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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03 (日) | 編集 |
再過了四周,這些可憐的大一大二的學生們才知道,原來他們一時大意選中的選修課老師,就是和醫學院號稱掛科千人斬、一支判官筆下考生冤魂無數,被學長學姐們傳為神話的林教授齊名的法學院陸教授,兩人合稱林太后,陸妖人,又稱東宮西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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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天,天也正好,花也正好,云淡風輕,歲月安好,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你遇見最好的那個人。
愛到極致,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老去,就這樣平淡到白頭。
  1、蹭飯 ...

  法學院許教授家的門鈴,是人人都耳熟卻叫不出名字的「致愛麗絲」。
  當這門鈴又一次被人有氣無力地按響的時候,許教授一陣頭痛。
  他剛剛做完一個案子,好不容易在家裡補了整天覺,正準備晚上去「Blumoon」去勾搭幾個純良的小帥哥,門鈴卻催命般響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從貓眼裡掃了一眼,很好,視野裡是一塊半透明的喜羊羊貼紙,這隻羊角上還戴著兩隻粉紅色的襪子,估計還是只母羊。
  許大教授帶著無限怨念拉開了防盜門,門外蹲著一大一小,大的臉色蒼白眼角上吊如同水鬼,小的倒是粉嫩可愛,正聽話地揉著小肚子,手上還攥著一把喜羊羊的貼紙。
  許教授理也不理大人,俯身下去詢問小的那隻:「寶寶,為什麼揉肚子啊?」
  陸嘉明寶寶一臉純良地抬起頭來,他長得不像他爹,包子一樣粉嫩的臉上長著一雙貓眼,抿起唇嫩嫩地說:「爸爸說,揉揉肚子就不會餓了。」
  許煦頓時正義感爆棚,瞪了蹲在地上的另外一個人一眼,伸手抱起寶寶往屋子裡走:「別管你爸,叔叔給你做好吃的。」
  話是這麼說,許教授在順手關上防盜門的時候還是留了一條小縫,往飯廳走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某大只生物氣若遊絲地蹭了進來,倒在沙發上,像棵蔫了的花,從鼻子裡冷哼一聲,道:「活該!」
  只是這聲活該,更像是說給他自己的。
  給寶寶先打了個蛋湯暖胃,剛盛好湯,就看見寶寶邁著兩條小短腿拿著專門給他準備的小勺子跑到了躺在沙發上裝死的那個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推他:「爸爸快起床,許叔叔做好吃的了。」
  躺在沙發上的某人眼角斜挑,眼睛剛睜開一半,掃一眼只放了一碗湯的桌子,又閉上了眼睛:「我要吃紅燒鯉魚、八寶填鴨和紅酒燴鵝肝。」
  許煦冷哼一聲,一把拉開冰箱:「只有鵝肝和青菜,你愛吃不吃。」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動作熟稔地把鵝肝從冷藏室裡拿了出來,用紅酒醃好,同時用幾個巴掌大小的陶碗將早已淘好的香米裝好,放入適量的水,小心翼翼地放入已經開始沸騰的蒸鍋裡,等米飯將熟的時候將炒香的臘腸拌上切碎的前天做魚剩下的紫蘇葉蓋在米飯上,蓋上蒸鍋,香油漸漸滲入米飯,每一顆米粒都變得晶瑩剔透,噴香且有嚼勁,光是香味就讓人垂涎……
  許煦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回頭掃了一眼那隻躺在自己沙發上的吃貨。
  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擔當起了這個混蛋的專職保姆了,即使是早已訂婚的未婚妻,除了在不多的幾個紀念日,也很少享受到自己的廚藝。倒是這傢伙,三天兩頭就拖家帶口地往這裡跑……
  寶寶喝完了湯,正用勺子挖自己碗底的蛋花,桌子是去年和宛宜一起去買的,椅子也是硬邦邦的高背椅,寶寶坐著有點矮了,手短,小脖子伸得長長地,手背上一用力就是四個窩……
  算上今年,沙發上睡著的那個吃貨已經半隻腳踏進三十歲的門檻了。
  如果不是怕隨便給他找個女人寶寶會受委屈,自己也要提著陸之栩去相親的,寶寶才三歲,成天餓得跟猴子一樣算是什麼回事。
 

  2、妖孽陸之栩 ...

  C大的醫學院,在整個華南地區都是享有盛名的。
  醫學院的大部分學生,都有機會競爭到本市一間全國聞名的醫院裡的實習名額,而這家醫院的醫療技術和薪資水準在全國都是排得進前三的。所以無論是想出國的高材生還是想混日子等嫁人的女護理專業生,都對醫學院趨之若鶩,相比之下,其他專業反而顯得遜色了。
  很不幸,陸之栩就是C大的一個「其他專業的教授」,教法學的,這學期他開了一門選修課:刑事訴訟法與日常生活,排第二,而且上課時間在週五晚上,和醫學生週二週四晚上的解剖課並不衝突,學校選修課的順序是醫學院先選,校方的理由說主要是因為醫學生的課比較滿,時間不方便,怕他們選不到合適的課。其實就是典型的專業歧視。
  本來,陸之栩對這些歧視不歧視的事一點都不感興趣,雖然他是個教法學的,但是被許煦認為是「像封建社會的財主婆壓迫農民一樣壓迫他人」可沒有什麼多餘的正義感。
  但是,如果這件事影響到了他的利益——哪怕只是頭髮絲那麼大小的一絲絲,陸妖人的地主婆本性就要發作了。雖然他平時都是一副衣冠楚楚戴金屬框眼睛穿HUGO BOSS小西裝的禽獸狀,但是,他的偽裝只持續了三週。
  第一週點到,好,全員到齊,只有一個人請假的,據說是打了自製的生理鹽水結果過敏了,陸教授表揚了一句「醫學生的探索精神很不錯。」,和學生相安無事到下課。
  第二周點到,不錯,十七人請假,十多個人沒有假條,點到也開始混亂,出現代點名的高發地區,陸之栩眼鏡後面精光一閃,面色平靜地上完了課。
  第三週點到,情況開始變差了,上課途中有人遲到不說,竟然還有「張亞花」這種名字是一個粗獷的男聲答道的,陸之栩站在講臺上,掃視了一下即使滿員都空了一半現在更可以跑馬的階梯教室,唇角勾出一個微笑:「很好,看來我們學校發給老師的掛科指標還是很有存在的必要嘛!」
  坐在前排看醫學書的幾個女生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顫,其中一個怯生生地舉起手來:「老師,學校規定,選修課掛科率不得超過10%」
  這樣啊,陸之栩托腮沉吟,下面的女生似乎可以隱約看見他頭上緩緩冒出一對紅紅的尖角。
  這節課,陸之栩只隨便放了幾個案例的幻燈片讓學生抄,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到門口曬太陽,唇角不時浮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教工處來檢查老師上課情況的小年輕當年是上過他的專業課的,看到這情形第一反應是腳軟,差點上去跪地三呼主子饒命,反應過來之後立刻逃得遠遠的。
  憑他在陸之栩手下苟延殘喘四年的經驗,陸妖人露出這個表情的話,一般又要禍害人了,禍害的範圍視他嘴角上揚的弧度而定,一般只殃及九族,如果像今天這樣上揚的話,一般就是……2012的級別了。
  一週之後,2012開演。
  這周的選修課上,來的人更少了,堪堪將正中的十人座位的前三排填滿,而且這些人大部分還是看了校內網上的一個帖子而來的——關於這個帖子,我們以後會做詳細介紹。
  陸之栩看了一眼手上的二百人名單,又看看自己背後的大螢幕上正自動放映著的幻燈片,笑得更開心了。
  他本來就是五官生得漂亮的人,這一笑更是精彩,前幾排的女生都紅了臉。
  那時候她們並不知道,一週之後,她們再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幾乎哭得出來。


  3、憤怒的小鳥 ...

  一週之後,因為陸之栩在前一節課就打過招呼說要考試,所以這次的選修課,教室幾乎是滿的。
  陸之栩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姿態各異的一張張臉,忽然想起一個老掉牙的比喻,「學生們是嗷嗷待哺的小鳥。」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現在這世道,小鳥都會挑食了。
  「各位同學,相信你們都是為考試來到這裡的,這樣,我這裡有一套試卷,你們做完了我這門課就算提前過了,剛好我也和教導主任說好了,這學期我只上十三週課。」陸之栩說完了這段話,就站在講臺邊,臉上帶著「慈祥?」的微笑看著歡呼的學生。
  試卷很快就由幾個班長分發了下去。
  天知道,陸之栩生平最喜歡看的,就是別人從天堂掉進地獄的表情,他在這一方面的積累不可謂不豐富。
  這麼多人一起下地獄的場面,實在是太壯觀了。
  他享受地聽了一陣兩百多個人的哀嚎,戴上耳機,把他從教導主任那裡順來的筆記本和教室的擴音器連在了一起。
  尖銳的機械海豚音席捲了整個教室。
  十秒鐘後。陸之栩摘下耳機,滿意地發現,整個教室一片死寂。
  當他帶著微笑在教室配備的擴音器裡說著「喂,喂,能聽到嗎?」所有學生都不禁懷疑,他測試的不是擴音器,而是他們的耳朵。
  他拿著擴音器在一片死寂裡開講了。
  「同學們,歡迎各位來到我的課堂上,自我介紹就不做了,學校內網上有,現在我口頭敘述一下我們這門課的要求。」陸之栩矜持地咳了一聲,接著道:「我只有兩點,一,到課率百分之百……」
  學生的喧譁在看到陸之栩往擴音器裡面插筆記本連接線的時候驚恐地停止了。
  他滿意地繼續說道:「二,把剛才那一套試卷做出來。」
  這次絕望的喧譁聲連魔鬼海豚音都阻止不了了。
  陸之栩享受了一會哀嚎聲,覺得應該適可而止了,於是道:「當然,我是一個很民主的老師(哀嚎聲),我決定,讓你們在這兩個選項中選一個。」
  看嗷嗷待哺的小鳥們又要哀嚎,他臉上又帶出了「慈祥」的微笑:「還是你們更喜歡兩個都選?」
  這下,憤怒的小鳥們連哀嚎都不敢了。
  陸之栩於是滿意地總結道:「最後說明一點,本人很崇尚法家的嚴刑峻法,法家的代表人物是誰?對,哪位長得像史努比的男生說得很好,是商鞅,商鞅最大的貢獻是什麼,不是變法,是連坐制度,以你們的智商理解這個制度太過困難,這樣,我給你們翻譯一下,連坐就是說,如果你們班上有人蹺課,你就跟著他一起考這套試卷。如果你們班上每個班都有人蹺課,大家一起考這套試卷……」
  總結完成,他看著小鳥們互相瞪視的仇恨眼神,勾起唇角冷笑,做悲天憫人的長嘆:
  「人性的劣根性啊……」
 

  4、東宮西宮 ...

  很快,刑事訴訟法與日常生活二班的憤怒的小鳥們,發現這個有著文質彬彬名字和變態行事的年輕教授,把他的妖孽行徑貫徹到了課堂的每一分鐘。
  他可以在第一二周關了燈差遣著一堆電氣學部的學生扛來設備放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正在王府井電影院上映的最新的3D大片,還高清到和電影院的2D效果並無太大差距,眼看著憤怒的小鳥們都被他收買了一大半。然而,第三週,他卻在連其他班沒選這個課的人都慕名而來的時候,獰笑著鎖了門關了燈,然後拿出《解剖學教室》在那放,醫學生還好,畢竟上過解剖課,其他專業的學生就慘了,據說嚇哭了幾個女生,最後下課鈴響起的時候所有人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他還可以盯住在他講課滔滔不絕講話的話癆學生十秒,在他嚇出一身冷汗之後緩緩道出:「我覺得你長得有點像大嘴茱莉亞羅伯茨。」然後在他身邊的男生嘲笑出聲的時候緩緩補充道:「而且你旁邊那個人有點像賴斯。」
  他更可以用同情眼光看著裝病請假的男學生道:「是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嗎」
  他有一本私人獨家珍藏的各種刑事案件現場的圖片,旁邊配以興致勃勃的解說,沒事做的時候他就坐在門口翻看那本寶貝,唇角浮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會在上課時間讀他收到的提問的小紙條,其中不乏某些男生寫的罵人的紙條,他挑了挑眉夾到他那本寶貝的書頁裡,繼續點到。
  但是,在他的選修課連續五週全員到齊之後,那種紙條漸漸消失了。
  陸之栩上課的時間並不多,正如他所說,他是法學院的專業老師,選修課不教太多東西,一般兩節課90分鐘,他講課的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但是那三十分鐘比別的選修課老師一學期講的東西還多。
  他的聲音很好聽,和C城當地人稍顯粗糙的口音不同,但又不是綿軟無力的,有個參加了文學部的女生用了一個形容詞:清越。據說是用來形容簫的,「近聽笛子遠聽簫」的簫。
  他的人也是一樣的,讓人有莫名的距離感,雖然他就站在那一方講臺上嬉笑怒駡,不時眯著他的眼睛去看多媒體設備的顯示幕。離你不到幾步的距離,你還是覺得走不進他的世界。
  全員到齊的第七周,詛咒的字條徹底消失,最後一排有幾個男生在那合計著什麼事,被陸之栩叫起來之後,其中最高最壯的那個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們準備向老師你道歉。」
  陸之栩眯著眼睛看著那一幫人,忽然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全階梯教室的人都忐忑了。
  他招手,露出狼外婆一樣慈祥的笑容:「你們下來。」
  一群男生忐忑不安地下來了。
  他一個個看過去,醫學院的男生身板都還不錯,大概是經常扛屍體的緣故,餓一兩頓應該也不會有事。
  他笑了:「你們倒楣了。」
  男生們呆住。
  然後他拿出了自己那本寶貝收藏冊,鄭重地交到為首的男生手裡:「我的寶貝里面有四百三十一張圖,其中三百張情殺,一百零一張連環殺人案,還有三十張是獨家珍藏,其中有一張的圖片背景上寫著一個'A'字,你們找到那一頁的頁碼用郵箱發給我,我就原諒你們,只有一次機會。不然我就掛掉你們,還要收你們補考費,我做法律諮詢一小時一千三,你們看著辦。」
  男生們僵在了原地。
  他笑眯眯把那本寶貝塞到幾個倒楣蛋的手裡:「記住,不要把我的寶貝弄丟了,不然你們下次要看的就是你們醫學院林教授的獨家收藏了。」
  林佑棲,是醫學院共同供奉的太后大人,據說現在還有很多醫學生的寢室供奉著他用過的粉筆頭,每天早晚三炷香,到考試前夕更是要全寢室一起拜。據說看過他的獨家收藏冊的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輟學去掃大街,一個當了副教授,還有一個成了恐怖電影的新銳導演。
  這都是題外話了。
  據那幾個男生的室友提供的消息,看了那個收藏冊之後,他們幾個一個月沒有吃過任何肉食。
  再過了四周,這些可憐的大一大二的學生們才知道,原來他們一時大意選中的選修課老師,就是和醫學院號稱掛科千人斬、一支判官筆下考生冤魂無數,被學長學姐們稱為醫學院比解剖室的鬼故事更恐怖的醫學院終極BOSS,可以讓百鬼退散的林教授齊名的法學院陸教授,兩人合稱林太后,陸妖人,又稱東宮西宮。


  5、夏宸 ...

  C城有條酒吧街。離大學城不遠,在附近的幾所大學裡都算是有名的。B-bloom就是酒吧街上頗負盛名的一間酒吧,在大學城中流傳的傳言說bloom是富二代聚集區,門口常常停著幾輛標誌是野豬頭的車。
  事實上,今天晚上,野豬頭沒停幾輛,倒是停了一輛頗帥的雙B標誌的雙門跑車。
  酒吧的包廂裡,有製作精緻的水果拼盤,有身形火辣的美女,還有明明坐在牆角卻分明是整個包廂目光核心的兩個人。
  其中髮色銀白的青年身形高瘦,正坐沒坐相地靠在另一個人身上。
  「宸少哪……」卓洛捏著一罐啤酒懨懨地看著包廂裡的眾生相,指著對面不遠處正在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的幾個女孩子:「你確定不要和Ruby打個招呼?她今天可是帶了幾個美女過來。」
  被他靠著的青年「嗯」了一聲,看不出情緒。
  還不等卓洛再說別的,對面的女孩子裡忽然有個穿一件黑色蝙蝠衫的站了起來,身材高挑,水蛇一樣的腰露在外面,皮膚白皙,黑長直髮,是個冷美人。
  那個女孩子徑直朝夏宸走了過來。
  夏宸聽見卓洛發出幸災樂禍的悶笑聲,知道這一定是Ruby在搞鬼。
  其實Ruby各方面條件都不錯,臉也漂亮,就是脾氣驕縱了點,又是世交家的女孩子,好好談戀愛還好,要是受一點委屈,估計會被李伯伯找去談話,所以夏宸不打算和她多做糾纏。
  「帥哥,可以幫個忙嗎?我和朋友玩大冒險,要問你的電話號碼。」女孩子略帶點傲氣地仰著一張臉詢問道,大概也是官家小姐,家教還是不錯的。
  夏宸沒有說話,卓洛已經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妹妹,這一招宸少在中學的時候就用過了……」
  那女孩子還要說什麼,被夏宸打斷了。
  「下次和人玩真心話大冒險之前,先要確認下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夏宸這樣說道,眼睛卻看在對面正坐在對面正看著這邊的Ruby:「順便說一句,我叫夏宸。」
  那女孩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被人算計了。夏宸這名字她早就聽過,和她同寢室的一個女生當年就喜歡過他,說過他性格彬彬有禮,卻不怎麼理人。被打發過來朝他問電話只有丟臉的份,她不是不知道Ruby看不慣自己,只是沒想到這個穿著LEE的黑T牛仔看起來並不像什麼富家子弟的青年就是夏宸。
  她並不知道,夏宸穿著這樣簡單的衣服,並不是為了昭顯平民化——除了像這個女孩子一樣的新客人,這間酒吧的熟客基本都認識他。他之所以穿成這樣,是因為他要去學校上課。
  而他在這個時間回學校,是為了去上一個人的課。
  而且,是選修課。


  6、愛情諮詢 ...

  夏宸認識陸之栩的過程,非常的戲劇化。
  他其實不經常上課,C大雖然以嚴謹治學出名,但是也不乏一些常年靠交補考費買學分的人。夏宸在大一的整整一年裡都屬於這種狀態,直到大二上學期,他上了一堂選修課。
  準確來說,是替同寢室的一個男生上了一堂選修課。
  夏宸留在寢室的時間並不多,男生之間雖然不會像女生一樣明顯直接地攀比,但像夏宸這樣的家世被人孤立是意料之中的事。學校的BBS上常常流傳他又穿了哪個國際品牌高級定製的成衣,或者是今天他又開著那輛昂貴的跑車來上學,甚至連他的車牌都被八卦過無數次。即使他想要「融入」所謂的寢室集體,別人也未必會接受。
  但是,夏宸自己對這件事,並不在意。
  早就在家族內部的傾軋中鍛鍊成人精的夏宸,早就看穿,這群醫學院的高材生中所謂的交情,連人脈都算不上。
  所以那天那個倒楣的學生因為鬧肚子而不能上陸之栩的選修課,央求同寢室的另外兩個男生幫忙點到,卻被人避瘟疫一樣避開——陸之栩對代點到的處罰相當嚴。而且他早就以「醫學院的學生裝病太容易」而不接受請假條。
  就在那個男生欲哭無淚的時候,一直坐在一旁低頭玩iphone的夏宸忽然來了句:「教室在哪?」
  那男生茫然:「啊?」
  「你不是要人去點到嗎?」夏宸頭也不抬,手指迅速地在螢幕上把幾隻水果砍成了十多塊。
  那男生比看見陸之栩批准了他的請假條還驚訝:「呃,你要去?」
  夏宸抬起頭來:「那算了。」
  「別別別……」那男生手忙腳亂地找來紙筆:「二教五階,你知道去嗎,要不要我給畫個地圖。」
  ……
  夏宸就這樣遇見了妖孽陸之栩。
  兩堂課,加上課間休息一共是一百零五分鐘,夏宸去得晚了,坐在整個教室的中前排,整整看了他一百零五分鐘。
  他幾乎聽不見後座女生在低聲議論自己,他也忘了晚一點和卓洛有約,他一直坐到了最後一分鐘。
  然後提問的人潮湧上來,一堆女生把陸之栩團團圍住,夏宸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出門之後打電話取消了和卓洛的約定。
  他需要思考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首先選擇的諮詢物件,是他的堂叔夫陸非夏,在家族裡他之所以還能擁有一席之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和這個堂叔夫關係匪淺(關於什麼是堂叔夫,後文會詳細介紹)。陸少尉在聽完了侄子的傾訴後,給出了適度的建議。
  他說:「喜歡男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看我就喜歡男人,夏知非那個死人臉也喜歡男人,你看你那個古板爺爺天天拋下你奶奶去他老戰友家下棋,說不定也喜歡男人……」
  夏宸在陸少尉把夏家所有男人都拉進GAY圈之前及時地阻止了他,保住了眾多長輩的清白。然後抹了一把冷汗問道:「但是我不確定……」
  「你嗑藥了嗎?」陸少尉語出驚人。
  夏宸臉上出現三條黑線,連忙撇清自己:「我從不嗑藥。」
  「那喝酒呢?」
  「我很自律。」宸少帶著三條黑線詢問:「你是在替堂叔套我的話嗎?」
  陸少尉在電話彼端「嘿嘿」地笑了兩聲,抓過一邊的煙盒抖了支煙出來,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小宸,你今年都十九歲了,我在十九歲的時候早就把你堂叔先XX再OO翻過來再XXOO了,鄭野狐那混蛋早就把林尉從東北軍區弄出來了,你走在前輩的後路上,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不要大意地上吧,兒子!」
  夏宸可以想像在發表完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後,那個流氓樣的堂叔夫怎樣豪邁地揮了一把手。
  然而,就在他想要再進一步諮詢的時候,電話那端似乎出了什麼意外,在一陣雜亂的窸窣聲之後,傳來了嘟嘟的忙音。
  -
  電話的這一端,因為忘了手機回家拿而聽見陸少尉那番慷慨激昂演講的夏少將,抽出皮帶把陸少尉雙手反綁在背後,扒下他閒閒地掛在髖骨上的迷彩褲,在陸少尉帶著不少違禁詞語的怒駡聲中把他先XX再OO然後反過來再XXOO,在律動的間隙中捏住他汗津津的尖下巴,薄唇勾出一個壞笑:「再說一遍,你在十九歲的時候已經被怎樣了?」


  7、嘉明 ...

  夏宸同學人生第一次戀愛諮詢,因為諮詢對象的不靠譜而無疾而終。
  好在宸少也不是經常依靠別人的人——他已經孑然一身地學會了怎樣在家族裡生存,也照樣可以學會怎樣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夏宸是一個危險的人——語出《卓洛語錄》。
  夏宸確實是一個危險的人,他很快就得到了陸之栩的課表,然後開始著手轉院。
  對普通學生來說比較困難的事,因為身為學校最大投資方的夏家人的身份,而分外順利。等到第三天的下午,夏宸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陸之栩任教的最優秀的一個法學班上。
  班主任是許煦,他帶領一堆中國法律界的未來俊彥對這位穿著LEE的牛仔褲和純色POLO衫的新同學表示了歡迎,遠離了因為女生多而特別八卦的醫學院,夏宸在這個班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只是夏家人出色的相貌有點引人注目而已。
  夏宸就這樣迎來了陸之栩的第一堂課。
  和選修課的課堂風格完全不同,如果說陸之栩在選修課的上課風格還是風清揚一樣的世外高人的話,他上法學院的課就完全是東方不敗一樣了,講課的風格淩厲不說,也完全沒有照顧落後者的意識,夏宸第一次覺得上課也是一件需要動用全部腦子的事,下課後他抱著筆記準備上去問問題,卻驚悚地發現法學課上提問的學生比選修課只多不少,而且個個都是男人。他仗著體格把這堆讀法典讀得身體虛弱的書呆子擠到一邊,衝到了陸之栩面前。
  陸之栩戴著金絲眼鏡,一雙狹長眼上吊著,輕飄飄瞄了夏宸手上的刑事法一眼,說:「不理解協力廠商參與的限定?」
  夏宸掩飾了內心的驚訝,點頭。
  「這個問題我在印給你們《最容易理解錯誤的一百個概念》上詳細解說過,」陸之栩細長蒼白的手指抵著額角思考了一下,繼續說道:「在一百零四頁第三行開始。你是新生嗎?」
  陸之栩的本意是嘲諷夏宸和新生一樣,他沒想到夏宸點了頭,而且解釋道:「那本資料我昨天才收到,剛剛看到收購贓物案件最大的困惑。」
  這回輪到陸之栩驚訝了。
  收購贓物案件最大的困惑那一節是關於未成年人不負刑事責任的規定的解讀的,離他現在上課的內容已經不遠了——這算什麼?這個新生幾天之內看了半個學期的內容?
  眼看著教室裡圍在旁邊的學生都對著夏宸的背影露出了怨恨的目光,陸之栩合上了教案:「我下面還有一堂課,你先去我辦公室,放學再說。」
  夏宸進到辦公室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班主任。
  許煦抱著教案風風火火地從陸之栩的辦公室衝了出來。
  夏宸連打個招呼都來不及。
  他走進陸之栩的辦公室,看到了坐在辦公椅上玩一隻紙青蛙的陸嘉明寶寶。
  有著一雙貓眼、長得完全不像他爸的陸嘉明同學眨著眼睛,看了一眼這兒長得十分英俊的大哥哥,在腦中分析了這個人的可疑成分之後,斷定他不會是什麼壞人,於是用軟軟的聲音說道:「大哥哥,我的青蛙不跳了。」
  夏宸皺著眉走過去,接過那隻青蛙,他滿心以為這只青蛙和其他的紙折的青蛙沒什麼兩樣。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的班主任許煦早在讀書的時候就是理工學院的一支奇葩,以能夠製造出誰也轉不成功的魔方而出名。哪怕是折一隻青蛙,他折的也是一隻奇葩青蛙。
  夏宸同學在這只青蛙上花費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拆了又折,最後,那張不堪重負的紙「刺啦」一聲,被撕成了兩半。
  陸嘉明寶寶瞪大的眼睛看著被撕成兩半的青蛙,水汽漸漸積聚,眼看著就要掉眼淚了。
  夏宸趕緊擠出笑容哄他:「來,我們不玩青蛙了,哥哥教你玩別的遊戲,你喜歡吃水果嗎,不喜歡啊?沒關係,我們來切水果,把它們都切掉……」
  三分鐘後,夏宸順利地把陸嘉明寶寶拉入了電子遊戲的童子軍中。
  寶寶胖胖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運轉不靈,不停地砍到炸彈,嘟了嘴跟自己生氣,拚命地亂戳,夏宸看到一旁開著的筆記型電腦,再比劃了寶寶的手型,下了一個電腦版的水果忍者,教寶寶用電腦玩。
  寶寶玩得興趣盎然,指揮著滑鼠滿螢幕亂點,還不停地張著小嘴發出「喔喔」的驚呼聲,夏宸鬆了一口氣,撿起被寶寶拋之腦後的紙青蛙繼續研究,不經意掃到紙上的幾個字:「政法三班測驗成績表……」
  夏宸頓時無言。
  這個出現在陸之栩辦公室的乖巧可愛還熱愛把水果五馬分屍的寶寶,難道是班主任許煦的兒子?
  「寶寶,你是不是姓許啊?」
  專心遊戲地寶寶甩甩頭,指揮滑鼠俐落地砍掉了一隻蘋果,才嫩嫩地道:「我才不姓許呢,我姓陸……」
  宸少在這兩天內經歷了他人生的兩個最重大的發現。
  第一個,是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第二個,是發現那個男人竟然年紀輕輕,就有了一個乖巧可愛還熱愛把水果五馬分屍的寶寶。
  當時的宸少,並不知道他很快就會經歷他人生的第三個重大發現。


  8、水果忍者 ...

  陸之栩,是個妖孽。
  同時,他也有著成為妖孽的強大實力。
  自從某天許煦上完課回來,發現寶寶正在陸之栩的電腦上玩一個不知道是誰裝上去的切水果的遊戲,於是好奇地也玩了兩把之後,這個遊戲迅速以許煦為中心,呈輻射狀蔓延到了整個法學院的老師中。
  而玩這個遊戲最厲害的人,是陸嘉明同學的爸爸,陸之栩同志。
  他打敗了教導主任,羞辱了年級組長,欺壓了保衛處科長莫楠,最後還打上了許煦的辦公室踢館,在半個法學院的老師和陸嘉明寶寶的圍觀下擊敗了「許煦老流氓」並且對他進行了一段「人傻手短」的人身攻擊之後,在許煦「你丫晚上別來我家蹭飯」的怒吼聲中高貴而冷豔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坐在他那個與辦公室的環境極端違和的老闆椅上愜意地伸了三分之二個懶腰,忽然感受到了一種身為高手的落寞。
  雖然這種落寞被來找他借學生的林太后言簡意賅地概括為「欠操」,又被惱羞成怒但是毒舌功力不及太后的許煦同志形容為「蛋疼」,陸之栩同志還是高貴冷豔地繼續抒發著他要把自己改名為「獨孤求敗」的感情。
  這時候,陸嘉明寶寶的小胖手忽然點到了某些不該點到的東西。
  半分鐘之後,小傢伙尖叫:「爸爸我超過你了!我打了十萬分!」
  陸之栩氣定神閒地提起陸嘉明寶寶的衣領,在他的小屁股上蓋了兩巴掌,放到一邊,然後淡定地看了一眼螢幕。
  於是,他炸毛了!
  許煦上完課照例來陸之栩的辦公室串門,一進門就看到陸嘉明寶寶惶恐地蹲在椅子上,一旁是眼睛血紅地盯著電腦螢幕切水果的陸之栩。
  「不是我說你啊,你中午又沒吃飯,你……」許煦剛要展開嘮叨的架勢,就被陸之栩一把揪住衣領拖了過去,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視著他:「是你!?」
  「不……不是我。」
  陸之栩扔開許煦,繼續拿著光電滑鼠在螢幕上亂劃,完全當沒這個人。
  許煦反應過來,不樂意了:「什麼是不是我,合著你玩我的是吧,有事說事,別老玩遊戲,你那眼睛還要不要了?」
  陸之栩瞄了他一眼,繼續螢幕上的刀光劍影,橫一刀來豎一刀,嘴中還唸唸有詞:「切掉你的小雞雞……」
  「寶寶,你爸怎麼了?」
  陸嘉明寶寶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聲音嫩嫩地說:「我打了十萬分,爸爸生氣了……」
  許煦還沒說話,陸之栩抓著滑鼠反駁:「那哪是他打的,不知道哪個小兔崽子的存檔,一上來就是十萬分……」
  許煦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陸之栩電腦上那個水果忍者的遊戲,水果切四塊是150分,西瓜切八塊是300分,陸之栩號稱法學院水果忍者獨孤求敗,撐死了也打個五六萬分,現在看到別人的存檔,自然心底憤憤不平。
  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也沒得興趣了。
  「來,寶寶,叔叔帶你去吃中飯,我們去喝瓦罐湯好不好……」許煦極賢慧地抱起寶寶,一手抱著寶寶一手夾著教案。
  寶寶在他懷裡還回頭看:「爸爸呢」
  「你爸爸痴迷武學,為了修煉葵花寶典已經自切『嗶』,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吧……」許煦一臉微笑地說完,偏頭躲過陸之栩砸過來的一本教案,作深沉狀道:「陸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彌陀佛……」
  回答他的,是陸之栩百忙之中豎起的一個中指。
  許煦抱著寶寶在走下了臺階,正是十月,C大到處種著桂花,還沒全開,陽光照在打了蠟一樣的深綠葉子上,流光溢彩。
  遠遠地還能聽到寶寶嫩嫩的聲音問:「叔叔,『嗶』是什麼呀?」


  9、水果哥哥 ...

  夏宸再遇見陸嘉明寶寶的時候,已經是離第一次遇見快一週的時候了。
  夏家的家教頗嚴,一般都不允許小輩一邊走路一邊吃東西,所以夏宸是提著一袋早餐往教室趕的。
  他在路上遇到了正坐在花壇邊上晃悠著兩條腿的寶寶。
  陸之栩的眼光向來不錯,寶寶身上穿的是小熊之家的牛仔背帶褲和米白色的小襯衫,下面穿著棕色的小皮鞋,還有到膝蓋的條紋長襪。一雙貓眼半眯著,像個歐洲的小紳士,惹得過路的幾個女學生邁不動步子,拿出相機不斷地拍。但是懾於東宮太后的威儀,不敢上去堂而皇之地調戲他兒子,只敢遠遠看著。
  「水果哥哥……」寶寶一看見夏宸就用嫩嫩的聲音叫道。
  夏宸茫然,不知道自己這個綽號從何而來。
  於是,就有了以下的對話:
  「寶寶,為什麼叫我水果哥哥?」
  「因為你切水果好~厲害啊!」陸嘉明寶寶誇張地比劃道:「爸爸好生氣……」
  「你爸爸為什麼生氣啊?」宸少出於某種不純潔的目的,對陸嘉明寶寶的父親大人的情緒有很濃厚的興趣。
  寶寶小心翼翼地往左右看了兩眼,才神神秘秘地湊到夏宸耳邊,對這位『水果哥哥』告密:「因為爸爸打不到十萬分,爸爸喜歡砍炸彈……」
  夏宸聽得滿頭霧水,正思索間,只見寶寶大睜著一雙貓眼,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看著夏宸手裡那個裝早餐的袋子,小嘴一撇一撇地,是在……嚥口水?
  夏宸無語。
  「寶寶,你吃了早餐沒?」
  寶寶低下頭,抓著自己的背帶不說話。
  他年紀還小,性格卻和陸之栩有幾分相似。
  夏宸對付小孩簡直小菜一碟,故意裝作生氣狀:「寶寶是不是和不聽話的小朋友玩到一起,所以不肯吃早餐了?」
  陸嘉明寶寶仍然扭著自己的背帶,眼睛裡卻悄無聲息地蓄積起眼淚。
  「爸爸忘了……」
  雖然是蚊子哼哼一樣的聲音,夏宸卻聽清楚了,頓時更加無語。
  吃早餐都可以忘了嗎?
  夏宸早上的課都是選修,又不是陸之栩的,他沒準備在法學課之外多用功夫,自然是可去可不去。
  他早上圖省事,直接買的KFC的油條和可樂,都不怎麼適合小孩子的胃。所以他逃了課,帶陸嘉明寶寶去了學校食堂,三樓是員工食堂,比學生食堂要貴上一倍。但是東西也確實比學生的要乾淨,味道也不錯,夏宸問清楚了寶寶的口味,給他要了一碗瘦肉粥,寶寶看見視窗裡裹著蘿蔔絲的海苔卷做得十分漂亮,雖然沒有直接要,但是黑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視窗不放,夏宸無奈,給他要了一個,但實在是太油了,又要了一杯熱水來。視窗賣花捲的大媽大概以為這個面相俊美的青年這麼年輕就有了兒子,一直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
  而與此同時,陸之栩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聚精會神地對付水果忍者,正砍得起勁,門忽然被一腳踹開,溫文爾雅的許BOSS進入狂化狀態,朝他怒吼道:「陸之栩,有人告訴我,你兒子丟了!」
  「嗯……」陸妖人俐落地砍掉一隻柳丁,漫不經心地道:「那你找到沒有?」
  「找到了我還來告訴你?!」許煦憤怒地吼道。
  陸妖人抬起頭來,神色冷靜地看著他。
  對視半分鐘後,許煦無奈道:「好吧,有人看到他在員工食堂和我班上的學生在吃早餐。」
  陸之栩埋頭繼續遊戲。
  再過了十秒鐘,許大主任的怒吼聲響徹整層教學樓:
  「陸之栩你他媽的又不帶寶寶吃早餐!」


  10、年下男 ...

  沒人比許煦更清楚,在跟隨陸之栩忍饑挨餓那麼多年之後,陸嘉明寶寶已經淪落到一頓早餐就可以騙走的程度。
  但是當他走進員工食堂,看見不遠處一副其樂融融模樣吃著早餐的一大一小,他仍然無法控制地一陣頭疼。
  緊接著,他發現了夏宸和以往的那些愛心氾濫的女學生不同。
  他照顧起寶寶很細心,用瓷勺子把粥一口口吹涼了喂寶寶,自己的早餐放在一邊都沒動。難得地是他還知道用熱水把海苔卷裡的油撇清再喂寶寶,照顧寶寶的腸胃。
  「老師。」看見許煦,夏宸打招呼。
  「嗯,我是替陸老師來接寶寶回去的,謝謝你了……」許煦一面說話一面打量著夏宸。
  對這個班上新轉來的學生,他瞭解不多,畢竟他只是個掛名的班主任,事都交給班幹部在管。只知道這個人原來是醫學院的,不知道怎麼忽然就轉到了這邊來。
  「我今天不打招呼就把寶寶帶過來了,老師急壞了吧。」夏宸給寶寶喂著粥,看了許煦一眼。
  許煦眼前閃過那個姓陸的妖人埋頭與水果奮戰的樣子,覺得有點尷尬。
  「那個,沒事的話,我把寶寶帶回去了,今天謝……」許煦說著例行公事的道謝的話,眼角餘光掃過夏宸身上都是平民品牌的衣物,忽然有了個主意:「我想還是讓陸老師跟你當面道個謝吧。」
  夏宸求之不得,表面卻仍然淡淡地:「不用了吧,不是什麼大事……」
  「還是道個謝吧,不然他心裡也過意不去。」許煦堅持,在心底唾棄自己的演技——陸之栩會過意不去?才怪!他蹭了自己這麼多年的飯,還不是照樣心安理得。
  「那好吧。」
  -
  陸之栩看見夏宸的時候,還是驚訝了一下的。
  他已經選擇性遺忘掉了自己當初叫別人在自己辦公室等最後又放了鴿子的事——最後還是許煦去把寶寶接回家的。他只是對這個臉長得異常英俊的男生有點印象而已。
  「那個……是你撿了我兒子?」遠離了神聖的課堂,陸妖人的流氓習氣發揮無遺。
  「是的,老師。」
  「早餐多少錢?」陸妖人直截了當。
  夏宸看了許煦一眼——這可不是道謝的架勢。
  「這點錢還是算了吧,寶寶很可愛……」夏宸躲開了陸妖人的目光。
  一旁的許煦敏銳地覺察到了一絲異常。
  現在的夏宸,和員工食堂裡那個彬彬有禮卻讓人覺得疏離的過分冷靜的男生有幾分不同了,他也說不出有哪點不同,只是隱隱地覺得不對勁。
  但是很快,這絲疑惑就被他拋之腦後了。
  眼看著陸妖人一點道謝的自覺都沒有,倒像是個要賬的,許煦連忙上來打圓場:「夏宸同學是吧,這樣好嗎?我看你也是住校的,剛轉到我班上,我也沒怎麼接觸你,不知道你這周週五有沒有時間,我想請你吃頓飯,當是謝謝你今天帶寶寶去吃早餐了,好嗎?」
  許大主任的外交氣場一開,夏宸也不好回絕,加上寶寶在一旁扯著褲腿作殷切狀,只好同意了。至於陸之栩,則是對又可以蹭許煦一頓飯很高興。
  那時候,四個人都不知道,夏宸和寶寶在花壇旁說話的照片,已經通過雪亮的攝像頭和一雙邪惡的手,被傳上校內網一個號稱「黑暗魔窟」的角落,出現在一個「法學院東宮太后的真命小攻終於出現,青蔥美好的年下男,你討好太子殿下為哪般?」的帖子裡。
  

  11、星期五 ...

  星期五很快就到了。
  這周是雙週,陸之栩和許煦上午都沒課,一大早陸之栩就開車帶著寶寶去了許煦在學校的家。
  許煦是正兒八經的教授,住的是學校裡最好的居民樓——C大附近正好在開發一個叫「金爵公館」的樓盤,學校裡的老師都住在哪裡,用陸之栩教給寶寶的話說:許老頭的住的社區,就是一片鳥不拉屎的荒嶺,嶺上還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就是因為住在這樣的地方,許老頭才會內分泌失調,整天板著一張晚娘臉。
  所幸陸嘉明寶寶向來和許煦關係好,沒有向許煦轉達他的話,不然許煦非氣死不可。
  陸之栩到的時候是早上九點,許煦已經起來一個多小時了,正蹲在廚房裡收拾一條魚,聽見防盜門被人踹了兩腳,就知道是陸之栩來了。
  陸之栩向來深諳「佔便宜」的原則,他來這麼早就是來蹭早餐的,還好許煦清楚他的行事風格,早就燉了皮蛋瘦肉粥等著。
  陸之栩吃了早餐,端著杯茶站在廚房外看許煦收拾魚,廚房流理臺上放著準備好的香料,看樣子許煦是要做最拿手的五香雞。
  「許愛卿,你這樣興師動眾,寡人很是不安吶……」陸之栩悠然地開著玩笑:「你不是準備弄一桌好菜再對我表白吧?我會不好意思拒絕你的啊。」
  「少在那自作多情,這桌菜不是為你準備的。」許煦頭也不抬。
  「那是為誰準備的?難道你看上了今天來吃飯的那小年青?你這個陳世美!」
  「沒看上。」許煦嘆了口氣,把魚肉一碼一碼地盤進骨瓷的盤子裡,放在流理臺上準備下鍋炸,洗了手,道:「別不知好歹了,我今天請夏宸吃這頓飯可全是為了你。」
  陸之栩哼了一聲,悻悻地端著茶走到客廳,寶寶正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地玩拼圖,他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提供了許多寶貴的意見,可惜都是錯的,寶寶不為所動,一心一意地按自己的想法拼。
  陸之栩討了沒趣,在寶寶臉上狠狠揉了幾下,倒在一旁的沙發上,開始補覺。
  -
  夏宸到許煦家的時候,已經是十點了。
  他是提著一袋子東西進來的。
  許煦紮著碎花的小圍裙去開門,掃了一眼那個袋子,就知道是從社區外的菜市場拎來的,頓時笑道:「來吃飯還自己買菜的?」
  「過來的時候看見有個菜市場,菜很新鮮,我就買了些過來。也不能光讓老師一個人動手啊。」夏宸微笑著說道。
  在那樣的家族里長大的他,在人際交往上,比同齡人都更加得心應手。
  許煦也不再多說,接過他手中的袋子,把他迎進了門。
  夏宸剛換了鞋,還站在玄關,陸嘉明寶寶已經扔下拼圖從沙發上跳了下來,熱情地抱住夏宸的腿,親親熱熱地叫「水果哥哥」,夏宸只能朝許煦笑,許煦勸說陸嘉明寶寶放手,無果,對著客廳喊:「陸之栩,管一下你兒子。」
  陸之栩睡眼惺忪地從沙發上爬了起來,他穿著一件頗休閒的白襯衫,下襬拉了出來,頭髮有點亂,發尾像墨一樣黑,臉色蒼白,水鬼一樣往上吊的眼睛還沒全睜開,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薄薄的唇上甚至還帶著點水光。
  他就這樣走到夏宸面前,把陸嘉明寶寶從夏宸腿上扒了下來,用手臂夾著,帶走了。
  他彎腰的時候,發尾若有若無地撩過夏宸的臉,夏宸甚至可以感覺他的呼吸從自己的脖頸上掠過。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個向來自製力堪比機器人的堂叔夏知非,也會在大年夜抓著陸非夏壓在樓梯轉角處狠狠親吻了。
  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一些妖孽,能夠讓你忘記自己是誰。
 

  12、身世 ...

