可數,作為一個獨自生活了二三百年的老古董,他對這種東西著實沒什麼好感。而且,隔著手機說話,總覺得像是缺了些什麼東西。

  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的噩夢,他突然有種打給張誠的衝動。

  把通訊簿裡那個唯一的號碼撥出去,沒多久,那邊就傳來一個乾澀的人工女聲:「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已停機……」

  白吾泱緊皺著眉頭,心裡的不安更是強烈。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吳偉辰有些遲疑地問。

  白吾泱沒有答話,而是直接掀開被子,拖著傷腿就要下床。

  「喂喂,你幹嘛!」吳偉辰連忙按住他,嚴淩世跟皮小蛋也很機靈地一人拉著他一個胳膊。

  「放開我,我要去找張誠。」白吾泱的語氣裡含著少有的急切,雖然一條腿上還裹著石膏,竟然也在他們三人的按壓下從站了起來。

  「小泱叔叔!昨天那個哥哥說你不能下床的!」嚴淩世焦急地按著他,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力氣太小了,最後整個人又坐在了地毯上,緊緊地抱著白吾泱的那條沒有受傷的腿。

  「是啊,不然會瘸!」皮小蛋很嚴肅地在旁邊搭腔。

  白吾泱的力道一鬆,重新坐回床上,可他的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我覺得張誠會出事,我要去接他。」

  說完之後,他的嘴唇就緊緊地抿了起來,顯得堅決又倔強。

  「叔叔會出事?什麼事?」嚴淩世低呼一聲,緊張地拽著白吾泱的衣服。

  「你剛剛做的噩夢是關於張誠的?應該只是夢,沒關係的,不要多想。」吳偉辰看看臺燈上帶著的表,「而且張誠也快下課回來了,如果他看見你下床,肯定要擔心死的。」

  他的話讓白吾泱的堅決的神情露出些動搖,可是,白吾泱還是放不下心來:「我不會傷到腿的,可以拄著枴杖……」

  「那也不行!」吳偉辰的語氣難得再次強硬起來,他猶豫了下,重新開口,「不然這樣吧,我去下學校,找到他馬上跟你說。你這個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他肯定要氣死的!你受傷的時候他擔心到什麼程度你忘了嗎?」

  白吾泱還想再開口,但想想昨天張誠在他跟前強忍著眼淚的樣子,氣勢還是一點點地軟了下來。

  「小世小蛋你們兩個在這兒照顧他,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吳偉辰低頭朝兩個小孩叮囑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一快起來,姿勢很明顯地有些彆扭。

  「我也想去找叔叔!」

  「還有我!」

  皮小蛋跟張誠撲踏撲踏地跟在他身後,臉上滿是擔心。

  他們兩個都還是小孩心智,不管白吾泱究竟是因為噩夢還是別的什麼著急,在他們看來都應該是出了很大的事兒,在家裡當然也呆不住。

  吳偉辰回過頭來,嚴肅地看著他們。雖然他近來性格溫和了許多,但臉上的笑一收起來,以往那種狠戾的氣息還是分毫未減的,皮小蛋跟嚴淩世在他的瞪視下忍不住慢下了腳步,最後訕訕地停在原地。

  「小世跟我去吧,小蛋你要在家裡看著白吾泱,別讓他下床,有什麼事兒就去我房間叫杜磊。」吳偉辰交代完,又回過頭去繼續往外走,嚴淩世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皮小蛋也老老實實地留在了房間裡。

  吳偉辰回到房間,把剛扔下一天的枴杖拿出來。杜磊素來有午睡的習慣,即使打著來照顧病人的旗號,還是忍不住睏意在吳偉辰的房間睡了過去。而陳亞謙也趁這點兒時間出了門,說是要回局裡一趟。

  否則這種跑腿的活兒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瘸子的。

  「偉辰叔叔,我叔叔他真的出事兒了嗎?」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嚴淩世扯著他的下襬,有些小心翼翼地問。

  吳偉辰安撫地摸了下他的腦袋:「沒事兒,不會有事的。」

  可是,想想剛剛白吾泱擔心的樣子,他的心裡也不禁有些惴惴的。難道他的預感真的會准?

  鬼怪之事都已經是屢見不鮮,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吳偉辰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裡的枴杖。

  很快就到了一樓,電梯叮地一聲停下,緩緩打開,門外還站著兩三個等著的人,其中一個竟然是剛走沒幾個小時的陳亞謙。

  陳亞謙看見他們,也沒有進電梯,有些疑惑地開口:「你們幹嘛去?」

  「小泱叔叔擔心叔叔出事,所以我跟偉辰叔叔去學校看看。」嚴淩世很認真地解釋,不過那一堆叔叔還真有點把人繞暈的本事。

  但好在陳亞謙的理解能力還算可以,他奇怪地看著吳偉辰:「出事兒?什麼事兒?」

  「偉辰叔叔說不會有事兒的,不過小世還是很擔心……叔叔他不是又碰見鬼了吧?」嚴淩世說著,眼裡的擔心更明顯,一點兒都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勁兒。

  「碰見鬼?又?」陳亞謙的眉頭又皺起來,「算了,邊走邊說吧,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三個人急匆匆地上了車,車子剛發動,陳亞謙就再一次把疑問提了出來:「小世,你說的見鬼是什麼意思?」

  「就是叔叔啊,他常常碰見鬼的,而且每次都很危險,不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遇見過了。」小孩子不懂得說謊,而且陳亞謙在他的眼裡早就成了自己人,他當然也沒想過要隱瞞什麼。

  陳亞謙眯了下眼,從後視鏡裡看向後座的吳偉辰:「那昨天白吾泱說他不是人也是真的?」

  吳偉辰深呼吸了一口,把視線轉向窗外,若有似無地點了下頭。

  陳亞謙有些苦惱地捶了下頭,以往他從來都沒有信過什麼鬼神之說,現在告訴他一個認識了好幾個月的傢伙竟然不是人……還真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張誠怎麼會老見鬼呢?小時候沒聽說他有這特質啊!」陳亞謙的眉頭還是緊皺著,好像仍然處在剛剛的震撼之中。

  嚴淩世乖乖地開口解釋:「因為小泱叔叔的鬼玉的魂跑到了叔叔的手裡。」

  「鬼玉的魂?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陳亞謙抽抽嘴角,「我怎麼覺得跟聽故事似的,也太玄幻了吧?」

  「不相信算了!」嚴淩世氣呼呼地撅起嘴,「總之,叔叔因為有了那兩條魂,所以會吸引鬼怪接近,這是小泱叔叔說的!」

  陳亞謙的腦子裡亂亂的,也不知道是該相信自己二三十年來的經驗還是相信這兩天他們這群人奇奇怪怪的言論,只能沉默了下來,車廂裡的氣氛也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靜。

  混亂之中,陳亞謙腦子裡一閃,脫口而出:「我想到了!那個人像誰!」

  「什麼那個人像誰?陳叔叔你在說什麼?」嚴淩世疑惑地看著他。

  陳亞謙緊握著方向盤,重重地搖搖頭:「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就算這世界上真有鬼,也不能這麼厲害吧?」

  「陳叔叔!」嚴淩世不滿地再喊一次。

  陳亞謙深呼吸了一口,視線又跟後視鏡裡的吳偉辰對上:「張誠的那個新同事,長得很像前段時間報失蹤的一具屍體……」

  吳偉辰本來淡漠的表情瞬間收起來:「屍體?」

  「嗯,屍體,據說是剛嚥氣,還沒來及推到太平間就消失了。這案子本來不歸我管,但是聽說案情有些離奇,我就翻了下資料。說是護士轉個身的功夫就沒了,醫院的監控也沒拍到任何可疑的影像。第一次見那人的時候我就覺得面熟,但怎麼也不會想到會像一具屍體,今天中午我又無意中翻到那張照片,一直都覺得不對勁,結果一直到現在才想起來……」陳亞謙說著,背後不禁竄出一陣涼氣,整個人都緊張起來,「我靠,不要告訴我那傢伙真的死而復生,跑去教書了!」

  「有多像?」吳偉辰的神色也慌張起來。

  陳亞謙回想了下,更是覺得毛骨悚然:「媽的,越想越像!」

  「什麼屍體?叔叔真的遇見鬼了嗎?」嚴淩世聽得懵懵懂懂地,但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表情,也能瞭解個差不多,擔心的小臉又皺了起來,眼睛裡又噙上了一汪淚。

  「別亂想,不會的,我還是不相信,要那傢伙真有古怪,不應該早就動手了嗎?怎麼還會老老實實地在張誠身邊呆這麼久?我們不能自己嚇自己!」陳亞謙說了一大串,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可車上三個人的心依舊高高地吊著,見到張誠之前,估計都不可能放下來。

  好容易到了學校附近,陳亞謙找到個地方停下車,就匆匆地打開了車門:「我先過去看看,小世你扶著偉辰叔叔走慢一點兒。」

  積了兩天的雪被壓過踩過變得很滑,枴杖按在上面隨時都有打滑的危險。

  「好!」嚴淩世忍著眼淚,認真地點了點頭,聽話的小模樣讓人忍不住一陣心疼。

  陳亞謙關上車門就匆匆地向學校裡面跑去,現在是上課時間,校園裡很靜,連校門口都沒有幾個人。嚴淩世邁著小短腿跳下車,又跑到吳偉辰那邊把車門打開,剛打開車門,動作就忽的一頓,朝學校門口指過去:「叔叔!」

  他本來就是給吳偉辰說的,所以聲音不大,從門口出來的張誠仍舊跟身旁的人邊說邊笑著往前走。

  「那個人就是那天陳叔叔說面熟的那個……」嚴淩世指著張誠旁邊的那個人,臉上一陣緊張,「叔叔要跟他去哪兒?」

  說話間,張誠已經跟著楚銳進入了學校對面的一條小巷子,嚴淩世立刻心急地追過去:「叔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得太遠了,張誠還是沒有聽見他的喊聲,繼續跟著楚銳往裡走。

  「小世!等等!」吳偉辰著急慌忙地拄著枴杖從車上下來,卻不料枴杖一滑,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嚴淩世也已經跟在他們後面消失在了那條巷子裡。

  吳偉辰猶豫地在學校跟巷子之間來回看了幾遍,在車裡拿出紙筆,匆匆地留了句話,枴杖也顧不得要了,就慌忙朝著那條小巷走過去。

  腿上傳來些隱隱的刺痛,他走路的姿勢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可吳偉辰還是絲毫不敢慢下來。

  但即使這樣,走進那條小巷之後,他還是沒看見張誠的身影,甚至連小世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兒。

  而且,這條短短的巷子裡,岔路竟然足足有七八條,要不是熟悉這裡的人,估計很難找對路,何況,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走得是哪一條。

  吳偉辰深吸口氣,憑著直覺,向其中一條拐過去。

  他的手禁不住緊緊地握住脖子裡的那塊玉墜,低低地開口:「素言,你保佑我,一定要找對路……」

  冬季的天本來就短,再加上天上那層黑壓壓的雲,才不過四點多鐘,已經開始有些黑濛濛的。

  也不知道小泱那傢伙會不會又擔心。

  不過,手機欠費中,他也發不了短信過去,只能儘量早些回去。

  跟著楚銳身邊,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一陣,張誠忍不住冷得縮了下脖子:「你住的地方還真挺遠的。」

  楚銳的目光閃了閃,唇畔的笑有些不太自然:「是啊。」

  「不過我都不知道,學校對面原來還有這麼安靜的地方。」張誠四下望望,不同於學校周圍的繁華景象,這裡很多房子都像是郊區尚未拆遷的民房,學校算是處在比較繁華的街段,他真的不知道,原來這邊還有這麼破落的房子存在。

  而且,這些房子大都緊緊地關著,看上去更是蕭條。整條路上就他們兩個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如果是他自己在這兒走,估計大白天都得感覺慎得慌。

  「快到了。」楚銳的情緒好像不太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寒天凍地地走了這麼久,張誠的腰都有些酸了,聽見他這麼說,心底不禁鬆了口氣:「那就好,天都快黑了,等會兒我估計都不敢回去了,喂,是哥們兒就送一程……」

  楚銳的唇角又輕輕地彎了彎,還是沒有回答,腳步慢慢地停在一個小院門口:「就是這兒。」

  張誠四下看了看,果然看見不遠處掛著個魚肉館的招牌,門面不大,但可以看見來回走動的人。

  楚銳已經打開了鎖,張誠跟在他身後進去。小院裡乾乾淨淨地沒多少東西,蒙上了厚厚的一層雪。

  「這是租的?」張誠隨口詢問。

  楚銳點點頭,帶著他走到堂屋門口,接下來卻沒了動作,愣愣地在緊閉的門前站著。

  張誠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了?愣著幹嘛?」

  楚銳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張誠,你是個很不錯的人。」

  張誠皺了下眉頭:「楚銳,你怎麼了?」怎麼莫名其妙地突然說起來這個?

  楚銳笑了下,搖搖頭:「沒什麼,進去吧。」

  接著,門上傳來一陣開鎖聲,楚銳把門推開一條縫,率先走了進去:「進來吧。」

  就在這時候,被楚銳反鎖上的大門被猛地推了幾下,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倏地從外面飛進來,落在院子裡的雪地上:「叔叔,不要進去!這個人是鬼變的!」

  58、鬼玉歸來(七) ...

  「小世?」看著從天而降的嚴淩世,張誠心裡一凜,腦子在那一瞬間也陷入了迷茫之中,「你怎麼來了?」

  嚴淩世來不及解釋,就急匆匆地衝了過來抱住了他的腰,小手不夠長,只摟了一半,可那力道還真是比一個平常的小孩子大了一倍不止。

  但即使這樣,也還是沒能比過已經走進屋裡的楚銳,他伸過手來拽住張誠的胳膊,這一大一小就被他輕而易舉地拽了進去,木門也吱呀一聲關上,明明沒人碰,上面的鎖竟然自己哢哢地落上了。

  張誠的意識頓時混沌起來,還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就陷入了黑暗……

  天依舊陰沉沉的,要不是路邊白雪的反光,估計早就該黑透了。巷子裡岔路眾多,跟走迷宮似的,吳偉辰在裡面也不知道轉悠了多久,腿好像已經冷得沒有了知覺,但傳來的疼痛感卻又那麼分明。

  吳偉辰鮮少出門,手機那種東西自然也是沒有的,找不到張誠跟嚴淩世,只能快點兒回去通知白吾泱他們。

  吳偉辰憑著記憶往回走,速度卻比剛來的時候慢了許多,腿彷彿灌了鉛似的,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很大的力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了。

  地上的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肩頭上來不及拂去的雪花好像也已經融化成冰水,沁入了厚厚的外套。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住胸口的吊墜,上面的玉飾好像散發出絲絲暖意,從指尖一點點地蔓延開來。

  但這些微的溫暖還是不足以讓他撐著走下去,腳下突地一滑,吳偉辰重重地摔在地上,這次,連爬起來的力量好像都失去了。

  手心的暖玉突然閃出了一絲微光,接著,那光越來越強,把他整個人都包圍在其中……

  張誠是凍醒的。

  也不知道到底迷糊了多大會兒,再醒來的時候,他人還在門口歪著,嚴淩世在旁邊緊緊地依偎著他,身上唯有的溫暖也就在跟他接觸的地方。

  這小傢伙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了,小眼睛通紅通紅地,看見他醒過來急忙爬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叔叔叔叔,你終於醒了!」

  他一起來,那一點兒溫暖也打了個折,張誠忍不住瑟縮了下,重新把他抱在懷裡,環視了下房間。

  天已經黑透了,但依靠窗外積雪的反光還是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房間裡的擺設。到處空空蕩蕩,只零散地扔著幾把破舊的椅子,就連之前看起來板板整整的木門也變得破爛不堪,哪裡有一點兒住人的樣子,而楚銳就在離他們倆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動不動。

  張誠混亂的腦子好像現在才反應過來嚴淩世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楚銳:「楚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楚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虛,現在正低著頭,原本服帖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臉,讓人看不清表情。但張誠還是不敢相信,那個每天都笑眯眯的楚銳竟然是帶著目的到他身邊的。

  「叔叔,我們回去!」楚銳對嚴淩世來說完全就是一個陌生人,所以他的心裡自然沒有張誠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扶著張誠從地上起來,拉著他的胳膊就衝到門邊,對著那扇快要朽爛的木門亂晃一通。

  可是明明已經腐朽得快要散掉的木門不知道為什麼也突然變得堅固異常,任他們怎麼晃都堅實地擋在原處。

  「不用晃了,你們是出不去的。」楚銳的聲音在背後傳來,好像比以往低沉了一些。

  張誠停下動作,扭回頭去,楚銳的臉已經抬了起來,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嚴淩世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防備地瞪著楚銳:「你這個壞蛋!快點兒放我跟叔叔出去!」

  楚銳仿若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靜靜地看著張誠開口:「我其實真的很不想讓你死,對不起。」

  張誠回視著他,心思卻還在不停地轉著。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遇見得多了,心裡的恐懼感也比以往小了許多,他真不知道該不該慶倖。

  總之,現在最主要的,好像是想辦法把自己跟小世弄出去。

  張誠清了清嗓子,手也緊緊地摟著嚴淩世的肩膀:「楚銳,你真的是鬼?」

  說實話,如果不是現在這種詭異的情況,無論別人再怎麼強調,張誠也不會相信楚銳是鬼。以往遇見的鬼怪雖然不能算太多,但也可以用形形色色來形容。他還沒見過一個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一群人一起生活工作的。

  總不會他也是素言隨夜那種類型的靈界翹楚吧?

