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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03 (日) | 編集 |
身為通靈世家的沒用後代,
肖朗和銜金湯匙的大學同學申士傑成為親密死黨。
一起度過的暑假,兩人同吃同住,
他卻不知道,好友對自己抱持的是什麼樣的渴望。
然而,不慎招惹到了阿飄,卻讓這段關係逐漸失衡——
天不怕地不怕的肖朗,最怕的就是鬼!
嘴硬的他能依靠的,也只有看似百邪不侵的申士傑。
肢體的親密與感情的熱度,夜夜直線上升,
無聲的夏夜、曖昧的藩籬,
只差一步距離的兩顆心,如何在鬼魅繚繞下靠近?
  Chapter 1

  肖朗是隔代教養,爺爺只有小學程度,奶奶不識字,兩老人加起來一百多歲,平日在自家的院子後邊種菜,生活過得簡樸。

  紅磚瓦房的三合院內有一座枝葉繁茂的瓜棚架,金黃的花朵和粗細不一的瓜果點綴其中。入夜後,肖朗喜歡臥在瓜棚架底下的躺椅乘涼,遙望滿天星斗,幻想有朝一日定居在城市高樓大廈……就像他的大學死黨──申士傑。

  嘖嘖……人家的父親出門開賓士代步,娶二十歲的年輕模特兒為妻,不知羨煞多少人咧。肖朗斜眼一瞄,死黨申士傑拿著衣裳朝衛浴間走去。他想不通,阿傑怎不待在五光十色的城市,竟拎著行李來到鄉下賴著不走?

  「喀。」衛浴間的門上鎖。

  申士傑摘下銀色鏡框眼鏡,連同衣裳擱在角落的置衣架上。動手脫衣,鏡面映出一頭金棕色的微卷短髮和英俊的臉龐,半眯起湛藍的眼,目光透出一絲桀驁不馴。

  打開水龍頭,「唰」陣陣水霧由蓮蓬頭噴灑而下,他渾身淋得濕透。

  衛浴間沒有浴缸設備,沐浴品僅有麗仕香皂、牙膏、牙刷。肖朗的家境清寒,居住數日,申士傑已習慣早餐是一鍋稀飯配醬瓜、麵筋;午餐是麵食伴著油蔥酥和少許的青菜、肉片;晚餐稍顯豐盛些,通常是一菜一湯加上一鍋燉肉或鹹魚,十足的家鄉口味。

  就營養學而論,並不均衡。但肖朗的身高有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適中,膚色偏棕,濃密的黑髮在陽光下亮得耀眼,笑起來有酒窩,宛如鄰家大男孩似的充滿朝氣與活力,唯一的缺點就是很聒噪。

  他想不透肖朗的大嗓門究竟遺傳到誰?

  衛浴間外傳來一陣招魂似的鈴響,申士傑頓時想起,每逢星期三六日,肖朗的阿公辦法事,為各方前來的信眾解惑。

  這算是另類職業吧?他不瞭解民間各項習俗,也從未親歷過任何廟宇,雖然時有耳聞社會上的靈異現象發生,但毫無根據,也就稱不上信或不信了。

  沐浴罷,他戴上眼鏡,穿著休閒輕鬆,離開衛浴間,好奇地站在庭院中觀看。

  屋簷下,鄰村的王嬸和肖奶奶閒聊──

  「那個少年仔是誰啊?」

  「是我孫子的朋友。」

  「看起來真將才呀,好像外國人。」

  「他是台北人,讀醫科的。」

  「哦哦。跟肖朗讀同一間?」

  肖奶奶略顯不好意思地說:「我的孫子沒那麼行,以後讀完大學,只能回鄉下養牛。」

  王嬸噗嗤一笑:「唉唷!你怎這樣說……」

  「本來就是啊。我的孫子讀什麼……畜牧,我和老伴都聽不太懂,只知道以後可以養豬、養鴨,反正就是做一些鄉下人的工作。」

  王嬸聽得一頭霧水,要學養豬、養鴨哪需要專程到台北唸書,直接去豬寮、鴨寮養就好了。

  她不禁談起自家的例子:「現在的年輕人都出外工作,待在鄉下沒出路。像我兒子三年前就搬出去住,娶媳婦生了兩個孫子,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團圓。你也要有心理準備,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做長輩的無法勉強他待在鄉下。」

  「不會勉強啦。」肖奶奶所求不多,只盼孫子諸事順利,一生平安。

  申士傑注視著廳堂內,阿公嘰哩咕嚕地向一名女信眾說著令人費解的話語,一旁的桌頭即時翻譯:「仙仔指示:你家的果子園內有一隻貓精作怪,嚇到孩子……」

  陳三姑誠惶誠恐,「難怪我的金孫半夜啼哭,機器也一直壞,我這兩天又跌倒……要如何化解?」

  肖爺爺一手在桌上又敲又劃的,說了一陣天語。桌頭轉譯道:「仙仔會給你三張符令,一張要化陰陽水淨身,一張要放在枕頭底下七天,另一張貼在倉庫。」

  桌頭遞上符紙和硃砂筆,等肖爺爺下咒畫符完畢,他放入紅包袋內,轉手交給陳三姑收好。

  「多謝仙仔的幫忙。」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紅包答謝,爾後一瘸一拐的跨出門外,和肖奶奶打聲招呼,便讓兒子給載回家去。

  桌頭高喊:「下一位信士張良,家住A市……今年三十四歲,來問身體……」

  申士傑看得出神,渾然不覺肖朗來到身後。

  「喂──」

  申士傑回頭,注視肖朗湊近的笑臉。

  「嘿嘿,你看這麼久,也有事要問阿公?」

  「沒。」

  「好奇唷?」

  「是好奇。」

  「人人都說我的阿公是半仙,消災解厄很靈驗,而且不收費哦,隨人的心意給紅包的。」肖朗摘下他的眼鏡,瞧了瞧,又說:「你沒近視,戴這副沒度數的眼鏡幹嘛?」

  「好看罷了。」

  「借我戴一下。」肖朗戴上眼鏡,笑問:「好看嗎?」

  「像呆子。你一點也不適合戴眼鏡。」

  「靠,就你適合唷──」

  申士傑沒聽他鬼叫完,抬腳便往房間走。

  點了蚊香,肖朗低身放入床底下,「夏天時,鄉下的蚊子多,你住得習慣吧?」

  「若不習慣,我早就走了。」

  申士傑與肖朗同寢幾日,睡的是通鋪,由一開始的不適應到漸漸習慣,倒也忘了台北自家的席夢思床有多舒適。

  放下蚊帳,他挪了下電風扇的位置。肖朗的家中沒有冷氣,房內僅靠一台電風扇散熱,睡至半夜難免被熱醒。

  肖朗鑽入蚊帳內,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問:「你住在我家,每次洗完澡換下的衣裳怎不留給阿婆一塊洗?」

  申士傑沒答腔。

  「莫非你不好意思唷?」

  「我沒你那麼懶。」

  「嗟,我才沒你那麼好命。」肖朗哼說:「你那台北的家裡有請傭人打理,平常你根本不需要做家事,還敢嫌我懶。」

  「我的衣服是不給傭人洗的。」

  「真的還假的啊?」肖朗摘下眼鏡,翻身趴到床邊,掀起蚊帳,「喏,還你。」

  「當然是真的。」申士傑拿回眼鏡,轉手擱在書桌上。「你現在要睡了?」

  「嗯……我家這一帶比較偏僻,沒什麼娛樂場所,不睡覺能幹嘛。」肖朗慵懶的挪到床內側,點亮牆邊的一盞小夜燈,又說:「阿公在辦法事,客廳裡都是些外來客,我不想待在那邊看電視。你乾脆也早點睡吧。」

  申士傑提醒:「你還沒洗澡。」

  「明早再洗。」

  「大清早,我們倆要去採收梨子,你忘記了?」

  「沒。所以我才要早點睡。」肖朗找藉口的功夫一流。

  申士傑瞪著蚊帳,拿肖朗沒轍。

  「阿傑,不想睡的話,你請自便,麻煩你把燈關掉,我先睡了。」肖朗暗自竊笑,他和阿傑根本是處在不同世界的人;個性南轅北轍,喜好也不盡相同。

  好一會兒,身旁有了動靜,他抬腳就往申士傑的腿上跨,喟嘆:「挺舒服的。」

  申士傑不禁蹙眉,「你睡覺的時候都喜歡往別人的身上蹭?」

  「是又怎樣?」肖朗故意一臉湊近,聞了聞他的側臉,刮鬍水的味道挺香的。

  申士傑由著他貼近,又問:「你從小就這麼白目?」

  「對呀。」肖朗厚臉皮地笑笑。

  申士傑閉上眼,也已習慣他惡作劇似的小舉動。

  「哎,挺熱的……」肖朗褪去上衣,不禁抱怨:「電風扇的風都被你擋住……」

  「要不要換位置?」

  「不用。」

  申士傑淡淡一哂。肖朗雖白目,但對阿公、阿婆很孝順,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毫無心機,兩人相處也頗契合。

  良久,肖朗的呼吸均勻,已經睡熟了。申士傑借由牆邊的一盞小夜燈,凝視著他,鼻翼有些小雀斑,眉毛如髮色濃密,丹鳳眼,短睫毛,唇色偏紅,燦笑時,露出兩顆虎牙,五官屬於娃娃臉。

  打從兩人在校外認識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肖朗的外型所騙,以為他只有十六、七歲,當肖朗破口罵了一聲:「幹!你的車撞到我的車,怎賠?」

  為了搶機車位,肖朗不顧他在倒車,硬生生地穿越汽車的停車格,意外就發生在一瞬間──

  於是自己賠了一千元和解。三日後,肖朗找上他的系所,還他八百元,說是更換機車的煞車皮而已。他們倆,漸漸熟絡成為好朋友……

  大清早,申士傑洗淨衣裳,一件件晾在屋簷下。

  彷彿萬國的旗幟飄揚,肖朗一家子的衣裳未收,五顏六色的四角內褲和海灘褲少說也有六、七件──都是肖朗穿過的。

  申士傑不禁搖頭,肖朗自理生活的能力有待加強。

  「阿傑,早啊──」肖朗打著哈欠,頭髮亂糟糟的跨出大門檻。

  「早。」申士傑為他收衣裳,不一會兒折返回房。

  肖朗揉揉臉頰,像搓湯圓似的,眨了眨眼,直走進廚房,瞧見奶奶在煮稀飯,喊了聲:「阿婆──」

  肖奶奶一如往常地叮嚀:「快去刷牙、洗臉,等一下吃早飯。」

  「哦。阿公還在睡?」

  「是啊。」她攪動一鍋粥,視力大不如前,背也有點駝。「最近你阿公只要辦法事,隔天就睡得比較晚。」

  「阿公的年紀大,應該退休了。」

  「這種事情哪能說退就退,你阿公還有感應,這輩子注定要為人服務到老。」

  肖朗不以為然的撇撇嘴,「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人鬼殊途,哪來這麼多冤親債主還是鬼怪討債、嚇唬人。為什麼人就不會去嚇到鬼?鬼不都是人死後變的,它們嚇人就有錢可拿或得到其他好處嗎?」

  肖奶奶瞠目怪叫:「你什麼都不懂,話不能亂講,不然會受到神明的處罰!」

  「我哪有亂講,就是不懂才要問清楚。還有,神明不會隨便處罰人啦,否則這世上就沒有人敢講話了。」

  「你……」肖奶奶的嘴一張一合,反應不如年輕人的嘴快。

  肖朗進入衛浴間,門合上。刷牙洗臉後,抬頭大喊:「阿婆,我要洗澡,幫我收一件內褲──」

  她在廚房碎念:「你這孩子常常沒拿衣服,最好沒褲子可穿……」

  餐後,肖朗一臉嘻笑的走出廚房,神清氣爽,到廳堂朝神明和祖先上香,打小就是這麼有樣學樣,稱不上虔誠或不敬。

  申士傑隨後來到,適才聽阿婆連連抱怨,自家的孫子什麼都好,就是口沒遮攔。他忍不住規勸:「你以後別再惹阿婆生氣,老人家重視傳統,你若無法認同,也沒必要說出口。」

  「喂,你哪時候開始變得愛說教啊。」肖朗一回身,又口沒遮攔:「我覺得阿公當乩身這麼多年,是該退休啦。」

  「你就不知道當神明的代言人有好有壞,禁忌又很多。事情辦得好,人家就說靈驗,若是處理不好,有時候也會惹禍上身咧。像是同行相忌、被人下符等等,這些事我以前就聽阿公說過,還有人假借神佛名義,斂財詐騙的。」

  「我阿公不是神棍,但也不是萬能。他今年快八十歲了,菩薩若是有靈,就應該找接班人服務。我說的沒錯吧?」

  申士傑不置可否。

  香爐漸漸冒出一團煙霧。肖朗還在說:「我阿公收的紅包除了分給桌頭當報酬,大部分都拿去做善事。阿公說我的命不好,求菩薩要保佑我一生平安,樂捐的錢是還願呢。他這麼辛苦,我現在有能力打工賺錢養活自己,當然不希望阿公繼續當乩身……」

  申士傑打斷他未竟的話,「你剛才燒了什麼?」

  肖朗愣了愣,「什麼……」

  「香爐冒煙了。」

  「啊啊,不會吧……」肖朗回頭一瞧,呆了。

  申士傑上前查看之後:「香爐內有一輪線香,先前阿婆點的香快燒完了,適才你又上香,底部的溫度偏高,於是產生悶燒現象。」

  「不對啦!」肖朗爭論:「這是發爐、神蹟!」

  申士傑調侃:「說不定是菩薩顯神蹟警告你,別惹阿婆生氣。」

  肖朗斜眼瞪他,「你也認為我亂講話?」

  「你是吵了些。」

  「靠,我有話直說不行唷?」肖朗嚷嚷。

  申士傑瞥見阿婆已來到,便適時地打住話題。

  「阿朗,你又大小聲地吵什麼?」

  「呃……」肖朗一陣心虛,小聲說:「神明爐發爐了。」

  「啊,怎會這樣──」肖奶奶驚呼。

  「等阿公睡醒,您再問他啦。現在,我和阿傑要出門去工作了。」話落,肖朗一把拉住阿傑,速速逃離現場。

  佔地好幾畝的水果園內,果梨結實纍纍。農家自產與負責包裝,平日的農務繁重,每當採收季節來臨,便臨時聘請人手幫忙,趕著出貨大量銷往外地。

  接連三日採收梨子,肖朗做得順手,時而瞄向城市來的大少爺,幹起農活也是有模有樣。

  近中午,肖朗與申士傑一同在樹下歇息,嘗著農家提供的包子點心,肖朗忍不住問:「阿傑,你以前做過啊?」

  申士傑愕然,「做過什麼?」

  肖朗一翻白眼,「就是到果園採收瓜果啊。不然你以為我問什麼?」

  「沒。」吃完點心,申士傑就口喝水。

  肖朗繼續追問:「你都沒去過觀光果園?」

  「沒有。」申士傑反問:「很重要嗎?」

  「聊聊也不行唷。」肖朗撇嘴輕哼,內心頗不是滋味。阿傑無論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書唸得好,人也長得帥,是個混血兒呢。

  申士傑告知:「我以前沒在外地待這麼久,第一次到鄉下和你一起生活,所見所聞與都市的生活截然不同。這是很棒的體驗。你滿意了嗎?」

  「嗟,我是為了生活在打工賺錢,你怎像觀光似的,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還好。」他的體力和耐力都不輸給肖朗,且採收果梨的工作量也有限度,一到下午三點就收工,尚在可應付範圍。

  「我本來以為你待不到一個星期,就會回台北了。」肖朗大口咬下第二顆包子,吃得兩頰鼓脹。吞嚥後,他又問:「被我拉來一塊工作,你沒在心裡偷罵我吧?」

  「怎麼可能。」申士傑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喝水吧,別噎著。」

  肖朗伸手接過,啃完包子,甫抬頭,看見果園老闆的母親陳三姑朝這兒走來。

  她親切地喊:「阿朗──」

  他應道:「三姑嬸,有事要吩咐唷?」

  陳三姑笑咪咪地說:「你今天回去記得跟你阿公說,我那天拿的符咒真有效,用過之後,我的金孫現在很好帶,園裡的工作也很順利。不像之前,包裝機器一直故障,我也莫名其妙的跌傷,諸事不順的。」

  「哦,好。我會記得轉告。」

  「多謝啦。」陳三姑站在他面前,拉起一截褲管,證實所言不虛:「你看,我腿上的瘀青都消了,膝蓋的傷口已經結痂,走路也不會跛。」

  肖朗認真地看了一下陳三姑的腳,表面像發皺的橘子皮……

  「呃,是好很多……」他不禁偷瞄一旁的阿傑,雙腿修長,且一身都是名牌,實在好看多了。

  奇怪……阿傑怎不嫌這工作無聊?他不缺錢花用,根本沒必要做這些……肖朗想得出神。

  申士傑見他發愣,直盯著別人的腿,實在很沒禮貌。

  陳三姑急忙拉下褲管,害臊極了,都一把年紀,露腿給人看,還會令少年仔想入非非……她不自在地說:「這幾天我媳婦回娘家探視生病的親家公,我得趕快回去照顧我的金孫。園裡的工作,就拜託你們倆多幫忙了。」

  「喔。」肖朗立刻回神。

  申士傑看了下腕錶,道:「休息時間快過了。」他站起,伸手拉了肖朗一把,「走吧,我們倆負責的區域還有不少果實得採收。」

  肖朗說:「我們倆就算做一整天也做不完,園裡的水果要分批採收,我預估起碼要做兩三個星期哦。」

  兩人一起分工合作,謹慎地剪下碩大的果梨,一籃又一籃的放妥,再由肖朗以手推車拉到倉庫外,換上一整疊空籃子,又拉回園內繼續工作。

  肖朗不禁羨慕阿傑的身材高挑,夠得著位置較高的果梨,一雙臂膀的肌肉相當結實,貼身的汗衫之下,腹肌十分明顯,肯定有練過。

  他提議:「阿傑,今晚有夜市,我們去逛逛如何?」

  申士傑頓了下,道:「我沒意見。」

  「就這麼決定囉。」肖朗嘻笑,打算帶阿傑出門去炫耀一下,就像飼主帶著一頭高壯又優雅的牧羊犬遛街。

  申士傑覷了肖朗一眼。

  那身棉質短衫已濕透,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耀,及膝的短褲寬鬆,一雙舊白布鞋沾了不少泥土,整個人像極了閒散在路旁的一隻野貓……有車經過,肯定渾身寒毛豎起,尾巴翹得老高。

  一抹笑意漾起,柔和了剛硬的五官線條。此刻,他有如英國紳士,體貼地說:「夜市的地點若很遠,我們就開車去。」

  「不用麻煩啦,騎車只要三十分鐘左右,我又沒要買些什麼。」肖朗難得大方,「我會請你喝飲料。」

  「哪種飲料?」

  「紅茶啊,一杯二十元,很便宜。」他想起每次出門,都是阿傑在付帳請客,久而久之也會不好意思。

  「如果要你請一杯兩百元的紅茶,你肯定哇哇叫。」申士傑洩他的底,人是小氣財神。

  「嘖,能不叫嘛?一杯泡沫紅茶要兩百元,分明是搶劫!」肖朗的手沒閒著,一會兒低頭,一會兒挺身,像搗蒜。

  申士傑的動作也嫻熟,頰上的汗水滑落,沿著頸動脈滲入領口。整個人在太陽底下勞動,膚色已曬成小麥色。

  午後,工作告一段落,兩人各自拿了一瓶農家提供的礦泉水,共乘一部機車,騎在鄉間的小路,放眼望去,兩旁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暖風吹送,搖曳生姿,譜成一幅田野風情畫。

  猶似渡假,申士傑抵靠著肖朗,暗戀這一段秘密時光。

  肖朗絲毫不察,身後的他對自己存有幻想──

  回到三合院,肖朗脫下安全帽,大呼:「好熱,我滿身汗,先去沖澡。」

  申士傑逕自走入屋內,沒看見阿公和阿婆,猜想這時候八成在菜園忙。

  他記得肖朗提過,家中的經濟並不寬裕,老人家上了年紀,每個月由政府機構給予微薄的老人年金補助,加上阿公為人辦事,以及看風水所得的紅包收入,尚可應付基本生活開銷。

  這一座三合院是肖家唯一的祖產,他環顧四周,廳堂供奉神明和祖先,除了一張供桌和兩張長椅凳,角落的架上有一台二十吋的電視機,旁邊堆疊幾張塑膠椅,另一角落放置祭拜的香、蠟燭和金紙等物,並無其他家具。

  至於廚房連接衛浴間,入口旁立著一台老舊的電冰箱,放碗盤的櫥櫃和餐桌椅的材質相同,大部分的烏漆掉落,久留至今仍捨不得丟棄,只因這是阿婆年輕時的嫁妝。

  他抬頭看著頂上的屋樑依舊結實,支撐著三合院的結構,發揮它遮風避雨的功能──這個家猶如這裡的人們,看似不起眼,卻處處充滿著和善與溫情。

  走往房間的途中,房門口的斜角處有一道木梯,他好奇的爬上去動手推開活板門,探頭觀望肖朗的房間上方尚有一處空間,堆放不少雜物。

  他小心翼翼地爬入內,頭上距離屋頂僅有兩公尺左右,人無法站立起來,一隻蟑螂由牆邊竄過眼前,不知這雜物堆裡頭有沒有窩藏老鼠?

  他觀察入微,眼下的木板殘留深淺不一的手印及人爬過的痕跡,由此判斷肖爺爺或肖奶奶久久才上來拿物品。牆角處有幾隻甕,以紅布或塑膠袋作為封口,繩索綁得相當紮實。

  他湊近聞了聞,猜測是私人釀造的酒類或醃漬品。一偏頭,對面有一隻大皮箱和兒童騎乘玩耍的小木馬,表面上,堆積一層厚灰塵,他屏氣打開大皮箱,檢視裡面有道服、線裝古籍、方印和幾張泛黃的照片。

  他謹慎地拿起相片,看著相片中的人和肖爺爺的五官相似,背景清一色都是在一間廟外。放回照片,他拿起線裝古籍翻閱,內容是符咒相關,不知不覺看得出神。

  好一會兒,傳來一聲喊:「阿傑!」

  他回頭望,肖朗就在樓梯口,一臉惡作劇似的表情。

  「沒被我嚇到,你這個人很鎮定嘛。」

  申士傑放回線裝古籍,合上大皮箱。

  「你上來作賊唷?」肖朗一身清爽,可沒打算進入雜物堆當中。

  「我把你家當作是我家。」申士傑來到出口處,跟在他身後攀著木梯下樓。

  肖朗站在房外,笑說:「我們來交換身份好了;我當你爸的兒子,你當我阿公、阿婆的孫子。」

  「可以。」申士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肖朗驚訝道,「我隨便說說,你當真啊?」

  「這項提議很好。」申士傑輕推開他,開門進入房間拿衣物,「如果可行,我很樂意跟你交換。你放心,我會待到暑期結束,你就好好的招待我吧。」說罷,他逕自走出房外。

  「靠,原來你的臉皮這麼厚……」

  肖朗恍然明白,自己被他的外表騙了有兩年之久,他還以為他正經八百的,連一丁點的玩笑都開不得呢。

  Chapter 2

  夜市的地點鄰近市區,每逢星期二、四,各方的攤販聚集,吸引而來的人潮川流不息,賣小吃的、飲料攤、鞋襪衣褲、兒童玩具和五金日常用品應有盡有。

  肖朗穿著夾腳拖鞋、海灘褲和無袖襯衣,一派輕鬆地隨意瀏覽,時不時咬著吸管,手中的飲料已快喝完。

  據他所知,阿傑沒交女朋友,認識這兩年以來,經常和他膩在一塊兒,性向令人質疑──莫非是個gay?

  轉念一想也不對,自己也還交不到女朋友,不過性向也很正常的。

  兩人閒逛好一會兒,時而經過人擠人的攤販前,肖朗便詢問阿傑要不要吃些著名小吃或買些其他的東西,申士傑僅搖頭笑笑,並無任何表示。

  「阿傑,要不要吃雞排,分一塊給你?」

  「一小口就好,我不餓。」

  「哦。」肖朗撕下一小塊肉,遞到他嘴邊。

  兩人像情侶似的,習以為常這些小動作。

  申士傑對他頗瞭解,「你真的很喜歡吃零食。」

  「對呀。以前哪,我阿公、阿婆很少買零食,我只有看別人吃的分。」很可憐的,國小和國中時的求學階段,他並沒有零用錢可花用。「等到上高中,我有機會打工之後,每次逛街或逛夜市,我一定會買些零食解饞。」

  「你住宿舍的時候常吃泡麵。」

  「沒辦法,我很窮。」不像阿傑有個開公司的老爸,直接扔給兒子一張金卡無限額度使用。「你是銜著金湯匙出生,無法體會我的難處啦。」

  「你很羨慕?」

  「當然囉。」他又不是呆子,「誰不想要一個有錢的老爸提供金錢揮霍,人生少奮鬥二十年。」

  申士傑斷然道:「我不這麼認為。」

  「那是你人在福中不知福……」剎那,他看見前方有一攤賣滷味的小吃,拔腿就跑去排隊。

  申士傑隨後跟上,說:「你的胃口不小,挺能吃的。」

  「你管我。」他犒賞自己工作辛苦,小小的敗家一下並不為過。

  申士傑看著他東挑西揀的夾了海帶、雞翅、豬血糕、百頁豆腐等等,結帳時,便更快他一步的掏錢給老闆找零。

  「你幹嘛搶著替我付帳啊?」

  「我住你的、睡你的,扯平。」

  「嗟,這種說法好廉價。」他霍然有種被人睡了只消付費百來元買單的錯覺。

  斜睨阿傑一眼,這樣他不就變成嫖客了?!

  「靠,這什麼邏輯啊!」他脫口嚷嚷。

  「什麼意思?」申士傑一頭霧水。

  肖朗沒理他,加快步伐走向飲料攤,買了兩杯飲料。

  爾後,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申士傑停在一處攤販前,立刻吸引他人的目光。

  老闆招呼:「少年仔,要不要射飛鏢,一盤有二十支,才一百元。」

  「等一下。」

  他搜尋肖朗的身影,發現人越走越遠了,欲張口喊,肖朗乍然回頭──

  他表情瞬間一變,阿傑人呢?

  「阿──」肖朗甫看見他就在射飛鏢的攤位前,登時氣急敗壞地跑來,叫:「喂,你要幹嘛事先通知一下好不好,害我以為你不見了!」

  他的臉色真難看。申士傑不答腔,當下掏出兩百元給老闆,換得兩籃飛鏢,順手遞給肖朗一籃,「玩吧,有獎品可拿。」

  「喔。」肖朗悻悻然地接過飛鏢,都快受不了阿傑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彷彿天生就沒有情緒似的。

  「哼哼,你太冷酷,當心交不到女朋友!」他明知不可能發生,仍脫口警告。

  「砰!」一粒氣球爆破,申士傑二話不說,再度對準目標,射出飛鏢──

  「砰、砰、砰──」命中率百分之百。

  肖朗傻眼,「你……真行。」

  「別忘了我在校必須做動物實驗,下手精準。」他的視力1.0,學習力專注,從小就練柔道,至今已達七段資格。

  「砰!」最後一支飛鏢命中氣球,申士傑放下空籃子,引起週遭的人暗自喝采。

  一旁的女子挽著男友,時不時多瞧他兩眼,難得見到這麼帥的混血兒,實在賞心悅目。

  廉價的香水味刺鼻,申士傑微皺眉,偏頭逮著陌生女子的目光,對方略顯尷尬的別過臉龐。

  肖朗的手肘不小心撞到阿傑,頓時失手,射出的飛鏢卡在保麗龍上。

  「咻──咻──咻──」心浮氣躁,他連射不中。當第十二支飛鏢穿透氣球,「砰!」一聲,眉宇瞬間舒展,肖朗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申士傑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問:「還要不要玩?」

  「好啊,你付帳。」他不客氣地說。

  申士傑又掏出兩百元給老闆,換得兩籃飛鏢。

  數分鐘後,兩人玩得盡興才罷手,兌換一尊卡通造型的大布偶。

  肖朗洋洋得意地摟著大布偶,開心道:「嘿,今晚賺到了,這只海綿寶寶少說也要一千多塊。」

  申士傑花了八百元,所得的報酬是肖朗的笑容,壓根不在意大布偶是不是仿冒品。他詢問:「你小時候喜歡玩什麼?」

  「鄉下的孩子能玩的遊戲可多了;騎馬打仗、爬樹抓鳥、偷采別人種的水果、做彈弓拿石頭亂射路邊的野狗。有一次啊,我被一隻大狼狗追,小腿肚被咬了一口,留下一小塊疤到現在還沒消失咧。」

  「活該。」

  肖朗斜眼一瞪,「難道你小時候就不會頑皮?」

  申士傑回想童年,八歲時,父母離異,他跟著父親生活,母親偶爾才會過來探視。身為「鑰匙兒童」,每當放學後,都是由補習班的專車接送,回到家已經八點半。

  例假日,他不是在柔道社度過,就是在家玩電動遊戲。久而久之,電玩失去了吸引力,他便要求父親讓他學習溜直排輪,一兩年之後又換打網球。

  直到就讀高中,從補習班下課,他沉迷於撞球活動,也交過三、五個壞分子,參與過打架、鬧事,抽煙、喝酒樣樣來,形同過著雙面人的生活,白天扮演乖學生,晚上就玩瘋。直到高三學期,驚覺課業落後才漸漸收心,也找到人生目標──當法醫。

  但此時,他可不打算告訴肖朗那一段荒唐歲月。

  「幹嘛不說話?」

  申士傑笑了笑,「童年就和常人沒兩樣。」

  「以前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高中時,有交過兩名女生。」

  「真的?」肖朗的眼神一亮。

  申士傑點頭。

  肖朗問得直接:「肯定都是正妹吧。有沒有上過床?」

  「有。」申士傑料想他有此一問,但隱瞞不說和女生上床的感覺不如預期,上床幾次,他達不到高潮,倒是令對方的身體因摩擦過久而發炎。後來,他提出分手,豈料對方尋死尋活的要脅,真是夠了。

  「阿傑,你一定常換女朋友吧?」肖朗自以為是的瞎猜。

  「我的臉上有寫著花心兩字嗎?」他和女生的關係維持並不久,前後相加不過半年多罷了。直到認識肖朗,他日漸產生對同性的遐想,曾看過幾支同志A片和電影,他終於確定自己的性向。「我並不適合和女生交往。」

  肖朗不明所以,又自以為是地說:「你又不缺錢,沒資格說這種話。」

  申士傑糾正:「感情若以金錢衡量,有錢根本買不到我想要的。」

  肖朗反駁:「但是沒錢,我根本追不到我想追的。」他挺嘔,每每看見同校的男生在大街上和女友打情罵俏、手牽手、卿卿我我……嘖,不禁咬牙,交女友會有多餘的開銷,他只能擇其一,寧可對不起自己的「小弟弟」,也不能和錢過不去。

  兩人走到機車的停放處,肖朗扔給他大布偶,旋即牽出機車,嘴上碎念:「這麼久以來,只能和你廝混,我很無奈……」

  申士傑挑高眉,瞪著他的後腦勺。此刻,下腹猶如一把利刃,挑開情慾的妄想。他頓時咬牙,這該死的念頭也讓人很無奈!