  夏宸買的菜不多,幾個百合,幾枝西芹,還有一袋子鮮活的基圍蝦,許煦蹲在地上擇百合,夏宸側身擠進了廚房,唇角勾著微笑:「不能讓老師一個人辛苦,百合我來做吧。」
  許煦有點驚訝——現在的學生裡面,女生會做菜的都少,何況是夏宸這種長相帥氣的男生,怎麼看都應該是喜歡他的女生下廚做飯討他的歡心吧。
  但是夏宸既然提出來了,他也不好拒絕,往旁邊讓了讓,在水龍頭下衝洗百合。
  夏宸伸手在水龍頭下洗了手,問了一句:「基圍蝦老師準備怎麼做?」
  「做白灼基圍蝦吧,寶寶還小,不能吃太油膩的。」許煦答道。
  夏宸「嗯」了一聲,挽起了袖子。
  等到許煦意識到自己這位學生是要料理新鮮的基圍蝦的時候,夏宸已經拿起了刀。
  然後,許煦就被嚇到了。
  皮膚白皙手指修長的青年拿起一隻蝦,放平,在蝦背上劃了一刀,輕車熟路地將蝦線挑了出來,然後摘了蝦眼睛後面,放在盤子裡。
  夏宸輕鬆地料理了四五隻蝦,看見自己的班主任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勾著唇角笑了:「怎麼了,老師?」
  「你……」許煦有點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會做飯?」
  「會啊。」夏宸淡然答道:「我父母去世之後,跟著姥爺過,做飯都是姥爺教的。」
  許煦無意識踩到雷區,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家裡情況。」
  「沒關係。」夏宸並不介意。
  不過,許煦所以為的他的「家庭狀況」,顯然和夏宸真正的「家庭狀況」有很大差距。
  夏宸是根正苗紅的太.子.黨,他祖父是當年國內第一批將領,比鄭野狐家也不遑多讓,他父親是小兒子,最早的一批太.子.黨,當年被人稱為夏衙內。他母親的家庭卻是真正的書香門第,他姥爺是個作家,身上一股子老派文人的習氣——平生最推崇袁枚,玩古董,玩鼻煙壺,收藏字畫,在美食方面還是個大饕,那時候北京的不少老字型大小的飯店都請老爺子題過詞……
  而許煦心中所想的故事,肯定是十分辛酸的。
  夏宸知道許煦誤會了,卻絲毫不準備點破——他不喜歡騙人,但有些事,既然別人不知道,他也不會主動說。其實他的身世在醫學院早就傳開了,但是法學院這邊卻沒多少人知道,他並不準備點破。
  畢竟,一個「玩世不恭」的太子黨,和一個父母雙亡和姥爺一起過日子的家境平凡的學生,哪個更容易接近陸之栩,是顯而易見的。
  既然知道夏宸精於廚藝,許煦也就不擔心他幫倒忙了,專心準備自己的菜,夏宸幫著料理了蝦,問許煦要了點枸杞,開始炒西芹百合。
  他菜刀一上手,許煦才知道他刀工有多好,炒百合的西芹要切得厚,還不顯刀工,但是用來配魚的西芹片他切得薄如蟬翼不說,剩下的幾個西芹頭,他竟然拿在手裡,三下兩下,雕成了一朵綠玫瑰。
  許煦看得怔了,夏宸微笑:「以前在飯店打工的時候學的。」
  許煦看他的眼神,頓時變成了看一個堅強勵志勤工儉學的少年的眼神。
  夏宸確實沒有說謊,他替他堂叔夏知非在CBD附近新開的酒店打過工——當老闆也算打工,反正夏知非最後包了個紅包給他。


  13、危險 ...

  夏宸同學很厲害。
  夏宸同學知道百合炒之前要先在沸水裡汆燙,十秒鐘撈出,動作敏捷。
  夏宸同學知道在沸水裡加一點白糖百合會更清甜,夏宸同學知道白灼蝦用糖代替鹽會更鮮美,夏宸同學還知道在用來紅燒的魚身上打十字花刀,夏宸同學更知道燉雞在出鍋之前才抹鹽,這樣肉才不會變老。
  C大法學院教授許煦同志,深深地受到了驚嚇。
  在飯桌上,夏宸炒的西芹百合受到熱烈歡迎,清爽可口,連向來不喜歡吃西芹的陸之栩也在半信半疑地嘗了一口之後完全淪陷,許煦頗鬱悶地看了夏宸一眼,後者仍然笑得無比淡然——他的西芹百合是當年在杭州知味觀學的,雖然大部分人都只知道知味觀的點心,但是素有「知味停車、聞香下馬 」之稱的知味觀,有些菜品還是不錯的。
  寶寶畢竟是長身體的時候,對白灼蝦很喜歡,夏宸就洗了手替他剝,剝出小山一樣的一堆蝦殼,連許煦都有點過意不去了,陸之栩還是視若無睹。
  吃完飯,許煦在廚房裡洗碗,夏宸帶著寶寶洗了手,兩個人一起坐在地板上玩拼圖,陸之栩拿著個碟子端著幾個小番茄,靠在冰箱上,一邊吃一邊看許煦洗碗。
  「小麼,我跟你說個正事……」
  「什麼事?」陸之栩拿著個形狀不規則的小番茄嫌棄地看了半晌,漫不經心。
  許煦在圍裙上擦乾了手,靠在流理臺上,神情頗認真地看著陸之栩。
  「我問你,你相親的事,有著落了沒有?」
  「沒啊。」陸之栩一副甩手掌櫃的樣子。
  「你找保姆的事,有著落了沒有?」
  「保姆不是你幫我在找嗎?」陸之栩作無辜狀。
  許煦頓時一陣無力:「好吧,是我在找。但是現在找一個好保姆有多難你知道嗎?一聽說有小孩就走了一半,帶小孩的不包做飯,會做飯的就不肯帶小孩,更別說她們飯做得也就一般,連飯館裡的都比不上,你肯定不樂意吃……」眼看陸之栩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連忙安撫道:「當然,我現在想到了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陸之栩撥弄著碟子裡碩果僅存的幾隻小番茄。
  「那個叫夏宸的學生挺細心的,而且他們班今年的課也不多,難得的是寶寶喜歡他,所以我準備讓他幫你照看寶寶,而且他還會做飯。」
  「寶寶我自己上課可以帶著,不用別人帶。」陸之栩抬起了眼睛:「至於做飯,確定一個二十歲不到的男孩子知道什麼是做飯嗎?」
  他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是全睜開的,看起來十分倔強。
  「他做的菜不錯,你剛剛吃的那道西芹百合就是他做的。」許煦耐心地試圖說服他,壓低了聲音道:「而且他家庭條件不怎麼好,也在打工,你不如讓他住到你家裡幫忙帶寶寶,我看他挺喜歡寶寶的,對寶寶照顧得也不錯。」
  提到寶寶,陸之栩態度也沉穩下來,他瞄了一眼正坐在客廳玩拼圖的一大一小,寶寶坐在夏宸懷裡,從陸之栩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夏宸修長的背和他窄瘦的腰身。兩個人不時發出笑聲。
  明明是無比和諧的畫面,陸之栩卻隱隱地覺得危險。
  也許自己的疑心病最近又加重了吧。
  陸之栩這樣想著,轉過頭來,迎上許煦期待的目光。
  「可以試試,你問下那個男生的意見吧。」
 

  14、家政 ...

  「夏宸同學,你最近在做兼職嗎?」
  面對著許煦的詢問,夏宸的反應十分淡定。
  「最近沒什麼兼職。」——上次跟卓洛賽車贏的錢還沒花完。
  「我看你也挺喜歡小孩的,不知道對於家政之類的兼職你有沒有興趣?」許煦斟酌著措辭:「當然,不是真的家政,就是照看一下小孩,順便做點飯,男孩子也可以勝任的。」
  夏宸眯起眼睛。
  他隱約猜出端倪,如果自己運氣夠好的話,許煦這是在……替陸之栩牽線找家政?
  但是為了避免貿然答應結果被介紹去別人家當保姆,夏宸十分保守地答道:「寶寶很可愛,我當然喜歡。」
  許煦笑了。
  他長得文質彬彬,像個不通世故的文人,認真說話的時候尤其顯得真誠。
  許煦看著夏宸的眼睛,真誠地說:「我也不繞彎子了,事情是這樣的。陸老師是單身,最近又在弄一個項目,比較忙,所以沒時間照顧寶寶,找的保姆都不肯同時做飯和帶孩子,所以他想請你替他照顧寶寶一段時間……」
  夏宸耐心地等他說完,才說道:「可是我住在學校宿舍……」
  「我的意思,是讓你住到陸老師家裡,陸老師自己有車,他可以送你來學校,對了,你們這一屆學生都是在大一下學期就考了駕照吧?」
  夏宸點頭。
  「至於工資方面,可以商量,老師也知道很麻煩你,可是你和寶寶關係那麼好,你看?」許煦「真誠」地看著夏宸。
  夏宸作思索狀。
  帶著寶寶貼在書房門上聽牆角的某妖人很不屑地哼了一聲,道:「小子,敢不答應,就等著掛科吧!」
  寶寶雖然聽不懂掛科,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頓時著了急,抓著他的褲腿亂搖:「爸爸不要欺負水果哥哥……」
  「小混蛋,胳膊肘往外拐!」陸之栩抓起寶寶,用手臂夾著,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寶寶癟著嘴道:「爸爸就知道欺負人……」
  書房裡,夏宸當做聽不見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般,對著許煦露出屬於一個「家境貧寒」的學生特有的堅強而溫暖的微笑:「老師,我會好好做這份工作的。」
  「咳,這麼客套幹嘛?」許煦外交氣場全開,熟絡地在夏宸肩膀上拍了兩下,臉上就差寫上幾個大字:「小子,我看好你!」
  夏宸繼續一臉純良地微笑著。
  -
  夏宸和許煦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外面那一大一小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寶寶本來想看兒童台,陸之栩死死霸佔住遙控器,寶寶只能跟著他一起看英語台。
  許煦看陸之栩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尷尬地咳了兩聲,陸之栩只當沒聽見。
  夏宸從沙發側面走到陸之栩身邊,微笑著道:「以後就請老師多多關照了。」
  陸之栩抬起頭來,被這英俊青年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


  15、第 15 章 ...

  每週的星期五,過了十二點,bloom的夜晚,是十分光怪陸離的。
  卓洛向來對單數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他選的包廂號碼一般是3或者7收尾。
  今晚上的包廂,是17號。
  夏宸穿著件藍綠格子的長袖襯衫晃進包廂,準確地在沙發角落你找到正抱著前天那冷美人聊得正歡的卓洛,把鑰匙扔到他懷裡:「你自己把車開回去,我走了。」
  卓洛一頭霧水,追著問:「這車不是在你家放得好好的嗎,幹嘛還給我?」
  「我最近不住那,你別去那找我。」夏宸一臉雲淡風輕。
  「那你住哪啊?」卓洛更加迷糊了。
  夏宸唇角上揚,勾出一個燦爛笑容:「當然是住我『僱主』家裡了。」
  -
  星期六早上,陸之栩開著自己的斯柯達,帶著夏宸和他的行李去自己家,許煦作為中間人,也跟在車上。
  陸妖人大週末的還要起早床,一臉不爽,面無表情地看著路面。許煦坐在後座上,他向來當慣和事佬,見氣氛不太好,忙找話題,問陸之栩:
  「寶寶怎麼沒跟著來啊?」
  「他還沒起床!」陸之栩臉色更難看了——今天六點鐘寶寶就跑到他房間拍門,大叫「爸爸起床,快去接水果哥哥」,他被吵得睡意全無,拎起那小子在屁股上拍了兩下,把他扔到他自己臥室裡,反鎖住臥室門,帶著滿腔怨恨開車出了門。
  「寶寶一向很早起床的……」許煦有點疑惑。
  「他在家很懶的,經常睡到十二點!」陸之栩造謠的時候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睡到十二點的是你吧……許煦暗自腹誹著。
  灰色的昊銳車繞出了C大南門,一路朝城南開,十五分鐘後,開進了位於C大南部的瑪莎莊園。
  即使是夏宸,在這時候也不得有點驚訝了。
  瑪莎莊園,是卓洛的哥哥卓大少在幾年前開發的一棟別墅社區,卓大少向來習慣大手筆,瑪莎莊園啟動資金逾億,後期貸款合同簽署的時候,連卓家老爺子都從北京趕來坐鎮,當時正值房地產市場低迷,主流媒體戲稱卓大少是破釜沉舟的孤膽英雄,然而五年過去,卓大少成了房地產市場上叱吒風雲的楚霸王。瑪莎莊園也成了卓大少的王者之冕。直到今天,還有不少地產商試圖跟風。
  其餘的不論,夏宸只是驚訝,以C大講師的工資,陸之栩是怎樣在這樣一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買下一棟別墅樓的?
  斯柯達車低調地駛進了瑪莎莊園,沿著林蔭道一路行駛,最終駛進一棟西式外觀的別墅車庫。
  夏宸下了車,站在這棟堪稱華麗的複式別墅面前,眯起眼睛。
  早在瑪莎莊園的審批手續還沒下來之前,他就有幸在卓家見過卓大少對著卓洛闡述自己對瑪莎莊園的設計理念,有一個詞始終被提到:free。
  這個free當然不會是免費,而是自由,夏宸當時就理解了,但是直到真正站在瑪莎莊園裡,他才知道這裡的房子為什麼可以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地段的眾多別墅社區裡賣出雙倍於別人的價錢。
  其實原因很簡單,不是當年廣告詞上宣稱的什麼「一萬平方米社區湖泊、四萬平方米休閒會所……」,也不是什麼,維多利亞式、蒙特利爾式、都鐸式卓大少的瑪莎莊園裡。
  而是因為瑪莎莊園裡別墅之間的間距,也是別人的數倍。
  每一棟別墅周圍,都拱衛著無數的植物,別墅的院子是用黑鐵雕花的欄杆裡面隔出來的,草坪很漂亮,看起來頗有點宜居的意思。
  陸之栩穿著身修身的黑色小西裝,走上了別墅前的臺階,發現後面沒人跟上來,有點不耐地轉過身來,皺著眉道:「進來,不要在外面站著了。」
  許煦連忙「嗯」了一聲,怕夏宸尷尬,開玩笑道:「我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嫉妒這傢伙的房子……」
  夏宸微笑著,沒有答話,而是跟了上去。
  雖然在家族裡並不引人注目,但繼承了父母遺產的他,也是在瑞士銀行有著款項的人,還不至於被瑪莎莊園的房子嚇到。
  別墅內部裝修得很漂亮,有點維多利亞式的意思,複式樓,客廳前方是餐廳,隔著有玫瑰花和小天使紋路的玻璃槅門,樓梯從客廳左側上去,因為家裡有寶寶的緣故,樓梯並不是時下流行的原木樓梯,而是米白色的大理石樓梯,上面鋪著羊毛地毯,客廳燈光柔和,米色真皮沙發,右側的一大一小兩間臥室門口之間,擺著一棵巴西木。
  陸之栩自顧自把鑰匙往玄關處的鞋架上一扔,一邊進門一邊拖了小西裝,指示了兩句:「你的臥室在樓上,兩間客臥,你隨便選一間。你臥室旁邊的是影音室,在裡面選個電腦擺到你臥室,我家裡沒有電視機。」
  夏宸還沒回答,陸BOSS已經解開了襯衫衣領,趴在沙發上裝死,寶寶的白熊公仔棕熊公仔全被他擠到了地上。
  許煦有點無奈地打圓場:「小宸,我先幫你把行李提上去……」
  夏宸朝他微笑著,兩個人一起往樓上走,夏宸走在前面,剛踏上樓梯就停住了。
  他側過臉,看著那間小臥室。
  淩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下來,此刻萬籟俱寂。
  有細微的、嫩嫩的聲音,從那間小臥室的方向傳來。
  寶寶趴在自己臥室的門上,如同等待遇到革,命同志的紅.軍一般,欣喜而迫切地叫著:「水果哥哥!水果哥哥!你來了!!!」
 

  16、第 16 章 ...

  陸之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他是被自己剛剛請回家的那個「學生保姆」搖醒的。
  夏宸穿著一件寶藍色的T恤,彎下腰去,拿開寶寶惡作劇地壓在陸之栩身上的十多個拳頭大小的公仔,輕輕搖醒陸之栩。
  陸之栩睜開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一張英俊的臉,恰到好處的高鼻,形狀優美的薄唇,還有十分漂亮的一雙眼睛,皮膚因為寶藍色的衣領而顯得白皙,十分年輕,也十分友善。
  「老師,早餐弄好了,你吃了早餐再睡吧。」夏宸低聲說道。
  陸之栩眼神渙散地在沙發上趴了一會兒,艱難地抬起眼睛,看見飯廳的門大開著,寶寶穿著毛茸茸的連體睡衣坐在椅子上,一手抓著個大勺子,另一手抓著個黃澄澄的球狀物,正愜意地搖晃著小腿。
  陸之栩掙紮了一會,最終還是攥著沙發背爬了起來,一把抓起自己先前扔在地上卻被夏宸疊好放在沙發上的小西裝,朝樓上走去。
  「蘇打餅和奧利奧在廚房上面的櫃子裡,巧克力和麥麗素之類的在流理台下的櫃子,水果糖和奶糖都在茶几下面,乾果在拉籃裡,冰箱裡有牛奶和水果……要是這些寶寶都不肯吃的話,你帶他去雲中樓吃水晶燒賣和蛤仔粥,錢在花盆裡。」
  夏宸聽著這一系列的「交代」,面不改色,跟在陸之栩後面,微笑著道:「老師還是吃一點東西吧。」
  陸之栩隨意地擺了擺手,準備去臥室,大概是良心發現,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有點過分,伸手從夏宸手裡的小碟子裡抓了一個黃澄澄的糰子,一邊吃一邊走,走出三米之後,忽然退回來,又抓了一個。
  夏宸站在原地,笑得眼睛彎彎。
  今天早上時間有點倉促,只來得及最後烤了幾個蝦仁餡的南瓜糰子,做了海鮮粥,還好社區超市裡面的東西挺新鮮,中午的話,做紅燒排骨做主菜吧,另外的話,海帶和鯽魚都不錯,藕片的話,就做涼菜吧。
  陸嘉明寶寶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水果哥哥笑得像個狐狸般,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也笑了。
  -
  小劇場:
  夏宸整理餐具的時候,發現了種類繁多的勺子。看來都是給寶寶用的,對比著廚房裡那套近萬元的刀具,顯得有點詼諧。
  夏宸站在廚房裡,探出頭,問正盤腿坐在飯廳椅子上看兒童書的陸嘉明寶寶:「寶寶,家裡怎麼這麼多勺子啊?」
  寶寶剛剛享用了一頓鮮美的早餐,已經深刻認識到「跟著水果哥哥走有肉吃」這個真理,於是毅然決然地捨棄了趴在客廳曬太陽的最佳時間,坐在飯廳裡「陪」水果哥哥做飯。聽到詢問,連忙答道:「我知道,都是爸爸和許叔叔買的。」
  夏宸臉上掛上三條黑線——我難道會以為是你爸爸撿來的嗎。
  直到很久之後,夏宸才知道那一大把勺子的來歷。
  在很久很久以前,寶寶用的是最經摔的塑膠勺子。
  但是,許煦教授在博覽新聞之後,提出異議:有新聞報導稱市面上的很多塑膠製品不合格,在高溫下回釋放有毒物質,對寶寶身體不好。
  於是,寶寶換上了易於清洗的瓷勺子。
  然而,半個月後,許煦教授又提出了異議:又有新聞報導,市面上的陶瓷製品上的釉有很多重金屬超標……
  於是,寶寶開始用「最自然」的木頭勺子吃飯。
  後來,許煦又提出異議:新聞還報導了,許多木頭勺子出廠時消毒不合格……
  最後,忍無可忍的陸之栩將許煦暴打一頓,並且拍板決定:三種勺子輪流使用,一三五用瓷勺子,二四六用木頭勺子,星期天用塑膠勺子。
  小劇場完。
  

  17、第 17 章 ...

  夏宸繫著圍裙,站在流理台前,用料酒和香料將排骨醃好,脫下手套,開始切藕片。
  寶寶反趴在飯廳的椅子上,小下巴枕在椅背上,嫩嫩地問:「水果哥哥,你在幹什麼啊?」
  夏宸手下動作不停,一片片厚薄均勻的藕片從刀下塌出來:「我在切藕片啊…」
  夏宸的刀功是自己做菜練出來的。他媽還在的時候就說過,他簡直像極他姥爺,都是鳳凰舌頭,對吃的東西挑剔的很,他小時候他媽燉骨頭湯,用刀背敲裂骨頭,文火慢燉,冬瓜都化在湯裡,那湯鮮美無比,濃得沾唇。得過茅盾文學獎的才女親操窠臼,洗手做羹湯,那味道自然不同尋常。
  以至於她不在了之後,剩下的一老一小完全看不上保姆做的飯菜,沒奈何,文學界的泰山北斗李老爺子親子下廚,給寶貝外孫做宋詞裡的蓴菜鱸魚羹,引得李祝融天天往那跑。等到夏宸大一點,就自己學做菜了。
  寶寶得到答案,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爬小來,一落地就邁動著小短腿朝陸之栩的房間衝過去,如出膛的砲彈般跳上陸之栩的床,重重壓在他身上,大喊道:「爸爸快起床,看哥哥切水果!」
  陸之栩在夢鄉中遭受如此重擊,險些一口血噴出來。氣若遊絲地問:「切什麼水果?」
  寶寶興奮得眼睛發亮:「切'O'片!!」
  「什麼片?!」
  「O片!」寶寶無比興奮。
  陸之栩扶額,放棄與寶寶繼續交流的打算。倒下去繼續睡。
  寶寶不屈不撓,繼續搖陸之栩:「爸爸爸爸…」
  陸之栩堅定不移地裝死。
  寶寶癟嘴,眼中迅速地聚集起水氣。
  陸之栩聽見寶寶抽鼻子的聲音,心裡暗道要糟。
  果然,十秒鐘後,臥室裡迴蕩著寶寶帶著哭音的大叫:「我不管!爸爸快跟我去看水果哥哥切O片啦!」
  一分鐘後,陸妖人穿著被自己扯開領口的襯衫坐在飯廳裡,渾身縈繞著怨念,目光渙散地看著夏宸切藕片。
  -
  從陸之栩的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夏宸的側面,青年的輪廓十分漂亮,嘴唇很薄,總是下意識地抿著。皮膚偏白皙,卻並不瘦弱,身型修長,腰部猶其完美,低腰牛仔褲卡在胯骨上,怎麼說呢?十分性感。隱隱帶一點侵略性。
  陸之栩觀察了一會夏宸的動作,就被他正在做的菜吸引了目光。
  陸之栩在吃的東西上十分挑剔,他幾乎不吃甜食,討厭香菜芹菜茴香以及大部分蔬菜,如果菜不合口味寧願不吃,寶寶就是遺傳了他這一點。
  夏宸開了抽油煙機,將撇過血沫的排骨放在撈出來,倒油,等油冒青煙,放蔥蒜熗鍋,下排骨翻炒,等排骨金黃了,淋上配好的醬汁,蓋上鍋蓋燜著。香味頓時溢滿了整間廚房,陸之栩頓時聽到了寶寶嚥口水的聲音。
  怪不得寶寶這麼喜歡這小子呢……陸之栩酸酸地想道:原來這小子真的會做菜啊。


  18、第 18 章 ...

  夏宸準備的午餐並不複雜:一道紅燒排骨,一道蔥煎的鯽魚。一道海帶排骨湯,一道醋溜藕片,都是家常菜式。
  但是,就是這些家常菜式,讓陸之栩在嘗過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醋溜藕片很常見沒錯,為什麼這種醋的味道完全不像在以前吃到的一樣帶著一股怪味,而是十分清澄甚至還帶著一點果香?
  「你在哪裡買的醋?」陸之栩斜挑著眼睛,態度並不友善地問。
  「在廚房拿的啊。」夏宸替寶寶夾著魚肉,一臉無辜:「有什麼不對嗎?老師。」
  「味道很奇怪…」陸之栩有點鬱悶地道。
  「哦,那個啊……」夏宸微笑著回答:「許老師說老師不喜歡聞醋的味道,我就用紗布裹著蘋果泥把醋過濾了,老師要是不喜歡的話我下次不用醋了。」
  「不用了,我不挑食。」陸之栩話剛落音,寶寶就「咯咯」地笑了起來。陸之栩瞪了寶寶一眼,看他似乎很喜歡那道煎鯽魚的樣子,對夏宸板著臉道:「不要給他吃魚,他會被魚刺卡到。」
  寶寶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剛要抗議,夏宸已經笑著答道:「沒關係的,這種魚沒有小刺。老師也嘗嘗看。」
  陸之栩滿意地看著夏宸把魚推到自己面前,於是在寶寶委屈的目光中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口鯽魚。
  味道好像……不錯?
  魚肉意外地鮮美,帶著誘人香味。因為煎得恰到好處,連向來討厭的魚皮也變好吃了。
  怪不得寶寶這麼喜歡吃
  陸之栩神情嚴肅地看著眼前這盤巴掌大小的魚,用筷子扒了扒魚上的蔥花,企圖還原他的本來面目。
  「這是什麼魚?」陸之栩問。
  「這叫鯽魚,我小時候姥爺經常釣給我吃。這種魚的魚肉很鮮,作湯也好喝,就是市面上都是人工喂的,野生的幾乎找不到。」
  「哥哥的姥爺好厲害!」寶寶嫩嫩地感慨道。
  陸之栩迅速在心底勾勒出了一個父母雙亡的農村小孩,和姥爺蹲在破爛的房屋裡,一起喝著魚湯的畫面。
  夏宸無懈可擊地微笑著,任由他腦補。
  其實李老爺子釣魚技術不好,只有在釣一斤魚一百塊錢的度假村,才能釣到幾條魚,還是最小的小鯽魚,好在廚藝不錯,幾條小鯽魚也能做出不少花樣來。最近幾年老頭子放下屠刀,開始養錦鯉,今天開春的時候,李祝融還送了幾條日本錦鯉給他,據說一條錦鯉就上了五位數。
  陸之栩比較喜歡喝湯,所以喝到海帶排骨湯時瞪大了眼睛,他問夏宸:「你在湯裡放了什麼?」
  「只放了鹽而已。」夏宸一臉淡然:「高壓燉上兩個小時,文火再燉一個小時,味道會比普通的湯好一點。」
  何止是好一點而已。
  吃過午餐,夏宸收拾碗碟,對吃得心滿意足的陸之栩說:「老師以後每天想吃什麼,都提前告訴我,我好去買菜。今晚是土豆燒牛肉,還有三鮮湯,黃瓜炒肉,和涼拌海帶絲。」
  陸之栩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等肚子小了一點之後,立馬給許煦打電話。
  許煦正在blumoon和一個疑似混血的小帥哥談社會契約論,電話忽然響了,剛一接通,就聽見路妖人在那邊大嚷著:
  「許老頭,我要給你的學生漲工資!!」
  

  19、第19章 ...

  晚上七點,吃完晚飯,寶寶坐在沙發上,揉著圓滾滾的肚子,夏宸收拾好了碗筷,把下午找出來的給寶寶秋天穿的外套拿來,給寶寶穿上。
  「哥哥,我們去哪?」
  「去散步啊……」夏宸半蹲在地上,給寶寶穿上和黑色棉綢外套相搭配的黑藍色真皮跑鞋——按理說,再有錢的家長給這樣小的孩子買的衣服也不會太貴,但是陸之栩在寶寶身上向來捨得花錢,寶寶身上這套衣服的牌子,夏宸只在李祝融那個當衙內養著的兒子身上才看到過。
  陸之栩坐在沙發上,悠然自得地喝著茶,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別往東邊走,那邊有人養狼狗。」
  夏宸抱著寶寶出了門。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有那麼一瞬間,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他的世界是完全封閉的,即使是寶寶,也不得其門而入。
  -
  別墅區的晚上很迷人,空氣清新,因為靠近郊區的緣故,甚至還有點蟲子叫的聲音,雖然有點微弱,但寶寶還是興奮得牽著夏宸四處跑來跑去,要抓到小蟲子。
  夏宸牽著寶寶的手,被他拖著,也控制著他的速度:「寶寶,吃完飯不要跑,肚子會痛。」
  「哥哥,快去抓蟲蟲……」寶寶完全亢奮了。
  夏宸無奈:「抓小蟲子會被咬的哦。」
  「我才不怕!」寶寶挺起小胸脯:「我要抓蟲蟲給爸爸玩。」
  真要抓個蟲子回去,兩個人都會被陸之栩打死的吧……夏宸臉上掛著三條黑線。
  寶寶終於找到蟲聲的來源,是在鄰居家的一處薔薇花叢下,頓時就要衝過去,夏宸趕緊拖住:「寶寶,小心有蛇。」
  寶寶大概也怕蛇,整個人頓時就像癟了的氣球一樣,垂頭喪氣的,夏宸連忙哄他:「寶寶,我們也在院子裡種花好不好,這樣我們院子裡也有蟲子了……」
  「可是爸爸都在房子裡,聽不到蟲蟲叫……」寶寶還是蔫蔫的。
  「爸爸也會出來散步的。」
  「爸爸才不會散步,」寶寶垂著頭:「爸爸好晚才睡覺,聽不到蟲蟲叫……」
  夏宸隱約猜到,寶寶捉小蟲子是想給每天晚上工作到很晚的陸之栩聽,雖然知道寶寶向來懂事,但是這麼聰明,卻讓人有點心疼。
  夏宸牽著寶寶繞著別墅區的中央花園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寶寶已經累了,夏宸抱著他回來的。
  在散步的途中,夏宸已經把陸之栩一天的作息時間問清楚了。
  「爸爸吃飯的時候起床……」吃中飯的時候起床,應該是十二點左右。
  「爸爸下午發呆。」陸之栩下午的時間應該是空出來的,但是今天下午沒有發呆,而是在家裡的影音室呆了一下午,早上的時候許煦帶著夏宸看了影音室,陸家的影音室配置不錯,隔音隔光效果都很好,藍光投影設備,立體音設備,還有專門看電影的沙發椅都是一流品牌的。
  「爸爸晚上好晚才睡覺,海綿寶寶都睡了他還不睡。」據許煦說,原來陸家在客廳擺了電視,陸之栩擔心寶寶看電視看到時下許多垃圾訊息,就沒有擺電視了,買了成套的動畫碟和自然探索節目碟給寶寶在影音室看。但是重播節目一般在午夜,可能是寶寶半夜找爸爸的時候發現他午夜還沒睡。
  於是,當晚,夏宸同學順利截獲到了工作到半夜、來廚房找水喝的陸之栩。
 

  20、第 20 章 ...

  陸之栩穿著件寬鬆的米白色長袖上衣,下面是條褲腳拖在地上的亞麻色褲子,頭髮墨黑,因為出了汗的緣故,發尾都沾在臉頰上,廚房的橙色燈光很溫暖,他整個人褪去了白天時的鋒利,看起來竟然有點迷糊。
  夏宸靠在流離臺上,轉頭看著他,手上還拿著一杯水,臉上是逼真的驚訝表情。
  陸之栩像沒看到他一樣,遊魂般從他身邊飄過,在飲水機上倒了一杯水。
  夏宸眯起眼睛看著他。
  他很瘦,臉色慘白,大概是因為睫毛的緣故,眼睛的線條很深,眼尾上翹,吊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他眯著眼睛喝水的時候,嘴唇的顏色淡得幾乎可以抹去。
  他的喉結很不明顯,頸子的線條優美,簡直像一把就可以掐斷。
  這樣一個人,他的妖孽,不在於刻意的做作,而是他從來沒把任何人看進眼底。
  陸之栩喝完水,把杯子放下,轉過頭來看著夏宸。
  「睡不著?」
  大概是喝了水的緣故,他的聲音都比尋常柔軟很多。
  夏宸微笑:「有點認床,半夜醒來了,就來廚房看看。」
  「寶寶睡了嗎?」陸之栩知道這個男生一定會去寶寶房間看看。
  「睡了,寶寶睡相很好,沒有踢被子。」夏宸點到即止地道:「聽說過兩天要降溫,寶寶去年的毛衣都小了,只有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還可以穿。」
  作為一個「家境貧寒」的學生,是不應該認識「Gymboree」這種牌子的。
  「明天我帶寶寶去買衣服,你也一起去吧。」陸之栩的手在杯子邊緣上劃著。
  他垂著頭,目光落在流理台下面的櫃子上。
  夏宸眯起了眼睛。
  如果沒記錯的話,流理台下的櫃子,放的是巧克力和麥麗素吧。
  好像許煦也說過,某個厭惡甜食的人,唯一能接受的糖果,就是巧克力吧……
  但是,一個老師,半夜起來,在一個學生的注視下,吃巧克力,怎麼看也不是陸之栩會做的事吧。
  「你不去睡覺嗎?」陸之栩抬起眼睛,看著夏宸。
  他眼睛半睜的時候,眼角上吊得尤其明顯,夏宸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險些就要說出「我就去睡了」這種話了。
  但是,他畢竟抵抗住了。
  他伸手撓著後腦勺,用一種稍微有點尷尬的聲音說道:「其實我是有點餓了,想來廚房做個炒飯什麼的……」
  正在長身體的十八歲男生,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夜,在飯桌上斯文,卻因為饑餓而半夜起來想做點炒飯吃,卻被同樣起來找吃的的主人堵個正著——可信度實在太高了。
  陸之栩「哦」了一聲,拿起杯子,道:「不麻煩的話,替我也炒一份吧。」
  半分鐘後,陸之栩坐在關了燈的飯廳椅子上,看著夏宸在廚房用三鮮湯剩下的食材炒蛋炒飯。
  確實是很英俊的男生,少年已滿,青年未足,穿著充當睡衣的淡藍色T恤,下面是白色鑲藍的球褲,穿著客房的拖鞋,長腿長腰,將火腿切片,瘦肉切丁,蘑菇切絲,從冰箱裡拿出用保鮮膜矇住的米飯,將油燒熱,放入蘑菇和瘦肉,炒出鮮美香味之後放火腿,再放米飯,翻炒,掂勺,每一次動作都嫺熟無比,讓陸之栩看得有點出神了。
  炒飯端出來的時候,飯廳已經全部是那種鮮甜的香味了。
  「老師先吃,我去切個海帶絲,光吃炒飯容易膩。」
  「不用了,坐下吃吧。」陸之栩阻止了他。
  夏宸也不堅持,伸手準備開飯廳的燈,眼角掃到陸之栩的眉頭微微皺起,又將手收了回來。
  「老師不喜歡光嗎?」
  陸之栩用勺子舀了一勺炒飯,送入口中,蘑菇和瘦肉的鮮甜頓時溢了滿口,難得的是沒有一點市面上賣的炒飯的油膩,而是味道剛好,陸之栩對夏宸的水準早有瞭解,也並不驚訝。
  夏宸沒有再追問,而是給自己盛了一碗炒飯,默默地吃起來。
  家裡對小輩的作息時間管得很嚴,夏宸很少在八點鐘之後再吃東西,他也並不餓,好在燈光不亮,陸之栩也沒有管他吃不吃。
  廚房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槅門照進來,對面坐著的人,幾乎可以稱得上纖細,米白色上衣的領口很低,邊緣幾乎和他的皮膚融到一起,夏宸可以看到他細長脖頸,漂亮的鎖骨,還有低垂著的眼睛。
  他幾乎是憂鬱的。
  他好像天生就該這樣,一面坐在光明裡,一面沉在黑暗裡。
  -
  吃完炒飯,陸之栩扔下勺子,在廚房裡用水漱了口,夏宸彎著腰收拾碗筷,陸之栩端著杯子從他身邊走過。
  他忽然轉過身來,站在玻璃槅門邊,暖光從玫瑰花和小天使裡漏出來,他唇邊帶著水光,聲音綿軟。
  他說:「我明天要喝冬瓜排骨湯。」


  21、兔子 ...

  話是這麼說,但是第二天,陸之栩卻直到上午九點還沒起床。
  寶寶雖然晚上散步累了,卻還是在九點之前起了床,自己在房間裡洗漱了,揉著眼睛往客廳走。
  夏宸跟著外祖父一起過的時候,養成了早上六點就起床的習慣。寶寶起床的時候早餐都已經準備好了,他正站著飯廳和人打電話:「是的……就是今年表哥送來的那個……對,紫砂的……我自己煲湯用……」
  寶寶揉著眼睛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嗯,好,就這樣。」夏宸掛了電話,把寶寶抱了起來,:「餓了?」
  寶寶點頭,一雙貓眼還是睜不大開。
  夏宸抱著寶寶去洗了手,把他放在餐廳的椅子上,自己去廚房端了一格小巧的籠屜出來,放在寶寶面前:「寶寶自己揭開……」
  寶寶伸出肉肉的手,揭開了精緻的竹編籠屜。
  帶著甜香的白霧騰了出來,寶寶驚訝地張大了嘴,貓眼越睜越大。
  淡黃色的籠屜裡,儼然是幾個鵝黃色的小兔子,每一個都只有寶寶的巴掌那麼大,胖乎乎的兔子,安靜地蜷縮在白色的紗布上,栩栩如生。
  夏宸看著寶寶意料之中的反應,唇邊浮起微笑。
  他已經跟著老爺子在怡家花園吃過飯,對那些精巧的北方麵點印象很深,回來之後,跟著老爺子學著做了不少麵點。這種兔子饅頭是把蒸熟的南瓜搗碎,摻在麵團裡和勻,再捏出來的,兔子的耳朵是剪出來的,眼睛是用紫豆做的,很簡單,但是很討喜,寶寶這種年紀的孩子,肯定會喜歡。
  但是,他還是沒能徹底摸透陸嘉明寶寶的性格。
  就在他轉身進廚房拿豆漿的時候,本來坐在椅子上的陸嘉明寶寶迅捷地一手抓了一隻兔子饅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下椅子,像一顆出膛的砲彈一樣朝陸之栩的臥室衝過去!
  ……
  三分鐘後,眼睛都睜不開的陸之栩一臉虛弱地坐在飯廳的椅子上,寶寶坐在他懷裡,一手舉著一隻兔子,笑得花兒一樣:「爸爸,哥哥的小兔子好好玩!」
  夏宸在陸之栩哀怨的目光注視下,默默地把燉好的湯端了上來。
  -
  不管夏宸怎麼勸說,寶寶都不肯把那幾隻兔子吃了,沒辦法,只能喂寶寶喝了些湯。
  就算是夏宸燉好的冬瓜排骨湯,都不能平復陸之栩憤懣的情緒了。
  夏宸的工作無懈可擊,他自然不能找碴,所以,只能欺負一下自從夏宸住進來之後就異常歡實的陸嘉明寶寶。
  趁著夏宸洗碗的功夫,他對寶寶的心肝寶貝——那幾隻兔子饅頭,伸出了魔爪。
  寶寶疑惑地看著拿著一隻兔子的陸之栩,清澈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爸爸也喜歡兔子嗎?」
  陸之栩勾起唇角,露出一絲獰笑。
  他捏著那隻兔子的手,緩緩地、慢慢地收緊,然後,將那隻嫩黃色的兔子,捏,扁,了!
  陸嘉明寶寶拿著兔子的手一抖,嘴頓時癟了下來,黑亮的眼睛裡迅速地聚集起水汽……
  夏宸洗完碗回來,發現陸之栩已經心情頗愉悅地坐在桌子旁邊喝湯,寶寶正緊緊摟著那幾隻兔子,默默地流眼淚。


  22、第 22 章 ...

  百聯廣場是C市最大的奢侈品賣場,在市中心,陸之栩開車,夏宸抱著已經蔫了的寶寶坐在副駕駛座上。寶寶眼眶裡噙著淚,迷迷糊糊地靠在夏宸身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地攥著幾隻金黃的兔子。
  陸之栩戴著墨鏡,下頷尖削,皮膚蒼白,絲毫不像個已經有了孩子的爸爸,說是個T臺上的模特都有人信。
  夏宸的外祖父對相面之術頗有研究,也教過夏宸,陸之栩這種面相是大凶,先克父母,後克弟兄,是浮萍孤寡之相。
  可惜夏宸不信這個,用他外祖父的話說,「靜之有君子風,斂而默,默而安。」他很少明確地反對什麼,想法都藏在心裡。
  但是他也並非什麼謙謙君子,他不信緣分,他只知道想要的東西就要主動去爭取,像陸之栩這種高嶺之花般的人,要得到,就要放下身段,還要一點點……陰謀詭計。
  他不覺得陰謀是貶義詞。
  陰謀陽謀,心機手段,都是可取的,只要最後能得償所願,不當君子,又有什麼關係?
  -
  百聯大廈一樓是Dior、Chanel之類的地盤,大廈的玻璃幕牆上,Jack Brennan穿著Dior homme的黑色長風衣,露半張冷豔面孔,吸血鬼一般俯視行人。陸之栩戴著墨鏡,穿一件同系列的黑色外套從下面走過,腰身細得像一掐就斷,廣場上路過的人紛紛駐足,幾乎要以為他是從哪個秀場跑出來的模特。
  夏宸則簡單地穿著白色長T,外罩著灰色短T,下面是淡藍色牛仔褲。他骨架修長,面孔英俊。如此年輕。懷裡卻抱著個天使面孔的小孩,小孩手裡還抓著幾隻胖乎乎的嫩黃兔子。
  奇怪的是,這兩個大人一個小孩走在一起,竟然讓人沒有違和感,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是一家人一樣。
  陸之栩雙手插口袋,在Dior逛了逛,得出「今年的 baby dior醜死了」的結論,然後就直奔三樓而去。
  三樓左側是Caramel Baby的旗艦店,裡面有不少漂亮的針織衫,訓練有素的女店員上來服務,看著夏宸年輕的臉,眼中有點疑惑。
  陸之栩不悅地挑起眉毛,用墨鏡戳了戳寶寶,囂張地道:「這個是我兒子!」
  寶寶對他捏扁一隻兔子的行為記憶猶深,怯怯地往夏宸懷裡縮了一下。
  寶寶才四五歲,還要家長幫忙穿衣服,陸之栩拎著衣服準備進去幫他換,寶寶有點緊張地抓著那幾隻兔子,可憐兮兮地看著陸之栩。連旁邊的女店員都被他看得罪惡感爆棚,要不是陸之栩看起來不像個人販子,別人都要懷疑寶寶是被他撿來的了。
  眼看著陸之栩眉毛一挑要發飆,夏宸連忙微笑著道:「老師,我帶寶寶去試衣服吧。」
  陸之栩斜著眼睛看了夏宸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把選好的衣服扔給了他。
  夏宸一手抱著寶寶,一手摟著一堆衣服,進了試衣間。
  他把肉糰子一樣的小人往檯子上一放,先把寶寶身上帶著mickey頭像的背帶褲和棉襯衫都脫了下來,因為怕今天換衣服的時候寶寶著涼,他早上給寶寶在裡面加了個毛茸茸的小背心。夏宸把針織衫的鈕子解開,一邊給寶寶穿衣服一邊問:「寶寶是不是故意惹爸爸生氣的啊?」
  寶寶專心致志地把幾個兔子在檯子上擺成一排,癟了癟嘴,沒有說話。
  夏宸叫了幾聲,看寶寶還是不說話,在寶寶肚子上戳了幾下:「寶寶?」
  寶寶怕癢,咯咯笑著,在檯子上打著滾,四處躲閃。
  他畢竟是小孩子,不會記仇,又怕癢,被夏宸戳了幾下就實話實說了:「爸爸壞……爸爸弄壞了小兔子。」
  「萬一爸爸不是故意的呢?」夏宸開解寶寶。
  「爸爸就是故意的!」陸嘉明寶寶正氣凜然:「爸爸是壞人!」
  夏宸扶額,想不到陸之栩幾十歲的人了還做這麼幼稚的事,更無語的是自己還得替他圓回來。
  於是,他耐心地勸說寶寶:「寶寶,你數一數,哥哥今天給你做了幾個兔子。」
  寶寶掰手指:「一、二、三……四個!」
  「可是寶寶有幾個爸爸啊?」夏宸循循善誘。
  寶寶聰明,一點就透,愧疚地垂下頭來,小聲地嘟囔道:「一個……」
  -
  於是,這天中午的餐桌上,陸妖孽喝著燉了幾個小時的冬瓜排骨湯,傲嬌地接受了陸嘉明寶寶的道歉。
 

  23、第 23 章 ...