  「陳叔叔說他是失蹤的屍體!被鬼附身了!」楚銳還沒用回答,嚴淩世就又快人快語地把在路上聽到的內容說了出來。

  張誠訝異地低頭看他:「牙籤?他怎麼知道,瞎猜的吧……」

  「陳亞謙?你那個警察朋友?」楚銳低低地笑了聲,「他說得沒錯,這個身體確實不是我的。」

  他的話讓張誠的心忍不住一陣亂跳,這麼說,他這段時間確實是跟一具屍體朝夕相處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張誠頓時有些毛毛的。

  但是,想想這幾個月來楚銳的言行,張誠實在不願意相信他是這麼一個兩面三刀的人。

  只是人心本來就複雜,他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楚銳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想到這裡,張誠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既然你都要拿走我的命了,那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聽見他的問話,楚銳的身子竟然微微地顫了下。只是這顫抖雖然微弱,一直看著他的張誠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而眼前的楚銳在這時候還是有了變化,臉上迅速地長出了塊塊青斑,緊接著,整個人砰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但他剛剛站著的地方,還有個身著黑袍的人立著。張誠跟這個人見面的次數寥寥可數,但還是下意識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月弦?」

  短短的兩個字,裡面卻包含著濃濃的難以置信。

  附在這具屍體上的人,竟然是月弦。

  張誠的心底禁不住有些微微的顫抖。月弦究竟有什麼本事,張誠一點兒都不瞭解,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對方跟他平時遇見的那些小魚小蝦絕對不在一個檔次。

  就算白吾泱在這裡,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他。

  「為什麼?你跟小泱不是朋友嗎?」張誠有些混亂地詢問。

  月弦低嘆了聲,嘴角就向上彎了起來。這抹笑是他時常帶在嘴邊的,可是此時此刻,竟然讓張誠感到些說不出來的虛幻:「應該算是朋友吧……」

  他的回答反而讓張誠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能訥訥地問出自己的疑問:「那……你怎麼會想殺我?」

  月弦搖搖頭:「我不是想殺你,只是想要回鬼玉的魂。」

  「鬼玉?」張誠驚愕地看著他,「你說鬼玉?」

  月弦的手伸到胸前的衣服裡,又緩緩地掏出來,張誠忍不住屏住呼吸看著他的動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月弦的手在他面前打開,一枚黑黝黝的玉石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玉石棱角呲張,隱隱地透著些邪氣。

  這是張誠第二次看見鬼玉,而且上一次還是在光線昏暗的墓室裡,可是他還是瞬間就感覺到,這枚黑色的玉器就是白吾泱遍尋不著的鬼玉沒錯。

  他的手心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灼熱,須臾間,那種感覺又消失殆盡。

  「鬼玉一直都在你這兒?」張誠有些震驚地看著他。

  月弦沒有回答,但張誠還是從他的神情裡讀出了答案。

  張誠的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憤怒:「你一開始就在耍小泱?你有沒有搞錯?這麼多年,他就只有你一個朋友!」

  月弦嘴邊的笑裡帶上了些嘲弄:「是啊,那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成為朋友?」

  張誠噎了下,他們兩個認識的原因他是聽白吾泱說過的。

  「抓到的魂竟然被奪了回去,擾亂輪迴,鑄成大錯,罪無可赦。」月弦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空靈,「這個時候,我本來還該在監牢裡呆著,受烈火焚心之苦。」

  他的話讓張誠又是一陣毛骨悚然,烈火焚心這短短的幾個字,讓他的整顆心都有些痙攣:「那你現在怎麼還好生生地站在這兒?」

  張誠的話讓月弦一陣恍惚,他的笑顯得更無奈:「因為有人幫我把罪頂了。」

  他的話很平淡,可是張誠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也不想殺你,可是,誰讓鬼玉的魂在你身上。」月弦深吸了口氣,「成了鬼,我們說不定能當朋友。」

  話音還沒落,他的手就猛地伸過來,朝張誠的脖子掐過去。眼看就要觸及張誠的皮膚,突然,一隻手緊緊地鉗住他的手腕,把他摔到了一邊,砰地一聲,砸在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瞬間就碎在了他的身下。

  張誠還沒來及害怕,危機就已經解除,只能驚愕地看著突然出現在他們跟前的人:「素言,你怎麼會……」

  雖然張誠一直都安慰吳偉辰素言不會死,但真的也只是安慰而已。要說他的心裡,還是覺得素言生還的機會渺茫,所以,猛的看見他好端端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真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過,嚴格來說,素言現在的樣子也說不上是好端端的,一臉倦容,頭髮雪白,跟以往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完全不同。

  但月弦顯然是對他還是有所忌憚的,看見他出現,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飾了下去,人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跟素言相比,他的狀態顯然是好了許多,可是,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在幾個人對面站著。

  素言回過身來對著張誠,對著他笑了笑:「這麼多天,偉辰麻煩你們了。」

  說著,他的衣袖朝著門口一揮,木門上的鎖竟然又喀啦喀啦地自動打開,兩扇門也吱呀一聲敞開了。

  那吱呀一聲,讓張誠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白吾泱竟然就站在門外,手裡握著吳偉辰的枴杖,急切地看著他。

  劇情反轉的太過急切,張誠根本來不及反應,此刻他的眼裡心裡好像就只剩下白吾泱一個人,天地之間安靜地就只剩下門外雪落的聲音。

  但這麼複雜的感覺也不過發生在彈指之間而已,因為下一瞬間,白吾泱就在門外那一群人的簇擁下一瘸一拐地來到了他身邊,接著就把他緊緊地擁在了懷裡。

  「我就知道……剛剛我該堅持自己過來找你的!」白吾泱的聲音很低,大概就只有張誠一個人能聽見。

  張誠心急地掙脫他的懷抱,上下打量著他:「你怎麼跑來了?腿疼不疼?不是跟你說了不能下床嗎?」

  白吾泱騰出一隻手來,用力地握著他的胳膊,對他的詢問不置一詞。

  「我靠,竟然真是屍體,玩我的吧?」無視他們的卿卿我我,從剛開始進門的時候就處在震驚當中的陳亞謙終於發出了聲音,「還古裝……老子的世界觀都顛覆了!」

  這麼呼啦啦地來了一大群,但人多卻不代表勢眾,素言傷勢還沒恢復,白吾泱還是個重傷員,如果月弦狠下心來想要張誠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白吾泱把張誠護在身後,死死地瞪著月弦,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月弦的眼神卻明顯地閃爍了幾下。

  素言緩慢地走到月弦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月弦?那個勾魂小鬼?」

  說起來,素言上次負傷離去的時候,月弦其實就在一旁,但他這問話,明顯是沒把當時的月弦放在心上。

  月弦遲疑了下,對著他抱了抱拳:「素言皇子。」

  素言這次倒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只是有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你是要把白公子的心上人殺了?」

  月弦握了握拳頭,和白吾泱對視了一眼,又故作平淡地把頭扭向一邊:「我若說是呢?」

  「你說是,我自然也沒有什麼辦法。你這是想要用那玉去救那隻叫隨月的小貓崽?」素言冷哼一聲,看向月弦拿著鬼玉的那隻手。

  月弦有些吃驚地看著他,拿著鬼玉的那隻手握了又握,但是卻沒有說一句話。

  「奇怪我為什麼知道?按說你們這種小角色,我根本就不該認識的對嗎?」素言臉上揚起一絲詭異的笑,看向他的眼裡泛出些同情,「我勸你還是把鬼玉留下離開吧,免得知道真相後悔莫及。」

  月弦依舊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疑惑更明顯了。

  只不過,那疑惑在他眼裡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隱藏了起來。

  張誠雖然知道自己這個時候不應該輕舉妄動,但還是忍不住往旁邊挪了幾步。他一有動作,白吾泱抓著他的力道就緊了許多,一直不動聲色的月弦也繃緊了許多,死死地盯著他。

  張誠不自在地嚥了嚥口水,朝著不遠處的幾把椅子指了指:「我去搬把椅子。」

  皮小蛋機靈地跑過去,一手掂了一把回來,讓白吾泱跟吳偉辰都坐了下去。

  現場的氣氛著實有些詭異。說是敵對,也沒有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說是平和,卻又隱隱鼓動著一層暗流,好像要這麼對峙下去,能沉默到永遠。

  白吾泱即使坐在椅子上,抓著張誠的手還是絲毫沒有放鬆。除了張誠誰都不知道,其實他的手還是微微的抖著。

  他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看了月弦許久,終於開口:「鬼玉對隨月真的沒用,我不會讓你傷害張誠的。」

  話裡的內容跟素言沒什麼兩樣,但他的語氣卻比素言冷了許多。

  張誠回握住他的手,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張誠明白,雖然白吾泱這些年來一直都冷心冷情的,對待月弦也是不假辭色。可是,在他的心底,月弦還是佔了不小的份量的。

  他一直都明白月弦想要的是他的命,只是這個目的卻是無關個人感情的,反正白吾泱也一直都想快點變回人身順利地死去,所以,拋除這點不談,白吾泱是真的把月弦當成朋友的。

  幾百年來唯一的朋友猛然變成了敵對的那個人,不管是誰心裡都會有些接受不了,何況是白吾泱這麼一個心思單純的人。

  月弦這次終於對上白吾泱的眼:「抱歉,月弦欠你的以後會還,但張誠的命今天我是要定了!這鬼玉是鎖魂的不是麼?我要去把隨月的魂鎖回來……」

  提起隨月的時候,他的眼裡好似多了些溫清,在現在這種氣氛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今天隨月的名字已經被提了好幾次,張誠總覺得這名字熟悉得狠,好像是在什麼時候聽說過。

  握著白吾泱的手,之前的緊張消失了許多,他皺著眉頭想了幾秒鐘,才終於想到上次聽見這名字到底是在什麼時候。

  隨月……好像是上次打傷素言的那個什麼鬼帝。

  還記得白吾泱一召喚月弦,他就急匆匆地逃走了,連素言唾手可得的性命都顧不得。那時候沒有深思,現在想想,他好像是很怕月弦知道他的存在的。

  只是,他明明好端端地在帝位上坐著,月弦怎麼說他在受什麼烈火焚心之苦呢?

  張誠心裡明白,卻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把心裡的疑問說出口來,只能繼續安靜地在旁邊站著。

  明明命懸一線的是他自己,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一點兒恐懼的感覺。

  張誠亂七八糟地想了這麼多,其實也不過就是幾秒鐘的事兒。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著。

  「就算你把他殺了,偷跑到牢裡,也見不到那個什麼隨月,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把鬼玉留下,安心當你的勾魂小鬼去吧。」素言低低地嘆了聲,「心裡存著些好的回憶總比知道真相後痛得肝膽俱裂來得輕鬆些,我跟你保證,那個隨月現在沒受什麼苦,過得可是風流得很。」

  月弦的表情僵硬,眸裡的神采有些渙散:「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素言勾著唇看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月弦這次沒有再開口,緊緊地抿著唇,讓人看不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若真是不懂,剛剛為什麼不把他直接殺了?那麼久,你是在等什麼?」素言挪揄地道,微微地眯起了眼。

  張誠愕然,猛然想起,他剛剛昏迷的時候好像確是月弦下手的最好時機,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一直沒有動手。

  月弦依舊沒有答話,但深情裡卻多了些狼狽,他的視線轉向張誠,蓄勢待發。

  房間裡的其他人看見他這幅模樣,頓時都緊張起來,嚴淩世雙手大張地擋在張誠身前,白吾泱跟素言的肌肉好像也都繃了起來。

  這些幾乎都只是彈指間的事情,月弦的身影就像是電影裡的快動作一般,繞過嚴淩世跟素言閃到了張誠面前。

  張誠驚叫一聲,下意識地閉上眼,但預期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臨,耳邊一點聲音都沒有,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直到聞到一絲焦味,張誠才重新張開了眼睛。

  月弦的手就在他的眼前張著,指甲又長又利,只差一寸就刺進了他的太陽穴。

  而白吾泱竟然站了起來,此刻正擋在他跟前,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麼,緊緊貼在月弦的心口。

  焦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張誠這時候才真正地感到後怕,下意識地攙住白吾泱的胳膊。

  月弦的手指在空氣中開開合合了一下,最後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依照現在的情形,就算他殺了張誠,也是沒命帶著鬼玉回去的。

  白吾泱的手卻沒有撤回來,任憑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散播,眼裡的光芒寒冷無比:「世界上根本就是沒有隨月這個人,那是鬼帝變幻出來騙你的。」

  他的語調沒有什麼起伏,語氣同眼神一樣冰冷。

  張誠能聽得出來,他是故意說出事實來打擊月弦的。

  白吾泱是個很純粹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要是最在乎的東西最在乎的人被蓄意傷害的時候,卻會下意識地拿出最狠的招式對付。

  這種性格不知道算好還是算壞,唯一確定的是,月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退後幾步,低喃著搖頭:「我不相信……」

  「其實你早就懷疑過了吧?隨月跟隨夜那麼相似的名字,而且,你見過鬼帝。」素言在他背後涼涼地開口,「很多事情欺人容易,自欺卻是最難的。你既然有了那個懷疑的念頭,即使再壓抑,也壓抑不住的。今天我就告訴你,你的懷疑一點兒都沒錯,你不過是我跟隨夜打得一個賭。」

  「賭?」月弦好像是沒有意識似的重複了一個字。

  素言點頭,接著,輕聲開口:「你叫月弦,我叫隨月,那豈不是註定了我要生生世世追隨著你?」

  他的話才開了個頭,月弦的身子就重重地震動了下,有些搖搖欲墜。

  素言跟鬼帝的聲線沒有絲毫相同之處,可是,這句被他心心唸唸地藏了幾百年的話從另一個人嘴裡原原本本地說出來,還是讓他頓時生出一種近乎滅頂的絕望。

  「他這麼跟你說的時候,我就在那扇門外。」素言的聲音彷彿來自於天邊,聽上去飄渺虛無,「想來『隨月』這名字,也是他臨時想到的。我一直都知道他心計深不可測,沒想到哄人的功夫也是一流。」

  「素言,別說了!」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的吳偉辰突地開口,素言聽話地閉上了嘴。

  只是,他的聲音一停下來,空氣裡就多了些讓人窒息的寧靜。

  張誠才發現,月弦的臉上竟然閃起了淚痕的微光。天色已經很暗,那淚痕不怎麼明顯,卻也能讓每個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啪地一聲,他手裡的鬼玉掉在地上,棱角嗑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靜靜地躺在了地上。

  曾經被那麼多鬼怪爭相搶奪的東西就在哪兒扔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去撿。

  月弦的嘴邊彎出一個難看的笑:「我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想相信。白吾泱,鬼玉還你,不過,張誠不死,魂是回不來的,好自為知吧……」

  月弦說著,踉踉蹌蹌地轉身,他似乎忘了門是在張誠他們這邊,就朝著那面冷冰冰的牆走過去。

  好像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開口提醒他。

  只是,他還沒走到牆邊,黑乎乎的房間裡就突然亮如白晝,緊接著,一陣爽朗地笑聲在半空中傳過來。

  月弦的身影驀地停在原地,背對著門口劇烈地顫抖起來。

  張誠他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門口,鬼帝隨夜輕搖著摺扇踏了進來……

  59、鬼玉歸來(八) ...