  肖朗發動引擎,喊:「你發啥呆?上車啦!」

  申士傑一上車,戴安全帽時,發號施令:「到別處繞繞。」

  「為什麼?」

  「睡不著。」

  肖朗怪叫:「都十一點多了,你要去哪?」

  他冷酷地說:「海邊。」

  「靠,遠得要死!」肖朗抗議:「你有車不開,休想虐待我的YAMAHA!」雖然是二手貨,他很寶貝它的。

  「那麼就在這附近找撞球間。」

  肖朗又叫:「你想玩撞球,早上五點爬得起來嗎?」

  「可以。」

  肖朗猛翻白眼,「算了,我敗給你。」他騎車上路,終於知道錯了──帶「牧羊犬」上街溜躂,沒控制好,會被牽著鼻子走。

  申士傑一手拎著大布偶,一手摟住他的腰。肢體接觸的親密度僅有百分之二十,心情淪陷的程度卻直線上升。

  肖朗習以為常,貼在身後的「牧羊犬」很溫馴,不過一旦有意見就固執得要命。不禁暗忖:兩人形影不離,說不定哪天讓人誤會是一對就糟了。

  工作一個上午,肖朗精神不濟,頻打哈欠。拉著推車前往倉庫時,一時不察露出地面的一截樹根,連人帶車絆了一跤。

  「噢──幹!」他趴在地上怒叫,迅速爬起,踹了踹樹根,爾後環顧地面,果梨四散,動手撿拾之際,瞥見一抹白影掠過。他愕然,是誰?

  探頭探腦地瞄向樹幹,壓根沒半個人影。心一驚,他回頭喊:「阿傑──」

  不一會兒,申士傑匆匆而來,不禁蹙眉,「梨子怎散了一地都是,你跌倒?」

  「廢……話。」肖朗連話都說不好:「快……幫忙撿。」

  申士傑拉起推車,邊收拾殘局,邊問:「你沒傷著吧?」

  「先別管我有沒有受傷,有幾顆梨子壓壞了,等會兒要怎對三姑嬸交代……」肖朗一臉苦相,心想恐怕會被扣錢吧。

  「就說是我壓壞的。」

  「我才不要說謊!」他一說謊就臉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那就道歉和實說,三姑嬸應該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為難你。」

  「只能這樣了。」肖朗心慌地左顧右盼,儘量不往壞處想──適才似乎見鬼了……赫然,憶起三姑嬸的果園曾有貓精作怪,該不會又發生了吧?

  不一會兒,肖朗拉著推車抵達倉庫,申士傑留在原地。

  待他回來後,那臉色已恢復平常。

  「怎麼樣,三姑嬸可有罵你?」

  「沒啦。她吩咐我要小心些,沒要我賠償。」肖朗低頭瞧了下,膝蓋擦破了一塊皮,現在才感到痛。

  申士傑接手拉著推車,道:「我們倆交換工作,待會兒你只要負責采梨就好。」

  「嗯嗯。」

  廳堂內,肖朗高舉右手臂,揉捏幾下後,仍舒緩不了痠疼,「夭壽……我的手好像扭到了……都是你害我沒睡飽,精神恍惚,在果園摔了一跤。」

  申士傑拿了專治跌打損傷的青草藥膏為他塗抹和推拿。

  肖奶奶坐在門邊挑地瓜葉,時不時聽見孫子在哀叫。

  「你下手輕一點好不好……」肖朗齜牙咧嘴,嫌東嫌西。

  「忍耐一下不行嗎?」

  肖朗沒好氣地說:「會痛啊!」

  申士傑放輕力道,「我沒見過誰這麼怕痛的。」

  「靠,會痛當然叫,我又不是沒神經。」他的臉都皺成一團。

  申士傑不再出聲,以免他吵個沒完。肖朗別過臉龐,頓覺丟臉死了。

  「好了。今晚睡覺時,別壓到右手臂。我看你的膝蓋破皮,得上藥才行。但家裡沒有急救藥箱,我現在就去西藥房買一個回來。」

  「何必這麼麻煩,你又不知道路怎走。」肖朗咕噥。

  「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出門問路不就得了。你的機車借我騎,鑰匙呢?」

  「放在房間的書桌上。」

  申士傑擱下藥罐,逕自走回房間拿鑰匙。須臾,在門口處跟肖奶奶打聲招呼,便出門去了。

  肖奶奶見他騎車離開三合院之後,不禁回頭跟孫子說:「你交的這個朋友阿傑真好,連你阿公對他都很欣賞。你不要怪人家害你跌倒,以後出門要早點回家睡覺,不要逗留太晚。」

  「哦,我知道。」適才,他叫歸叫,壓根無心責怪阿傑。

  夜深人靜,申士傑起身前往衛浴間,解手後,經過廳堂,頓足觀看神桌上的一尊菩薩面相慈祥,兩旁的燭台熠熠生輝。霎時想起肖朗的口沒遮攔。

  香爐發爐也未免巧合,事隔數日,他依然心存質疑,何謂神蹟?

  供桌上的燭火搖曳,似乎受到一陣風的干擾。

  申士傑眼看窗子未關,空氣流通。

  不以為意的走回房內,一躺下便聽見肖朗發出囈語,像蚊子似的擾人。

  就連睡覺都不得安寧,他盯著肖朗的唇形良久,好想吻。

  剎那閉上眼,拋卻妄念,以防衝動之下做出憾事。

  趁著假日休息,肖朗未雨綢繆,騎車前往他處詢問工作機會。傍晚前,人尚未回來。

  申士傑閒來無事,就跟著阿婆到菜園澆菜。

  肖奶奶叮嚀:「茄子需要的水分較多,可以澆久一點。」

  他拿著水管噴灑好一會兒,問道:「還有什麼菜需要淋濕一點?」

  「冬瓜。你把水管放在冬瓜的源頭就好,不用灑葉子。」肖奶奶步履蹣跚,走到不遠處,彎身摘小白菜,同時道:「我自己種菜,都沒有噴農藥,這樣吃起來比較安心、健康。」

  難怪園內的菜葉泰半都有被蟲蛀過的痕跡。申士傑問:「阿婆種菜多久了?」

  「幾十年囉。都在這兒種,另一區有種芒果、柳丁,火龍果已經成熟,可以摘回去吃。」

  申士傑拉起水管,繼續噴灑其他蔬菜。「阿婆,這附近的人都自己種菜嗎?」

  「是啊。鄉下地方比較空曠,不怕沒地方耕作,不然市場很遠,買菜沒那麼方便。所以啊,賣菜的張仔平常都會開著一輛發財車,沿途廣播叫賣。」

  「哦,我瞭解了。」

  肖奶奶摘完小白菜,統統放進一隻竹籃內,順手拿起一把剪刀,尋至苦瓜棚下剪一條苦瓜。她說:「阿朗小時候不愛吃苦瓜,我就騙他說吃苦瓜會變得聰明,他才歡喜甘願的吃。」

  「呵。」申士傑笑笑,頗意外肖朗小時候挺好拐的。

  肖奶奶繼續說些孫子小時候的趣事,第一次上菜園就吵著要抓毛毛蟲回家養、發現菜園內裝水的桶子有蝌蚪就抓來玩,還摘菜餵牠們……

  申士傑聆聽著,肖朗的童年與他有著天壤之別。澆完菜,他擱下水管,隨即去關上水龍頭。

  回到三合院,他陪著阿婆在屋簷下挑菜。

  肖奶奶頗感欣慰孫兒交到好朋友,人有禮貌又懂得禮數,初來乍到就塞給她三千塊補貼伙食費,還不許她向孫兒提起呢。

  「阿婆,怎沒見到阿公?」

  「他去幫人看厝。」

  「哦。阿公做這一行多久了?」

  「差不多有二十年了。」肖奶奶永遠記得唯一的兒子在三十六歲因意外過世。

  「欸,回想起來,我那孫子歹命。他的阿母生下他之後,血崩不止就走了。沒想到四歲那一年,他的阿爸被酒醉駕車的人撞死,對方是水泥工,沒錢賠償,甘願被人抓去關……」

  申士傑安靜地聆聽肖奶奶訴說往事。

  「我這個做阿嬤的要帶孫,又要忙農活,別人都說我的孫子克父克母,拖累我們兩老兒……」她不信這些,就連老伴也從未這麼想過。

  「阿朗小時候就被人取笑無父無母,上小學經常和人打架,也常常被老師處罰。所以啊,他從小就沒什麼朋友,讀到國中、高中都一樣,怎知讀到大學,能交到你這個好朋友。」

  申士傑淡淡一哂。

  肖奶奶問:「他在台北讀書的時候,有沒有交女孩子?」

  「沒有。」

  「那就好。」肖奶奶不禁感嘆:「現在的人不像以前的人保守,年輕人太早談戀愛會產生很多問題,如果有孩子就更麻煩唷。」

  申士傑疑惑:「難道阿婆不想抱曾孫嗎?」

  「想歸想,只不過養孩子辛苦,阿朗還不定性,早婚、生子都會拖累自己。」她說出另一項理由:「仙仔也有指示過,阿朗與六親無緣,父母早逝,以後恐怕也沒有婚姻命。」

  「哦。」他認為阿婆太迷信。八字或預言僅能參考,重要的是事在人為。

  「你呢,有沒有交女孩子?」

  「我沒時間。」

  「喔。你在台北也跟阿朗一樣,邊唸書邊工作?」

  申士傑告知:「以前有兼差。」

  「你跟阿朗一樣當家教啊?」

  「不是。」

  「不然是做什麼的?」

  「在葬儀社工作。」

  「哦,顧便所是不?」肖奶奶依稀記得前陣子新聞播報過,葬儀社有應徵膽子大的人專門陪沒膽子的人去上廁所。

  申士傑憋住滿腹笑意,沒說是想要瞭解人的死亡百態,於是曾在葬儀社清洗大體。

  肖奶奶不明所以,又說:「顧便所不是見不得人的工作,不用感到不好意思說。我們做人不能偷搶拐騙,賺錢要正當。」

  「我明白。阿婆,暑假過後,我希望肖朗搬來跟我一塊住,可以省下住宿開銷。」

  「啊,他若住你家,出入不會造成不便嗎?」

  「不會。」他解釋:「我爸今年初再娶,買了一棟房子給我的繼母,他們倆已經搬到新居生活,目前的房子僅有我一人住而已。」

  「這樣哦……」肖奶奶說:「如果阿朗願意,我沒有意見。等你們倆回到台北,阿朗就拜託你照顧了。」

  「這是應該的。」他打著如意算盤,同時也討老人家歡心。

  「這些菜挑好了,我拿去洗。」肖奶奶捧起鐵盆,緩步走向廚房。

  申士傑找來掃把和畚箕,把地上收拾乾淨。看了下腕錶,將近六點,距離晚餐時間尚有一個鐘頭。

  閒著無聊,他沿著房外的木梯爬上低矮的倉庫內,取來線裝古籍回到房內閱讀。

  約莫半個小時後,屋外傳來機車的引擎聲。不一會兒,肖朗出現在房門口,一臉嘻笑地說:「工作銜接上了,阿樹伯的果園有缺人手。」

  「嗯。」申士傑的心思都被古籍佔據。

  「我快餓死了,飯還沒煮好……」肖朗一屁股坐上床沿,納悶:「你在看什麼?」

  「有關符咒的書。」申士傑問:「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晚點兒再洗。」他往床上一躺,隨手抓來大布偶當枕頭。

  申士傑沒再理他,目光又回到書頁圖案,他從不知道符咒的種類繁多,其功效作用都不同,非常有意思。

  肖朗推了一下他的腳,「你看那個幹嘛,不枯燥嗎?」

  申士傑頭也沒抬地說:「不會。」

  「嘖,我不懂那有啥好看的。」肖朗瞪著床頂,想著阿公會畫符,而自己長期耳濡目染,從未引起興趣。「阿傑,你該不會受到阿公的影響吧?」

  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任何回答。肖朗一翻身,不再吵他。

  近七點,阿婆在房外喊吃飯,申士傑立刻下床,此時才發現肖朗已經睡著,有這麼累嗎?

  一如往常,肖朗與申士傑日出而作,午後三點就收工。

  兩人前往街上鬧區的一家小型文具店,申士傑仔細挑選毛筆等用品,肖朗跟在一旁,不禁納悶:「阿傑,我看你最近都在研究我祖父留下的那本古籍,還拿過期的月曆練習畫符咒,當真那麼有意思?」

  「嗯,是有意思。」他認為宗教信仰和心理學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你的暑期作業該不會跟這個有關吧?」

  申士傑笑了笑,「你猜對了。」

  「這下子你有得忙了。」肖朗暫時還不想理會暑期作業,甚有把握能如期交差。「幸虧我和你讀不同科系,今年我打算寫一篇關於果樹的種植。」

  「對你來說遊刃有餘。」不似他對宗教所知有限,不明了一些專有名詞的涵義及由來,得找足資料研究。

  須臾,他拿著文具用品結完帳,與肖朗回三合院之前,順道買些東山鴨頭、小吃和飲料,沿途聽著肖朗嚷道:「我阿公最喜歡吃東山鴨頭,尤其是大冬天,只要經過剛才那條路,他一定會買回家當下酒菜。」

  「哦。你會陪阿公喝點小酒?」

  「不常喝啦。」肖朗邊騎車,邊回頭說:「我的酒量不好,每次宿醉都很難過,我才不想自找罪受咧。」

  乍然,一輛車迎面呼嘯而來,肖朗緊急閃到一旁,差點撞上橋墩。忍不住破口罵:「要死了!這座橋的面積窄,哪個白痴開那麼快,不怕撞到人嗎!」

  申士傑順勢摟住他的腰,安撫:「你騎慢一點,彆氣了。」

  「你剛才有沒有被嚇到?」肖朗又回頭。

  「沒嚇到。你專心騎車,有什麼話回去之後再說。」

  「嗟,我哪有不專心。這附近的道路,我熟得不能再熟,身後又載著你,我已經騎很慢了。如果是你遇到剛才那種事,難道都沒有脾氣?」他左顧右盼,停在十字路口確定雙向沒有來車,迅速穿越到對面,進入一條巷道內,已達村莊的範圍。

  申士傑在他身後叮嚀:「以後別闖紅綠燈。」

  「哎,我是有把握才闖紅綠燈,你別囉嗦。」

  總之,他的理由很多。

  申士傑早有覺悟,被肖朗載,無疑是捨命陪君子。

  Chapter 3

  阿傑一旦著迷於某件事,用功的程度可用廢寢忘食來形容。肖朗壓根看不懂那些鬼畫符,但他們房內的垃圾桶已堆滿了廢棄的紙張,統統都是阿傑扔的。

  他更換垃圾袋,斜睨坐在書桌前的阿傑一眼,不禁搖頭。

  走出房外扔回收,庭院中有三三兩兩的男女在閒聊,還有人在燒金紙,肖朗司空見慣,每當阿公辦法事,屋內吵雜,想要看電視都會受到干擾。須臾,他回到房間借用阿傑的筆電,聽音樂,盤腿坐在床上,時而看著阿傑的後腦勺,暗嘆:沒人搭理,很無聊。

  「阿傑,你的無線網路跑得有夠慢,到底申辦幾M啊?」他瞪著擱在腿上的筆電,等得不耐煩。好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你聽見沒有?」

  申士傑回頭看著他不悅的表情。「怎麼了?」

  「無線網卡不能用,你是不是忘記繳費?」

  「哦。」他回想每個月的帳單日期……距今已超過繳費期限。「恐怕被斷線了,不然就是這兒偏僻,連線困難。」

  「……」肖朗無言。

  申士傑見他沒反應,便轉移心思,沒再理他。

  肖朗挺不滿的叫:「你都不會跟我說話唷?」

  「嗯……」他回應:「現今的符咒法術在以前被稱為巫術,與中醫結合,所以有些符咒具有醫病的療效。我在想,阿公給三姑嬸的符咒,其中一張就屬於這一類。」

  「我哪知道啊。」他沒好氣地警告:「你別畫符畫到走火入魔。」

  「怎可能,我只是研究罷了。何況,畫符的前置作業講究,吃齋沐浴、洗手漱口,必須在廳堂神尊佛像之清淨地方唸咒,燒香、祈禱等等,你認為我符合幾項?」

  「都不及格。」

  申士傑笑說:「練習和運用是兩回事,我既沒拜師學藝,也不信教,以前我連廟宇都沒去過,你認為走火入魔的機率有多少?」

  「我認為我們應該去網咖。」肖朗立刻關機,跳下床,從衣櫃裡找來一件長褲,當著他的面換穿。「走吧,待在家裡沒事做,我現在又睡不著,網咖的消費不高,待兩三個鐘頭之後,我們就回來。」

  申士傑怔了怔,「你一定要去?」

  「當然,我剛才不是說了?至於你練的那些鬼畫符,等我們回來再繼續吧。」

  密閉式的網咖內,空氣不良,櫃檯的音響正播放時下流行的樂曲,女服務員忙著送茶或煮泡麵,八成以上的來客均戴著耳機,打怪獸、練功力提升等級。

  肖朗對於網路遊戲沒興趣,純粹來網咖吹冷氣、聽音樂,打發些許時間,不消一個鐘頭就膩了,不禁後悔,待在網咖不是個好主意。時而探向身旁的阿傑,正專注於螢幕上的資料,嘖……他根本是來這裡用功的。

  買了三個鐘頭的時間,還得繼續耗,肖朗窮極無聊地瀏覽網頁,搜不到想看的電影,忍不住碎念:「想看最新影片需付費,還不如把錢花在電影院,享受大螢幕、聽覺震撼和3D特效……」滑鼠的游標一點,索性進入色情網站。

  心一驚,暗叫:夭壽……外國人的體格強壯,陽具尺寸令他自慚形穢兼傷心……靠!同樣都是人,怎差這麼多……他幹瞪眼,螢幕上的AV男優玩3P,戰力持久,身下的洋妞欲仙欲死,表情誇張……

  嘖嘖,挺新奇。肖朗毫不自覺越看越變態,從3P肉搏戰逐漸升級到多P雜交,影片中的男男女女花招百出……一連點選幾支A片快速播放,越看越疲乏,他懷疑造假,開始挑剔有哪些畫面是經過剪接、重複,製造持久的假象。

  半晌,他推了阿傑一下,詢問:「你一次可以維持多久?」

  沒頭沒腦的問話令人摸不著邊際,申士傑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不好意思說哦?」

  「說什麼?」

  肖朗朝螢幕上一指,「我在問你這種事。」

  申士傑眉一挑,直言不諱:「你試一次就知道了。」

  「你開啥玩笑,我又沒對象。」

  「我像是開玩笑嗎?」申士傑一臉冷酷,彷彿手裡握有一把刀。

  肖朗誤以為自己干擾他用功,惹他不快,「算了……你當我沒問。」

  申士傑調回視線,他已找尋不少資料,分別截下頁面或網址,統統扔進私人信箱。

  肖朗偷覷著他,不禁嘀咕:「你有經驗,我沒經驗,問問也不行……」不悅的撇撇嘴,動手關閉網頁,人站起,逕自去買飲料。

  「叩!」

  肖朗放下一杯紅茶,說:「給你的。」

  「謝了。」申士傑喝了幾口,視線離不開螢幕。

  肖朗幾欲坐不住,開口問:「你還要待多久?」

  「時間未到,你急什麼?」

  「我想提早走了。」他已不耐煩。

  「我快弄好了。虧你敢提議來網咖,既然沒耐心待,以後就別再吵著要來。」

  「……」他被罵得一點也不冤枉。

  「明天等收工後,載我去列單繳交網路費。」

  「好。」

  申士傑問:「你怎沒在老家申辦網路?」如果有,他們倆也不用到網咖消費了。

  肖朗說:「為了省錢。我的電腦是上大學時候才買的,等級老舊,放在學校的宿舍根本不怕被偷。等畢業後,如果存夠錢,我想換一台新電腦,到時候再申辦網路也不遲。」

  「暑假過後,你願不願意搬來我家住?」

  肖朗驚訝,「你說真的?」

  「這件事,我問過阿婆,她說隨你的意思決定。」

  「能省下房租,我當然樂意。但我是外人,寄人籬下恐怕會令你家人覺得不方便。」他提出顧慮。

  申士傑明說:「房子是我的了。」

  肖朗驚訝得合不攏嘴。

  「就這麼說定了。」申士傑繼續搜尋google,瞭解民間宗教習俗。

  肖朗傻愣許久,直到電腦螢幕出現偌大的影像,才呼道:「啊,那張圖片是『搶孤』,你有沒有看過現場盛況?」

  「沒有。」申士傑反問:「你去過?」

  「我也沒有,只看過新聞轉播。」

  申士傑看了網頁內容,「每逢農曆七月,全省最有名的『搶孤』活動在頭城和恆春。你想去看嗎?」

  「想啊,不過地點很遠……」肖朗猶豫,「恐怕還得過夜。」

  「開車去,可以當日來回。」申士傑認為這不是問題。

  「不好吧。」肖朗一頭湊到他身前,搶來滑鼠,盯著螢幕,打上關鍵字搜索……「按習俗,『搶孤』活動在晚間舉行,如果當日來回,長途開車太累人……」

  「我不介意。」申士傑隻手托腮,趁機享受他冷不防的親暱行為。

  肖朗聲明:「你不介意,我介意。我沒汽車駕照,即使會開車也無法上路和你相互輪替,我們倆就別拿生命開玩笑了。」

  「當晚住宿,提前訂旅館,問題就解決了。」

  「讓我想一下……」肖朗挺掙扎,雖想出門遊玩,但得犧牲兩日的工作,加上在外的開銷……

  申士傑催促:「想好了沒?」

  「你別叫……」

  他誘惑:「我很想去,也希望你作陪。我會負責開銷,如何?」

  「好吧。」肖朗回眸,附加一句:「等我以後有閒錢,也會請你出去玩。」

  「再說吧。」申士傑勾唇一哂,無疑放長線釣大魚──等他上鉤。

  「你還要搜什麼資料,我幫你找。」

  「有關乩童方面的資料,麻煩你了。」此時,他的心思都落在肖朗身上,只消低頭便能嗅聞到他的發香。

  肖朗嘀咕:「你不會回去問阿公唷,真是……」

  他認真地搜尋,忽地驚呼:「你看看,泰國的乩童比台灣的還恐怖,臉頰穿刺好幾把刀……你看這一張,是衝鋒槍耶,真的還是假的啊?哇靠!還有腳踏車──乩童的身旁必須有人扶著這些東西,不然哪拖得動,實在太誇張了!他們都不會痛嗎?」

  申士傑蹙眉,「你能不能小聲點?」他快受不了他的強項──破壞氣氛。

  肖朗仍嚷嚷:「嘖嘖……幸好阿公沒這麼離譜,不然老命都玩完了!」

  申士傑沒說阿公屬於文乩,不似八家將或武乩需要操五寶。

  肖朗興致勃勃,「我們來看youtube,網友上傳的影片肯定很精彩。」

  「嗯。」他先前就看過了。眼下,他僅在意肖朗貼靠著自己,行為舉止超乎友情的範圍,難道肖朗都沒自覺?