  卓洛同學最近很鬱悶。
  自己大哥這幾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天天逼著自己讀書,這就算了,向來和他玩在一起的夏宸也不知道抽了什麼瘋,不住他自己家裡,而是跑到什麼「僱主」家裡去了。打了幾次電話都不通,卓洛滿腔怨憤沒處發洩,乾脆把帳都算在夏宸頭上。
  卓洛這個人,說得好聽點是有個性,說得不好聽,其實就是被他父母寵壞了,聰明是聰明,卻任性得很,幾任女朋友都是被他氣得哭著走的。
  所以,當夏宸坐著公交回到自己在城東的房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拿著塗鴉的噴桶在他門上猛噴的卓洛。
  夏宸倒不心疼房子,抱著手遠遠站著,悠閒道:「卓少爺,你這是幹嘛呢?」
  卓洛一點被抓包的自覺也沒有,壞笑著,拿著噴桶就朝夏宸走過來,夏宸連連後退——就在半年前,卓洛就因為卓大少忙著公司的事而噴了他一身的油漆。
  「你老人家最近倒是挺忙的啊?」卓洛一腳踏在自己的哈雷機車上,把噴桶往地上一扔,砸扁了石子路邊栽種的含羞草。
  夏宸的房子位置很偏僻,靠近城東的新開發區,他高中畢業那年,陸非夏出事,夏知非得照顧陸非夏,又得顧自己公司。他那時已經和夏家人鬧翻,在B城的產業無人照料,焦頭爛額之際,想起自己還有這麼一位堂侄——夏宸小時候很聰明,很得夏老爺子的歡心,儼然是被當做夏家的繼承人培養的,但是他七歲那年父母飛機失事,夏老爺子又垂垂老矣,他也就很自然地「泯然眾人矣」……
  夏知非對自己這個堂侄印象很深,小孩子裡聰明的不少見,聰明到知道明哲保身的就有點鳳毛麟角了,所以在需要一個鎮得住場面的人的時候,他找了夏宸。
  夏宸也沒有讓他失望,夏家人的身份擺在那裡,他自己對商業管理也很有天賦,竟然也撐住了場面。
  所以後來夏宸沒有學商而是選了醫的時候,夏知非其實也是替他惋惜的。但是夏宸那一支和夏知非關係雖然親近,他也給不了多少實質的幫助,夏宸還是要在那些叔伯兄弟的防範下如履薄冰地藏拙。
  但是,該給的工資,他還是給了的。
  夏宸用他給的錢在城郊買下一片地皮,半年後那片地皮大半被納入政府的新開發區,一通麻煩的討價還價下來,十八歲的大一新生夏宸同學在城東新區擁有了一棟樓。
  卓家雖然寵兒子,但卓洛畢竟還在讀書,不可能讓他出去住,所以卓洛就把夏宸家當成了自己的大後方。
  他和夏宸關係向來很好,當然,夏宸無論什麼事都淡然處之的性格也是他們合得來的原因,卓洛的抽風是間歇性的,上一秒還可能拿著噴漆在塗你的房子,下一秒就已經稱兄道弟。
  比如現在,他就已經跟著夏宸進了門。
  餐廳的桌上放著一個用來煲湯的紫砂煲,是開春的時候李祝融送給李老爺子的,老爺子不喜歡,就一直放著沒用,是真正的宜興紫砂,正好昨天老爺子的學生來C市,就讓他順便帶了過來。他在李老爺子那裡留了一套這房子的鑰匙。
  卓洛看著那個紫砂煲,表情像看見了外星人一樣的:「這個鍋是幹嘛的?」
  「煲湯。」夏宸動作俐落地將紫砂煲用紙盒子裝好。
  「我知道是做飯用的!關鍵是你拿它要幹嘛!」卓洛幾乎要炸毛。
  「煲湯給人喝。」夏宸抱著紙箱子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我留個鑰匙給你,以後你想來了就自己開門,有時間的話替我澆一下頂樓的花。」
  卓洛怔怔地站在原地,還沉浸在「宸少竟然會煲湯給人喝」的震驚裡。夏宸在門口站定,轉過身來,道:「別傻站著,我現在沒車沒房,你得做回雷鋒,開車送我回我僱主家。」
  於是,這天下午,頂著銀髮刺蝟頭的卓洛,來著他拉風的哈雷跑車,送陸家的保姆、抱著紫砂煲的夏宸同學,回了他的僱主家。


  24、第 24 章 ...

  晚餐的時候,陸之栩對這只「鍋」表示了適當興趣,得知是用來煲湯的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他大概不知道市面上真正的紫砂煲價格多貴——他給夏宸留的錢遠遠超過一個三口之家的用度,他這人對錢沒什麼概念,他所謂的「零錢」都放在客廳的空花盆裡。
  星期一夏宸滿課,陸之栩卻只有下午有一節刑事訴訟法的課,所以,身兼保姆和廚師以及管家等數職的夏宸同學先是在淩晨一點給起來找東西吃的陸之栩做了紫米粥,繼而在淩晨六點起來買了菜,給還睡著的一大一小做了早餐,然後坐著公交去了學校——雖然他有駕照,陸之栩也說過那台斯柯達可以給他開,但是夏宸向來不喜歡借用東西,而且瑪莎莊園離C大並不遠。
  中午夏宸趕回來做飯,打開門,只看見寶寶正坐在地毯上玩著昨天的那四隻兔子,寶寶年紀小,卻很知道愛惜東西,也愛乾淨,知道拿陸之栩扔在廢紙簍裡的合同放在地攤上,把兔子放在合同上玩,一邊玩一邊自言自語。
  夏宸輕悄悄地走到寶寶後面,聽見寶寶正一個人分飾四角,給四隻兔子配音,一會是兔子爸爸,一會是兔子爺爺,都是在架勢十足地教訓兩隻小兔子,讓它們不要挑食,要多吃蔬菜。
  夏宸聽了一會,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寶寶構思的兔子一家人裡面,是沒有母兔子的!
  -
  陸之栩在飯點準時醒來了。
  他趴在床上發了一會呆,艱難地爬了起來,穿著件白色睡袍,走到客廳,發現陸嘉明寶寶正趴在地上,一手拿著一隻兔子表揚追逐戰,跑在前面的兔子是兒子,後面的是爸爸,主要情節是兔子爸爸要打兔子兒子的屁股。
  陸之栩踩著拖鞋,睡眼惺忪地走到了寶寶面前,寶寶一手抓著一隻兔子,仰著頭,茫然地看著他。
  陸嘉明寶寶默默地在心底戀戀不捨了一下,但是想起夏宸講的「爸爸只有一個」的道理,還是十分悲壯地把左手的兔子遞到了陸之栩面前。
  陸之栩嫌棄地看了一眼那隔夜的兔子,穿過餐廳,徑直走到了廚房門口,對著正在做醬燜紅肉的夏宸道:「等會把那幾隻饅頭扔了,寶寶都拿在手上玩了一天了,髒死了。」
  ……
  遺憾的是,陸之栩的離間計並未起到效果,夏宸和寶寶講了道理之後,陸嘉明寶寶雖然戀戀不捨,還是聽話地放棄了那幾隻寶貝兔子。
  吃過中飯之後,陸之栩開著車帶著寶寶和夏宸去了學校,他輕車熟路地把寶寶往許煦辦公室一扔,就趕著上課去了。夏宸下午的課是兩個法律講座,不點名,所以在上課這件事上瀟灑慣了的宸少就翹課去探望陸嘉明寶寶了。
  許煦的辦公室有個大魚缸,裡面養了幾條頗漂亮的魚,其實許煦這人對魚是沒有外貌歧視的,但是也架不住陸妖孽每次造訪他的辦公室就要對那些魚評頭品足,陸妖孽無聊的時候給那些魚取了類似於「小肥膘」「老年痴呆」「叫花子」……這樣明顯帶有「人」身攻擊傾向的外號。大概魚也有自尊心,每次被陸妖孽重點嫌棄的魚都會開始食慾不振,許煦買再貴的魚食都不管用,只好送給林佐棲帶的那個立志當獸醫的研究生去養。
  於是,夏宸進許煦的辦公室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陸寶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魚缸前,大睜著一雙貓眼,好奇地看著魚缸裡的游來遊去的魚。
  

  25、第 25 章 ...

  作為一個合格的保姆兼管家,夏宸是絕對不會讓陸嘉明寶寶感覺無聊的。
  當然,他讓寶寶感覺有趣的方法,不是教他玩新的遊戲。他的目標是要培養陽光健康的小小少年,而不是沉迷遊戲的宅男,於是,他決定,帶寶寶去看花!
  寶寶是個好孩子,雖然他爸爸陸妖孽從來不給他買多少玩具,也不給他買電視機——陸妖孽振振有詞地對「許煦老流氓」說:我這哪是小氣!我是在抵制現代社會垃圾文化對寶寶的侵蝕!雖然,寶寶過去的四五年裡,都處於野生放養的狀態,但是,他還是自覺地長成了一個陽光健康的好寶寶,對自然界的動植物充滿熱愛與探索精神——事實證明,他要鑽到薔薇花叢下捉「小蟲蟲」的時候那力氣簡直可以拖動一頭牛。
  夏宸小的時候,是在夏家老爺子的鐵血教育和李家老爺子的「文人風骨」夾擊下成長的,只是後來他父母出了事,他在夏家的處境逼得他心思深沉。也就忘了君子清如水那一套。
  後來年紀再大了點,眼界也開了,夏宸才知道原來中國古代文化裡的帝王學才是真正的博大精深。中國五千年的文化積澱,只要真正讀透了一點皮毛,也足以在這殘酷的社會中立足了。
  寶寶是個好孩子,自然值得最好的教育,夏宸在大學裡還有三四年,這時間足夠他培養出一個小君子了。
  當然,培養要一步步來。現在城市裡的孩子大多浮躁功利,在寶寶這個年紀,已經有不少孩子開始被家長在努力發掘「藝術天賦」了。然而,夏宸給寶寶上的第一課卻很簡單——自然。
  感悟自然和敬畏自然,是一個人最美好的品質之一,一個人,如果活了一輩子,都不明白自然的美好,不曾見過最美的日出和最深沉的日落,不曾親手養活一株花,見證過一場花開。一個人,如果一輩子都被束縛在鋼筋水泥的都市,呼吸著被污染的空氣,感知不到四季的變化,在人和人的勾心鬥角中消磨了時間。那麼,他也不過是工業化進程中的一個零件而已。
  夏宸小時候聰明得過分,險些被選進清華少年班,夏宸的媽媽沒有答應——那時候她才二十多歲,是個有靈氣的才女,她說她不要夏宸當華羅庚,數學固然美妙,但是她想教給夏宸的第一課,是「每個人都應該自己決定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其實還想給夏宸上很多課,從詩經到德國魯爾工業區的興衰歷程,可惜她沒來得及,夏宸七歲那年她飛機失事,和夏宸的爸爸一起死在太平洋上空三萬英呎的高度裡。
  幸運的是,她的兒子,並沒有被肅殺的寒冬摧毀,他最終長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像一棵長在沙漠中的樹,是君子,也是紳士,既知道什麼仁義清高,也能自己投資在政府的新開發區買下一棟樓。
  而如今,他站在一個學校的花圃裡,站在如血的夕陽裡,抱著一個四歲半的娃娃,教他讀一個一千多年前的詩人的句子,教他什麼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也許,這已經不應該叫培養,而是叫繼承。


  26、第 26 章 ...

  陸之栩下了課,坐在辦公室裡和那些層出不窮的水果奮鬥了一會,還是沒能突破十萬大關。難得忽然良心發現,記起自己還有個兒子,於是殺到許煦的辦公室,討要陸嘉明寶寶。
  許煦今年要帶研究生,忙得焦頭爛額之際還要承受陸妖孽的騷擾,覺得實在是生無可戀,於是不怕死地把一張紙拍到陸之栩面前:「夏宸把你兒子拐走了,你自己上花圃找去。」
  於是陸之栩攥著自家保姆留言的小紙條找到了學校花圃,看到了在夕陽中陪著寶寶看花的夏宸同學。
  那一瞬間,他是稍微有一點點震撼的。
  因為四歲半的陸嘉明寶寶,正在一個花圃工人的指導下,用胖乎乎的小手,把一棵種在報紙筒裡的小雛菊移到地上的坑裡。
  大概是因為前幾天天氣暖和,那株雛菊已經開了一朵花,粉白色的小花在陽光下顫巍巍地,寶寶小心翼翼的表情實在讓人動容。
  他還那麼小,那麼脆弱,已經知道要照顧比自己還弱小的生命。
  陸之栩真想大喊「看吧!這就是我兒子!」
  但是他畢竟是寧吐槽千句也不誇人半字的陸妖孽,見到如此讓人心尖發顫的場景,他也只是冷著一張晚娘臉,走到夏宸身後,皺著眉道:「這麼晚了還在外面玩,寶寶會著涼。」
  夏宸回過頭來,這一瞬間他們離得有點近,近到陸之栩第一次看清這個比自己高上半個頭的男生,以及他臉上溫和得讓人懈怠的微笑。
  他說:「好,那我們就回家吧……」
  -
  這天晚上的餐桌上,陸嘉明寶寶始終處於一種亢奮狀態,連夏宸做的油釀豆腐都失去了吸引力,他幾度要跳下椅子去看那棵花圃工人送給他的小雛菊,都被夏宸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
  「寶寶不乖哦……」夏宸坐在寶寶左邊,端著寶寶的碗,拿著勺子皺眉道:「不好好吃飯會長不高!」
  陸嘉明寶寶在座位上左右扭動:「可是小「球」菊放到外面會被蟲蟲咬。」
  夏宸對寶寶的話完全無理解障礙,板著臉道:「小雛菊在睡覺,寶寶要吵醒它嗎?」
  寶寶癟了癟嘴,猶在不甘心地扭動著身體,可憐巴巴地道:「可是蟲蟲……」
  「老師……」
  夏宸忽然轉過臉來,看著坐在寶寶右邊的陸之栩。
  陸之栩正喝著魚湯看戲,被夏宸求助的目光看得一怔——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男生露出無奈的表情。
  被這樣的目光看著,陸妖孽作為寶寶正牌爸爸的虛榮心和責任感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於是。他不負夏宸所望地放下了勺子,叫了一聲「寶寶」。
  寶寶茫然地看著他。
  陸妖孽做了一個捏扁某件東西的動作,微笑著地對著寶寶道:「如果你再不吃飯,我就讓你的小「球」菊變得像那隻兔子一樣哦!」
  寶寶打了個寒顫,搶過夏宸手裡的勺子,開始大口吃飯。
 

  27、第 27 章 ...

  寶寶種的小雛菊,是C大用來裝飾音樂噴泉花壇的那種。粉白色的花,葉子有點像瓜葉菊,學校花圃的習慣是在陳列前一週左右把花放進花圃的溫室施肥催花,其餘時間都是半野生狀態,沒有精細料理。花圃裡的花又都不是什麼名貴品種,都是準備在校慶之類的大日子一次性擺放然後就任它自生自滅的。所以,那株營養不良的小雛菊實在是稱不上好看的。
  寶寶興致勃勃地吃完飯,拉著夏宸去院子裡把那株小「球」菊搬了回來,兩人在客廳裡研究。陸妖孽難得興致好,紆尊降貴地蹲下來,「觀賞」著那株小雛菊。寶寶獻寶般端起來給他看,嫩嫩地說:「爸爸,小「球」菊好看吧!」
  在寶寶期待的目光下,陸妖孽嫌棄地用指尖扒拉了一下那株營養不良的小「球」菊,撇了撇嘴,用三個字點評道:「醜死了。」
  點評完之後,陸妖孽站起來,穿著他柔軟的小拖鞋施施然地回了房間。
  寶寶傷心地站在客廳裡,癟著小嘴,可憐兮兮地抱著那個種著小雛菊的報紙筒。
  夏宸無奈地扶額,蹲下來,微笑著對寶寶說:「寶寶,我們來把小雛菊移到花盆裡,好不好?」
  寶寶這次是真受了委屈。癟著嘴,抱著小雛菊不肯動,夏宸默默地把自己買的給花鬆土的小鋤頭和花盆找出來,把寶寶抱起來,帶著他去院子裡換花盆。
  期間出了點小意外,寶寶一定要把雛菊花種在客廳那個空的大花盆裡,那個花盆以前是種龜背竹的,簡直可以給寶寶當浴缸,夏宸試圖和寶寶講理,寶寶抱著自己那棵小雛菊站在院子裡,任性地和夏宸對峙著,癟著小嘴,一副眼淚就要下來的樣子。
  夏宸是聰明的人,略一想,就知道寶寶因為剛剛受了委屈,現在正在鬧脾氣。
  想通這個,夏宸也就不再堅持,蹲下來,摸了摸寶寶的頭,笑得眼睛彎彎地說:「好吧,那就聽寶寶的,給小雛菊換個大~花盆!」
  寶寶爭贏了,卻沒有歡呼雀躍。他仍然抱著那株小雛菊呆呆地站在那裡,寶寶還很小,他還不認識字,他身上穿的是三百美元一件的CaramelBaby,但是他一點都不高興。
  夏宸站起身,想去房子裡把花盆搬出來,腿上卻忽然被抱住了。
  寶寶才四歲半,不到夏宸的腰那麼高,他癟著嘴,懷裡還抱著那株用報紙筒種著的小雛菊,他緊緊抱住夏宸的腿,把臉也埋在夏宸腿上。
  夏宸沒有把他拉開,而是輕輕地摸著他的頭。
  寶寶抽噎了一聲,還是緊緊地抱著夏宸的腿,癟著嘴,默默地流著眼淚。寶寶的頭髮是軟軟的,據說頭髮軟的男孩子長大脾氣也會很好。
  夏宸嘆了口氣,朝窗戶看過去。
  半開的百葉窗裡,正看著他們的,儼然是端著一杯水的陸之栩。


  28、第 28 章 ...

  栽完花後,夏宸給寶寶洗了澡,又哄著寶寶上床睡覺,寶寶很乖,抱著一隻比自己還大的熊躺在床上,聽著夏宸講著故事,漸漸地就睡著了,夏宸走之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寶寶半睡半醒地,還在輕聲嘟囔著「小「球」菊一點都不醜……」
  夏宸無奈,沒想到陸之栩的一句話讓寶寶怨念這麼久。
  於是,這天深夜,夏宸在和陸之栩一起吃蛋包飯的時候,提了一下這件事。
  廚房溫暖的燈光下,手指修長的青年熟練地將切碎的蝦仁和火腿丁在鍋內翻炒,放入在冰箱中冷凍過的米飯,等香味溢來之後盛出來,在鍋中塗上薄薄的一層橄欖油,放入攪勻的蛋液,攤成一張蛋餅,然後將飯放上去,包起來,用鍋勺分成兩份,像兩個金黃的牛角包一樣。
  夏宸端著蛋包飯放到陸之栩面前,笑著道:「我再炒一個菜。」
  陸之栩抿著唇,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
  事實上,他心裡是挺高興的。
  他覺得這高興是因為他剛剛做完了一個案子,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可是,聽到廚房裡蔬菜下鍋的聲音,他竟然會覺得這樣的晚上是很不錯的。
  不到兩分鐘,夏宸就端著一碟青菜過來了。
  他看見陸之栩前面沒有動的蛋包飯,稍有點意外,陸之栩咳了一聲,辯解道:「你忘了分兩個盤子裝了。」
  夏宸笑了,轉身進廚房,再拿了一個盤子來,把自己那份蛋包飯從陸之栩面前的盤子裡扒了過來,笑道:「現在老師可以吃了。」
  陸之栩斜著眼睛,沒有接話。
  以前許煦在廚房熱火朝天地做飯,他在餐廳默默開吃,從來不等人,今天等夏宸一起吃,也不過是因為心情好而已——陸之栩這樣告訴自己。
  很快的,他的注意力被那碟青菜吸引過去了。
  其實,在他眼裡,蔬菜都沒什麼區別,味道也差不多,但是這碟青菜,卻帶著他以前從沒有聞過的清香,而且十分青翠……
  「這是苦蕒菜。」夏宸介紹道:「不過不是真的苦,老師可以試一下。」
  陸之栩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用叉子吃了一口,味道有點像炒熟的生菜,但卻多了一股清香瀰漫,算不上多好的味道,難得的是還有回甘。
  「苦蕒菜可以去火的。」夏宸笑道:「吃炒飯很容易上火。」
  陸之栩哼了一聲,不予評價。
  不過這碟蔬菜他倒是很喜歡,用叉子吃了不少,蛋包飯也很不錯——他並不知道夏宸的蛋包飯是學的喜年來的,也不知道夏宸在蛋液裡兌了高湯,所以才會這麼好吃。
  他對夏宸的印象,還停留在這是一個勤工儉學的、很會做菜而且寶寶很喜歡的青年。
  所以,當夏宸一邊收拾著碗碟一邊輕聲道「老師,今天寶寶哭了很久……」的時候,他是有點驚訝的。
  他再怎麼行事乖張,再怎麼妖孽怎麼目中無人,也是個已經做到教授的成年人,他怎麼可能聽不出夏宸是在暗示什麼。
  但是,這個寶寶很喜歡的叫夏宸的青年,就這樣在他略微驚訝的目光中,從容地對他建議:
  「老師,有時間的話,多陪寶寶一起玩吧……」


  29、第 29 章 ...

  星期二只有上午的第一、二節課要上,所以他早上做好了早飯,就去學校上課了。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上午十點半,按理說,這個時間,陸之栩應該還在睡覺才對。
  但是,今天,陸之栩竟然起來了。
  而且,他還解開了夏宸很久以來的一個疑惑。
  -
  夏宸回來的時候,大門開著,客廳裡傳來爭吵的聲音。
  他連鞋都來不及換,直接跑到了客廳。
  他看到的,是讓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穿著毛茸茸的小白鳥連體睡衣的陸嘉明寶寶,和已經快三十歲的、顯然是沖完澡剛出來的,裹著一件米色睡袍的陸之栩教授站在客廳裡,對峙著,寶寶嫩嫩的臉上充滿憤怒的表情,眼圈都是紅的。陸妖孽則是一貫的雲淡風輕。
  「所以說你很傻!那麼小的一株花,種那麼大的一個花盆,醜死了!客廳都變醜了!」陸之栩說道。
  寶寶憤怒地大叫:「小「球」菊才不醜!爸爸是壞人!」
  「你的那什麼小「球」菊醜死了!蔫了吧唧的,很快就要被你玩死了!」陸之栩繼續平靜地說道。
  寶寶眼淚都快下來了,用嫩嫩的聲音憤怒地吼道:「小「球」菊才不醜,小「球」菊很漂亮!爸爸是壞人!」
  「你才是壞人,花都養不活,趕快扔了吧,這麼醜的話,還叫小「球」菊,叫小丑菊好了!」陸之栩火上澆油。
  寶寶嘴一癟,眼淚頓時滾落下來,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抽抽噎噎地說:「爸爸……爸爸是壞人……」
  「隨便你說,你這小結巴,除了說我是壞人還知道說什麼?你和你的小丑菊玩吧!我才不和你玩,萬一我也被你傳染傻了就糟了!」
  寶寶抽噎得幾乎背過氣去:「爸……爸爸是……是壞人……」
  「小結巴,還流口水,一點都不聰明,爸爸給你買玩具都不要,只知道玩小丑菊……」陸之栩悠閒地說完,從茶几上的紙盒裡扯出一張紙巾,嫌棄地給寶寶擦口水……
  寶寶把頭別開,抽噎著哭道:「我……我不要爸爸,我要哥哥……」
  陸之栩臉色一沉,眯著眼道:「小漢奸!」
  「我不……不是小漢奸!」寶寶急得抽噎都忘了。
  「你就是小漢奸,我給你買這麼多衣服,別人給你做幾頓飯就把你收買了,你個傻瓜!哪天出去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陸之栩悠閒地補上最後一擊:「不過你再流口水的話,賣給別人都沒人要!」
  寶寶坐在地毯上,傷心地大聲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陸之栩「哼」了一聲,彎下腰來,用紙巾把寶寶臉上的眼淚口水統統擦乾淨了,然後瞥了站在玄關處的夏宸一眼,沉著臉回自己的臥室去了。
  夏宸被他那一眼瞥得心裡發涼,看寶寶還坐在地毯上哭著,連忙換了鞋過去把寶寶抱了起來。
  看這架勢,應該是陸之栩聽了自己的建議,特意起早床來陪寶寶玩,結果和寶寶「吵」了起來。
  經過這一吵,他總算知道,陸之栩這幾天為什麼擠兌寶寶了。
  原來,某個某個已經快三十歲的,職稱是教授的人,這幾天,是在吃醋啊……


  30、第 30 章 ...

  夏宸教小孩的方法有點像他外祖父,無論事實是怎樣的,都先讓小孩反省自己的錯誤。
  他抱著寶寶回到寶寶的臥室,在臥室的小浴室裡給寶寶洗了臉,用毛巾給寶寶擦乾淨臉。陸之栩在寶寶身上向來捨得花錢,寶寶臥室裡帶的小浴室,裡面的盥洗台和水龍頭、浴缸、乃至搭毛巾的架子都是按照寶寶的尺寸在兒童品牌的專賣店買的,簡直像個放大版的迷你芭比屋。浴缸旁還放著幾隻嫩黃的小鴨子,預備給寶寶洗澡的時候玩。
  不管是怎樣寬宏大量的爸爸,在發現自己養了四年的寶寶和「保姆」的關係比自己還好的時候,心裡都會不爽吧。
  而且,陸之栩這個人,脾氣還有點……呃,有點怪。
  夏宸把洗過臉後重新變得清爽乾淨的寶寶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把泰迪熊拿過來,塞到寶寶懷裡,然後,搬了張凳子坐下來。
  陸嘉明寶寶剛剛哭過一場,餘韻猶在,時不時地還抽噎一兩下。其實寶寶脾氣溫和,性格也很善良,現在已經有點不好意思了。
  「寶寶剛才為什麼和爸爸吵架啊?」夏宸板著臉問。
  寶寶垂著頭,扯著泰迪熊的耳朵,兩隻小腳不安地晃悠著,不肯說話。
  夏宸繼續板著臉:「剛剛我看到爸爸很傷心地回房間去了,是不是寶寶罵爸爸了?」
  「我……我沒有罵爸爸……」寶寶頭垂得更低了。
  「嗯?」夏宸皺起眉頭。
  寶寶摟著泰迪熊,絞著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小聲地說:「我只是說,爸爸是壞人,我不要爸爸了……」
  夏宸故意嚴肅地板著臉,沒有說話。
  寶寶絞了一會手指,怯怯地抬起頭來,偷瞄了一眼夏宸的表情,看到夏宸這樣嚴肅,頓時嚇到了,
  夏宸知道寶寶已經明白嚴重性了,於是正色道:「寶寶知道錯了嗎?」
  寶寶垂著頭,弱弱地說:「我不該說不要爸爸……」
  「還有呢?」
  「我,我不該說爸爸是壞人……」寶寶癟著嘴,委屈地辯解道:「可是爸爸說我養小丑菊,他還說是我小漢奸……」
  眼看寶寶又要掉眼淚,夏宸連忙安撫道:「說那些話是爸爸不對。」
  寶寶抬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著夏宸,等著夏宸主持公道。
  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繼續道:「可是寶寶也有不對。寶寶,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嗎?」
  寶寶茫然地看著夏宸。
  「爸爸說小雛菊醜,是爸爸不對,但是寶寶養小雛菊就是為了好看嗎?」夏宸摸著寶寶的頭,繼續道:「養小雛菊,就要好好照顧它,不管它好不好看,寶寶說對不對?」
  寶寶年紀還小,對這些道理還聽不太懂,偏著小腦袋,努力地思考著。
  夏宸耐心地等著寶寶想通。
  寶寶想了一會,嘟囔道:「可是爸爸不喜歡小「球」菊……」
  「爸爸不喜歡沒關係,寶寶喜歡就行了。」夏宸繼續道:「小雛菊都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寶寶也不要在乎,對不對?」
  寶寶雖然被說動了,可是還在堅持:「我想讓爸爸看小雛菊,小雛菊要開花了,可是爸爸不喜歡……」
  夏宸覺得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因為自己喜歡,自己覺得好看,所以要給陸之栩看——寶寶的堅持,其實很簡單,他從來都是個善良的孩子,不會讓大人為難。
  夏宸蹲在寶寶面前,輕聲道:「寶寶的想法是對的,但是要告訴爸爸,好不好?」
  寶寶忸怩了一下,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可是爸爸都好忙……而且爸爸不喜歡我。」
  「寶寶怎麼會認為爸爸不喜歡寶寶呢?」夏宸摸著寶寶的頭,輕聲道:「爸爸很愛寶寶,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寶寶要相信爸爸,知道嗎?」
  「可是爸爸說我是小漢奸……」寶寶又快哭出來了。
  「那是因為爸爸每天很辛苦地工作,賺錢給寶寶用,給寶寶買漂亮的衣服,買漂亮的大房子,這樣寶寶才有地方可以種小雛菊。可是寶寶為了小雛菊和爸爸吵架,爸爸就很傷心。其實寶寶心裡喜歡的人是爸爸對不對?」
  寶寶被說中了,不再說話。
  夏宸教育完了寶寶,把寶寶房間的畫板拿來,放到寶寶面前。
  「現在爸爸在房間裡很傷心,寶寶把這些話都告訴他,好不好?」
  寶寶紅著臉,小聲說:「可是我不會寫字……」
  「寶寶會畫畫,畫出來也是一樣的。」
  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勾起唇角,笑得眉眼彎彎。
 

  31、第 31 章 ...

  陸之栩臥室的門被敲響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二點。
  陸之栩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襯衫來開門,下面是卡其色的工裝褲,頭髮揉得亂亂的,眼睛不耐煩地眯著,頭也不抬地道:「我不吃飯…」
  夏宸用手撐住門,不讓陸之栩關門。
  陸之栩不悅地抬起頭,他敏銳地覺察到夏宸似乎有點不同,這點不同讓他感到十分危險,就像那天他在許煦家所感覺到的一樣。
  但是夏宸沒有讓他有時間去細想。他微笑著從背後拿出一張紙來,笑得純良無害:老師,我是來給你看一點東西的。
  他拿出來的,是一張畫,上面畫了些灰灰黑黑的東西,陸之栩嫌棄地瞄了一眼,皺眉道:「什麼鬼東西?」
  夏宸面不改色:「老師,這是寶寶畫的。」
  陸之栩咳了一聲,拉開了臥室門:「進來吧…」
  這並不是夏宸第一次進陸之栩的臥室,他在做清潔的時候進到過這裡,陸之栩有輕微潔癖,房間裡很乾淨,他臥室空間很大,窗戶也很大,掛著米白色窗簾,簡潔的雙人床,整個房間都是淺色調,床前鋪著柔軟的羊毛地毯,
  地毯上放著一台蘋果的白色筆記本,還散落著一些文件,顯然在夏宸開門之前陸之栩都在工作。
  陸之栩在自己房間都是光著腳走來走去的,他的拖鞋都放在門口。夏宸穿著自己的拖鞋進來了。
  陸之栩踢過來一張凳子,自己坐在另一張凳子上,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神情有點鬱悶:「你想說什麼,說吧!」
  夏宸把手裡的畫遞過去:「老師還是先看看寶寶的畫吧……」
  陸之栩接了過來。
  紙上畫著四個人:第一個人只畫了一張大臉,那張臉就佔了整張紙的一半,雖然寶寶畫得不甚傳神,但是陸之栩還是認出這個眼睛大得跟牛一樣的人是誰。
  「這是許煦?」
  夏宸點頭,「老師繼續看…」
  許煦的旁邊是個高高的人,寶寶大概是想畫出他的衣服,把他身上塗得亂七八糟,這個人周圍環繞著不少水果,手上拿著一把黑乎乎的東西,腳下還踩著一些黑糊糊的東西…
  「這是我,」夏宸介紹道:「我左手拿的是鍋子,下面那些是我做的菜,我右手牽著寶寶。」
  陸之栩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寶寶把他自己畫成了一個圓球,上面延伸出四根線,算是手和腳,寶寶旁邊的人顯然是做工最為精細的--因為寶寶快把紙都擦破了。那個人有眼睛有鼻子還有四肢--他甚至還有頭髮!!
  陸之栩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是我?」
  「是的。」
  「為什麼我比你和許老頭都小?」陸妖孽眼露寒芒。
  「因為寶寶說爸爸要留到最後畫,但是畫完許老師就沒有空間了。」夏宸很是鎮定地答道。
  陸之栩冷哼了一聲,轉移了目標:「那朵大花是什麼意思?」
  「寶寶說小雛菊開了會很漂亮,他畫給你看,讓你不要討厭它。」
  陸之栩沒有再說話。
  他垂下眼睛,用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朵花。寶寶把那朵花畫得很大,還特意把花莖畫得插在陸之栩手裡,像是生怕陸之栩不喜歡一樣。
  陸之栩只沉默了一瞬,很快就抬起頭來。
  他看著夏宸,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上吊,看人的時候像居高臨下。
  他說:「你想告訴我什麼?總不會是讓寶寶去參加美術班吧」
  夏宸仍然十分平靜。
  他長得異常端正,眉目之間似乎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說:「我只是想讓老師知道,無論別人對寶寶怎麼好,寶寶最喜歡的人,始終都是你。老師是寶寶的爸爸,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陸之栩眯起了眼睛。
  「要是,我不是寶寶的爸爸呢?」
  

  32、第 32 章 ...

  「你去做飯吧,沒事了…」陸之栩忽然轉移了話題。
  他點到即止,夏宸也不好再繼續說下去。只能把畫留給他,自己去了廚房。
  夏宸骨子裡是個君子,他不會主動欺瞞陸之栩,也不會去背後調查他。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你忍不住想要對他坦誠以待的。
  -
  夏宸在廚房做飯的時候,陸之栩走出了臥室。
  他不是喜歡戶外活動的人。
  其實也不是不喜歡,他對戶外的要求太高,人造痕跡過重的綠化景觀對他來說和鋼筋水泥的建築沒有區別。
  正是因為他這份挑剔,他才在就算不是這個城市最貴也可以排進前三的瑪莎莊園買下一棟別墅。
  他是陸之栩,他習慣給寶寶買最好的東西。
  但是,最後,被他的陸嘉明寶寶當作寶貝的,不是他的別墅,不是在這個城市裡堪稱奢侈的花園和草坪,而是一棵C大花圃裡一塊五一株批發過來的雛菊花苗,一株「小丑菊」。
  陸之栩走出臥室,發現寶寶正背對著他蹲在那個種雛菊的大花盆面前,像是在祈禱一樣,不停地拜著,嘴裡還叫著:「嘿咻嘿咻…」
  陸之栩黑著臉走到了飯廳,問廚房裡的夏宸:「寶寶在幹嘛?」
  夏宸正在給芹菜切絲,聽到陸之栩發問,放下菜刀,走到飯廳,探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寶寶,頓時笑了。
  「他這是在學龍貓呢?」
  「龍貓?」陸之栩眯起眼睛:「那是什麼?」
  「一部動畫片…」夏宸已經回到了廚房,又開始動作嫺熟地切起芹菜絲「那部動畫片裡,只要這樣拜,植物就會很快地發芽成長,寶寶大概是想小雛菊快點開花…」
  陸之栩看了客廳一眼,沒有再說話。就要吃飯了,他也不回房間了,索性在飯廳坐了下來。
  夏宸習慣把午飯做得豐盛,今天做的是香菇燉雞和紅燒肉,素菜是芹菜香乾和蒜泥莧菜,其實夏宸本來要做紅莧菜,考慮到顏色,還是算了。
  他往飯廳端菜,陸之栩安之若素地坐著。
  寶寶拜完了小雛菊,邁動兩條小短腿跑到飯廳來找夏宸,結果一進來就看見了陸之栩,頓時有點懵了。怯怯地站在那裡。
  陸之栩皺眉,剛要說話,夏宸端著飯出來,看見了這一幕,笑了:「寶寶怎麼了,快洗手準備吃飯。」寶寶「哦」了一聲,蔫蔫地走開了。
  -
  「老師,我看寶寶挺喜歡植物的,而且花園裡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買點花回來種吧…」夏宸落座之後,一邊給寶寶盛雞湯一邊這樣說道。
  寶寶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
  陸之栩皺眉:「什麼花?」
  「買點薔薇,可以種在欄杆下面,爬起來做花牆,老師喜歡什麼顏色?」
  「隨便你。」陸之栩乾巴巴地說完,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過於不客氣了,又補充道「花園裡你隨便種,別把草坪弄壞了就行了。」
  寶寶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吃過午飯,夏宸收拾碗筷,陸之栩回了房間,寶寶在房子裡四處轉悠。
  夏宸洗著碗,忽然聽到寶寶在外面興奮地大叫:「哥哥,我找到你藏起來的東西了!」
  夏宸從廚房出來,只看見寶寶邁著小短腿飛快地朝廚房衝了過來,小胖手裡面攥了一把東西。
  夏宸在圍裙上擦乾淨手,蹲了下來。
  寶寶迅捷而準確地一頭紮進了他懷裡。「哥哥,這是什麼啊?」寶寶攤開了手,仰著頭問。
  陸嘉明寶寶胖乎乎的小手裡攥著的東西,儼然是一把小小的花籽。
  「寶寶,這是花種子…」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看寶寶眼睛發亮,儼然是要尖叫,連忙制止:「噓,寶寶,別讓爸爸知道,我這是先斬後奏。」
  「什麼是先「撿」後奏?」寶寶眼睛一亮:「我知道,花種種是你撿來的是不是,哈!許許說撿到東西要還給主人…」
  夏宸扶額,無奈地看著正在對自己進行思想教育的寶寶。
  「寶寶,花籽是我早上買菜的時候買回來的。」夏宸摸摸寶寶的小腦瓜,阻止他再胡思亂想:
  「寶寶,你先等一會,等會我們一起去種花。」
  寶寶有點猶豫:「不叫爸爸一起嗎?」
  「等會再叫爸爸一起。」
  

  33、第 33 章 ...

  瑪莎莊園是依山而建的,C大背後依託的是明廬山,相傳曾是龍脈所在,瑪莎莊園位於明廬山南麓,每棟別墅都是獨立的,陸家正處於一個平緩的坡下,後花園很大。別墅門口到黑鐵柵欄圍著的院門口只有二十多米,都是保養得很好的草坪。
  夏宸抱著寶寶走到前院,把寶寶放了下來,寶寶手裡提著小水桶和小鋤頭,腳上穿著藍色的小雨靴,乖巧地站在一旁。
  夏宸從露天泳池邊把早上藏在那裡的薔薇花苗拿了過來,扔在水龍頭下,寶寶很是好奇,蹲了下來,用手指戳著花苗根部包著泥土的塑膠薄膜,嫩嫩地問:「哥哥,這是什麼啊?」
  「這是薔薇花苗。」夏宸蹲下來,把捆著花苗的繩子解開了。
  「薔~薇~花~苗!」寶寶攥著拳頭,努力地咬准了字音,小臉漲得通紅。
  「對了。」夏宸對寶寶鼓勵地笑了。
  寶寶的眼睛頓時亮了。
  「哥哥,我不是小結巴了,是不是?」寶寶興奮地問。
  「寶寶以前也不是結巴啊,寶寶只是說話慢了點而已。」夏宸蹲下來,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紙巾,替寶寶擦掉了口水,摸了摸寶寶的頭:「現在去叫爸爸出來吧,我們一起種花。」
  提到陸之栩,寶寶有點猶豫,怯怯地掰著手指:「爸爸不喜歡花花…」
  「爸爸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夏宸仍然在鼓勵寶寶:「寶寶還在生爸爸的氣麼?」
  寶寶垂著頭,搖了搖小腦袋。
  夏宸微笑地看著他。
  寶寶抿著嘴,下了好久的決心,最終,在夏宸的幫助下勇敢地換上拖鞋,朝陸之栩的臥室跑了過去。
  臥室門被敲響的時候,陸之栩正在與水果奮戰。
  因為寶寶以前都是直接推門進來,所以陸之栩理所當然地認為敲門的是夏宸。
  他利索地砍掉一個炸彈,在「Gameover」的聲音中面無表情地去開門。打開門後,他並沒有看到夏宸,而是看到了一臉正氣的陸嘉明寶寶。
  「爸爸,哥哥讓我叫你一起種薔薇花苗…」寶寶弱弱地低聲道。
  「種什麼?」陸之栩皺著眉頭。
  「種薔~薇~花~苗!」寶寶攥著拳頭,勇敢地大聲道:「哥哥說我不是小結巴!我只是說話比較慢。」
  陸之栩眯起了眼睛,頗意外地看著寶寶。
  陸嘉明寶寶穿著寬鬆的藍白色格子的襯衫,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頭髮柔順,皮膚像牛奶,睜著一雙大眼睛,像一隻向來柔順卻忽然倔強起來的小貓。
  陸之栩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來,牽起了寶寶的手。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法學院教授,他脾氣不好,出口傷人,脾氣喜怒無常,習慣在中午十二點起床,在淩晨三點之後睡覺。現在他在下午三點鐘穿著平民品牌的Dickies工裝褲,牽著自己的兒子。
  他說:「寶寶,你是我陸之栩的兒子,不是小結巴。」


  34、第 34 章 ...