  依舊是那麼一副貴氣十足的裝扮,臉上笑意盈盈,要不是親眼看過他的狠絕,張誠肯定不會相信這個人會是他們口中的鬼帝。

  怪不得能靠這幅模樣騙過月弦。

  坐在白吾泱旁邊的吳偉辰看見他,忽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重重地喘息著,而素言卻還是一派自若,閃身過來攬住吳偉辰的肩膀。

  隨夜一點兒都沒在意他們的動作,啪地把扇子合上,伸過去端起來皮小蛋的下巴:「這個小貓妖長得倒是細皮嫩肉的,想來滋味也不會差。」

  一直都沉默不語的蔣奕斌頓時炸了毛,憤憤地把他的手推到一邊,把皮小蛋拉到懷裡抱著,皮小蛋也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樣,看著像是想撲過去在他身上狠狠地來一爪子。

  「小蛋!」張誠也緊張地想撲過去,但是隨夜卻意外地沒有發火,只是笑著把視線轉到了素言身上。

  「尋蹤咒有動靜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那咒出錯了,怎麼才恢復成這樣就敢出來?莫非你真的活夠了?」隨夜朝著素言和吳偉辰踱過去,吳偉辰防備地推著素言往後退了兩大步,雖然他瞪向鬼帝的目光依舊惡狠狠的,但顫抖的雙肩還是洩露了他的膽怯。

  隨夜的閒散跟眾人的緊張讓現場的氣氛顯得十分微妙,可是這個時候,隨夜的腳步卻驀地停住,朝眾人的背後看過去,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複雜起來。

  張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月弦竟然直直地朝著鬼帝走了過來。

  合著這位鬼帝大人剛剛竟然沒有注意到月弦的存在,張誠對月弦的同情頓時又膨脹了許多。

  隨夜的臉色鐵青,一直掛在嘴上的笑消失無蹤,手緊緊地握著那把摺扇。

  月弦遊魂一般走到他身邊,手慢慢地抬起來,朝他的臉上撫去。

  那又尖又利的指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著迷了似的,月弦的長指劃過他的眉眼,鼻樑,到他唇邊的時候,眼裡的迷離更甚:「隨月……」

  張誠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迷茫的樣子。

  而這一聲呼喚好像把鬼帝的意識叫了回來,他繃著臉把頭扭到一邊,讓月弦的手硬生生的停在半空。

  月弦頓了一下,唇邊揚起一抹恍惚的笑:「你不是我的隨月。」

  他頹喪地落下了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愣愣地在隨夜的面前站著,不前進也不後退,好像面前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月弦像是把自己鎖進了另一個世界。

  而原本極力想撇清兩人關係的鬼帝在聽見他的話時,身子卻不由得一僵,接著惡狠狠地湊到他跟前去,掰著他的臉靠近自己:「你好好看看,我的臉跟隨月有什麼不一樣?」

  張誠在一旁聽著,真有種想上去甩他兩巴掌的衝動,原本對月弦的憤怒因為這件事不由自主地就消散了許多。

  畢竟喜歡上這麼惡劣的人,還真是件慘絕人寰的事情。

  月弦極力閃避著他的碰觸,眼神也始終不落向他的臉上,彷彿這樣就能改變那個他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但縱使他的臉上一派鎮定,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他的緊張。

  隨夜眼神一黯,緊緊箍住他的肩膀,低頭覆上了他的唇,月弦的一切掙紮在剎那間都停住,僵硬地任他在自己的唇上肆虐。

  若是忽略現場這種詭異的氣氛,兩個人的親熱其實是一個很賞心悅目的畫面:兩個身著古裝的俊美男子繾綣糾纏,那專注的表情跟緊緊相擁的姿勢,怎麼看都是一對深陷情網的戀人。

  這鬼帝對月弦真的只是欺騙嗎?看著他們的樣子,張誠忍不住在心裡咕噥。

  一吻結束,月弦喘著粗氣趴在隨夜的懷裡,一向冷靜的樣子全都沒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

  而隨夜那抹盈盈的笑卻很快重新回到了臉上:「還覺得我不是隨月嗎?」

  月弦的神色慢慢地回覆清明,他從隨夜的懷裡掙脫,直直地站在原地,拳頭緊緊地攥了起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對隨夜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冷靜惹怒了,隨夜看著他,殘忍地開口:「不管你想不想承認,我就是隨月!當初那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不然你以為誰會閒著沒事兒去纏著一個勾魂小鬼?」

  月弦的眼神終於變了,他恨恨地瞪著鬼帝,可是,看著面前這個日思夜想了很多年的面孔,心裡的痛楚卻遠遠比恨意來得猛烈。

  一個相信了幾百年的世界突然坍塌,他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甚至,一句苛責的話都說不出來。

  一直站在旁邊的素言突然冷笑一聲,電光石火之間飛身而起,握著把劍,直直地朝著鬼帝的心口插過去。

  這攻擊來得太快,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月弦身上的隨夜根本來不及反應,接著,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伸手拽過離他最近的月弦,飛速地擋在自己的胸前。

  素言來不及收勢,劍身撲哧一聲就插進了月弦的背,黑色的衣衫很快就浸濕了一大片,順著劍身流出來的那些還透著鮮豔的紅色——那是月弦的鮮血。

  房間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了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依舊安然無恙的站在原地的鬼帝。

  月弦的姿勢是趴在鬼帝身上,只給大家一個背影,所以,除了鬼帝,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但張誠還是覺得,自己好像能感覺到他滿心的悲慼,那種比汩汩流血的傷口更痛的悲慼。

  突然,一陣輕笑從背對著他們的月弦口中逸出來,他用力推開鬼帝,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坐在了地上。

  背上的劍碰到地面,又往他身體裡插了一些,血流得更凶。

  鬼帝的眼裡閃過一陣心虛,但很快,他就神情冷漠地把頭扭到了一邊。

  嚴淩世的小手忍不住又緊緊抓住了張誠的衣擺,整個人都往他的身後縮了縮。

  張誠知道他是被眼前的事情嚇到了,安撫地摩挲著他的小手。

  素言拍了幾下手,踱到月弦身邊,看著對面的鬼帝:「隨夜,我原本以為自己夠瞭解你了,今天看來,還真是太過自信了一點兒。這世界上還真是沒什麼人是你下不了手的。等哪天你在我面前把你自己砍了,我也不會覺得稀奇了。」

  這時候大家才看見,原本還滿頭白髮的素言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變成了以往那副神采熠熠的樣子,剛剛的白髮跟倦容好像只是偽裝,現在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帝冷哼一聲:「不過一個小鬼,有什麼下不了手的!」

  他的話讓癱坐在地上的月弦的身影又晃了幾晃。

  鬼帝看都沒看他一眼,反而眯著眼瞥向素言:「我說你怎麼敢出來,原本還以為是這個姓吳的小子又讓你犯傻,看來也不是如此。剛剛那副打扮是想讓我降低警惕?還真是煞費苦心!」

  素言淺笑著搖搖頭,看向地上的月弦:「不,那副打扮只是不想讓你太早看見他。」

  鬼帝的唇緊緊地抿起來,素言的袖子朝著月弦的方向一揚,那把插在他身體裡的劍又撲哧一聲拔了出來,這種毫無章法的拔劍方式讓月弦的血猛的噴了出來,灑了滿地。

  房間裡本來就亮如白晝,地上的血跡看上去更是觸目驚心。

  鬼帝的視線轉過去,不由得晃了下神,但就在這一瞬間,素言的劍就順著他揚起的扇子邊哧哧地滑到了他的胸前,劍尖也沒入了他的胸口。

  鬼帝飛快地用扇子把長劍打開,但胸口傳來的痛楚還是忍不住讓他皺起了眉頭。那傷口說深不深,但卻足以牽扯到他的行動。

  知道現在的狀況對自己無利,隨夜故技重施,把那把扇子朝著吳偉辰的方向擲了過去。

  素言顯然是料到了他這一招,飛身過去用劍把扇子打到一邊,兩把武器相撞的聲音振聾發聵,可見剛剛隨夜所用的力道非比尋常。

  扇子被素言打地轉了方向,但速度卻跟剛剛相差無幾,竟然直直地朝著張誠飛過去。

  白吾泱心急地想欠身擋過去,可腿上的傷卻讓他慢了一步,砰地一聲,扇子打在肉體上的悶悶地聲音傳來,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也重重地從半空中跌了下來。

  剛剛跳起來擋住扇子的人竟然是嚴淩世!

  「小世!」張誠驚呼一聲,幾個人都心急地圍到了嚴淩世的身邊。

  「叔叔,好痛……」嚴淩世臉色慘白,大冷的天兒,額頭上竟然疼出了一層薄汗。

  陳亞謙顧不上四周的寒冷,飛快地拉開嚴淩世羽絨服上的拉鏈,又把他裡面穿著的毛衣拉到胸口,不由得咒駡了一聲:「媽的!」

  那扇子是橫著飛過來的,硬生生地在他的胸口打出來一個橫著的血痕,四周已經腫得很高,看樣子,肋骨都有骨折的可能。

  「你這個壞蛋!」皮小蛋嗷嗚一聲,就朝著隨夜衝了過去,但還沒來及近身,就被正跟隨夜纏鬥的素言揮手推了回來。

  素言推他回來明顯是為了保護他,所以皮小蛋雖然摔在了地上,卻沒有什麼大礙,迅速爬了起來又想湊過去,這次卻被幾個人牢牢地按住,蔣奕斌更是緊緊地把他抱在了懷裡。

  「不行,這得上醫院!」陳亞謙把嚴淩世的毛衣蓋回去,心急地走向之前被月弦壓碎的那把椅子跟前,把最大的兩塊木板撿出來。

  「好疼,我想找爹爹……嗚嗚……」嚴淩世的眼淚很快就流了出來,可是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再也沒有人想到「可愛」這兩個字。

  「嗚嗚……爹爹,小世好疼……」嚴淩世抓著張誠的手,可是疼痛卻讓他的力道輕了許多。

  張誠心急如焚地看著他,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素言跟隨夜依舊在旁邊你來我往地打著,兵器聲不絕於耳,月弦虛弱地坐在一邊,呆呆地看著爭鬥中的鬼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明明流了那麼多血,可是他的眼神竟然一絲渙散都沒有。

  「小世!」突然,旁邊傳來一聲心急的叫喚,接著一道白光閃過,兩個身影突然出現在本來就雜亂不已的房間。

  張誠抬起頭來看過去,赫然發現,其中一個正是在那個雨天救了他一命的清裝男子——那個拜託他好好照顧小世的人!

  60、鬼玉歸來(九) ...

  雖然情況萬分緊急,但張誠還是明顯地感覺到,一直牽著他不放的白吾泱瞬間就僵住了。

  那兩個人很快就跑到小世身邊,張誠不由自主地朝白吾泱看過去,只見他一臉驚愕地看著那兩人中的一個,嘴唇都有些微微地顫抖。

  腦子裡好像閃過一個了不得的念頭,張誠還來不及深思那是什麼,就聽見白吾泱聲音顫抖地喊了出來:「哥……」

  這一聲呼喚很輕,房間裡正嘈雜著,所以除了一直注意著他的張誠,幾乎沒人聽到他的聲音,包括白吾泱一直注視著的那個人。

  跟小世的爹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原來就是小泱的哥哥?這個答案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但還是讓張誠小小地震驚了下。

  他安撫地摩挲了下白吾泱的手心,很快就被白吾泱反握了回來。白吾泱的力道很大,握得張誠的手生疼。但現在這個時候,張誠還在擔心著小世的傷勢,心裡也混亂得很,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小世的爹爹再一次把他的毛衣掀了起來,這次不知道施了什麼法術,小世的身邊溫暖如春,竟然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小泱哥哥的手指在他的衣服上扯了扯,羽絨服跟毛衣應聲而裂,被他拋到一邊。

  身上的衣服沒了,傷痕在嚴淩世那小小的身體上更顯得觸目驚心,腫得比之前又高了許多,青青紫紫的,看上去都覺得頭皮發麻。

  「爹爹……小世好疼,娘,娘……」小世迷迷糊糊地睜了睜眼,看見他們的出現,眼淚掉得更凶,最後軟軟地握著小泱哥哥的手,好像又暈了過去,但胸口不安穩的起伏又告訴大家,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是痛苦萬分。

  再說素言跟隨夜這邊,兩人原本就實力相當,素言每次略遜一籌,大都是因為吳偉辰在旁邊,這次隨夜受了傷,自然是無暇顧及吳偉辰,所以第一次偷襲不成功之後,他的精力就全投入了對素言的應付當中,這麼光明磊落的對陣,隨夜又有傷在身,漸漸地就落了下風。

  他從來都不是個君子,一看對方又有了兩個明顯來者不善的幫手,趕忙尋了個空,飛身就想把落在小世旁邊的摺扇拿走閃人。

  誰承想,他的手剛要觸及扇柄的那一霎那,一直滿臉擔憂的小世他爹爹竟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小世的傷是你打的?」

  若換在平時,隨夜可能根本不會把小世的爹爹當成對手,但此刻他完全沒有防備,而且他也完全低估了一個父親的怒氣,所以驚愕之間,就給了身後的素言進攻的機會。只覺得後腦跟天靈蓋被拍了兩記。隨夜心裡登時一驚,這分明是引魄出竅的手法!自出生到現在隨夜好像還沒有像此刻這麼驚慌過。所謂越慌越忙,一向運籌帷幄的他,竟然在這麼關鍵的時刻愣住了。

  這一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但這一瞬間卻足以讓素言把想做的做完。隨夜的天靈蓋刺痛了一下,接著意識就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儘管他的意志極力掙紮著,但還是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他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兩縷魂魄順著素言的引光飄了出去,一直飄到了躺在地上的那枚黑黑的玉石邊,倏地消失在其中。

  那是……什麼呢?他的記憶竟然也模糊了起來,接著,整個人都昏死了過去……

  「不要!」張誠大叫一聲,撲過去把那枚鬼玉搶到手中,心急地對著素言大吼,「你在幹什麼!」

  這枚鬼玉大概是白吾泱重新變成人的唯一希望,一時不察,竟然成了他們兄弟鬩牆的犧牲品,張誠的心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唯一的念頭就是要把那個隨夜的魂魄從鬼玉裡重新拉出來,幾乎想也不想的,他拿著鬼玉朝自己另一隻手的手心划去。

  白吾泱不知道什麼時候拖著傷腿走到了他身邊,一把握住了他拿著鬼玉的手:「你想幹嘛?」

  張誠掙紮了兩下,卻掙不脫他的箝制,整個眼眶都紅了起來。

  白吾泱從他手裡拿過鬼玉,細細地端詳起來。

  這枚奇形怪狀的玉曾經在他身邊跟了十幾年,後來被他送給哥哥,自此再也沒有見過它的蹤跡。

  找了幾百年之後,終於回到他手裡,可是,卻已經沒有了用處。

  這種彷彿命中註定的微妙感覺讓白吾泱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用了,這玉我們不用了……」

  「為什麼?」張誠心急地大喊。

  白吾泱抿著唇不說話,但一旁的素言卻開口說出來他的理由:「月弦剛剛說過,除非你死,否則那魂是不可能從你身體裡出來的,估計白公子不會……」

  張誠驀地愣住,這話剛剛他也是聽到了的,但是卻沒有放在心上,現在被素言這麼鄭重地提出來,才猛然發現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天之中所經歷的起伏太多,張誠感到頭腦一陣發悶,小肚子也漲漲地不舒服起來,接著,也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之中……

  即使在睡眠中,張誠好像也一直都記掛著鬼玉的事情,雖然沒有做夢,但心裡卻一直惴惴得不得安寧。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張誠剛睜開眼就看見白吾泱睡在旁邊,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神裡竟然有一絲……興奮?

  張誠的心口本來還鬱積著一口悶氣,猛的看見他這個樣子,反而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一時有些發愣:「怎麼了?」

  白吾泱的臉上有些泛紅,伸過長臂把他撈在懷裡,下巴在他頭頂上若有似無地磨蹭著,另一隻手也動了幾下,張誠才發覺,原來他的手一直在他肚子上放著。

  這個姿勢好像有點兒奇怪,但張誠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只能乖乖地在他臂彎裡蜷著,腿也很小心地不敢往他那邊湊:「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睡著之後。」白吾泱老老實實地回答。

  張誠啞然,他那是睡著嗎?好像應該叫暈倒吧?

  那麼危急的情況竟然也悄了吧唧的就過去了,張誠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小世沒事兒了吧?」

  「嗯。」白吾泱的回答又恢復了以往的單音節,但張誠竟然覺得他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大概是錯覺吧?