  離開網咖,兩人回到三合院,肖朗早早就入睡。

  房外逐漸安靜,申士傑探向紗窗外,陸續有人離開庭院,一場法事已經結束。

  申士傑仍無睡意,他默記古籍記載的咒語,直到子夜一點多,才起身關燈,一沾床,很快就睡熟。

  半夜,肖朗迷糊地醒來,熱得滿身汗。夢見自己不斷奔跑,其他細節一片空白。

  他下床,走出房外找水喝,行經廳堂,未察供桌上的兩盞燭火劇烈躍動,香爐冒出幾縷輕煙。

  他仿若遊魂似的走回房內,忽聞廳堂的掛鐘傳來「當、當、當──」地三聲響。

  肖朗爬上床,蚊帳垂落的瞬間,一道白影緩緩地飄過窗外,桌面的紙張遽然落地。

  一張鬼符滑入床底,靜悄悄地,無人知情。

  結束果園的工作,肖朗由陳三姑的手中接過工資,低頭算了算,賺了將近二萬元。

  陳三姑說:「這陣子辛苦了,多謝你帶朋友過來幫忙。」爾後,她也發給申士傑相同的工資,頗欣賞年輕人沒嫌棄這份工作吃力。

  「謝謝。」申士傑維持一貫的禮貌。

  陳三姑客套:「以後,你們倆有空就來這兒走走。」

  「會啦。三姑嬸,我和阿傑還有事要先走了。」

  「好,騎車騎慢一點。」

  「我知道。三姑嬸,再見。」

  片刻,他們倆一道走往機車的停放處,肖朗扔給申士傑一頂安全帽。這兩日,氣候持續高溫,氣象預告已有颱風形成。申士傑提議:「我們去吃冰好嗎?」

  「好啊。」肖朗跨上機車,說:「我知道有一家連鎖的冰飲店很有名,每年這時候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是價錢有點貴,我只去過一次,就沒再光顧了。」

  申士傑坐在他身後,道:「走吧,我請客。」

  為了吃冰,肖朗騎了三十分鐘路程才抵達。甫下車,女服務生告知店內客滿為患,他們倆只好站在店外等待,數分鐘後,終於有位子可坐。

  「靠,今年的夏季比往年還熱,出門不用多久,曬得頭都快暈了。」肖朗大口吃冰,又嚷:「昨晚新聞播報國外傳出熱死人的消息,因為地球暖化的影響,各地氣候都變得異常……」

  「要吃芒果嗎?」申士傑打斷他的氣候話題,將一盤剉冰推到他眼前。

  「我當然要吃。」肖朗毫不客氣地撥了幾塊水果到自個兒的盤子,瞬間露出笑容。「謝啦。」

  「別客氣。」他希望肖朗安靜一點,來店內消費的大人小孩皆有,環境夠吵了。

  「你總是請客,對人一向都這麼好?」

  「不見得。」申士傑盯著他的吃相,只想滿足他一人。

  「哦,因為我們倆是死黨,你才不跟我計較?」

  他不答反問:「你希望我對你計較?」

  肖朗一時語塞,「呃……」

  「快吃,別熱昏頭了。」

  「……」無話可說,肖朗不經意的瞥向身旁的歐巴桑,低垂的大圓領,遮不住乳溝外露,體態發福,身材全走樣。聽著她和對面長相清純的女生說了幾句話,判斷兩人的關係是母女。

  肖朗回想:每當和阿傑一起,自己在外的女人緣就特別差。他忍不住找碴:「為什麼女服務生端給你的剉冰比較大盤啊?」

  申士傑一怔,「有嗎?」

  「有。」肖朗存心嚷嚷:「你那盤剉冰的水果料也很多,淋上的煉乳有好幾圈呢,不像我的才一點點,吃幾口就沒味道了。同樣都是一盤一百元的價錢,差這麼多!」

  他不懂肖朗在算哪門子的帳,「要不要交換?」

  肖朗吭聲:「換啊,委屈你了。」

  不遠處,女服務生走來收拾鄰桌的盤子,不禁瞪了適才鬼叫的客人一眼,巴不得他吃完快滾!不一會兒,她再度回來擦桌子,離去時,放了一張紙條給混血兒帥哥。

  申士傑瞥了一眼紙條上留有電話號碼,爾後無視它的存在。

  肖朗吃味,「哼,我從小到大,都沒收過女生寫的情書和電話呢。」

  申士傑盯住他:「你只要記住我的電話號碼。有事找我,隨傳隨到。」

  肖朗與他大眼瞪小眼,「你拐彎抹角笑我沒人緣?」

  「我是人。」

  「……」

  洗完澡,肖朗拿著毛巾邊擦頭髮,邊看阿傑還在用功,忍不住開口:「你最近都很晚睡,對不?」

  「是晚睡。」他大抵已瞭解咒術的符號有何涵義,勤畫符咒的同時背誦咒語,下筆順序毫無偏差。

  肖朗隨手掛上毛巾,爾後拿張椅凳坐在書桌的另一端,建議:「今日是週末,阿公在廳堂服務信眾,你要不要出去觀摩?」

  「改天吧。」申士傑將紙筆、古籍等收起,順手取來筆電,立即開機。

  肖朗打個哈欠,聊道:「阿傑,我最近睡不好,似乎每晚都做相同的夢,夢境越來越清楚了。」

  申士傑分心應付:「夢些什麼?」

  「一直在竹林內跑,四周烏漆抹黑,還有人在後面追。」他不禁打個寒顫,繼續說:「其實,我很怕鬼。」

  「哦。」申士傑上網找南部的旅館訂房,須臾抬頭問:「為什麼怕鬼?」

  肖朗回憶,「大約在我九歲那一年,阿公要出門幫人看屋宅風水,就順道帶我一起去鄰村。我記得那天是下午,我和附近同年齡的孩子玩捉迷藏,由我當鬼,從一數到一百之後就開始找人。

  「結果,我在竹林內絆倒,回頭一看竟然有一具女性裸屍,當時嚇得哭爹喊娘,把大人們都引來……之後,我就連續做惡夢,晚上不敢一個人睡覺,就去跟阿公、阿婆一起睡。」

  申士傑納悶:「究竟誰死了?」

  「是外地人……」肖朗渾身寒毛豎起,搓了搓手臂,依稀記得:「沒人知道那女人的身份,警方勘查現場後,確定死者是被人姦殺再棄屍到竹林內,案子至今還沒偵破。這幾年,陸續聽人說起那片竹林很陰,有冤魂流連不散。」

  申士傑心生質疑,提出不同的看法:「命案未破,人心惶惶,當地的人對於那片竹林難免有一種恐懼心態,幾經談論和穿鑿附會之下,靈異之說就衍生了。這現象就類似集體催眠,眾口鑠金,真假難辨。」

  肖朗立即反駁:「是真的有不少人遇到鬼啊!」

  申士傑愕然:「很多?」

  「對啊,大部分都是鄰村的一些人,有些我根本不認識,他們遇到鬼之後有來找阿公收驚。」

  申士傑探究:「你可知遇鬼的情形?」

  肖朗說得繪聲繪影:「那塊竹林是公有地,平常就有人在清晨的時候去掘竹筍,結果遇到鬼打牆,還有人親眼目睹那名女鬼呢!」

  「後來呢?」

  「鬧鬼的事情一再發生,鄰村的人就決定請法師作法驅鬼,當初也有人請阿公去處理,可是阿公說仙仔不降臨,就沒有法力。別的法師在驅鬼的過程非常不順利,又是颳風又下大雨,事後說那個鬼很凶,要村民另請高明。」

  「結果?」

  「有人就提出要到大廟求神明作主,阿公事後跟我說,鄰村的人請法師將鬼引渡到大廟溝通,才知那個鬼有地府的牌令,不是一般的野鬼。換句話說,就是它可以合法的留在陽間向人索討一命。後來,鄰村的人就不敢再去那片竹林了。」

  申士傑恍然明白,無論命案有沒有偵破,鬧鬼之說是不是真實,此事都在肖朗的心裡留下難以抹滅的陰影。於是怕鬼……但是,他納悶:「是什麼再度誘發你近期之內不斷做夢?」

  「就……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眼花,在果園跌倒那一次,我好像看見阿飄……」

  申士傑怔了怔,「一般人說的鬼不是在夜晚才出現?」

  肖朗嚷道:「現在是農曆七月,鬼門開。」

  申士傑無言。因鬼月的時機敏感,一有什麼風吹草動,肖朗就容易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看見黑影就開槍……

  「你幹嘛不說話?一直盯著我看……」

  「你會做惡夢,睡不好就影響隔天的精神,不如趁現在還早,快去睡飽一點。」省得繼續胡思亂想。這句話他沒說。

  肖朗問:「你要睡了沒?」

  「沒。」目前才八點多,他還沒洗澡呢。

  「……」肖朗面有難色,壓根說不出口,自己怕得睡不著。

  「怎麼,不敢一個人睡?」

  他咬唇,點頭。

  申士傑瞠目,「都幾歲的人了……」

  肖朗頓時惱羞成怒:「幾歲又怎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睡覺啊?」

  申士傑挑高眉,「這就是你有求於人的態度?!」

  他嚷嚷:「把這件事告訴你之後,我現在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然我幹嘛拜託你陪我!」

  申士傑非常有修養的不計較他的拜託就跟吵鬧沒兩樣,「看在你這麼需要我的分上,滾上床吧你!」

  「……」超丟臉的,肖朗一上床,立刻抱著大布偶,尋求安全感。

  申士傑躺在他身旁,怎也想不透,床和書桌的距離又不遠,他未免太沒膽子。「如果我沒跟你一起住,這下子你要找誰睡?」

  「閉嘴……」肖朗一臉無辜地眨眨眼,一古腦的責怪:「誰叫你害我想起那件事,必須陪我睡到不會做惡夢為止也應該。」

  申士傑偏頭瞪著他的後腦勺,差點兒抑止不住一股衝動──壓上他,吻得他再也說不出任何氣死人的話!

  曙光乍現,肖爺爺在廳堂虔誠地上香,敬茶。片刻,進入廚房用餐,和年輕人聊些家常瑣事。「你們現在做誰的工作?」

  肖朗應道:「阿樹伯的。」

  「這次颱風沒進來,阿樹今年會賺錢。」彷彿預言,肖爺爺又說:「家裡的神明爐發爐兩次。」

  申士傑靜默地吃早餐,料想肖朗肯定又口沒遮攔。

  「哪有兩次,阿公記錯了。」

  「沒記錯,我看香灰就知道了。」

  「哦。」肖朗不再爭辯,「兩次就兩次,會發生什麼好事?如果會中大樂透,阿公趕快起乩告訴我明牌。」他妄想發大財,未來吃穿不愁。

  「我跟你說過幾次了,不要亂說話。」肖奶奶瞪他一眼。

  「嘿。」肖朗再明白不過,阿婆拿自己沒轍。「我要聽阿公說明牌,如果是壞事,就不用說了。」

  肖爺爺告誡:「你命中注定沒有橫財,若中樂透,你恐怕也沒命花。不要妄想不屬於你的,做人要實在。」

  肖朗不以為然,「我很老實啊,又沒做壞事。難道不能希望中樂透哦?」

  申士傑憋笑。

  肖爺爺說:「若要簽樂透,不如將錢省下拿去做善事。」

  「哦。」肖朗認為阿公有時候食古不化,不知變通。「如果哪天我中樂透,豈不是有一大筆錢能夠捐給需要幫助的人。何況人的運氣很難說,若每件事都要經過排八字或神明的指示才可以做,人活得多累啊。」

  申士傑不由得感到意外,肖朗處在這個環境生長之下,理當十分相信玄學,甚至依賴、迷信。可事實上,肖朗並無太深的宗教信仰和觀念。為什麼?

  「阿朗,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要記得,人不可逆天而行,等時機到,菩薩自然會牽引你。」

  肖朗愣了愣,壓根聽不懂牽引什麼?

  申士傑也疑惑:阿公語帶玄機,對於未來之事說得含糊不清,究竟會發生什麼?

  迷失在一片竹林內,肖朗沒頭沒腦地跑,怎也甩不開身後的鬼影,情急之下,大叫一聲:「別抓我──」他赫然驚醒,滿頭冷汗。

  申士傑同時被他吵醒,自然地伸臂摟住他的腰,輕聲問:「又做夢?」

  肖朗瞠目結舌,「是那個女鬼……一定是……」

  申士傑皺眉,「誰?」

  「就是死在竹林的那個女人……一定是它要抓我……」驚魂未定,他臉色煞白。

  申士傑安撫:「別怕了,這件事與你無關。」

  肖朗沒好氣地說:「你又沒做惡夢,說得輕鬆。」

  申士傑容忍他的壞情緒,耐住性子哄:「繼續睡吧,有我陪你。」

  肖朗翻身靠著他,悶聲抱怨:「電風扇都被你擋住,熱死了……」

  「嗯……」睡意襲來,申士傑的意識抽離。

  肖朗嘀咕:「明天,我要找阿公收驚了。」

  「……」

  「你先別睡著。」肖朗搖了搖他的肩膀。

  申士傑低語:「沒睡著……你需要安眠藥……」

  肖朗閉上眼,腦海就竄出一具裸屍,下一瞬睜眼,渾身又泛起一陣冷顫。「阿傑?」

  他沒回應。

  肖朗又搖晃他,「你醒醒,陪我說一下話。」

  申士傑勉強撐開眼,「你很吵。」

  肖朗怕他又睡著,於是拜託:「你起來挪一下電風扇好不好?」

  申士傑懶得理他。

  肖朗不死心地搖晃阿傑,「你快醒來……」

  「當你把腳跨在我身上的時候,怎不喊熱?」申士傑的臉貼著肖朗,聞著他的發香。「再睡不著,要不要試試我一次可以維持多久?」

  肖朗沒能明白他的意思,繼續騷擾:「你維持越久越好,我沒那麼快睡著。」

  頓時,申士傑直接撂警告:「你當心我來真的。」

  這會兒,肖朗恍然大悟,瞠目結舌地。

  「想通了?」一語雙關。

  「靠……」肖朗終於找回舌頭,仍結巴:「你……別開……玩笑……」

  閉上眼,申士傑輕哼:「我再正經不過了。」

  Chapter 4

  鄰村,張家柚子園。

  工作數日,申士傑逐漸與他人熟稔。由於這一帶的鄉民泰半以務農維生,每當收成的季節來臨,鄰里之間互相支援是常有的事。

  阿樹伯認識肖朗一家多年,十分欣賞肖朗這個年輕人既上進且勤勞,從高中時期開始,每年寒暑假都到果園打工賺零用錢。

  這一回,肖朗帶朋友一起幫忙,閒談時,粗略瞭解對方的家世背景後,阿樹伯禁不住稱讚:「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做粗重的活,若找到較輕鬆的工作,早就都走了。我本來以為你會待不住,沒想到你跟阿朗一樣肯吃苦。」

  申士傑笑說:「哪裡。我是受到肖朗的影響,阿樹伯太抬舉我了。」

  「你謙虛啦。」阿樹伯露出親切的笑容,越看年輕人就越順眼。「你們認識多久了啊?」

  「兩年了。」

  阿樹伯又問:「這陣子你住在他家,有沒有感覺鄉下的空氣比都市新鮮,這裡的人也比較熱情好客?」

  「有。」他帶著愉悅的心情工作,眼看幾大筐籃已裝滿柚子,旋即將推車拉到一輛貨車旁,與張小老闆合力將柚子抬上車。

  申士傑回頭繼續和阿樹伯一塊兒採收柚子,過程中,聽著阿樹伯訴說這行業的甘苦:「我從年輕時候種水果到現在,跟種田的人一樣都是靠天吃飯。每年怕颱風、怕蟲害,又怕缺水什麼的,心臟若沒力,早就被人抬進棺材了。」

  申士傑應和:「隔行如隔山,不是農家人,無法體會農民的辛苦。」

  「就是啊。」阿樹伯嚷道:「一些做官的,眼裡只有選票,選舉前就下鄉造勢,一張嘴說得天花亂墜,保證說要照顧農民、要開發地方建設……我每次都被騙,傻傻地相信某某人會為民服務。」

  「結果唷,每次颱風來,若家裡淹水,我不知要向誰哭去?還沒採收的水果掉光光,損失慘重,我也不知要找誰賠償?」

  「我家裡的晚輩每次看到電視有報導物價上漲,就會跟我打賭我種的柚子會不會也跟著漲?今年有幾個颱風沒有進來台灣,只是隔海經過而已,就掃到別國去了。本島又沒風、沒雨的,市場的菜價統統漲,唯有產地沒有漲,很奇怪對不對?這樣有合理嗎?」

  「是沒有天理。」相較於政治亂象,申士傑更加好奇:「阿樹伯賭贏了?」

  「十賭九輸啦!」

  「為什麼?」

  「欸,晚輩的腦筋比較靈光,我又沒讀什麼書,人家隨便講講,我就相信,比我阿爸在世時還要像個乖兒子。」阿樹伯不禁感嘆:「我阿爸若還在,一定會罵我不夠愛台灣,才敢有這麼多抱怨。」

  「阿樹伯是愛這片土地才會這麼說。」申士傑摘下一顆柚子,凝視這亮澤的綠色外衣包裹著香甜果肉,是疼惜這片土地的農民所種植,以心血澆灌,一步一腳印的採擷成果。誰能比得上農民更捨不得這片土地被糟蹋?

  「今年,柚子的價格如何?」

  「普通啦。產量有比前年高,但價格還比不上前年這時候。」阿樹伯抬肘抹去臉上的汗水,又道:「市場就是這樣,產量過剩,價格就會下降。之前怕颱風入侵,有提前採收一些水果,那時候的價錢比現在多一兩塊。」

  「嗯,這是市場的供需法則。」他問道:「阿樹伯的果園有沒有開放觀光?」

  「你是說讓遊客進來摘水果?」

  「是的。現今有許多果園結合觀光業,農產品經過加工製造和包裝,行銷變得多元化,可增加產值。」

  「沒辦法啦。你看就知道了,我們這邊比較偏僻,除非受到地方政府的重視,才有可能開發。」

  「難道不能自己做?」

  「沒資金就免談,而且老一輩的人較保守,不像年輕人的想法多。我只有生一個兒子,其他都是女兒,早早就嫁人了。等到我百年以後,果園由兒子接手,愛怎麼做,都隨他去,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阿樹伯今年幾歲了?」

  「七十二歲,我兒子都快五十歲了。內孫、外孫加起來就有十幾個,最大的已經出社會,有的高中畢業、今年要準備讀大學。」阿樹伯談起自家的孫子,臉上堆滿了笑容,眼角烙印出深淺不一的歲月痕跡。

  「這兩天,我孫女也來園裡幫忙,不知你有沒有印象?」

  「恐怕沒有。」他實說。

  阿樹伯提示:「是一對姐妹啦。一個長頭髮,一個短髮;肉白白,眼睛大大顆,生得不錯,很好認的。」

  「嗯。」即使見過,他也從未放在心上,「我聽說這村頭有一片竹林很陰,有不乾淨的東西是不?」

  「啊,你若是問發生命案的那片竹林,這全村的人都知道,沒人敢去那兒。年輕人不要不信邪,以免出事情。」阿樹伯好心地告誡。「命案發生後,全村的人沒有一個不怕自家的女兒發生意外,若是哪一戶人家的孩子不見,大人就四處幫忙找。」

  「有沒有可疑的嫌犯?」

  阿樹伯說:「我們這邊的警方找不到重要的線索,也查不到那名死者的身份,恐怕是失蹤人口,屍體存放多年,根本沒有家屬來認屍。像這樣,要怎麼查唷。」

  「哦。」

  阿樹伯繼續道:「警察查不到線索,只好去廟裡求神明指點,擲爻的結果是要向北方找。事情經過這麼久,沒辦法破案了啦。」

  「或許時機未到,不是有句話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一定啦。假如兇嫌已經不在世間,人哪有辦法查到水落石出。」

  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轉眼間,幾筐柚子滿載,申士傑再度拉到貨車旁,靠一己之力抬上車。

  「你的力氣不小嘛。」肖朗也拉著推車走來,立即動手幫忙。「你今天的話很多哦,我遠遠就看見你跟阿樹伯在聊天。」

  「閒話家常罷了。」

  「哦。你還有沒有礦泉水?我的喝光了。」他口渴得要死,都快脫水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

  不一會兒,肖朗接過他給的礦泉水瓶,猛灌好幾口。「喏,還你。」

  「怎不喝完?」

  「嘿,好歹留一半給你啊。」

  申士傑就口喝得一滴不剩。

  肖朗說:「明天,我們一早就出發,我已經跟阿樹伯說好了,明後兩天沒辦法過來幫忙。」

  申士傑問:「阿公、阿婆知道這件事嗎?」

  「早就知道了。」肖朗撇撇嘴,「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不懂事,出門都不會報備唷。」

  「我沒那意思。」

  「好啦,不說了。我要回去忙,以免阿樹伯的孫女誤以為我偷懶。」他擺擺手,拉著推車離去。

  申士傑一怔,從不知道他這麼重視女生的觀感,莫非中意……

  凌晨三點,廳堂的掛鐘敲了三聲響:「當、當、當——」

  嚇!肖朗驟然驚醒,滿身盜汗,立刻搖醒身旁的阿傑。

  「你又來了……」申士傑無奈地呻吟,每晚都會被他給吵醒,「拜託……快睡覺……」他伸臂把肖朗挪來胸膛靠,兩人的臉都貼上了。

  肖朗在驚懼之下只顧著說:「你先別睡著好不好——」

  「不好,一早要開車出門……」申士傑半睡半醒,勉強應付他的騷擾。

  「嘖……我明明有找阿公收驚,怎沒效……」肖朗苦惱,喚他回神:「阿傑,我是不是卡到陰?」

  「不會的,別吵了。」

  「哎,一定有!」肖朗的臉色發白,越想越驚恐,夢境中的鬼和裸屍一樣死不瞑目,表情可怖……

  「你想太多。」申士傑調整睡姿,趁機磨蹭他的臉。

  肖朗蹙眉,整個人被他扣得牢,動彈不得。

  「怎連你也怕鬼?」

  「快睡覺。」他被吵醒的報酬就是偷吻肖朗,唇邊有些許的麻癢,肖朗的發絲既柔軟且有麗仕香皂的味道。

  「我快熱死了……」肖朗抱怨。

  「嗯,我也熱。」如果符咒能有點穴的效果,他會多畫兩張,貼在肖朗的臉上。

  夜夜噩夢,肖朗懊惱,睡前抱著海綿寶寶根本沒用,非得要貼著阿傑才有安全感。半晌,他忍不住問:「阿傑……睡著了嗎?」

  「噓,安靜……讓我睡到天亮。」

  沒多久,肖朗又吵:「阿傑?」

  申士傑沒回應,唇貼著他的額際,又愛又恨他真的很囉嗦。

  手機刺耳的鈴聲大作,申士傑不得不起床關掉鬧鐘功能,不禁嘆氣:現在得仰賴手機,否則會睡過頭。

  肖朗也被吵醒,呆坐在床沿,一副睡眠不足的狀態。

  申士傑隨口問:「昨晚撐多久才睡著?」

  「一個多小時吧。」他打了打哈欠,起身振作起精神,立刻將昨夜之事拋諸腦後。

  實在太丟臉——無須回味,以免早餐食不下嚥。

  「我去刷牙洗臉。」房門開啟,又合上。

  申士傑擱下手機,隨後步出房門外,來到院中迎接初露的朝陽,褪去一身疲憊,換上即將出遊的心情。

  一個小時後,他與肖朗各自準備一套衣物、充電器、攜帶證件、皮夾等等,簡便的行李放進後車廂。

  臨行前,肖朗在車旁大喊:「阿婆,大概在明天傍晚左右,我和阿傑就會回家。」

  肖奶奶站在屋簷下交代:「車開慢一點,出門在外要小心。」

  「我知道啦!」說罷,肖朗打開車門,立即鑽進去坐好。

  申士傑發動引擎,同時問:「有沒有什麼忘了帶?」現在要拿還來得及,肖朗粗枝大葉,經常丟三落四。

  「沒啦。出門帶一堆東西幹嘛?又不是搬家。」他能省則省,心想如果是冬季,除了證件、金錢,只需帶一件內褲換洗就成了。

  申士傑立即開車上路,因車上有GPS衛星導航系統,無論上哪兒都方便。沿途,肖朗問:「阿傑,這輛進口車是你爸送的禮物?」

  「嗯,當我考上第一志願,他就送車。」

  「你爸真大方啊。」

  「不用羨慕。」申士傑一臉冷酷,不諱言:「我老爸是用金錢在鞏固親情,不像阿公、阿婆對你諸事關心。」

  「嘿,你忌妒?」肖朗洋洋得意。

  「你說錯了。」他淡淡一哂:「我將阿公、阿婆當成自己的長輩看待,何須忌妒。」

  「哦。」

  「待會兒上高速公路,南下還有幾小時的路程。要不要我去買些零食給你?」

  「你怕我會餓?」

  他瞥了肖朗一眼,「回答要或不要,少問廢話。」

  「嘖,有你當朋友挺不賴的。」肖朗樂得開心,阿傑對他好得沒話說。

  「意思就是要了。」片刻,車輛繞過兩條街口,申士傑一看見超商,便停在路旁。

  甫下車,就引人注目。他擁有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高和俊帥的外型,猶如服裝模特兒走出雜誌封面。

  進入超商選購零食和飲料,外帶一杯咖啡,結帳時,女性店員頻頻盯著他,豈料一時疏忽,打錯發票。重新結帳的當口,申士傑的周旁又多了兩人圍繞。

  不一會兒,他走出超商,肖朗一臉探出車窗外,差點兒忍不住吹口哨——以欣賞的角度來看,阿傑吸睛的程度可媲美明星。

  申士傑回到駕駛座,交給肖朗一袋零食,爾後逕自喝咖啡提神。

  肖朗問:「有沒有星探找過你?」

  「有。」

  「你怎回答?」

  「我拒絕。」

  肖朗怪叫:「為什麼放棄大好的機會啊?」

  申士傑偏頭,斬釘截鐵地說:「相較於星路,我對屍體解剖學比較有興趣。」

  「……」他無言。

  南下觀光,車輛行駛在濱海公路上,肖朗兩手抵著車窗,欣賞遠方的蔚藍海洋,心胸一片寬廣。「阿傑,這裡的風景真漂亮。」

  「呵,我也這麼覺得。」

  一路駛來,左側依山,時而可見經營海產或台菜的餐廳,客源多數是觀光團;歐式飯店、民宿也不少,近鬧區的商家林立,路邊小吃攤隨時可見人潮。

  來到恆春古城,申士傑擇一處停車場,與肖朗雙雙下車。

  「待會兒隨處逛逛吧,順道去吃海產。」

  「嗯。」肖朗左右觀望。

  位處於南台灣的知名廟宇,走出停車場,周邊的道路並不寬,人潮猶如沙丁魚般成群彙集,兩旁的商家高聲叫嚷,招攬遊客駐足,前方不遠處鑼鼓喧天,隱約可見列隊的陣頭在跳八家將,聲勢浩大,再再展現了當地特有的文化。

  「阿傑,看來今天是作醮的大日子,我們去廟裡走走。」

  「那就走吧。」

  兩人緩步穿過人群,好不容易走上宮廟的石階,進入廟內,放眼望去,也是擠滿了朝拜的香客。

  為防走散,肖朗拉著阿傑,不由得提高音量說:「我們去買餅乾和金紙。」

  「好。」他入境隨俗,跟著肖朗一起人擠人,時而得閃避他人高舉的燃香,以免被燙著。

  好一會兒,兩人拿香祭拜神明,與不斷湧入的人潮爭相插香,三足鼎立的香爐瀰漫著煙霧,整座廟宇人聲喧嘩,摻雜著信眾們求神擲爻的聲響。

  「阿傑,我想求平安符。」

  「我等你。」他站在原地觀看,肖朗拿起供桌上的聖爻,十分虔誠地拜了又拜,口中喃喃有詞。

  「匡啷!」

  得一個聖爻,肖朗驚喜,拿取廟方加持過的平安符,在主爐上過火,爾後戴在身上。

  申士傑問:「這樣就行了?」

  「求好了啊。你要不要試試?」

  「不了。我不懂這些規矩。」

  「有啥關係。難道你沒聽過心誠則靈,反正看別人怎做,有樣學樣就好了。」

  申士傑不置可否。注意力被其他吸引,於是拉著肖朗往裡邊走,瞻仰一尊尊高大的神祇,其不怒而威或凜然的神情維妙維肖,令人肅然起敬。

  「這是八家將。」肖朗打從心底產生那麼一點恐懼,目光挪移,樓梯旁的牆面貼著告示,二樓開放民俗文物展。

  「走,我們上樓參觀文物。」

  須臾,申士傑問:「能不能拍照?」

  肖朗說:「一般都不允許。」

  二樓的展示廳內,人來人往。

  申士傑緩步瀏覽各式器物,有七星劍、銅棍、鯊魚劍、月斧、刺球這五種避邪法器,合稱五寶,通常除了乩手使用,亦可作為安轎、鎮廟或是鎮宅之用。

  其他尚有聖像畫、龍柱版畫、桌裙、樂器等宗教文物,每項都顯得老舊,追溯每一段歷史軌跡,瞭解其品名及作用,想像前人是如何使用這些器物,豐富了後人的生活。

  驟然,他停在一列櫃子前,發現廟內收藏的一本線裝古籍與肖朗家的一模一樣,不禁疑惑是前人大量印製,還是私人傳承?

  「你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肖朗探頭遮住他大半的視線,驚訝:「咦,我家也有這本破書。」

  「別口沒遮攔。」

  「哦。」肖朗頓失興趣,「我忘了在廟裡不能亂說話。」

  一轉身,他瀏覽其他展示品,目光橫掃垂掛於牆面的衣飾猶如歌仔戲服,吸睛效果十足。難怪每逢廟會盛事,廟方總會聘請鋼管女郎跳豔舞,目的在於聚攏群眾,共襄盛舉。

  「阿傑,等我家那邊的宮廟辦熱鬧,你乾脆上台表演猛男秀,肯定會吸引一票女性觀眾。」

  他驚愕地回頭,「你在說什麼?」

  「呃……我閉嘴。」肖朗立即轉移話題:「你家裡沒有供佛,是信基督教?」

  「沒信教。」

  「也沒祭拜祖先?」

  「我大伯那一房有。我爸除了清明祭祖,並不重視這些禮俗。」

  兩人閒談間,時不時有人從中經過,申士傑索性上前守在他身旁,低頭警告:「別再亂說話,否則,休怪我堵住你的嘴。」

  肖朗斜眼瞪他,「誰叫你有本錢露啊。」

  申士傑盯著肖朗的唇,有股衝動想咬下去。一時之間,忽略周圍的遊客都對他們倆行注目禮。

  「你還要看多久?我想到外面逛了。」

  申士傑提醒:「我們倆還沒燒金紙。」

  肖朗一瞬憶起,「對唷,你沒講,我都忘了。」

  「走吧,燒完金紙,我們去吃海產。」

  廟會大陣仗的遊街活動持續進行,所經之處的街邊路口,有警察站崗,指揮交通。

  一路上鞭炮聲響徹雲霄,電子花車女郎唱著流行歌曲,無論是抬神轎,還是跳八家將、三太子等熱鬧陣頭,群眾看得目不暇給。

  肖朗抬手遮陽,直呼:「熱死了,滿街都是人,我們要往哪兒走?」

  「這條街有賣名產,繼續往前走,總會找到海產店。」

  不消多時,申士傑去買了棒球帽,拿一頂給肖朗遮陽。

  看見飲料攤,肖朗丟下話:「你等我一下,我去買飲料,都快渴死了。」他拔腿跑到對街道,排在一串人龍後頭。

  申士傑等待之餘,索性向路邊的商家購買當地名產,心想阿公、阿婆向來節省,平日也少吃海鮮,打算回程時,買一箱現撈的魚回去孝敬老人家。

  花了半小時,肖朗提著兩杯飲料,穿越馬路回到他身旁。「咦,你買了什麼?」

  「海苔肉鬆、魚乾和蝦米之類,帶回去給阿婆煮菜時添加風味。」

  「喏,這杯飲料給你。」

  「謝謝。」

  「謝你大頭。平常都是你請客,我久久才請你一次而已。」肖朗邊喝飲料,邊咬吸管,抬頭見他沒反應,「你不高興?」

  申士傑不禁搖頭,笑說:「你把我當凱子好了,就不會耿耿於懷。」

  「哇靠——」肖朗推他一把,「你以為我是那種愛慕虛榮的朋友哦?」

  申士傑頓足,凝視他的存在。

  「喂,你幹嘛不走了?」

  「我從不認為你愛慕虛榮,聽清楚了嗎?」

  「……」何必這麼認真,肖朗一翻白眼,嚷嚷:「知道啦——」

  兩人繼續逛街,申士傑時而觀察他的表情變化,「你好像沒出過遠門似的。」

  肖朗說:「以前沒什麼機會出遠門。我只有在小學時參加過一次畢業旅行,國中、高中都放棄。賺錢不容易,我捨不得花。」

  「好習慣。」

  肖朗哼道:「我不像你,花老爸的錢挺大方。」

  申士傑直言:「與其讓別人花,不如用在我身上。」對於金錢支出,他並非毫無節制。

  肖朗立刻閉嘴,適才對阿傑的指責有欠公允。認識這麼久,他沒聽過阿傑上夜店、飈車或成群結黨之類的,除了生活水準不同,阿傑似乎也不揮霍。

  「怎安靜了?」

  「呃,我在看這條街的商店……」他東張西望,霍然拉著阿傑走到一家海產店,疾呼:「老闆——我要一碗什錦麵。」

  「好。」老闆拿著鍋鏟回頭招呼:「還要什麼,牆面上有菜單可以看。」

  申士傑看著牆面的菜單,選擇:「我要一道砂鍋魚頭、一份蝦仁炒飯,一盤炒青菜。」

  肖朗咋咋舌,「幹嘛挑這麼多……」

  「好!」老闆記下了,臉上掛著招牌笑容,說:「裡面有冷氣,快去找位子坐。」

  店內幾乎客滿。兩人搜尋到空位,並不介意和他人共桌。肖朗瞄了下對面的兩位年輕女生長得挺漂亮,說不定有機會認識。她們倆靦腆地朝他笑笑。

  申士傑抬頭看著餐廳角落上方的液晶電視,專心聽午間新聞。

  兩位女生交頭接耳,時不時偷覷他們倆,其中穿著小可愛和熱褲的女生開口:「你們是不是本地人?」

  肖朗應道:「不是。你要問路?」

  「呃……是不熟這地方。」她說得有點心虛,其實老家就在恆春。

  肖朗問:「從哪兒來的?」

  「台中。」

  「我也是中部人呢。」他介紹:「旁邊的這位是我的朋友。」

  申士傑不想參與話題,佯裝沒聽見他們交談。

  肖朗又說:「他就是這樣,不會跟陌生人招呼。」

  紮著馬尾的女生問:「你們是大學生嗎?」

  「是啊。」肖朗自動報上校名:「讀北部的T大。」

  「好厲害。」她的眼神一亮。

  「呃,沒有啦……」肖朗略顯不好意思,「我讀的是冷門科系。」

  「你朋友呢?」另一名女生問。

  「他厲害多了,讀熱門的醫科。」肖朗以手肘頂撞阿傑,示意他加入話題。

  申士傑無動於衷。

  他又扯了下阿傑的衣裳,「怎了?」

  申士傑別過臉,略低頭,聽著肖朗說悄悄話:「你幹嘛裝死人……」

  他眯起眼,頓時想當屠夫,宰人!