  用許煦的話說,陸之栩這種人,天生就是站在勞動人民的對立面的。
  他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最忙的時候,搬張椅子,悠然自得地在一旁看戲,並且絕不會伸出援手。
  可是今天他看戲看得很無聊。
  花園裡,一大一小正忙得熱火朝天,夏宸挖好了坑,把包著花苗根部的塑膠膜撕掉,在水龍頭下打濕,一棵一棵地栽到坑裡,填好土,把土踩實。寶寶提著個小水桶,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給栽好的花苗澆水。他人小,提的水也少,剛剛蓋過桶底而已,邁著小短腿一趟一趟地來回跑,嘴裡還不停地「嘿咻嘿咻」,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加油。
  夏宸栽完了手上的幾株花苗,回來水龍頭邊拿花苗,看見陸之栩坐在遮陽篷下,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頓時笑了:「老師很無聊?」
  陸之栩挑著眼睛看了他一眼,道:「還好。」
  夏宸又笑了。
  陸之栩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好奇地看蚯蚓的寶寶,又瞥了夏宸一眼,問道:「種東西不都是在春天嗎?」
  「不完全是。」夏宸帶著笑解釋:「春天和秋天都很適合種花,十月小陽春,花木生長也是很旺盛的。而且薔薇花容易活,也不需要經常打理。」
  「那些又是什麼?」陸之栩掃了一眼和薔薇花苗放在一起的植物。
  「那是玫瑰花。」
  陸之栩皺眉:「有什麼不同。」
  「薔薇能攀援,可以爬起來做籬笆……」夏宸簡單解釋:「玫瑰的花更大,也更漂亮,單獨栽的。」
  陸之栩「嗯」了一聲,興致不是很高。
  「老師玩過植物大戰殭屍吧?」夏宸忽然問道。
  陸之栩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沒玩過,據說很無聊。」
  「老師玩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無聊了。」夏宸微笑著道:「更重要的是,老師如果玩了那個遊戲,也許就能理解寶寶是在忙活些什麼了。」
  他對陸之栩的軟肋實在抓得太準:這些天,寶寶的目光全部被夏宸和小雛菊吸引過去了,讓陸之栩這個正牌老爸心裡很是不爽。他能理解寶寶為什麼喜歡夏宸——就連陸之栩自己每天吃著夏宸做的飯,也對他越來越和善。可是,陸之栩實在看不出那棵醜了吧唧的小雛菊有什麼好的。
  而且,剛剛做完一個大項目的陸之栩,也該沉迷於下一個遊戲了。
  於是,兩分鐘後,陸之栩從臥室搬出了自己的筆記本,下載了植物大戰殭屍的遊戲。
  三分鐘後,他撿到了向日葵。
  五分鐘後,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遊戲裡面植物被種在地上那一下的聲音,還有囤積陽光的滿足感。
  十分鐘後,陸之栩險些第一次輸掉。
  二十分鐘後,他已經忘了自己是坐在哪裡,他攥著滑鼠,用寒冰射手和豌豆射手把一個個殭屍擊倒,連寶寶偷偷抓起一條蚯蚓藏進口袋也沒有發現。
  ……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有一個好消息,有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陸之栩不再沉迷於切水果。
  壞消息是在植物大戰殭屍都已經普及的今天,他作為一個新手,徹底沉迷上了這個他過去無數次擦肩而過的遊戲。
 

  35、第 35 章 ...

  星期五上午,陸之栩要去學校開會,夏宸早上有節選修課,於是把寶寶帶到了學校。
  夏宸下課的時候是十點整,寶寶正在陸之栩辦公室打殭屍,陸嘉明寶寶是個不沉迷於遊戲的好小孩,夏宸一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就退出了遊戲,跳下椅子,撲到夏宸腿上。
  「爸爸說他晚上才能回家,讓哥哥把車開回去。」寶寶抱著夏宸的腿,仰著臉說道。
  「嗯,那我現在就帶寶寶回家,好不好?」夏宸摸摸寶寶的頭,問道。
  四歲的陸嘉明寶寶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做出了決定:「我們回家去。」
  夏宸把寶寶牽著寶寶,走出了辦公樓,樓下桂花已經全開,香氣四溢,夏宸抱著寶寶穿過學校的林蔭道,現在是下課時間,有不少學生在路上走著。這一大一小相貌都是極出色的,夏宸身材高挑,面孔英俊耀眼,寶寶皮膚白皙,一雙貓眼,穿著天藍色的針織衫,笑容甜得讓人心軟。回頭率極高。
  夏宸牽著寶寶到了學校停車場,把陸之栩的斯柯達開了出來,離校門還有不到五十米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夏宸把車靠邊停了,接起電話。
  那個電話來自他堂叔,夏家本家的家主,夏知非。
  年青得過分的少將聲音低沉,帶著磁性。
  「阿夏生病了,我下午有個視訊會議,抽不開身,你替我去開會。」
  「幾點?」
  「三點。」那邊對夏宸乾脆的態度習以為常:「對方是香港那邊的明晟集團,協力廠商是李祝融。我讓鄭林帶著資料去接你。」
  「好。」
  「等下……」
  那邊似乎離開了一會,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夏知非低聲的訓斥「躺回去……」然後是光腳踩在地板上亂跑的聲音,還有異常囂張的笑聲……
  夏少將擺平了後方叛亂,重新又回到電話邊。
  「星期天來家裡吃飯,阿夏說很久沒見你了。」
  「好的。」
  夏知非掛了電話。
  夏宸放下電話,開車出了校門,直朝市中心開過去。
  夏知非主要的產業都在北京,C城並不是大頭,但是被夏知非下派到C城的卻是原來總公司的元老鄭林,公司裡的人都知道,夏知非是把夏宸當接班人在培養。
  但是夏宸這個人向來有想法,他心裡怎麼想的,沒人知道。
  寶寶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夏宸。夏宸一路往C市的中心商務圈開過去,在一家高級會所停了車,有侍者上來替他把車開進車庫,夏宸抱起好奇地張望的寶寶,會所的經理齊畢已經迎了出來。
  「宸少,鄭總已經在等著了。」
  這家會所內部裝修很日式,院子裡種著櫻花樹,有溪流,溪邊的石縫裡還有青草,寶寶在夏宸懷裡左右張望,眼睛睜得滾圓。
  鄭林在茶室裡等著夏宸。
  鄭林是當初跟著夏知非打天下的元老之一,也是不多的幾個知道夏知非和陸非夏故事的人。這個故事,是真正已經故去的事,隨著夏家本家幾個老人逐漸去世,那些事也漸漸被塵封了。
  當年夏知非和陸非夏鬧得滿城風雨,夏宸年紀還小,也略有耳聞,後來陰差陽錯的,他捲進這件事裡,親眼見到陸非夏被那幾個老人帶走,後來幾乎被剮掉一層皮,他還記得那個黃昏,那個幾乎是他心目中神祇的夏知非頹然跪倒在落地窗前,抵住冰涼的玻璃,像一頭重傷的雄獅一樣,隱忍地哀嚎。
  也是從那時候,他對於情愛這件事,充滿敬畏。
  他是受著夏知非的影響長大的,他從夏知非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其中一條就是:一個人,就算在強大,如果不能保護自己的愛人周全,最後都只能一敗塗地。
  愛之前,先要有保護的能力。否則,就沒有奢談愛的資格。
  陸非夏現在身體虛弱,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當年被注射了毒品,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關押了將近三個月,在那之後,他幾次險些死於內臟衰竭,即使是在保養了這麼多年之後,醫生還是斷言,他現在身體內部器官的年齡,至少比他真實年齡大上十五歲。
  也就是說,那個曾經在夏宸的童年裡塗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妖孽、鳳眼斜挑的陸少尉,很可能,不能陪夏知非白頭偕老了。
  此時一切都過去了。
  夏宸已經是十九歲的青年,陸非夏也成了被放在玻璃溫室裡小心翼翼養著的豌豆公主,夏知非更是叱吒風雲的夏家家主……
  而現在,夏宸帶著他喜歡的人的兒子,坐在茶室裡,替夏知非看著會議資料。
  寶寶對穿著和服敞著衣襟坐在對面的鄭林很好奇,茶室裡很暖和,他腳上穿著海綿寶寶的黃襪子,在茶室裡四處轉悠。
  鄭林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寶寶。
  「這是我老師的兒子,叫陸嘉明。」夏宸叫寶寶:「寶寶,問叔叔好了沒有?」
  「叔叔好。」寶寶站在一個高高的花瓶旁邊,嫩嫩地叫道。
  寶寶的甜美笑容殺傷力太大,鄭林自然也被煞到,伸手招寶寶過來,從懷裡掏出一顆佛珠,笑道:「今天不知道有寶寶要來,沒準備禮物,這是鄭叔叔前天買的佛珠,寶寶喜歡嗎?」
  寶寶看著鄭林手心裡那枚有著奇特圖案的灰色珠子,詢問地看了一眼夏宸。
  夏宸笑了。
  「既然是叔叔給的禮物,就收下吧,要謝謝叔叔啊。」
  「謝謝叔叔……」寶寶嫩嫩地說道。
  「不用謝。」鄭林摸了摸寶寶的頭,把那枚天珠放在寶寶胖乎乎的手掌裡,寶寶垂著頭,驚訝地睜大眼睛,數著天珠上的眼:「一、二、三……」
  夏宸重又低下頭來,繼續看資料。
  鄭林向來大方,人緣極好,推辭只會造成嫌隙,下個月是鄭林生日,他一直說夏宸開車的眼光好,到時候送輛車過去就行了。
  -
  開完一個會議,簡直像打了一場硬仗,好在有李祝融在其中斡旋——李祝融是夏宸外祖父那邊的親戚,算是夏宸的表哥,和夏宸的關係比夏知非還好一點。
  開完會已經是下午五點,寶寶被鄭林帶著去雲中樓吃了午飯,正在總經理辦公室睡覺,夏宸用鄭林的毯子把寶寶裹著,鄭林開車把這一大一小送回了會所,夏宸開著車帶寶寶回了陸家。
  快到瑪莎莊園的時候寶寶醒了,小傢伙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扯了扯毯子。
  夏宸把車停在門口,教寶寶一套說辭。
  「等會爸爸問話,哥哥來答,寶寶不要插嘴,就不算撒謊了,知道嗎?」
  寶寶睜著眼睛,有點茫然。
  「如果爸爸知道了,下次寶寶就不能跟著哥哥去見鄭叔叔了……」夏宸扯了扯寶寶用一根繩子系在脖子上的九眼天珠:「這個珠子也要取下來,不能讓爸爸看到了。」
  寶寶戀戀不捨地讓夏宸把珠子取了下來,夏宸拿出一個盒子,把天珠裝在裡面。
  「我把珠子藏在寶寶臥室,寶寶別讓爸爸知道了。今天的事也不要告訴爸爸,知道嗎?」
  寶寶看著夏宸嚴肅的神色,重重地點了點頭。


  36、第 36 章 ...

  陸之栩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他帶了一位客人回來。
  女客人。
  -
  寶寶晚餐喝了一碗玉米粥,興致勃勃地帶著自己的小鋤頭小水桶巡視花園,夏宸在廚房洗碗,聽到寶寶的聲音,趕緊出門看。
  門外,一輛紅色法拉利停在夏家院子外,陸之栩站在車外,車裡坐著的,是個漂亮的女人,雲一樣的烏髮,大眼睛,高鼻樑,臉上帶著混血痕跡,穿著一件米色長裙,正仰著頭和陸之栩說話。
  寶寶癟著嘴,拖著小鋤頭和水桶蔫蔫地朝夏宸走過來。
  「寶寶,這是?」
  「白阿姨……」寶寶默默爬上了臺階。
  夏宸臉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失控。
  他一直以來,都忘了一件事。
  像陸之栩這樣收入的單身男人,有車有房,相貌也十分出色,還是C大的教授,自然是女人追逐的對象,怎麼可能沒有幾個紅顏知己?
  夏宸回到廚房,洗了手,解下圍裙,泡了兩杯綠茶,端到客廳。
  半分鐘後,陸之栩帶著那個姓白的女人走了進來。
  確實是漂亮的女人,也確實是紅顏知己,兩人坐在沙發上聊天,難得看見陸之栩那樣溫和的表情……
  那女人沒有坐多久,八點十五進門,八點半離開,夏宸從廚房出去的時候,陸之栩正仰面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扯鬆了襯衫鈕子,一臉疲憊。
  夏宸仍然是溫和的,走過去,低聲問道:「老師在外面吃了晚餐嗎?」
  陸之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今天有海帶蝦仁湯,我也還沒有吃,一起吃飯吧。」
  -
  廚房溫暖的燈光下,陸之栩坐在餐廳裡,用湯泡飯,夏宸做了糖醋鯉魚和清炒萵苣,還有一道燒茄子,天氣乾燥,他每天都榨了果汁放在冰箱裡,今天是柳橙汁,陸之栩腸胃不好,夏宸用玻璃杯裝了橙汁放在桌上,等他吃完飯,橙汁的溫度也剛剛好。
  陸之栩垂著頭,他穿著立領襯衫,脖頸纖細,皮膚白皙,發尾墨黑,雌雄莫辨的美。
  他吃了幾口飯,忽然抬起了眼睛。
  「你的菜做得很好。」
  夏宸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陸之栩第一次誇他。
  「我和許煦說,如果結婚,對方要能做飯,能照顧寶寶,」陸之栩垂下頭去,扒了扒碗裡的飯,道:「剛剛那個女人叫白歡,會做飯,也喜歡寶寶,但是寶寶不喜歡她。寶寶一向聽你的話,你知道怎麼和寶寶說吧?」
  夏宸放在膝蓋上的手漸漸握成拳頭。
  如果可以,他現在真想掐斷眼前這人纖細的脖頸。
  能做飯、能照顧寶寶的人就可以結婚,這是什麼邏輯?
  先前的那句誇獎,也不過是給自己一粒糖果,好讓自己去當說客,勸說寶寶。
  夏宸抿著唇,他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師的意思是,老師要結婚了,對嗎?」
  陸之栩繼續沒心沒肺地扒著碗裡的飯:「這麼說也可以。」
  夏宸聽到了理智的那根線漸漸收緊的聲音。
  「我覺得,這種事還是老師自己和寶寶說吧。」夏宸聲音平和地說道:「畢竟,寶寶雖然小,也有做出決定的權力。」
  陸之栩驚訝地看著他。
  在他眼中,這個叫夏宸的、類似於保姆一樣的人,向來都是溫和而順從的,一週多的時間,陸之栩幾乎已經忘了他到來之前的日子是怎樣的。
  夏宸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站了起來,青年的身量很高,十分修長,現在這樣的姿勢,讓人莫名地感覺到壓力。
  「對了,明天我有點事,今晚可能不能替老師做飯了,」夏宸一邊往飯廳外走一邊道:「我在紫砂煲裡放了湯,冰箱裡有果汁,我先睡覺去了。」
  陸之栩坐在椅子上,他還有點茫然:
  夏宸這種表現,是不是叫做生氣?
  

  37、第 37 章 ...

  夏宸其實並沒有睡覺。
  他的生活向來是很有規律的,過去的十多年裡都是早睡早起,只是這些天為了陸之栩半夜起來做飯,還沒有到午夜一定會醒來的程度。
  但是今天晚上,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會發生。
  果然,在深夜,他聽到了細微的哭聲。
  夏宸的臥室在樓上,離樓梯不遠,他開了走廊的燈,走到樓梯口。
  陸家的樓梯是大理石的,黃銅雕花欄杆,為了方便寶寶,樓梯上鋪著羊毛地毯,但是,每一階樓梯之間的高度對四歲的寶寶來說還是高了點。
  於是,當夏宸走到樓梯上,他看到的,是正趴在樓梯上,一邊艱難地往上爬一邊嚎啕大哭的陸嘉明寶寶。
  由於腿短,四歲的陸寶寶只能撐在樓梯上,癟著嘴嗚嗚地往上爬。
  夏宸到的時候,寶寶的聲音已經哭啞了。
  夏宸很難說清楚自己那一瞬間的心情。
  他父母早亡,在大家庭的勾心鬥角中長大,表面溫潤如玉,其實骨子裡比誰都涼薄,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看著別人。
  但是,此刻看著陸嘉明寶寶哭得聲嘶力竭,他的心上也隱隱抽疼。
  夏宸趕緊把那個趴在樓梯的淚包子抱了起來。寶寶爬樓梯爬得沒了力氣,乖乖地靠在他懷裡,還在一抽一抽地哭,寶寶身上只穿著一件睡衣,手腳都是冰涼的。
  夏宸剛想回房間拿著衣服裹著寶寶,樓梯下傳來了陸之栩的聲音。
  「是夏宸嗎?我聽見寶寶在哭……」陸之栩穿著柔軟的睡衣,一面說著,人已經上了樓梯。
  他站在樓梯下,看著夏宸和寶寶。
  那一瞬間,夏宸知道陸之栩是悲傷的。
  但是他畢竟是陸之栩。
  「寶寶做噩夢了,把他抱到我房間睡吧……」年輕的父親轉過了身,朝自己房間走過去。
  -
  陸之栩的房間裡溫度很高,燈都開著,床上放著幾疊檔,筆記本也開著。
  夏宸知道他又是準備工作到淩晨三點的。
  寶寶一直窩在夏宸懷裡,時不時地抽噎兩下,陸之栩熟練地探了探寶寶的額頭,輕聲道:「還好沒有發燒,我去弄條毛巾來給寶寶擦臉。」
  夏宸看著他說話時無意間蹙起的眉頭,他垂著眼睛,睫毛在白皙臉頰上落了一道影子。
  這一瞬間的陸之栩,是一個溫柔的父親。
  陸之栩進了浴室,夏宸低頭給寶寶擦了眼淚,低聲問道:「寶寶為什麼要哭啊?」
  寶寶攥著夏宸的衣服,怯怯地往他懷裡躲了躲,沒有說話。
  夏宸也不逼寶寶,只輕輕順著寶寶後背,讓寶寶不再抽噎。
  陸之栩很快就端著水盆出來了,夏宸抱著寶寶坐在床上,伸手要接他手上的東西:「老師,我來吧……」
  陸之栩搖頭,蹲了下來,把毛巾絞幹,輕輕地給寶寶擦手,陸嘉明寶寶溫順地任由他擦。
  從夏宸的角度看過去,蹲在床邊的男人神態幾乎是稱得上溫柔的,夏宸看了看床上那幾疊檔——他不是生活在象牙塔裡的學生,他知道這個家裡的一切都是這個並不強大的男人賺來的。這個男人看似喜怒無常,卻把寶寶教成了堅強善良的好孩子,這個男人看似幼稚慵懶,但他卻為自己的兒子買了一套在C城數一數二的房子。
  寶寶蔫蔫地趴在夏宸懷裡,小手指勾著夏宸的衣服鈕子。
  夏宸給他擦完了臉,端著水盆去換水。
  「我不要媽媽……」
  寶寶嫩嫩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突兀。
  夏宸驚訝地看著陸之栩。
  陸之栩把水盆放在地上,他就那樣半蹲著,欠身,捧住寶寶的臉,在陸嘉明寶寶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他說:「好,那就不要媽媽了。」

 

  38、第 38 章 ...

  等到替陸之栩倒了水回來的時候,夏宸懷裡的陸寶寶已經昏昏欲睡了。
  陸之栩伸手,想從夏宸懷裡把陸寶寶接過來,但是半睡半醒的寶寶卻緊緊攥著夏宸的衣服不肯放,陸之栩皺眉:「你今晚睡我房間吧。」
  「那老師你呢?」
  「我去客房睡。」陸之栩把檔和筆記本都收了起來,掀開被子,讓夏宸把寶寶放到床上。
  寶寶在夏宸懷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叫了聲「爸爸」,然後動作敏捷地攥住了陸之栩的手。
  夏宸笑得純良:「老師不介意的話,就留下一起睡吧,免得寶寶醒來找不到爸爸。」
  陸之栩挑著眉毛,看了一眼正一手攥一個滿臉安心的寶寶。
  他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
  陸之栩穿著淺色睡袍,睡在床的左邊,夏宸抱著寶寶,睡在右邊,陸之栩的床很柔軟,羽絨枕頭很是蓬鬆,整個人像要陷下去,夏宸關了燈,聽著寶寶均勻的呼吸,有點走神。
  大概是因為興奮,他一點睡意也無——在他左邊,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就躺著他喜歡的人。
  他畢竟是個十九歲的少年,有些情緒,從沒有經歷過,也不可能淡然處之。
  「怎麼,睡不習慣?」陸之栩的聲音忽然在黑暗響起。
  他的聲音確實像簫,讓人聽著有距離感,真正瞭解他的人,大概還能從裡面聽出孤獨的意味。
  夏宸「嗯」了一聲,輕聲道:「沒有,我在想明天的事。」
  「女朋友?」
  「不是。」夏宸淡淡地道:「我還沒有女朋友。」
  他說的是實話,夏家宸少雖然有不少女生喜歡,但卻沒和誰正式地談過一場戀愛,他母親去世得早,戀愛觀是外祖父教的,李老爺子給他講梁祝,講紅樓,告訴他,其實這世界只有一個人,是你的滄海之水、巫山行雲。人活一世,父母有養育之恩,子女有血肉之親,然而,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無關血緣,無關身世背景,你們在兩個不同的家庭長大,各自走各自的路,然後遇見,生死相許。
  無從解釋,無從抗拒。
  夏宸看的書多,他曾在外祖父的書房翻書看,無意中翻到一本書,裡面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寥寥幾行字,落款是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李碧微遇見夏宸的父親,那時候她是李家的獨女,才女,而他是飛揚跋扈的太子黨。
  十七歲的李碧微在紙上寫:
  你是那一樹一樹的花開。
  你是人間四月天。
  人間四月天,天也正好,花也正好,雲淡風輕,歲月安好,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你遇見最好的那個人。
  有人說,愛到極致,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老去,就這樣平淡到白頭。
  夏宸一直不懂。
  然而此時此刻,萬籟俱靜,整個世界都沉入黑暗中,他身邊躺著的人呼吸均勻,睡得安穩。
  他也就,忽然懂了。


  39、第 39 章 ...

  夏宸習慣性地在早上六點醒來了。
  已經是秋天,天亮得晚,他強迫自己躺了一會,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微微亮了。
  晨光從百葉窗外透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房間裡的光線很溫暖。
  夏宸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自己臂彎裡的陸嘉明寶寶。
  寶寶睡相很好,乖乖地蜷縮在夏宸的懷抱裡,夏宸先看到寶寶柔軟的頭髮,寶寶有一個發旋,他的頭髮帶點微微的棕色。
  寶寶的旁邊,躺的是正「睡沒睡相」的陸之栩教授。
  陸之栩很瘦,一條小腿很高難度地搭在寶寶的肚子上,另一條屈著,雙手都摟著寶寶,完全是把寶寶當抱枕一樣的摟法,可憐的寶寶被他摟得蜷成一團,皺著眉頭朝夏宸懷裡躲著。
  夏宸無奈地把陸之栩的手腳從寶寶身上扒下來,陸之栩嘟囔了一聲,想要再纏上來,夏宸摟著寶寶,把寶寶換到了自己右邊。
  於是,順理成章地、順手推舟地、水到渠成地,陸之栩的腿搭在了夏宸身上。
  夏宸的眸色頓時深沉了。
  他確實是很有自製力的人。
  但是,身為一個身心健康、基本功能都很正常的十九歲青年,有些事,顯然是不受自製力管轄的。
  陸之栩穿著的是一件淺色的睡袍,下襬剛到膝蓋,因為姿勢的關係,陸之栩的整條腿都是露在外面的。
  他的腿很修長,簡直稱得上漂亮,皮膚蒼白,就那樣毫不設防地搭在夏宸的身上,也許是髖骨硌到他了,他不悅地嘟囔了一句,把小腿擱到了夏宸的肚子上,於是安穩了下來。
  夏宸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安心。
  躺在他身邊的這個性格妖孽的人,他是夏宸之所以會躺在這裡的全部目的,他並不和善,而是飛揚跋扈,出口傷人,他也並沒有漂亮到讓人炫目,夏家的人玩明星是出了名的,就是夏宸的父親當年,也包過當時香港的玉女明星。陸之栩雖然天生一副好相貌,但也終究不是什麼驚豔到了不得的人。
  但是偏偏就是這個人。
  第一次見陸之栩,在昏暗的階梯教室,年輕的教授帶著教案走進來,他穿修身的西裝,眼睛藏在眼鏡後面,他把教案放在講臺上,抬起眼睛,掃視了一眼教室。
  也就是那一眼而已。
  有些人窮其一生也遇不到的那個人,夏宸只用了不到三秒的時間,就已經確認。
  他骨子裡還是典型的夏家人,和他父親一樣,只要有了想要的東西,就算是巧取豪奪,都要搶回來,緊緊攥在手裡。
  他畢竟是幸運的。
  夏宸舒了一口氣,等某些「反應」平靜一點之後,他伸手把陸之栩放在自己肚子上的腿移了下去,把枕頭塞進他懷裡。
  為了寶寶的人生安全,夏宸把寶寶放在陸之栩「攻擊」不到地方,小糰子一樣的陸嘉明寶寶在被子裡蜷起來,寶寶不知道在做什麼夢,雙手攥著拳頭,神色十分嚴肅。
  夏宸坐在床上,抬起手來,在沉睡的陸之栩臉上輕輕描畫著,手指尖離陸之栩蒼白皮膚只有一毫米的距離。
  總有一天,這段距離也會不復存在的。
  -
  陸之栩中午被叫起床的時候,床頭站的不是陸嘉明寶寶,而是穿著藍色針織衫的夏宸。
  英俊的青年在他睡眼惺忪的目光中笑得一臉溫暖:
  「老師,起床吃飯了。」
  

  40、第 40 章 ...

  星期六,陸嘉明寶寶是在九點半起床的。
  陸嘉明寶寶是個臉皮很薄的寶寶,陸嘉明寶寶昨晚大哭一場,今天早上很害羞。
  陸之栩被夏宸叫起床的時候,寶寶已經穿著牛仔背帶褲清清爽爽地坐在早餐桌邊了。
  陸妖孽沒有睡夠,神情有點恍惚,從陸嘉明寶寶身旁經過的時候在寶寶肩頭按了一下:「兒子,在幹嘛?」
  陸嘉明寶寶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嫩聲嫩氣地回答他:「我在吃珍珠圓子……」
  陸之栩「呃」了一聲,問:「珍珠什麼?」
  「珍珠圓子!」寶寶費力地給他比劃:「圓圓的,圓子!」
  陸之栩放棄和寶寶繼續交流的打算,叫夏宸:「寶寶說的是什麼?」
  「珍珠丸子。」夏宸簡短回答,進廚房裡繫了圍裙。他穿的是藍色薄毛衣,裡面是件米色的襯衫,都是柔軟的材質,卻顯得他的身形異常挺拔,像一棵安靜的樹。
  夏宸洗了手,從蒸鍋裡把小巧的竹籠屜端了出來,廚房裡都是白濛濛的霧氣,讓人在這個秋日的上午感覺溫暖。
  淡黃色的竹籠屜裡,靜靜地躺著六個精緻的丸子,象牙白,點綴著鵝黃色,糯米的香氣撲鼻,讓人不由得食指大動。
  「這就是珍珠丸子。」夏宸用筷子把丸子夾到陸之栩面前的碟子裡,「老師的胃不好,只能吃兩個。廚房有粥」
  陸之栩看了身邊已經在吞口水的陸嘉明寶寶,確定夏宸是在用對寶寶說話的語氣在對自己說話。
  陸之栩教授皺了皺眉頭,想擺出一點為人師表的樣子。
  於是,他嚴肅地問:「什麼粥?」
  「南瓜粥。」夏宸給寶寶分了丸子,轉身進了廚房,半分鐘後,用大瓷碗端出一碗金黃色的粥。
  「南瓜和粥?」陸之栩疑惑地看著那碗粥。
  「老師以前沒有吃過嗎?」夏宸一邊給陸之栩盛粥一邊解釋:「我外婆是南方人,我小時候經常喝這種粥……老師可以試試。放涼了也好吃。」
  陸之栩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勺,發現味道竟然意外地鮮美。夏宸在粥裡放了一點鹽,南瓜粥的味道竟然比南瓜用來做菜還要好。
  「我做了很多南瓜粥,老師晚上要吃的時候熱一下。中午的時候我把明天的菜做好,都放在冰箱裡,老師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陸之栩皺起了眉頭。
  「你要去哪?」
  夏宸微笑:「下午我要回家。」
  他父母都是飛機失事,但是他並不怕坐飛機。下午夏知非要派人來接他回北京。
  而且昨天李祝融也在抱怨,說他上了大學之後也很少回外祖父那了。
  「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陸之栩沒有再問什麼。
  夏宸也沒有繼續說。
  其實一天半時間全然不夠,夏家和外祖父家都要回,李祝融家必須去,星期天的晚飯要在夏知非那裡吃……
  但是,看陸之栩的架勢就知道,夏宸一走,別說做飯了,讓他吃飯他都嫌煩。夏宸只怕回去幾天,這一大一小身上剛剛養出的一點肉又要瘦下去。
  寶寶人小,胃口也小,吃了兩個丸子,喝了大半碗粥就飽了,期期艾艾地看著夏宸,夏宸摸了摸他的頭,笑道:「自己先去玩吧,哥哥還有事。」
  寶寶「哦」了一聲,端起碗來,把最後一點粥喝了,夏宸用紙巾替他擦乾淨嘴角,寶寶跳下椅子,邁動著兩條小短腿,跑走了。
  「老師。」夏宸看著寶寶的背影,忽然叫了一聲陸之栩。
  「老師晚上睡那麼晚,是因為工作嗎?」夏宸微笑著問。
  「晚上比較安靜。」陸之栩言簡意賅。
  陸家住的是單獨的別墅,寶寶也不是吵鬧的小孩,為什麼會覺得晚上才「安靜」呢?
  夏宸沒有再繼續問。
  陸之栩身上秘密太多,像一個繭。他要想探個究竟,不能快刀斬亂麻,只能一點點抽絲剝繭,不能心急,不能踏錯一步,才有可能觸碰到陸之栩藏在繭中的那顆心。
  早餐之後,陸之栩回房間睡覺,寶寶在花園裡「玩泥巴」——陸之栩原話。夏宸則給別墅的一樓來了一場徹底的清潔。
  寶寶坐在草坪中心的白石頭上,看著夏宸忙進忙出,滿眼敬佩。
  中午兩點,夏宸做了酸菜魚和骨頭湯,炒了娃娃菜和土豆絲。帶著手機和錢包出發了。
  陸之栩沒有說什麼,拿了車鑰匙出門,寶寶也跟著出來。
  「火車南站?」陸之栩問。
  夏宸只說還要先去見個朋友,不用老師送了。
  陸之栩也不堅持,把陸嘉明寶寶從夏宸腿上扒了下來,拖回去。寶寶不哭不鬧,滿臉悲痛,癟著嘴,含著眼淚看著夏宸。夏宸被寶寶這樣看著,險些心一軟說不去了。
  但是還是必須回去。
  如果他不回去,其他人什麼反應不說,陸非夏說不定會帶著一個團來C市抓人。
 

  41、第 41 章 ...

  夏宸三點到了鄭林家,三點一十上飛機。天快黑到了夏知非家,陸少尉穿著寬鬆的迷彩褲子在草坪上澆花,看見夏宸,把水管一扔,撲上來在夏宸胸口捶了一拳:「好小子!有了媳婦忘了娘!」
  夏宸懶得糾正他那個亂七八糟的比喻--調教陸非夏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工作,而夏知非顯然也不打算讓別人接手。
  夏知非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站在別墅門口,他身材挺拔,眉目英俊堅毅,天生帶著一股殺伐的氣質,讓人無法想像他也會寵溺一個人。
  但是事實是,他寵了,而且還把陸非夏寵得無法無天。晚飯時間,夏知非和廚師商量菜目,陸非夏躺在沙發上,懶懶地叫:「非非,我要吃烤鴨!」
  從夏宸記事起,陸少尉就一直叫夏知非「非非」,到了今天,偌大個北京,敢叫夏知非名字的人都不多了,至於叫「非非」,只怕會被夏知非扭斷了脖子沉到北海裡去。
  飯桌上很熱鬧,陸少尉難得見一次客人,鬧騰得很。對夏知非軟磨硬泡許久,終於磨到半杯酒,興奮得不行,眉梢眼角都帶上微紅,他是天生的丹鳳眼,相貌稱得上完美。當年夏知非的姐姐要弄死他的時候都說,除了這樣一個人,也沒人配得上夏知非。可惜是個男人,要是個女人,她都要做主把他娶過來。
  夏宸不覺走了神,回神的時候,陸非夏已經把那半杯酒喝得見了底,正一臉悲慼地看著空酒杯。夏宸看了一眼夏知非,發現後者正看著陸少尉,眼中滿是寵溺。
  夏宸以前常在夏知非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那時候他還小,不懂這眼神內中深意,現在他懂了,卻只餘心酸。
  像夏知非這樣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一世如意。唯一的不如意,卻是痛徹心肺的。
  不知為什麼,夏宸忽然想起,其實夏知非也是會廚藝的人。
  夏宸曾經見過他給陸非夏做飯,穿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刀法快且俐落,留一個頎長挺拔的背影,明明只是個青年,卻憑空生出一股淩厲的殺伐氣息,與廚房裡溫馨的家居氣氛格格不入。
  這個世界上,能讓夏知非進廚房的,也只有陸非夏。
  -
  夏宸仍然是在早上六點起的床。
  陸非夏也是當兵的家庭出身,他以前曾經在軍隊裡呆過,當初夏宸跟著他過了一段時間,那時候陸非夏身體還好,都是早上六點起床,帶著夏宸去晨跑。
  然而這天早上,夏宸沒有遇到陸少尉,只遇到了夏少將。
  夏少將穿一身整齊西裝在中式的餐桌旁吃早餐,夏家的廚子是他從老宅裡帶出來的人,夏知非吃得簡單,桌上只擺著炸得金黃的油條,和一杯豆漿。夏宸叫了聲「二叔」,夏知非頭也不抬,道:「起來了?」
  夏宸「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了下來。
  夏宅的內部裝修是中式的,飯廳懸著木質雕花的宮燈,光線溫暖明亮,夏知非坐在主座上,神祇般英俊耀眼的一張臉,夏家祖上是燕地人,輪廓端正。
  其實,夏宸是照著夏知非的樣子長大的。


  42、第 42 章 ...

  「聽說你喜歡上一個老師?」夏知非忽然發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個在詢問成績的普通家長。夏宸握著杯子的手一緊,緩緩道:「他叫陸之栩。」
  「男人?」夏知非問。
  「是的。」夏宸連忙放下了杯子,正襟危坐。
  夏知非已經吃完了早餐,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一旁的警衛員替他繫著袖口的鈕子。
  「以後有事的話,不要老想著自己解決,我和你陸叔叔都在這裡。」
  夏宸只覺得心裡一暖,連忙站了起來,他不是習慣用言語表示謝意的人,只能恭敬地垂著頭。
  -
  夏知非走了之後,夏宸吃完早餐,他上午準備回夏家,走之前去和陸非夏打個招呼。
  夏宸上樓的時候,陸非夏已經起來了,穿著白襯衫,迷彩褲。正趴在大魚缸前看魚,近年他一直在瘦,手腕細得彷彿能折斷般,蒼白皮膚,隱約看見青色血管。
  夏宸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在夏家老宅見到這個叫陸非夏的青年,那樣目中無人的態度,那樣漂亮到囂張的眉目,像是一棵蓬勃的植物,與那個陳舊腐朽的家族格格不入。
  這樣的人,沾染上了夏知非,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現在的陸非夏,像是小心翼翼養在溫室裡的植物,仍然是一樣的精緻漂亮,生命力卻已經所剩無幾。
  陸非夏畢竟是當過兵的人,夏宸一進門他就覺察到了。
  「吃飯了沒?」趴在浴缸前的陸少尉頭也不回,仍在專心致志地看著魚。
  「吃了。」夏宸進了門,也站到了魚缸前,夏知非向來習慣大手筆,落地的大魚缸裡養著不少堪稱珍稀的魚——其實按陸非夏的意思,養幾天石斑魚就行了,哪天想吃了,就撈出一條來讓夏知非清蒸了。但是當夏知非真的把石斑魚買回來之後,陸少尉皺著眉趴在魚缸前看了半天,最後點評道「太醜了」,於是夏知非又找了點其他的魚來養著,裡面有一種半透明的魚叫玻璃魚,被陸少尉取名為「斷背魚。」
  陸非夏轉過臉來,魚缸的燈照在他側臉上,他笑得狐狸一般。
  還沒等夏宸反應過來,陸少尉已經一巴掌拍在夏宸的背上。
  「兒子,現在有我和非非給你撐腰,放心大膽地去搞!」
  夏宸冷汗涔涔。
  -
  夏宸上午回了一趟夏宅,夏老爺子入秋之後身體就差了,一直在小湯山療養。和伯父姑母寒暄一陣,吃了頓所謂的「家宴」,中午一過就去了外祖父家。
  李老爺子是真正的舊派文人,籬下有菊,窗邊有竹。李老爺子只有一個獨生女兒,現在家裡除了一個老管家和兩三個傭人之外,就只有李祝融會偶爾來陪陪他。
  夏宸輕車熟路地泊了車,在車庫裡看到某輛熟悉至極的阿斯頓馬丁,就知道李祝融又來了。
  「不來了不來了,老爺子老謀深算……」夏宸走到玄關的時候,已經聽到李祝融大笑的聲音。
  老爺子的茶室裡,李祝融正從順手席上起身。抬頭就看見站在門口的夏宸,頓時大笑起來:「好傢伙,小宸終於來了,我可是輸了十多盤了!」


  43、第 43 章 ...

  說到李祝融這人,他確實是一枝奇葩。
  京中有句話,叫做「李太子,鄭王爺」,鄭王爺說的是鄭家的獨子鄭野狐,至於李太子,說的自然是李家的李祝融。
  李祝融父親從政,母親和鄭家有點關係——其實算起來的話,李家、鄭家、夏家這三家的關係,倒有點像紅樓夢中的幾大家族。
  李祝融這人命好,他不是長子,上面有個哥哥,性格軟弱,從政,沒什麼出息。他是次子,從小聰明好強。他十一歲那年,他父親犯糊塗,為了外面的女人要和他媽離婚,他哥哥沒用,只會跟著他媽哭。
  他父親問他跟爸爸還是跟媽媽。他冷笑了一聲,說:「你難道要給我找個野女人當媽麼?」
  他對他目瞪口呆的爸說:「你只要不把那野女人娶進門,都不關我的事。但是現在你犯了糊塗,還要帶累我和哥哥在外面被人當笑話說。我知道我還小,說話沒什麼份量。但是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你要是和我媽離了婚,娶了那個女人進門,我終有一天弄死那女人。你現在有錢有勢自然不怕,等你老了,李家是我的,到時候我能把那女人趕到街上討飯去。你別不信,你兒子我就是這性格,誰要讓我不痛快了,我能讓他一輩子都不痛快!你也別想著管束我,上面還有爺爺在,你給李家丟了這麼大一個臉,也該知道爺爺是會護著你這個兒子還是栽培個孫子!」
  這席話後來被李家保姆傳了出來。李祝融的名字在幾個家族之間傳遍了。連鄭野狐的母親都誇了李祝融。說他雖然性格過於陰狠,倒是像個梟雄。
  那時候李家已經風平浪靜,直到李祝融上大學,他父親都沒有再提過離婚的事。李祝融和夏宸其實不算什麼親戚,夏宸的姥爺李老爺子和李家是同族,都是祖籍湖南,而且有點姻親。後來認了親戚,李祝融就成了夏宸的表哥。
  李老爺子是老派文人,很清高孤傲,看不上眼的人一律不屑結交。他喜歡的小輩,除了自己一手調教的夏宸,就只有八面玲瓏的李祝融。
  所以夏宸幾乎是和李祝融一起長大的。感情深厚。
  李祝融很喜歡自己這個表弟,他小時候被算過命,算命先生說了一大堆不好聽的,都是說他命硬,天生帶煞,會妨到身邊人——就差說他命犯天煞孤星了。
  李祝融那時候已經懂事了。他不信這個,只當算命先生是在騙錢。
  但是他心性涼薄卻是事實。他母親軟弱無能,哥哥是爛泥一攤,對他只有敬畏和嫉恨。李家其餘的叔伯兄弟,不是太諂媚就是太蠢,他都玩不到一起。
  只有一個夏宸,聰明又漂亮,配得上當他的弟弟。
  他是把夏宸當親人的。
  他沒有結婚,和一個好萊塢的女星生了個兒子。現在已經四五歲了,那女人很漂亮,一張臉豔麗得像引人墮落的妖魔,可惜太重感情了點,不是李祝融想娶的人。
  李祝融自己也長得好,他母親是中俄混血,他其實只有四分之一的俄國混血,但是勝在氣質好--不像有些混血兒長得跟新疆人似的,他高鼻薄唇,天生一副薄情樣,看誰都是不屑一顧的表情。
  夏知非暗示的阻力,其實就是李祝融。
  李祝融很看重夏宸。
  夏宸父親的爺爺和夏知非的爺爺是堂兄弟,當年一起參的軍。夏知非這一脈軍銜高一點,又是大房,所以叫夏家本家。
  這樣親近的關係,夏知非就算想把夏宸過繼過來也沒什麼,但是夏家遲遲沒有同意,就是因為李祝融。
  李祝融這人的性格就是這樣,他覺得這樣是對夏宸好,不管夏宸想法如何,他都會逼著夏宸接受。他也不怕干涉夏家家事惹人怨恨,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囂張恣意,飛揚跋扈。
  所以,夏宸是頗有點提心吊膽的。
  李老爺子不是囉嗦的老人,雖然素來疼夏宸,卻只問了夏宸幾句就自己去吩咐廚師做飯了。留下李祝融和夏宸兩個人坐在茶室裡。
  夏宸坐下來,李祝融輕車熟路地給他倒了杯茶。
  「在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
  李祝融勾著唇笑了,他身形修長,坐在狹窄的茶桌旁有點屈著,所以他後仰著,手肘撐在後面的小幾上,這個週末他穿銀色的休閒西裝,笑得有點邪肆。
  「當初你選學校,我就說了,學什麼醫,就選經濟學,避什麼嫌,夏家的家產本來就該是你的,你那群膿包叔伯,實在是看不上眼!」
  夏宸也笑了,隨手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
  「來一局?」李祝融頓時來了興致。
  「就一局,吃了飯我還得趕回學校去。」夏宸笑得純良:「晚上還有課!」
 

  44、第 44 章 ...