  「我起來去看看他。」張誠的手撐著床鋪,剛想爬起來,就被白吾泱重新按回了懷裡:「不行!」

  「為什麼?」張誠有些愕然。

  白吾泱的臉更紅,看向張誠的目光也更灼熱了一些。

  張誠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我……」

  白吾泱沒有回答,卻低下頭來,重重地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張誠更有點摸不著腦袋,本來他以為醒來之後面對的應該是一房間哭喪著臉的人,但現在的情況明顯不是他想像的那個樣子,看白吾泱的表情,好像事情正朝著一個很好的方向發展。

  難道在他暈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腦子裡正在迷糊著,就聽見門外傳來了陳亞謙店家小二似的聲音:「安胎砂仁鯽魚湯來了——」接著門就被他一腳踹開,他也端著一隻小碗走了進來,碗裡的湯正散發著一陣鮮香,張誠的肚子難免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張誠眼皮跳了跳,看著他手裡的碗發問:「你剛剛說這湯叫什麼?」

  「砂仁鯽魚湯啊!」陳亞謙嬉皮笑臉的把湯放在床頭櫃上,又很慎重地把前面的兩個字加上,「安胎用的,我老婆專門做給你的!快點兒喝!」

  「安你妹的胎!死牙籤!」張誠坐起來,隨手把自己的枕頭抽出來朝他甩過去。

  「不好意思,我沒妹妹,而且你這胎很明顯不是我妹的!」陳亞謙笑嘻嘻地接住枕頭,又扔回床頭,「家裡兩個傷員不說,現在又加了個孕夫,以後我老婆可有得忙了,他把未來一週的食譜都給你安排好了,哈哈……慢慢享受!」

  他挪揄地說著,白吾泱也已經坐了起來,舀起一勺湯喂到張誠嘴邊。張誠張口喝下去,氣呼呼地對著白吾泱埋怨:「這神經病是誰啊?忘吃藥了吧?」

  白吾泱的嘴角竟然揚起來一抹笑,雖然張誠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笑臉,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竟然讓他覺得背上吹過一陣冷風。

  這種情況還真是……詭異。

  「你還沒跟他說?」陳亞謙斜眼看著白吾泱,雖然是問句,但顯然自己已經料到了答案。

  白吾泱清了下嗓子,張誠更是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到底怎麼回事?從我醒了你就一直很怪異……」

  陳亞謙瞭然狀:「怪不得沒有聽見張誠驚叫的聲音。」

  張誠更加不能淡定了,他直起身子,抑鬱地掰著白吾泱的臉:「說!到底怎麼了?」

  白吾泱把碗放回床頭櫃上,也不顧陳亞謙還站在身邊,又湊上來親了他一口,才微微笑著開口:「你懷孕了。」

  張誠的手驀地僵在白吾泱的臉上:「你……胡說什麼啊……」

  白吾泱的掌心覆在他的手上,瞳仁裡的興奮無法掩蓋:「是真的。」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般,張誠的小肚子又輕輕地動了動,這次張誠僵住的是整個身體,除了嘴巴:「啊——」

  陳亞謙滿意地看著他點點頭:「嗯,果然尖叫了!」

  61、家有孕夫(一) ...

  情景回到張誠暈倒之後——

  白吾泱接住張誠的同時,自己也整個跌在了地上,疼得他臉上又沁出一層冷汗。

  這砰地一聲響,讓原本圍著嚴淩世的眾人頓時把視線都轉了過來,看見這邊的情況更是焦急,這昏迷的一大一小讓每個人的眉頭都緊緊地皺著。

  「誠哥!誠哥,你沒事吧?」蔣奕斌湊上來,伸手在張誠身上推了幾把。

  張誠什麼反應都沒有,白吾泱的腿卻在他的動作中又正兒八經地疼了一陣。

  縱使白吾泱一直都沒怎麼叫過疼,但骨折第二天的一番折騰再加上剛剛跌倒的力道,還是讓他痛得閉緊了雙眼。

  「沒事,只是一時氣血攻心,暈了過去,睡一覺就好了。」耳邊傳來的聲音讓白吾泱不禁渾身一僵,又睜開了雙眼。

  原本一直守在嚴淩世身邊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他們面前,手輕搭在張誠脈上,剛剛那句話就是出自他的口中。看見他睜開眼,男人原本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動容:「小泱……」

  白吾泱的眼眶一陣濕熱:「哥……」

  男人名喚白吾蒼,正是白吾泱那個離家與嚴毅豪私奔的哥哥。

  當初他帶著白吾泱送的鬼玉離開,從此杳無音訊……白吾泱從沒想過鬼玉重現的這一天,他竟然有幸能再次見到兄長。

  這麼毫無預警的重逢反而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白吾蒼伸出手來,細細地描畫著他的眉眼,眼裡漸漸盈上了笑:「又長大了不少……」

  他離家的那幾年,正是白吾泱長身體的時候,白吾泱現在的樣子跟他記憶裡的相比當然是變了不少。

  兩個人相對著,很自然地又想到了年幼時的記憶。那時候白吾泱天真可愛,最喜歡的就在跟在白吾蒼屁股後頭嘻嘻哈哈地玩鬧。可是現在,白吾泱想對他笑,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地要死。

  白吾蒼看著他的轉變,心裡不由得升起一陣悲涼。

  兩兄弟陰陽相隔幾百年,再相見已經是物換星移,一家人全都入了黃泉,就連性格也是不復從前。

  可是現在卻沒有悲涼的空閒,嚴毅豪彎腰抱起小世,素言也從白吾泱的手裡接過張誠。

  張誠手中的鬼玉再次落在地上,啪地一聲,依舊清脆,可這一下卻彷彿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白吾泱在陳亞謙跟杜磊的攙扶下起來,拄著枴杖走到月弦面前:「你以後要去哪兒?」

  最初的憤怒隨著這出鬧劇的落幕已經消散無蹤,他的心裡只剩下對這個「朋友」的同情。

  月弦抬頭看向他,瞳仁裡彷彿沒有了焦距,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搖了搖頭。傷處的血早已經凝固,可身畔的那一大灘血跡卻把他的臉色襯得更是蒼白:「我也不知道……總會有去處的。」

  總會有去處的。這句話要是換個人來說,大概還能帶些超脫世俗的淡然,可是在他的口中說出來,卻不由得透露出些悲慼。

  白吾泱也沒再回話,轉過身跟著他們向房門外走著。

  皮小蛋遲疑了下,撿起地上的鬼玉朝著白吾泱喊:「這個東西不要了嗎?」

  現在他的話已經流利了許多,跟常人沒太大的不同。

  白吾泱的腳步頓了頓,又問了句:「就只有這一個方法嗎?」

  月弦自然知道他是在問什麼:「我只知道這一個。」

  白吾泱握著枴杖的手又緊了緊,才淡淡地開口:「不要了,扔下吧。」

  「哦!」皮小蛋懵懵懂懂地應了聲,邊被蔣奕斌拉著跑邊把鬼玉往後扔去,正好落在月弦的手邊。

  一群人行色匆匆地來,又行色匆匆地走了,整個空曠的房子裡就只剩下月弦跟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狠心人。

  月弦愣了下,把鬼玉撿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裡。

  不同於之前握著的那個死物,現在這玉裡又多了兩條魂魄,而且,是旁邊那個人的魂魄。月弦恍若置身夢中,愣愣地看著陷入昏迷的隨夜。

  手心的鬼玉好像帶著一團火,灼得他的心都疼了。

  他撐著爬到隨夜身邊,把那把摺扇撿起來。扇骨不知道是用什麼獸骨做成的,那種陰森森的白,僅僅看著就覺得瘮人。

  「這可是用人的肋骨做的,你要是敢不愛我,我就把你的肋骨一根根的拆下來,做成摺扇,片刻也不離身!」鬼帝用的兵器,當然不可能用人骨這種毫無神力的材料,只不過,隨月說這話時的表情月弦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只當他是無聊開些玩笑,現在想想,他就是連說情話時也帶著狠戾的。

  只不過身陷情沼的人總是習慣把對方往好的那一邊想,才會自欺欺人地淪陷這麼久。

  月弦的心又緊緊地擰在一起,身邊的人突然呻|吟一聲,悠悠轉醒。月弦驀地愣在原地,傻傻地對上隨夜的目光。

  他的手裡甚至還握著隨夜的摺扇。

  在這種情況下被這個毫不在乎他的人親眼看見,月弦突然從內心深處蹦出一股無地自容的慌亂。

  隨夜的眼睛慢慢睜開,視線跟他的對在一起,月弦的心高高地吊了起來,但緊接著,隨夜的嘴角竟然彎了起來,眼睛也微微地眯在一起:「哥哥,你是誰?長得真好看!」

  月弦震驚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隨夜從地上爬起來,微微皺了下眉頭,手也向天靈蓋的那裡揉了兩下:「頭疼……我,我怎麼會在這裡?哥哥,我是誰?你知道嗎?」

  嚴淩世的傷雖然不算太重,但說什麼也是鬼帝打出來的,而且還是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就算嚴毅豪跟素言盡力救治,他也沒辦法立時康復,但好在也沒了什麼危險。

  嚴淩世跟張誠一個裡屋一個外間,都睡得熟得很,白吾泱這才跟白吾蒼得出來一些空閒坐在一起。

  還是在被嚴小世的爹爹嚴重打擾的情況下。

  白吾泱自從知道小世跟嚴毅豪的關係之後就一直對他心存怨氣,這會兒看見哥哥跟他重修舊好更是憤懣,如果不是腿上還有傷,估計連上去跟他打一架的可能性都有。

  「其實我死了之後,迷迷糊糊地就知道了那鬼玉裡盛著的竟然是你的魂,可是已經晚了……我託夢給毅豪,讓他去找你,可是我也迷迷糊糊地知道,他找不到你。做了鬼之後,有些莫名其妙的直覺是沒辦法解釋的。」白吾蒼苦笑了一下,手也跟身旁的嚴毅豪緊緊握在一起。

  所謂無巧不成書,白吾蒼去世之後,嚴毅豪只聽說白家人一夜間皆死於非命,理所當然地以為白吾泱也在其中。於是帶著剛出生的嚴淩世隱居山林,白吾泱去了嚴府無數次,可是那嚴府卻也已經是一副人去樓空的衰敗的景象。

  嚴毅豪兩年之後回來時,白吾泱已經對放棄了在嚴府的尋找,兩個人一錯過,竟然錯過了兩三百年。

  「你怎麼會……去世?」白吾泱遲疑了很久,才把最後兩個字問出口。雖然早該看淡了生死,但面對自己在乎的人,他還是不能毫不在意地說起這個話題。

  白吾蒼愣了一下,臉上突然有些發紅:「你不知道?」

  白吾泱有些奇怪地搖搖頭。

  白吾蒼的臉更是紅得能滴出血來:「我……我是因為難……」

  話說到一半,白吾蒼羞愧地抿了下嘴,可他弟弟依舊認真地看著他。

  白吾蒼眼睛一閉,終於把最後兩個字說出來:「難產!」

  白吾泱愕然地看著他,嘴巴都微張了開來。這麼多年以來,他大概還是頭一次露出這種表情:「難產?你……你不是男人嗎?」

  嚴毅豪終於看不下去自家老婆的糾結,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把話頭接過去:「他是男人沒錯,但也確實懷過孕,不然你以為小世哪裡來的?」

  白吾泱的嘴張得更大了一些,要是張誠醒著,肯定忍不住拍幾張照片留下來當紀念。

  「你不會以為小世是我跟別人生的孩子吧?」嚴毅豪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下。

  兩個人相視良久,嚴毅豪才挫敗地撫了下額頭:「我還奇怪,為什麼這次見面你對我態度這麼奇怪。」

  白吾泱還是有些不能接受:「可是我哥他怎麼可能……」

  「因為鬼玉啊!你把它給我之後,我一直在胸前帶著,可後來一次不小心把胸口劃破了,剛開始一直遇見些很奇怪的事情,毅豪就,就回咱們家把鬼玉那本書給找了過來……」

  「那半本書原來是他偷的?」白吾泱皺了下眉頭。

  白吾蒼臉又紅了下:「也,也不算偷,我是知道的……」

  確實,起碼是有一個白家人知道的。

  「其實我本來想能看到解決的方法就記下來的,但剛翻到關鍵地方就聽見有人靠近,趕緊撕下後面的走了……」嚴毅豪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眸,「後來想再還回去,可是白家……」

  白吾泱稍想了下,臉色驀地變得有些奇怪:「你們的意思是……」

  白吾蒼點點頭:「我一直都以為你知道了的啊,張誠他都懷上四五個月了,肚子那麼明顯……」

  「你說什麼?!」伴隨著白吾泱的驚呼,門口也傳來砰地一聲悶響,房間裡的三個人看過去,杜磊的手還尷尬地停在半空,地上扣著一個餐盤,裡面的菜全灑在了地毯上。

  杜磊跟他們對視許久,終於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不起,我剛剛好像有些幻聽……」

  62、家有孕夫(二) ...

  連續下了幾天的大雪終於停了,彷彿被烏雲吞沒的太陽也再一次高高地掛了起來,暖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一直照到柔軟的大床上。

  張誠已經在床上坐了差不多一天。

  懷孕?!怎麼可能!他這半輩子都快過去了,可一直都是以男人的身份活著的,怎麼可能跟女人一樣懷孕生孩子?!

  但嚴毅豪拿出來的那半本殘書卻像一記悶棍打在張誠的頭上,讓他迷迷糊糊地不知該怎麼反應。

  「魂入凡胎,身死即出,或孕子十月,子降世,魂離體。」

  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讓他反駁不了,可是,後面那半句不應該是針對女人說的嗎?

  雖然跟白吾泱在一起,張誠一直都是被壓在身下的那一個(偶爾也有騎乘的時候……),但這跟像女人一樣懷胎生子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張誠的腦子跟木了一樣,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他呆呆地坐了一天,白吾泱就在旁邊陪了一天,剛開始的興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臉沉重代替。

  「孩子不要了,想辦法流掉吧。」白吾泱突然乾澀地開口。

  張誠渾身顫了下,愣愣地把視線轉向他:「你,你說什麼?」

  白吾泱猛的抱住他,下巴在他頸窩裡磨蹭著:「我不想讓你生了。」

  不生?要把他肚子裡的孩子……流掉嗎?張誠呆呆地想,手不自覺地撫上鼓脹的小腹。裡面的小生命好像感受到了爸爸媽媽的心情,不安分地動了動身子。張誠察覺到之前一直被他誤認為是脹氣的胎動,心裡不自覺地湧出一股陌生的情緒。

  裡面竟然盛著一個小孩,他跟白吾泱的小孩。

  自從決定了跟白吾泱在一起之後,他就再也沒想過能夠擁有自己的孩子。

  現在,那個不敢奢望的生命竟然就安安穩穩地窩在他的肚子裡,一邊是身為男人懷孕的羞恥,一邊是擁有孩子的欣慰,張誠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

  「這個孩子大概是你讓小泱重新變成人的唯一辦法了。」白吾蒼偷偷跟他說過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張誠握了握拳頭,輕輕搖頭:「不行,我得生下來。」

  丟臉也好,沒尊嚴也罷,他不能把小泱唯一的希望奪走,也不能……殺死他們的孩子。

  這是他們的孩子。

  這樣想想,那種羞恥感彷彿也在這份妥帖裡消退了一點。

  白吾泱僵了下,手上的力道更大:「不行!這孩子……我們不能要!」

  張誠的呼吸一滯,把他推開,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眼:「為什麼?」

  白吾泱垂下眼眸,沉默了良久,才輕聲回答:「反正不能要。」

  「你在說什麼啊?之前跟我說的時候你不是還很……很高興嗎?」懷孕的畢竟是自己,張誠跟白吾泱對話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自在。

  「那時候我還沒考慮太多。」白吾泱探過身來,突然把耳朵貼近他的胸口,手再一次環住他的腰身:「你的心跳很好聽。」

  明明是在討論另一個問題,他卻突然蹦出這麼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張誠臉紅地推推他的腦袋:「你,你又在發什麼神經?」

  「我不要你死,如果我活過來你卻死了,那還有什麼意思呢?就算我再尋死一次,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得到你……萬一我還沒追上你就投胎了,那我要怎麼辦?」白吾泱一向清冷的聲音這次竟然染上了些悲哀,聽得張誠的心都縮到了一起。

  「你在亂說什麼啊?什麼死不死的,我只是要生、生個小孩,又不是要去死……」張誠哭笑不得,但看著他一派認真的傷心模樣,又忍不住湧上一陣感動。

  白吾泱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紅:「我哥就是生小世的時候死的。」

  幸運的是,即使做了鬼,白吾蒼跟嚴毅豪也能繼續相守。而他跟張誠卻還是個未知的定數。

  張誠愣了下,看著他雙眼含淚的樣子,鼻腔也湧上一股酸澀:「剛認識的時候,我還常常埋怨你冷得跟石頭似的,什麼情緒都沒有,沒想到竟然這麼愛哭,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你哥那個只是意外好不好,你不要胡思亂想!」