  此時,服務員送上一盤什錦麵,肖朗視而不見,繼續說悄悄話:「這兩位女生好像對我們有意思,我不知道怎麼追求女生,你想辦法幫我要電話。」

  申士傑湊唇在他耳邊說:「別浪費電話費。」

  肖朗用力瞪他,「你幫不幫?」

  申士傑抬頭,繼續盯著液晶電視,擺明——休想!

  服務員又端來一盤蝦仁炒飯,肖朗扔給他一雙筷,連包裝袋都不想幫他拆。「吃飯啦!」

  申士傑一臉冷酷,眼看砂鍋魚頭也上桌,熱騰騰的冒著香氣。他動手盛一碗湯給肖朗,同時意有所指:「專心吃飯,其他事別想太多。」

  同桌的兩名女生聞言,悄然打退堂鼓,低聲聊著流行彩妝話題。

  聽著聽著,肖朗暗自嘀咕:他真搞不懂女性用的睫毛膏、眼影、口紅等等保養品有多少家品牌、多少錢……也不懂夏季流行的服飾花色、樣式,還有鞋款……三吋、五吋、尖頭、包頭……

  他低頭佯裝撿拾物品,看了下桌底,一恢復坐姿,怎也想不透為什麼非洲難民的腿都比這兩位小姐的腿還粗?

  「你的面條掉了?」申士傑關懷他的舉動。

  「沒啦。」肖朗乾笑兩聲。

  「你喜不喜歡吃魚頭?」

  「喜歡啊。尤其是魚眼珠的部分。」

  申士傑夾起魚眼珠,放進湯碗,推到他眼前。

  「謝了。」肖朗自覺很沒骨氣,只消阿傑對他好,再多的不滿都能在頃刻間煙消云散。

  申士傑已安排行程規劃:「吃完海產,待會兒先到旅館check in,晚上再開車去看搶孤活動。」

  「哦,你累了?」

  「是很累。每晚都被你吵,精力全浪費在你身上。」

  「什麼浪費啊?」肖朗怪叫。

  「難道不是?」申士傑反問。

  「靠!你根本就沒理我多久,撐不到半小時就睡死!」

  「你很不滿?」申士傑存心逗他。

  「廢話!」他啥都不怕,就是怕鬼。肖朗頓覺三生不幸,怎會交到一個沒有同理心的朋友。

  哼!低頭囫圇吞棗地解決一盤麵食,繼而朝砂鍋魚頭進攻。筷子一戳,撈起魚頭放在盤子上。肖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徒手拔開魚鰓,放入嘴裡吸湯汁。

  「你的吃相真難看。」

  「要你管哦。」他不爽,吃相難看又沒礙到誰。

  兩名女生彷彿看見一條嘴饞的野狗,死叼著一顆魚頭不放。經由他們倆的對話聯想——是一對同志!

  「小惠。我先去結帳。」穿小可愛的女生哼著氣,不屑一顧他們倆。

  扎馬尾的女生立即打開皮包,拿出粉餅和口紅補妝。臨走時,丟下一團擦拭過的面紙,瞧都沒再瞧他們一眼。

  走出海產店外,她們倆放聲批評——

  「我沒想到那兩人竟然是變態!」

  「有夠噁心的,我只要想到男生跟男生摟摟抱抱,就快吐了!」

  彷彿親眼所見他們當街擁吻,兩個女人嫌惡地回頭瞥向店內,一陣雞皮疙瘩掉滿地。

  走得遠遠地,她們還在碎語,同性戀是社會敗類,不正常……

  Chapter 5

  入住高級汽車旅館,申士傑慵懶地躺在床上歇息,不似肖朗拿著遙控器,一會兒播放音樂,不一會兒又改變室內情境,覺得新鮮極了。

  「這種地方適合情侶約會或已婚的男女偷情。阿傑,你認為有多少關係正常的夫妻會來汽車旅館約會啊?」

  「很難說。這要看每個家庭的消費能力和經營婚姻的方式,有些人婚後依然浪漫,注重情調,自然會偕同另一半培養情趣。」

  「我認為偷情的男女比例偏高。」

  「這問題見仁見智。」

  肖朗問:「你怎不找普通一點的旅館,何必多花錢。」

  「我本來想找知名的大飯店,但預約已滿,退而求其次選擇這家旅館。」

  肖朗扔下遙控器,跳下床,心想人都來了,浴室有按摩浴缸設備,難得享受一下。

  跨入浴室,他脫得一絲不掛。

  水聲從未間斷,霧氣瀰漫,透過玻璃隱約可見浴室內的人影。

  肖朗極盡地享受水壓按摩,嘴上哼著不成調的歌曲,緩緩地閉上眼,渾然無知阿傑對他充滿遐想。

  申士傑隻手托腮,目光鎖定浴室,拿手機按下快門,偷拍一張照片紀念他與肖朗的第一次旅遊。將手機放上床櫃,他抬臂遮眼,另一手解開襯衫鈕釦,試著入眠。

  「呼——」肖朗躺在浴缸內,發出一聲滿足地喟嘆。須臾,他喊:「阿傑,你要不要也來泡澡享受一下?」良久,毫無回應,僅聽見電視節目的聲響。

  他起身拿一條浴巾圍在腰際,邁出浴室仍感到渾身熱氣未減。

  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啤酒來喝,踱至床沿,才發現阿傑已經睡著。

  他上床取來遙控器,一連轉台搜尋其他節目,意外有一頻道播放A片,他大剌剌地觀賞,房內充斥著情色音律。

  申士傑的眉頭一皺,不禁質問:「你存心不讓我睡是不?」

  「啊,音量太大?我弄小聲一點。」

  「你以為我睡得著?」

  「那麼,我們一起看A片,複習一下健康教育。」

  聽他說得理所當然,申士傑都快翻白眼。

  「你不用不好意思啦,男生在一起看A片是常有的事,在校跟我同寢的室友都這樣。」

  申士傑挑眉,「你經常跟著一起看?」

  「我哪有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兼差,忙得沒時間。回到宿舍,當別人在看A片的時候,我得複習功課。」他說得挺委屈,住宿時,他還需準備兩團棉花塞耳朵,不然無法專心。

  申士傑放過他不再追問,心情頓時複雜。為了他,只消一丁點小事就打翻醋罈子,要是純粹當肖朗是普通朋友對待,壓根不會有這些情緒變化。

  「阿傑,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麼?」

  「萬一我看A片有反應,你別大驚小怪。」

  「你想DIY?」

  「呃……忍不住的話,應該會……」他感到難為情,臉色倏地暈紅。

  「這是生理反應,我怎可能大驚小怪。」他的目光瞥向前方電視,螢幕中的年輕男女交互摩擦生熱。

  「阿傑,說不定我不正常……」肖朗挪了挪身後的枕頭,調整位置倚靠著床頭,坦白說:「上一次在網咖,我無聊之下進入色情網站,直到去買飲料的時候,我才驚覺竟然沒有勃起。」

  申士傑道:「地點在網咖,氣氛不同,身體就沒反應,你別自尋煩惱。」

  肖朗覺得有道理,放了心,繼續觀賞A片,半小時後,忍不住比較:「這部A片的內容不像歐美A片演得那麼誇張,雖然演員不見得是俊男美女,但導演拍得很真實,我看不出剪接的瑕疵,AV演員也沒有重複呢。」

  申士傑充耳不聞。電視音量雖小,仍有催情效果,更要命的是肖朗活色生香的躺在一旁摧殘他的理智。

  肖朗時不時發表意見:「這一對是俊男美女……可惜男的有點瘦……」忽地,他喊:「阿傑,你快抬頭看看——」

  「嗯?」

  肖朗伸手指向螢幕,驚訝極了:「那個男的幹嘛掐住那女人的脖子?」

  申士傑抬頭望去,解惑:「那對男女在玩窒息式性愛。」

  「不會出人命啊?」

  「難道你沒看見女演員還會動?」有時候,他很受不了肖朗提出的白痴問題。

  「哦……難怪那個女的一臉既痛苦又享受的表情……咦——」他低頭追問:「你怎麼知道,莫非也玩過?」

  「沒,只是聽說。天曉得個中滋味如何。」

  「喔。」肖朗一臉失望,「可惜你沒嘗試過,不然可以告訴我訣竅,將來一定能派上用場。」

  「你真的吵死了!」眼一閉,申士傑試圖抹去腦海的殘影,肖朗的腰腹近在咫尺,只消伸手揭去浴巾,想像中的光景一覽無遺。

  房內的窗簾低垂,床側的燈光暈黃,營造一層曖昧氣氛。

  肖朗的呼吸不穩,身體自然的勃起,同時幻想螢幕中的男主角如同阿傑一般英俊,體魄結實,渾身充滿魅力。身體越來越亢奮,內心卻陷入交戰,該不該立即解決生理需求……先前說歸說,當真要做,阿傑就躺在身旁,多尷尬啊。

  「阿傑?」他低喚,想確定人睡著了沒。

  申士傑不想搭理,繼續假寐。肖朗鼓起勇氣,探手伸往胯下。

  申士傑不經意的一瞥,頓時理智盡失,暗咒一聲之際,起身揩去浴巾,跨在肖朗身上,一手掌握肖朗血脈賁張的分身。

  「啊——你幹嘛——」

  「幫你這傢伙!」他逼視肖朗,同時動手愛撫。

  肖朗的臉色漲紅,話說得零零落落:「你……放手……」身體被好友一手掌握,感覺非常驚悚!

  「閉嘴。你自己做和我幫你不都一樣。」

  「干……哪裡有……一樣……放手啦——」他快要無法呼吸,雙手推不動阿傑,全身都發軟,唯獨小弟弟很硬。

  「這時候不應該罵髒話吧?」申士傑套弄他的分身,呼吸跟著急促。

  「不罵髒話……要罵什麼……」肖朗欲哭無淚,打死都沒想到,阿傑變態怪異到這種程度,「我以為你的喜好異與常人,只對屍體有興趣……」

  申士傑打斷他的自以為是,「你只要閉上眼睛享受就好了。剛才一直吵我,難道不是這個意思?」

  「哪裡是……」肖朗倒抽好幾口氣,都快哭了。

  「叫聲跟撒嬌一樣。我很榮幸為你服務,現在也沒必要停手。」他低頭舔吻肖朗的耳郭,感受到他人渾身猛打顫,呻吟聲傳來耳畔。

  「舒服嗎?」

  「才不……」肖朗低喘得不像樣。

  申士傑刺激他的敏感處,挑明說:「你根本不排斥被我愛撫,否則早就軟了。」

  此刻,電視機傳來的叫床聲聽來相當刺耳,肖朗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有跟著叫,不然怎有立體環繞的音效……

  申士傑在他耳畔輕聲細語,嗓音低沉有磁性:「跟我說,你很享受……」

  他的腦袋亂鬨哄,直搖頭。

  申士傑存心提醒:「你把我的手都弄濕了。」

  「你是不是玩上癮……」

  「是又怎樣呢?讓我看看你撐得了多久不射精。」

  「啊啊……你真過分……」

  「一點也不。」申士傑以唇舌堵住他的嘴,翻攪他口腔內的每一寸,吻得他無力招架。

  全身彷彿觸電,肖朗顫慄不已,忍到一個極限,分身在他手中射出幾許白濁。

  「結束了。」申士傑放開他,下床後,走往浴室。

  肖朗茫然,暫無反應。須臾,羞愧取代了一切,凌亂的浴巾再也遮不住適才發生過什麼,他咬唇,頓覺自己也是變態……

  申士傑使用手機一連拍下寶貴的搶孤鏡頭,按照民間習俗,接受考驗的團隊須爬上高聳且塗滿牛油的孤棚,率先搶到旗子,團隊就贏得勝利及獎金。

  由於觀看的人潮洶湧,場面驚險又熱鬧,加油聲浪一波接一波,時而摻雜著主持人大聲廣播哪一隊爬了一半又跌落,需重新開始疊羅漢,周圍的觀眾不斷鼓噪,大喊加油!

  肖朗緊跟在阿傑的身旁,以防被人群擠散。

  申士傑有感而發:「中國人愛看熱鬧,這話一點也不假。尤其是殺頭或凌遲場面,在古時候的刑場,圍觀的百姓高達數萬之眾。歐洲的歷史上也記載著相關,群眾為了滿足好奇心理,悲天憫人的心性幾乎喪失殆盡。」

  「阿傑,我們是來觀光,不是來批評。」

  「怎不跟我吵了?」他發覺肖朗一路安靜。

  「……」心情尚未平復,他要拿什麼臉來面對阿傑?低著頭,想不透兩人的關係怎會變調?阿傑是認真的嗎?還是一時興起……

  「你累了?」

  「不是。」他咕噥。

  「我聽不清楚。」週遭人聲喧嘩,申士傑索性拉著肖朗一道離開廣場。

  肖朗煩悶地大喊:「帶我去看海——」

  申士傑赫然回頭,聽他又說了一遍。

  「我想去看海。」

  「好。」

  待在墾丁的沙灘上,肖朗從不知道夜空之下,滿天星斗亮得彷彿近在咫尺。他與阿傑的友情正式結束了……摟著雙腳,他偏頭望著陰鬱的海洋,浪花一陣陣地襲來,沖刷著他複雜的心情。

  申士傑靜默地踩著沙灘而走,拉遠彼此間的距離,讓視野更加遼闊。他從未想過會失去肖朗,無論這段關係變得如何,最糟的結果就是當一輩子的朋友。

  或許不再聯絡,他也會將肖朗放在心裡駐留。吹了一陣海風,他漸漸地走回頭,停在肖朗的身後,開口:「想回旅館休息了嗎?」

  「還不想……」肖朗悶聲說。

  申士傑坐在他身旁,「我願意陪你到天亮。」

  「……」肖朗偏頭偷覷阿傑,這會兒,心情更糟糕。

  近凌晨三點回到旅館,肖朗倒頭就睡,累得無暇想其他。

  申士傑沖澡後,回到床上凝視他的睡相,那眉頭深鎖,似乎又做著惡夢……

  夢境之中,肖朗躺在阿傑的身下,怎也扳不開掐在脖子上的一雙手,嘴一張一合的叫不出聲音,快要不能喘氣……窒息……

  肖朗猝然清醒,雙目圓瞪——

  申士傑貼近他的鼻息,「怎麼了?」

  肖朗頓覺滿腹委屈,推他閃遠些,二話不說地揪來枕頭,側身抱著,猶如抓緊唯一的浮木,在紛亂的思緒之中載浮載沉。

  都怪阿傑害他做亂七八糟的惡夢,也差點在夢中掐死他呢!如果這輩子不能再交到像阿傑這樣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

  申士傑關掉夜燈,平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看來,肖朗是討厭他的,正應驗了自己曾說過的話:有錢也買不到我想要的。

  旅遊結束,申士傑開車北上的途中,一語不發,表情活似被人給倒債。

  肖朗打從上車就盯著窗外看,時而咬唇,越是不想將旅館發生的事當作一回事,偏偏記得越清楚——腦海不斷反覆播放,彷彿被阿傑一次次地玩在手上。

  「以後別再看A片。」申士傑打破沉寂,不想再忍受他的反常。

  「我哪敢。」一次經驗就夠了,他根本無法預料阿傑的行為。

  「還生氣?」

  「……不是。」他神情黯然,猶如洩氣的皮球。

  氣氛持續沉悶,申士傑不再問話,肖朗也靜默。兩人之間悄然變化,想著對方的心思拉近,感情的距離卻遙遠。

  近黃昏,車子下了交流道。肖朗偷覷他的表情依舊冷酷,赫然發覺自從上次戴了阿傑的眼鏡之後,他就沒再戴上了。「你的眼鏡呢?」

  「扔在你的書桌。」人在鄉下,他犯不著再假裝斯文。「你聽清楚,我沒和女生交往是因為無法真正的喜歡。」

  肖朗悶不吭聲,有點不甘心被他的外表給騙了。

  「我會對你使壞,也會對你好,知道原因了吧?」他的嘴角上揚,拐彎抹角地表達喜歡之情。

  「你也聽清楚,我不知道。」肖朗苦惱,該不該接受是個難題。

  申士傑不做任何表示,將車子駛入前方的加油站,按下車窗,熄火。

  加油站的工作人員低頭詢問:「先生,請問要加92還是95的汽油?」

  「95,加滿。」他掏出皮夾,拿了一張信用卡,準備結帳。

  數分鐘後,離開加油站,申士傑道:「再過二十分鐘左右就到家,可以趕上晚餐的時間。」

  「你買一箱的魚放在後車廂,恐怕都退冰了。」

  「依然新鮮就好。這陣子,不愁餐桌沒有魚可吃。」

  肖朗略顯不好意思,阿傑對阿公、阿婆都比他還孝順。

  申士傑暗自嘆氣,肖朗又變得安靜。

  返回三合院,肖朗一下車,逕自搬一箱魚貨,轉身直奔廚房,高喊:「阿婆——我回來了。」

  申士傑蓋上後車廂,望著他消失的身影,心情頓時跌落谷底——

  這棟老舊的三合院,並非自己的家;如同肖朗,仍不屬於他。

  恢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鄉村生活,有別於都市的塵囂喧嘩,申士傑過得充實且滿足。唯一的缺憾是肖朗仍不願面對現實,儘管兩人就像一對戀人,同進同出,同吃同睡。

  入夜後,窗外寂靜,暖風送來一陣稻香,伴著他在書桌前作業。開啟手提電腦,傳輸手機內的照片,儲存後,他逐字打一篇報告,記錄旅遊所見所聞。

  身後的床上,肖朗已經睡著,偶時發出鼾聲,不經意的干擾。

  他回頭看了肖朗一眼,下一瞬繼續盯著文件檔,編輯插入一張張圖片。乍然,「咦」一聲,選錯圖檔,螢幕顯示在旅館所拍攝的浴室照,毛玻璃上頭凸顯出人的五官形體。

  良久,申士傑合理推斷:當時霧氣朦朧,透在玻璃的人影不過是巧合形成。

  不以為意的重新插入搶孤照片,渾然不覺自己對民間信仰的著迷已凌駕於往常。

  書桌上,有一罐硃砂墨,是為畫符咒所用。每夜埋首練習,直到凌晨子夜才罷休。

  上床睡時,不意外聽見肖朗囈語:「別找我……」

  申士傑抹去他額頭的汗,忽聞蚊帳外有物體掉落。

  他立刻下床,點亮檯燈,彎腰收拾腳邊的筆和符紙,心想肯定是被風吹散。將筆放入筆筒,再壓住符紙。檯燈一關,他回到蚊帳內,仰躺在肖朗身旁,暫無睡意。

  他不禁分析起,人的潛意識在睡眠時仍有活動,於是產生夢境,嚴重時會導致睡眠障礙。以前的精神科尚未普及,宗教起到了治療作用,收驚、求平安符均能安撫人心,於是坊間的靈療種類繁多,至今依然盛行。

  深究其中,宗教的魅力來自一股催眠的力量,其神秘性也為人所津津樂道。影視節目不乏這類型主題,泰半內容毫無科學根據。否則這世上各類型兇殺命案,何須講求證據,宗教當真神通,只須經由神明指示就能破案了結,豈不省下人力資源。

  思緒猶如一道天平,科學與玄學之間,尚未求得平衡點。

  他傾身側躺,認為肖朗的夢境不斷,應該去看精神科做檢查,必要時,吃藥治療,一覺安穩到天亮。

  「什麼——靠!我又不是神經病!」肖朗停在紅綠燈的路口,回頭怪叫,「你休想我會去看醫生,媽的,真正有病的是你!」

  「你的反應未免太激烈了吧。」

  「廢話!」他扭頭,氣呼呼地。

  申士傑提醒:「別在馬路上大呼小叫地跟我吵。」

  眼看綠燈一亮,肖朗立刻飆速,忍不住又罵:「還不是你讓我火大!」

  申士傑湊近他耳邊說:「要我用另一種方式幫你消火嗎?」

  「你在講什麼鬼?」他覺得莫名其妙。

  「就是在旅館……」

  「幹!」

  十分鐘,火速到達阿樹伯的柚子園。肖朗很想在中途就踹他下車——至少想了十遍以上。

  「你別再拿那件事來開我玩笑。」他別過臉。自己好不容易才釋懷,自在地和阿傑同進同出。

  申士傑將安全帽掛在機車把手,抬眸盯著他此刻像只刺蝟似的,「很丟臉嗎?」

  心顫了下,肖朗不發一語。

  「怎不吼了?」

  他咬著唇,視線落在地面,好一會兒才出聲:「你什麼意思……」

  「我才要問你什麼意思。」

  一股悶氣發作,他被肖朗引誘得一塌糊塗,就連兩人吵架,都不忘提醒:「記得拿礦泉水。」

  丟下話,申士傑轉身走進果園,結束一場不愉快。

  接連兩日,肖朗刻意和阿傑保持距離,用餐時,坐得遠;入睡時,整個人靠往牆內側,平常招呼的話也變得客套。

  今夜,肖朗待在廳堂觀看阿公起乩、辦事。有一名婦人經熟人介紹和帶路,專程前來詢問家庭的問題:「我女兒不顧家人的反對,高中還沒畢業就堅持要嫁人,後來和男方私奔,這十幾年來都沒和娘家聯絡。現在我的老伴過世,我希望女兒能回來。」

  桌頭翻譯:「仙仔問,人住哪?」

  「南部。」

  「沒去找?」

  「只知道電話,每次打去,對方聽到是我們這邊的人就掛斷。我想知道和女兒上輩子是不是仇人,這輩子的關係才會這麼差……」

  桌頭道:「古早的人說過一句話:無冤不成夫妻、無仇不為父子。若結好緣,自然沒這些問題,若注定是相欠債,好事也會變成壞事,這是命哪。」

  婦人眼眶泛紅,求道:「請仙仔指點,能有什麼辦法補救?」

  肖爺爺搖頭晃腦,手在神案上比劃,一旁的桌頭忙著翻譯:「照八字看來,你女兒和娘家無緣,回來的機會不大。」

  婦人頻拭淚,哽咽地說:「我煩惱她過得不好……還是在外面發生什麼意外……」她想過各種狀況,怕女兒已不在人世,又怕女兒受夫家欺侮,求助無門……

  「仙仔下地府看名冊,沒有你女兒的名字。」換句話說,就是查不到,人不在枉死城。

  婦人四處求神問卜,得到好幾次相同的說法。「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有她的消息?」

  肖爺爺說一連串的天語,桌頭繼續翻譯:「恐怕很困難,短期內,你還見不到女兒。」

  希望渺茫,婦人忍不住痛哭失聲:「我煩惱得不能吃、不能睡……」

  「仙仔指示,要隨緣。你要顧好自己的身體,腎臟不太好,明年三月分會有劫數。」桌頭拿符給她,交代要化陰陽水連洗三日。

  婦人退至一旁,熟人不斷出言安慰,要她放寬心等待,照顧好自己要緊。

  下一位是一名中年漢失業,請教:「仙仔,我想買一台發財車做生意……」

  桌頭翻譯:「你本命屬金,可以賣書或文具、賣花草也可以,不要做吃的,你的身體無負荷。」

  「是……我瞭解。」

  「還有,九月分有車關,要再來一趟化解。」

  「哦哦,我會來。」中年漢連連點頭。

  接續,是同村的嬸婆帶著孫兒來收驚,桌頭奉上三炷香給仙仔,眾人只見仙仔喃喃唸著天語,持香在孩子身前、身後揮舞,待結束,又畫了三道符給信眾。

  「多謝、多謝……」嬸婆鞠躬哈腰。須臾,牽著孫兒一道離去。

  肖朗坐在牆邊,看著信眾來來去去,求助的問題都關於身體、運勢、家庭和姻緣。此刻,連自己都想報名,請仙仔指點,他和阿傑是不是孽緣……

  肖奶奶看孫子一臉疲倦,小聲道:「累了就去睡覺。」

  「哦……」

  「我先睡了。」肖朗躲入蚊帳內,表現明顯疏離。

  申士傑心照不宣,僅瞥了一眼,便起身離開。

  肖朗一瞬坐起,探頭確定他走了。

  去上廁所?如果待在鄉下覺得沒意思,阿傑會不會提早回台北?