  夏宸走後的第二天晚上,陸之栩帶著寶寶去散步。
  雖然他當面對夏宸的建議很是不屑一顧,但是現在夏宸不在,他也不用裝了。
  於是這個晚上,穿著DIORHOMME的陸之栩,帶著和自己穿著BABYDIOR親子裝的陸嘉明寶寶,出門散步了。
  和夏宸不同,他帶著寶寶在別墅區到處轉。陸之栩對社區的路很熟——被他稱為老流氓的許煦是個純粹的理科生,方向感好得過分,他在這裡買房的時候,寶寶才四五個月,許煦天天過來當免費保姆,順帶著把瑪莎莊園的路徑弄得一清二楚,就差給陸之栩做一個沙盤了。
  陸之栩沒有抱寶寶,而是牽著寶寶的手,陸嘉明寶寶像個小模特一樣,邁著小短腿,開心地跟在陸之栩後面。
  瑪莎莊園內部環境很好,綠化很自然,走出不到五百米,陸之栩接了個電話,放開了寶寶的手。
  陸嘉明寶寶向來習慣自由活動,晃悠了一會兒,在一大片合歡樹後面發現一棟漂亮的別墅,白色大理石建造,英式莊園一樣的大花園,薔薇花籬,像童話裡的宮殿。
  寶寶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小心翼翼地繞到花籬的入口,朝裡面看。
  一個穿著米色襯衫和黑褲子的男孩子,正坐在草坪上,男孩比寶寶大一點的樣子,長得虎頭虎腦的,身邊散落著許多零件,隱約看得出是一個機器人玩具的殘骸,一個管家樣的老人躬身站在他旁邊,恭敬地給他打著燈,讓他組裝玩具。
  小男孩似乎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沉著一張臉,臉上沒有一般小孩子的稚氣,而是帶著些許戾氣,讓整個庭院的氣氛都壓抑了起來。
  寶寶有點害怕,往花籬後面縮了縮,發出了一點窸窣的聲音。
  「誰!」小男孩警覺地轉過頭來,那管家也把燈往寶寶的方向一照,寶寶閃躲不及,整個人都暴露在燈光下。
  小男孩把玩具一扔,起身朝寶寶走了過來。
  寶寶怯怯地往後面縮,有點想逃走,小男孩緊走幾步,一把攥住寶寶的手臂,明明年齡差不多,他的勁卻很大,把寶寶攥得動彈不得。
  管家提著燈跟了過來,安分地旁觀著。
  這位小閻王已經折騰了半個晚上,難得有事情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管家自然不會打擾,要是小少爺生氣的話,自己可是吃不了兜著走。雖然說這個別墅莊園裡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這個忽然跑出來的孩子看起來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但是小少爺也不是欺負不起。C市這種內陸城市,能出什麼大人物,要是讓他們知道小少爺是誰的孩子,只怕巴巴地把孩子送上門給小少爺欺負——管家這樣暗想著。
  「你是誰?」小男孩驕傲地偏著頭打量著寶寶,明明是和寶寶差不多大小,卻憑空多了一份世故。
  「我是陸嘉明寶寶今年四歲半我爸爸叫陸之栩我住在瑪莎莊園十七號別墅!」寶寶一口氣唸完自我介紹,剛要繼續,卻被小男孩打斷。
  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忽然伸出手來,掐住了寶寶的臉,狠狠揉捏了兩下,笑了起來。
  他穿著有點髒了的襯衫,棕色卷髮,眼睛竟然透著微微的墨藍,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像極某個在京中聞名的太子黨。
  「陸嘉明?」這個小小年紀已經在京中被稱為「小閻王」的太子黨二代笑著說道,捏著寶寶臉頰的手再次用力的揉捏了一下,嘉獎道:「陸嘉明,你真好玩。」


  45、第 45 章 ...

  「少和我廢話,我只寫教材,攢書找別人。別問我該找誰,我不是拉皮條的……」陸之栩正在說著電話,忽然感覺腿上一沉,低下頭,伸手摸了摸陸嘉明寶寶的頭:
  「兒子,怎麼了?」
  陸嘉明寶寶委屈地抱著陸之栩的腿,癟著嘴,一言不發。饅頭一樣的臉上帶著被別人掐出一片紅。
  這天晚上,陸之栩在給寶寶洗澡的時候查看了寶寶的傷勢,覺得寶寶是被蚊蟲咬了,於是給寶寶擦了半瓶子野外使用的帶藥效的驅蚊水。
  寶寶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枕頭邊躺著幾隻冤死的蚊子。
  -
  夏宸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在客廳看到了趴在沙發上睡覺的陸之栩。
  陸妖孽難得「操勞」一回,給寶寶洗了澡之後眼睛都睜不開了,本來是準備在客廳坐一會兒,結果坐著坐著睡著了。
  夏宸進門的時候,陸之栩正凍得在沙發裡蜷成一團,他臉色蒼白,發尾亂亂地覆蓋在額頭上,神色並不安詳,帶著一點惱怒,精緻的鼻子皺著,抿著薄唇,似乎夢裡也不忘刻薄別人。
  夏宸從房間裡拿出毯子,小心翼翼地給陸之栩蓋上,他剛剛從鄭林的車上下來,鄭林信佛,夏宸在那車上呆過,身上帶著隱隱的檀香味。他往廚房裡掃了一眼,就知道陸之栩又沒吃晚飯——他要趕在陸之栩餓醒之前把身上的檀香味洗了。
  陸之栩第一次醒來的時候,身上是暖和的,明明客廳裡仍然是一樣的明黃色燈光,房子裡仍然是一樣的寂靜。他卻隱隱地覺察到了某種名為「溫暖」的氣氛。
  這種氣氛太讓人安心。
  於是他又沉沉睡去,直到被餓醒。
  廚房裡傳來淡淡的食物香氣,夏宸穿著浴衣,用毛巾揉著頭髮,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客房裡準備的米白色浴衣,腳下踩著拖鞋,神情閒適,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老師醒了?」他一邊揉頭髮,一邊往餐廳走,「廚房裡有燉好的粥,老師先起來喝一點吧。」
  陸之栩沒有答話,皺著眉頭趴了一會兒,終於抵抗不住饑餓,艱難地爬了起來。
  夏宸站在廚房溫暖的燈光裡,正在把粥從鍋裡倒進水晶碗裡,他肩膀上搭著毛巾,眉眼柔和,看起來一點侵略性也無。
  陸之栩抱著手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
  他血壓很低,有嚴重的起床氣,而且一餓就容易脾氣不好,所以此刻他是沉著一張晚娘臉的。
  夏宸倒完了粥,在流理臺上擺開幾個白底青花的小碟子和一個盤子,用一雙長筷子從暗黃色的罈子裡往盤子裡夾東西。
  「你在弄什麼東西?」陸妖孽頂著一張晚娘臉,皺著眉頭,好不客氣地問。
  夏宸微笑:「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酸菜,我姥爺做的酸菜很不錯,所以想給老師嘗嘗。」
  陸之栩皺著眉,自覺地在腦中腦補出了一個醃酸菜的老農民的樣子。
  他沒有再追問,夏宸把酸菜夾在盤子裡,在沸水裡燙過,放在青花的小碟子裡,李老爺子家裡的廚子老彭是南方人,醃製的酸菜也是地道的四川手法,也就是市面上的老壇酸菜,酸爽可口,讓人垂涎三尺。往年老爺子家的酸菜都被幾個世交家搶得精光,好在李老爺子向來疼夏宸,早就留了他的份,他才能帶著這一小壇酸菜穿州過省地回到C市來。
  陸之栩的腸胃虛弱,雖然老彭的酸菜都是十分潔淨的,但是畢竟是醃製的東西,所以夏宸用沸水先燙一下。
  金黃色的酸菜在燈光下顯得十分誘人,夏宸把切好的酸菜在碟子裡碼好,配上豆瓣醬,一碟一碟地擺到餐桌上,最後才是放在水晶碗裡的粥。
  看似普通的白粥,帶著奇特的香味,陸之栩吃了一口,粥裡燉得軟軟的是……白蘿蔔?
  極普通的小塊白蘿蔔,因為在熱粥裡燉了許久,整個都半融化了,粥裡帶著一股自然的清香,鹹淡也是剛剛好,簡單的熱粥而已,卻讓人從內而外地溫暖起來。
  陸之栩的眉頭舒展開來。
  夏宸盛了一碗粥,在陸之栩對面坐了下來。
  其實,用白蘿蔔做粥,是為了掩飾粥裡放了驅寒的薑片。
  不過,某人既沒有受寒,也沒有聞出薑片的話,夏宸自然是不會說出來的。


  46、第 46 章 ...

  陸嘉明寶寶最近很憂鬱。
  他憂鬱得連早餐時夏宸精心準備的皮蛋瘦肉粥都沒吃飽。
  星期一夏宸滿課,喂寶寶吃了早餐之後就急匆匆地趕去學校,寶寶滿腔心事,跑去找陸之栩。陸教授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沒空搭理寶寶。
  寶寶憂鬱地給小雛菊澆了水,查看了一下夏宸給他帶回來的養在玻璃杯裡的金絲草,摟著廣口杯開始巡視花園。
  被人成為小閻王的李貅小朋友找到陸家別墅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陸嘉明寶寶背著手在花園裡巡視的場景。
  小閻王從加長的賓利車上跳了下來,他穿著一條毛呢的背帶褲,裡面穿一件黑色毛衣,領口和袖口都有顯眼條紋,像個英倫的小紳士。如果不是神色帶著惱怒,幾乎是完美的乖小孩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按陸家的門鈴,半天沒有回應,小閻王一臉不耐,高聲叫道:「陸嘉明,你出來!」
  院子裡陸嘉明寶寶被嚇了一跳,懷裡還抱著夏宸給他養水草的杯子,他有點怕這個捏過他臉的小男孩。
  但是,既然夏宸回來了,寶寶的底氣也自然回來了,他緊緊抱著一杯子水草,十分堅強地站在花園裡,和李貅對峙著。
  李貅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明明是幾歲的小孩子,生氣的時候卻十分嚇人。
  他像他爸,臉長得窄,雖然小孩子都是胖嘟嘟的,輪廓不顯眼,可是他遺傳了那個母親的血緣,骨骼都撐得起來,是個絕頂漂亮的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此刻正在對陸嘉明寶寶大吼:「你出不出來!」
  陸嘉明寶寶抱著杯子後退了一步,怯怯卻堅定地搖頭。
  小閻王握起了拳頭。
  「如果你不出來,我就把你家的房子燒了!」他這樣威脅著,身邊的一個管家兩個保鏢配合地做出了兇惡狀。
  如果是平時,寶寶早就癟嘴了。
  但他畢竟是陸之栩帶大的,表面糯糯軟軟的,其實骨子裡強得很,也是遇強則強的。
  於是,寶寶怯怯地又往後退了一步,大聲道:「我才不怕你呢!我爸爸會打官司,叫員警來抓你!」
  李貅可不是普通孩子,他最不怕的就是員警。
  但是,寶寶的威脅讓他十分生氣。
  他攥著拳頭,一下子衝到了鐵門前,寶寶被他嚇得往後連退了幾步。
  「你叫員警來抓我啊!」小閻羅得意地威脅著:「我讓員警把你爸抓走,沒人養你了,你沒飯吃,我就把你買過來陪我玩!你這個笨蛋!」
  「你是騙子!」寶寶對員警的信心很強:「爸爸說員警叔叔是好人,你是壞人,員警叔叔抓你。」
  「笨蛋!員警叔叔是我家的!」小閻羅趾高氣揚地威脅道:「我讓員警把你賣掉!」
  寶寶頓時瑟縮了一下。
  小閻羅繼續威脅:「如果你聽話,員警就把你賣給我,不聽話,我就把你賣到動物園,給老虎吃掉!老虎每天要吃八個小孩,你這麼嫩,老虎最喜歡吃。」
  寶寶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我……」陸嘉明寶寶戶激動地憋了好久,終於崩潰地大聲哭道:
  「我一點都不嫩!」
 

  47、第 47 章 ...

  陸教授趴在床上睡得正熟,忽然聽見隱隱的孩子哭聲,他掙紮了一下,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寶寶坐在別墅門口的臺階上,敞著兩條小短腿,抱著一個大大的杯子,還在大聲的哭,別墅周圍空無一人。
  陸之栩揉著眼睛,走過去,單膝跪了下來,把哭得滿臉都是眼淚的陸嘉明寶寶抱了起來,揉了揉寶寶柔軟的頭髮。
  「兒子,怎麼了?」
  寶寶蔫蔫地靠在他胸膛上,抽噎著,小聲地說:「我……我不要被賣掉……」
  -
  陸之栩把寶寶抱進自己臥室,擦乾淨寶寶的臉,把寶寶放在床上抽噎著,自己拿著電話走到客廳給夏宸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被接了起來,那邊十分安靜,大概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裡。
  「你還有多久下課?」他直截了當地問。
  「還有半個小時下課,下一節課是經濟法。」
  「把書拿回來,晚上我給你補。」陸之栩十分不耐煩:「公車難等的話,就開許煦的車。」
  「家裡出什麼事了嗎?」夏宸的語氣緊張起來。
  難得看夏宸慌神,陸之栩的起床氣終於好了一點,他從客廳的巴西木上掰下一片樹芽,淡淡道:「沒別的事,寶寶忽然哭了,我不會哄,你快回來。」
  夏宸鬆了一口氣。
  「好,我馬上回來。」
  陸之栩「嗯」了一聲,準備掛電話,那邊忽然道「對了,有個同學送我一盆花,我可以搬回去嗎?」
  陸之栩皺起了眉頭:「仙人掌?」
  「不是。」
  「可以搬回來。」
  -
  夏宸到家的時候,寶寶已經在陸之栩床上哭得睡著了,陸之栩大概是怕自己睡著了壓到寶寶,蜷在一個藍色的圓球狀椅子裡睡著,身上蓋著一件格子的羊毛毯。
  夏宸把那株「花」搬進客廳,放在百葉窗前。
  這株花其實是鄭林送的,鄭林那人有點神神叨叨的,說這株花叫滴水觀音。他在自己那個半開放式的客廳裡種了一大片,蔚然成林,還十分熱情地表示要送給夏宸一棵,夏宸推辭不了,只能選了棵體態比較嬌小的。開著卓洛的車帶了回來。
  夏宸選的這株花不高,只到人胸口,打了幾個白色花苞,寬大葉片的翠綠葉片,看起來頗清新。夏宸在網上查了一下,知道這種花雖然有點毒性,但是對寶寶這種年齡的孩子已經沒有危險了。
  午飯時候,寶寶仍然是蔫蔫的,夏宸用做了非常好吃的蔬菜肉丸,還是不能引起寶寶的興趣。夏宸既然回來了,陸之栩樂得當甩手掌櫃,吃過晚飯,在家裡轉悠了一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夏宸做水果布丁。
  夏宸正把打散的蛋液和熱牛奶按比例兌好,一旁放著準備切的水果,陸之栩抱著手站在廚房門口,嫌棄地點評道:「你像個在做化學實驗的偵探。」
  夏宸勾著唇笑了起來,把蛋奶液用豆漿機上的濾網過濾,熱好焦糖汁,把焦糖汁和蛋奶液倒進一個個小瓶子裡,排好,推進烤箱,開始切水果。
  陸之栩又嫌惡地看了一眼烤箱,說:「像個焚化爐。」
  夏宸把柳丁剝去皮,擇去經絡,切成小塊,不小心剝壞了一瓣,拈著遞到陸之栩面前。
  陸之栩條件反射性地往後面縮了縮:「幹什麼!?」
  夏宸拈著那一瓣橘子,碰了碰陸之栩的嘴唇,臉上仍然帶著微笑。
  「老師幫忙吃了吧……」
  陸之栩形狀優美的唇上沾了一點橘子汁,不耐煩地撇了撇,最後還是不甚情願地就著夏宸的手把那瓣橘子吃了。
  他的嘴唇很軟,有一點紅,像柔軟的花瓣,只是無意間的觸碰,夏宸卻覺得心臟都柔軟了下來。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繼續切橘子。
  站在他身後的,剛剛被喂了一瓣橘子的陸某人皺著臉,十分鬱悶,又找不到發作的理由,在原地鬱卒了一會兒,回到自己臥室,開始憤怒地打殭屍。
  半個小時後,夏宸端著做好的水果蛋奶布丁,敲開了陸之栩臥室的門。
  他做的是烤布丁,用一個英式家庭常見的食物託盤盛著,當中是一個漂亮的什錦水果布丁拼盤,拼盤正中的瓷碗裡,放著切好的柳丁、草莓、獼猴桃和黃桃,下面是晶瑩剔透的蛋奶布丁,帶著甜美香味,周圍放著不少用模具做好的布丁,有花形狀的,米奇形狀的,星星形狀的……
  夏宸端著什錦拼盤,走到了寶寶面前。
  寶寶連看見這麼漂亮的一個大拼盤,瞪大了眼睛,連憂鬱都忘了。
  坐在地毯上玩遊戲的陸教授只在夏宸進門的時候瞄了一眼,只驚訝了那麼一瞬。然後就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十分高傲地投入到了打殭屍事業中。
  寶寶畢竟是小孩子,看到這麼漂亮的拼盤,頓時高興起來,穿著襪子跳下床來,好奇地趴在夏宸面前,嫩嫩地問:「哥哥,這是你做的啊?」
  夏宸把託盤擺在矮桌上,摸了摸寶寶的頭,笑得眼睛彎彎:「當然是我做的啊,寶寶喜歡嗎?」
  「喜~歡~」寶寶歡快地大叫道,吞了吞口水,看一眼陸之栩,問:「哥哥,我們什麼時候吃啊?」
  「當然是現在就開吃了……」夏宸笑著問道:「寶寶先和爸爸去洗手,哥哥去拿小碟子和叉子好不好?」
  「好~」寶寶爬到陸之栩身邊,興致勃勃地搖陸之栩的手臂:「爸爸爸爸,快去洗手,我們要吃東西啦……」
  等到夏宸端著碟子進來的時候,那一大一小已經在地毯上盤腿坐著了,寶寶一看夏宸進門,就迫不及待地朝他揮舞著小手掌,表示自己已經洗乾淨手了,可以開吃了。
  夏宸笑著,裝作不經意地看了陸之栩一眼。
  陸教授不著痕跡地把眼睛別開了。
  果然,是自己太唐突了……
  夏宸心裡亮如明鏡,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笑著走過去,也坐了下來,給每個人分好了碟子,寶寶用的是一柄十分圓潤的卡通叉子,夏宸怕寶寶把衣服弄髒,還給寶寶繫上了平時喝湯時系的小圍脖。
  晶瑩甜美的蛋奶布丁,被夏宸用蛋糕刀分成幾塊,寶寶開心地攥著小叉子,等夏宸把他的那份分成小份,夏宸給寶寶分好了,看似不經意地拿過陸之栩的碟子,給他分了一塊淡綠色的布丁:「老師,這塊裡面兌的是獼猴桃汁……」
  陸之栩垂著眼睛,接了過去。
  帶著水果清香的布丁,柔軟而甜美,一塊塊晶瑩剔透,看起來那麼純潔無害,其實內裡滋味,只有吃到嘴裡才清楚。
  陸之栩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直覺。
  眼前的這個青年,溫和有禮,英俊善良,還有合情合理的身世經歷,出現在他和寶寶的生活中,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而,但是為什麼他隱隱地察覺到了不安。
  這種不安,在剛剛廚房裡那場接觸中,越發彰顯。
  這個站在廚房裡的青年,微笑著,溫和地,把一瓣柳丁喂給了他。
  他也茫然地接了。
  這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事。
  唯一了不起的,是這個被喂的人,是陸之栩。
  他並不喜歡和人肢體接觸,何況是吃人喂的東西,他從小性格就怪,說得好聽是涼薄,不好聽簡直就是乖張,即使是身為他發小的許煦,也不被納入最親近的距離。
  從小到大,他最親近的,可以無限制地零距離接觸的,除了父母,就只有寶寶而已。
  而現在,這個坐在他對面的、溫和笑著的青年,似乎「無意中」越界了。
  他猛然發現,這個介入他和寶寶生活的青年,並不是單純的「管家+保姆+廚師」的臉譜化角色,而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耀眼的年輕人。
  這讓他有點慌張。
  「老師試下這塊吧,黃桃汁的……」打斷他思緒的青年把一塊布丁放到他碟子裡,一旁的寶寶歡快地補充:「桃子的好好吃!」
  陸之栩在寶寶期待的目光中和夏宸微笑的注視下,默默地叉起了那塊布丁。
  「明天下午沒有課,我用烤箱做奶油泡芙,寶寶想去影音室看電影,老師也一起來吧……」陸之栩吃著布丁的時候,夏宸在旁邊微笑著說道。
  陸之栩抬起頭來。
  青年的臉上,是溫和無害的微笑,黑色的眸子如同星辰般,讓人不自覺卸下防備。
  鬼使神差地,陸之栩沒有說話。
  夏宸笑起來:「老師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陸之栩還沒開口,寶寶已經歡呼了一聲,抱住了陸之栩:「爸爸好好,嘉明要和爸爸看辛巴……」
  看著開心的寶寶和微笑的青年,陸之栩忽然有點恍惚。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種熟悉的感覺,應該叫做「溫馨」吧?
  其實,有個比較親近的學生,也不錯吧?


  48、第 48 章 ...

  這天下午,吃飽喝足的陸嘉明寶寶跟著蹺課的夏宸同學在別墅後面的花園裡忙活了許久,弄了一身土,完全忘記自己差點被賣到動物園喂老虎的往事。
  深夜,陸之栩照例到廚房裡找吃的,夏宸照例在廚房裡等著他。
  不過這次,除了夜宵之外,還有幾本書。
  夏宸端出用雞湯下的粉絲,照例擺出兩碟酸菜,在陸之栩對面坐了下來。看到陸之栩狐疑地看著那疊書,他笑了起來:
  「老師不是要給我補課嗎?」
  陸之栩咳了一聲,挑起眉毛,伸手去拿書,被夏宸搶先一步把書拿走,微笑著對陸之栩道:「吃飯的時候不能看書,老師不要給寶寶做壞榜樣。」
  「現在寶寶又不在。」陸之栩不以為然,卻沒有再拿那幾本書。
  溫熱鮮美的雞湯、綿軟可口的粉絲,還有爽口的酸菜,這樣的秋天夜晚,溫暖得讓人心軟。
  「本來準備做過橋米線,怕燙到老師……」夏宸眨了眨眼睛,道:「老師知道過橋米線的由來嗎?」
  「不知道。」陸之栩被酸菜辣得嘴唇都紅了,有點孩子氣地微撅著嘴,明明是快三十歲的男人,做這個動作卻一點不顯得矯情,倒像是他天生就該這樣嬌氣般。
  夏宸只是眯了眯眼睛,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過橋米線的典故,是妻子為了給備考的丈夫送飯,要過一條很長的橋,準備的飯菜過橋之後都冷了,賢慧的妻子最後想出一個辦法,把米線泡在滾燙的雞湯裡,送到丈夫那裡時仍然是溫暖的。
  在很多年前,大概也有這樣一個夜晚,那個備考的舉子坐在燈下看書,夫妻相對,再冷的夜晚也是溫暖的。
  至於那個舉子最後有沒有考上,沒人知道。
  也不重要了。
  人活一世,有那麼一個人和你溫柔相待,陪著你一起走過歲月流霜,就已經太難得。
  -
  「經濟法是門很有意思的法律,教你們的黃峙學問不錯,但是不會講課……」陸之栩拿著經濟學的書,隨意翻閱著,他手指細長蒼白,是十足的書生。
  夏宸在一旁默默聽著,時不時插話問上一兩句,他是聰明人,雖然收斂了一點,很多地方還是一點就通,陸之栩教書也教了幾年了,很好遇到這樣聰明的學生,本來只是準備補個課,到後面漸漸變成了正兒八經地傳道授業,最後教著教著,陸之栩忽然道:「你有讀研的想法沒?」
  「現在才大二,我還沒想那麼多。」
  這些天來,陸之栩對夏宸也瞭解了不少,知道他不是不做計畫的人,這樣的回答,只能算委婉的拒絕而已。
  「做學問確實不適合你,但法學生不讀研路會很難走。」陸之栩手指按著書卷,淡淡道:「想從事政法界的話,可以往北京走,想賺錢的話,往沿海走。你很聰明,應該知道這其中的差別。男人是該往外面走,C大法學院在全國的幾個大城市都有校友會,就算從新手做起,路還是好走的。」
  只有在這個時候,夏宸才真切認識到,這個能和自己四歲的兒子吵架的男人,其實是C大法學院排得上前五的風雲人物。
  進入法學院之後,他才知道陸之栩的成就:整個C大法學院的刑法教案都是他編的,不少被老生推崇的參考書上面,都標了他的名字——瑪莎莊園的別墅確實不是普通人買得起的。
  這樣一個優秀而高傲的男人,在生活中卻可以因為一盤蛋炒飯就露出幸福表情,夏宸不得不慶倖自己找對了切入點。


  49、第 49 章 ...

  星期二的上午,陸之栩有課,夏宸帶著寶寶在家裡玩。
  寶寶自從夏宸在花園裡種了薔薇之後,就養成了每天要「巡視」花園半個小時的好習慣,雖然昨天被李貅小閻王狠狠欺負了一頓,但是這並不妨礙他今天繼續巡視。
  夏宸搬了張椅子出來,坐在門口看俄文書,他的俄文是李祝融手把手教的,李祝融當年也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尤其討厭英語,夏宸英語是跟著李老爺子學的,李老爺子就讓夏宸教李祝融英語,夏宸怕李祝融尷尬,就主動要求李祝融教自己俄語。
  上午十點,李小閻王準時駕到。
  這次換了輛車,不是賓利房車了,變成了一輛十分拉風的……滑板車。
  李小閻王踩著和天線寶寶裡同款的滑板車,雙手控著車頭,氣勢洶洶地衝到了陸家門口。
  他這輛滑板車很奇怪,外表看起來和普通小孩子踩著玩的沒什麼不同,但是實際是電動的,和高爾夫球場上撿球的腳踏車一樣,可以雙腳踩在上面,開著到處走。
  李貅小朋友覺得這是他最拉風的一件東西。
  所以,他穿著墨藍色的小風衣,踩著他的滑板車,跑來找陸嘉明小朋友的麻煩了。
  陸嘉明寶寶遠遠地看到他,趕緊往房子裡跑,被小閻王一聲大吼:「陸嘉明,站住!」
  坐在門口看書的夏宸抬起了頭。
  寶寶慌忙地跑到了夏宸身邊,抱住他的手臂,怯怯看著站在院門外的小閻王。
  夏宸臉上的神色頓時高深莫測了起來。
  以他和李祝融的關係,一眼就認出了李貅小朋友。
  關鍵是,李貅怎麼會在這裡?
  李祝融雖然性格冷酷,但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也是很寵愛的,不然李貅也不會小小年紀就有了「小閻王」的外號。李祝融這人信奉的原則就是「我兒子和別人兒子打架,不管打贏打輸,絕對是別人兒子的錯。」,出了名的護短。但是他願意護的人不多,李貅是一個,夏宸也是一個。
  如果李貅在這裡,李祝融應該也不遠了。
  看寶寶這架勢,應該是被李貅欺負得挺慘的。
  「怎麼了?」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微笑著問道:「和小朋友吵架了?」
  寶寶緊緊抱住夏宸的手臂,不肯說話。
  夏宸把寶寶抱起來,放在椅子上,蹲下來,輕聲安慰道:「寶寶別怕,哥哥過去和他說話,寶寶坐在這裡不要動好不好?」
  -
  李小閻王站在陸家門口,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表叔走了過來。
  夏宸向來討小孩子喜歡,他曾經替李祝融帶過李貅,雖然不說收得服服帖帖,但也至少不會像其他大人一樣,被李貅騎到頭上去。
  「小貅,你怎麼在這裡?」
  被他冠以「小貅」這樣溫和無害名字的混血小男孩只是驚訝了一瞬,又迅速地回覆到了興致勃勃的表情,他以一種炫耀自己珍藏玩具的語氣眉飛色舞地對著自己的表叔說道:「宸叔,我發現這個叫陸嘉明的小孩實在是太好玩啊!」
  

  50、第 50 章 ...

  在對李貅小朋友進行了適當的警告和對受到驚嚇的寶寶進行了安撫之後,夏宸撥通了夏知非的電話。
  「二叔,幫我查一下我哥這個月的行程安排。」
  「明天之前,讓鄭林交給你。」夏知非簡單明瞭地回答。
  就算李貅沒有出現,紙也是包不住火的,以李祝融那樣的性格,夏宸想平和一點地應對都不行。
  還好,他已經不是那個看著自己離自己而去的七歲孩童,他已經長成有擔當的男子漢,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所以不會讓任何人幹預自己。
  自始至終,唯一的問題,就是陸之栩而已。
  -
  陸之栩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寶寶被安撫之後,已經忘記了當初被威脅的慘痛記憶,一聽見開門的聲音就朝門口跑過去,大叫:「爸爸爸爸,我們去看辛巴!」
  陸之栩皺眉:「誰要陪你看動畫片?」
  「不是動畫片,是動畫電影。」夏宸端著剛剛烤好的奶油泡芙走進客廳,身上穿著灰色T恤,「寶寶說看動畫電影也可以,夏洛特的網就不錯。」
  陸之栩「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
  陸家的影音室是陸之栩唯一一個自己全力佈置的房間,裡面有上好的德國藍光播放機,投影、音響都是極好的,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拉上,整個影音室就與外界隔絕開來,良好的隔音設備讓人感覺像獨自呆在一個世界了。
  陸之栩在影音室準備的椅子很有意思,扶手上有觸摸的冷光燈,還有放爆米花的地方。夏宸把奶油泡芙裝在直筒裡,一人發了一份,然後把寶寶抱在自己懷裡坐著。
  陸之栩就坐在夏宸旁邊,一抬手就夠得到。
  幕布上開始上演電影,寶寶開始吃泡芙,夏洛特的網是部很感動的電影,被關在豬圈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吃掉的小豬,和一隻會織網的蜘蛛……
  夏宸不喜歡甜食,他自己能做很好的西點,但是自己從來不吃。
  時間緩慢地過去,陸之栩時不時地和坐在身邊的夏宸討論一下電影,寶寶很喜歡裡面那群做朋友的動物,它們一出現他就在夏宸腿上扭動。
  電影落幕了,夏洛特為了救朋友而死,寶寶看得十分悲傷,陸之栩倒是鎮定。
  寶寶大概是巡視花園累了,縮在夏宸的懷裡,竟然安心地睡著了。
  四週一片漆黑,萬籟俱靜,幾乎可以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三個人就這樣,一齊靜靜地呆在那裡,黑暗似乎有種特別的力量,它讓人感覺安全。
  「我小時候很調皮。」陸之栩忽然這樣說道。
  「是嗎?」夏宸笑了。
  「我小時候去同學家玩,經常玩到最後一開窗戶發現天都黑了,那種感覺我現在都記得。」陸之栩這樣說著:「但是黑暗讓人安心。不必偽裝。你不是一直想問我每天下午來影音室幹什麼,我不是來看電影的。我只是在這裡呆著比較舒服。」
 

  51、第 51 章 ...

  「你怎麼會來學法律的?」陸之栩忽然這樣問道。
  他話題的轉換過於突然,夏宸有點沒反應過來。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
  「當然是因為喜歡法律了……」夏宸笑著問,「老師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問問罷了。」陸之栩從紙筒裡拿了一個泡芙,淡淡道:「但是你沒有說實話?」
  「老師要聽實話嗎?」夏宸仍然笑著。
  陸之栩瞄了他一眼,昏暗的影音室裡,只有電影椅扶手上的呼吸燈在漸明漸滅,陸之栩的側臉在燈光裡蒼白而優柔,看起來十分疏遠。
  「我進法學院,是為了一個人。」
  陸之栩誇張地「哈!」了一聲,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居高臨下地問:「還有呢?」
  「沒有了。」夏宸聳肩:「就是為了一個人而已。」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情聖。」
  陸之栩把懷裡的毛毯蓋在寶寶身上,把寶寶抱了起來,夏宸也站了起來,打開了牆上的燈。陸之栩抱著寶寶走到了門口。
  臨出門了,他忽然回過頭來。
  「你喜歡的,是不是柯之華?」
  柯之華,是法學院院長的寶貝女兒,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從小就是天才。十九歲大學畢業,讀的是自己父親的研究生。C大每一屆畢業晚會都會選出一個最傑出學生,在柯之華之前,醫學院已經包攬了整整七屆,柯之華是七年來第一個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法學生。
  按理說這麼聰明的女人一般不會漂亮,但是柯之華偏偏長得像她母親,也是美人,陸之栩經常在院長辦公室見到她,極白淨的皮膚,巴掌大的小臉,唇紅齒白,據說是C大法學生的夢中情人。
  陸之栩也是極護短的人,在他心中,夏宸喜歡的,最起碼也得是這樣一個人才行。
  夏宸笑了起來。
  他本來就年輕,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明亮耀眼的。
  他說:「老師,這次你猜錯了。」
  -
  這天晚上,夏宸在瑪莎莊園的中心花園裡,和李貅小朋友進行了會晤。
  李貅對自己這位「宸叔叔」還是十分敬畏的——夏家的人向來善於收復人心,能讓李小閻王聽話的人絕不超過五個,夏宸就是其中一個。
  但是李貅顯然沒有弄清楚夏宸和陸嘉明寶寶的關係。
  李貅是被李祝融寵著長大的,李祝融對他向來是有求必應的,李貅當初跟著他表哥去幼稚園玩了一遭,很喜歡幼稚園的生活老師,回來和李祝融一說,李祝融就找了個獵頭公司把那老師挖來給李貅做家教,給李貅講睡前故事。月薪是幼稚園裡的三倍——薪水從李貅小朋友的零花錢裡扣,用此證明他李祝融不是嬌慣小孩的人。
  在李貅的心目中,「宸叔叔」既然和爸爸的關係那麼好,處理事情的方法一定是和爸爸一樣的。
  所以,李貅同學在來之前,帶上了自己在銀行的存摺,和他爸爸給他在瑞士銀行開的戶頭,踩著他那輛寶貝的滑板車,載著一些諸如限量版遊戲機之類的東西,滿懷憧憬地來到了中心花園裡。
  李小閻王下了車,豪邁地把自己多年來的積蓄一下子推到了夏宸面前:
  「宸叔叔,把陸嘉明賣給我吧。」


  52、第 52 章 ...

  夏宸第一次見到李貅的時候,他才半個月大,躺在醫院的恆溫箱裡握著拳頭睡覺,已經是李家的小少爺,真正地含著金湯匙出生。
  那段時候夏宸正是初中,和李祝融走得很近,也常常抱這個侄兒,那時候的李貅還是小小的軟軟的一團,沒有母親的孩子都比較喜歡哭鬧,李貅卻乖得出奇。李祝融自己不會帶兒子,聽說母乳好,於是給李貅找了個帶著嬰兒的保姆——鄭野狐還笑他,說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也只有李祝融還找得到奶媽。
  後來夏宸高中分科,選了理科,那時候李貅滿了一歲,已經顯露聰明的端倪了,夏宸去看他,他穿著針織衫,被保姆抱著,一雙眼睛圓溜溜地四處亂瞧,小臉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夏宸考大學的時候,李貅已經三歲多了,基本的話都會說了,也開始認字,被李祝融養得身體很好,比同齡的小孩子力氣大很多,鄭野狐的小侄子和他搶玩具,被他一推,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大人們圍過來問怎麼了,那小孩老實,只知道哭,不會告狀,其餘的孩子也不敢告密,只要李貅不說,也沒人知道是他推的。他偏偏抬起下巴,拽拽地回答:「是我推的。」
  李貅滿四歲的那年冬天,夏宸大一第一學期結束,出門渡假的夏家人和李家人在澳洲遇見,那邊正是夏天,李祝融戴著墨鏡在前面走,李貅穿著小背帶褲在後面跟著,小胳膊小腿,死都不肯讓保姆抱,混血寶寶長得漂亮,夏家的女眷都連連稱讚,想捏他的臉,被李貅嫌惡地躲開了。
  回去之後,夏家人都說,李貅這樣子,公然就是個縮小版的李祝融。
  今年李貅四歲半,他是十二月生日,出生在耶誕節前夜,那晚是平安夜,耶穌出生的日子,李家人雖然不過洋節,但是畢竟太湊巧了,所以他小名就叫小安。
  可惜他的身世並不平安。他的母親私生活很不光彩,在他三歲那年,他母親因為吸毒過量死於洛杉磯的公寓,死後還爆出了她父母和現任男友爭奪遺產的醜聞。被美國的八卦小報扒得顏面無存,李家用了大力氣才把李祝融從那件事裡摘了出來,沒讓李貅的身世曝光。
  但是李貅知道他母親是誰。
  他才四歲,已經知道指揮傭人用google搜自己的母親,花花公子票選出的全美前十美人、影后、酗酒、未婚先孕、爆肥、減肥、吸毒、猝死。
  他小小的腦袋裡已經有了判斷能力,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李祝融的默許下。
  他的眼睛是承襲於那個女人的。
  然而他的脾氣像他的父親,一樣的涼薄,和致命的驕傲。
  所以,夏宸說服他,是很吃力的。
  「小安,你很喜歡陸嘉明嗎?」
  有著漂亮眼睛的小男孩撇了撇嘴,露出輕蔑神情:「我才不喜歡他。」
  夏宸微笑著看著他。
  李貅別開了眼睛,「我只是覺得他很好玩而已。」
  「可是陸嘉明他有自己的爸爸,如果你把他買過來,讓他離開爸爸,他會很傷心的。」
  「我可以把自己的yoyo車給他玩,」李貅小朋友理直氣壯地道:「我家的花園比他爸爸買的大,我還可以帶他坐飛機去看考拉,他爸爸一定不會帶他看考拉!」
  「可要是陸嘉明不喜歡考拉呢?他就喜歡他爸爸。」夏宸循循善誘:「要是別人拿考拉跟你換你爸爸,你願意嗎?」
  「我不只有考拉,還有yoyo車,還有好多錢……還有大花園!」李貅小朋友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那拿這些和你換爸爸,你願意嗎?」夏宸一針見血。
  李貅默默地垂下了頭。
  他穿著英倫風的黑色毛衣,褲子口袋裡塞著一把銀行存摺,腳下踩著滑板車,車上還載著一個最新款的遊戲機。如果不是夏宸攔著,他可能直接騎著車子到陸家去「買」陸嘉明寶寶了。
  但是夏宸讓他認識到了,陸嘉明寶寶並不想被買。
  他雖然言辭囂張,但是畢竟是李祝融教出來的,骨子裡驕傲得很,不會真的使用暴力手段強迫別人——這倒是不說說他有多善良,這只是李祝融式的驕傲而已。
  「小安,你現在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就不要老是欺負陸嘉明瞭,你越欺負他,他越不會和你玩,你要是對他好一點,他就不會躲著你了,你也不用把他買回來了。知道嗎?」
  李貅蔫蔫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夏宸站起來,朝潛伏在樹籬後面李家管家和幾個保鏢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上來帶李貅回家。
 

  53、第 53 章 ...

  陸之栩最近在玩植物大戰殭屍。
  他這個人自製力不強,吃飯睡覺都要拖到身體開始抗議的時候才去,好在最近有夏宸在,他作息總算規律了一點。
  星期五的下午陸之栩沒課,手上也沒什麼工作,所以這天中午他狠狠地墮落了一把。
  夏宸第一次叫他吃午飯的時候是十二點,陸之栩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筆記本擺在茶几上,專心致志地打殭屍。只說了句「馬上去」,就繼續種他的豌豆去了。
  夏宸等了十分鐘,估計一局遊戲打完了,又來叫,誰知陸教授已經眼疾手快地點開了無盡模式。對夏宸的催促充耳不聞。
  夏宸平靜地回到餐桌旁,給寶寶喂了飯,讓寶寶自己回房間去玩拼圖。迅速收拾好了碗筷,沉著臉走到客廳。
  陸妖孽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渾然不覺,仍然專注於遊戲。
  顧名思義,無盡模式是沒有盡頭的,每一輪都會湧出比上一輪更多更厲害的殭屍,直到你支撐不住為止。
  眼看著陸之栩這一輪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所有的植物被啃得七零八落,陸之栩頓時急了,剛要炸死剩下的幾個殭屍開始下一局,站在他身後已經看了一會兒的夏宸低聲道:「我來替老師打一盤吧?」
  陸之栩被他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之後很是不以為然,不過反正都是輸,丟臉的事自然留給別人來做,他也就不情不願地讓出了滑鼠。
  夏宸俐落地擺了堅果和南瓜頭,鏟掉豌豆,利用剩下的幾個殭屍啃植物的時間開始囤陽光,囤到系統自動開始下一盤,他退到主功能表,把陸之栩種在花園裡的植物全部甩賣掉,終於弄來了玉米加農炮。然後選了寒冰菇,開始了下一局。
  五分鐘後,從來不會上網看戰略的陸之栩驚訝地發現夏宸竟然贏了一輪。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夏宸,剛要開口問,夏宸已經淡淡地回答:「沒錯,切水果的也是我。」
  陸之栩頓時憤怒了,但是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說什麼好。
  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青年臉色嚴肅地暫停了,朝餐廳指了指。
  「老師,不管你想做什麼,先把飯吃了。」
  陸之栩冷哼了一聲,朝餐廳走了過去。
  -
  寶寶畫完了一副關於花園的畫,興致勃勃地跑出臥室,找人點評,卻發現夏宸和陸之栩兩個人都圍在客廳的茶几邊。
  寶寶幼小的心裡頓時感覺到了一陣由衷的恐慌。
  爸爸沉迷於遊戲,只是不吃飯而已,如果連夏宸都沉迷於遊戲的話,那陸家就沒有人做飯吃了。


  54、第 54 章 ...

  寶寶的恐慌沒有繼續多久,因為很快,陸之栩就從茶几旁站了起來,走到飯廳去了。
  然後夏宸也站了起來,到飯廳去了。
  寶寶看情況還好,頓時安心起來,轉到巴西木的後面,把自己放在那裡的小水桶和小鏟子拿了出來,開始例行地巡視花園。
  寶寶對種花的興趣顯然超出了夏宸的預料,這半個月裡,寶寶已經養成了每天定時巡視花園的好習慣,瑪莎莊園的草坪用的是噴灌,但是薔薇花苗都種在黑鐵雕花的柵欄邊,淋不到水,所以寶寶常常在下午開始澆花,他人小,力氣也小,一次提一點水,可以澆一株花。他這樣自娛自樂,就可以過一個下午。
  但是這個下午並不安寧。
  四點的時候,李小閻王踩著滑板車來訪。
  經過夏宸的教育,李貅已經不再企圖「強買」陸嘉明寶寶了,但是小閻王的威懾力還是在的,他一出現,陸嘉明寶寶條件反射性地想跑,被李貅一聲斷喝:「不許動!」
  陸嘉明寶寶抱著水桶,戒備地看著他。
  「陸嘉明,我給你看個東西!」
  踩著滑板車的李貅小朋友這樣說著,走到院子門面前,把自己背後的小包取了下來,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蹲下來,把它放在院子門口。
  陸嘉明寶寶抵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點。
  被李貅小朋友拎著脖子放在地上的,顯然是一隻小動物,全身都是蓬鬆柔軟的白毛,漂亮得不行,在地上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
  「你不能把它放在地上,會感冒……」寶寶看見小動物,頓時放下了戒心。也走到門口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摸那隻小動物。
  李小閻王「哼」了一聲,說:「我知道。」又從包裡掏出一團花樣繁複的羊毛小毯子,鋪在地上,把小動物移到了毯子上。
  小動物在毛毯上蜷縮起來,抬起頭,原來是只小貓,小小的一團,大概是餓了,伸出粉色舌頭,怯怯地舔寶寶的手。
  「這是我剛剛買的貓,管家在網上查了序號,是真正的波斯貓。」
  寶寶茫然:「什麼是『秀』號?」
  「就是一串數字,和人的身份證號一樣,一隻貓只有一個序號,可以用這個序號查到它是在哪裡出生的,還可以查到它是哪兩隻貓生的。」李貅照搬著管家的話。
  寶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是不是等它長大了,我們就可以帶它去找它的爸爸媽媽?」
  「你真笨,序號不是用來找爸爸媽媽的!」李小閻王一臉地不耐煩:「序號是用來證明它的血統的,血統你知道嗎?有血統的貓才值錢,這隻貓的眼睛有兩個顏色,以後有一隻會變成紫色。」
  陸嘉明寶寶撅著嘴,垂下了頭,安靜地撫摸著小貓的背。
  他小聲嘟囔著:「要是我們也有『秀』號就好了……」
  「我才不要序號,我又不是貓!」李小閻王仍然是一副囂張的樣子:「我早就知道我媽是誰了!是我自己教管家用網路查到的。」
  寶寶羨慕地看著他。
  在寶寶崇拜的目光下,李小閻王頓時覺得信心膨脹了起來,他驕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路嘉明寶寶保證:「你不要怕,沒有序號也不要緊,我會用網路,我叫管家幫你查!」
  頃刻之間,在陸嘉明寶寶心中,李貅的形象頓時高大了起來。
  兩個小朋友又蹲在鐵門兩邊交流了一會兒,最後,李小閻王抓著那隻貓,從欄杆的縫隙間遞過來,陸嘉明寶寶小心翼翼地接了。
  李貅小朋友回到了自己那輛滑板車上,又交代了一些管家說的養貓的事項,最後,他踩在滑板車上,不死心地問陸嘉明寶寶:
  「陸嘉明,你喜歡考拉還是喜歡你爸爸?」


  55、第 55 章 ...