  雖然他這麼安慰著白吾泱,自己心裡卻也是沒底兒的。

  男人生孩子這種事,除了他自己以外,他們知道的也就只有白吾蒼那一個先例而已。

  很明顯,那是一個不太成功的例子。

  白吾泱抱他抱得更緊了一些:「萬一不是意外呢?我不能冒險。」

  本來張誠對生小孩還有些排斥,這會兒反而成了意志堅定的那一個:「難道你想把他殺死嗎?」

  白吾泱的身子顫了下,一言不發。

  「而且,你確定流產沒危險嗎?」張誠乘勝追擊,「我跟你哥不一樣,我本來就比他壯多了,再加上這次身邊有素言跟你哥他們在,肯定不會有事的!要是勾魂小鬼敢來,你們把他打回去不就好了,素言可是連鬼帝都打敗了,難道還怕區區一個小鬼?」

  張誠的話雖然有點故意哄人的意味,但聽上去好像也挺有道理,白吾泱的心雖然還不上不下地掉在半空中,但臉色總算是好了一點兒。

  可他還是不放心地細細叮囑了一句:「那要是你萬一……萬一死了,不准去投胎,一定要等著我去找你!」

  張誠失笑:「嗯,到時候我也會好好找你的,行了吧?」

  明明他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一個,現在卻還得費心哄這個害他大肚子的始作俑者,還真是有些沒天理。

  不過,孕夫的心情本來就是陰晴不定的,這次的溫柔也不過就是曇花一現,結出來的苦果估計夠白吾泱好好的吃一陣子。

  肚子都快要五個月了,現在還能推說是發福,再過段時間肯定就不能見人了。

  要是悶在這高樓上,估計還沒等臨盆,張誠就悶得從窗口跳下去了,到時候可是一屍兩命。

  而且,雖然堅持要生的時候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但真的要他挺著個大肚子在這一屋子人面前晃來晃去,張誠還真有種想撞牆的衝動。

  現在勢必要找一個地方藏起來待產。

  「你想去什麼地方?」白吾泱拖著條瘸腿,還逞強地從背後環住他。

  自從知道自己是懷孕之後,以前沒有見過蹤影的孕期症狀全都稀里嘩啦地跑了出來,張誠被肚子裡的那隻折磨得是心浮氣躁,連帶地對孩子他爹態度也漸漸不好了起來:「別抱我,難受死了!」

  扭動了一陣,白吾泱不肯鬆手,張誠乾脆一腳踩在了他沒傷的那隻腳面上。

  白吾泱悶哼了一聲,但箍住他的雙臂還是緊緊的。

  這會兒要是真的鬆了手,張誠不知道又要委屈到什麼時候。

  孕夫的性子都是很彆扭的,不管你多順著他他都能給你挑出點兒刺來,讓他出出氣兒才是明智之舉。

  等懷裡的人安分了,白吾泱才又重新低下頭詢問:「你想住到什麼地方?」

  原本那麼冷冰冰的一個人竟然變成了耐心十足的溫柔好男人,寶寶跟孕夫的力量是偉大的!

  張誠剛剛又踹又捶得折磨了他一陣,心裡多少舒服了點兒,舒服地倚在他胸膛上,哼哼地回答:「我要找個山明水秀空氣新鮮的地方,住著小別墅,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還得有人伺候!」

  白吾泱遲疑了下,張誠的白眼立刻又翻了起來:「就知道你找不著這樣的地方!」

  「不是……只是那地方我很久沒有回去了。」白吾泱輕吻了下他的耳尖,「你想什麼時候去?」

  這下張誠反而吃驚了起來:「什麼叫很久沒回去?你還真有別墅?我說你又沒有工作,到底哪兒來的錢?」

  白吾泱抿了下唇,才開口回答:「不是什麼別墅,是我家。」

  63、家有孕夫(三) ...

  待產的地兒有了著落,可是張誠心裡還是有些煩躁不安。

  在遇見這一攤子事兒之前,他差不多每個月都得回家一趟,但這回算下來,從十一假期被老爸罵出門之後,他已經四個多月沒進過家門了。

  剛開始是害怕招來的那些小鬼小怪的給家裡帶來麻煩,後來也確實被一連串的事情擠得忘記了這檔子事兒。

  這幾天奶奶跟老媽在電話裡催得越來越緊,本來張誠還想著等白吾泱腿好一些再抽身去家裡住段時間,順便把年過了,可是現在看來,要真再等下去,估計家裡的三位老人家見到他該懷疑他肚里長瘤時日無多了!

  看來回家這件事是不能再拖了,只是,他要怎麼跟家人說自己要消失半年多,連春節都不能在家過?

  張誠這還是頭一回因為當老師假期太多鬱悶,想撒個春節要加班的謊都撒不成。

  「這還不簡單?就告訴他們被學校派去學習不就好了?」陳亞謙絲毫不當一回事兒地開口。

  杜磊一肘子拐在他肚子上:「你以為是你們公安局呢,出任務連黑夜白天都不分!」

  陳亞謙苦著臉揉肚子:「媳婦兒你也太狠了……好吧,那,不然你說要去農村支教?」

  「……」這次連杜磊都懶得理他了。

  張誠悶悶地窩在沙發上,懷裡還抱著杜磊專門做給他吃的五香豆乾:「不管說什麼,我肯定都會心虛的……」

  從小到大,他還沒幾件事能成功地瞞過老爸那雙火眼金睛。

  不過,就算爸爸再厲害,肯定也想不到這次他肚子裡竟然揣著個小屁孩兒吧!

  察覺到他意識的低落,白吾泱攬著他的手臂動了動,讓他躺在自己的肩上。

  「不然……就拿我當理由吧,說我不小心出了車禍,不想跟我爸說,就拜託你去照顧我!張伯伯那麼疼我,肯定不會多想的!」杜磊突然靈機一動,「之後打電話說你在我那兒找到工作,這樣一年半載地不回去也能說得過去!」

  「呸呸呸,媳婦兒,你幹嘛咒自己!」陳亞謙抑鬱地上來摀住他的嘴。

  杜磊白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恁迷信?」

  「不迷信行嗎?現在我最相信的就是鬼神了!」陳亞謙瞅瞅小世房間的方向,裡面現在可是還呆著兩個現成的鬼!

  嚴淩世的傷在父母的非科學治療下已經好了個差不多,可是小孩子畢竟體弱,他睡眠的時間比以往多了許多,再加上年紀小忍不得疼,白吾蒼跟嚴毅豪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在他床邊守著。

  好在張誠跟白吾泱現在身體都不太方便,不然某人估計又會因為慾求不滿而發飆了。

  「懶得理你!」杜磊直接把頭扭向張誠,「怎麼樣?這主意應該差不多了吧?」

  起碼比什麼出外學習、下鄉支教要高明得多……

  張誠眼裡的光芒亮了下,但接著又有些遲疑:「可你都三年沒回去了,不是都跟杜叔說好了今年春節回去……」

  「沒事兒,還是先把這事兒應付過去要緊。」杜磊鬱悶地嘆了口氣,「反正攢的錢都被偷走了,我也沒臉回去。」

  「什麼叫沒臉回去!媳婦兒!我不是說了我的就是你的!你又拿我當外人!」陳亞謙哀怨地看著他,但接著,又喜不自勝地一把摟住他,「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兩口子還能一起過年!」

  「德行!」

  「……」

  理由一確定,張誠就馬不停蹄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杜磊的陪同下買了一堆營養品,剛出了超市,就發現陳亞謙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

  把東西放在後備箱,張誠剛要打開門坐進去,就發現後座上還坐著個人……

  「小泱?你怎麼也來了?」張誠低頭進去,坐到他身邊,「腿不是還不舒服嗎?就不要去送我了。」

  白吾泱垂下頭,低低地開口:「我不是去送你的……我要跟你回去。」

  「什麼?!」張誠驚呼一聲,「你別胡鬧了!我明天就回來了,你還去湊什麼熱鬧?」

  到現在為止,白吾泱骨折也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雖然他的自癒能力是比正常人好很多,但也不能這麼不在乎地到處跑。

  白吾泱有些心虛地不敢看他,但語氣卻出奇地堅定:「在孩子出世之前,我一定要好好看著你。」

  「不會出什麼事的,就一天!那本書上不是說了,我懷……懷孕的時候,根本就不會吸引到那些鬼魂!」張誠說到懷孕兩個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有些面紅耳赤。

  白吾泱依舊不肯鬆口:「不管,反正我要時時刻刻看著你。」

  這麼肉麻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顯得單純無比。前座的杜磊扭過頭打趣:「好啦,你要是真自己回去,估計他能把我們折磨死!反正只有一天,就帶他回去吧。」

  杜磊都幫他說話了,張誠也只能從命。

  反正白吾泱只要拗起來,他是一次也沒有贏過,也早該習慣了。大概潛意識裡他也想讓爸媽見見小泱,起碼讓他們知道,現在他的生命裡出現了這麼一個人。

  把杜磊送回去之後,車子就開上了回家的路。

  時隔四個月之後返家,張誠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奶奶跟老媽都在樓下等著,看著她們在蕭瑟的寒風中靜立的樣子,張誠的鼻頭忍不住有些微微地發酸。

  他都奔三的人了,還一事無成。小時候說過要讓他們開汽車住別墅陪他們環遊世界的豪言壯語,一句都沒有實現過。

  車還沒停穩,張誠就打開車門衝了出去,緊緊地抱住了身形都有些佝僂的奶奶跟媽媽,眨了好幾下眼,才把將要流出的淚眨回去。

  「誠誠這是怎麼了?受什麼委屈了讓奶奶看看……」奶奶伸手摸著他的腦袋,細細碎碎的嘟囔著,這些久違的寵溺話語,讓張誠覺得好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好了好了,回來就好,快別抱了,都這麼大了,讓你朋友看笑話!」還是張媽媽理智一些,她拍拍張誠的手,扭身向剛剛下車的陳亞謙跟白吾泱招呼,「真是謝謝你們送張誠回來,趕緊回家暖和暖和。」

  「張姨,您怎麼還是這麼年輕漂亮!這麼多年一點兒沒變,要不是小時候就見過您,我還以為張誠什麼時候又冒出來個姐姐呢!」陳亞謙依舊不該油腔滑調的本色,「奶奶也是,依舊那麼富態!」

  「你是……那個小牙籤?!」張媽媽恍然地笑起來,「你們現在又聯繫上了?真是,張誠的同學裡就你嘴巴嘴甜!媽,還記得不?這是誠誠的小學同學,牙籤兒,小時候最喜歡欺負磊磊的,有次還把你剛調好的辣椒油偷偷滴到磊磊的洗臉水裡,氣得老杜找他們家去了!」

  「哈哈,記得記得,這孩子,也都長這麼大了,真是一晃眼的事兒的!」奶奶被張誠擁著往樓裡走,想到小時候杜磊被辣椒油辣得滿臉通紅的樣子還忍不住笑。

  「哎呀,張姨,您怎麼就記得我這些糗事兒啊!」陳亞謙不好意思搔搔腦袋,還沒來及說點兒什麼挽回面子,就突然被跟在他身後的白吾泱搶了先機。

  「伯、伯母,奶奶,您們好!我叫白吾泱!」這句開場白不知道被他練了多久,說得鏗鏘有力,可是,最前面還是磕巴了下。

  在場的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嚇了一跳,張誠的臉更是刷地一下紅了起來。

  他還真沒想到一向少言的白吾泱會這麼鄭重這麼主動地跟自己家人打招呼。

  「你好你好!真是不好意思,跟牙籤一聊把你給怠慢了!怎麼還打著石膏?快,快扶著點兒!」張媽媽這才發現,白吾泱的右手邊還拄著一把枴杖。

  白吾泱的臉上也是一片通紅,嗡嗡地開口:「沒有怠慢,我們是一家人。」

  張誠的心被他的話撩撥地狠狠跳了幾下,忍不住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對對,一家人!天氣冷,咱們趕緊上去!你們叔叔現在正在家裡做飯呢!天天說著不想不想,孩子一回來啊,他比誰都積極!」張媽媽顯然沒有多想,很自然地扶住白吾泱的手,帶著他往裡走。

  張誠跟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不自覺地湧出些酸楚。

  如果他能大大方方地把小泱介紹給家人多好,說他是自己的愛人,要相伴一生的愛人。

  那樣,小泱也能像他一樣,讓奶奶疼,老媽愛。哪怕跟他一樣被老爸吼幾句也是種幸福啊……可是,他卻不能,起碼現在不能。

  小泱其實心底也有這種期望的吧,所以面對奶奶跟老媽的時候才顯得那麼緊張。

  明明擁有了相愛的人,卻不能大大方方地把他帶到家人的面前,這種感覺,真的很難過……老媽跟白吾泱相攜著往前走的畫面,胸腔裡又湧出一陣說不出來的情緒。

  如果他能大膽地說出來媽媽現在扶著的人就是他決定要相伴一生的愛人,該有多好。

  64、家有孕夫(四) ...

  不過短短四個月,張爸爸看上去竟然多了許多白頭髮。

  張誠第一眼看見他的那一瞬,鼻腔又酸了一下,接著,就忍不住有些心虛。

  這大概是每個說謊的孩子面對最敬畏的父親時最自然的反應。

  「爸……」張誠頭一次喊得這麼沉重。

  張爸爸倒想是忘記了臨別前的不愉快,邊用毛巾擦著手邊對他點頭:「回來啦,快跟你朋友進來坐下吧,飯差不多了,去幫你媽端出來。爐子上的魚湯再燉一會兒就好。」

  「他們剛回來,我自己端過來就好,你們爺幾個先坐下說說話!屋裡暖和了,把外套脫了吧,省得出去時感冒!」張媽媽邊說著邊把白吾泱扶到沙發旁坐下,順便把他身上的羽絨服和圍巾剝了下來,「你們感情還真挺好,圍巾都是一起去買的吧?」

  張誠聽見老媽的話,才發現忘了把跟白吾泱一樣的圍巾換了下來,心不禁緊張地跳了幾跳,還沒停妥當,就聽見白吾泱回答:「嗯,這個是張誠買的。」

  「……」真不知道他是真的太單純了還是故意的,張誠瞪了在一旁擠眉弄眼的陳亞謙一眼,也把脖子裡的圍巾摘了下來。

  張媽媽又在客廳裡把陳亞謙的光榮事蹟向張爸爸回憶了一遍,這事兒張誠是不怎麼記得了,要不是老媽說起,估計就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了。不過經過了這些提醒,小時候的記憶反而更加清晰。

  那時候三個人雖然號稱很鐵,但陳亞謙卻一直都很喜歡捉弄杜磊,到後來杜磊都有些怕他了,天天躲在張誠身後不敢讓陳亞謙接近。

  好像陳亞謙搬家之前連張誠都有點兒看不過去,還因為這事兒跟陳亞謙打過一架。

  但到最後陳亞謙搬家走的時候,杜磊哭得反而比他還厲害。

  這兩個人不會在那麼小的時候就有貓膩兒了吧?人不都說小孩子就是「愛你就要欺負你」的麼?

  這倆人還真是太早熟了一點兒,簡直玷污他幼小而純真的心靈!