  申士傑站在廳堂一隅,等法事結束,阿公恢復平常,才上前請教符膽秘字。

  「你研究符咒是為了要寫作業?」

  「嗯。」申士傑掀至古籍最末幾頁,求教:「為什麼這幾張符沒註解,我看不懂。」

  肖爺爺沉吟好一會兒,「我也不曾用過這種符號,恐怕是陰符。」

  申士傑訝異:「是害人的?」

  「沒辦法確定。這本書是上一代傳下來的,和我學的門路不太一樣。」

  「怎說?」

  肖爺爺解釋:「主神不同,符的畫法就有差異。我阿爸那一代供奉的是城隍爺,所以這本書才會被我收到樓上。而且,用符不能隨便,沒經過加持,法力也會減弱。

  申士傑問:「像是神印加持?」

  「沒錯。這也要看法師供奉的主神是什麼,施用的是神咒,效用比較好。若是較低階的神靈或邪魔歪道,符咒的作用力就不同,當然不能和正派的神符相比。」

  肖爺爺又說:「施用符咒,也不能保證一定會達到效果。假如一名法師要鎮壓厲鬼,萬一厲鬼很兇殘,符咒治不住,恐怕還會傷到自己。」

  「這麼嚴重……」他納悶,「性命會受到威脅?」

  「這要看狀況;輕則發生小意外,重則生病之類的。」

  「哦。那麼身為一名法師要降妖,除了本身的功力之外,還須注意什麼?」

  「有經驗的法師遇到事情,通常先禮後兵,和對方好好講。」

  「阿公遇過難辦的事嗎?」

  「當然有。遇到沒辦法解決的,最好到廟裡請神明做主,然後雙方提出條件談判。」

  「瞭解。」申士傑頻點頭,換句話說:「好似一般人發生糾紛,當事者談不攏,就請第三方介入協調,讓事情圓滿落幕。」

  肖爺爺嘆道:「俗語講:死人直。人不冒犯的話,就不會惹禍上身,不過哪,有很多年輕人不信這一套,玩碟仙、筆仙出事的不在少數。

  「我記得幾年前,有一位住在都市的老阿嬤來找我幫忙,她的孫子出車禍之後就憨傻了,常常在半夜發瘋亂叫,幾個大男人都快制不住他。」

  「後來怎樣呢?」

  肖爺爺說:「看醫生也治不好,那件事拖太久,那個年輕人的元神已經離開肉體,被不乾淨的東西佔據了。」

  「連神明也趕不走?」申士傑覺得不可思議,也不合邏輯。

  「這種事情很難解釋,可以說是累世因果造成,所以有一句話說: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原來如此。」以宿命論來解釋,似是而非,凡夫俗子也無法求證。申士傑想深入瞭解:「阿公起乩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肖爺爺不吝告知:「會一直乾嘔,把體內的穢氣排出去。等仙仔降駕之後就身不由己了。」

  「阿公那時候有沒有意識?」

  「有。」他笑說:「感覺就像靈魂出竅,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在為信眾服務。」

  「多奇妙的經驗。」申士傑一哂,「難道仙仔每次都會降駕?」

  「其實也不一定。」肖爺爺聊著這一行的秘辛:「有幾次不是仙仔本尊降臨,外人根本看不出來,不過桌頭只要看手勢比劃就知道降駕的是仙仔指派而來的神差。

  「還有,起駕之前有很多忌諱。辦事的前一晚,要禁女色,不然神明請不下來。萬一招來外靈入侵,無法處理信眾的問題,傳出去,人家以後就不會來了。」

  「嗯,因為不准。」

  「是啊。我當初會成為乩童,就是認為這是做好事,不是歹事。」肖爺爺秉持這股信念,為神靈和信眾服務大半輩子也甘之如飴。

  肖奶奶兀自關門落窗,沒打斷老伴兒閒聊的興致。一會兒,倒了茶水給他們倆。

  申士傑又問:「阿公有沒有想過傳授給外人?」

  「沒想過。因為我瞭解這種事不能勉強,大部分的乩身、法師或道士都是被神明選上,才走上這一途。」

  「哦,」他疑惑:「如果被選上的人不願意當乩童呢?」

  肖爺爺道:「不願意做乩童,也是可以和神明溝通清楚,就像人和人之間的相處,也是靠溝通來維繫感情。」

  申士傑覺得有道理,「謝謝阿公解說。現在很晚了,我就不打擾阿公、阿婆休息。」

  「好,有空再聊。」

  「阿公、阿婆晚安。」他擱下茶杯,拿著古籍回房繼續畫符。

  一如往常,肖朗騎車前往柚子園,途中,申士傑一手摟住肖朗,不願錯失與他親暱的機會。

  挺彆扭,每當停紅綠燈時,肖朗便不由自主地低頭,剎那又憶起阿傑的手對他做過什麼。臉頰一熱,他抬頭直盯著前方,思忖:只要忍耐二十分鐘,到果園之後,他和阿傑就各自分開了。

  甫下車,申士傑每次都叮嚀:「別忘記拿礦泉水。」

  肖朗嫌他雞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不用管我。」

  「要我別管還是別理你?」他質問。

  肖朗拿起礦泉水,一咬牙,悶道:「都是。」

  申士傑表情冷酷,甩頭就走。

  肖朗愣了下,有那麼一瞬間的失落。如果連朋友都做不成……這會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Chapter 6

  忙碌一整個上午,肖朗心不在焉地採收柚子。午休時,果園的張小老闆不禁問:「你今天一句話也沒說,有夠像啞巴。有心事?」

  「沒……」他隨口搪塞:「就不知道要講什麼。」

  「你這樣不好啦。太安靜,我很不習慣,時間也不好過。」不像平常,肖朗的話多,又會說笑話來聽,感覺一晃眼,工作就做完了。張小老闆關心:「你跟那個英俊的朋友吵架了?」

  「呃,沒有……」他頓時心虛。

  張小老闆也不管真假,逕自道:「年輕人難免有意見不合的時候,過兩天把話說清楚就好了。你就不知道,我那兩個女兒不愛做事,自從你帶朋友過來,她們突然變得有夠勤勞,做事情都不用我吩咐。」

  「哦。」

  張小老闆詢問:「你朋友有沒有女朋友?」

  肖朗的心一顫,實說:「沒有。」

  「這樣啊,明天休息,你帶朋友和我的女兒一起去看電影、逛逛街,大家認識熟一點,若有中意,也可以交往啦。」

  肖朗支支吾吾:「這……樣好嗎……」

  「哪有什麼不好。」張小老闆十分開朗,「現在的年輕人不像古早時代的人都要靠媒人介紹對象。自由戀愛的好處多,免得日後婚嫁,年輕人怪爸怪母說找的對象不好,那就麻煩囉。」

  「哦,好……」他勉為其難地答應:「明天早上十點的時候,我會帶阿傑過來。」

  「這樣就對啦。」張小老闆眉開眼笑地拍拍他的肩頭,「你放心,我會吩咐我那兩個女兒梳妝打扮,穿漂亮一點跟你們出去,絕對不會讓你們漏氣。」

  約會敲定,肖朗搔著頭暗自苦惱——沒經過阿傑的同意,萬一不肯出門,不就糗大了……

  午後,肖奶奶看見他們倆回來,便招來孫子上菜園幫忙辟兩塊地種些青江菜。

  申士傑到浴室沖涼,出來之後,回房拿著線裝古籍,臥在瓜棚架下的躺椅閱讀。

  一陣引擎聲轟隆隆地,肖爺爺騎著一台舊式的野狼125,停在庭院中。經過瓜棚架,他招呼:「你怎不在屋裡看書?外頭比較熱,萬一中暑就不好囉。」

  申士傑笑說:「不會,瓜棚下很涼。」

  「你們年輕人比較耐熱,若像我這個老人,快要禁不起曬了。」肖爺爺摘下斗笠直搧風,又問:「要不要進來呷茶?」

  「好。」申士傑起身,跟在阿公的身後進屋。

  肖爺爺忙著燒開水,一會兒打開收音機,聽廣播,爾後沖了一壺老人茶,邊喝邊聊:「我聽阿朗說,你常常研究那本書到三更半夜。」

  「我以為年輕人血氣方剛,若接觸宗教,都比較愛學跳陣頭,操五賓。我們鄉下有一兩間宮廟,有在教一些不愛唸書的中輟生跳八家將,讓那些少年仔的精力有地方發洩,才不會動不動就跟人打架、鬧事或去飈車。」

  申士傑說:「我已經滿二十歲了,不像年少時不懂事。」

  「你現在這麼用功,就讓我想起我的阿爸,靠自己學,無師自通,幫人算命、入宅、看日子都會唷。」

  「他那個時代的環境比較落後,做村長,鄰里大小的事都要幫忙處理,我記得有一年,大水溝淹死人,之後的兩三年,每次到了農曆七月,就有人在那附近發生意外。」

  「為什麼?」

  「還不是那條大水溝不乾淨,晚上有鬼會出來嚇嚇人。」

  「很多人看到?」

  「是啊。聽老一輩的人提起,常常看到鬼還會跟人討檳榔,大家嚇死了。」肖爺爺又說:「你現在工作的柚子園,大老闆阿樹的老母,就是在下雨天摔死在那條大水溝。」

  申士傑驚愕,「後來怎處理?」

  「村頭有一間城隍廟,我阿爸就去請示城隍爺,選好日子,擺陣頭巡街、抓鬼。那一個晚上,女人和小孩都不能出去,男人都要參加來壯大聲勢。」

  「那一晚,有抓到鬼?」

  「當然抓到了。從此,就很少再傳出誰經過那條大水溝時發生意外。」

  申士傑大呼:「很神奇。」

  「是很靈感。」肖爺爺接續說了很多老一輩的生活事蹟和當地習俗,但隨著時代變遷、社會進步和土地開發,大水溝被填平,成為交通幹道,城隍廟的所在地都更為小型社區,廟遷了陣地,漸漸沒落,乏人問津。

  「那間廟遷到哪兒?」

  「遷到鄰村去,附近有一片竹林。」

  「哦。」

  肖爺爺感嘆:「我阿爸在世時,非常反對遷廟。說城隍爺很靈驗,一旦遷廟就是動地基,神明坐不穩,就會離開。」

  申士傑不發一語,繼續聽阿公說:「說也奇怪,廟一遷移之後,蓋社區時,工人跌傷、鷹架也倒,總之很不平安。一般人哪會知道,起廟的所在地,通常不是風水地理特別好,就是極陰之地。以前的人蓋廟,有些目的在於破解不好的風水。」

  「原來如此。」申士傑喝口茶,問:「阿公會看風水和辦法事是跟著老一輩的人學的嗎?」

  「不是。我阿爸在世時,家裡沒有設壇,等到我阿爸過世幾年,我才漸有感覺要走這一途。」

  他提起經過:「有一年,我跟進香團到處去拜拜,回來之後就一直夢到一名穿白衣的婦人要我幫忙,一開始我沒多想,可是每次工作回家後,感覺特別累,靈魂像是要出竅,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想侵入身體。」

  肖爺爺滔滔不絕地說,「事情也湊巧,跟我同團進香的桌頭就住在附近,來找我泡茶聊天時,才知道原來他也跟我一樣有夢到穿白衣的婦人……其實,白衣婦人就是觀音菩薩的化身。」

  申士傑終於明白,阿公和桌頭如何成為神的代言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兩日啊,仙仔指示:他已經挑好接替的人選,機緣一到,自然通天眼,也能下地府。」

  申士傑低頭喝茶,問:「阿公,佛、道的差異有何不同?為什麼會衍生許多派別?」

  「我的看法是這樣:宗教信仰的理念都是勸人為善,四海一家,佛、道的派別是人在分的,神明哪會在意這些。」

  申士傑仍疑惑:「俗話說,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應該有差別吧?」

  「這種話也是人講出來的。真正的信仰在心中,存正念,就不會步入邪魔歪道去。有的人四處亂拜,捧著大把的錢捐獻給廟宇,我問你,神明會花這些錢嗎?」

  「不會。」他笑談:「香火鼎盛的大廟,光是收信徒添的香油錢,累積下來高達數億,沒想到神明比人還要富有。」

  「那是盲從的結果。」肖爺爺不禁感嘆:「這社會上,不知有多少人過得困苦,如果將那些錢拿去幫助窮人,而不是一味的增建廟宇,信眾得到的功德更大,也更有意義。

  「再說一些私人的宮壇,為人消災解厄和祭改,一開口就要三千、五千、上萬的收取費用,真正為神明辦事的乩童哪敢這樣亂來。」

  申士傑點頭認同:「阿公的想法很正面。」

  「本來就應該。」他道:「也是有人過來我這兒,處理完事情,包了幾萬塊的大紅包。我和桌頭分一部分,剩下的就捐出去。若沒這麼做,不用多久,肯定會發生一些事情讓錢又流出去。」

  「哦,會發生什麼?」

  「像是生病、車壞掉等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修理東西花錢無所謂,但身體病痛就不好了,要花錢不打緊,渾身這兒疼、那兒痛的,我甘願少收一點,也不要活受罪。」

  「呵呵。」申士傑感到有趣,「就連桌頭也一樣?」

  「一樣啦。」肖爺爺眉飛色舞地接著說:「有一次,他向我坦白,暗槓一個紅包沒讓我知道。回家後,不出兩天,他痛風的毛病發作,無論是看醫生、吃藥都沒效。痛得哀爸叫母,最後跑來我這兒向菩薩懺悔,過一個下午,痛風就好了。你說靈不靈驗?」

  「的確是。」

  肖爺爺繼續沖茶,斟給他一杯,聊得起勁,直到飯後都還不肯罷休。

  申士傑當個好聽眾陪伴老人家,時而附和,時而忍不住笑了出來,等到老人家盡興,話題才結束。

  肖朗硬著頭皮找話題:「聽我阿公講古,你信不信那些?」

  「阿公在回憶往事,只不過要一個聊天的對象罷了。」申士傑當作聽鄉野傳奇,攏絡老人家的感情。

  「明天,我們去看電影。」

  申士傑一怔,「怎想到要去看電影?」

  肖朗略顯心虛地說:「是小老闆提議的。」

  申士傑緊盯著他的表情變化,眼神遊移不定,分明是勉強而為,「還有誰要去?」

  「就是……阿樹伯的兩個孫女。」

  「不錯嘛。這次不用要電話,人家主動製造機會給你。」申士傑的語氣酸溜溜,頓時想畫兩道符令來斬桃花!

  「你……究竟要不要去?」肖朗有求於他,低聲下氣的。

  「你說呢?」踢翻醋罈子,豈有好臉色。

  「拜託你去……」肖朗知道主角不是自己,阿樹伯的孫女暗戀的對象是阿傑。

  「哼。」

  嘖,妖孽!總會出現來又或他身旁的感情白痴──肖朗。他能不去看著嗎?

  申士傑逕自拿了蚊香點燃,折腰推到床底下。

  肖朗忐忑難安地纏上前問:「阿傑……你答不答應?」

  申士傑仰起臉瞪他,「你真不瞭解我!」

  肖朗一愣,須臾怪叫:「話都不說清楚,我瞭解個屁!」

  申士傑挺直身驅,高他一個頭,足以施加壓迫感。「別以為我沒感覺,你這幾日存心閃著我。你究竟想怎樣?坦白說啊,是不是要我收拾行李,立刻離開這裡,你是這麼想的嗎?」

  「才……才……不是。」他又心虛。

  「講話結巴,表示你有過這念頭。是不?」

  肖朗臉色一白,懷疑自己的表現有這麼明顯嗎?!

  「默認了,嗯?」

  「……」他低頭,感覺差透了。

  申士傑一臉冷酷地算帳:「上次的問題,你沒回答我。那一次的感覺很丟臉嗎?」

  肖朗的腦袋一陣鏗鏗鏘鏘,猶如刀劍、狼牙棒隔空過招,斬死了所有的腦細胞。他動也不動,唯有一雙眼輕輕的眨著。

  申士傑繼續逼問:「身體被我摸,覺得很丟臉?」

  肖朗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口。

  「在我手中射精,很難堪?」

  他渾身抖了抖,臉上漸熱。

  申士傑直說:「就算現在把你推倒,再發生一次的結果也相同。這是生理反應,你知不知道?」

  肖朗終於擠出兩個字:「廢……話。」

  他簡直承認自己接受了嘛。申士傑挑眉饒了他,「早點睡,明早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肖朗的眼睛一亮,「真的肯去?」

  申士傑脫了鞋,率先躺上床,已懶得理會他白問的廢話。

  「阿傑?」

  他翻過身,沒吭聲。

  肖朗爬上床,擠到床內側,搖了搖他的肩頭。

  一瞬撐開眼,申士傑警告:「你再吵,就別怪我當作是引誘。」

  嚇!肖朗縮回手,立刻翻身背對,相當瞭解,他絕非開玩笑。

  良久,確定阿傑睡熟了,肖朗悄悄地轉過身,凝視他的唇形。他領教過他侵略性十足的吻,阿傑的氣息很好聞……衛浴間有一罐他使用的古龍水,屬於男性專用的麝香味。

  似乎,愛上了這味道。肖朗閉上眼,逐漸睡去──

  不過,他半夜再度做惡夢,驚醒之後繼續吵阿傑……

  市區的街道,車水馬龍。肖朗一行人站在電影院外,尚未決定要看哪部片子。

  張小嫻說:「最近國片很熱,就看國片好不好?」

  張小月不肯,「我想看泰國的恐怖片。」

  肖朗提議:「乾脆看神鬼奇航。」回頭,他問:「阿傑,你會想看吧?」

  「我沒意見。」他的語氣冷淡。

  「看恐怖片啦!」張小月暗扯一下姐姐的衣裳,擠眉弄眼地示意。

  張小嫻頓時明白,微笑著附和:「就看恐怖片。」

  眼看肖朗在不遠處排隊買飲食,一旁的張小月開口:「座位幾號啊?」

  申士傑確認:「四張連號,第五排,七到十號座位。」

  「嘻,謝謝你請客唷。」張小月忍不住一直看著他的臉,超帥的呢!

  申士傑頭戴一頂棒球帽,身穿潮T和牛仔褲,銀框眼鏡更加凸顯了他深刻的五官輪廓。

  肖朗拎著爆米花和飲料走來,說:「一人一份。」

  「謝謝你哦。」張小嫻沒多看他一眼,拿了食物,便又主動靠近申士傑。

  張小月也相同動作,將肖朗當作陪襯的一盞大燈泡。

  「走吧,電影快上映了,我們進去找位子。」申士傑維持一貫的冷淡。

  「哦。」肖朗跟在他們三人身後,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似乎忌妒……不禁蹙眉,他邊走邊看張貼在牆面的電影海報,轉移注意力。

  進入放映廳,高分貝的音響喇叭正強力播送電影預告,放眼所及黑壓壓的一片,唯一的亮度來自牆面的大螢幕。

  尋到座位,申士傑夾坐在兩名女生的中間位置,與肖朗間隔開來。

  左旁的張小嫻心頭小鹿亂撞,好害羞喔,頭一次和男生出門看電影呢。

  張小月趁機貼近申士傑的耳朵,小聲問:「你怕不怕恐怖片?」

  「不會。」鮮為人知,他看恐怖片根本沒感覺,無論是分屍、活體支解,撒再多的狗血都挑不起共鳴。

  肖朗如坐針氈,怕極了電影中的貞子出沒、嬰靈纏身、厲鬼索命……媽唷,這兩小時怎熬過……

  電影未演,他的屁股就已經快粘不住椅子。偏頭探向阿傑的側臉,表情多鎮定冷酷。乍然,週遭一片漆黑。肖朗一驚,下一瞬,大螢幕開始放映──

  觀眾屏息等待驚悚恐怖的一面呈現,當音響喇叭傳出女主角的尖叫聲,現場的部分觀眾也跟著尖叫或驚呼。

  「啊──」張小月摟住申士傑的手臂,早已嚇得花容失色。

  張小嫻捂著臉,一頭靠在他的肩膀,一顆心提得老高,忘不了女主角適才被人拖入地下室,兩手在地板抓出兩道血痕……

  申士傑暗自嘆氣,這些女人究竟尖叫夠了沒。

  一場電影放映到目前為止,簡直疲勞轟炸,他吃著爆米花、喝飲料,時而壓抑一股想離開的衝動。

  肖朗幾度差點兒跳起,兩手扳緊椅子扶手,瞠大的雙瞳直盯住寬大的螢幕,劇中配角之一已墜樓,死狀悽慘……嘖,他感到尿急。

  申士傑瞥見他起身離座,爾後也跟著起身,尾隨至洗手間。

  「呼──」肖朗鬆了一口氣,隨即拉好牛仔褲拉鍊,轉身才發現阿傑也在。

  申士傑順手關上水龍頭,趁著四下無人,一把揪住肖朗,推入最裡邊的一間側室內。

  「你幹嘛……」

  「白痴。」他啐道。

  「你抓我進來,就為了罵人?」肖朗的火氣都上來了。

  申士傑盯著他的嘴,忍住吻下去的衝動。「待會兒再出去。」

  「啊?」

  「噓,有人進來了。」他的額頭抵著肖朗。

  「……」神經病……肖朗無言。

  申士傑等人走後,才開口:「我記得你怕恐怖片。」

  惡,一陣雞皮疙瘩冒起,肖朗猛點頭。

  申士傑環住他的腰,輕摟來身前靠,附耳悄聲說:「看那部電影的時候,我很不舒服。」

  「為什麼?」肖朗壓低音量。

  「幫我摘下眼鏡。」

  「哦。」他照做,一剎那,嘴被堵住,阿傑的舌頭鑽了進來。

  申士傑含住他的舌頭,一進一退的挑逗。肖朗被吻得昏頭,緊閉著眼,臉頰熱辣辣的紅透。申士傑摸往他的胯下,隔著牛仔布料,摩擦。

  「嗚。」

  他的身體變硬了。阿傑這個王八蛋……又玩他!

  申士傑離開他的唇舌,迅速解開他的褲頭、拉鍊,握住他挺起的分身,摩擦生熱地套弄。肖朗兩手搭上他的肩頭,欲哭無淚地看著自己被他玩弄在手中。

  申士傑低聲問:「會丟臉嗎?」

  他抿唇,忍不住搖頭。

  「你這次老實多了。」申士傑揚起嘴角,動作熟練地愛撫他。

  肖朗覺得自己快要爆了,全身似有電流通過,彙集在分身的頂端,連連溢出透明絲液。

  「現在,還想不想回去看電影?」

  肖朗搖頭,沒幾秒,又點頭。

  「嘴硬。」申士傑攫住他的唇,吞下他所有的呻吟。

  嗚!一洩如注,濺濕了阿傑的衣服。

  他放過肖朗,抽來衛生紙,收拾善後。「待會兒看電影,夠你回味了。」

  肖朗戴上他的眼鏡,立刻扯來褲頭,兩手抖啊抖地扣不上鈕釦。

  申士傑兩手抵住牆面,將他鎖在身前,可沒打算立刻放他自由。

  「走開。」肖朗臉紅氣喘地瞪他。

  「再等一下。」申士傑取回眼鏡,輕啄他的嘴唇。

  「讓我先回到座位。」

  「嗯。」他妥協,以免自己忍不住在廁所蠻幹。

  難得自由,肖朗奔至洗手台洗把臉。一抬頭,望著鏡面的自己,顯得狼狽……靠,不禁咬牙罵:「死阿傑……」下一瞬,轉身溜了。

  申士傑仿若沒事一般,走到鏡子面前洗手,整整衣衫,覺得滿意了,這才慢條斯理地離開洗手間。

  肖朗非常確定,阿傑是衣冠禽獸。他時而在心底嘀咕,壓根沒好氣地跟著兩姐妹一起逛街。

  「剛才的電影好恐怖喔。」張小月嗲聲嗲氣的說。

  「就是啊,原來殺人兇手是女主角的丈夫。」張小嫻不落人後地吸引他人注意。

  為了紀念,當電影放映完畢,她拿起手機要求和申士傑合照呢。此刻,面露笑容地邊走邊看,同時幻想照片中的申士傑是她的男友。

  張小月放大膽子,挽著申士傑的手臂,霸佔的意圖昭然若揭。她偏頭喚:「姐姐,住在村頭的林育群不是要追你嗎,你答應了沒有?」

  張小嫻怔了怔,都忘了有這回事。

  「我才沒有答應!」

  「哦,我以為你在找他的電話號碼呢。」

  張小嫻氣得不說話。哼!

  嘻。張小月難掩一絲得意的表情。

  申士傑立刻抽身,放緩腳步與肖朗走在一起。存心避開兩姐妹一左一右的開攻。耳朵已受夠了戲院內的驚聲尖叫,此時仍不得安寧。

  肖朗頻頻探向路邊商店,轉移焦點,把阿傑當作隱形人。

  張小月和張小嫻同時回頭看了他們倆一眼,礙於馬路上有車輛往來,無法四人並排而行。

  「前面有一家精品店,我們進去逛逛好不好?」張小月央求。

  申士傑道:「我無所謂。」

  「我也沒意見。」肖朗咕噥。

  一行人進入精品店,肖朗放眼所及,販售的商品以女性用品為主;一樓是化妝品專櫃門市,姐妹倆很快就被專櫃小姐搭訕,介紹新款的彩妝保養品。肖朗與申士傑無意等待,兩人一起步上二樓,瀏覽男性用品:刮鬍水、沐浴乳、洗髮精、貼身內衣褲等等。

  「這裡有賣保險套。」申士傑抬頭朝肖朗所在的方向問:「你希望我用嗎?」

  肖朗一瞬瞠目,張嘴怪叫:「干……幹我什麼事。」

  「意思是不希望了。」他確定肖朗毫無性經驗,自己也很自愛,將來發生性行為,倒是沒有安全上的顧慮。

  「靠,你可不可以別再看了!」他急匆匆地將阿傑拉走,覺得丟臉極了!「我沒有女朋友,也不會上網找援交,要我花那種錢是做夢,你不用替我找保險套……」

  他碎念個沒完:「我又不像你,以前有交過女朋友,應該要做避孕措施,以後也一樣……」

  申士傑不禁皺眉,「你忌妒嗎?」

  「忌妒……」肖朗彷彿被雷給劈到,猛地回頭,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

  「究竟會不會?」

  「會你大頭!」游移的眼神洩漏一絲心慌,怎可能忌妒?阿傑以前交女友跟他又沒關係,現在也一樣。

  「你信不信,只要我願意,阿樹伯的兩個孫女很快就會被我搞上手?」他邪惡地說。

  「靠,你少做缺德事!」肖朗抬手捶他一記。

  申士傑不痛不癢,手伸到他身後,輕推著他下樓。「這兒沒什麼好逛的,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火鍋。」

  肖朗輕哼:「我早就餓了。」

  兩條街外,鄰近黃昏市場,轉角矗立一塊大型招牌──珍饌火鍋。

  「這家店是我姑姑開的。」張小月忍不住炫耀,「平常的生意就很好呢,假日幾乎客滿,我的同學來過好幾次,都說這裡的火鍋很好吃。」

  餐桌上,熱騰騰的火鍋正冒著煙,有咖哩、麻辣、牛奶山藥和韓式泡菜口味,四個人的喜好不同。

  肖朗不客氣地朝咖哩鍋夾了一塊涮過的肉片,塞進嘴裡咀嚼,「嗯……好好吃。」

  申士傑毫不介意與他一道分吃,夾了一隻燙熟的蝦,問:「你要不要吃?」

  「好啊。」肖朗理所當然地遞出碗盛裝,吩咐:「留些湯給我。」

  「沒問題。」

  兩人一來一往,無視於同桌的女伴。

  張小月頓覺自討沒趣,不得不承認:肖朗的朋友根本看不上自己。

  張小嫻安靜地用餐,即使坐在申士傑的身邊,也感受不到絲毫關注。

  須臾,姐妹倆面面相覷,心有靈犀──誰也得不到申士傑的青睞。張小月找理由結束這一場約會,「吃完火鍋,我們留在姑姑的店裡幫忙好不好?」

  「好啊。」張小嫻順水推舟。

  「咦,你們倆不想逛街了?」肖朗問。

  「逛夠了啦。」張小月壓根不想理他。

  「好吧。」

  今日約會,是他騎車載阿傑來的,阿樹伯的孫女們不需要他們倆護送回去。「吃完火鍋,我和阿傑可能還會去別的地方逛。」

  「想去哪兒呢?」張小嫻抬頭問申士傑。

  「隨肖朗的意思。我對這裡不熟。」

  「哦。這裡距離廟口很近,那邊挺熱鬧的。」

  肖朗脫口而出:「我會把阿傑帶去賣。」

  張小月不斷攪動一鍋湯料,笑嘻嘻地說:「帶到廟前的廣場拍賣,一定會有很多人搶著要。」

  「別拿我開玩笑了。」

  張小月抬眸,訝然:「你的鏡片都不會起霧,是特殊鏡片嗎?」

  申士傑尚未開口,肖朗早一步搶白:「他喜歡用高檔貨,實際上他根本沒近視。」

  「喔。」他斜睨肖朗一眼,巴不得他閉嘴,少破壞她和申士傑說話的機會。

  「造型很好看。」張小嫻由衷地稱讚,不禁害羞的低頭吃火鍋。

  「謝謝誇獎。」他向來依個人喜好穿著,無意追趕流行,以免落入名牌迷思──傻子。

  肖朗哼道:「我一身都是地攤貨,牛仔褲只花兩百九,都穿了三年還洗不爛,T恤一件一百五,穿到褪色才淘汰當擦地的抹布,物盡其用,節省的程度獲得同儕一致公認,我是小氣財神。」

  唯有對阿傑最大方,肯請喝飲料和偶爾請吃一碗陽春麵──靠,真他媽的窮!同儕笑稱他絕對交不到女朋友,肖朗不禁暗咒:死阿傑,八成吃定了這一點,才敢在電影院的廁所這麼玩他。

  申士傑盯著他忽紅忽白的臉色,十之八九是忌妒心作祟。死鴨子嘴硬,既然見不得女人太靠近自己,怎還要為人作嫁,笨死了。

  「吃完火鍋,去廟前廣場走走也好。」申士傑意有所指。

  肖朗撈走咖哩鍋內的最後一塊肉,說:「我還要求平安符,保佑自己不會受到性騷擾。」

  分明暗諷她和姐姐有意勾引申士傑……張小月氣得不想吃了,登時反擊:「誰的眼睛瞎了才會對你性騷擾。」

  申士傑一怔。肖朗的臉倏地竄紅。

  張小嫻愕然。好端端地,妹妹怎損人?

  哼。張小月不覺自己失態,對於長相稱不上極品的肖朗毫無綺念,也犯不著給面子。

  「呵,那麼我算是眼睛瞎了。」申士傑打圓場,不惜貶低自己。

  張小嫻倒抽一口氣。

  「……」張小月不再逞口舌之能。

  幹!肖朗的手顫抖,整個人故作鎮定,內心的髒話不斷:死阿傑、死王八……講什麼鬼話,能聽嗎!