  「那個小孩是誰?」
  說這句話的時候,陸之栩正抱著手臂站在客廳的窗前,窗戶大開著,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正蹲在門口和寶寶說話的李貅。
  「大概是寶寶的新認識的小孩吧。」夏宸把泡好的普洱放在茶几上,「附近有家人也帶著小孩。」
  陸之栩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如果是平常,他大概會追問為什麼寶寶不請那孩子進來家裡玩,但是今天他還在因為玩遊戲的事而慍怒,所以不怎麼願意搭理夏宸。
  晚餐的時候,陸家來了兩個客人。
  陸之栩這個人,說孤僻也不算,只是和每個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這麼些年來,身邊的同事朋友,能夠來陸家蹭一頓飯的人不多,最親近的,就是被他稱為「老流氓」的許煦。
  當然,在夏宸被聘為保姆+管家+廚師之前,許煦到陸家來都是空著肚子走的。
  這次他知道陸家有人做飯了,特地帶著自己的未婚妻沈宛宜上門蹭飯。
  許煦是枝奇葩,他是理科出身,最後卻學了法,還當了系主任。他是同性戀,卻和個女人訂了婚。他有溫馨美滿的家,卻已經五年沒有回家——他家父母並不知道他是同性戀。
  他的女朋友沈宛宜也是枝奇葩,她大許煦四歲,是許煦師姐,當年讀書的時候就是那所北京頂尖高校裡的傳奇人物,現在主攻婚姻法,最擅長財產糾紛,是業內出名的美女律師。她前男友叫俞錚,和她是校友。當年也是響噹噹的律師,當年捲入一場巨案,在赴香港總行取證時死於冷槍——官方說法是遭遇銀行搶劫死於流彈。他死之後沈宛宜聯絡了R大法律系校友會,在港媒面前召開記者會,宣稱R大校友將為俞錚徹查到底。
  而後她接手那個案子,和幾個師兄一起,打了十年來國內最艱難的一場長征官司,經歷無數的延遲開庭、休庭、重複取證,歷時兩年,最後將所有涉案人員送入監獄。
  這件巨案,直到十年之後的今天,仍然是一個不能超越的巔峰。
  在那之後,她再沒有接受過民事糾紛之外的案子。
  她三十三歲的時候,被家長逼著相親,遇見許煦,一拍即合,三個月之後訂婚,今年她三十五歲,仍然沒有一點要結婚的意思。
  至於許煦,他經歷過的事,連和他如此親近的陸之栩都不清楚,他自己也不說。即使被陸之栩成為「老流氓」,也維持著每個月去一個叫Blumoon的GAY吧坐一個晚上的習慣。
  他和陸之栩不同,陸之栩是連一根頭髮絲的瑕疵都無法容忍的人,許煦對待婚姻那種純應付式的態度讓陸之栩忍無可忍。但許煦卻是地道的悶葫蘆,
  許煦今年三十一歲,做得一手好菜,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有一套房子,現在正租給別人,他有教授職稱,性格溫和綿軟,對誰都是笑臉相迎。
  他什麼都不說。
  -
  沈宛宜看到夏宸的時候,是頗驚訝的。
  說實話,夏宸長得不像夏家人,夏家人的英俊是很端正的,像夏知非就是標準的夏家人,夏宸長得過於漂亮了點,像時下流行的帥哥,沒那麼嚴肅了。
  但是,眉眼間的氣度,是騙不了人的。
  許煦和沈宛宜一起的時候,一般是沈宛宜下廚——她美其名曰「偶爾也得證明一下我確實是個女人」,於是,這次的晚飯,是夏宸的主廚,沈宛宜打的下手。
  夏宸做飯很乾脆俐落,時間都是計算好的,沈宛宜能做的就是坐在一旁擇菜,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律師,她隱約知道這個青年並不是許煦說的那樣是一個「家境不太好的學生」,夏宸眉眼間的氣度她曾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那個人叫夏知非。
  她不禁猜想,這個青年和那個傳奇的男人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但也只是猜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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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夏宸做了一桌菜,其中一道酸菜魚很得沈宛宜歡心,魚肉鮮嫩,湯汁異常美味,還有切絲的老壇酸菜,佐以少許切碎的泡椒,簡直讓人想把舌頭都吞掉,讓沈宛宜完全忘了體重這回事。許煦喜歡的則是醬汁排骨,噴香的排骨,美味的豆瓣,完美地搭配在一起。至於其他的溜肉段,可樂雞翅,芹菜火腿,還有賣相和味道都很好的清炒娃娃菜,以及好吃的素三絲,醋溜芽白,還有一道清新的海帶蝦仁湯。
  吃飽喝足之後,一堆人坐在客廳閒聊,許煦良心過意不去,進廚房幫夏宸洗碗,182的青年繫著圍裙站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竟然意外地沒有違和感。
  「還習慣嗎?」許煦站在他旁邊,把洗好的碗放到水龍頭下衝洗。
  「挺好的,老師很好相處,寶寶也很懂事。」
  許煦默默地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寶寶懂事沒錯,至於某人「好相處」,絕對是場面話了。
  許主任正準備進一步對夏宸同學進行招安,剛剛被他腹誹過的陸某人穿著一件居家的米白色毛衣晃了過來,一手撐在廚房門框上,傲慢地道:「喂,快點洗完,你未婚妻要打麻將!」
  許煦逆來順受地「哦」了一聲。陸之栩又用一種不是對夏宸說話的語氣說道:「三缺一,你湊一個,現學也來得及,輸了我出錢。」
 

  56、第 56 章 ...


  C城雖然只算是個一線城市,但是甚至還有一種麻將是以C城為名的,陸之栩是地道的C城人,但他們玩的卻是廣東麻將。
  夏宸的母親雖然是個北大出來的才女,卻一點也不孤傲清高,是個地道的南方大小姐,在家時就經常陪老夫人打牌,出嫁之後也迅速和姑嫂妯娌打成了一團,夏家人丁興旺,幾個兒媳婦就能湊一桌。
  夏家那時候打的是有花牌的麻將,夏宸現在還記得,逢年過節的晚上,他母親帶著他回夏家老宅,那是個具有濃郁傳統風味的大家族,大媽一手包攬了內外家務,夏宸的記憶中,她是個漂亮結實的中年婦女,大眼睛高鼻樑,頭髮永遠盤起來,像舊社會的太太一樣總是在支使著傭人做這做那,她自己也永遠忙得像只陀螺,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她從來都是不上席的,只站在一旁張羅著上菜,給小孩的桌子添碗筷,維持秩序。夏宸的母親說她都是散席後和傭人在一起吃一點。
  但是,即使是這樣一個女人,在打麻將的時候,也是一定要換件漂亮衣服,在麻將桌上坐上一方的。
  老宅給夏宸的美好回憶都是和麻將桌有關的--夜深了,男人們都自己湊了幾桌賭大的,女人們則坐在麻將桌邊,懷裡抱著各自的孩子,披著名貴的毛皮,開始打起麻將來。
  夏宸對麻將桌的回憶,最鮮明的,就是明亮的電燈下女人們帶著各色寶石戒指鑽石戒指的瑩白雙手,傭人們準備的甜得膩人的銀耳蓮子羹或燕窩之類的宵夜。嘈雜卻並不妨礙小孩打瞌睡的搓牌聲,還有母親懷裡清冷的荷花香。
  但是,今天的牌桌,卻是他自己親自上陣。
  他小時候很聰明,麻將是看會的。大家族裡出來的男孩子多少會一點討長輩歡心的把戲,那些上了年紀的姑姑嬸嬸當然也喜歡在牌桌上和漂亮的年輕後輩聊聊外面的時髦事物,連帶著自己也顯得年輕了起來。
  -
  擲了色子之後,陸之栩做莊,夏宸在他上手,許煦在他下手,對面是沈宛宜。
  陸之栩向來是知道夏宸聰明的,對夏宸打了四輪之後就進入狀態並不驚訝。
  陸之栩這個人打牌的技術不錯,就是眼界高了點,他幾乎不胡推倒胡,就喜歡做大牌,清一色字一色,十三麼大四喜大三元,而且他手氣好,往往是抓了一手好牌為了多抓牌就開始打生張,給別人吃和碰,這樣做的後果是許煦和沈宛宜都比他先聽牌,然後好戲就來了。
  陸之栩的記憶力好得讓人咋舌,他記熟張很厲害,沈宛宜的牌一攏,快聽牌的時候,他就開始算計著打熟張,在牌堆裡一瞄,就基本想起了沈宛宜出牌的套路,對沈宛宜要吃或者要胡的牌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於是他就改自己的牌。
  許煦是個老好人,他也聰明,隱約猜到沈宛宜要吃或者要胡什麼,他就給沈宛宜喂牌,結果被守株待兔的陸之栩截胡。
  被陸之栩截了幾次胡之後,沈大律師憤怒了,C城打麻將沒有換位置的做法,於是沈宛宜決定給坐在陸之栩上方的夏宸喂牌,讓夏宸截陸之栩的胡。
  然後,重頭戲就上來了。



  57、第 57 章 ...

  沈宛宜給夏宸喂牌的第一盤,陸之栩做清一色,已經聽牌了,夏宸和沈宛宜你碰我的,我碰你的,最後夏宸做出了個自摸混一色的碰碰胡,陸之栩看了沈宛宜一眼,付錢。
  第二盤,陸之栩起手三對中、發、白,警惕地瞥了做暗槓的許煦一眼,開始給沈宛宜喂牌,心裡想著最起碼也得做個小三元,幾輪過去,陸之栩在聽牌了,他手上一個九筒一個七筒一個五筒,八筒只有許煦打了一張,六筒有極大嫌疑被許煦起手暗槓槓了。他糾結許久,最選了單吊八筒。
  他一直等到沈宛宜放炮,夏宸胡了平胡,都沒有吊到。
  然後,他在沈宛宜那一手牌裡找到那張自己朝思暮想的八筒。而且,沈宛宜是毀了自己的將牌給夏宸放的炮。
  沈大律師在陸之栩憤怒的目光中笑得安然:「我寧願放小夏的炮出三家的錢,也比你自摸我們三個人出錢好。」
  陸之栩憤懣地扣倒了自己的牌,許煦眼尖,瞄到三張白板,頓時驚叫:「小麼,你做的是大三元?」
  陸之栩連忙把牌混到牌堆裡,手不夠快,還是被沈宛宜抓到幾張,仔細一看,笑得花枝亂顫:「報應不爽啊!截我十三麼,現在自己也被毀了牌了?嘖嘖,不容易啊,單吊八筒吧這是?」
  陸之栩沉著臉把自己的牌從她手裡搶出來,扔回牌堆裡,開始憤怒地搓麻將。
  第三盤,陸之栩渾身縈繞著怨念,看自己一手對子,決定做一個低調的碰碰胡。
  但是,就連他這點小願望,也幻滅了。
  夏宸先槓了許煦的一張九筒,然後,連槓兩張沈宛宜的牌,最後,在陸之栩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個詭異的四槓子。
  在夏宸胡牌之後,有一段很長的沉默,陸之栩靜靜地盯著自己那一手可憐兮兮的碰碰胡,緩緩地推倒了自己的牌。
  其他三個坐在牌桌旁的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淩厲的殺氣。
  夏宸臉上始終帶著溫暖微笑,淡然處之。
  -
  這個晚上,是沈大律師在陸家度過的第一個意猶未盡的夜晚,以往她在牌桌上都是被陸妖孽欺壓得十分悽慘的,今天也算是翻身做主人了。看著向來飛揚跋扈的某人死死壓抑脾氣的樣子實在是大快人心。
  深夜,陸之栩臉色陰沉地送走許煦和沈宛宜,關上大門,雙手插著褲袋,從玄關裡走到客廳,看見夏宸正在客廳裡弓著腰收拾茶几上的殘局——牌局進行到夜深,夏宸在廚房裡切了水果,又把他做給寶寶吃的奶油泡芙拿來裝了幾個紙筒,沈宛宜那女人大呼「這才是待客之道」,讓陸之栩很是不爽。
  然而,最不爽的是,還是夏宸今天晚上贏了那麼多盤。
  陸之栩沉著臉走到沙發邊,在扶手上坐了下來,面帶不悅地踢了一下茶几腿,夏宸驚訝地看著他。
  「寶寶睡著沒有?」
  「還沒有去看,」夏宸偏過頭來,微笑著道:「等會老師和我一起去看吧。」
  陸之栩「哼」了一聲,沒有接話,悻悻地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夏宸收拾茶几,許久,才忽然道:「錢拿出來。」
  夏宸聽到這話也不驚訝,他手上還拿著擦茶几的抹布,另一手還拿著垃圾簍,騰不出空來,於是往動了動腰,示意他去掏自己的牛仔褲袋子。
  陸之栩在和人的接觸上向來沒什麼概念——他對誰都是一樣的距離,而夏宸的態度又總是讓他覺得這不過是熟人之間正常的接觸,所以,他也就沒有忸怩地把手伸進了夏宸的口袋裡。
  陸之栩手指細長,夏宸的牛仔褲口袋又有點緊,他皺著眉頭掏了許久,終於掏出一把錢來。
  至於夏宸,即使被某人的手指在貼近大腿根的位置毫無章法地掏了許久,他也只是垂著眼睛,臉上帶著微微的笑,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58、第 58 章 ...

  夏宸繼續收拾茶几的時候,陸教授就盤腿坐在沙發上,一五一十地數夏宸贏的錢。
  「我數清楚了,你這裡有一千三。」陸教授把錢分成三堆:「我輸了五百多,許煦不輸不贏,沈宛宜應該輸了七百多。」
  夏宸「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那女人真不會算帳,老想拉我下水,現在自己輸了個大頭。」陸之栩教授很是得意地托著下巴:「輸給你和輸給我不都是輸。」
  夏宸把裝滿的垃圾袋放到一邊,給垃圾簍套上新的袋子,把垃圾袋提到門口,開始拿著吸塵器吸地。
  陸教授還在算計:「你贏了這麼多錢,有什麼想買的東西沒?」
  「沒有。」
  「你買個筆記本怎麼樣?我給你預支工資。」
  夏宸:「……」
  「老師為什麼一定要我用贏的錢花出去呢?」
  「因為我的錢在裡面,看著就不舒服。」
  -
  夏宸推開寶寶臥室門的時候,寶寶已經睡熟了。
  寶寶的臥室裡是嫩綠色的牆壁,靠床的那一面牆上做了整面牆的卡通畫,畫的是森林裡老虎開的商店,天花板上嵌著不少漂亮的小燈,開關就在寶寶床頭,房間裡只開著那些燈的話,像夏夜的星空。
  夏宸沒有開燈,推開門放輕腳步走了進去,陸之栩跟在他身後。
  寶寶平時就乖,睡相也好,在小被子裡側身睡著,蜷著身子,不知道夢到了什麼,皺著小臉。
  陸之栩彎下腰來,替寶寶掖了掖被角,在寶寶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皮膚白,臉也清秀,完全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個四歲孩子的爸爸,但是,在這一刻,寶寶床頭的呼吸燈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親吻寶寶的樣子,儼然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夏宸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即使被某人在身上亂掏也沒有變化的夏宸的臉色,在這一刻,卻動容了。
  -
  「老師要去睡覺了嗎?」從寶寶臥室出來,夏宸這樣問陸之栩。
  陸之栩搖頭。
  「那,弄點東西吃?」
  「我不餓。」陸之栩把手臂枕在脖子後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閉著眼睛道:「我也不想睡覺。」
  夏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樣靜謐的夜晚,萬籟俱寂,整個客廳的燈都被關了,只有沙發旁的落地燈開著,夏宸泡的茶還在茶几上靜靜地冒著熱氣,陸之栩整個人都靠在了沙發扶手上,漸漸安靜下來,連呼吸也規律起來。
  夏宸知道,他睡著了。
  這個叫陸之栩的人,總是能做出各種奇怪的事情,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個獨特世界,也有自己單獨的一套行事邏輯,他並不懼怕孤獨,他時不時做出孩子氣的舉動,偶爾卻又淩厲得讓夏宸都難以招架。
  但是,夏宸喜歡上的,就是這麼一個人。
  夏宸仍然記得,在學校的階梯教室,他看見講臺上的陸之栩,白白瘦瘦,漂亮的眼睛藏在金絲眼鏡後,穿得像任何一個三十歲以上的教授,他不像別的老師喜歡閒聊,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已經讓夏宸明白,這個叫陸之栩的男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或者,更早一點,在某個夜晚,夏宸開著跑車,帶卓洛來看自己的學校,他們把車靠在路邊,打開車燈,兩個人坐在車裡吸煙。
  然後,有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路的盡頭緩緩走了過來。
  他大概是累了,走得很慢,整個人都顯得有點慵懶,明亮的車燈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了一下眼睛,然後他繼續走了過來。
  他並不算很高,有點瘦,長腿,修長腰肢,臉色蒼白,垂著頭,像個落難的王子一樣。
  那時候,夏宸並不知道他是誰,他的家教也不允許他在深夜十一點跳下車去問一個陌生男子的名字。
  那是半年之前。
  半年前的夏宸,從未喜歡過一個人,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甚至不很清楚這就是傳說中的喜歡。
  半年之後,他鬼使神差地上了一節選修課,又鬼使神差地遇見陸之栩。
  夏宸仍然記得那天下午,陸之栩下了課,被一群學生包圍住,夏宸沒有課後提問的習慣,也擠不進去,於是他站在週邊,靜靜地看著那個在替別人講題的年輕教授。
  他其實很想笑著說上一聲:
  「哈,終於找到你了。」
  -
  夏宸是被李老爺子教大的。
  他讀過詩詞,看過紅樓,雖然後來像任何一個夏家的年輕人一樣在聲色場所轉了轉,他骨子裡,還是一個中式的君子。雖然被夏家那樣的大染缸煉出了一身銅皮鐵骨,但是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善於利用手段。
  他從小就知道,沒有什麼東西天生就是你的,如果你想得到,就要自己去爭取,騙也好搶也好,只要到了手裡,其餘的就不重要的。
  他從小就知道,人要有能力,才能保護自己擁有的東西,這世界太險惡,有能力的人才有資格制定遊戲規則,他不想顛覆整個世界,只想護好自己的在乎的人。
  他從小就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錢,不是名,而是你愛的那個人,這世上有很多種錢,很多種名譽,但是,你愛的那個人,只有一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空難、車禍、火災……活在當下才最重要。
  他是夏宸。
  他喜歡著一個叫陸之栩的人,即使他飛揚跋扈,言語刻薄。即使他行為怪誕,與人疏離。即使他喜歡深夜在房子裡打轉找吃的,即使他不懂體諒、不諳世事,但是因為那個人是陸之栩,所以沒關係。
  夏宸喜歡的,就是那個叫陸之栩的人而已。


  59、第 59 章 ...

  十一月已經到了。
  C城是南方城市,秋天向來來得晚,一場寒潮過後,天氣又漸漸地晴朗起來,
  星期五的時候寶寶還穿著針織衫,星期六上午大晴,夏宸又給寶寶換了長T恤和小馬甲,陸之栩吃了早飯之後一直坐在客廳裡打殭屍,寶寶趴在地毯上畫畫,夏宸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做南方家庭都會做的酸菜之類,陸之栩打殭屍打得無聊了,聞見一股讓人垂涎的酸味,頓時來了興趣。
  夏宸站在流離台前,面前擺著三個玻璃罈子,一個罈子裡是碼得十分整齊的豇豆——C城人都叫長豆角,另一個罈子泡著碼好的辣椒和酸芥菜,是他照著從李老爺子家的廚師那裡問來的秘方做的四川酸菜,另外一個罈子裡則是泡著一種很小的辣椒,酸菜都已經變成了淺黃色,看起來就讓人垂涎欲滴。
  陸之栩靠在廚房的門上,看著夏宸戴著手套熟練地從碟子裡取出那種很小的酸辣椒,和酸菜一起碼在盤子裡,蓋上罈子蓋,加好水。
  陸寶寶的小腦袋從陸之栩腿邊鑽出來,嫩嫩地問:「哥哥在幹什麼?」
  「哥哥在做酸菜。」
  「什麼是「宣」菜啊?」寶寶大概也聞到了酸味,口水都流了出來。
  陸之栩眯起了眼睛,對著這些即將成為自己午餐的酸菜點評道:
  「好像泡在福馬林裡的屍體……」
  即使內心強大如夏宸,在聽見陸之栩如此變態的比喻時,還是感覺有點無言以對。
  只有寶寶,睜著純淨無暇的大眼睛問:「哥哥,什麼是『福阿馬林』啊?」
  夏宸無奈扶額:「寶寶快去院子裡看薔薇花長得怎麼樣,昨天好像長蟲子了。」
  寶寶頓時如臨大敵,連忙扔下「福阿馬林」的事,邁著小短腿跑到院子裡看薔薇花去了。
  夏宸脫下手套,無奈地看著還一臉無辜地靠在門上的陸之栩。
  「老師,這是用來做酸菜牛肉和涼菜的,你中午還要吃的。」
  「我知道啊。」陸妖孽一臉淡然:「我又沒說不吃。」
  夏宸頓時感到深深地無力。
  但他畢竟是個沉穩而且淡然的青年,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酸菜上。熟練地把用冷水沖過的酸辣椒切絲,酸菜切段,把早上買來的牛胸脯肉用冷水沖過,洗淨血水,切成厚薄均勻的牛肉片。
  陸之栩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抓狂反應,覺得有點失望,又不甘心就這麼走了,於是靠在門上看著。
  夏宸動作嫺熟地切好了牛肉,把牛肉泡在料酒裡,灑了孜然粉,開始在平底鍋上塗上薄薄的一層油。
  「老師,幫忙擺一下碗筷吧……」把平底鍋放到火上的青年這樣說著:「青菜我都炒好了,等這一道菜出來就開飯了。」
  他笑得眉眼彎彎,語氣又是輕描淡寫,讓陸之栩覺得自己要是拒絕才是小題大做,只能鬱悶地進了廚房洗手。
  「碗在洗碗機裡,拿消過毒的那些……老師,你拿的那些是剛剛洗的。」夏宸一面用蔥蒜把鍋嗆香一面指揮著:「拿兩雙筷子就行了,寶寶的勺子就在你左手邊,對,還有湯勺。」
  陸之栩十分鬱悶地拿了一大堆東西放到餐桌上,剛放下又被夏宸召喚過去:「老師,幫忙盛一點飯,用那個水晶碗盛。」
  ……
  大概夏宸也知道適可而止,沒有讓陸之栩再把湯盛好端到桌上去——當然也可能是怕陸之栩把自己給燙了。
  寶寶看見爸爸和夏宸都在廚房裡,自覺地跑到洗手間洗了手,又跑出來,爬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著,等著夏宸上菜。
  陸之栩也坐在了飯桌上,他在家裡有點坐沒坐相,斜坐著,靠在桌子上,拿湯勺攪著金針菇和瘦肉火腿的三鮮湯,一臉無聊。
  夏宸小心翼翼地用竹編的碗墊端著一個陶制的盤子,放在了桌上。
  盤子裡,鮮嫩的牛肉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金黃的酸菜,切碎的辣椒,還有雪白的蒜泥,都盛在滾燙的盤子上。
  「快趁熱吃吧,雖然不是飯店裡的鐵板牛肉,可味道也不會差哦……」夏宸給陸之栩夾了一塊牛肉,才坐了下來。
  陸之栩毫無罪惡感地看著夏宸拿著空碗盛飯,把他夾給自己的牛肉吃了。
  確實是比飯店裡的水準還要高,鮮美的牛肉,因為高溫燒熟而嫩得不行,酸菜的酸、泡椒的辣,和牛肉的香都讓人稱絕,好吃得讓人連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寶寶也要……」陸嘉明寶寶舉起手裡的碗,陶制的盤子被夏宸在火上烤過,比鐵板還滾燙,夏宸刻意放在寶寶夠不到的地方。
  夏宸給寶寶也夾了一塊,小孩子腸胃虛弱,雖然牛肉不是很辣,也不能多吃。
  午餐讓陸之栩吃得鼻頭冒汗,都有點吃撐了——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那個噁心的比喻,只顧著坐在客廳沙發上哼哼。
  寶寶倒是精力充沛,不肯午睡,非要跟在夏宸後面,要「看哥哥做『宣』菜」。夏宸把酸菜罈子放在流離台下的儲物櫃裡,寶寶就蹲在櫃門前,好奇地戳著罈子,問每一個罈子裡裝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候,陸家的院子外面,響起了嘹喨的喇叭聲。
 

  60、第 60 章 ...

  瑪莎莊園的保安向來不錯,夏宸以為是來了客人,一邊解圍裙一邊往外走,寶寶小跑著跟在他身邊,搶先去開門。
  陸家的花園外,戴著墨鏡的李小閻王,正開著一輛袖珍版的敞篷汽車,拉風地在陸家外面轉來轉去,還大力地按著喇叭,小臉上一臉得意。
  寶寶大張著嘴,跑到了門口,隔著鐵門,驚訝地看著。
  李小閻王十分囂張地開著車朝鐵門衝了過來,極精準地停在了陸家大門口,坐在車裡,朝寶寶抬著下巴:「陸嘉明,給你看我的車。它叫YOYO,厲害吧!」
  陸嘉明寶寶「哇」了一聲,趴在鐵門上好奇地看了一會那輛車子,回過頭來,可憐兮兮地看著夏宸。
  夏宸無奈扶額:「好吧,只能在這附近玩,不許開到大路上去。」
  這輛電動玩具車是李貅的寶貝,也是李祝融給自己兒子買的東西里麵價格數一數二的,和李祝融自己開的車是一樣的奢侈品牌,也就是所謂的親子車了。車頭有花冠盾形徽章,價格讓人咋舌,安全係數自然也是數一數二的。
  標緻性的超大鍍鉻大嘴,閃亮的輪轂和ESCALADE的徽標都做的一絲不苟,雖然造型迷你,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動力不差、安全係數也挺高,還有兩個座位——不過李貅從來沒有邀請小朋友和自己一起坐過。
  夏宸給陸嘉明寶寶開了門,李貅小朋友打開車門,把陸嘉明寶寶拉了上去,拽拽地對著夏宸擺擺手:「宸叔,我們走了。」
  夏宸無言以對。
  -
  夏宸在玄關換了鞋子,把放在衣架上的圍裙拿下來,一邊系圍裙一邊往廚房走。
  「那個小孩是寶寶的朋友?」坐在沙發上的陸妖孽忽然發話。
  「是的。」夏宸微笑著道:「那孩子就住在附近,一天到晚都有大人在身邊照看,寶寶和他玩不要緊的。」
  陸妖孽「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夏宸卻停了下來。
  「今天下午我烤了蛋糕,老師有時間的話,等我收拾了廚房一起看部電影吧,我聽許老師說,老師喜歡的電影都是精品呢。」
  陸之栩打殭屍打到無聊,難得有件事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欣然站了起來,跟著夏宸進餐廳,夏宸端了造型漂亮的杯子蛋糕出來
  因為陸之栩的口味並不是很清淡,也不喜歡戚風蛋糕的綿軟,所以夏宸做蛋糕是不放泡打粉的,而是完全依靠蛋白起泡。
  這款蛋糕裡放的是紫薯,味道尚算不錯,陸之栩吃了一口,拿著個蛋糕在放碟子的盒子裡面翻翻撿撿,最後翻出一本《指環王》來。
  他對夏宸的印象,還停留在陸之栩介紹的那個家庭條件不是很好的學生,所以他以為這樣膾炙人口的電影夏宸是沒看過的。
  事實是,夏宸不僅看過了,還在去年的冬天,去了紐西蘭的皇后鎮一趟,在那裡看到了魔戒中如同仙境般的中土世界。
  但是這些,陸之栩都不清楚。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夏宸應該看一下這部電影。
  悠揚的蘇格蘭風笛聲中,遼闊的中土大地在螢幕上展開,隨著甘道夫的馬車,哈比人居住的世外桃源像是畫卷一般,長滿茸茸青草的樹屋,滿目清新的綠色,讓人不自覺地神往。
  「我曾經想要買個這樣的屋子……」盤腿坐在椅子上的陸教授這樣淡淡道:「可是中國好像沒有。」
  他說話的語氣太過認真,絕不像是玩笑。
  夏宸笑了起來。
  「我現在也想了。」有著英俊面孔的青年這樣說道,幕布上的光映出他側面漂亮線條。
  陸之栩咬了一口蛋糕。
  「那你去學建築好了。」他煞有介事地道,看夏宸只是笑,又皺眉道:「柯之華也沒那麼漂亮吧。」
  固執的法學教授還是堅持認為夏宸是為了柯之華轉而學法律的。
  夏宸朗聲大笑,夏家人似乎天生有這種特質,笑起來的時候能感染到身邊的人,連素來一副晚娘臉的陸教授也笑了起來。
  陸之栩向來捨得在家裡花錢,影音室的投影和音響設備都是一流的,隨著情節的發展,兩個人都沉浸進了托爾金先生筆下波瀾壯闊的中土世界裡
  情節發展到了弗羅多被戒靈的劍刺傷,精靈公主騎馬帶著他逃避黑騎士的追捕,樹林中的那場追逐戰堪稱經典,弗羅多朦朧中看到的精靈公主美得讓人驚若天人,夏宸還沒表達意見,陸之栩已經咬著蛋糕問:「漂亮吧?」
  「挺漂亮的。」夏同學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喜歡精靈女王。」陸之栩直截了當地道:「我還喜歡米蘭達。」
  夏宸一臉無辜:「也是這部電影裡面的嗎?」
  陸教授耐心科普:「是別的電影裡面的,下次給你看。」
  然後小矮人弗羅多繼續冒險,瑞文戴爾美得如同仙境,精靈王子出現,矮人扛著大斧頭出現,還有亦正亦邪的宰相之子,魔戒遠個上形成,矮人的地下宮殿,甘道夫大戰炎魔……
  等到看完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
  螢幕上打出片尾,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說話。
  指環王對陸之栩來說是部很特別的電影,他是學法律的人,並不感性,但是他對指環王十分推崇,不因為裡面美輪美奐的畫面,也不是因為神乎其神的特技,而是因為他覺得指環王很大氣。
  是的,就是大氣。
  生活在現代的中國,一個男孩成長為男人,要經過應試教育、就業危機,城市裡的房價壓力,還有高節奏的生活,工業社會的大背景下,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只是一個渺小的個體,被時代的洪流挾裹著前進,身不由己。所謂的骨氣、理想,都會在現實的夾縫中被漸漸磨滅,當一個人每天都在為生存而汲汲營營的時候,誰還會有那份骨子裡的磅礴大氣?
  陸之栩沉默了一會,才淡淡地說:「這部電影,我是準備等寶寶懂事了給他看的。」
  夏宸笑了起來。
  二十不到的小青年,眉目間都是「陽光燦爛」,像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書生一樣笑道:「等寶寶長大了,我和老師陪他一起看。」
  -
  下午三點,李貅小朋友正帶著陸嘉明寶寶在瑪莎莊園的花園區到處打轉。
  他開著奢侈的小電動車,副駕駛座上坐著好奇的陸嘉明寶寶,他十分拉風地先把寶寶帶到了自己家,然後兩個人用牛奶瓶子灌了一大瓶水,帶了幾個小蛋糕,開始朝著陸嘉明寶寶以前沒去過的地方出發。
  他們是要去探險的。
  李家的管家和一個保鏢遠遠地跟在後面,眼看著李貅小朋友一路往瑪莎莊園的後山上開,管家有些慌了,這個小祖宗向來無法無天得很,他要是高興起來,在山上睡一夜也是可能的,而且誰也勸不了。
  瑪莎莊園是依山而建的——C城的麓山很出名,C大也是背靠著麓山的。為了景緻漂亮,瑪莎莊園在營建時把後山都翻了一遍,植上草皮,移植了許多桂花樹,現在正是花開的時候,樹林子裡香得很。
  李小閻王把車停在了一棵最大的桂花樹下面。
  他帶著陸嘉明寶寶下了車,兩個人十分勤奮地從車上拖下來一塊毛茸茸的毯子,鋪在地上當桌布,把裝滿水的牛奶瓶子放在毯子上,又把蛋糕放在毯子上,小閻王掏出一把李祝融收藏在書房裡的古錢,給自己和陸嘉明寶寶一人分了一半。
  「現在這裡是你開的商店,我來買東西,蛋糕是兩塊錢,水也是兩塊錢……」李貅坐在毯子上給陸嘉明寶寶講解,寶寶睜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著。
  「好了,現在我來買東西,你賣給我!」
  陸嘉明寶寶乖巧地哦了一聲,把蛋糕和水都賣給了李貅。
  「現在我賣給你,蛋糕十塊錢,水也是十塊錢……」
  陸嘉明寶寶一臉茫然:「不是兩塊錢嗎?」
  「現在是我賣給你,我就要賣十塊錢。」李貅十分霸道。
  寶寶癟了癟嘴,還是溫順地從他手裡買了回來。又低價賣給了他……
  於是,商店開了二十分鐘之後,陸嘉明寶寶的錢和蛋糕都沒了,李貅則囤積了一瓶水和一堆蛋糕。
  「我可不可以喝水……」寶寶弱弱地說:「開商店好累。」
  「你現在沒有錢了,不可以買水喝,這水是我的。」李小閻王十分堅決地說完,又眯起了眼睛,道:「不過你可以把你自己賣給我,然後拿錢買水喝。」



  61、第 61 章 ...

  「寶寶夏天的衣服都收起來了,老師夏天的衣服也該整理了……」吃晚飯的時候,夏宸忽然這樣說道。
  陸之栩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嗯」了一聲。
  彼時晚餐已經全部上了桌,天氣回暖,一大一小都沒什麼胃口,夏宸做了粥,涼菜是鹹脆的蘿蔔乾,把買來的肥嫩烤鴨在微波爐裡加熱,鴨肉噴香,配著稠且香的白米粥,加上清炒的爽口的萵苣片,讓人胃口大開。
  寶寶雖然玩了一下午,但畢竟是小孩子,胃口小的很,吃了一條鴨腿,就有點吃不下粥了,夏宸也不勉強他,讓他喝了半碗粥,給寶寶擦了擦嘴角,讓他先去客廳玩積木,等夏宸收拾好了廚房再帶他去洗澡。
  陸之栩無聊地坐在客廳玩了一會電腦,不安分地去騷擾陸寶寶,抓著寶寶正在擺弄積木的小手,說:「兒子,帶你洗澡去。」
  夏宸來之前,陸嘉明寶寶都是在由陸之栩帶著洗澡的,陸之栩這人其實不算嚴厲,寶寶洗澡的時候玩玩小鴨子可以,但不准玩得太久了,所以他給寶寶洗澡還是很快的。等夏宸收拾好了廚房,推開浴室的門,發現陸之栩把寶寶放在大腿的浴巾上,用浴巾把寶寶裹了起來,揉幹寶寶身上的水珠。
  陸嘉明寶寶就像個小玩偶一樣,被他翻來覆去地擦乾淨了,包成一個糰子,抱著寶寶去吹頭髮。
  其實在寶寶出生之前,陸之栩對照顧小孩是一竅不通的。
  人都是逼出來的。
  當年那個單薄的二十四歲的青年,從連抱一次寶寶都戰戰兢兢地怕摔著了他,到把寶寶放在推車裡,推著推車在超市裡買東西,再到後來極其彪悍地抱著一個被打扮成潮人一枚的陸嘉明寶寶,另一手則提著大包小包,卻一點都不顯吃力……
  四年已經過去了。
  他最好的時間都用在了保護這個脆弱的小生命上,他是那種很會賺錢的人,用的是自己的腦子。同時他又是生活能力很差的人,他不會做飯,把廚房視為危險地獄,他也不會教寶寶,只會說些「要聽話」「要聰明之類」的泛話,卻不知道怎麼教寶寶聽懂這些話。他在家裡儲備了無數甜食,請來的保姆因為做的飯難吃被辭退,不會照顧寶寶被辭退,做飯不知道照顧寶寶腸胃的被辭退……
  他心力交瘁。
  然而,夏宸來了。
  能做飯,能帶寶寶,能做家務,甚至能包容陸之栩古怪的脾氣,十九歲的青年,已經沉穩溫和到讓人驚訝的地步……
  陸之栩有時會懷疑,這個叫夏宸的青年,為什麼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像一道溫和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和寶寶的生活。
  陸之栩不是誇張的人。
  夏宸,確實是光。
  溫和的,含蓄的,無微不至的,來自太陽的光。
  陸之栩不是傻子,他只是有時候不喜歡把什麼都說出來,並不是沒心沒肺,他心裡自有一桿秤,他只是不說而已。
  他知道,夏宸有時候,是把寶寶和他當做家人在照顧的。
  只有對家人,才會這樣毫無原則地寬容,無微不至地關心,以及,毫無私心地為之打算。
  陸之栩不想去追究夏宸這樣做的理由。
  他說服自己,也許這個失去父母的青年,只是在自己和寶寶的身上找一種家的感覺罷了。
  陸之栩並不是自製力很強的人,很多時候,他更像一隻鴕鳥。事情沒有逼到眼皮子底下,他是不會去解決的。
  -
  哄寶寶睡著之後,夏宸從寶寶臥室出來,看見陸之栩整個人仰在沙發上,雙眼放空,似乎在想事情。
  他去廚房溫了一杯牛奶出來,放在茶几上。
  「老師要是睡不著的話,就喝杯牛奶吧,明天早上有課,不能起太晚。」
  陸之栩雙眼放空地「嗯」了一聲,沒有動彈,也沒有去拿那杯牛奶。
  夏宸無奈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夏宸很會看人,陸之栩這種性格,肯定是被人寵出來的,姑且不論是父母驕縱還是朋友縱容,但是作息時間這樣不規律,夏宸是不會放任自流的,陸之栩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再這樣折騰下去,只怕過了四十歲就會急劇走下坡。
  陸少尉的前車之鑑在那裡,夏宸心有餘悸。
  這世間,難得有一個人,讓人想和他攜手一身,就要好好珍惜,不要爭吵,不要置氣,溫柔相待,因為誰都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就會有一輩子。
  「老師,我們去整理一下你的衣服吧,天氣暖和不了多久,你要準備冬天衣服了。」夏宸繼續耐心勸說。
  陸之栩遲鈍地抬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睡……」眼角上吊的陸教授皺了皺鼻子:「太暖和了。」
  夏宸的眉頭皺了起來。
  晚餐的時候,某個人好像沒有喝酒吧?
  那這樣迷糊的表情,是怎麼來的?
  「我今晚要睡在沙發上,」陸教授十分堅定地宣佈,然後,身體力行地趴在了沙發上。
  夏宸無言以對。
  確實是溫暖的夜晚,十月小陽春,連空氣都軟和下來,像是春天的感覺。
  這樣的夜晚,讓夏宸想起了一句話。
  「springfever」,翻譯成中文的話,是春風沉醉的晚上。
  但是,再怎麼沉醉,也不能直接睡在沙發上吧?
  夏宸對陸教授天馬行空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在這個家庭中,他畢竟只是一個學生兼保姆的身份,不可能採取軟暴力手段把陸之栩扛回臥室,他只能從陸之栩臥室裡拿了條太空被出來,給陸之栩蓋上。
  他靜靜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杯溫牛奶。
  等到陸之栩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了,他才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後,陸教授得意地翻了個身,把那床太空被踢到了地上,然後抓著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撇了撇嘴,又繼續趴下去睡了。
  -
  夏宸早上起床買菜的時候,發現陸教授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被子重新給陸之栩蓋上。
  他回來的時候,陸之栩竟然破天荒地醒來了,冷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被子被他摟著,他瞪著茶几上那杯牛奶。
  「老師回房間再睡一下吧,現在才七點鐘,等會我叫老師起來吃早飯,一起去學校。」夏宸熟稔地吩咐著。
  陸之栩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夏宸沒有再說話,把買好的菜放到廚房,洗了手出來。
  他坐在了陸之栩身邊的沙發上。
  陸之栩偏過頭來,沉著臉看了他一眼。
  他是涼薄的長相,眼角上吊,淺色的薄唇,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是十分傲氣的。
  但是,眼角的水光是怎麼回事?
  夏宸的臉色也變了。
  他伸手就去探陸之栩的額頭,陸之栩不悅地偏了偏頭,剛要發作,夏同學已經沉下臉來。他難得有黑臉的時候,所以氣勢就特別地足,陸之栩一時間竟然沒有再閃躲。
  夏宸試了試陸之栩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
  三秒鐘後,他沉著臉宣佈:「老師,你發燒了。」
  如果用一個字來準確地形容陸之栩的性格的話,那就是「作」。
  在南方的方言裡,「作」既有任性無理取鬧的意思,也有沒事找事恃寵而驕的意思,還有一層意思。
  一般說來,只有最寵著這個人的人,才會無奈地說上一聲:「你就『作』吧!」
  夏宸從陸家的醫藥箱裡找出溫度計,給陸之栩含著,拿著手機站在床邊給許煦打電話請假,陸之栩含著根溫度計,沉著臉坐在沙發上——他沉著臉不是因為難受,而是已經燒迷糊了,如果不是夏宸發現了,他可能就這樣面色不善地在沙發上坐一上午。
  夏宸打完電話,謝絕了許煦過來探病的想法,沉著臉走到沙發邊,抽出陸之栩含著的溫度計。
  38.3度。
  很好。
  夏宸的臉色都沉得要下雨了,某隻姓陸的妖孽還在不怕死地嘟囔:「我不去醫院……」
  在他說完這句話不到三秒鐘,夏宸就做了他昨天晚上想做但沒能做成的事。
  他伸手攬住陸之栩的腰,在他發出抗議之前,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地邁向了臥室。


  62、第 62 章 ...