  「想什麼呢?」陳亞謙已經從三位老人的關愛中解脫,湊到他身邊大大方方地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

  張誠懷疑地看向他:「你小時候到底為什麼那麼喜歡欺負杜磊?我記得他可是我們當中最乖的。」

  陳亞謙咳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時候不懂事兒嘛……我媳婦兒小時候就喜歡天天跟你屁股後頭,我怎麼逗他他都不理我,唯一啊啊大叫著抱住我的一次是因為一高年級的男生拿了條假蛇嚇唬我們,所以我就……後來不小心就欺負習慣了……」

  張誠嘴角抽搐地斜視他:「你還真是卑鄙……」

  「隨你怎麼說,我們那是最純真的愛情,你這種俗人理解不了!」陳亞謙翻翻白眼,隨即湊到他耳邊小聲問,「脫了外套肚子可就露出來了啊,張姨一定很高興你在外面養這麼胖!」

  「滾你的!」張誠一巴掌拍他背上,但解鈕子的動作還是難免比剛剛慢了一些。

  本來面對懷孕的心理建設就還沒做好,現在又要在家裡的三位老人面前裝成一副沒事兒的樣子,張誠的心還真不是普通的虛。

  硬著頭皮把羽絨服掛上一架,張誠轉回身的時候,不自覺地縮起肚子,背也微微地躬了起來。

  「誠誠在外面這幾個月胖了可真不少呢,身上全是肉。」第一個看見的自然是注意力全在孫兒身上的張奶奶,說著話,笑得眼都眯了起來。

  張誠走路的姿勢頓時有些僵硬。

  張爸爸的視線也轉了過來,看見他的樣子,頓時皺起了眉頭:「那是怎麼走路的,背挺起來!」

  張誠瞬間挺胸抬頭昂首闊步起來,跟張媽媽一起端著菜出來的陳亞謙頓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奶奶,你不知道,誠誠他現在飯量比小豬還大呢,我媳婦兒天天變著花樣兒養著他,我都快吃醋了!」

  「牙籤現在都結婚了啊?張誠,你瞧瞧人家……」張媽媽忍不住巴拉巴拉地嘟囔了起來。

  最不想觸及的話題被這小子給挑了起來,張誠狠狠地瞪他一眼,轉過頭去看著白吾泱,眼神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些撒嬌的意味兒。

  白吾泱輕拍了下他的身邊,張誠當然明白他是想讓自己坐過去,可守著自己火眼金睛的老爹,他哪裡敢露出一點兒苗頭,摸摸鼻子坐在了離他兩人遠的地方。

  白吾泱抿了下嘴唇,睇著他的眼神裡頓時多了些委屈,張誠忍不住就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屁股,跟老爺子隔著個桌子,白吾泱很巧妙地找了個他看不見的死角,悄悄地把手伸到張誠背後揉了揉,嘴裡竟然還得體地跟老爺子聊著天。

  張誠都不知道原來白吾泱也有妙語連珠的時候,聊得還都是老爸喜歡的諸如「國事」、「歷史」、「古玩」之類的話題,驚得他不禁往白吾泱的臉上瞅了好幾眼。

  自從「發胖」之後,張誠天天喊著腰酸背疼,外出回去就會很自覺地湊到白吾泱身邊讓他揉揉,今天一緊張把這回事兒忘了個一乾二淨,但白吾泱的手一撫上來,一陣舒服的酥軟還是瞬間從他的腰際蔓延到全身。

  張誠聽著他們閒聊,舒服地在沙發上躺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們這是在家裡三位老人的眼皮底下,頭皮又正兒八經地麻了一陣,趕緊把白吾泱的手撥了回去。

  「坐著也不老實!也跟人家小泱學學!」老爺子的訓話馬上追了上來。

  張誠鬱悶地停下動作,不知道該為白吾泱同學幾分鐘收服了老爺子高興,還是該為自己的渺小地位嘆息。

  因為計劃著第二天回去,所以他們也沒提杜磊受傷的事兒,直接屁顛屁顛地上了飯桌。

  張爸爸也是廚藝了得,雖然沒有杜磊來得專業,但絕對拿得出手。飯桌上陳亞謙負責哄著張媽媽跟奶奶,張爸爸跟白吾泱聊得也興致高昂,只有張誠不停地低頭扒著久違的家常菜,一大鍋魚湯他喝了兩三碗,一小盆燉排骨他啃了一大半,一盤炸蝦他差點兒連殼都吞了,其他的菜也是吃得七七八八……總之,一頓飯吃得是酣暢淋漓賓主盡歡。

  陳亞謙臨走的時候偷偷地湊在他耳邊低聲問:「我說,怎麼沒見你害過喜啊?那麼能吃……」

  張誠直接一腳把他踹上了車,順便又給他踹上了門。

  許久沒回來,又想到這次之後又不知道過幾個月才能再回家,張誠也不像以往那樣沒事兒就紮回自己房間,乾脆窩在沙發上跟奶奶跟老媽一起看起了肥皂劇。

  幾百年沒看過電視劇,他也不知道上面演得是什麼,只是很眷戀這種窩在兩個老人身邊的感覺。

  在她們身邊,他有種自己永遠都是小孩子的錯覺。

  白吾泱瘸著條腿,跟著老爺子一起去了書房,也不知道老爺子這是又想起了什麼由頭。

  看著他們兩個跟真爺倆似的,張誠心裡禁不住湧出些溫暖。

  他覺得他跟白吾泱的關係是不可能一直瞞著老爸的,總有一天他老人家會知道。

  並不只是因為覺得自己瞞不過去,而是在他的心底,還是想要最親近的家人知道他最後的歸宿,甚至他能預感不管過程如何他們最後肯定會跟他站在一起。

  不可否認,老爺子是個很規矩的人,行得正坐得端,大致符合中國人心目中「嚴父」的標準。

  為什麼說大致呢,是因為在他的心底,孩子確實是比規矩重要了一些的。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明明發現了張誠去了博物館卻還是選擇幫他瞞下來的原因。

  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心裡想得最多的就是孩子。

  只要他能想通張誠的幸福在哪裡,就能暫時拋卻規矩,站在張誠的身邊。

  或許,還會像小時候一樣,想要成為張誠最大最堅強的保護傘。

  晚上,張誠跟白吾泱並排躺在自己床上,突然就覺得有些感慨。

  上次在這兒躺著的時候,他還想著要快點兒跟他分開,沒成想再回來的時候竟然已經成了現在的樣子。

  果然是世事難料。

  不過這結果卻是他所慶倖的。

  幸虧當初沒有和他分開。

  「誠誠。」白吾泱在旁邊低聲喊。

  「嗯?」張誠隨口應答了聲,才反應過來白吾泱剛剛叫得是什麼,老臉不禁紅了下,「你肉不肉麻啊!」

  白吾泱伸過手來,把他抱在懷裡:「奶奶是這麼叫你的,你跟她很親,我也想這麼叫。」

  這麼撒嬌的白吾泱真讓他招架不住:「什麼呀,奶奶她是習慣了,你叫多那啥啊!牙籤他們聽見又要笑了!」

  「那……我就做的時候叫。」白吾泱認真的想了想,妥協。

  「做的時候?」張誠疑惑地看向他,但緊接著就醒悟了他的意思,額上不禁冒出幾道黑線,「你個色鬼!」

  白吾泱眸光一黯:「都好幾天沒做了。」

  說著,還拿著張誠的手往自己的那個上按了按。

  果然,某君已經劍拔弩張蓄勢待發了。

  張誠驚愕地看著他,難以置信地低吼:「你不是想在這兒吧?有沒有搞錯!」

  白吾泱的臉色也紅了下:「可是想到這是你睡了十幾年的床,我就很想。」

  「……我去,你不覺得這個理由很奇怪嗎?」

  「不覺得。」

  「我爸媽他們在家!」

  「動靜小一點兒。」

  「你的腿還打著石膏!」

  「你來。」

  「你!可、可是我我我的肚子……」

  「你在上面,我們輕一點兒。」

  「……唔……混,混蛋……」

  「……」

  65、家有孕夫(五) ...

  在爸媽眼皮底下做了18X的事情,張誠第二天心虛地幾乎不敢抬頭,反觀白吾泱倒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恨得他牙癢癢。

  越不捨得離家,天好像也變得越短,還沒跟奶奶說多少話,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

  張誠一直惦記著要說謊的事兒,飯也吃得不安生,倒是白吾泱,也不知道耍了什麼花招,老媽跟奶奶竟然口口聲聲地誇他乖巧懂事。

  那是能安在他身上的形容詞嗎?

  吃完飯,張誠無可選擇地把「杜磊生病」的事情說了出來,吞吞吐吐地,要換了是別的事,估計早就被識破了,但一提到在他們眼皮底下長大的杜磊,張爸爸他們也只當張誠是怕他們不答應他辭職,竟然就那麼矇混了過去。

  臨走的時候,老爸又遞給張誠一張存摺,說是他畢業幾年帶回來的,讓他先拿去用。

  「出門在外,總要有點兒錢傍身。」

  張誠打開看了眼,裡面存款金額上寫著五萬。

  他哪裡往家裡帶過什麼錢,零零散散的加起來也不過一兩萬塊錢,這些錢多半都是爸媽從養老錢裡摳出來的。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孝順的孩子,現在才猛然發覺原來真正可以稱為孝順的事情,他根本沒有做過幾件。

  這些年,他吃的玩的浪費的錢又何止兩萬,卻從來沒覺得自己做得有什麼不對。

  心裡只想著等他們老了自己總會好好盡孝,現在才醒悟,他們其實早就老了,早就在等著自己實現小時候許過的那些諾言,可是他卻一直都覺得那些責任還沒到落在自己肩膀的時候。

  這幾個月見識了那麼多突如其來的生死離別,張誠好像才明白,很多事是不能等的,樹欲靜而風不止,這次要分開這麼久,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家庭,他還能陪他們多久呢?

  這麼想著,他反而更堅定了要向家人坦白戀情的決心。

  起碼以後可以大大方方地跟爸媽住在一起。

  「好容易說阿捷快要回來過年了,誠誠又得出去,你們兄弟倆一年都難得見一次。」臨上車的時候,奶奶還在後面嘟囔。

  聽著她的話,張誠的眼淚又有種奪眶而出的衝動,趕緊一矮身坐回到了白吾泱身邊。

  那本存摺他還是偷偷地放在了門口的鞋櫃上,儘管這幾個月有坐吃山空的危險,他還是伸不出手再接爸媽的養老錢。

  看著三位老人的身影越來越遠,張誠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飆出了眼眶。

  開著車的陳亞謙識相地沒有說話,白吾泱也伸出手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正兒八經地哭了一陣,張誠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在白吾泱的圍巾上擦了擦眼淚,悶悶地開口:「不好意思,我最近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陳亞謙在駕駛座上理解地點頭:「嗯,可以理解,孕婦都比較難纏的。」

  「滾你的!」張誠一把拍在他的靠背上,剛剛的傷感卻被他這一句趕跑了不少。

  不過,大概也真的是因為懷孕的關係,他變得比以往情緒化了許多,有時候自己都覺得丟臉,可還是控制不住。

  「沒事兒,別亂想了,等以後孩子生了我跟你一起養著他們。」白吾泱順著他的頭髮低聲許諾。

  張誠在他的肩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嗯……」

  張誠以為上次遇見素言的那個鎮子就夠古老的了,沒想到白吾泱帶他去的地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吧,這邊不是老,而是——破。

  陳亞謙的路虎終於等到了可以充分發揮實力的時候,顛簸了幾個小時,白吾泱才開口說出「快了」兩個字。

  而他們也到了鄰市的山村裡。

  張誠甚至看見有幾家的房子還是土牆,這種建築他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

  不過,周圍的環境確實很不錯,群嶺連綿,麥田環繞,綠樹成……好吧,起碼可以看得出,等冬天過去了,綠樹肯定能成蔭。

  這種環境,大概是每個期待田園生活的人夢寐以求的。

  「還沒到嗎?這邊都快沒有人家了!」陳亞謙已經開車開得精疲力盡。

  嚴毅豪跟白吾蒼離開了,康復的嚴淩世自然又成了張誠的跟屁蟲,皮小蛋被蔣奕斌死磨硬泡地留了下來,吳偉辰也跟著素言離開了。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群人一下就去了大半。

  而陳亞謙把他們安全送到之後,還要因為工作的事情回去。

  對於杜磊堅決要留下照顧孕夫、病患和小朋友的事情,他雖然滿腹怨言,卻也不敢反駁。

  畢竟孕夫、病患和小朋友確實需要有個健全的人在旁邊照顧著。

  而這群人中,唯一的健全人還不會開車,一路上五六個小時,全都是他一個人的。

  會精疲力盡也是理所當然的。

  「快了。」還是老一句。

  陳亞謙翻了個白眼,相同的兩個字他已經聽了四遍。

  但這次,顯然白吾泱沒有說謊,因為過了沒兩分鐘,陳亞謙就把車停了。

  「靠,不要跟我說你家在這片鬼林子裡!」原本還能勉強開一輛車的路突然變得很窄,消失在一片樹林中。

  好在現在的樹葉子都沒了,不然還真有些慎得慌。

  「下車吧。」白吾泱打開車門,瘸著腿下了車。

  現在他的腿已經好了許多,起碼枴杖已經用不著了。

  張誠挺著肚子跟在他身後下來,好奇地看看四周:「你家還很遠嗎?」

  「不遠了,不過還要走一小段。」白吾泱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把嚴淩世從車上抱下來。

  「我現在只想睡覺。」陳亞謙下來之後,無力地趴在車門上。

  「好啦,到地兒之後讓你睡個夠!」杜磊看著他這個樣子,難免有些心疼。

  「怎麼可能,天天沒人住,估計要好好收拾。」陳亞謙抑鬱地看著白吾泱從車裡把一個個大包提出來,扔在地上。

  四個人來這兒住,就算是儘量少帶了很多東西,也結結實實地收拾了幾大包。

  陳亞謙沒得選擇地又一手拎了一個,跟在幾個人後頭晃晃悠悠地前進,嚴淩世睡了一路,現在精神好得狠,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路:「叔叔叔叔,這裡一定很多小妖怪!」

  「……」陳亞謙恨恨地看著那小屁孩子,難道他覺得小妖怪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嗎?

  「你是想跟小妖怪玩兒嗎?」杜磊竟然還有心思跟他逗樂。

  嚴淩世歪歪腦袋,慎重地搖搖頭:「不要,我要等著叔叔肚子裡的小寶寶出來,跟他一起玩兒!」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陳亞謙也加入了逗小孩的行列:「那等小寶寶出來給你做老婆行不行?」

  「你胡說什麼?小寶寶跟小世可還在三代以內呢!」杜磊空著的那隻手朝他背上敲了一把。

  「愛情是不□高年齡性別和……血緣的,要真喜歡上了,可是擋也擋不住!」陳亞謙振振有詞。

  「你們還真是無聊!」張誠現在雖然已經練就了提到寶寶也臉不紅心不跳的本事,可還是會有些不自在。

  杜磊翻個白眼:「你怎麼知道張誠肚子裡的肯定是女孩?」

  「小寶寶不是女孩。」嚴淩世開口打斷,「他有小雞雞。」

  「……」陳亞謙再次沉默。

  「咳咳,你還可以看出來這個?」杜磊清了清嗓子詢問。

  嚴淩世搖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

  「到了。」一直沉默的白吾泱終於開口打斷了大家的討論,幾個人聞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陳亞謙手裡提著的兩個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靠,荒山野嶺裡竟然還有這麼大的院子?見鬼了!」

  66、家有孕夫(六) ...

  荒蕪的山林裡,突然出現一所看上去不像是現代所有的大宅子,而且一點兒也沒有衰敗破落的樣子,確實像是聊齋裡常常提到的場景。

  張誠有些難以置信地放開白吾泱的手,加快腳步跑到宅子的大門口,指尖拂過朱漆的大門。

  怎麼可能?上面竟然一絲灰塵都沒有!

  明明門口的路都已經被枯黃的雜草覆蓋,連那尊雄糾糾的大獅子上面都結滿了蛛絲,可是距離石獅子不到兩米遠的大門竟然潔淨如新。

  陳亞謙跟杜磊也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學他用手指在木門上劃了兩下,同樣滿臉的震驚。

  「你家還有人住?」陳亞謙疑惑地看向白吾泱。

  白吾泱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走在他們前面,把門上的鎖打開,牽著張誠的手走了進去。

  院子裡也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雜亂,一派井然有序的樣子,樓臺的格局跟在電影裡看到的差不多,花壇假山小池一樣不缺,門側的走廊彎彎繞繞的,一直通到不遠處的拱門。

  「看來你家還挺有錢。」杜磊率先走到迴廊邊,往柱子上刻地花紋摸了兩把,「這得花不少錢吧?」

  「有錢有什麼用,是換不來命的。」白吾泱口氣平淡,但聽見的人卻不約而同地都沉默了下來。

  「那個,你還沒說,為什麼你們家這麼乾淨。」陳亞謙還沒忘記這個話題。

  白吾泱還沒答話,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側門的方向響起來,接著,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朝他們衝了過來:「小少爺!你終於回來了!」

  來的人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唇紅齒白,腦袋後面還拖著條跟嚴淩世相差無幾的小辮子,那條小辮子隨著他的奔跑也一顛一顛的。

  如果現在是在片場看人拍戲,他們一定會覺得這小書僮很可愛,但,很可惜不是。

  杜磊跟陳亞謙不約而同地往後邁了幾大步,那小男孩也一頭紮在了白吾泱懷裡。

  接著,那男孩就在白吾泱的懷裡消失無蹤了,彷彿他們剛剛看到的只是一個幻影。

  但很快,杜磊就又聽見那清脆的聲音響在了自己的耳邊:「小少爺,這是你帶來的客人嗎?」

  杜磊啊地尖叫一聲,轉身抱住陳亞謙的腰,頭也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胸膛。

  「別怕別怕,媳婦兒,有我在呢!」陳亞謙低聲安慰著,嘴角卻因為某人當眾的投懷送抱微微地彎了起來。

  看來白吾泱家還真是個不錯的度假地點。

  雖然陰沉了點兒,咳,但跟所得的福利比起來,還真算不了什麼。

  「小允,別鬧了!」白吾泱無奈地開口阻止小男孩的惡作劇。

  那個叫小允的小男孩伸了伸舌頭,回頭走到白吾泱身邊,「人家無聊嘛!整天守著這麼大的宅子,除了那隻臭老鼠跟他相好的,連個串門的都沒有!也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造謠說咱們白家鬧鬼,附近的小孩子都沒人敢過來玩了!」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鬼好吧!