  Chapter 7

  「你真的很過分!」肖朗氣呼呼地停好機車,拔了鑰匙,一路上憋著的怒氣終於發作。

  申士傑擱下安全帽,摘了棒球帽,順了順頭髮再重新戴上帽子。

  此時,他正視著肖朗怒意橫生的臉,只見他一雙眼睛顯得特別活。

  「氣什麼?」他明知故問。

  「少裝蒜!」

  「如果為了一句玩笑話就要吵,以後可有得鬧了。」他神態自若,打從心底就不想自欺欺人。

  「你根本不像是開玩笑,是故意!」

  「那又怎樣?」他不過是陳述事實。

  「王八……」肖朗氣沖沖地走開,得顧慮在大庭廣眾之下不能嚷嚷阿傑特殊的癖好,丟臉的只會是他們倆。

  申士傑跟上他,挑明說:「你已經接受,又何必生氣。」

  肖朗走到廣場角落,距離廟方的金爐尚有幾公尺遠,確定他人無法聽到他與阿傑的談話,這才放心地表態:「我會接受,只是生理的反應而已。」他的臉頰熱辣辣,已分不清是氣紅的,還是羞愧。

  申士傑深吸一口氣,望天──他想不透肖朗平常大而化之,對於感情方面竟然彆扭得很。

  「放不開的傢伙。」別過臉龐,他觀察廣場前,有人提著幾袋金紙兜售,附近還有一攤烤香腸,隔壁店家賣些飲料、水果和其他。「你不是要去廟裡求平安符,氣消了沒?」

  肖朗瞪他一眼,旋即獨自走向廟門口。

  甫入內,感到一陣暈眩,視覺喪失好幾秒。他搖了搖頭,眨了眨雙眼,映入一尊莊嚴的觀音佛像,莫名地,雙膝一跪,彷彿無法控制身軀,自有意識般地伏首跪拜。

  害怕僅維持一下子,當他起身時,便身心靈合一,恢復正常。

  「怎麼回事……」他喃喃道。

  耳畔似有聲音回應:開天眼,可觀靈。

  「我來求平安符。」

  ──賜你神通,應有所為。

  肖朗登時受驚,硬著頭皮,拿起供桌上的聖爻,無聲且七零八落地稟告:「我……是來求……保平安的符,請……觀音菩薩……賜一個聖爻……應允。」

  「匡啷──」聖爻一正一反。

  肖朗急忙地撿起聖爻放回供桌,順手抓了一條平安符,逃也似的奔出廟門。

  「阿傑──」他心慌意亂的大聲嚷嚷。

  申士傑在水果攤前回頭,招招手,待他跑來眼前,才問:「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就……」肖朗雙目圓瞠,倏地住口。

  水果攤的老闆娘喊道:「人客,釋迦兩斤半又多一點,算你一百八十元就好啦。」

  「哦,好。」申士傑付了帳,拎回一袋水果,轉身與肖朗一起離去。「怎不說話?」

  肖朗仍然沒說話,他懷疑自己剛剛眼花。

  驟然回頭,此刻,他確定有一條雜種狗,仍趴在水果攤的門口處,渾身黑底白花,後腿有一大片乾涸的血漬,尾巴也斷了一截。難道都沒人看見?

  唰!臉色一白,他緊揪住阿傑的手,都快昏了。

  申士傑關懷:「你是不是中暑?」

  肖朗直搖頭,「我們回家,我不想逛了。」

  三合院傳出一陣鈴鈴噹噹的聲響,伴隨著肖爺爺喃喃所念的咒文,拜請天庭神仙,本師來收驚……

  申士傑感到莞爾,待在廚房邊吃飯,邊問肖奶奶:「肖朗以前常常收驚?」

  「嚇到才會。」她的孫子一回來就說在外面看見不乾淨的東西。「奇怪,他的八字不輕,有五兩重,怎會在大白天就遇到鬼?」

  「阿婆,農曆七月是鬼門開。」申士傑搬出肖朗那一套說詞。

  「難怪唷。」

  申士傑暗忖,並非農曆七月,有人在大白天就見鬼,這如何解釋?

  況且,肖朗入廟求平安符,照理是不該看見俗稱的阿飄。他不禁搖頭,覺得民俗信仰就是有些矛盾之處,流傳至今,令人匪夷所思。

  肖奶奶問:「你家有沒有拜拜?」

  「我爸平常不注重這些。」

  「這樣啊。」肖奶奶又問:「月底阿公要普渡、做法事,這附近的人每年都會參加,你要不要參加一份?」

  「好。」他詢問:「要繳多少錢?」

  「一份五百塊,牲禮、祭品都統一準備。」

  「挺方便的。吃飽飯,我再回房間拿錢給阿公。」

  肖朗收驚後,才走進廚房,一屁股坐上椅凳,悶不吭聲地吃了幾口飯,就沒胃口。

  肖奶奶關心:「有沒有好一點?」

  「嗯。」他點頭,起身從冰箱拿出一瓶易開罐汽水,連喝好幾口。瞞著沒說在廟內發生的異狀,回來壓驚後,仍感惶惶不安。回程的路上,他不只看見一兩個阿飄過馬路,驚得他放慢車速或緊急剎車。幾次之後,他乾脆讓阿傑騎車,以免兩人發生意外。

  「你真的沒事了?」申士傑滿腹狐疑。

  肖朗勉強笑了笑,「沒事啦。」

  肖奶奶說:「運氣不好才會看見不乾淨的東西,這陣子沒事少出門,聽見沒有?」

  「我知道。」他低頭煩惱,萬一收驚無效,出門又撞見阿飄怎辦……

  柚子的收成暫告一段落,阿樹伯當場結算工資,感謝大夥兒這陣子的幫忙。

  「阿朗,我看你這幾天無精打采,發生什麼事?」

  「沒有啦。」肖朗扒了扒頭髮,隨口說:「可能中暑,我回去多喝兩瓶青草茶就好了。」

  「刮痧也有效。」阿樹伯建議,須臾,數了幾張鈔票,交給肖朗的朋友,同時問:「月底那天你有沒有空?」

  「有事嗎?」

  「我們這邊的宮廟普渡,拜豬公、請人做戲、辦桌,很熱鬧哦!有空就和阿朗一起過來廟裡吃。」

  「好。」

  「六點半開桌,記得要過來。」阿樹伯很熱情的邀約。

  「沒問題。」申士傑頷首。

  兩人領完工資,肖朗載著阿傑離開柚子園。

  騎了一段路,途經一座小橋,接續是一條幾公尺遠的下坡道,兩旁雜草叢生,過了坡道是一片青綠的甘蔗園。

  「啊──靠!」肖朗緊急剎車,整個人往前震,加上阿傑貼靠而來的重量,差點兒摔得難看。

  「你怎騎的?」申士傑立即下車檢查四周,沒瞧見野狗或野貓。

  肖朗的兩腿發軟,握著機車手把頻發抖。糟糕……甘蔗園有……鬼……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不敢再往右邊瞄去。

  「我來騎車吧。」

  「好……」

  申士傑一接手,車子忽地熄火,怎發都發不動。「咦,故障了……」他檢查油箱指數,不禁回頭罵:「你這糊塗蟲,竟然忘了加油!」

  肖朗哀號:「不會吧……」他一臉撞上阿傑的肩頭,打從心底冒出一團火,破口罵:「幹!都是你們這些阿飄害我心神不寧,吃不好,睡不好,滾啦──」

  申士傑的耳膜嗡嗡作響,任由他環抱腰腹,整個人貼得很緊。

  「怎回事,你瞞著什麼沒說?」

  肖朗低聲道:「就是那一天去廟裡……」

  聽他全盤說出經過,申士傑登時瞭解緣由。「下來吧,車子沒油,只好牽去加油站了。」

  「……」肖朗驚魂未定,仍賴著阿傑不放。

  等了好一會兒,申士傑催促:「快下來。」

  「等一下會怎樣!」肖朗頓覺委屈。

  「不怎樣。」申士傑哼道:「會中暑而已。」因為加油站離這兒還遠著呢。

  甫回到三合院,肖朗拜託:「阿傑,別把這件事告訴阿公,以免他老人家要我做乩童。」

  申士傑愣了愣,「會嗎?」

  「怎不會啊。」

  「……好吧。」他答應得勉強。

  肖朗仍不放心,強調:「不可以出賣我。」

  申士傑不禁搖頭,扔下一句:「我收衣服,要去洗澡。」

  「嘖。」肖朗站在機車旁,內心經過一番掙扎,終於豁出去地喊:「也幫我收一套衣裳。」

  申士傑嘀咕:「真懶……」

  此刻,肖朗早他一步來到衛浴間,佔據一隅。

  申士傑怔了下,眼看他褪去上衣,又是關門,又口鎖。

  「我和你一起洗。」肖朗顧不得害臊,渾身脫得一絲不掛。

  「你害怕一個人獨處是不?」申士傑褪去衣褲,湊到肖朗身旁,共用盥洗盆。

  「你猜對了。」肖朗退開了些,邊塗抹香皂,邊說:「我寧可跟活人一起洗澡,也不要單獨洗給阿飄看。」

  申士傑洗完臉,抬頭瞪著肖朗,「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讓你看?」

  「我哪有……」話未說完,目光已瞟往阿傑的深上,肖朗呼吸一窒,天……阿傑的身材怎練出來的?

  申士傑義正詞嚴:「如果對像不是我呢,你要跟誰一起洗?」

  「啊……」肖朗的嘴一張一合,壓根沒想到這問題。

  「任何人都可以?」

  「呃……」他語塞。

  「究竟是不是?」申士傑從肖朗手中取來香皂,由脖子沿著身軀塗抹。

  肖朗幾乎是看傻了眼,從不知道阿傑洗澡的動作優雅,那身材沒拍成廣告挺可惜。

  塞了香皂到他手中,申士傑命令:「幫我擦背。」

  「呃……好。」

  借由牆上的鏡面,他注視肖朗的表情顯得不自在,一連串的擦背動作也頗僵硬。

  「你要我幫你嗎?」

  嚇!肖朗一驚,直說:「不用。」

  「蓮蓬頭先給你用吧,我用盥洗盆的水。」申士傑隨即打開水龍頭,洗了發,拎來一條毛巾,兀自滌淨渾身的泡沫。

  肖朗避開不該看得,也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麼勁兒。

  兩人沖澡完畢,各自穿衣,肖朗早他一步握住門的喇叭鎖,抬眸映入阿傑英俊的臉龐,心一慌,他逃也似的奪門而出。

  申士傑擰眉,以為他又見鬼了。真是……

  肖朗半躺在床上使用電腦打報告,由於阿傑每晚佔用書桌,他只好克難地待在床上用功。

  此刻,快十二點了。他異想天開的央求:「阿傑,拜託你現在畫幾張符咒,貼在門口、窗口鎮煞……」他每晚都夢到相同的女鬼,如今白天也能見到更多的鬼,繼續下去,沒嚇死,也剩半條命了。

  「你認為符咒會有效?」

  「不試試怎知道。」

  申士傑起身,好心地為他服務。「我去找阿公拿。」

  「喂!」肖朗急喊:「你答應要幫我保密。」

  他一頓,看著肖朗氣急敗壞的模樣,挺可憐的,「好吧,死馬當活馬醫,你別太期待能見效。」

  「我也知道這是急病亂投醫,但顧不得這些了。」他眼巴巴地看著阿傑貼好符咒,仍擔憂:「你那些符沒畫錯吧?」

  「沒有。」申士傑脫掉上衣,稍挪移電風扇的位置,問:「你的作業要不要明天再繼續?」

  「好。」肖朗關閉電腦,轉手交還給他。爾後打開小夜燈,等阿傑上床一起睡。

  「你不嫌熱?」申士傑每晚都由著他貼上身。

  肖朗說:「我寧可忍受悶熱,也不願嚇得一身涼颼颼。」

  「早就建議你去看精神科,你氣得不願意,這下可好了,變得更嚴重。」

  「不要以為我有病。」

  申士傑反問:「心靈和身體一樣都會生病,難道你沒這些常識?」

  「阿傑,莫非你以為我得到精神分裂症?」

  「那得由專業醫師判斷。」他撥開肖朗額際的發,輕吻了下,試著說服:「遇到問題就得想方設法解決。如果不是睡眠障礙導致你經常做夢,你可想過往後必須處在隨時可見靈異的狀態?」

  「這……」肖朗渾身一僵。

  申士傑調整一下枕頭,由衷地說:「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會陪你。」

  肖朗沉默,閉上眼,漸感安心。

  這幾日並無工作可做,白天能利用的時間增多,肖朗就拉著阿傑一起下地耕種,聊說:「自從讀高中之後,阿婆就很少叫我幫忙了。」

  申士傑拿著鋤草耙鬆土,時而彎腰拔草,回應道:「我住在你家體驗農家樂,一切都覺得新鮮。等暑期結束,我會懷念這裡。」

  「真的啊?」

  「當然。」他依照肖朗的吩咐務農,「從小到大,我可沒機會做這些。」

  「如果長期居住,你八成會後悔。」他不認為阿傑能夠放棄在都市發展的機會,屈身於鄉下地方。

  申士傑挺起身,摘下斗笠搧涼。「你認為我是哪種人?」

  「與鄉下格格不入的都市人。」

  「亂貼標籤。」他伸手一指,命令:「那壺茶水就在你身後不遠處,倒一杯水給我喝吧。」

  「你不會自己去拿唷。」肖朗嘀咕,旋即倒一杯茶水給他。

  申士傑邊喝,邊問:「你決定了嗎,找一天上醫院做檢查。」

  「靠,你還不死心。」肖朗怪叫。

  「是為你好。」他遞迴杯子,低頭繼續未完成的活,「你昨晚還是做惡夢吵醒我。」

  「……」肖朗無話反駁。

  申士傑提出條件,「你若答應,我就開車載你去。」

  「唔……好吧。」

  A市署立醫院,週五晚間門診。申士傑神態自若地坐在門診室外靜待消息。稍加觀察週遭的人們,其中不難從外觀辨認出是身心障礙者。

  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打從一個小時前就不斷喃喃自語,其家屬靜默地在一旁陪伴。

  人究竟受到何種刺激,導致精神失常……申士傑斂下眼,佯裝視而不見。半晌,座位一晃,來了一名年輕小姐,約莫二十歲左右。

  她嘆口氣,左顧右盼一會兒,主動搭訕:「你看哪一位醫生?」

  「我等人。」

  「哦。」她把玩一綹長發,朝他訴苦:「要等好久哦……你知道嗎,我根本就沒病,可是我家人不相信。」

  申士傑怔了怔,「你家人有陪你來嗎?」

  「我哥在樓下抽煙。」她繼續說:「你一定也不會相信,我被鬼附身,會身不由己的哭,抓狂時,也會亂摔東西。雖然我還有意識,但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醫生說這是憂鬱症,我今天是來拿藥的。」

  「嗯。」她是該拿藥控制,早日康復。申士傑沒再理會。

  「呵……你一定認為我是瘋子。」

  他不予置評,畢竟不認識。

  她低頭打開一隻大皮包,東翻西找才拿出一把梳子,偏著頭,梳理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

  申士傑瞥了她一眼,這會兒懷疑她幻有強迫症。

  良久,女子低頭掉淚,嗓音變得沙啞:「我等很久……」

  申士傑霍然起身,隨意走走,遠距離觀察她仍不厭其煩地梳髮,時而抹抹眼淚,像極了被情人拋棄的傷心女子。

  好不容易等到肖朗步出門診室,護士小姐隨後在門口處叫號:「七號,林月嘉小姐。」

  乍然,肖朗驚恐地盯著女子擦身而過,「喀。」門在身後合上,他立刻搜尋阿傑的身影,飛也似的奔上前。

  肖朗一頭撞來胸膛,申士傑蹙眉,「又看見不乾淨的?」

  「不……不是。」肖朗驚魂甫定,抬頭結結巴巴:「剛……剛才那個女人……和我夢到的女鬼……竟然長得好像。」

  「你是說,剛進門診室的小姐?」

  「對對對……」肖朗點頭如搗蒜。

  申士傑詫異,「這麼巧……你沒看錯?」

  「沒有、絕對沒有錯!」

  「這件事,等回去再說。至於你,醫師評估得如何?」

  肖朗立即賞他一個白眼,「什麼病也沒有,醫生說我是壓力造成,以及生理時鐘固定在半夜醒來,連續幾次越想越偏了。醫師還懷疑我有吸毒咧!問了一大堆問題,竟然要我驗尿。靠,這下子你滿意了沒?」

  申士傑意外這結果。

  兩人尋路走下樓,肖朗忍不住又叫:「都是你害我白花錢……」

  申士傑糾正:「這不叫白花錢。醫師有沒有教你如何改善睡眠品質?」

  「要我多運動、多喝水,別熬夜……總之生活過得正常就會恢復。我這不是嚴重的睡眠障礙,必要時,再吃安眠藥改善。」

  「那麼關於幻覺呢,怎解釋?」

  「醫師說,我恐怕是邦納症候群,要我轉診去看眼科。」

  「何時有門診?」

  兩人來到一樓的掛號櫃檯,肖朗遞出健保卡給掛號小姐,頭也沒回地說:「我不想看了。」

  「為什麼?」

  肖朗低頭,動作僵硬地掏出千元大鈔給掛號小姐。

  申士傑察覺他的異狀,便不再追問。

  干……肖朗咬牙暗罵:來了一個拄著枴杖的老頭猛敲櫃檯,講話的口音濃濁,其他人都沒看見……唯獨他看得清清楚楚。這根本不像醫師告知:有些人的視網膜失去了一部份的視物功能,那一部分的眼球便出現幻覺。差這麼多……

  「先生,好了。健保卡還你。」掛號小姐將找零的錢一併放上櫃檯,後續交代:「麻煩你到另一邊排隊領藥。」

  肖朗二話不說,拿了錢和健保卡、領藥單據,急忙轉身,拉著阿傑快速走到領藥區。一鬆手,他湊近阿傑的臉,斷言:「我敢肯定是陰陽眼!」

  申士傑怔怔地看著他的眉心,想起他在廟裡發生的靈異經驗,從那一日起,就不斷遭遇這些……

  「你怎不講話?還是不相信我?」

  他回應:「相信。你根本不會說謊。」

  肖朗抬頭看了下領藥的號碼,「輪到我了,你等我一下。」他靠近櫃檯,示出健保卡核對身份,領了一包安眠藥。

  藥劑師吩咐:「有需要時才吃。一次半顆。」

  「知道了,謝謝。」一轉身,肖朗翻白眼。

  兩人走出大門外,來到停車場,各自上車後,肖朗隨手將藥包扔到後座,不屑一顧。「阿傑,我敢跟你打賭,吃了安眠藥也沒效!」

  申士傑發動引擎,同時問:「賭注是什麼?」

  「先聲明,我不賭錢。」

  「可以。」他傾身靠近,為肖朗扣上安全帶。「乾脆這樣,誰贏了,就替對方做三件事如何?」

  「好。」肖朗附加一句:「我也不裸奔。」

  申士傑的表情一僵,語氣死板地說:「放心,我若贏了,不可能叫你裸奔給別人看。」

  「就這麼說定了。今晚,我睡前就吃半顆安眠藥。嘿,無論能不能一覺到天亮,對我都沒損失,你準備替我做三件事吧。」

  「等結果出爐再說。」申士傑揚起嘴角,壓根不在乎輸贏,只希望他能維持好心情。

  凌晨三點。

  嚇!肖朗一瞬坐起,抹了抹臉上的汗,動手推阿傑起來。

  他迷糊地問:「又做惡夢?」

  「這一次我夢見那個女人站在門外等。」

  「嗯……」申士傑半睡半醒地哄:「你繼續睡……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喂──」肖朗氣急敗壞地騷擾,「我尿急,你起來陪我去上廁所。」

  「你真麻煩……」申士傑勉強提起精神下床,「這是第一件事,應你的要求。」

  「靠,你趁火打劫,真不夠意思!」肖朗拉著他的汗衫,低頭找鞋穿。於心不甘,贏得的賭注就這麼浪費了。

  「不要就拉倒。」伸是傑打了一個哈欠。

  「走啦!」

  肖朗急忙地跨入衛浴間,申士傑在廚房等,不經意地望向紗窗外……

  有一名長發女子站在庭院中。

  這麼晚了,是誰?

  須臾,肖朗上完廁所,拉著他就走。

  一回房,肖朗鑽到床上,等阿傑躺下,不禁抱怨:「你畫的符沒效,我去看醫生也沒幫助,你認為它一直來找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別想太多。」他閉上眼,昏昏欲睡。

  「阿傑?」肖朗推了推他。

  「嗯……別吵……」每晚又開始上演這情況,他已練就左耳進、右耳出。

  「嘖,你陪我聊一下啦。」

  申士傑意識昏沉,眼皮彷彿有千斤重。

  肖朗又吵他,「阿傑?」

  申士傑一個翻身將他抱滿懷,一腳跨在他的雙腿上固定。

  肖朗試圖掙脫,忍不住叫:「你放手……這樣我更難睡……」

  耳畔傳來均勻的呼吸,肖朗不再掙扎,阿傑睡著了?!

  殊不知,申士傑陷入夢境,身處於偏僻的竹林,跨入一間小廟,一名白髮老人交給他一枝筆,爾後笑著送他出廟門……

  中元普渡,左鄰右舍聚集在三合院內,有的人忙著排列八張四方桌,有些人則擺放供品,準備臉盆、毛巾、牙刷等物,大夥兒忙進忙出,熱絡地閒話家常。肖朗和申士傑也一同幫忙,肖奶奶準備了一大壺茶水,擱在門前的一張椅凳,供人飲用。

  每年拜拜總是這麼熱鬧,數名孩童在院外嬉鬧,時不時傳出王大嬸的吼叫:「不許拿石頭互丟,若砸到別人的車子,你們就該慘了!」

  收到的效果僅是短暫,不一會兒,孩童們又玩鬧在一起,繞著院外躲貓貓。

  「小孩子嘛,隨他們去啦。」肖奶奶笑說。

  王大嬸很給面子的作罷,,回頭走進廚房幫忙端牲禮。

  肖朗將椅凳都搬出來請長輩們坐,幾個大男人忙完就湊在一起閒聊。

  桌頭請大家吃檳榔,儀式尚未開始,話題不外乎今年的普渡大會,哪個村頭或廟理辦法事,招攬多少民眾慶中元。

  「我們今年也一樣,都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參加,就像大家族,等晚上的時後,女人們煮幾桌豐盛的菜,好似過年圍爐哩。」

  「哎,鄉下地方比較有人情味。」李大伯感嘆:「現在的年輕人都搬到都市去住,連鄰居隔壁住誰都不知道哦。」

  王大嬸經過,接著嚷道:「就是說啊,我那個兒子、媳婦要請我去都是住,我就說不習慣,甘願老死在這裡,也舍不得把古厝賣掉。」

  李大伯說:「以後留給子孫啦。」

  「能不能留住還很難說。」王大嬸說長道短:「像那個林伯家的兒子讀到大學畢業後,沒在都市找工作,前年就回來幫忙種葡萄、改良品種,成本都不知撒了多少,連老厝都拿給銀行抵押。」

  桌頭向來樂觀,「年輕人的想法和老一輩的人不一樣啦,只要肯打拚努力,不怕沒有成功的機會。到時後,說不定賺錢如流水,有本事買好幾棟樓房。」

  肖朗在一旁聽著,不禁想起未來,阿公、阿婆的晚年乏人照顧,自己必須回鄉下發展。等畢業,和阿傑的緣分大概就斷了吧。

  普渡即將開始,在肖爺爺的主持之下,喊:「大家都過來──」他拿著一大把燃香,分給大夥兒。爾後,誦經、上香、敬酒等一連串的儀式,眾人也跟著祭拜。

  申士傑靜默地參與過程,持香插入供品,此舉是讓孤魂野鬼受到指引,前來拿取供桌上的食物。

  陸續湧來的孤魂野鬼數量之多,令人吃驚;有些缺手斷腳,面容蒼白或兇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申士傑終於驚覺自己竟然看得見這些。

  肖朗已嚇得臉色煞白,悄然挪到阿傑的身旁,揪住衣衫不放。

  申士傑低頭附耳說:「有很多人在搶供品。」

  肖朗抬頭,目光穿梭在他臉上,「你……看見了?」

  申士傑點頭,低聲道:「沒什麼好怕的。只要沒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你說得真輕鬆……」他都快腦神經衰弱了。

  「要進屋去嗎?」

  肖朗點頭如搗蒜,擔心自己再不走,難保不會當場嚇昏。

  屋外鬧哄哄,肖朗急忙地關門落窗,來個視而不見。一回身,焦慮地來回踱步,嘀咕:「連你都能看見阿飄,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奇怪,那一天你並沒有進廟……」

  「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沒什麼不好。」申士傑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將電腦開機,連線搜尋相關事例。

  肖朗在他身後喊:「阿傑。」

  「嗯?」他沒回頭。

  「你還有心情上網哦?」

  「當然。」

  肖朗一臉湊進電腦螢幕,「你要找什麼?」

  「何謂神通。」申士傑搜尋知識家,「有一位不具名的網友提供相關資訊,所謂的神通在宗教的辨識有六種……」

  肖朗念道:「『他心通』是能知道眾生的受想行識,無論遠或近距離;『天眼通』是能看到鬼神或諸佛菩薩,例如『陰陽眼』……『天耳通』則能夠聽到神明、諸佛、地獄界及非人類等界的聲音……」不會吧……意思是他具有兩種能力?!

  申士傑補充:「在醫學上,這被認定是精神疾病的幻聽、幻覺,但是以佛學的角度而論,判斷為通靈人。例如乩童、神的代言人等等。」

  肖朗問:「你信嗎?」

  「感受在個人。」申士傑強調:「只要生活行為都正常,根本沒必要介意他人是否認同。」

  他登時不滿:「那麼你幹嘛要我去醫院鑑定啊?」

  申士傑一愣,「你忘了是誰做惡夢睡不著?求助醫生是正確的做法,當醫療無效,只好另闢途徑解決問題。」

  「兩套標準。你也該上一趟醫院檢查才是!」肖朗一甩頭,哼了哼。

  申士傑坦然道:「我不像你那麼緊張兮兮,對於這件事產生心理壓力,何必就醫診斷。」

  肖朗壓抑一股想打人的衝動,「那個女鬼應該託夢給你才對!」

  「你說託夢……」申士傑益發覺得不尋常……「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昨晚你夢到它在門外,而我陪你上廁所時,有看見一道人影就站在外面,你說巧不巧?」

  肖朗的臉色一白,「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沒,」他道:「不僅如此,昨晚我夢到去廟裡,有一位老人送我一枝筆。」

  肖朗抓著頭髮,嚷:「究竟什麼意思啊?」

  「不知道。」申士傑隨手拿起常用的毛筆,凌空畫了一道符,於心默念其咒文。

  肖朗見狀,怪叫:「你在幹嘛?」

  「召雷神降雨。」他擱下筆,受不了肖朗的大驚小怪。

  「你別嚇我好不好?我以為你發神經呢!還有,你畫的符根本沒效。」

  「我是因興趣才研究,你怎不以平常心看待?」

  肖朗一臉認真的碎念:「我倒希望你有神力降妖除魔,保我平安、好吃好睡……」

  申士傑不禁莞爾。起身之際,說道:「電腦給你使用,我不作陪了。」

  「你要出去看孤魂野鬼──」話未說完,肖朗瞪著他開門走了。

  Chapter 8

  屋外響起一陣鞭炮聲,普渡結束,大夥兒紛紛收拾供品,三姑六婆開始忙廚房的活。

  申士傑幫忙擦拭供桌,一連聽見好幾道響雷轟隆隆地,他凝望天色,遠方烏云密佈,頗有風雨欲來之姿。

  桌頭道:「恐怕會下雨。」

  肖爺爺說:「若下大雨就麻煩了。沒搭棚子,這幾張桌椅都要挪到屋內或屋簷下。」

  「若下雨也沒辦法,等吃飯的時候,大家稍微擠一擠就好了。」桌頭吐掉檳榔渣,隨即走來搬桌子。

  申士傑發怔,莫非符咒見效……

  肖爺爺問:「怎沒看見阿朗來幫忙?」

  申士傑一回神,應道:「他在房間用功。」

  「他也真是的,哪有讓人客幫忙的道理,都不會不好意思。」

  「舉手之勞而已,阿公別見外。」申士傑既而幫忙搬椅凳。

  「是啦。」桌頭說:「年輕人愛讀書就隨他去,反正現在不缺人手,而且阿朗的朋友來這兒住一陣子了,論輩分當孫兒剛剛好,算是自己人啦。」

  驟然,幾滴雨水落地。有人喊:「下雨了!」

  其他人見狀,紛紛過來幫忙搬桌椅,不一會兒,大人、小孩統統站在屋簷下。

  雨勢漸大,轉眼就釀成一場滂沱大雨。

  「是有颱風哦?」

  「氣象新聞又沒報啊。」

  「這是西北雨啦,一陣一陣地,不用多久就停了。」

  肖爺爺打開電視機,朝屋外喊:「大家先進來呷茶,坐下來聊天啦。」

  「好啊。」鄉親父老三三兩兩地進入屋內,有人看電視,有人去洗手間,孩子們在屋簷下跑來跑去玩雨水。這會兒,不見有人出來管,三合院內依舊熱鬧、吵雜。

  申士傑走回房內,門合上。肖朗僅抬頭看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電腦作業上。

  「外頭下雨了。」

  「我知道。」

  「也許我畫的符咒有效。」

  「怎可能。」肖朗改變坐姿,朝他望去,「你之前試過,根本沒效。」

  申士傑坐上床沿,撈來大布偶,有一下、沒一下地往上拋,再接住,仍想不透怎回事……

  「幹嘛不說話……」

  「沒什麼。」

  肖朗起身坐在他身旁,伸手搶來布偶,說:「這幾日沒工作可接,除了寫作業,挺無聊的。」

  申士傑戲謔道:「讓我玩玩,保證不會讓你感到無聊。」

  「啊?」他瞪大眼。

  申士傑笑著伸手摸往他的腰。

  「靠──」

  肖朗驚跳起,丟回布偶的同時也罵:「玩笑別開得太過分,我會翻臉!」

  「過來試試看。」他勾勾手指頭挑釁:「我記得前兩次,你挺配合的。」

  「你……你……」肖朗急得跳腳,左顧右盼,想拿什麼東西砸他,「那兩次都是你趁人之危,我忍忍就過了,你聽好,我不准你再玩我!」

  「哦。我們倆的認知差很多。」申士傑欣賞他忸怩不安的表情,直言:「再來一次也一樣,你不會反抗的。」

  肖朗臉上一熱,索性閉嘴,心知肚明在口頭上根本討不到便宜。

  申士傑轉移話題:「我還得幫你做兩件事,想到了嗎?」

  「不准玩我。」

  「嗯,還有呢?」

  他想了一會兒,忽地靈光一閃,要求:「以後無論遇到什麼鬼,你都要幫我趕走。」

  申士傑一愣,「怎趕?」

  肖朗輕哼:「你自己看著辦。」

  申士傑挑眉,接受:「好。不過話說在前頭,無論有沒有效,你得聽我的。」

  「什麼意思啊?」他怎覺得有陷阱?!