  「鄭叔嗎?我是夏宸,我有個朋友發燒了,讓喬醫生過來一趟吧…」
  「…好的,我在瑪莎莊園羅曼區三棟。」
  夏宸掛了電話,面色沉重地把手插在褲袋裡,走進了陸之栩的臥室。
  已經將近而立的陸教授趴在床上,好奇地研究一隻冰袋,聽見開門的聲音,趕緊翻身躺得筆直,把冰袋放在額頭上,閉目養神。
  夏宸沉著臉,走到床前,彎腰探了探陸之栩的臉頰,抿著唇道:
  「老師,不要裝睡了。」
  陸教授堅定不移地閉著眼睛,企圖矇混過關。
  夏宸沒有再說話,而是給他掖好被子,走出了陸之栩的臥室。
  寶寶已經起床了,正趴在被子裡玩玩具,夏宸沒有打擾他,而是打開了房間的燈。
  「寶寶起床了沒有啊?」他抱著手站在門口,帶著笑意問。
  寶寶慌亂地在被子裡打了個滾,連忙說道:「還沒有還沒有。」
  夏宸笑出了聲。
  寶寶從被子裡鑽了出來,一張小臉通紅,還竭力地想要裝作鎮定。
  「寶寶該起床了,」夏宸伸手去抱寶寶,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寶寶竭力藏在背後的,是孩之寶的最新款變形金剛吧?
  看來,小貅為了籠絡寶寶,還真是花了大價錢啊。
  早餐是牛奶燕麥片和烤得金黃的海綿蛋糕,夏宸照顧寶寶吃了早餐之後,讓寶寶在客廳裡玩,自己端了杯茶進了陸之栩的臥室。
  陸教授安分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夏宸把馬克杯放在了桌上,在床邊坐了下來。
  「老師,起來喝點東西吧……」
  陸教授睡眼惺忪,皺著鼻子嗅了嗅:「什麼東西?」
  空氣中的瀰漫著的味道,有點像可樂,又有點像檸檬,酸酸甜甜的,倒不算十分奇怪。
  「這是熱可樂檸檬,對感冒有好處的。」夏宸把陸之栩扶了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個羽絨枕頭,把冰袋放到一邊,徑直把馬克杯遞到了他面前。
  陸之栩整張臉皺成一團,一句話都不說。
  夏宸勾起了唇角,用馬克杯的杯沿碰了碰陸之栩的嘴唇:「老師,試著喝一點,喝了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陸之栩大概是病得糊塗了,意外地溫順,由著夏宸把那杯熱檸檬可樂給他灌了下去,喝完之後,遲鈍地聞了聞自己,一臉地自我厭惡。
  他長得漂亮,因為發燒,蒼白臉上透著不健康的紅,眼睛不耐煩地半眯著,頗有點水光瀲灩的感覺。
  這樣的陸之栩,簡直讓人有摸摸他腦袋的念頭。
  -
  陸之栩是那種從小身體就不怎麼好的人,他母親是個大學教授,父親是個學者,很晚才生的他,據說他生下來只有五六斤,險些養不活。
  他從小到大,打針吃藥都是家常便飯,小時候身上更是縈繞著一股中藥味,他皮膚白是白,但是白得和普通人不同,死氣沉沉的,白得太病態。
  用許煦的話說,他這樣的人,還好是家庭條件不錯,要是生在普通人家,養都養不起。
  生的病多了,他的忍耐力也好了,他小時候經常發燒,頭昏眼花,整個人像被放在火上烤,年紀小不懂事的時候還知道哭,後來發現哭也沒用,該難受還是一樣難受,所以就學會了忍耐,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想些別的事,不悲不喜。
  但畢竟是被家人寵出來的小兒子,他生病的時候很作,什麼都不吃,看誰都是一臉厭惡。
  好在夏宸脾氣好,夏宸請過來的喬醫生脾氣也好。
  喬醫生是個和氣的中年人,鄭林信佛,也注重養生,家裡備著家庭醫生,喬醫生素養很好,一句話不多說,給陸之栩量了體溫,打了一針,留了些藥,說好用法。吩咐他躺著休息,每半個小時量一次體溫,要是一個小時之後還沒退燒,就打電話叫他。
  夏宸站在一旁,十分周到地問:「醫生不忙的話,就在這裡吃中飯吧?」
  喬醫生連忙推辭,說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雖然他只是鄭林的家庭醫生,但是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還是頗有耳聞的,夏家是什麼家族,他十分清楚,這個年輕人做的飯,他可吃不到。
  夏宸笑了笑,道:「那就不耽誤醫生的時間了,我送醫生出去吧。」
  從陸之栩臥室出來,夏宸瞄了一眼正竭力往背後藏玩具的陸嘉明寶寶,送喬醫生出了門。
  已經快到深秋,陸家的院子裡面草坪仍然青青鬱鬱,挨著黑鐵圍欄的,是許多半人高的薔薇花苗,正努力往柵欄上攀爬著。
  「喬醫生,老師的感冒是普通的流感,還是著涼了?」夏宸在送喬醫生上車之前這樣問道。
  「兩者都有。」喬醫生回答:「當然,他自身的抵抗力也是一個緣故,我看他氣色很差,大概是長期的作息不規律。」
  夏宸「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喬醫生猶豫了一下,忽然說道:「我看陸老師身體不是很好,平時可能要好好照顧。」
  還有一句他沒說的是:就別戲耍別人了。
  像夏宸這樣的年輕人他見得不少,貪圖新鮮,喜歡玩追逐遊戲,仗著家裡的勢力就無法無天,雖然夏宸看起來沉穩正直,但是顯然也被他劃入了紈褲子弟一類。
  夏宸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他是聰明人,聽出了喬醫生言外之意。他也不是沒氣量的人,不會因為喬醫生的誤會而惱羞成怒。他很早就從李老爺子那裡學會了清者自清,這世上閒人太多,沒必要在乎別人的想法。
  -
  夏宸走進客廳,陸嘉明寶寶坐在沙發上,雙手背在背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夏宸挑起眉毛,朝寶寶伸出了手。
  寶寶頓時癟了嘴。
  夏宸平時都是溫和的,不像陸之栩有積威,寶寶可憐巴巴地皺著小臉,企圖讓夏宸心軟。
  夏宸沉下了臉。
  陸嘉明寶寶頓時一臉要哭的表情,磨磨蹭蹭地走到夏宸面前,乖乖把手上的變形金剛交了上去。
  「這是什麼?」夏宸明知故問。
  寶寶癟著嘴,垂著頭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
  夏宸的聲音冷了一點。
  「這是什麼!」
  他並不喜歡寶寶和李貅一起玩,李貅不是真正的壞孩子,但是,寶寶這樣天真純良的性格,被欺負還算小事,要是學會了「小閻王」的那一套,跟著李貅一起橫行霸道,陸之栩會自責不說,夏宸也不願意看到。
  他也是從小孩長大的,知道小孩子不懂事,被幾個玩具就騙得跟在別人身邊鞍前馬後,他小時候也是眾星捧月般長大的。
  但是寶寶是他天天照顧著的小孩,他一心要把他教成不容易被引誘的小君子,結果寶寶現在拿著李貅的玩具在玩不說,還學會了瞞著大人了。
  他不由得有點失望。
  他不喜歡體罰,也不喜歡罵小孩,但是寶寶犯了錯,他也不能不管,他指了指牆角的貓舍,冷下聲音道:「去那裡站著,我出來之後,自己過來告訴我,哪裡錯了!」
  寶寶的眼淚頓時掉了下來。
  他才四歲,還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夏宸這樣生氣的樣子,在他心中,「水果哥哥」就是能給他做很多好吃的、還能讓爸爸不生氣的,一個永遠溫柔微笑著的人。
  他嚇壞了。
  夏宸嚴厲地看著寶寶,後者在他的目光中可憐巴巴地朝牆角走去。
  就在夏宸以為寶寶會去面壁思過的時候,陸嘉明寶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轉過身,邁著兩條小短腿朝夏宸衝了過來,一頭撞在夏宸身上,緊緊抱住他的腿。
  四歲半的、被嚇壞了的陸嘉明寶寶,緊緊抱住夏宸的腿,哇哇大哭道:「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把自己賣……賣給別人了,哥哥別不要我……」
 

  63、第 63 章 ...

  夏宸從小就被人誇聰明,誇厲害,還是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力不從心。
  陸之栩早上九點還是38.3,上午打了針,暫時退到37.5,中午又來勢洶洶地燒起來,其餘症狀例如鼻塞頭疼一律沒有,他就只是發燒,燒得整個人面若桃花,迷迷糊糊。喬醫生剛到家就被一個電話催過來,夏宸面沉如水站在門口等他,只說了一句:「這是我老師,盡心點。」
  喬醫生哪敢不盡心,他是C大出來的研究生,當年險些留校任教,後來出國鍍金,因為看不慣國內醫院的黑幕傾軋,才大材小用地當起了家庭醫生,要是平時,一個簡單的發燒哪裡難得倒他。
  但是這個病人著實棘手。
  夏宸是跟著李老爺子長大的,對國外的東西接受了不少,他堅持不肯用抗生素,喬醫生就只能照中醫那套來,不外乎是物理退燒,再開幾味清熱解毒的藥,喬醫生趴在桌上寫藥方的時候,感覺夏宸的目光都利得可以把他盯穿了。
  他再平易近人,也是夏家出來的人,縱容也只縱容陸之栩一個人,喬醫生感覺自己就像古時候給皇帝寵妃看病的老太醫,就差那句「治不好你就給他陪葬」了。
  好在喬醫生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沒有失態,把藥方給了夏宸,眼觀鼻鼻觀心地道:「這幾種藥我藥箱裡都有,要是想快點退燒的話,口服美林也可以。」
  夏宸皺起了眉頭。
  「就照你開的方子吃藥。」他抿了抿唇,又道:「你這裡有沒有安宮牛黃丸,沒有的話我打電話讓人從北京送過來。」
  喬醫生冷汗涔涔。
  幾百元一顆的安宮牛黃丸,被用來治退燒,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但他肯定不能實話實說,只能旁敲側擊地說:「安宮牛黃丸只在發燒抽搐的時候用……當然,準備著也是好的,我這裡沒有準備。」——鄭林再怎麼說離中風也有十多年,暫時用不著。
  夏宸沒有接話,而是拿著單子,站在床邊。
  喬醫生埋頭找藥,遞到他手裡。
  十九歲的青年緊抿著唇,側面的輪廓堅毅,眉頭皺得讓人有些不忍。
  喬醫生猶豫許久,終於,還是不怕死地建議道:「其實,要是想快點退燒的話,刮痧是最好的。」
  -
  夏宸小的時候,見過世交家的老太太刮痧,老太太是農村出身,打針吃藥都不肯,一發燒就刮痧,脖頸上一道道血紅,襯著珍珠項鍊,十分驚悚。
  但是,喬醫生拍著胸脯說有用。
  血也采了,冰袋也敷了,不是炎症又不是流感,說是內傷惡寒,只能刮痧。
  拉起睡衣,現出幾乎可以稱得上纖細的修長手臂,白得幾乎可以看見血管,夏宸小心翼翼地給他塗潤膚霜,才一碰,陸之栩就一縮,手臂繃緊了。
  夏宸事先已經問過刮痧的位置,按住陸之栩的手臂,不容他反抗。
  牛角的刮痧板,在白皙皮膚上按住,沿著手臂的長骨頭,從手臂一直刮到手肘橫紋,喬醫生在一旁小聲提醒:「你太輕了。」
  夏宸抿了抿唇,加重了手上力度。
  喬醫生第一次見到人連刮痧也一副酷刑的表情,覺得有點想笑,又想提醒他刮痧其實不很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能發出聲音。
  才反覆兩三次,陸之栩手臂上出現一道深紅痕跡,他雖然燒得昏昏沉沉,也知道疼,拚命地想把手臂縮回去,夏宸狠心按住,咬住了唇。
  他忽然明白,當年那個神鬼辟易的夏知非,在替因為吸毒而肌肉萎縮的陸非夏按摩四肢的時候,為什麼會露出那樣不忍的表情。
  就像李碧微的那句詩:這個世上,總有一個人的眉頭,連著你的心臟。
  刮完肺經,要刮枕骨後的風府穴,夏宸一鬆手,陸教授就在被子裡縮成一團,他燒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想躲,像個鴕鳥一般。
  夏宸屈著腿坐在床上,摟住他腰,把他翻過來,用被子裹著,放在自己腿上,替他把脖頸上的發尾分開。
  陸之栩被被子裹著,躲也沒法躲,被按著狠狠地刮了一回痧,幾乎痛醒了,臉上開始褪了紅色,沁出大滴晶瑩的汗。
  夏宸沉默地把他用被子裹住捂汗,坐在床邊靜靜看著。
  喬醫生敏銳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多餘,連忙小心翼翼地告辭:「我先走了,驗血報告晚上送過來,記得他出了汗之後換套床單,病人不能再著涼了。」
  夏宸一直沒有答話,直到他出去的時候,才淡淡地說了聲:「多謝。」
  喬醫生逃命一樣地跑了出去,在客廳看到一個可愛的寶寶蹲在貓舍旁邊哭,也不敢去逗,只能儘快逃之夭夭。
  -
  夏宸安頓好了陸之栩,開始來教育陸嘉明寶寶。
  寶寶在牆角站得腿酸,可憐巴巴地蹲下來哭,李小閻王送的那只有序號的波斯貓懶洋洋地趴在貓舍裡,好奇地看著他。
  夏宸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沉著臉對寶寶說:「過來。」
  陸嘉明寶寶怯怯地走了過來。
  這些天來,夏宸已經榮升為照料寶寶最多的人,每天從早上叫寶寶起床,到晚上給寶寶洗澡,講睡前故事,都是夏宸一手包辦,
  所以夏宸一生氣,寶寶惶恐得不得了。
  夏宸沉著臉看了寶寶一會兒,看得寶寶眼淚掉得更凶了,才冷冷地說:「別哭了。」
  寶寶抽噎了一下,竭力想停止,眼淚還是往下掉。
  夏宸抽了張濕紙巾,給寶寶把哭得一塌糊塗的小臉擦乾淨,一邊擦一邊教育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要哭,哭不能解決問題,你是男孩子。知道嗎?」
  「知……知道,」寶寶抽噎著重複:「我是男……男孩子,不能哭……」
  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
  只有為人父母,才能明白在教育孩子的時候自己有多心酸,又有多想心軟。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些所謂「慈母多敗兒」的父母,與那些嚴厲的父母相比,對孩子的愛並不少。
  他們不是不教,不是不會教,只是不忍心教。
  要是你養了一個孩子,每天給他洗澡,換衣服,做飯,餵飯,擔心他吃不飽,擔心他受委屈,擔心他著涼,擔心他學壞,目光不曾一刻離開他身上。要是你曾這樣付出心血,你怎麼捨得打他罵他,只是看著他哭,只是看著他抽噎著,信任而依賴地看著你,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都會一抽一抽地疼。
  這才是天下父母心。
  -
  夏宸幾乎是艱難地教會了寶寶,不要輕易接受別人的東西,不要輕易相信別人,人最應該依靠的,是自己。
  還有,最重要的是,不要隨便把自己賣給別人。
  寶寶可憐兮兮地站在夏宸面前,抽噎著,一句句重複夏宸的話,解釋夏宸教的道理,夏宸則一直板著臉,扮演一個嚴厲的家長。
  午飯夏宸只簡單地煲了粥,給寶寶做了小碗的蒸飯,醋溜土豆絲,還有紅燒雞翅,喂寶寶吃飯的時候,寶寶還在時不時地抽噎一下,似乎醞釀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爸爸為什麼還不起床?」
  「爸爸生病了。」夏宸擦乾淨手,摸了摸寶寶的頭髮:「寶寶是小孩子,容易被傳染,所以不能去看爸爸,哥哥要照顧爸爸,所以寶寶要聽話,在客廳裡玩,不要亂跑,好不好?」
  寶寶感覺到夏宸沒有再生氣了,眼睛頓時亮了一點,追我道:「爸爸什麼時候才好?」
  「等晚上爸爸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了。」
  夏宸盛了一碗粥,配了幾樣清淡的涼菜,端著去陸之栩的臥室,寶寶從椅子上跳下來,追在夏宸身後:「哥哥,我幫你開門……」
  -
  陸之栩很難受。
  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冰窟裡,身體裡一陣陣發涼,皮膚卻是滾燙,他恍惚中抓到某個人的手,很涼,他愜意地把那隻手拖到臉旁邊冰著,耳邊傳來某人的聲音,似乎在讓他把手放開。
  然後就什麼都記不清了。
  醒來的時候,似乎出了一身淋漓大汗。他聽見寶寶歡快的聲音,臥室門被人推開,身形挺拔的青年逆著光站在門口,像一棵溫柔的樹。
  而後他又沉沉睡去,那一瞥有如夢境。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似乎已經是晚上了。
  觸目所及,不再是自己臥室的冷色調,而是溫暖的深淺米色系,是自己家的客房。
  身上很清爽,頭也不再昏沉了,他抬起手來,碰了一下額頭,都是溫溫的。
  「老師醒了?」
  坐在床邊看書的青年這樣說著,他抬起頭來,笑得溫暖明亮。
 

  64、第 64 章 ...

  「老師床單都汗濕了,現在正在洗,所以只好讓老師睡客房了。」夏宸笑得一臉理所當然:「老師臥室裡的床已經鋪好了,等老師病好了再搬下去,好嗎?」
  陸之栩病了一場,人還是迷迷糊糊地,懶得去推敲他話中邏輯,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
  夏宸卻站了起來。
  「老師睡了一天了,起來吃點東西吧……」
  陸之栩還是有點茫然。
  如果是一天沒吃東西,為什麼肚子一點都不餓。
  「中午喂老師喝了一點粥,」夏宸仍然在繼續說著,眼睛笑得彎起來:「粥裡放了生薑,老師竟然也沒有挑剔……」
  陸之栩頓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是吃下去的東西又不能吐出來,只能故作從容地道:「晚飯我不吃生薑。」
  「那是當然。」夏宸微笑著,替陸之栩整理了一下他靠著的枕頭。
  -
  陸之栩像任何一個重症病人一樣,享受了專人陪護、洗淨切好的水果、在床上吃晚餐的過程。
  陸之栩的晚餐很簡單,銀耳百合小米粥,入口即化,配了醬菜,還有幾個鬆軟的南瓜小饅頭,無肉不歡的陸教授不情不願地吃了晚餐,要求夏宸把電腦給他搬過來。
  夏宸態度溫和而立場堅定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老師現在是病人,不能工作。如果老師覺得無聊,就先看書,我照顧好寶寶就上來。」
  於是,夏宸再上樓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陸之栩教授正興致盎然地玩著手機的畫面。
  陸之栩這人向來跟得上潮流,自從他知道某知名品牌的手機可以切水果之後,他就毫不猶豫地買了那個手機。
  他手指細長,在螢幕上劃的時候看起來遊刃有餘。夏宸坐到床邊,看著他玩手機。
  喜歡過人的人都知道,有那麼一段時間,無論附近有多少人,你都能夠準確地第一眼找到他,無論他在幹多麼有趣的事,你的全部思維所圍繞的,都只是那個人而已。
  喜歡真是種奇怪的東西,當你呆在你喜歡的人身邊,你竟然會覺得,你只要這樣就夠了,不需要交談,不需要眼神,只要知道這個人就在這裡,就呆在你身邊,心臟就會被愉悅充滿。這種愉悅不知從何而起,卻可以明媚你的整個世界。
  夏宸偏過頭,看著正努力切著水果的陸教授,看著他墨黑的發尾,看著他漂亮的側臉和上吊的眼角,忽然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陸教授切中一個炸彈,螢幕被白光佔滿,Game over !他惱羞成怒地瞥了一眼夏宸:「你笑什麼?」
  「想起一個朋友,所以笑了。」夏宸淡淡解釋。
  「女朋友?」陸教授挑起了眉毛。
  夏宸笑了起來:「不算『女』朋友……老師,是時候睡覺了,再坐著要頭暈了。」
  陸之栩頗高傲地掃了夏宸一眼,整個人縮進被子裡,手上還攥著手機。
  「老師不能玩手機了。」夏宸試圖收繳:「先放在這裡,等病好了再玩。」
  陸教授蜷在被子裡,繼續我行我素。
  夏宸無奈:「老師……」
  陸教授翻過身去,背對著他,繼續切水果。
  夏宸在床邊坐了下來。
  「老師要是真那麼無聊的話,就和我說說話,別玩手機了。」
  他的話落音很久——久到夏宸都要以為自己該強行收繳陸之栩手機的時候,背朝著他的陸教授忽然發出了一點低低的聲音。
  「聊什麼?」
  這個姿態,讓夏宸想起李祝融家那條聰明得快成妖了的沙皮犬,每次有人喂東西給它吃的時候它轉過去用背對著別人,如果那人揪著它或者罵它的話,他就不會吃那東西了,如果那人不厭其煩地跟在它後面一路喂,它才會吃。
  雖然,拿陸教授和那條皮糙肉厚的沙皮犬相比確實有點不合適,但是,陸教授的防範心,可絲毫不下於那條號稱狗中最聰明的以色列沙皮犬。
  夏宸笑了起來。
  「我一直很好奇老師為什麼去學法律,不如就從這個話題說起吧。老師喜歡法律學嗎」
  「誰喜歡這種東西……」陸教授轉過身來,皺著眉頭,一副憤慨的表情:「我是被許煦騙上這條賊船的,他說學法好賺錢。」
  夏宸無言以對。
  而陸之栩也不等他追問,徑直問他:「那你呢,你喜歡法律嗎?學法的人剛開始都自詡正義使者,像是所有的事都能用法典解決。墮落起來卻比誰都快。」
  「我並不是很喜歡法律,」夏宸同學說著實話,見陸教授皺起眉頭,於是補充道:「不過接觸得多了,慢慢地也就看到了法律的力量所在。」
  陸之栩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他就像個挑剔的母親。只許自己說自己兒子的不是,別人表達一點非議,他就聽不下去。
  ……
  這天晚上,陸之栩睡在夏宸的房間,而夏宸守在床頭,陸之栩問他幹嘛,夏宸解釋道:「醫生讓我照看你,就算你半夜再燒起來的話,我也好及時發現。」
  陸之栩看了看夏宸手上厚厚的法典書,又看了看他放在床頭的冷咖啡,總算明白了夏宸早就打算好了。要坐著守他一夜。
  即使是再沒心沒肺的人,也會覺得有點於心不忍了。
  於是,在夏宸再次低下頭看書的時候,陸之栩教授忽然輕聲說道:「如果你不怕傳染的話,在床上睡著也能照看的。」


  65、第 65 章 ...

  夏宸是一個定力很強的人。
  這並不意味著他會拒絕陸之栩的提議。
  事實上,他只是微笑著推辭了一句:「一起睡的話,老師會睡不好的吧?」
  陸之栩挑起了眉毛:「叫你睡就睡,哪這麼多話。」
  夏宸於是帶著一副無奈的表情,默默地脫了陸家統一的毛茸茸的拖鞋,爬上了床。
  陸家的客房是普通的雙人床,比陸之栩臥室的雙人床稍窄稍矮,床墊很軟,一個人睡在上面,身體會漸漸地往床中間移。
  如果是兩個人睡在上面的話,因為床小,既不能隔得太遠,距離還會因為床墊太軟而漸漸縮短。
  陸之栩倒是坦然,拿著手機準備玩,夏宸伸手就收繳了陸教授的手機。
  「在床上玩手機對眼睛不好……」夏宸同學一臉正氣凜然:「老師是病人,應該早點睡覺。」
  陸之栩在擺出師道尊嚴和蠻橫發飆之間猶豫了一下,最終冷著臉道:「我白天睡太久了,現在不想睡。」
  直到此刻,他還以為,這個叫夏宸的學生,是一個十分嚴肅的、能照顧人的好學生。
  下一刻,夏宸反手把手機放在了床頭櫃上,伸出手來,十分隨意地撥了撥陸之栩額前因為睡覺而翹起來的頭髮。
  「不想睡覺的話,我就陪老師聊聊天吧。」
  -
  陸之栩並不是一個沒有戒心的人。
  他很聰明,言語刻薄,為人心性涼薄,他很少去遷就誰,大部分時候,他都是搞得別人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的。
  但是夏宸顯然不在「別人」之列。
  不過是十九歲的青年,卻把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就連陸之栩,有時候也不得不顧忌著如果把他惹惱了現在的好日子就到頭了,所以也會儘可能地收斂一點。
  所以,當夏宸側過身來,安靜地注視著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出言不遜。
  當然,在這樣溫暖的目光注視下,也很少有人能說出不好聽的話來。
  橘色的燈光下,再寒冷的夜晚都會變得溫暖起來,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晚上,特別適合聊一些故去的事,說一些平常不會說的話。
  比如曾經有過的理想,曾經走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曾經的驚心動魄,甘苦自知。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當初那樣痛徹心扉的往事,那些如鯁在喉的秘密,肉中刺心中針,只要想起一點碎片,都會紅了眼睛的過去,在很多很多年之後,卻最終發酵成了一句「我記不清了。」
  他陸之栩,向來尖酸,向來刻薄,向來沒心沒肺,最要面子的人,翻來覆去沒一句真話,又怎麼會把這些陳年的傷口橫亙於人前?
  他陸之栩,也只能在很多年之後,將一切過去,「忘」得乾乾淨淨。
  陸之栩不說,夏宸也不問了。
  他只是伸出手來,關了床頭的燈,在黑暗中勾起唇角來。
  「老師,晚安。」
  -
  陸之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晨八點了。
  燒已經完全退了,神清氣爽。天氣很好,陽光從落地窗簾外透進來,照得半個房間都是一片明亮。
  陸之栩靜靜地在被子裡躺了一會,然後,決定要伸一個懶腰。
  然後他又沉沉睡去,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裡,像一隻鴕鳥。
  夏宸早早地起了床,買了菜,做好早餐,叫寶寶起了床,給他穿好衣服,在寶寶洗漱的時間裡,上樓叫陸之栩起床。
  陸之栩正蜷在被子裡,睡得昏天暗地,被子被他捲成了一個糾結的「S」形,夏宸的枕頭被踹到了地上。
  「老師,該起床了。」
  埋在被子裡的人形物體一動不動。
  夏宸把被子捲起來一點,露出了正睡得正酣的陸之栩教授。
  夏宸彎下腰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因為做飯的緣故,他的手是溫涼的,比人的體溫低許多,陸之栩被他這麼一碰,竟然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夏宸俯下身,十分自然地扒開陸之栩頭上的亂髮,用自己的額頭,貼上了陸之栩的額頭。
  睡眼惺忪的陸教授,瞬間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額頭相貼,陸之栩可以清晰感覺到夏宸的鼻息,青年的皮膚像是溫潤的玉石,帶著蓬勃生氣,讓他一瞬間驚醒。
  「好了,老師沒有再發燒了。」夏宸直起身來,淡淡地道:「老師該起來吃飯了,等會還有課呢。」
  -
  陸之栩受到了驚嚇。
  直到站到政法三班的課堂上,他還處於受驚嚇的狀態中。
  他還是講刑法,還是穿著小西裝,帶著金邊眼鏡,全副武裝,但是他一抬頭就看到了坐在正前方第三排的夏宸同學,險些忘了詞。
  夏宸看到他在看自己,唇角勾起笑來。
  陸之栩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他不是遲鈍的人,事實上,他比誰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是他比誰都會矇蔽自己,即使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要逃跑,他還是能夠鎮定地站在臺上,講他的公訴案例。
  下了課,夏宸拿著書等在門口,等學生們問完了問題,陸之栩不得不從教室裡走出來。
  「你去辦公室接嘉明,我去開車。」陸之栩鎮定自若地分配了任務。
  夏宸笑了起來:「不用了,許老師說中午去他家吃飯,已經帶著嘉明先過去了,據說還有醫學院的老師一起去,我們現在一起過去吧。」
  他是聰明的獵手,知道該怎樣讓受驚的獵物重新恢復後知後覺的狀態——讓他回到他熟悉的群體裡就行。
  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
  而有些事,也該讓陸之栩有個心理準備了。


  66、第 66 章 ...

  許煦家今天很熱鬧。
  寶寶看到爸爸的病好了,開心得不得了,抱著許煦給他買的泰迪熊,邁著小短腿在客廳裡跑來跑去,許煦在廚房裡做菜,把醃好的雞翅下鍋,煎得兩面金黃,夏宸站在流理台前,把杭椒切段,蒜切片,洋蔥切絲,刀工俐落如飯店主廚。
  陸之栩臥病期間睡得太飽,看到了他的老相好——許煦家的沙發,竟然也沒有撲上去補眠,而是神色萎靡地坐在沙發上看寶寶撒歡。
  夏宸端著菜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坐在陽臺邊緣的林教授。
  許煦家的飯廳和陽臺只隔著一道玻璃門,夏宸可以清晰地看到林佑棲的樣子。
  對於這個被醫學院稱為「林太后」的教授,夏宸以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天才算是見著了活人。他和陸之栩一樣,好相貌,只是陸之栩顯得漂亮,他顯得冷寂。
  學醫的人氣質都偏冷,大概是見多了生死,所以對什麼都看得淡了,但是林佑棲卻格外地讓人驚心,他很容易讓人想到兩個字——死灰。
  他眼睛狹長,半眯著,穿一件白襯衣,下襬沒有紮在皮帶裡,因為陸嘉明寶寶在,他坐在陽臺的圍欄上吸煙,長腿懸著,像一尊雕塑。
  陸之栩實在是無聊,只能去招惹他,陸之栩不吸煙,在茶几上的水果籃裡抓了一隻蘋果,一邊咬一邊走到了陽臺上。
  林佑棲吸完一支煙,又從煙盒裡抖出一支來,斜著眼睛看了陸之栩一眼,朝正在往飯廳裡端菜的夏宸努了努嘴:「你姘頭?」
  陸妖孽頓時炸了毛,惱羞成怒地瞪著林佑棲:「他是你姘頭!」
  林太后悠然自得地吐了一口煙,笑了起來:「那敢情好,又能做菜又能陪上床,求之不得呢!」
  他說的陪上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陸妖孽昨晚上才和夏宸同學睡了一張床,心裡有鬼,自然覺得別有深意,頓時跳了起來。
  陸之栩這個人雖然毒舌,但是會說的髒話卻不多,最過分的,也不過是幾句三字經而已。
  對待林佑棲這種人,他也只能冷笑道:「最近菜市場沒黃瓜賣了嗎?你空虛到這地步。」
  林太后笑得身體都搖晃了起來:「工資都拿去請男學生陪上床了,沒錢買黃瓜……」
  陸之栩眉頭一皺,還想再回他兩句,夏宸又端著一大碗湯上桌了,許煦端著碗筷出來,招呼大家吃飯。陸之栩只能剜了林佑棲一眼,上桌吃飯。
  -
  陸之栩是個難伺候的妖孽,林佑棲是個道行高深的太后,只有許煦是個老好人,所以這三個人才能和平共處了這麼些年。
  許煦是雙,林佑棲是GAY,陸之栩學的是法,思想開放得很,他是異性戀,兒子都有了。卻和他們很是相處得來。
  餐桌上,夏宸一邊照顧著寶寶吃飯一邊自己吃,陸之栩大爺一樣自顧自吃飯,許煦不敢說他,林佑棲卻笑了起來,問陸嘉明寶寶:「你是誰的兒子啊?」
  陸嘉明寶寶腮幫子鼓鼓的,連嘴裡的飯都來不及嚼,就大聲宣佈道:「我是爸爸的兒子。」
  林佑棲笑著瞥了陸之栩一眼:「那你爸爸為什麼不喂你?」
  寶寶偏著腦袋想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夏宸,猶豫了一下,大聲說道:「哥哥說爸爸不是不管我,爸爸也不會照顧自己,就請哥哥來照顧我!」
  寶寶畢竟是小孩子,夏宸對他解釋的那些「因為」「所以」他聽得懂,卻只能說出個大概。
  但只是這點大概,就已經讓幾個大人驚訝了。
  林佑棲只是想逗一逗寶寶,卻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陸之栩雖然覺得被夏宸說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爸爸很丟臉,但是寶寶這麼懂事,他自然是與有榮焉,十分得意地看了一眼林佑棲。
  夏宸則是波瀾不驚,夾了一塊糖醋魚,擇了魚刺,放到寶寶碗裡。
  -
  下午陸之栩沒課,許煦和林佑棲有課,於是分道揚鑣,其實陸之栩是想和許煦再在一起呆一會——他隱隱地有點畏懼,卻又鴕鳥一樣不願意多想。
  在過去的二十八年裡,他都是帶著尖銳的棱角在生活,他從不遷就別人,只等著別人遷就他,所以他身邊留下來的人少。
  當然,他也不在乎這個。
  但是夏宸出現了。
  溫文爾雅的青年,十九歲的學生,溫柔寬容得讓人的心都懸起來——他對人太好,好得你不得不擔心,他總有一天要把這些好悉數收回。
  所以,跋扈如陸之栩,也不自覺地收斂了。
  陸之栩並不知道,僅僅是收斂,還不夠。
  這個叫夏宸的青年,他不是溫柔的貓,而是危險的豹子,姿態柔軟,悄無聲息,一步步緊逼,卻又不著痕跡,讓你無法抗議無法揭穿,只能被蠶食到底。
  陸之栩不是傻子,他只是沒有自製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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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夏宸在前面開門,寶寶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邊,陸教授停好車,遠遠地跟在後面。
  天氣很好,陸之栩搬了筆記本到露臺上準備上課用的PPT,夏宸拿著頂遮陽帽,後面跟著寶寶,兩個人雄糾糾氣昂昂地從門裡走了出來。
  寶寶穿著一條舊舊的牛仔背帶褲,上面穿著棉製的長T,陸之栩皺了皺眉頭,低聲說了一句:「怎麼給他穿這個衣服。」
  「我們要去看我們種的菜,所以給寶寶換了身衣服。」夏宸微笑著解釋,摸了摸寶寶的頭。
  陸嘉明寶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左手拎著小水桶,右手攥著小鋤頭,中氣十足地對陸之栩發出邀請:「爸爸,我們一起去種菜吧!」



  67、第 67 章 ...

  陸家的別墅後面是個緩坡,空地不大,稱為「後花園」確實有點勉強,陸之栩這個人生活能力向來不強,家務都是依靠鐘點工,花園什麼的也不管——反正瑪莎莊園有專人替住戶維護花園。
  但是到了夏宸手裡,這片空地卻變了樣子。
  陸之栩不算是什麼大富人家出來,他小時候,也曾在老家過暑假,農村的靜謐夜晚,蓬勃茂盛的夏天,還有江南的梯田,星空下的瓜棚,他都是有印象的。
  他這人性格挑剔,品位也不錯,他未必沒想過給陸嘉明寶寶一個精彩的童年,但是他沒有那麼多的精力,他也只能讓陸嘉明寶寶衣食無憂而已。
  所以,很多時候,他是很感激夏宸的。
  -
  不大的空地,被整理出了一個小小的菜園,幾畦小小的菜地,靠近黑鐵欄杆的一畦土上種著貓耳形狀的蔬菜,貓耳蔬菜左邊種的好像是菠菜,還有兩畦土上種的蔬菜長得差不多,都有點像菊花秧苗。
  最靠近的黑鐵欄杆的地上,則刨出了小小的幾個坑,坑裡的土還是濕潤著的,每個坑裡都長著兩三株瓜秧——瓜秧總是十分肥嫩的,兩片胖乎乎的葉子,像張開的手掌。
  陸之栩還在驚訝地打量著這個小菜園,陸嘉明寶寶已經忍耐不住,拖著他的手往欄杆旁邊走,忙不迭向他獻寶:「爸爸快看,這裡是我種的菜,哥哥說它開花了可以長出南瓜,南瓜就是它的種子……」
  陸之栩被寶寶一頓亂七八糟的介紹弄得滿頭霧水,勉強弄明白這瓜秧是南瓜秧,寶寶又拉著他介紹什麼「東浩」菜,結結巴巴地說了半天,陸之栩頭都暈了。
  「寶寶是在說茼蒿。」夏宸笑著替陸之栩解圍:「這一片都是茼蒿。」
  「是哦,這一片都是『東浩』菜……」寶寶十分得意地顯擺:「哥哥說『東浩』菜很快就可以吃了。」
  陸之栩一點也不買帳,皺眉道:「這菜怎麼都長得像那棵小丑菊?你們不是被賣種子的人騙了吧?」
  「『東浩』才不像小球菊,」寶寶激動地給陸之栩解釋:「小球菊的葉子是那樣的,『東浩』菜是這樣的……」
  夏宸趕緊抓住寶寶,免得他激動之下從地裡拔出一把菜來給陸之栩看。
  陸之栩興致不高,懶洋洋道:「反正都長得差不多。」
  寶寶受了打擊,又撅起了嘴,蔫蔫地抓著夏宸的褲子,垂著頭。
  夏宸無奈地看了陸之栩一眼,後者在他的目光中不著痕跡地別開了眼睛。
  夏宸瞭然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寶寶的頭,笑著道:「寶寶不是要給南瓜秧澆水的嗎?」
  陸嘉明寶寶「哦」了一聲,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致,拎著他的小水桶朝水龍頭跑了過去。
  夏宸像個年輕的父親一樣在後面囑咐:「寶寶小心別把鞋子弄濕了。」
  -
  別墅後面有一張帶扶手的長椅,夏宸徑直走到長椅邊,坐了下來,笑著道:「老師,坐下來說話吧。」
  陸之栩皺了皺眉頭,為了不露怯,也坐了下來。
  穿著寬鬆針織衫和工裝牛仔褲的青年身量修長,坐著的姿勢十分隨意,偏過頭來打量著陸之栩。
  他目光柔和,毫無敵意,陸之栩卻在他的目光中不自覺地豎起了全身的刺。
  「老師是在怪我沒有打招呼就把園子變成了菜地嗎?」夏宸問道。
  「無所謂。」
  「那老師是在介意寶寶喜歡種菜,沒有出息嗎?」
  「我不是那麼功利的家長,你也不用拿話來激我。」陸之栩語氣不善地回答。
  夏宸的臉色黯了下來。
  向來都是微笑著的青年,一旦露出受傷的樣子,是很能降伏人心的。
  陸之栩不得不承認,他無法對這樣的夏宸發火。
  「我最近心情不好,沒有別的意思……」他硬邦邦地解釋兩句,站了起來,想回房子裡去。
  「我讓老師不安了嗎?」夏宸在他背後這樣說道。
  陸之栩只是停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
  手腕被人拖住了。
  他皺著眉頭,臉上帶著薄怒,不悅地看著拖住他的夏宸。
  青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目光內裡含義讓人不敢深究。
  然後,下一刻,青年別開了眼睛。
  「老師,別生氣,我以後不會了。」
  無論是怎樣的彆扭,在這樣隱忍而低姿態的道歉下,也無法再生氣了。
  陸之栩坐回了長椅上。
  陸嘉明寶寶提著小水桶,歡快地在菜地和水龍頭之間跑來跑去,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已經忘記了剛剛的不愉快,一心一意澆他的南瓜秧。
  在他澆完了南瓜秧,要去澆「東浩」菜的時候,夏宸叫住了他。
  即使剛剛經歷過一場風波,青年的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般。
  「寶寶,過來歇一會……」
  陸嘉明寶寶把水桶放在南瓜秧邊,朝夏宸跑了過來,一頭紮進了夏宸懷裡。
  夏宸整理著寶寶頭上的遮陽帽,笑著道:「剛剛我和老師說,寶寶最近在學詩,老師很高興,寶寶要不要背詩給爸爸聽?」
  陸嘉明寶寶的臉紅了。
  他怯怯地看了陸之栩一眼,陸教授挑著眉毛,說:「那就背給我聽聽吧……」
  「我只會背一句……」陸嘉明寶寶小聲道:「哥哥說是很久以前的詩人寫的。」
  陸之栩意外地耐心等著。
  夏宸帶著微笑,鼓勵地看著他。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寶寶聲音嫩嫩地,竭力咬准每一個字眼,大聲地解釋:「哥哥說是詩人的朋友很晚來看他,晚上下雨,詩人就去剪韭菜做飯給他吃。哥哥說古代的人很聰明,用幾個字就可以說很長一段話,我們學詩要知道詩的意思,會不會背不重要……」
  陸之栩頗有點驚訝。
  先不管夏宸的方法和一般人教小孩子背詩的方法不同,單是他能教寶寶理解這些話,就十分不容易。
  陸嘉明寶寶歇了一口氣,又小聲地說:「許叔叔是爸爸的朋友,我和哥哥種了韭菜,等許叔叔來我們家玩,我們也可以剪韭菜做飯給許叔叔吃。」
  陸之栩失笑。
  -
  無論如何,這個下午,還是忙碌而充實的。
  三個人在後園裡待到了天斷黑,寶寶很高興地向陸之栩介紹了每一樣蔬菜——包括長得很像菊花的茼蒿、蘿蔔苗,大力水手吃的菠菜……
  夏宸和陸之栩都沒有再交談。
  陸之栩隱隱地覺察到了不對。
  這個叫夏宸的青年,還是一樣地微笑著,溫和著,可是他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點東西。
  讓人覺得悲傷的一點東西。
  這樣的眼神讓陸之栩覺得不安,又隱隱地覺得慚愧。
  他雖然跋扈,雖然挑剔,很多時候,卻更像個鴕鳥,如果他懼怕什麼事,他就本能地逃避,諱莫如深。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只管自己安心,不管別人的死活。
  因為這個別人,是夏宸。
  -
  陸之栩走在前面,站在門口開門,夏宸抱著寶寶走在後面。
  陸之栩換了鞋,走到客廳裡的時候,夏宸和寶寶還站在門口。
  夏宸把寶寶放下來,自己蹲下來給寶寶換鞋,寶寶平時在家穿的是一雙毛茸茸的拖鞋,上面是snoppy的圖案。
  他在給寶寶解鞋帶的時候,寶寶忽然抱著了他的脖子。
  四歲半的陸嘉明寶寶,隱蔽地、小心翼翼地、在夏宸耳邊輕輕問道:「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
  也許是寶寶噴在夏宸耳朵上的呼吸太輕柔,夏宸的心顫了一下。
  這個叫陸嘉明的小孩子,他才四歲,他什麼都不懂,他甚至連傷心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現在的夏宸,並不開心。
  夏宸摸了摸他的頭。
  「哥哥沒有不開心……」他這樣告訴陸嘉明寶寶:「哥哥只是有一件很想要很想要的東西,很難得到,所以有點失落。」
  寶寶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夏宸。
  「哥哥,那件東西是不是很貴?」
  夏宸看了一眼正在客廳裡取外衣的陸之栩,勾起了唇角。
  「是的,很貴。」


  68、第 68 章 ...