  張誠顫顫巍巍地發問:「臭老鼠……應該不是老鼠精的意思吧?」

  「真聰明!那隻臭老鼠就是隻老鼠精!」小允笑嘻嘻地看向他,接著,視線停在白吾泱跟張誠交握的手上,有些遲疑地發問,「小少爺,你為什麼跟這位公子手牽著手啊?」

  白吾泱牽著張誠的手更緊了些:「因為……他是你的少奶奶!」

  「少奶奶?」小允白眼一翻,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喂,你沒事兒吧!」張誠大著肚子就想往地上蹲,被白吾泱用力牽住了胳膊,地上的小允再一次沒了影子。

  杜磊雖然離開了陳亞謙的懷裡,但雙手仍然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一刻也不敢放鬆地四處張望。

  「杜叔叔你不用回頭了,小允他不在你後面。」嚴淩世牽著張誠的另一隻手,很認真地告訴他。

  「真的?」杜磊重重地鬆了口氣,把頭重新扭回來,「那你能不能看清他在哪兒?」

  嚴淩世遲疑了下,彷彿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他真相:「他……就在你腳邊,好像在研究你的鞋帶。」

  杜磊聽見他的話,猛地低頭,果然,小允的身影突然又出現在了他的腿邊,來回地撥弄著他的鞋帶,意識到他低頭,竟然還抬起沒有血色的臉來對他笑了笑:「公子,你的鞋子好奇怪。」

  「啊啊啊——」杜磊這次的尖叫持續時間比上次長了整整一倍,他使勁摟住陳亞謙的脖子,用力竄上去,用雙腳緊緊地環住他的腰,「你把他弄走!弄走!!!」

  「小允!不准胡鬧!」白吾泱的口氣終於嚴厲起來。

  小允扁了扁嘴,站起來背著小手躲到一邊,「我又沒有怎麼著,只是看了看他的鞋子而已,是他的膽子太小了!」

  「什麼膽子小,我我我我可是連鬼帝都見過了!」杜磊在一旁爭辯,腳也終於著了地。

  「是啊媳婦兒,鬼帝都見過了,這麼一個小鬼你還怕他什麼,別怕別怕!」陳亞謙的安慰也適時而至。

  小允偷偷抬頭對著他們做了個鬼臉,再次回頭看向白吾泱:「小少爺,怎麼少奶奶也是個男的?現在外面是不是變了風氣了,怎麼都興娶個男媳婦兒,臭老鼠也是,你也是,就連這兩個也是,外面沒女的了嗎?」

  陳亞謙悶笑兩聲,替白吾泱回答:「是啊,外面現在興男的娶男的,女的嫁女的,你將來也要找個男人嫁出去的!」

  小允歪歪腦袋,不服氣地冷哼了一聲:「那我也是娶,不是嫁!小少爺說過的,以後要給我準備很大一份彩禮,娶個比天仙還好看的媳婦兒!」

  他這麼說著,白吾泱臉上的神色明顯地溫暖了很多,顯然是想起了很久以前說這些話時的情景。

  張誠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也不由得升起一陣暖意。

  「對了!少奶奶,怎麼你也能懷孩子的!現在男人也能懷上孩子的?」小允這次疑問的對象變成了張誠。

  張誠的老臉騰地燒了起來,他雙眼圓瞪,氣哼哼地開口:「我不是少奶奶!是你們家姑爺!」

  「才不是呢!我們家根本就沒有小姐,哪兒來的姑爺!而且,姑爺怎麼能懷孩子呢!」很天真的回話,卻逼得張誠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這次,不只陳亞謙,連杜磊跟白吾泱都悶悶地笑了出來。

  張誠一腳踩在了白吾泱完好的那隻腳背上,還狠狠地撚了兩下,看向小允的表情也是惡狠狠的:「反正我說是姑爺就是姑爺!」

  小允被他的表情鎮住了,怯怯地往後退了兩步,趴在白吾泱的耳邊,用大家都能聽到的音量低語:「少爺,你怎麼娶了個惡婆娘!我爹說過這樣不行的,得好好管教管教!否則,少奶奶就要騎到你頭上撒野了!」

  這回,旁邊的兩聲悶笑正式破功,哈哈地大笑起來,嚴淩世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扯扯張誠的袖子,疑惑地問:「叔叔,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叫你舅母?」

  67、家有孕夫(七) ...

  有小允在,整個大宅子都跟那扇朱漆大門似的,窗明几淨,灰塵不染,只不過或多或少地沾著些陰沉沉的鬼氣,讓這冬日的寒冷顯得更刺骨了些,杜磊拾掇了兩三天,才把幾個人住的房子弄出了些人住的樣子。

  這宅子裡的東西都像被冷藏了幾百年,看上去都還是嶄新如初,保存得這麼完好的古董……杜磊來回數了幾遍,覺得張誠這小子真是傍上了名副其實的大款!

  只不過,幾個人的生活狀態卻一下子像是穿越了回去。

  沒有暖氣,每個房間裡都點了兩三個火盆,做飯還要在廚房的大土灶裡生火,要不是有小允在旁邊指導,估計杜磊能把保存了幾百年的白家宅子給燒了。

  甚至,杜磊帶著小世去附近村裡買菜的時候,差點兒沒被那些淳樸的村民盯出兩個大窟窿,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的人悉悉索索耳語的聲音。

  剛開始只是納悶,直到一個童言無忌的小孩子大著膽子在他面前問出來:「你們怎麼住在林子裡的那個鬼屋裡頭?你也是鬼嗎?」

  杜磊哭笑不得,他現在可以稱得上是那個「鬼屋」裡唯一的正常人!

  「不是,我是人,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杜磊把左手提的菜都挪到右手上,然後空著手伸到小孩面前。

  小孩嚥了嚥口水,在他手上摸了一把,兩隻眼頓時瞪得更圓,說話都結巴了起來:「涼涼涼涼的!」

  估計是腿給嚇軟了,竟然沒有想到跑,也幸虧腿嚇軟了,不然杜磊連解釋的機會都找不到。

  大冬天的,剛剛又一直提著菜,手不涼才奇怪!

  他無奈地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把小孩的手塞到胸口:「暖和吧?有心跳吧?」

  小孩慘白的臉這才開始回了些血色:「那……那你們真是人?為什麼要住在鬼屋裡?我爺爺說那裡頭鬧鬼,你們還是早點兒搬家吧!」

  「沒……沒事兒,我們家裡現在有道士,現在鬼已經被他打敗了!」杜磊懺悔地在心裡念了句佛號,他不是故意說謊的,只是不想再出來時被人當怪物,阿彌陀佛,原諒他欺騙小孩子吧。

  事實證明,佛祖真的原諒了他善意的謊言,再出門買菜的時候,那些村民明顯比之前熱情了許多,甚至給的份量也跟之前大不相同。

  「反正是俺們家自己種的,多給點兒也沒啥!」好吧,看那一排排的塑料大棚,吃菜確實很方便。

  再接著,白家門口叢生的雜草也終於能雇到人來清除,三兩天就把原本寬敞的土路還原了出來,出入也方便了許多。

  要不是張誠的肚子真的快到了不能見人的地步,估計串門的都被他直接領到房裡了。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客……」張誠看著村裡人幫忙抬到廚房的煤氣灶,有氣無力地誇讚。

  明知道他的肚子越來越大,杜磊卻天天不是領來裝洗澡間的就是帶來架電線的,害他連房門都不敢踏出一步。

  現在附近村裡的人都知道這裡現在住了倆大人一小孩。

  明明就是仨大人好不好!

  好好的一個清朝古宅讓他搞得全是現代化農村氣息,一點兒品味都沒有。

  就這麼忙忙活活的,就到了農曆年,農村的年味比城市裡濃許多,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對聯,小孩子們個個拿著鞭炮啪啪地點,即使跟村子隔了一段距離,有時候也能聽見砰砰的兩響在天空中爆炸的聲音。

  嚴淩世跟小允在院子裡也玩得不亦樂乎,反正不可能有外人在,兩個小鬼頭揮舞著仙女棒在半空中飛來飛去地追趕著,不然就把放得正好看的煙火拋到半空中,比起張誠記憶裡玩鞭炮的方式真是多了許多。

  看上去也好看了不少。

  今年的春節跟往常一樣,也飄起了厚厚的雪,沒有躲在開著電暖氣的房間裡,張誠的手插著兜,身子也倚在白吾泱的懷裡,倒也不覺得多冷。

  他的肚子現在比起回家那時候又大了整整兩圈,他們的兒子明顯很健壯。

  「小少爺,你也帶著少奶奶來玩兒啊!」小允在半空中飄著,手裡除了仙女棒之外,還提著個仿古的紅燈籠。

  杜磊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給他們買這麼詭異的燈籠,一個清裝的小男孩大晚上的提著紅燈籠飄來飄去,怎麼看都像是在某個殭屍片裡剪下來的片段。

  小允也是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脾氣,那句「少奶奶」不管張誠怎麼糾正都不改口,反倒是張誠被他叫皮了,現在也沒了什麼過激的反應。

  白吾泱低下頭貼著張誠的耳朵問:「你想玩嗎?」

  他的話帶出一陣熱氣,讓張誠舒服得忍不住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但看向小允的眼神裡卻閃著躍躍欲試。

  「叔叔,來嘛來嘛!」小世軟軟的聲音也飄了過來。

  張誠咽嚥口水,扭過頭看看一臉不在狀態的杜磊。

  這場大雪把原本要趕來跟他們一起過年的陳亞謙擋了回去,雖然杜磊一直說他來不來自己一樣過,可是整個人明顯地喪氣了許多。

  說起來,他們都快一個月沒見面了。

  很少看見杜磊這麼沒元氣的樣子,張誠還真有些不適應。

  對小世使了個眼色,小傢伙意會地點了點頭,高舉著燈籠,咻地一聲飛到杜磊身邊,抱住他的大腿:「杜叔叔杜叔叔,陪人家玩兒一會兒嘛!」

  杜磊提起精神,牽住嚴淩世的小手:「好啊,叔叔給你放煙火行不行?」

  杜磊拿著煙頭,把在附近鎮上買來的最大的那顆煙花的信兒點燃,哧哧地燒了一陣後,那煙花嘭地一聲竄上了天,絢爛的色彩鋪滿了整個夜空,把正在飄落的雪花都染得夢幻起來。

  「呀!真好看真好看!」嚴淩世拍著小手在原地又蹦又跳,「杜叔叔你真厲害!」

  「也不看看是誰的媳婦兒!」一道得意洋洋的聲音在他們對面響起來,杜磊的身影一下僵在了雪地中。

  一波一波的煙花還在不停地往上竄,閃閃的火光裡,陳亞謙正滿身是雪地對著杜磊笑。

  杜磊扁了扁嘴:「你不是說來不了嗎?」

  「本來是覺得十二點之前趕不到了的,不想你白白失望,只好那麼說。」陳亞謙大步跨過來,緊緊地把杜磊擁在懷起,「媳婦兒,老公快凍死了,你身上好暖!」

  「啊!我房間開著暖氣呢,快進去!真是的,既然下雪那就不要來了嘛,又不是非今天見面不可!」杜磊嘟囔著,就拉著陳亞謙進了門。

  「但我想見你啊……」陳亞謙這話估計哄得杜磊心裡都快開出花兒來了。

  「既然下雪那就不要來了嘛,又不是非今天見面不可……剛剛也不知道是誰都快哭出來了!」小允粗著嗓子學著剛剛杜磊的話,偷偷地對著張誠他們做著鬼臉,接著整個人又消失在半空中,習慣了他的神出鬼沒,張誠低低地嘆了口氣:「牙籤要再不來,我都要被杜磊的哀怨淹死了。」

  過了沒幾秒,小允倏地又出現在他們面前,雙手捂著眼哇啦哇啦地大叫:「哎呀哎呀,他們兩個真的好丟臉,竟然脫衣服,還啃來啃去的!」

  張誠一愣,頓時滿臉黑線:「你自己跟到人家房裡去,還說人家丟臉!」

  小允理直氣壯地抬起頭:「我是想聽他們說悄悄話的呀,不然不是白白幫他開門了?」

  張誠翻了個白眼,接著全身繃緊:「那那那你有沒有去過我們房裡?!」

  白吾泱在他身後悶笑了聲:「放心吧,他不敢的。」

  小允衝著張誠吐了吐舌頭:「就算不進去我也知道你跟小少爺做了什麼好事!你這麼心虛,肯定也跟他們似的,脫了衣服……啊!少奶奶殺人了!」

  小允尖叫著躲避張誠投過去的雪球,還不時地在房簷上抓幾把雪朝張誠丟過來,最後不知道怎麼地,兩大兩小竟然在院子裡打開了雪仗。

  「哎呦!」張誠突然扶著腰輕吟了一聲,白吾泱趕緊停下手裡的動作,上前來緊緊地扶住他:「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只是突然動了一下。」張誠玩得臉上熱氣騰騰的,上面的紅暈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害羞的。

  「小寶寶肯定是想跟小世一起玩了!」嚴淩世撲過來,耳朵貼著張誠的肚子,認真地聽了很久。

  「小寶寶跟你說了什麼?」張誠看著他慎重的表情,忍不住打趣。

  嚴淩世噘了下嘴:「他還不會說話,我是在聽他心跳的聲音。」

  雖然張誠一再保證沒事兒,白吾泱卻怎麼也不准他再跟剛剛一樣瘋玩兒了,連拖帶抱地把他往房里拉。

  顧忌著他還未痊癒的腿,張誠也不敢太過掙扎,只能悶悶地任他把自己帶了回去。

  房間裡點著火盆,電暖氣也開著,被窩裡還放著暖水袋,兩個人依偎在床上,張誠忍不住滿足地喟嘆了聲。

  「怎麼了?」白吾泱摩挲著他的肩頭,輕聲問。

  張誠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這種安靜的生活真的很幸福。」

  白吾泱摟得更緊了一些:「真的嗎?你不嫌在這裡很不方便嗎?」

  「怎麼會?我很早以前就想過,等我老了,就找個地方跟老伴兒一起住下來,門前開兩塊地,沒事兒了種種菜養養花,幸福地度過晚年。沒想到現在就讓我體會到了這種感覺。」這麼田園的地方,雖然跟他想像中的一畝薄田兩間瓦房相差很多,但意境卻是異曲同工的。

  白吾泱湊上來重重地親上他,細細地在他口中舔吻了好一陣,才離開他的唇低聲問:「那我們以後就在這兒過一輩子好不好?等孩子生下來,把你爸媽奶奶接過來,我們在這裡過一輩子。」

  張誠看著眼前的男人熠熠發亮的期盼眼神,溫暖地彎起嘴角:「好。」

  只要身邊的人對了,在哪裡都是幸福。

  68、家有孕夫(八) ...