  申士傑淡笑不語,想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壓根就不怕鬼,唯一的弱點近在咫尺──肖朗卻呆到沒察覺。

  翌日,近傍晚。肖朗夥同申士傑來到鄰村的土地公廟湊熱鬧。廣場上,辦桌的外燴廚師正忙著準備伙食,不遠處有十來張桌,近廟門前搭起一座戲棚,今年請來西園表演一出布袋戲。

  廟旁設有康樂中心,有人正在唱著卡拉OK,有人聚在一起閒聊,肖朗遇到熟識的人便寒暄幾句,順道介紹朋友,兩人無論走到哪兒,都形影不離。

  阿樹伯遠遠瞧見他們倆,招手喊:「阿朗、阿傑──過來坐這兒!」

  他們倆走上前,異口同聲地喚:「阿樹伯。」

  他老人家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比較有話講,乾脆都坐同一桌。現在我要去分普渡的東西,沒空陪你們聊天,不好意思呢。」

  「哦,沒關係,您去忙。」肖朗拉著阿傑一道坐下。同桌的有阿樹伯的兩位孫女,他問候:「你們倆也來吃辦桌啊。」

  「每年都來呢。」張小月笑說:「這樣就省得在家裡煮菜了。」

  「是啊。小月最討厭下廚。每次輪到她下廚做菜時,都會找藉口推給我呢。」張小嫻取笑她最愛耍賴了。

  「呵,能者多勞啊。」肖朗繼而向坐在張小嫻身旁的男人打招呼:「你好。」

  「嗯。」林育群點了一根煙,目光朝向他處,彷彿在找人。

  張小嫻介紹說:「他叫林育群,跟我們都住在同一村莊。」

  「喔。」肖朗打量對方年長自己四、五歲吧,長相有點酷,對人愛理不睬的。

  張小月緊接著說:「阿群的妹妹也有來,人去上洗手間,等一下就回來。」

  「哦。」須臾,肖朗低聲對阿傑介紹這座土地公廟是村長順應民意搭建,平常會有一些老人聚在康樂中心玩四色牌或打麻將消遣。

  申士傑抬眸,掃視這裡的人們以上了年紀的老人居多。

  張小月起身溜到申士傑的身旁坐下,一臉湊近時,刻意壓低音量:「待會兒別嚇到,阿群的妹妹怪怪的。」

  申士傑愣了下,張小月眨眨眼。

  張小嫻找話題:「對了,我們那天去吃火鍋,之後你們倆除了去廟口,還有到哪兒逛呢?」

  「沒上哪兒。我們到廟口之後沒多久就回家了。」肖朗說。

  張小月唯恐無人不知地插話:「我姐接受了阿群的追求呢。」

  張小嫻瞪她一眼。

  「很好啊。」肖朗隨口應道。

  張小嫻的臉色一紅,偷覷林育群似乎心不在焉,不禁扯了下他的衣服,低聲問:「你怎不理人?」

  「沒什麼。」他扔下煙蒂,道:「月嘉還沒回來,我不放心,這就去找。」

  「呃……」張小嫻看他起身走了。

  「姐,我勸你要考慮換對象啦。」

  「為什麼?」

  「我覺得他有戀妹情結啊。」

  「才不是。」張小嫻嗔道。

  「哼,明明就是。」張小月一扭頭,懶得與她爭論。

  申士傑不禁納悶,那男人當真有戀妹情結,為何要追求張小嫻?

  肖朗口沒遮攔:「覺得對象不好就換啊,幹嘛還理他。」

  「看吧,連肖朗也贊成。要是我早就換了,眼光才不會這麼差呢!」張小月向來憋不住話。

  「是不是誤會了?」申士傑問。

  張小嫻解釋:「阿群的妹妹生病,必須看緊一點,才讓小月誤會的。」

  張小月撅嘴:「我看沒那麼單純。」

  肖朗愕然:「為什麼?」

  「就……」張小月瞄到兄妹倆都回來了,立刻閉嘴。

  氣氛凝滯,兩兄妹坐下後,一時之間,大夥兒沒話題可聊。至於週遭鄰桌則是鬧哄哄的,辦桌席位已坐滿近九成的人,即將開桌,肖朗拿起免洗碗筷和杯子分配。

  林月嘉始終低著頭,垂直的瀏海遮住了泰半視線。

  林育群又點了一根煙來抽,爾後為同桌的人倒飲料。

  「謝謝。」張小嫻面對男友,不禁靦腆。

  肖朗和申士傑也道謝,唯有張小月無視林育群的舉動。

  「大哥,我不喜歡喝芭樂汁。」林月嘉說。

  「我幫你倒柳橙汁。」肖朗熱心地拿起杯子和飲料,迎上對方的目光,乍然一驚,「啊,是你……」

  「我想喝啤酒。」她撒嬌似的摟著大哥的手臂,無視其他人的存在。

  肖朗誠惶誠恐的遞給她一瓶啤酒。

  「不能喝。」林育群搶來酒瓶,放在桌底下,忍不住訓道:「醫生吩咐過,你不能喝酒。」

  她一臉委屈,「喝一點又沒關係。」

  「不行就是不行,你聽話,不然我馬上帶你回去。」林育群板著臉孔,隨手扔下煙蒂,一腳踩熄。

  氣氛好不尷尬,外燴的人手端來一道冷盤,大夥兒各自吃著,誰也沒再開口交談。

  肖朗與申士傑眉來眼去,心有靈犀——在醫院時見過林育群的妹妹。人怪怪的……

  後續的菜色逐一上桌,林月嘉喃喃念道:「我想喝酒……又不會醉……」

  「月嘉,聽你大哥的話,喝果汁就好了。」張小嫻軟言軟語,倒了一杯柳橙汁給她。

  「我不要聽你的。」林月嘉推開她給的飲料,拿來一隻空杯,央求:「大哥,幫我倒飲料,我不要喝芭樂汁。」

  林育群依言倒給她一杯柳橙汁。

  張小月瞟他們兄妹倆一眼,不客氣地哼道:「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粘著哥哥侍候。」

  「沒關係。」林育群不在乎他人嘲諷。

  肖朗時而偷覷林月嘉的身體周圍有一團白影,忽隱忽現地,十分詭異。

  申士傑也注意到她的不尋常,赫然想起她在醫院時曾說被附身……

  彷彿看穿了他人的心思,林月嘉朝他冷冷一笑,眼神充滿挑釁的意味。僅剎那,她便恢復平常,像個柔弱的小女人,靜默地用餐。

  張小月撇撇嘴,越看她就越不順眼,繼續冷嘲熱諷:「我覺得男人找對象一定要睜大眼睛,如果對方有公主病,交往的過程會很辛苦呢。」

  張小嫻登時制止:「小月,說話別這麼不禮貌。」

  「哼,我又沒說錯。」張小月擺著臭臉,頗不滿姐姐一談感情,就像眼瞎耳聾似的。

  肖朗瞠目結舌,望著一縷白影離開林月嘉的身軀,飄至張小月的身後。

  申士傑見狀,立即默念一段驅鬼咒語,只見白影倏地飛掠數公尺之外的榕樹下。

  它招了招手,林月嘉忽地站起身來,朝榕樹下走去——

  林育群的臉色一變,喊:「月嘉,你要去哪兒?」

  林月嘉聽而不聞,現場之中,唯有肖朗與申士傑同時看著她在榕樹下被鬼附身。

  「阿公,我告訴您……」肖朗一古腦地說出今晚所發生,如何見鬼等等……「阿傑也看見了,您別以為我亂講。」

  肖爺爺聽罷,並無多大反應,僅問:「那名女鬼知道你們倆都看得見?」

  「我哪知道啊。」

  申士傑認為:「它知道。」

  肖朗又嚷道:「阿傑載我回來的時候,我一直回頭看它有沒有跟在後面,實在很恐怖。」

  肖爺爺頓時板起臉孔告誡:「以後在晚上遇到這種事,不可以隨便回頭,因為人的身上有三把火,肩膀各有一把,回頭就熄滅了。鬼可以趁虛而入,很危險。」

  肖朗的臉色一白,「幸好我沒被附身……」

  肖爺爺一瞪,「別亂講話!」

  「喔……」他閉嘴。

  「現在,我為你們倆收驚。」肖爺爺點了一束燃香,喃喃細語朝菩薩拜了拜,爾後在他們倆的身前身後揮了揮,儀式精簡,且有淨身作用。

  他再三叮嚀:「下次若遇到不乾淨的東西,要用平常心看待。鬼神和人都一樣,互相尊重,自然不會引起麻煩。」

  「嗯。」申士傑聽從老人家教誨。

  肖朗兀自在心中反駁:天曉得鬼會不會尊重人……從小到大的印象中,聽聞的鬼都是冤親債主……

  「阿傑,說也奇怪,自從鬼月一過,我可以一覺到天亮。」肖朗扔掉安眠藥,無法確定是不是阿公收驚起到效果。

  申士傑邊折衣物,邊說:「很好,這兩天我的耳根子也清淨多了。」

  他叫嚷:「你的意思是嫌我很吵?」

  「難道不是?」

  「靠……」

  「閉嘴吧,晚上睡得好,你就不再有黑眼圈。」申士傑朝他笑了笑。

  「嘖,說得也是。」肖朗坐到床邊,斜睨他將衣物收納得整齊,「你幫我打掃、整理房間,我有點不習慣。」

  「你的衣櫃太亂,冬季和夏季的衣裳不分開放,難道找衣裳穿時不嫌麻煩?」

  「哪會啊。」

  申士傑不禁搖頭,「弄得像豬窩似的。」

  「……」肖朗沒話說。

  花了一個早上整理好房間,申士傑合上衣櫃,回頭問:「暑期快要結束,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也想啊,可是……」他猶豫,「我擔心又在路上看見阿飄,少出門為妙。」

  「哦。」

  申士傑上前,直接推倒肖朗,不意外躺在身下的他驚呼:「你幹嘛——」

  「飽暖思淫慾,莫非你不想?」

  「靠……唔……」唇舌被阿傑堵住,肖朗的雙眼眨也不眨。

  申士傑吻他一會兒便放過,「怎呆了?」

  臉頰倏地竄紅,肖朗捶他一記,「滾啦,別再玩我!」

  申士傑的表情一冷,盯著他扭捏不安的模樣,「你似乎怕我。」

  「廢話!」肖朗猛地推開他,挺身坐直,眼瞄向他處,逃避兩人之間的性向問題。

  申士傑坐在他身旁,臉靠在他頸窩處,呢喃:「為什麼怕?」

  「感覺很奇怪。」肖朗咕噥。

  「討厭嗎?」

  「……」

  「是默認,還是說不出口?」

  肖朗咬唇,心頭七上八下的。申士傑握住他的手掌,湊近唇邊親吻,想要他的念頭未減。肖朗覷著他的動作,想像瞬間翻飛,壓根忘不了他對自己做過什麼。

  「阿公和阿婆都不在家,你擔心什麼呢?」申士傑輕聲誘哄,含住他的耳垂挑逗。

  肖朗倒抽一口氣,臉頰熱辣辣地,這回讓他順勢推倒。

  申士傑岔開他的腳,細碎的吻沿著他脖頸一路蔓延,唇隨手走,摸索他的敏感地帶,彷彿點火似的,情慾燃燒,逐一褪盡兩人的衣裳。

  肖朗頻眨著眼,任憑擺佈,幾乎快要抑制不住呻吟,既享受又羞愧於阿傑竟然低頭為自己服務。

  申士傑舔吮著,舌尖靈活的挑逗他的敏感處,惹得他渾身無一處不興奮、顫抖。

  肖朗輕推著他的頭,已忍不住低叫:「阿傑……你快放開我,我要射了……」

  申士傑置若罔聞,吸吮到他射精為止才放過,手摸往他的私處,探指進入,肖朗渾身一僵,表情由陶醉變得驚慌,他詢問:「你想做的不會和我想的一樣吧?」

  申士傑抬眸,「不願意嗎?」

  肖朗往後退,搖頭拒絕:「你休想搞死我……」

  申士傑挺身趨近的同時,拖他回來,「別緊張,沒那麼嚴重。」

  肖朗瞪著他貼靠而來的傲人尺寸,彷彿見鬼似的怪叫:「我不要!不痛死才怪!」

  申士傑兀自推擠他的私處,慾望侵入他緊窒的甬道,只不過才開始而已。

  「噢——死阿傑!」肖朗氣極敗壞,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下半身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你別想進來!」

  「放輕鬆一點。」他繼續挺進,不禁咬牙,都快被肖朗給夾到瘋掉!

  「輕鬆你大頭,我會痛……」肖朗也嫌自己張腿的姿勢難看極了,「靠……我為什麼要讓你幹——啊!」

  申士傑用力頂入,瞪著他,「你真的很吵!」

  「媽的……是你太粗!」

  「嗤。」慾望脹痛,他擺動身軀,耳聞肖朗仍髒話連篇。

  「靠……嗚……干……你要死了……超痛的……死王八蛋……」

  氣氛破壞殆盡,申士傑隨著抽插的動作,表情越漸冷酷,「你說得沒錯,幹你爽得要死,這下子你滿意了?」

  「嗚嗚——」眼角掉了幾滴淚,肖朗放棄掙扎,躺平在床,話說得零零落落:「你……快點……結束。」

  申士傑傾身向他算帳:「還要罵髒話嗎?我可以讓你更痛一點。」

  「嗚,不……」肖朗眨著氤氳的眼,映入阿傑俊帥的臉龐特寫,整個人隨著他而搖晃,淚水越掉越多,身體也越來越適應這種性行為。

  申士傑握住他的分身套弄,哼道:「你下面會痛,上面倒是硬起來了。」

  「閉嘴……」他哽嚥了兩下,抓住阿傑的肩膀,一會兒低喘、一會兒呻吟,感覺已經沒那麼糟……

  申士傑盡力取悅他,慾望不斷撞擊著他體內的敏感處,唇舌舔吮著他的耳郭,「如何,舒服了嗎,肖朗?」

  「嗯嗚嗯……」他語不成句,身體承受著阿傑一次次頂入,分身在他手中解放時,嘴裡發出愉悅的呻吟,聽來就像是某支A片播放的。

  一場初體驗持續良久,直到申士傑精疲力盡,倒在他身上氣喘吁吁,「抱歉,我們第一次做,難免沒控制好,維持的時間比較短。」

  肖朗喃喃道:「時間比較短……」

  申士傑輕啄他發燙的臉頰,「通常我可以維持半小時以上。」

  肖朗逐漸回神,「半小時以上……」

  「嗯,適才你滿意嗎?」

  「你滾開……」他咬唇,怎可能承認,適才又不是哭假的。

  申士傑的眉頭一皺,瞪他,「怎麼,不滿意?」

  「靠!」他鬼叫:「我會滿意才怪,你當我是鐵打的身體啊!」

  申士傑意會,不禁輕笑出聲,「呵,你會習慣的。」

  「干……」肖朗的髒話又被他的唇舌堵得嚴嚴實實,差點喘不過氣……一獲得自由仍開口罵:「可惡……你真的是衣冠禽獸……」

  申士傑挑眉,「我們倆現在都沒穿衣服,你還想再來一次?」

  他驚愕,「你威脅我——」

  「沒,我是被你引誘。」

  肖朗推開他,倏地翻身找內褲,怕鬼也怕被阿傑給宰了。

  「喏,要不要我幫你洗澡?」申士傑勾起他的內褲晃了晃。

  「嘖,不用你雞婆!」肖朗抓來褲子逃下床,腳踉艙了下,臉紅似火的套穿褲子,同時丟下話:「你幫我收一套衣服,我去洗澡。」

  聽見房門開了又關,申士傑兀自輕笑,肖朗實在彆扭,以為這樣就擺脫他了,想太美。

  週末,肖爺爺起乩辦事,申士傑在廳堂觀看過程,來了好幾名信眾,頗意外就連張小月也在。

  她湊到申士傑身旁,小聲問:「怎沒看見肖朗?」

  「他在房間趕一篇暑期作業,要我去叫他嗎?」

  「不用啦。我只是隨口問問。」她坐上長凳,低頭嘆氣。

  申士傑調回視線,靜觀阿公辦法事的過程,桌頭身為神靈與凡人之間的橋樑,轉述各類疑難雜症的解決方法。

  好半晌,輪到張小月,她對仙仔說:「我是來問姐姐的姻緣。」

  桌頭代為轉述仙仔的意思:「本人有來嗎?」

  「沒有。我有帶她的衣服過來。」張小月打開袋子,拿出姐姐穿過的一件衣裳。

  肖爺爺將衣裳攤在供桌上,一邊比劃,一邊喃喃唸著天語。

  桌頭翻譯:「仙仔說她的桃花浮現,已經有交往的對象。」

  「有啦。可是我覺得不好……」張小月告知:「對方有一位妹妹生病,精神出問題,看醫生也醫不好,常常都是我姐的男朋友在照顧。」

  「他家裡的人生病,照顧也是應該,這個對象不錯啊。」

  「才不好。他的妹妹是瘋病。我姐以後若要嫁過去,不就很命苦?」

  「話不能這麼說,男方的家人生病,跟感情是兩回事,年輕人互相喜歡就好,你不要阻擋。」

  「不行啦,我是來拜託仙仔斬桃花的呢!」

  桌頭事先聲明:「你要想清楚。若斬桃花,以後你姐的人緣會受到影響。」

  「這樣啊……」張小月猶豫了下。

  桌頭繼而解釋:「一般都是夫妻遇到外遇問題,仙仔才會這麼做,若是普通朋友或者兄弟姐妹要求要斬別人的桃花,仙仔不會用這種方法來拆散姻緣。除非你姐所交的對象很差,為非作歹,吃軟飯、會打女人,仙仔才會幫忙。

  「不然,各人的緣分不同,有些人是命中注定的姻緣,週遭的人越反對,越沒辦法拆散。」

  張小月彷彿洩了氣的皮球,非常懊惱。

  一旁有人建議:「算了啦!你不要管你姐談戀愛,我在旁邊聽起來都覺得她的對象不壞啊,妹妹生病,難得做阿兄的肯照顧。」

  另一婦人道:「乾脆叫他帶發瘋的妹妹來給仙仔處理,說不定會好起來唷。」

  「是呀。這麼做比較好,不要拆散別人啦。」

  張小月抵不過眾人勸說,拿回衣裳之際,終於答應:「好。我回去問對方肯不肯來。」

  接續下一位信眾上前詢問自家風水的問題,申士傑仍處在一隅詳聽桌頭轉述,直到張小月又湊來身旁道聲再見,他才頷首目送她離開。

  張小月騎車回家的途中,渾然不覺身後載著一名女鬼,裙襬飄飄然的,腳上穿著一雙紅鞋。

  週二夜,申士傑躺在床上翻閱古籍,已倒背如流,時而聽見坐在書桌前的肖朗飢腸轆轆,竟沒吵著要填飽胃口。

  「我們去買宵夜。如何?」

  「很晚了,我不想去。」肖朗寧可餓肚子,也不願大老遠冒著見鬼的風險騎車到夜市。

  申士傑想著今夜沒剩菜,冰箱內雖有面條可煮,但阿公、阿婆的房間鄰近廚房,若在夜裡煮食,恐怕會吵醒老人家。

  「算了,我開車出去買。」他下床拿了鑰匙,打開房門就走。

  肖朗愕然地回頭,「怎不等到天亮吃早餐啊……」須臾,他繼續趕作業,得在開學之前完成,再過沒幾日就得搬回台北了。

  Chapter 9

  鄉間的路徑人車稀少,申士傑開車行經一處雞舍,左轉上橋後再右轉直走,確定可通往一條大馬路。

  可,十分鐘過去,越覺不對勁,他將車停在一座路燈下,步下車,放眼望去路旁是稻田,農舍遠在幾百公尺之外,附近沒有民宅,道路的盡頭是竹林地。他想不透,自己的方向感並不差,怎開錯路了?

  須臾,他上車繼續往前駕駛,由於道路不寬,無法回轉,只好進入竹林找尋一處空地,倒車的當口,驚見一名女子站在車後方。

  頓時,急踩煞車,車子忽地熄火。

  重新發動之時,抬眸又見女子就在前方,他怔怔地望著,她有一頭長發,身穿雪紡紗的碎花上衣和長裙,五官神情木然,但十分眼熟。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他開門下車,而她猶如人間蒸發。

  申士傑冷靜的上前查看她適才所站的位置,拿起手機設定探照功能,蹲下觀察地面並未留下鞋印或雜草被人踩過的痕跡。

  一連拍下週遭的環境,此刻才注意到遠處似有一間小廟。申士傑走回車旁,打開後車廂找出一把手電筒,沿著小路一探究竟。

  當夢境與現實重疊,他微微吃驚,小廟內僅有一尊神像,供桌上的素果已發霉,他拿著手電筒探照,入眼的一切佈滿灰塵。

  此地偏僻,小廟乏人問津也不足為奇。牆邊的白鐵架已生鏽,架上有一袋香、幾疊金紙和兩盒蠟燭。申士傑找出打火機,燃香朝神像拜了三拜,以示尊敬。

  驀然,聽見物體掉落的聲響,他搜尋地面,這才看見供桌底下還有一尊虎爺。再度燃香敬拜,順手撿起一枚銅錢放回虎爺的座台,他起身離開廟外,循著原路回到車上。

  他回轉方向,駛離竹林,一路順利地找到夜市,買了兩份宵夜回家。

  未提昨夜發生的詭異事件,申士傑與肖朗一同前往鎮上的圖書館。

  「阿傑,我要到另一區看雜誌,你自己找書。」

  「好。」他與肖朗喜好的書籍不同,兩人頗有默契,鮮少談及涉獵的內容。

  嘿,圖書館有冷氣享受,肖朗拿了一本電腦雜誌,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瞄向身旁坐著十來歲的高中女生,正在看漫畫呢。

  她挪了些許距離,沒看見一隻小黑貓躍上沙發椅,擠在兩人身旁。

  肖朗渾身一僵,差點驚呼出聲。

  小黑貓輕舔著前爪,脖子周圍血跡斑斑。

  天壽……這下子豈坐得住,肖朗慌張地尋找救星。

  「喵~~」

  聽見小貓叫,他回頭瞪著它竟然跟在身後,不禁暗叫一聲苦:我該慘了……

  申士傑遠遠就看見他的臉色難看,須臾意會發生了何事,問道:「你的體質異於常人嗎?」

  「少說風涼話,快幫我趕走它!」

  申士傑看著小黑貓磨蹭他的腳踝,直覺道:「它喜歡你。」

  肖朗都想撞牆了!忍不住叫:「你以為我喜歡嗎?媽的,快趕走它啦!」

  「小聲點。」

  「你答應過要幫我的,別賴帳!」肖朗拿著雜誌都想打他了。

  申士傑說:「我們倆在外面,沒筆和符紙,我無法畫一張符為你保身。」

  肖朗瞪他,「你明明不用紙筆就能辦到。」

  申士傑不為所動,「在公共場合,我不想做些動作讓人誤會是瘋子。」

  肖朗的嘴一張一合,「你……」

  「放心吧,它沒惡意。」

  「你又知道了?」

  「憑直覺。」申士傑淡淡一哂,轉身繼續找書消磨時光。

  幹!肖朗死瞪著他的身影,只敢罵在心裡,口難開。

  打從回家後,申士傑的耳根子就不清靜,聽著肖朗一連串地罵:「你這不守信用的傢伙,明知道我怕鬼,說好要幫我趕鬼,竟然不肯做……你真的很過分!」

  申士傑沒理他。兀自將手機內的相片儲存至電腦,逐一檢視是否有拍到靈異現象。

  「喂——你耳聾唷?」

  「沒有。」

  「那你幹嘛還不畫保身符給我啊?」他不客氣地叫。

  「待會兒。」

  「要等多久?」肖朗相當不滿地踹了椅子一腳。

  申士傑頭也沒回地問:「你別吵好嗎?」

  肖朗扒了扒頭髮,氣呼呼地爬上床,仍碎念:「那隻小黑貓又不是纏著你,你當然沒感覺,難怪無所謂的態度。」

  「別誤解。」申士傑解釋:「除非必要,否則不能亂用符咒。何況在外隨時可見靈異,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不也相安無事。」

  肖朗沒好氣地說:「相安個屁!只要見鬼,沒來纏著我的才叫相安無事,會靠近的肯定就不懷好意。白痴!」

  申士傑略皺眉,「別再罵髒話可以嗎?」

  「我偏要,死阿傑……」

  申士傑起身,立即上床,貼在他身後。

  「嘖,你別碰我,我沒那心情!」肖朗打掉他的手,拒絕他的求歡。

  申士傑執意扯下他的褲頭,一把握住他的分身,湊唇在他耳畔輕噴氣。

  「噢……」渾身一陣酥麻,肖朗緊摟住大布偶,隱隱顫抖的咬唇享受。

  「你分明就喜歡,還嘴硬。」弄得滿手濕粘,申士傑邊吻他的耳郭邊問:「還生氣嗎?」

  「唔……」肖朗面紅耳赤地搖頭。

  「怎不罵髒話了?」他以指尖摩娑分身的頂端,聽著肖朗低喘又低叫:「啊……都什麼時候了……哪會罵……」

  「如果我不讓你出來呢?」申士傑持續套弄,預估他憋不了多久。

  肖朗沒聽明白,感官全集中在胯下,被阿傑玩在手中彷彿應該的。

  申士傑停止動作。「怎不說話了?」

  「你快點繼續,少廢話……」多難為情,他差點就射出來了。

  「忍耐一下,我現在有事想跟你商量。」申士傑吻著他的臉頰,口吻溫柔極了。

  肖朗回眸,恍然明白他是故意的。

  「以後可以控制自己別罵髒話嗎?」

  「你……」

  他惡質地笑笑,「我在訓練你自我控制。」

  「嗚……控制你大頭……」他眨著濕潤的眼,想著阿傑掌握他的要害,該不會想讓他變成太監吧?「拜託……別鬧了……」

  「嗯,可是我沒聽見你的保證。」申士傑用力咬他的耳垂,存心讓他痛一下。

  「噢……我以後不說髒話就是了。」他狀似熟蝦,只敢在心裡罵:死阿傑……

  「我聽見你罵我了。」

  「可惡……你是不是有『他心通』……」

  「沒,我只是料得到你的反應而已。」申士傑動手愛撫,給他想要的。

  猶如久旱逢甘霖,無須多久,肖朗盡數解放在他的手裡。

  「今晚沒辦法畫符咒,你懂意思了?」申士傑為他拉好衣褲。

  肖朗臉紅似火,悶聲咕噥:「你幹嘛不早講,就可以事先畫。」

  「你少罵髒話,就不會被我修理。」

  「……」他閉嘴。

  阿樹伯的家中,兩姐妹發生爭吵,張小月向老爸尋求支持:「姐不願打電話給阿群,叫他帶妹妹去仙仔那邊問,阿爸能放心他們倆交往嗎?我一點也不放心!」

  張小嫻有爺爺撐腰,反駁道:「我只是和阿群交往,根本管不著他的家務事,為什麼要他帶妹妹去問仙仔怎處理。難道連醫生都醫不好的病,求神問卜真的有用嗎?」

  「不試試看怎知道!」張小月嚷嚷。

  「你干涉太多了。」張小嫻氣得甩頭,不想聽她無理的要求。

  老爸打圓場:「好了,你們倆別吵。乾脆這樣,我來跟阿群講。」

  「阿爸——」張小嫻差點兒尖叫,「連您也不明理。雖然我和阿群交往,但以後不一定會嫁給他,你們何必管他的家務事!」

  阿樹伯勸道:「你這麼說也沒錯,但你阿爸不太放心,何不按照他的意思做。」

  「就是說嘛。」張小月雙手扠腰,接著說:「你又沒保證以後不會嫁給阿群。萬一嫁了,婚後還要照顧一個發瘋的小姑,難道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