  轉眼到了春末,院子裡的花兒開得姹紫嫣紅,原本光禿禿的樹木也已經變得鬱鬱蔥蔥,杜磊心急如焚地站在門外,緊緊地抓著陳亞謙的手,「怎麼辦?怎麼還沒生出來?都快一天了!」

  房裡張誠痛呼的聲音頻頻傳來,與此同時,還能聽到白吾蒼的安慰聲:「別緊張,就快出來了,用力就好。」

  「叔叔這麼痛,寶寶會痛嗎?」嚴淩世的大眼睛又變得紅通通地,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到了。

  吳偉辰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小辮子:「沒事兒,素言叔叔他們都在裡面的,肯定會沒事兒的!」

  「可他們都把小泱叔叔打暈了。」嚴淩世抽泣著指控。

  「呃……」吳偉辰抽了抽嘴角,就白吾泱那副抓狂的樣子,就是順產也能被他吼成難產了,而且,鬼玉被白吾泱扔給了月弦,他們必定得保證胎兒離體的那一刻把魂魄引到白吾泱身上,要是不把他敲暈了,能順利才怪。

  而此刻的房間裡,雕花鏤空的紙窗上彷彿都蒸騰上了一層熱氣,明明才四月末,除了悄無聲息躺在一旁的白吾泱,其他幾個人身上都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尤其是在床上呻吟呼痛的張誠,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汗濕的頭髮一縷縷地在頭皮上貼著,上半身的衣服沒有褪盡,現在也全濕噠噠地在粘在了身上。

  被疼痛折磨了整整幾個小時,他已經連害羞的力氣都沒有了,跟臨盆的女人一樣,在其他幾個男人的面前大張著雙腿,□已經是一片狼狽。

  雖然一直都隨著白吾蒼的話不停的用力,但到底把力氣用在了哪裡,卻是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幾乎要把人整個撕裂的痛。

  手心也一直火辣辣地發著熱,那熱量好像順著血管一點點地流像心臟,又隨著血液朝他腹中的孩子身上游去。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魂魄出體的正常反應,一邊慶倖,一邊又害怕會給寶寶帶來傷害,疼痛中還不停地想用手護著自己的肚子。

  「不要碰,用力,再用力,我看見孩子的頭了!」白吾蒼也就生過一個孩子而已,還是幾百年前的事情,最主要的是,他的命也是在那次沒有的,所以,被抓壯丁似的來接生底氣也有些不足。

  不過,他們雖然沒有接生方面的經驗,畢竟也都靈力在身,這一遭就算艱難,張誠跟孩子大抵不會有什麼危險。

  唯一讓大家精神緊張的就是白吾泱的魂魄。

  以前白吾蒼生產的時候,鬼玉一直被他緊緊地窩在手裡,那魂魄出體之後,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直接就找到鬼玉安了家。現在沒了鬼玉,用尋常的法子引魂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要是走錯一步,白吾泱唯一成人的希望就會毀於一旦。

  素言一直在白吾泱跟張誠兩人中間守著,唯恐錯過了最佳的時機,眉頭皺得死緊,嚴毅豪也是一副枕戈待旦的樣子,幾個小時沒有休息,竟然不見一絲懈怠。

  「啊……好痛,小泱,小泱……」張誠其實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沒了,白吾泱的名字也只是在嘴邊吐氣似的輕呼著,好像叫著他的名字,身上的痛楚就能減輕一點兒。

  「小泱也不會有事的!放心!使勁!」白吾蒼好像知道他在擔心著什麼,握著他的手大聲地安慰。

  突然,張誠只覺得那一股熱流像潮汐一樣全數像□湧過去,只聽見耳邊白吾蒼大喊一聲:「到了!」接著,穴口猛的繃起,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孩子從他體內離開,與此同時,那股熱流也消失殆盡。

  他閉著眼睛,所以沒有看到,兩道透明的白光跟孩子一同逸出,被素言用靈力把其中一道接在手裡,接著,跟那日在隨夜身上往外引魂的方法相差無幾,安安穩穩地把那縷魂魄從天靈蓋處送到了白吾泱體內。

  這一來一去看似簡單輕鬆,但一確定無事,白吾蒼卻像是突然力氣盡失,整個人都軟軟地坐在了地上,就連素言的臉上都露出了疲色。

  剩下的那縷光在空中遊走多時,可能是沒找到著落的地方,竟然朝那剛出世的寶寶撲過去。

  嚴毅豪早在看見白吾蒼腿軟時就眼疾手快地從他手中接走了孩子,看見那魂撲過來,理所當然地帶著孩子猛的往旁邊一閃。

  那猛的一下,大概正起到了穩婆拍打孩子的作用,小寶寶嗚嚥了下,接著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小寶寶出來了!」一直心急地等著外面的嚴淩世聽見他的哭聲,按捺不住地推開門衝了進來,那魂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接著,竟然像水一般,慢慢地浸入了他的身體。

  「小世,不能這麼開門的!」杜磊在後面尖叫一聲跟著衝進來,把被打開的門牢牢地關緊。

  「小世!沒事吧?嗯?小世!」白吾蒼的力氣好像瞬間回到了身體裡,他驚呼一聲,緊握著嚴淩世的雙臂,仔細地檢視著他的身體,就差沒把他的衣服剝下來。

  嚴毅豪也是二話不說地把剛出世的小寶寶一把塞給剛進門的杜磊,跟白吾蒼一起圍到嚴淩世身邊。

  「小寶寶,小世要看小寶寶!」嚴淩世好像一點兒不對勁兒的地方都沒,不耐煩地推開他們,湊到杜磊面前。

  小寶寶還在哇哇地哭著,哭聲響亮。臉上雖然皺巴巴地一副猴子像,但看在嚴淩世的眼裡依然覺得新奇不已,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寶寶的臉頰,小聲地抬頭問杜磊:「小寶寶怎麼哭了?他是不是餓了?」

  「寶寶……小泱……」張誠力氣用盡,正昏昏欲睡,這時候聽見孩子的哭聲,又掙紮著睜開了雙眼。

  杜磊連忙抱著小寶寶跑到他身邊:「沒事沒事,都沒事,孩子也沒事,小泱也沒事。」

  說著,還幫忙抬起張誠的手,讓他摸了摸小寶寶的臉,又把扔在昏迷中的白吾泱的手也拉了過來,與張誠的交握在一起。

  白吾泱彷彿有意識似的,感覺到張誠的體溫,就緊緊地把他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

  一絲微笑悄悄地爬上張誠臉,那笑還沒等收回來,他就倦極地沉沉睡了過去。

  陳亞謙跟吳偉辰很適時地把剛燒得熱水都端了進來,在旁邊忙活開了。

  雖然嚴淩世看上去什麼事兒都沒有,白吾蒼跟嚴淩世還是滿臉的心急。

  「又沒有傷口,怎麼會進了他的身子裡,那本書呢,快查查,看會不會有什麼危險?」白吾蒼的臉色這會兒像是應了他的名字,蒼白得很。

  相比之下,嚴毅豪比他冷靜了許多,但神色裡也盈滿了擔心:「不用查了,那書背都快背下來了,這情況提都沒提。」

  「那……或許是這魂跟他有緣。」素言在旁邊雲淡風輕地笑了起來,「你們也不必擔心,他未來的心上人若是男子,大不了就是再生一個,要是個姑娘,連這生產之苦都不用受了。至於撞鬼之事麼……」

  素言沉吟了下,從腰上的佩劍上解下一穗流蘇,上面綴著個色澤瑩潤的白玉,看上去流光溢彩,透著些淡淡的仙氣。

  他對著白玉輕撫了把,上面的銀色流蘇已經變成了條鏈子,玉石鑲在上面的銀扣上:「這玉就讓他隨身帶著吧。」

  在場的幾個人,命運都為一枚鬼玉所累,現在看見他送上的又是玉石,心情未免都有些微妙。

  「放心吧,我這玉可沒那麼多道道,是年幼時一佛家故友所贈,現在他已高居蓮座,這玉雖不能起死回生,但肯定能把那玉魂的鬼氣給壓下去。」

  「那,多謝二皇子!」嚴毅豪一抱拳,臉上的擔憂雖然還未盡數散去,卻也消了大半。

  「嚴兄還是叫在下素言吧。」

  幾個人的對話擱到現代來,聽著還真是有些彆扭。

  嚴毅豪把那白玉戴到小世脖子上,嚴淩世忙著睜大眼睛往寶寶身上瞧,連看也顧不得看一眼,對嚴毅豪叮囑的話更是左耳進右耳出。

  來日方長,嚴毅豪倒也不急在這一會兒,只是跟白吾蒼對視的臉上卻不由得多了抹苦笑。

  「算了,說不定這魂也是真的跟他有緣。他的路長著呢,總是要自己一步一步的走。」

  一場戲落幕,總會有另一場戲等著開演,因為每個人都等著成為自己的主角。

  不管是旁觀的還是演戲的,在落幕的時候不過都期盼著一個「好」字,所以,很多故事的結尾都喜歡說這麼一句話:從此,張誠和白吾泱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69、番外之張小白和嚴小世 ...

  張小白有一個很討厭的人。

  據說,這個人從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把他爸爸和爹爹給霸佔了,而且還在他出生之後,給他取了個很惡俗沒品位的名字——張小白。

  好吧,這名字其實在第一段開頭就提過了。

  相信每一個看到這名字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會跟他有相同的感覺。

  那個討厭的人名叫嚴淩世,張小白記事的時候,他就是一副四五歲的樣子,小臉粉嘟嘟的,整天對著爹爹和爸爸裝可愛,現在張小白已經八歲了,他竟然還是那副小鼻子小嘴巴的可愛模樣,不只樣子沒變,連智商好像也只停留在那個幼稚的階段。

  張小白最討厭聽見的評論就是:小世長得真可愛啊,粉粉嫩嫩的,看見就忍不住心疼。

  心疼個屁!(這個說法張小白是跟牙籤叔叔學的)

  憑什麼看見他就覺得調皮搗蛋人小鬼大頭皮發麻,看見那個小妖精就覺得粉粉嫩嫩心疼不已?

  對,那個嚴淩世就是個小妖精,不但會飛,竟然還能引來鬼!(而張小白這種憤慨的心情絕對不是出於嫉妒!)

  這麼討厭也就罷了,他還總喜歡跟在張小白屁股後頭跑。

  跟在他後面跑也就罷了,嘴裡還總喜歡連串地叫著他的名字:「小白寶寶,小白寶寶……」

  小白就小白,為什麼還要在後面加上個更白痴的寶寶?!

  「既然討厭他嘛,只要好好嚇嚇他讓他不敢跟著你不就好了?」給他出主意的是在半山腰住的小野貓精,本來也是被嚴淩世引來的,可苦於一直近不了嚴淩世的身,竟然住下來跟白家做了鄰居。

  當然,諸如此類的鄰居還有挺多,跟村裡那些沒意思的小孩子比起來,張小白還是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學學戲法。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到嚴淩世另一個令人討厭的地方。

  這些鄰居明明就是他引來的,可卻因為他時時刻刻跟屁蟲似的追著自己,導致他也沒辦法跟這些鄰居玩在一起。

  他身上那個時常閃閃發光的玉,據說就是驅鬼鎮邪用的。

  真是麻煩死了。

  「嚇他?」張小白想想那傢伙常常被他欺負得鼻頭通紅眼淚汪汪的樣子,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不行啦,他肯定會被嚇哭的,那樣爹爹跟爸爸肯定又要罰我抄弟子規。」

  說到抄書,張小白也是滿腹怨氣,都是那傢伙沒事把毛筆字寫得那麼好,才害爸爸頭腦發熱想讓他跟著一起學書法。

  拜託,老爸請你去村子裡看看,誰家小孩在七八歲的時候不是在滿山撒歡兒地掏鳥窩偷地瓜,只有他需要每天抽出兩個小時跟那小子在一起練字。

  每次練完還要聽老爸不講理的嘟囔:「你看看哥哥寫的再看看自己的,臉竟然都不知道紅!」

  他為什麼要臉紅!嚴淩世可是在他沒出生的時候就練很久了!十幾年要是再寫不好乾脆一頭撞死好了!老爸為什麼不比比他的長處?比如說……他尿尿比嚴淩世尿得遠很多!

  而且,憑什麼他要喊他哥哥,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他張小白可是比嚴淩世高了整整一個頭!

  要是他一輩子不長個子,難道還要自己叫他一輩子哥哥?會被人笑掉大牙吧?

  「罵幾句又不會死,可是你把他嚇跑了,以後我可就能天天帶你去玩了!」順便也能天天跟著張小白溜到白家去逗逗小允那隻小鬼,小野貓的嘴角露出一絲壞笑。

  「那……真的要嚇?」張小白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真的!」小野貓慎重地點點頭。

  張小白咬咬牙:「好吧!今晚我就把他帶出來!」

  「小白,你真的想帶小世哥哥出去玩嗎?」嚴小世現在睜大了雙眼,受寵若驚地看著他。

  好像這還是他從五歲之後的第一次示好。

  張小白撇撇嘴,不想承認自己被他現在的表情萌得心肝亂顫:「是啊,你愛去不去!」

  說完,張小白轉身就往門外走,心裡反而有些期望他不要跟過來,省得把他嚇哭之後自己還有被罵。

  「小世少爺你還是不要去了,小少爺那個臭小子肯定是想捉弄你!」依舊是一副少年模樣的小允雖然叫得挺恭敬,但後面跟著的那句臭小子卻把張小白氣了個半死。

  他氣呼呼地扭回頭,狠狠地瞪著嚴淩世:「不來就不來好了!以後再也不要跟著我!」

  「沒有沒有,小白才不會欺負我!」嚴淩世慌忙從他身後跟過來,巴巴地扯住他的手。

  要換在以前,張小白肯定早把他一把甩開了,但想想……今天可能是他跟著自己的最後一次,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就鬼使神差地反握了回去。

  「走吧!」儘管張小白故意粗聲粗氣地說話,嚴淩世的小臉還是被笑容給映得紅撲撲的。

  張小白從小到大見慣了小妖小鬼的,就算現在天上一絲星光都看不見,也一點兒膽怯的感覺都沒有,反而身邊的嚴淩世一直緊緊地偎在他身邊,聲音都有些發顫:「小白寶寶,這裡好黑,咱們回去吧,等下叔叔跟小泱叔叔要擔心了。」

  「哼,想回去你自己回去就好了!我又沒拉著你!」張小白翻了個白眼,繼續帶著他往跟小野貓約好的地方走。

  他知道,嚴淩世當然不會走的,先不說他那點兒小膽量,就是他敢回去,也不會把自己一個人扔在這兒的!

  「我、我沒想回去。」嚴淩世小聲地開口,但抓著他的手卻更使勁兒了一些。

  很快就到了跟小野貓說好的小土包附近,因為有小土包擋著,這裡比林子裡其他地方更黑了一些,配上風吹過樹林的嗚咽聲,顯得比別處恐怖了許多。

  「你鬆開我,我想去尿尿!」張小白猶豫了下,還是照著原計劃把臺詞說出了口。

  嚴淩世輕呼了一聲,顫抖著聲音:「我,我抓著你不行嗎?」

  「切,我是尿尿,要脫衣服的!不害羞!」張小白用力把他抓著自己的手臂掰開,把他一個人扔在原地,蹬蹬蹬地跑向小野貓等著的方向。

  貓妖帶著他飛上了小土包,也不知道是在他眼上施了什麼法術,讓他把黑暗中的嚴淩世看得清清楚楚的。

  「好好趴著,看我去嚇他!」小貓妖嘿嘿地低笑著,輕巧地從土包上飛下去。

  張小白看著嚴淩世在下面瑟瑟發抖的樣子,心裡突然就不舒服了起來。

  「小白,小白你在哪兒?小白寶寶……」一緊張就會把後面的兩個字叫出來,嚴淩世的這個毛病好像一直都改不過來。

  「小白寶寶……」他的聲音裡都帶了些哽咽。

  聽見他的哭聲,張小白立刻就想反悔了,心裡也像被小貓妖那爪子撓過了似的,有些刺刺兒的。

  可是,小貓妖離他很遠了,他又不會電視劇裡那什麼傳音入密的工夫,只能慢慢地從土包上面往下爬。

  「小白寶寶……啊!」聽見他的驚呼,張小白再次看過去,果然,小貓妖已經變幻成了個鮮血淋漓的鬼怪,朝嚴淩世撲了過去。

  本來他是沒想真的撲到嚴淩世身上的,畢竟那塊白玉還在嚴淩世脖子裡掛著,他撲過去也免不了受些苦。但沒想到,嚴淩世看見他,竟然怒氣衝衝地朝著他奔了過來,接著,猛的竄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地,大哭著往他身上亂撲亂打:「壞蛋!壞蛋!你把小白寶寶還給我!我的小白寶寶……嗚嗚……」這麼邊哭邊耍狠的樣子看上去真的很搞笑,但張小白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了。

  這個常常因為他的一個小小惡作劇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子,竟然敢撲到一個鮮血淋淋的鬼身上廝打。

  原因只是因為他以為這鬼怪已經把他的小白寶寶吃了。

  小貓妖因為那塊玉的關係,一心只想著脫身,很沒義氣地把自己的同謀供了出來:「別打了別打了,我是貓小許!是是是張小白讓我嚇你的!」

  這只小野貓的名字是叫貓小許沒錯,據說這名兒還是他翻了好些書才取的(其實是好容易在書上找到個認識的字,就拿來用了。)

  說話間,他已經變回了原形。

  這個混蛋!張小白看見嚴淩世在他的供詞中錯愕地停下了手:「你……你胡說!」

  「真的啊!他說不想讓你再纏著他嘛,不信你看,他就在上面看著呢!」既然已經背叛了,貓小許所幸叛徒做到底。

  嚴淩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上去,正雙手雙腳往下爬著的張小白頓時僵在他的目光裡,緊張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接著,手腳不知道為什麼也在這注視裡失去了力氣,身子一空,竟然在小土包上嘰裡骨碌地滾了下來。

  沒滾多久,就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香香軟軟的小小懷抱裡,等掉到地上的時候,只停得喀啪一聲,身下一聲脆響,嚴淩世在他身下白了臉,胳膊上竟然流出了一灘血。

  他的胳膊上竟然插著一截堅硬的樹杈。

  那白玉又發出一陣柔光,把嚴淩世整個身影都罩在了裡面。

  「張小白!你又在幹什麼!」老爸的怒吼突然在不遠處傳過來,要換以前,張小白早一鼓作氣跑了個沒影。

  但今天,看著嚴淩世慘白的小臉跟那雙彷彿含著無數控訴的眼睛,他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果然,這個叫嚴淩世的實在太討厭了,竟然讓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是做錯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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