  張小嫻的嘴唇抖啊抖的,無話反駁。

  「好了,乾脆把電話給我啦。」老爸下通牒。

  張小嫻不情不願地按下手機號碼,轉手交給阿爸。

  「喂,阿群唷——我是小嫻的阿爸啦……事情是這樣的……」約莫五分鐘後,通話結束。

  「他答應了嗎?」張小月問。

  「已經答應了。大後天是星期六,他會帶人去仙仔那邊問問看。」

  張小嫻拿回手機,轉身奔入房間,「砰!」甩上門。

  張小月聳聳肩,自覺用心良苦,以免將來姐姐吃苦才後侮。

  大清早,手機鈴聲響,肖朗迷糊地起床接電話,「喂。」他打了一個哈欠。

  「阿朗,是我小嫻……麻煩你幫我掛號,晚上我的男朋友要帶妹妹去你家問事。」

  「哦,好……把名字和生辰都告訴我……」他拿筆抄下,不一會兒就結束通話。伸了一下懶腰,肖朗睡眠不足地爬上床,不禁嘀咕:「才六點多而已就打電話來……怎不晚點打……」

  「誰找你?」申士傑翻身側躺,睡意消了大半。

  「是小嫻……說今晚要帶男友過來。」

  申士傑不再追問,親吻了下他的額頭,再度合上眼。

  兩人繼續睡到八點多,直到阿婆在房門外喊吃飯,這才雙雙起床漱洗用膳。

  午後,肖朗幫阿婆買十幾隻雛雞回來,打算養在菜園裡的雞舍。

  申士傑走出屋外,朝他問道:「我想出門逛逛,你要去嗎?」

  「饒過我吧,你自己去。」他才不想出門被幽靈貓貓狗狗糾纏咧,「阿婆說菜園裡的雞舍老舊,紗網破了好幾個大洞,要我修補。」

  「好吧,你的車借我騎,有事就打手機給我。」

  肖朗擺擺手,意興闌珊地說:「再見。」

  申士傑獨自騎車離開三合院,一路沿著日前買宵夜時的路徑搜尋,憑印象想起自己在哪一條路口轉錯方向,繞著田間小路,終於找到一片竹林地。

  此時,他恍然明白,自己來到了鄰村的範圍,想起肖朗小時候所遇之事,他不禁猜測自己那一夜八成是遇見傳聞中的女鬼現身。

  竹林內,蟲鳴鳥叫,枝葉沙沙作響。他停妥機車,眼觀四周有低階的靈體出沒,不外乎死去的松鼠、青竹絲之類。尋至小廟外,他忖度此廟與肖朗的祖父有關,因廟更遷移,後續命案發生而導致人煙罕至。

  他再度入廟燃香朝拜,忽聞一聲喚:「年輕人。」

  申士傑赫然回頭,禮貌地稱呼:「老伯……」

  白髮老人頷首,「這裡很久沒有人肯來了。」

  申士傑打量對方的容貌慈祥,穿著藍色絲質的馬褂長衫,像壽衣……心一凜,警覺老伯恐怕不是人……

  老人逕自道:「偶爾,我會來廟裡坐。」

  申士傑不答腔,上前插上三炷香,旋即蹲至供桌旁,拜完虎爺才起身。此時,已興起離開的念頭。

  「想走了嗎?」白髮老人看穿他心中所想。

  申士傑坦然道:「是想走了。我只是閒逛到這附近,如有冒犯,請原諒。」

  白髮老人笑而不答,遞出一塊木製的印篆。

  他微愣:「這是什麼意思?」

  白髮老人笑說:「這要送給你使用,拿去吧。」

  僅猶豫幾秒,申士傑取來印篆,道聲:「謝謝。」低頭檢視之際,白髮老人已走出小廟外,身影逐漸消失不見。

  一縷清香散而來,申士傑乍然回神,終於憶起自己曾經夢到過這位老阿伯,他是誰……

  入夜後,張小嫻夥同男友帶著林月嘉一道前來肖朗的家中,法事進行到一半,肖爺爺忽地拍桌,不斷搖頭晃腦地說著天語,桌頭在一旁連連點頭稱是。

  在場的信眾目瞪口呆,唯有申士傑神態自若。

  林育群低聲問:「小嫻,他在起乩?」

  張小嫻搖頭表示:「我也不知道。」

  好一會兒,肖爺爺停止動作。桌頭喊:「信女林月嘉,今年二十二歲,住址A市X村……來問身體。」

  林育群拉著妹妹上前,桌頭質問:「仙仔說你有拿別人的東西。」

  林月嘉像啞巴似的,渾身隱隱顫抖。

  「月嘉,你有嗎?」林育群問。

  她一臉驚慌地看著大哥。

  肖爺爺又說了一段天語,桌頭即時轉述:「自從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你的精神就開始出問題了。」

  她低頭不語。

  林育群詢問:「仙仔知道她拿了什麼?」

  桌頭說:「一把梳子。」

  林育群半信半疑,又問妹妹,「有沒有這件事?」

  她依然沉默,緊摟著大皮包,怕被人給搶走。

  等了一兩分鐘,林育群幾欲失去耐性,「你快說有還是沒有!」

  林月嘉瞪著大哥,唇抿得死緊。

  此時,桌頭說:「她現在不肯說沒關係,你們回去之後要把梳子找出來火化燒掉,她的精神才會慢慢恢復正常。」

  林育群答應:「好。」

  林月嘉頓覺委屈,邊掉淚邊說:「梳子是阿峰送我的,不可以燒掉。」

  桌頭勸說:「仙仔說的對你有好沒壞啦,東西不是你的,不能留在身邊。」

  她一徑地哭,直搖頭。

  林育群見狀,好言好語的哄:「你別哭,我們回去之後,你把阿峰送的梳子交出來,我會買一把新的給你。」

  「不要……阿峰說過最喜歡我的長發,所以送我梳子……」

  「我會送你更漂亮的梳子,帶你去挑選,一次買兩三把回來都沒問題。」他摟住她的肩頭,呵護備至的將人帶走。

  張小嫻跟在男友的身後,一股醋意油然而生,頗不是滋味男友為了妹妹而忽略自己的存在。

  走到三合院外,林育群打開車門,哄妹妹入內坐好。甫抬頭,他看著女友仍站著不動,「怎不上車?」

  「我……」她支吾其詞,「你先送妹妹回家處理梳子的事要緊……我會打電話叫小月來載我回去。」

  他沉默幾秒,轉身進入車內,不一會兒就駛離她的視線範圍。

  張小嫻杵在原地,想著他一句話也沒說,究竟是生氣,還是無所謂……頃刻間,心情亂糟糟,她拿起手機撥打家中的電話。

  嘟嘟嘟……佔線中。她懊惱極了,猜想小月八成又和朋友在通話聊天。

  無奈地走回院內,她到瓜棚下拜託:「肖朗,麻煩你載我回家好不好?」

  他從躺椅跳起,驚訝:「阿群怎沒載你回去?」

  「我沒坐他的車。」

  「你們吵架唷?」

  她垂首,低語:「也許小月是對的……」

  肖朗搔了搔頭,應道:「等我一下,我去叫阿傑開車。」

  張小嫻越想越委屈,坐在車內忍不住向他們倆訴苦:「阿群對我很冷淡,可是對他妹妹真的很好……」

  肖朗說:「難怪你的心情不好。」如果阿傑與他人過從甚密,自己也會忌妒吧。

  申士傑道:「你該換個角度想,也許他不擅於表達,但對自家人都能這般照顧,可見將來會是個愛老婆又顧家的男人。」

  「可是……小月的顧慮沒有錯……」張小嫻的心思搖擺不定,已想放棄這段感情。

  「你們就當普通朋友算了,省得麻煩。」肖朗口沒遮攔,眼巴巴地望著車窗外,怕有貓狗或什麼鬼魅出沒,「小嫻,我告訴你,其實阿群的妹妹被鬼附身呢!」

  「啊!」她驚呼。

  肖朗回頭警告:「你別不相信,上一次在土地公廟,我和阿傑都看見了。」

  申士傑一言不發,僅瞥了一眼後視鏡映出張小嫻驚恐的表情。

  「你們有陰陽眼?」

  「別管什麼眼啦,重點是阿群的妹妹被鬼纏身,沒處理好的話,一輩子就完了。」

  她如坐針氈,弱弱地問一句:「我的身邊有沒有跟著不乾淨的東西?」

  「沒……」肖朗猛地回頭,臉色煞白,「靠……後座上有一隻小黑貓,它跟來幹嘛啊?阿傑,你怎沒畫符貼在車上!」

  申士傑睨了他一眼,「你終於看見它了。」

  「你早就發現了?!」

  「要出門時,我一打開車門就看見它從副駕駛座鑽到後座去。」他不認為有何不妥。

  肖朗臉色發青地嚷:「你幹嘛不告訴我!」

  「我早就告訴過你,它沒惡意。」

  張小嫻花容失色地左顧右盼,「什麼小黑貓跳到後座來,在哪裡?我怎沒看到?」

  「因為它是幽靈。」他們倆異口同聲。

  張小嫻霎時尖叫——

  同時間,林月嘉將自己鎖在房內,無論大哥用哄或騙,她都不願意開門。

  「月嘉——快交出梳子!」

  不行!她手忙腳亂地翻找皮包內的梳子,塞入床墊底下藏著。

  林育群氣沖沖地打開房門,隨手將鑰匙往口袋一放,疾走到梳妝台旁邊,搜刮了三支梳子,回頭怒問:「還有嗎?」

  她跪坐在床側,淚眼汪汪地央求:「你不可以拿我的東西……」

  「我答應過會買新的給你。現在,把梳子都交出來!」

  耐心已臻至極限,林育群再也忍不住斥責:「自從阿峰出車禍過世之後,你就開始變了:整天把自己關起來,不願意踏出家門,動不動就鬧自殺,發脾氣就亂摔東西,你自己想清楚,這麼做對得起爸媽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哥?

  「你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搞到朋友疏離,鄰居指指點點,都認為你是個瘋子!」

  林月嘉的眼神遊移不定,霍然大叫:「你不要過來拿我的梳子——」

  林育群一把抓來床上的皮包,倒出所有的物品,有面紙、化妝品、筆、紙條、塑膠袋,小公仔等等,就是沒有梳子。他直瞪著她護在床邊的模樣,登時扔了皮包,冷不防地掀起床墊,果真看見一把木梳!

  林月嘉快他一步取走,藏在身後死也不肯交出。

  林育群吼:「拿給我!」

  「不要——啊——」

  兄妹倆拉拉扯扯,林月嘉發瘋似的又抓又咬,林育群身上掛綵,一搶奪到木梳,旋即怒意橫生地離開房間。

  「大哥——把梳子還我——」林月嘉坐在地上,淒厲的哭叫。

  兩老兒聞聲趕來,緊張地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你們倆在吵什麼?」

  林育群扔下一句:「別理她。等一下她又會亂摔東西了。」

  兩老兒怔仲,下一瞬,果真聽見女兒的房內傳出什麼物體砸落的聲響,那房間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摔了。

  林育群逕自走出屋外,乍然,手機鈴聲響,他接聽之後,立即開車去找張小嫻。

  Chapter 10

  阿樹伯的家門外,五名年輕人聚在一起,彷彿烤肉似的。

  張小月蹲在火堆旁,好生納悶:「燒掉梳子,月嘉真的會恢復正常嗎?」

  「我也不知道。」張小嫻扯了下男友的衣裳,「你確定月嘉的梳子是男友送的?」

  「她是這麼說。」林育群走到一旁,點了煙來抽,得知妹妹被鬼附身,心亂如麻。

  肖朗拿著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越想越不對勁兒,「搞不好梳子是女鬼的。」

  申士傑倚靠在車門邊,思忖兩者之間的關聯;林月嘉的長相酷似女鬼,非常眼熟,究竟在哪兒見過……

  張小月站起身,說:「我進屋去拿飲料。」

  不一會兒,她摟著五瓶烏龍茶出來。肖朗拿了兩瓶,逕自走到阿傑的身旁待著,「喏,你在想什麼?」

  他接過飲料,盯著肖朗的臉。

  「幹嘛一直看著我?」

  「我在想汽車旅館那一次……」他打開飲料蓋,腦海浮現那日趁著肖朗洗澡時所拍的照片。

  肖朗的臉色竄紅,左右張望了下,壓低音量提醒:「你……別亂講話!」

  申士傑赫然一頓,「肖朗,我們再去一趟汽車旅館。」

  「什麼——」他瞠目怪叫,立即惹來他人的注目。

  張小月問:「你怎麼了?」

  「阿朗,你別嚇人好不好。」張小嫻心有餘悸,緊靠在男友的身旁。

  林育群握住她的手,無聲地安撫。

  肖朗渾身不自在,好不尷尬地說:「沒……沒事。」

  張小月瞪他一眼,「沒事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害我嚇一跳呢!」

  申士傑語出驚人的解釋:「都怪我不好,說要帶他去汽車旅館住一晚。」

  「噗——」飲料噴出,肖朗咳得臉紅脖子粗。

  其他人都呆了。

  「你是神經病嘛!大老遠來到這裡看了一整晚的A片還不夠,竟然賄賂櫃檯小姐調出我們入住那一晚所播放的片子,你……你……錢太多沒地方花……」肖朗在他面前走來走去,頗不耐煩還得繼續耗,又生氣他敗家敗得莫名其妙……

  申士傑坐在床尾,緊盯著電視螢幕,得到一個結論:「這家旅館業者恐怕有裝設針孔攝影機。」

  「不會吧……」他霍然一頓,滿臉驚愕。

  申士傑拉他坐下,「你注意看,這支A片的鏡頭是固定的,通常影片的拍攝手法會有變換,經過剪輯、製作,呈現出的畫面、佈景絕不相同。」

  「對喔……」肖朗偏頭看著他的側面,不禁懷疑:「你是特地來找碴?」

  「我來找線索。」他備妥手機,打算錄下影片。「肖朗,難道你不覺得可疑,為什麼林月嘉被鬼附身?鬼為什麼會託夢給你?還有連我都見過它了。」

  嚇!他渾身寒毛豎起,追問:「哪時候的事?」

  「我去買宵夜的那天晚上,遇到俗稱的鬼打牆。」申士傑簡略地說出經過之後,提出:「我認為它似乎是存心現身,想讓人明白些什麼。」

  「靠——你是不是CSI影集看太多,亂想一通!」

  申士傑挑眉,警告:「別再對我罵髒話。」,

  「呃……」他閉嘴,怕被阿傑修理。

  申士傑的視線一挪,再度盯著螢幕,等到下一部影片更換,終於發現所要找的A片內容。

  肖朗不由得吃驚,玩窒息式性愛的AV女優像極了林月嘉!他偏頭問:「阿傑,林月嘉該不會和男友來過這裡,被不肖的旅館業者偷拍?」

  申士傑拿著手機錄下畫面存證,猜測:「還有一種可能,影片中的女人就是那名女鬼。等我們回去之後,請阿群辨認這影片中的男人是不是林月嘉的男朋友。」

  「萬一是……多尷尬啊。」

  申士傑說,「確定是的話,偷拍的人就得吃上官司。」

  肖朗驚呼:「阿傑,上一次……我們沒被偷拍吧?」

  他一臉冷酷的回應:「如果有,你怕嗎?」

  「廢話!」肖朗跳腳,「這種事,誰喜歡讓人觀賞!」

  他輕笑:「與其擔心,倒不如趁現在去找找這房間內有沒有被人裝設針孔攝影機。」

  半夜,肖朗悶在被單裡叫:「熱死了……你真的很過分……」

  申士傑懸宕在他身上繼續摩擦生熱,「你吵死了。」

  「嗚……」屁股好痛,他後悔要讓阿傑幹這種事……房內昏暗,又不確定有沒有紅外線針孔攝影機,他應該拒絕到底……偏偏,他捨不得讓阿傑白花錢……嗚,這見鬼的想法害他得被阿傑睡……

  申士傑扣住肖朗的下顎,啄吻那不斷喘息的嘴,「有喜歡我嗎?」

  「誰喜歡讓你玩!」肖朗一口氣叫完,繼續喘。

  「你以為我在玩你的感情?」

  「廢話……」肖朗的臉都皺成一團,沒好氣地說。

  申士傑狠狠瞪他,撂話:「好,以為我玩感情……我會讓你哭得很有節奏!」

  「噢……靠……你要死了……嗚——」他兩手緊攀住阿傑,隨著堅硬的「凶器」在體內抽撤,果真哭得很有節奏。

  來回奔波兩日,肖朗立即聯絡張小嫻,爾後向阿傑告知:「小嫻已經答應要帶我們去她男朋友家。」他放下手機,嘆氣:「暑假一晃眼就過完,你打算在開學前一天就開車回台北?」

  「嗯。我們該收拾行李。」申士傑將手機儲存的影片燒錄至光碟備存,隨即起身收拾物品,僅留一兩套衣服換穿。「幾點去找小嫻?」

  「七點半。那時候她男朋友已經下班。」

  「哦。」申士傑遞給他線裝古籍,「拿回原處放吧,我不需要這本書了。」

  肖朗訝然,「你都記熟了?」

  「都記熟,但時日一久,難保不會忘。所以我統統掃進電腦裡存檔。」

  「你拍下全部啊?」

  「是的。」

  「嘖,未經同意,這是剽竊行為。」

  申士傑告知:「我有經過阿公的允許,你不知道罷了。」

  「哪時候?」

  「上星期的事。那時候你忙著在園裡喂雞。現在,我要去幫阿婆澆菜。」說罷,他開門走出房外。

  肖朗頓覺阿傑都快變成阿公、阿婆的孫子,不禁有那麼一點悔不當初——引狼入室讓阿傑為所欲為。拎著線裝古籍爬上雜物堆,放回祖父留下的遺物,他怔怔地看著祖父的相片。良久,合上箱蓋,想著肖家的男丁不是早逝,就是與靈異有緣。

  忽地,一抹黑影掠過,他愕然地看著小黑貓跳上大皮箱。

  喵。它輕叫。

  肖朗的臉色一黑,速速攀下木梯,沿途不斷自我催眠:「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肖爺爺在廳堂泡茶,抬頭問:「沒看見什麼?」

  「呃……沒啦。」他頓足,拖來一張椅凳坐在阿公的身旁。

  「要不要呷茶?」肖爺爺問。

  「好。」

  「快開學了,你身上的錢夠用嗎?」肖爺爺關懷,「若不夠,無論差多少,阿公會給你。」

  「夠用啦,阿公不要白操心。」

  肖爺爺遞給他一杯茶,叮嚀:「你去台北住在阿傑的家裡,不要給人家添麻煩。知道嗎?」

  「才不會。」肖朗咕噥,喝著茶,暗忖:跟阿傑住一起,無疑羊入虎口,阿公擔心那些有的沒的是多餘。他才擔心會不會被阿傑操死呢!

  肖爺爺拍拍他的肩膀,關心另一件事:「這幾日,你還有沒有看到陰的?」

  「嗯,有。就算不習慣也得習慣,阿傑跟我一樣,不過他比我好多了,看見陰的也沒感覺。」

  「他適合做道士。」

  肖朗哼了哼,「他那麼英俊,若做道士,光是要斬自己的桃花就夠他忙的了。」

  「不要胡說.我看他正正經經,做事情很有分寸。」

  肖朗撇撇嘴,多喝幾杯茶也澆不熄沒由來的妒火。「阿公,您不知道他在學校的網球社團有一票粉絲,人家會倒貼他啦。」

  嗅到一絲醋意,肖爺爺安慰:「你不要忌妒,也不要看輕自己,緣分若到,自然會有女孩子喜歡你。」

  「喔。阿公會不會看手相?」他伸出左掌,只認得三條線,「我的生命線分岔,智慧線下垂,感情線斷一半……」越看越不爽,連掌紋都長不好。

  肖爺爺繼續安慰:「人身體健康就是財富,腳踏實地,正正當當的做人比較重要。」

  「老一輩的人都這麼說。」他才不想聽這些大道理。「我身體健康還不是很怕鬼,正正當當的做人也會遇到鬼。有句話說,鬼怕壞人,說不定我要做壞人,才不會怕鬼。」

  肖爺爺嘖了聲:「你……別亂來。」

  「哪有。」肖朗強調:「我就是太乖了。」才會被阿傑「壓落底」——這句話沒說。

  肖爺爺不禁搖頭,「你什麼都好,就是管不住一張嘴。」

  他憋著沒說阿傑已經在管了,「阿公,我覺得奇怪,家裡有門神和供奉神明,陰的應該進不來,但如果可以呢?」

  肖爺爺問:「你看到什麼?」

  肖朗斜眼瞄著阿公,質疑:「有一隻小黑貓在屋內,您沒看見哦……不對,我忘了阿公沒起乩就沒神通。這樣很麻煩,若遇到緊急的事要問阿公或請阿公做法,不就沒辦法了。」

  「你又亂講話,當心仙仔處罰你。」肖爺爺瞪他一眼。

  「又來了,我才沒亂講。」肖朗放下茶杯,比劃道:「它大概這麼大只,看樣子差不多有五個月大。」

  肖爺爺想起父親在世時,從菜市場的水溝撿了一隻髒兮兮的小黑貓回來養。「應該是你祖父生前養的那隻黑貓回來了。」

  肖朗愕然,「所以它可以進屋?」

  「嗯。那隻貓生前被一隻狼狗咬死。以前的人說死狗要放水流,死貓要吊樹頭。你祖父把貓埋了,入土為安。」

  「阿公乾脆超渡它去西方極樂世界或重新投胎,不然它一直留在這裡,感覺很不好。」雖然他有想過將來要朝獸醫一途發展,希望開業後生意興隆。但可沒打算連死去的阿貓、阿狗都照單全收,那很驚悚……命也醫不回來了。

  肖爺爺說:「它可能只是回來看看就走了,你免煩惱。」

  「欸,」肖朗嘆氣,「阿公怎跟阿傑一樣,說得真輕鬆……」

  晚間七點半,肖朗與申士傑由張小嫻帶路前往她男友的家中作客,由於彼此都不太熟悉,言談間顯得生疏,氣氛也稱不上熱絡。

  林育群遣開爸媽到房間去看著妹妹,爾後拿出小妹這兩年的相簿,一頁頁翻找是否有前男友的相片。

  「怎一張也沒有呢?」張小嫻嘆氣。

  林育群道:「恐怕都存在電腦裡,沒有洗出來。」

  肖朗說:「去找電腦檔案不就得了。」

  「電腦壞了。」

  「啊,壞了?」肖朗瞠目。

  「已經扔了。」林育群解釋:「今年初,月嘉就砸壞那台電腦了。」

  真浪費……肖朗一翻白眼。

  「這下子,只好看影片辨認。」申士傑拿出手機,同時道:「麻煩小嫻迴避一下好嗎?」

  她愣了愣:「為什麼我不能看?」

  「呃,聽阿傑的準沒錯,你不適合看。」

  「喔。」她走到大門邊,偷覷著三個大男人神秘兮兮地看手機。

  林育群沉著臉色,領著他們倆走往後頭的房間,獨留張小嫻待在客廳之中。半晌,他們三人回到客廳,張小嫻納悶:「究竟怎麼回事呢?」

  「沒事。影片與月嘉無關。」林育群已恢復平常。

  肖朗問:「阿傑,要不要去報警處理?」他和阿傑已確定影片中的女人就是那名女鬼。

  「走一趟派出所是應該。」

  「我們回家的路上就會經過派出所。」

  「我知道。」

  林育群冷不防地潑冷水:「你們手中的影片來源不明,我認為警察不會憑著鬼魂之說就辦案。就拿月嘉的事來說,如果不是和小嫻交往,我不會去土地公廟,也不可能帶著月嘉去求神問卜,更不會相信她被鬼附身。」

  「啊,為什麼?」肖朗愕然。

  他明說:「我的初戀女友就是被神棍騙去雙修,留下遺書自殺的,因為我有切膚之痛,從此不信鬼神。不過,這執念如同月嘉一樣,已逐漸轉變,自從燒掉梳子之後,她竟然不記得曾做過許多荒唐事,甚至以為我在開玩笑。」

  「哦。」肖朗不再開口,以免說錯話。

  申士傑道:「無論警察會不會受理,總之,盡人事,聽天命。我們就不打擾了。」

  「慢走。」林育群將人送出門外,待人走後,才返回客廳。

  張小嫻依然一頭霧水,「你們之前到房間究竟做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開電腦看影片比較清楚。」

  她追問:「是什麼影片?」

  林育群答非所問:「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張小嫻從不知道他的初戀女友是自殺身亡,乍聽之下,覺得遺憾。來到屋外,她鼓起勇氣問:「阿群,你真的喜歡我嗎?」

  他蹲下身,為她套上一雙涼鞋,「我不會把愛掛在嘴邊,如果不喜歡你,我連你的手都不會牽。」

  張小嫻笑逐顏開,當下偷偷的決定,要將手機內的某一張照片刪除,無論對方長得有多帥,已挑不起她的幻想了。

  路燈下,申士傑與肖朗前後下車,放眼所及,兩旁是一大片的稻田。

  「阿傑,你怎騎的啊?連我都認不出來這裡是哪裡。」他踹了電線杆一腳。

  申士傑無奈地說:「又遇到鬼打牆了。」

  「什麼——」肖朗一瞬抓住他的手臂,神色慌張地左右張望,「鬼在哪兒……」

  申士傑別過臉龐凝望小路的盡頭,是一片陰鬱的竹林,光源與陰影的分界處,隱約可見有一名女子梳著長發,那身的穿著與日前無異。

  「阿……傑……你有沒有聽見……哭聲……」

  「沒有。除了哭聲,你還聽見什麼?」

  肖朗搖頭,嚇得直盯著地面,拒絕接收它低聲啜泣:帶我回家……

  良久,申士傑又發不動車子,緊鎖的眉宇透出一絲不耐煩,立刻念出一段壓退陰邪的咒語,只消幾秒,引擎發動。

  他命令:「上車!」

  肖朗二話不說,一跨上車就緊摟住阿傑不放。

  申士傑警告:「別回頭。」

  肖朗聽話地閉上眼,只知阿傑往前騎了一段路,忽地繞一圈回頭,身後涼颼颼的。

  兩人返回三合院,肖朗已嚇出一身冷汗。

  申士傑直覺事情還沒完,「你去房間拿我燒的那一片光碟給我。」

  肖朗問:「你現在要去派出所?」

  「嗯,你在家等我。」

  「哦,我去拿。」

  值班的員警聽了年輕人的來意,收下光碟放映後,不禁感到莞爾。「少年仔,這支影片裡面又沒有受害者,案件無法成立。」

  辦公室內,另一名員警說:「不要拿這種事來開玩笑啦,以為我們做警察的都很閒,就算這影片中的男女偷情被拍到,你不是人家的妻子或丈夫,也沒辦法告啦。」

  其他員警接績說:「姓林的小姐就住在莊頭,我們處理她的事情很多次了。以前她鬧自殺,半夜又報案說有人在監視她,隔三差五就得前往她家處理,我們都被她要得團團轉,她根本就是瘋子,沒藥醫了。」

  員警退還光碟片,拒絕受理。

  申士傑碰了一鼻子灰,臨走時,其中一名員警調侃:「喂,少年仔,我看你一表人才,找對象要挑好一點的,雖然這位林小姐生得不錯,但是你不要被她騙。她都說自己沒病,實際上,她病得很嚴重。

  「還有,你要記得,不要帶她上旅館,那支影片不知是哪時候拍的,也無法證實是不是被偷拍,說不定是她自導自演,你要當心被她仙人跳,揩油一筆錢。」

  「……」他臉色鐵青地走出派出所,終於領教到執法人員為什麼予人的觀感很差。警局的招牌該換成「侏儸紀公園」更為貼切。

  嘖!傷腦筋,員警壓根不信影片與竹林命案有關,一致認為片中的女子就是林月嘉。這下子,沒轍了。

  萬籟俱寂,三合院內,唯獨肖朗的房內燈火通明。

  申士傑隻手托腮地側躺在床,暫無睡意,聽著肖朗問:「阿傑,難道你沒聽過以前的人都稱呼警察是『賊頭』?」

  「為什麼?」

  「因為警察管小偷。還有另一種說法是暗諷警察借由職務之便和黑道掛鉤,假公濟私,也稱作賊頭。不過,阿公說以前的警察搜民宅時,像土匪一樣狠,所以也被人叫作賊頭。」

  「難不成是日據時代沿用的稱呼?」

  「不知道。我的歷史課都不及格,你別考我。」肖朗拿了存摺、印章、提款卡等重要物品,統統塞進行李袋中,不禁碎念:「好像要和你私奔似的,我幹嘛聽你的話在半夜打包這些啊。」

  「你睡不著,我能不找點事讓你做嗎?」

  他回眸瞪著阿傑,雙手扠腰,哼道:「回台北,你要幫我搬電腦。」

  「沒問題。還有呢?」

  「明早陪我去託運機車。」

  「嗯。」他勾勾手指頭,「把燈關了,過來睡覺。」

  肖朗關了燈,上床躺在他身側,訴說:「離開家鄉之後,我會想念阿公和阿婆。」

  「假日時,我可以載你回來探視。」

  「我必須兼差,恐怕也沒多少時間能回來。」

  「一學期很快就過,寒假時我陪你回鄉下。」

  「你是粘皮糖嗎?」

  「嗯,鑽石級的。你得好好把握。」

  「靠——真不要臉……」

  申士傑瞪他,撂下警告:「別罵髒話。」

  肖朗映入他的臉部特寫,渾身漸漸僵硬,「你……少借題發揮,手安分一點……不然我會翻臉……」

  「我翻身比較快。」申士傑倏地跨坐在他身上,笑問:「你想不想嘗試窒息式性愛?」

  他的頭搖得飛快,臉都綠了……還玩?

  申士傑落唇攫住他的嘴,先嘗甜頭,後續等回到台北,有的是時間慢慢調教肖朗。

  三合院外。

  一縷幽魂駐留在一輛轎車後方,雙目眨也不眨地看著車牌號碼「4736-CU」。一隻小黑貓圍繞在紅鞋旁,前爪夠抓著它的裙襬玩耍。

  良久,它抱起小黑貓,蹭了蹭它的臉,輕撫著它脖子的傷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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