  法學院是個好地方——這是林太后的原話。
  夏宸本身不喜歡學法,夏家人都喜歡從商,就好像李家人都喜歡辦實業一樣,夏知非的連鎖酒店、李祝融的幾個重工企業,還有夏宸這一脈的外貿,都是和商業有關的。
  當初李祝融也說過,讓夏宸不要藏拙,直接出國讀商學院,回來之後自己做一番事業,不用管夏家人的想法,他給夏宸撐腰。
  但是夏宸畢竟是夏家人。
  夏家人行事,不管內裡多麼驚濤駭浪,表面都是溫和的。再怎麼樣,他都不會和本家的那些叔伯撕破臉,血脈是一回事,不屑於為之,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個社會,是以成敗論英雄的,他雖然才十九歲,已經被和他那些堂兄弟擺在一起,被別人評頭品足。
  他雖然不準備讓人大跌眼鏡,也不能太丟了他父親的臉,C大他是自己考的,學醫學法都無所謂,他是準備自己創一番事業的,畢竟他也是夏知非看上的接班人,資金人脈樣樣不缺,從商不會太難。
  C大法學院雖然不錯,但與他無關,就像他對陸之栩說的那句話——他是為一個人進了法學院。
  當然,他也可以為了一個人離開法學院。
  -
  夏宸在星期五見到了傳說中的柯之華。
  法學院本科班的班主任大部分是由學校的研究生或者碩士生擔任,夏宸所在的政法三班是由教導主任許煦親自帶的——政法三班在法學院是個傳奇,柯之華就是從這個班裡走出去的,陸之栩和許煦都算是她的老師。
  現在柯之華自己也在帶一個班。
  許煦這人人緣很好,經常給別的老師幫忙,他替柯之華整理了一份報告,星期五上午,柯之華來許煦的辦公室拿。
  她來的時候,夏宸正和陸之栩一起來許煦辦公室接陸嘉明寶寶回家,陸之栩和許煦有事要說,夏宸就帶著寶寶在許煦辦公室外面玩。
  正好是十一月,C大的樹鬱鬱蔥蔥,有很好的陽光,夏宸坐在樹下的椅子上看書,寶寶蹲在地上拿棍子撥樹葉,看螞蟻搬家。
  穿著漂亮的雪紡襯衫和小西裝的柯之華娉娉婷婷地走過來,她先和蹲在地上的陸嘉明寶寶打了招呼:「寶寶,你在地上幹什麼啊?」
  寶寶抬起頭,看見她,嫩嫩地叫了聲「柯姐姐。」
  柯之華頓時笑得眼睛彎彎——寶寶聰明得很,凡是法學院的女老師,只要不是三十多歲,他一律叫姐姐。
  「我在看小螞蟻搬家,哥哥說小螞蟻搬家是要下雨……」寶寶指了指夏宸。
  夏宸已經拿著書站了起來。
  他長得高,身形修長,穿著黑色外套,學院風的白襯衫,一張臉英俊得過分,饒是柯之華,也被他看得怔了怔。
  夏宸合上書,唇角勾起笑容:
  「你好,我是陸老師的學生。」
  -
  辦公室裡,許煦說著話,忽然用手肘推了陸之栩一下,朝窗外指了指。
  陸之栩是背靠著窗戶站的,他轉過頭去,看見了正站在樹下說話的柯之華和夏宸。
  「像不像一幅畫?」許大主任十分感慨地評價。
  陸之栩的臉沉了下來,他冷哼了一聲,道:「關我什麼事。」
  「那是你的保姆兼學生,這是好姻緣……」許煦竭力辯解。
  「我的保姆兼學生,關你什麼事?」
  -
  最近陸家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寶寶敏銳地感覺到了危機,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陸教授心情不好是常事,但是夏宸的變化讓寶寶無所適從。
  明明還是一樣溫和可親的哥哥,為什麼就讓人感覺不安呢?
  寶寶畢竟是小孩子,他想不通這些事,只能把事情都怪在那件「很貴」的東西上。
  於是,某個下午,陸嘉明寶寶找到了自己的好朋友李貅。
  在李貅小朋友的臥室裡,陸嘉明寶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蠟筆畫,攤開給李貅看。
  「這是許叔叔送我的熊,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小火車,這是我的小球菊……」
  李貅小朋友一臉不耐煩:「你想說什麼?」
  陸嘉明寶寶紅了臉。
  「這些都是好東西……」
  「你想把這些東西送給我?」
  「不……不是的。」陸嘉明寶寶小聲道:「我想賣給你。」
  「我不要。」李貅斬釘截鐵地拒絕。
  寶寶睜大了眼睛:「為什麼不要?」
  「我又不是收破爛的,」李貅十分驕傲地拍著胸脯:「我的東西比你好多了,上次只給你看了YOYO車,今天我帶你去看我的熊,和電影裡一樣的,會走路還會說話……」
  陸嘉明寶寶被李貅拖著,看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昂貴玩具,十分艱難地拒絕了李貅塞給他的三個小騎兵、一個會發光的魔方,還有一套迪士尼的玩偶,寶寶被打擊得一蹶不振,情緒十分低落。最後蔫蔫地離開了李家。
  李貅開著YOYO車送他回家。
  下車的時候,李貅總算問了一句:「陸嘉明,你要錢幹什麼?」
  陸嘉明蔫蔫地回答:「我要給哥哥買東西。」
  「買生日禮物嗎?」
  「不是生日禮物。」寶寶可憐巴巴地,「哥哥說很貴……」
  「有多貴?」
  「不知道。」陸嘉明寶寶老實地回答。
  李貅思考了一下,說:「再把你的東西給我看一下。」
  寶寶趕緊把那幅畫掏了出來。
  「這盆花就是你自己種的那盆?」
  寶寶十分不捨地點頭。
  「我給錢給你去買東西,你要把這盆花送給我,記得,是送給我,不是賣給我!」
  寶寶雖然分不清這樣送和賣有什麼區別,但是賣出去了就是好事,所以,他趁著夏宸在做飯,偷偷地把院子裡的小雛菊用鏟子移到小花盆裡,讓李貅帶了回去。


  69、第 69 章 ...

  李祝融到C城的時候,正是午夜。
  C城雖然不是什麼頂級城市,但夜晚也是燈火輝煌的。
  李祝融和夏知非不同,他負責著一個在B城附近的國營重工企業,嚴格說來,他更像是從政。
  他不是苛待自己的人,鄭太子,李祝融,這兩個人的恣意瀟灑是在B城都出了名的,他才二十六歲,年輕得讓人咋舌,相貌生得好,天生的七竅玲瓏心,活得輕鬆快意,所謂天之驕子也不過如此。
  他這些年都定居在B城附近的T城,去年夏宸選了C大,那時他正在做企業發展方案,大方向是往內陸省會城市發展合作物件,於是他順便就把C城也放了進去——他還是一心想著要栽培夏宸的。
  大項目向來都啟動得慢,好在不是建分廠,而是在C城當地那些國營工廠裡挑個好的,扶植一下,承擔南方的部分機械製作和銷售任務。
  C城本來就不是什麼工業城市,但是附近卻有著不少革命老區,因為這個緣故,解放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C城在內陸城市裡都算得上是繁榮的,改革之後,隨著領導層的更新換代,就漸漸衰落了。所以C城的基礎設施都是不錯的。所以也只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就弄好了。
  李祝融是喜歡讓自己顯得從容的人,早在年初的時候,他就在瑪莎莊園買下一套房子,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也時不時在那落腳,他對李貅不錯,都是帶在身邊的。因為十月的日程排滿了,他就把李貅先弄到了C城,管家也跟了過來,天天照顧著李貅。
  從機場到瑪莎莊園的路上,他小眯了一會,到瑪莎莊園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黑色的淩志悄無聲息地滑進瑪莎莊園,停在了小型宮殿般的別墅前。
  老管家已經等在門口,提著燈引李祝融穿過花園,小聲地報告:「小貅已經睡了,宵夜隨時都可以上來。」
  「不吃東西了,我要洗個澡睡覺。」李祝融神色不悅地進了門,穿過燈火通明的客廳,徑直上了樓。
  他並不喜歡C城。
  準確說來,他不喜歡所有的南方城市。
  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有什麼他不到場一定不能解決的事,他是絕不會涉足長江以南地區的。
  他的心情像是一個溫度計,只要到了江南,他整個人都是陰沉的。
  他總是喜歡讓自己顯得優雅淡定,彷彿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但是有些事,它在那裡,就是一直橫亙在那裡,即使他是李祝融,也無法從容,無法遺忘。
  -
  星期六,猝不及防地降溫了。
  整個下午,天氣都是陰沉的,天上黑壓壓的,悶而且熱。
  寶寶被關在家裡,四處都開了燈,陸之栩坐在沙發上看一本厚厚的英文法典,寶寶蹲在地毯上,認真地觀察那只有序號的波斯貓,小貓還在睡覺,身上蓋著一塊棉手帕,大概有點冷,在窩裡蜷成一團。
  寶寶看了一會,邁著小短腿跑到廚房裡,站在門口,嫩嫩地問:「哥哥,我們要不要給小貓買被子……」
  夏宸正在處理中午要吃的小龍蝦,聽到這個很緊迫的問題,答道:「先等一下,哥哥馬上就弄好了。」
  十分鐘後,夏宸洗好了手,解下圍裙,走出廚房,找出家裡的醫藥箱,拿出一個新的棉口罩,蓋在了那隻貓身上。
  那隻貓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蓋上了「棉被」,呼嚕幾聲,睡得正香。
  寶寶眼睛一亮:「這就是小貓的被子嗎?」
  「是的。」
  「難看死了。」坐在沙發上看著法典的某人點評道:「又不是太平間,蓋什麼白布。」
  他這話狠得過頭,寶寶一時沒反應過來,夏宸已經皺了眉頭。
  他常年都是溫和無害的樣子,難得露出不悅的表情,十分具有威懾力。
  陸之栩瞟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寶寶卻被嚇壞了,可憐巴巴地看著夏宸。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大人的情緒就是他的天氣。他跟著陸之栩長大,從來沒有像別人家的小孩子一樣被嬌慣寵溺,也知道察言觀色,懂事得讓人心疼。
  夏宸沒有回話,而是摸了摸寶寶的頭。
  -
  這天晚上,陸之栩半夜起來找吃的。
  其實夏宸來了之後,陸之栩的作息時間就慢慢地調整回來,漸漸有了早飯的概念,晚上也漸漸地在淩晨之前睡覺了……
  這天晚上,是一個反彈。
  他並不是睡不著,他喜歡這樣的天氣,陰沉的,糟糕的,讓呆在家裡的人分外覺得安全。他甚至喜歡冬天寒風在外面呼嘯的聲音,那讓他覺得安心。
  他是沒有歸屬感的人。
  他並不很餓,只是從房間出來走走,客廳空蕩蕩的,落地燈燈光昏暗。
  飯廳的橘色燈光亮著。
  夏宸坐在飯廳裡,他在看一本什麼書,面前擺著一杯榨好的柳橙汁。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像是早有準備,陸之栩想再轉回房間也不可能了,只能冷著臉走過去。
  「老師先喝杯橙汁吧,我現在去炒份飯。」穿著睡衣的青年熟稔地說著,起身準備進廚房。
  「我不想吃東西。」
  夏宸頓了一下,進了廚房,給陸之栩倒了杯橙汁,順便端了一碟小蛋糕過來。
  陸之栩坐著,屈起一條腿踩在椅子上,他穿著淺白色的毛衣,燈光讓他整個人都柔和起來。
  但是他一開口,還是一樣地冷硬。
  「沒必要特地等我,我以前晚上都沒有吃飯的習慣。」
  夏宸垂著眼睛:「空腹太久對胃不好。」
  「已經不好了,何必管那麼多,以前你沒來不也是這樣過,也沒見我餓死。」陸之栩漫不經心。
  「可是現在我來了。」夏宸直視著陸之栩。
  「你不要管我的事,只要管嘉明就行了。別忘了,你只是我的學生而已。」陸之栩冷冷說完,推開喝了一半的橙汁,站了起來,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這算什麼,示威嗎?
  夏宸只覺得好笑,可惜笑不出來。
  他皺著眉,站起身來,收拾杯子和碟子,卻意外地聽見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四歲半的,穿著棕色小狗睡衣,頂著白肚皮的、被剛剛陸之栩和夏宸的爭論嚇到了的陸嘉明寶寶,小心翼翼地從客廳跑過來,一頭紮在夏宸腿上,緊緊地抱著他的腿。
  過了很久,夏宸才聽到陸嘉明寶寶一聲抽泣。
  他抱著夏宸的腿,哭著請求:「哥哥……不要和爸爸吵架,我的錢都給你買東西。」


  70、第 70 章 ...

  陸之栩並不是矯情的人。
  很多時候,他都是直來直往的。他厭惡許煦畏首畏尾、耽於舊傷,就叫許煦老流氓。他和林佑棲性格相似,就成了知己好友,他不畏懼流言,不在意他人眼光,他在整個C大的風評都是敢作敢為,恣意跋扈,才華橫溢。
  他怕的,從來都與外人無關。
  現在的境況讓他安心,但是這個狀況仍在不斷地變化,他並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但是這讓他本能地畏懼。
  他的出口傷人,他的蠻不講理,惡劣的態度,都只是因為他想要維持現在的狀態,並不想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但是,夏宸不答應。
  -
  星期天早上,陸家吃的是小巧的燒賣,現磨的豆漿——夏宸在豆漿裡加了磨碎的紅豆和花生,聞起來很香。
  陸之栩缺席。
  他工作到深夜,早上十點還在蒙頭大睡,寶寶也知道爸爸心情不好,不敢去叫他起床。
  夏宸照顧寶寶吃了早餐,拿新買的帶插畫的童話書給他自己看,寶寶雖然有時候話都說不清楚,但是字卻認了許多,一般的拼音也拼得出來,夏宸先給寶寶看的是格林,與安徒生的童話相比,格林童話才是適合一家人坐在冬日的暖爐邊講給小孩子聽的童話。
  安徒生的故事中,那些失去的、悲傷的、無能為力的情緒,那些關於變成泡沫的美人魚、因為口不能言而險些被女巫燒死的王后、被沼澤之王劫持的天鵝公主……是寫給大人看的童話。
  下午一點,陸之栩起床了。
  他穿著件鬆鬆款款的黑色毛衣,臉色蒼白,慢悠悠地走到客廳裡。
  夏宸坐在沙發上,神色平靜地看書。
  「飯在電飯煲裡,紫砂煲裡有湯,冰箱裡的菜要熱一下。我下午有事,晚上才能回來。老師記得替寶寶洗澡,下午給寶寶看一集動畫片。」
  身兼著保姆和廚師管家數職的夏宸同學這樣囑咐著。
  陸之栩瞟了他一眼,冷冷地「嗯」了一聲。
  他沒有問夏宸要去哪。
  -
  C城算不得頂級城市,但是像香格里拉這樣的酒店還是有幾家的,李祝融和夏知非向來不和,他和夏宸見面,不是在夏知非名下的酒店和高級會所,而是選了一家低調卻異常奢侈的中國傳統餐廳,偌大的大堂裡空無一人,大堂裡被佈置出小橋流水的景色,水中生長著不少荷葉菱角,因為室內溫暖,竟然也十分青蔥。
  穿著旗袍的禮儀引著夏宸進了一個包間,裡面偌大一席,只有李祝融一個人,他向來恣意,斜在榻上,十分閒適。
  夏宸笑了,入席坐了,笑道:「我想起韓熙載夜宴圖。」
  「喜歡的話,弄一副摹本給你。」
  李家祖上當時也是湖廣地區出了名的大家族,後來發達了,也是頗有點風雅的,李祝融小時候還學過書畫,他的字寫得很好,盛唐的顏筋柳骨,都是字如其人,他這人雖然表面恣意跋扈,骨子裡還是大氣的。不然也不會成為幾個大家族中年青一代裡面被誇獎最多的。
  鄭野狐整個是紈褲子弟,聰明外露,沉穩不足,鄭家的大人嘴上不說,其實都暗自擔心。夏知非早年和夏家人鬧翻,家族觀念淡薄得很。夏宸這一脈,一個個叔伯兄弟都是鼠目寸光,窩裡鬥得頭破血流,其他幾家人都把這當成笑話在說。只有一個李祝融,鐵血手腕,心也狠,能力也有,幾乎沒什麼弱點,他在一天,李家就會強盛一天。
  夏宸和這個表哥是一起長大的,他這人處事淡然。李祝融性格奇怪得很,別人要是全然不聽他的,他能整得別人死去活來。別人要是太聽他的,又會被他看不起。也只有夏宸這種被李老爺子教出來的溫潤如玉的性格,才能和他相處得好。
  很多時候,夏宸和李祝融的觀點是全然不同的。大部分時候,是夏宸遷就李祝融,他幾乎摸透了李祝融的性格,李祝融不算壞人,他要是真對一個人好,只要你不是太忤逆他,你背地裡做什麼,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像他這些年來,一隻容忍著他那個養小房的父親,揮霍的母親,還有扶不起來的兄長。
  但是夏宸正在做的這件事,是他怎麼都容忍不了的。
  早在幾年前,他就不止一次地感慨過,夏知非雖然可惡,但本來是他最看得起的人,可惜墮落了。
  李祝融,絕不會容許他一心栽培的夏宸,變成一個像夏知非那樣的,同性戀。
  -
  「你轉去學法了?」
  夏宸神色不變,淡淡道:「學醫沒意思,就選了法學院。」
  「你要從政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你腦子很聰明,就是性格太寬容了一點。」李祝融用調羹撥弄著碗裡的銀耳,笑了起來:「我還是那句話,老爺子教的那套君子學聽起來體面,平時用不上,你不去爭,別人總不會把東西都送到你面前。」
  「不想要的東西,爭來也沒用。」
  「那你想要什麼呢?」李祝融仍然是笑著的,他眼睛顏色有點淺,輪廓卻深,看人的時候十分深邃。
  夏宸沒有回答。
  他很少撒謊,尤其是對自己的親人。
  李祝融不依不饒,繼續追問:「你總有想要的東西吧,女孩子?跑車?名和利?年紀這麼輕,不要像個老頭子一樣。」
  「我有想要的東西了。」夏宸淡淡說道。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像是不希望李祝融插手,又像是那樣東西並不應該對李祝融提起。
  李祝融眯起了眼睛。
  他是聰明人,在政界上廝殺這麼些年,他看人的眼光銳利得可怕。
  帶著笑容,這位以夏宸的長輩和保護人自居的青年挑起眉毛,問道:「小宸,你該不會是做了什麼我不喜歡的事吧?」


  71、第 71 章 ...

  應付李祝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尤其是在夏宸還有需要隱瞞的事的情況下。
  好在夏宸對這件事駕輕就熟。一頓晚餐下來,竟然也沒讓李祝融發現什麼真正的秘密。
  吃完飯,李祝融開車帶夏宸回家——他對這個比自己小上四五歲的表弟,是像至親一樣愛護的,雖然知道以夏家的條件他就算在外讀書也不會過苦日子,但是他還是執意讓夏宸去他家裡住幾天。
  夏宸沒有反對。現在的李祝融就像一個充滿善意的長輩,拒絕他的關心是不明智的。
  他開黑色淩志,往城西開,進了瑪莎莊園。
  「這個地方是卓家開發的吧?」李祝融忽然這樣問道。
  「是的。」
  這幾乎是個通病,不管個人的成就多高,但是在外人面前,他的成就都會被刻上家族的標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你和卓家的小兒子關係不錯?」李祝融笑著看了夏宸一眼。
  卓洛的名聲並不好,雖然幾家現在都是年輕的一輩掌權,但是即使他們,也無法接受卓洛那一頭標新立異的刺眼銀髮,還有囂張到讓人側目的行為。
  事實上,因為卓家是在80年代左右發的家,在幾個老家族的眼中——尤其是李家這樣自詡的書香門第,是把他們當做暴發戶,既不屑,又不得不礙於面子,虛與委蛇。夏宸小時候就不止一次地聽到夏家的姑姑嬸嬸們笑話卓家的兒子都沒什麼教養。
  卓洛沒心沒肺,自然聽不進去,但是他哥哥卓臻卻爭氣得很,他們父親死得早,這些年來,卓家就靠他哥哥在撐著。
  這些都是題外話了。
  「卓洛性格直爽仗義,當朋友是好的。」夏宸斟酌了一下,好不容易從卓洛身上找出了兩個優點。
  李祝融冷笑了一聲。
  「最好只能當朋友,那小子前些天去玩男人,被他哥打得半死,現在還躺在家裡。」
  夏宸的心一緊。
  卓洛那小子,不是一直把他哥哥當性命的嗎?他雖然玩得瘋,卻從來不沾男人,這次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哥哥一直對他很好,怎麼會打他?
  夏宸心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但是臉上神色卻一直不變。剛剛說話的時候,李祝融就若有若無地瞄了他一眼,夏宸知道他這是在試探自己對卓洛的事知不知情。
  「卓洛不是一直喜歡女生的嗎?以前還因為這個事和別人打過架。」夏宸神色淡然地說:「難道是受了什麼刺激?」
  「誰知道呢?」李祝融閒適地伸展著手臂,似乎全然不設防般:「卓臻本來準備今年過年的時候結婚的,現在出了這種事,面子都丟盡了,最近可能都抬不起頭了。」
  原來如此。
  夏宸心裡頓時一片清明。
  而坐在他身邊的李祝融,唇角勾起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
  看小宸的反應,卓家的事情,似乎還有不少的內幕啊。
  -
  李祝融向來喜歡華麗大氣的東西,他在瑪莎莊園買的房子是棟頗有維多利亞式神韻的別墅,花園的牆是正盛開的薔薇花籬,裡面的植物修剪得十分漂亮,到家的時候是九點,李貅還沒有上床睡覺,坐在沙發上用PSP打電玩。
  管家替李祝融脫了外套,後者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李貅:
  「兒子,今天在家裡做了什麼?」
  「玩遊戲。」李貅小朋友滿頭棕色的卷髮,皮膚白皙,漂亮眼睛在明亮燈光下是淺淺的青藍色,本該是個可愛的小混血兒,神色卻沒有這個年紀的小孩應有的稚氣。
  李貅笑了起來,
  「遊戲好玩嗎?」他帶著笑意撫摸著李貅的頭。
  只有在這時候,他才像一個年輕的父親。
  「不好玩,都差不多。」李貅冷靜地評價之後,抬起眼睛來看了李祝融和夏宸一眼,叫道:「宸叔。」
  夏宸對他微笑了一下。
  早在幾天之前,他和這個聰明得過分的小孩之間就達成了一項保密協定,李貅不向李祝融透露他住在別人家的事,他也不透露陸嘉明寶寶的事。
  晚上夏宸睡在李家的客房,整個房間都是歐式奢華裝修,窗簾是深色的提花面料,同一品牌的窗簾夏宸在歐洲旅行時曾經見過,一套窗簾是數十萬德元。
  夏宸站在視窗給陸之栩打電話,他沒有家裡的固定電話,因為知道陸之栩現在一定在房間裡,不會接。
  事實是,陸之栩確實在自己房間,他在看法典。記這些條條框框能讓他心情平靜,他絕對是整個法學院除了許煦之外最熟悉法典的老師。
  記法典對於他來說,就好像老和尚數著手裡的念珠一樣,是修身養性的。
  但是,夏宸的一個電話就讓他破功了。
  「是老師嗎?」青年的聲音十分清朗。
  「說。」
  「我今晚要住在朋友家,可能回不去了,老師先睡覺吧,不用等我了。」
  「知道了。」陸之栩說完,準備掛上電話,又冷冷地添上一句:「我沒有等你。」
  李家的客房裡,夏宸對著被掛斷的電話笑得狐狸般。
  老師這麼聰明的人,也會犯畫蛇添足的錯誤嗎?
  -
  下午四點,陸家發生了一場小小的衝突。
  起因是陸之栩教授給陸嘉明寶寶放動畫片看,一邊翻碟一邊嘲笑陸寶寶幼稚,最後找了部夢工廠的動畫電影給寶寶看,寶寶癟著嘴拒絕,陸教授冷笑:「不看別看。」換了部原版的英文電影看了起來。
  寶寶只認得拼音,不認識英語,委屈地看了一會,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爬下了樓,準備去看自己種的菜。
  就在這時候,花園外面響起了囂張的喇叭聲。
  李貅小朋友開著YOYO車,載著一個光禿禿的花盆,出現在陸家門口。
  「陸嘉明,快過來。」
  寶寶聽話地跑了過去。
  李小閻王把車上那個光禿禿的花盆搬了下來,擺在花園門口。
  「這是什麼?」寶寶很是好奇。
  「你送給我那盆花,枯死了。」小閻王不以為意地說完,看見寶寶眼中瞬間瀰漫水汽,不耐煩地道:「你怎麼這麼笨啊,我騙你的。」
  陸寶寶一臉茫然:「為什麼要騙我?」
  「你好騙啊。」李貅理直氣壯地說。
  寶寶又癟起了嘴。
  「這盆花是我種的,雖然現在還沒有發芽,但是種子很貴的,你要好好照顧它,不要被人騙走了,也不能弄丟了,聽到沒有!」李貅自顧自地吩咐著。
  寶寶蹲下來,懷疑地看了明明只裝著泥土的花盆,伸手穿過鐵門上的空隙,戳了戳花盆裡的泥土,小聲地問:「那如果弄丟了怎麼辦?」
  這問題難不倒李貅,他只思考了一下,就很有主見地回答道:「弄丟了就再買一盆啊。」


  72、第 72 章 ...

  十一月十二日,是C大校慶,幾個學院依次舉辦校慶晚會。許煦是系主任,忙得腳不點地。
  林佑棲和陸之栩都是普通老師,清閒得很,三天裡都沒什麼事做,正好林佑棲負責的一個研究項目獎金下來了,於是兩個人商議著湊了一桌麻將,許煦太忙,不能出戰,派出沈宛宜全權代表。三缺一的情況下,沈宛宜想起了夏宸,問陸之栩夏宸去哪了。
  陸妖孽盤腿坐在沙發上,裝聾作啞地玩手機,只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沈宛宜從他那問不出話,只好去問寶寶:「嘉明,夏宸哥哥去哪了?」
  寶寶十分茫然,抱著個泰迪熊,偏著頭思考了一會,回答道:「哥哥做飯了。」
  「我們知道哥哥出去了,你知不知道哥哥去哪了?」沈宛宜耐心極好地問寶寶。
  陸嘉明寶寶被問得腦子都糊塗了,眼睛四處亂瞄,瞄到客廳的鐘,正好是十一點,小聲地回答:「哥哥做飯去了。」
  沈宛宜無奈。
  「這孩子怕你。」聽到這樣的對話,一旁的林佑棲忽然來了一句。
  「怕我?」沈宛宜狐疑地看著陸嘉明寶寶——沈大律師自認為自己在寶寶面前還是很和藹可親的,雖然她向來都是被稱為冷豔美人的,但也不至於嚇到小孩子吧。
  寶寶在沈宛宜的逼視下瑟縮了一下,求助地看著陸之栩。
  「別欺負我兒子。」陸之栩不悅地說著,伸手把陸嘉明寶寶從地上拎了起來,放到沙發上,挑釁地看了沈宛宜一眼:「想玩的話自己生去。」
  「那也得許煦生得出來才行啊……」一旁的林佑棲笑得東倒西歪,險些從沙發上栽下來。
  林佑棲的臉長得單薄,眼睛細長,時常半眯著,看人的時候帶著探究的意味,他笑起來的時候是很開心的,他已經到了而立之年,是男人最好的年紀,氣度涵養一應而足。
  但是這樣一個人,過得卻是苦行僧一樣的日子。
  -
  夏宸回來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一點半。
  他和李祝融說下午有課,從李家出來,徑直去了陸家。
  他不是喜歡欺騙的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瞞。
  他最先看見的,是站在陸家外面吸煙的林佑棲。
  林佑棲穿衣風格和陸之栩有點像,都是偏黑白色系,只不過陸之栩穿得年輕,都是DIOR之類的時裝,上班時也只是HUGO BOSS而已,都是修身的黑色西裝,看起來像個模特。而林佑棲穿的都是些晦澀的老牌子,古板保守的風格,他比陸之栩高,至少有1.78,也是瘦得過分,皮膚細白,像被關在古堡裡逐漸老去的貴族。
  他吸煙的姿勢很奇怪,食指和中指夾著煙,其餘手指都攏著,半張臉埋在煙霧裡。他似乎在想著什麼。
  這樣一個人,即使他身邊是蓬勃生長的植物,他也讓人感覺到深秋般蕭瑟的氣息。
  夏宸走過去,叫了一聲:「林老師。」
  林佑棲回過神來,看見是他,指了指門口:「先進去吧,他們都在等你。」
  「……虧我還以為你家以後就變樣了,沒想到人家夏宸一走,你又是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看來我們今天是吃不到你家的東西了……」說話的是沈宛宜,沈大律師自從進了陸家,連杯水都沒喝到,牌局也湊不起來,正在對陸之栩表達她的不滿。
  「我家又不是飯館,還要包你們的飯?」陸之栩嗤之以鼻:「當律師當到要去別人家蹭飯吃,你也算厲害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夏宸進來了。
  沈宛宜頓時笑了起來。
  「沈姐。」夏宸和沈宛宜打招呼。
  「可算回來了。」沈宛宜笑得得意:「我們正準備打麻將呢,來湊一桌嗎?」
  「你們先玩吧,我去做飯。」夏宸往廚房走,陸嘉明寶寶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陸之栩坐在沙發上,別過臉去看百葉窗,他整個身體都是緊繃的。
  沈宛宜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半分鐘後,夏宸從飯廳裡走了出來。
  「老師,冰箱裡的蔬菜只有土豆了,我去摘點冬葵,沈姐和林老師吃辣嗎?」
  陸之栩一點搭話的意思都沒有,最後還是沈宛宜接話,化解了這份尷尬。
  沈大律師意味深長地看了陸之栩一眼,笑了起來:「沒事,你按上次的口味做就行,我們都吃辣。」
  -
  陸家的客廳裡,林佑棲坐在沙發扶手上,翻看陸之栩那本私藏的相冊,沈宛宜坐在靠近飯廳的沙發上,不屈不撓地逗正在來回跑的陸嘉明寶寶,陸之栩則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爸爸,哥哥說要做『宣』菜魚……」寶寶跑到陸之栩面前,吞了一口口水,積極地傳話。
  陸之栩敷衍地摸了一下他的頭,寶寶於是歡快地跑走了。
  幾分鐘後,寶寶又歡快地跑了回來:「爸爸,哥哥在切菜,哥哥說不吃蔬菜會長不高!」
  陸之栩「嗯」了一聲,眼睛都沒抬起來。
  「爸爸,是不是吃蔬菜就會長得像哥哥一樣高?」寶寶追問。
  「嗯。」
  「那要吃多少蔬菜才可以像哥哥一樣高?」
  「很多。」
  寶寶也看出陸之栩是在敷衍他了,「哦」了一聲,又邁著小短腿一溜煙跑遠了。
  一旁的林佑棲忽然用手肘捅了陸之栩一下:「你發現沒有?」
  「發現什麼?」陸之栩沒點好氣。
  「你兒子很喜歡你那個學生。」
  陸之栩翻了個白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夏宸一回來,寶寶整個人底氣都足了,也不那麼怕沈宛宜了。
  「你這學生不錯,現在的男孩子都不喜歡小孩,他對寶寶卻很耐心,有問必答。」沈宛宜看著飯廳——夏宸正端著飯放到桌上,寶寶圍著他的腿打轉,嘴裡似乎在說個不停。
  聽著沈宛宜的溢美之詞,陸之栩也不由得感到了一絲驕傲。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為誰驕傲的時候,他的臉色都變了。



  73、第 73 章 ...

  夏宸的菜式大部分是和李老爺子學的,老爺子是南方人,口味偏辣,照顧到寶寶的腸胃,夏宸做了兩份冬葵,一份放了辣椒,一份十分清淡。酸菜魚裡放了剁碎的酸辣椒和紅油,光是香味就讓人垂涎欲滴。土豆燒牛肉是按寶寶的口味做的,香噴噴的。還有一道爆椒肺片,辣得人大呼過癮。豆腐倒是清淡,放了骨頭湯,灑了切碎的小蔥。
  湯是臨時打的紫菜蛋花湯,湯裡放了瘦肉,雖然沒有燉的湯好,但勝在鮮美,涼菜是醋溜藕片,素菜是一道炒的冬葵,一道包心菜,夏宸炒的素菜向來賣相好,他都是用沸水迅速汆過,然後翻炒之後迅速出鍋,菜葉還是青翠的,卻已經熟了七八分。這是高級酒店的做法,還被李老爺子教訓過。
  林佑棲在吃的方面不像陸之栩這麼難伺候,平時都是在學校的員工食堂將就,都是點幾個炒菜了事,吃到這樣美味的菜,讚不絕口。陸之栩看不慣別人舒坦,看他喜歡吃爆椒肺片,出言諷刺:「變態博士,你最近沒去解剖室?」
  林教授不動如山,悠然自得地喝湯:「難道這是你從我解剖室的偷回來的肺?」
  此話一出,一旁吃得正香的沈宛宜如遭雷擊,寶寶聽不懂,一臉天真地問夏宸:「哥哥,什麼是解撲室?」
  夏宸咳了一聲,給寶寶夾了塊牛肉:「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
  寶寶哦了一聲,乖乖地吃起飯來。
  然而,陸之栩卻沒有善罷甘休。
  「你果然變態。」陸妖孽夾了一塊豆腐,冷笑道:「聽說你最近在自己做菜,怎麼樣,福馬林沒沖乾淨很難吃吧?」
  「也不算很難吃。」林太后悠然自得,拿筷子指了指陸妖孽碗裡的豆腐:「解剖室的開顱鋸都鈍了,你這豆腐還是我拿鎚子敲出來的。」
  陸妖孽變了臉色。
  「還有這紫菜,要不是有個女學生新剪了頭髮,現在桌上就沒湯喝了。」林太后一面說著,一面還抿了一口湯,作出一個回味無窮的表情出來。
  「夠了!」沈宛宜忍無可忍,狠狠一拍桌子。旁邊的寶寶被她嚇得一縮,一塊土豆掉在桌上。
  「加起來都快六十歲的人了!你們無不無聊!連個飯也不讓人吃了,夏宸做了一桌菜,你們說過一句好聽的沒有?真不知道除了許煦還有誰忍得了你們!」沈大律師發起飆來,幾個男人都噤若寒蟬,寶寶縮在夏宸懷裡,緊張地看著她。
  沈宛宜吼完,又坐下來吃飯,沒人和她搶酸菜魚,她把魚尾巴拗下來,拖到碗裡,心滿意足地啃著。
  林佑棲咳了一聲,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繼續喝湯。
  陸之栩滿腔的火沒發出來,正要找個機會損林佑棲幾句,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
  夏宸站了起來:「老師你們吃,我去接電話。」
  夏宸剛走出飯廳,林佑棲就笑出了聲,用眼角瞄著陸之栩,道:「早知道醫學院有個這麼好的學生,我就拖回家去了……」
  「跟著你去研究生化武器嗎?」陸之栩一臉慍怒,刻薄道:「員工食堂很好吃吧,博士?」
  他還想再說幾句,但是,夏宸已經飛快地走進了飯廳,大概是因為許煦在電話裡的語氣很嚴厲,他神色嚴肅。
  「是許老師的電話,他要老師去接電話。」
  陸之栩放下了碗筷,林佑棲也站起了身。
  許煦這個人其實性子很緩,做什麼事都是不緊不慢的,陸之栩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對他的性格瞭若指掌,知道他不遇到大事絕對不會麻煩別人。
  能讓許煦如臨大敵的,也就只有那個人了。
  -
  「小麼,我要回家,現在就走。」這是許煦劈頭第一句話。
  陸之栩毫不慌亂。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一樣,連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離職的手續我來辦,你先回家。不用和學校打招呼,我幫你善後。」他這樣回答。
  許煦沒有推辭,只說了一聲「好。」
  他的聲音很不對勁,他是個從容的老好人,從來沒有什麼事能撼動他的根本,這些年來,他永遠是一週上五天班,週末請人吃飯,在固定的時間去blumoon坐一晚上。他甚至連哪天打哪條領帶都是計畫好的。
  他現在成了驚弓之鳥。
  「別亂,把心放踏實。」陸之栩皺著眉安慰他:「你只管回家,天塌下來有人頂著。」
  陸之栩平時言語刻薄,一口一個老流氓,關鍵時候卻很有擔當,他知道許煦老實,留下來只能受欺負。
  「那我就走了。」許煦小聲囑咐:「替我和佑棲還有宛宜解釋,我短時間內回不來了。」
  「我知道。」
  陸之栩掛了電話,一旁的沈宛宜抿著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是那個人,對吧?」
  她是許煦的師姐,當年許煦退學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也曾是旁觀者之一,這些年來,她親眼見證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何被歲月一點點消磨。
  曾經天賦驚人的天之驕子,物理系幾位元教授的心頭寶,保送進R大物理實驗室,前途無量,險些加入衝擊國際物理學頂尖獎項的團隊中……
  最後卻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法學教授,每天在辦公室裡玩電腦,庸庸碌碌。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人。
  -
  李祝融其實對C大的校慶沒什麼興趣。
  趁著當嘉賓的機會,和C大的領導打下招呼,關照一下小宸,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學校陰差陽錯地請來這尊大佛,自然是小心供著,他說要見法學院院長和系主任,學校就把幾個老師叫過來陪同。
  李祝融坐在寬敞的會議室裡。他穿著黑色西裝,四分之一的俄國血統,他有一米八五,輪廓很明顯,深邃眼睛,腰背筆直,雙手對著指尖,放在腿上,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幾個系主任被從晚會排練現場叫過來,因為不上課,穿得都很隨意,許煦走在第二個,他穿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抓了幾下,因為睡眠不足,一張臉垮垮的。
  他長得很清秀,是那種讓人感覺順眼的清秀,皮膚很白,臉上總是帶著點笑容,讓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是他先看到的李祝融。
  然後李祝融看到了他。
  他們只對視了不到一秒。
  然後,在幾個系主任院長和正副校長的注視下,法學院那個性格很好的系主任,許煦,推開了走在他後面的老師,一頭衝了出去。
 

  74、第 74 章 ...

  這個下午終究沒能湊成牌局。
  陸之栩要替許煦辦離職,沈宛宜要去替許煦收拾房間——許煦走得匆忙,洗衣機裡的衣服、放在電飯煲裡的飯,曬在陽臺上的衣服,甚至連桌上的菜都沒有倒。
  對許煦的落荒而逃他們並不驚訝,
  陸之栩和沈宛宜都是見過許煦最狼狽時候的人。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都說前車之鑑,都說要有記性,吃過的虧不要再吃,犯過的錯不要再犯。
  但是其實我們總是犯著犯過的錯,走著走過的路。
  當年傷害過你的那個人,在很多年之後,仍然能像夢魘一樣出現在你的生活中,摧毀你所有的希望和幸福,讓你一敗塗地。
  許煦是好人,他雖然性格良善,卻有自知之明,時隔多年,往事種種皆成夢魘,再見到那個人,他不想質問,也不想舊事重提,他知道鬥不過,所以逃得遠遠的,只當做了一場大夢。
  當年,那個人曾經和他說:這個世界上,人的命運,是由能力決定的。你沒有能力,就只能被耍得頭破血流,狼狽退場,怨不得別人。
  許煦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但是,既然無論如何都沒有能力,至少得有點自知之明吧。
  -
  這個晚上是很忙的。
  陸之栩直到七點才回來,他平時雖然挑剔難伺候,遇到大事卻從不找碴,替許煦料理好學校和家裡的事,林佑棲開車送沈宛宜回家,陸之栩自己一個人開車回來了。
  家裡很安靜,寶寶趴在沙發上,玩幾隻陶土做的小士兵,夏宸在廚房做菜,蔬菜下鍋,發出「沙」的一聲,清香四處瀰漫。
  這聲音讓他感覺安心。
  明明和兩個月前是一樣的房子,一樣的傢俱和燈光,但是整個房子都似乎有了生氣,繫著圍裙的青年在廚房裡炒菜,背影頎長,明明是身材挺拔的年輕到不行的青年,卻沒有廚房的溫馨氣氛有一絲格格不入。
  陸之栩看了一眼寶寶,走到了客廳的百葉窗前。
  大概是要下雨了,外面都是黑壓壓的,有點沉悶。花園裡有黑魆魆的樹影,C城是個地道的南方城市,到處都種了高大的香樟樹,瑪莎莊園裡的都是從別的地方砍了樹冠移植過來的,現在都已經長成了鬱鬱蔥蔥的樣子。
  陸之栩站在窗前,給許煦打了一個電話。
  算時間的話,許煦應該已經到家了。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許煦情緒似乎很好,聲音都是帶著笑的:「小麼,怎麼了?」
  「到家了?」陸之栩臉色不豫。
  「嗯,到家了,剛剛在和爸媽一起吃飯,姐夫……」許煦的聲音裡的熱度驟然冷了下來,聽得出是進了個密閉的小空間:「小麼,學校沒事吧?」
  「學校的事我們都弄好了,請了三個月假,柯老頭嘮叨了幾句,沒說什麼。鑰匙我和沈宛宜一人一把,你回來時記得拿。」
  陸之栩知道許煦剛才是在許家父母面前粉飾太平,所以對他態度轉變並不驚訝。
  「好的。」
  「接下來你準備去哪?」陸之栩問道。
  許煦連幾年沒見的父母都去見了,大概是鐵定心要躲得遠遠的。
  「大概是沿海吧。」許煦聲音有點淒涼。
  他從不是什麼壞人,即使在他最風光的時候,他也不曾欺負侮辱過任何人,但是命運卻讓他遭遇這一切。讓他從雲端跌下,從此疲於奔命,庸庸碌碌。
  「在外面自己小心,安頓下來就打我電話。」陸之栩低聲道:「需要從學校轉檔案或者開證明的時候找我,我幫你弄。要是缺錢也別瞞著,你總是喜歡瞞著掖著,心眼太多,活得太累。」
  許煦沉默許久,最後只輕聲地說了聲:「好。」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平時可以把謝謝掛在嘴邊,到了真正被雪中送炭的時候,卻遲遲說不出那一個謝字來。
  -
  「老師,打完電話就別站著了,過去吃飯吧!」
  說話的是走到陸之栩身邊的夏宸。
  陸之栩轉過頭來,看著他。
  青年被他認真眼神看得笑起來:「老師為什麼這麼看我。」
  陸之栩沒有回答,而是徑直去了飯廳。
  整個晚上,陸之栩都很沉默。
  九點半,夏宸給陸嘉明寶寶講了睡前故事,替寶寶把燈關了,留下床頭的一盞小燈,拿著書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陸之栩。
  年輕的教授細長手指拈著一支煙,姿態優雅,專注地看著寶寶的臥室門。
  他招手讓夏宸過去。
  夏宸走了過去,問:「老師在想什麼?」
  「我在想,寶寶是不是因為不喜歡沈宛宜,所以才不喜歡她介紹的那些女人。」
  「所以呢?」夏宸已經猜到他下面的話。
  「我是不是該換個方式,給寶寶找個新媽媽。」
  夏宸抿緊了唇。
  「老師說的是真的嗎?」不是想問已經知道的答案,而是想給他一個收回那句話的機會。
  「我從來沒有和你開過玩笑。」陸之栩淡淡道。
  不僅是從來沒有開過玩笑,也是從來沒有道謝,沒有回應,沒有正面地回答。
  即使是夏宸,在這樣直接又給彼此留了體面的拒絕前,也不由得變了臉色。
  「老師,我想我該去睡覺了。」夏宸忽然站了起來。
  再呆下去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他從不是君子,不能巧取,便要豪奪,他雖然沒有無恥到逼迫別人,但是自製力也沒有強大到可以和陸之栩談他要和怎樣的女人結婚。
  「我以為你已經釋懷了,」陸之栩若有所失地說:「剛剛你笑了,我以為你心情不錯。」
  那是因為夏宸不是在你為許煦是事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還和你置氣的人。許煦的事鬧得人仰馬翻,他想讓陸之栩至少在回家的時候是安心的。
  事實是,陸之栩安心得過了頭,已經開始思考起婚姻大事。
  夏宸從來不想用現在這個溫馨有序的家去威脅陸之栩什麼,他不喜歡威脅人,該得到的遲早都會得到,只有不該得到的,才要用上巧取豪奪的那一套。
  他從不覺得陸之栩是他不該得到的。
  這一晚註定有人輾轉難眠。


  75、第 75 章 ...

  陸之栩最近很茫然。
  學校的課仍然在上,陸嘉明寶寶也仍然在聽話而又堅定地長大,唯一不同的,是夏宸。
  他似乎完全沉默了下來。
  他本來就不是聒噪的人,常常都是溫和的、安靜的,他總是在你還沒注意到的時候,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是樹一樣的人,不會時時刻刻都在你耳邊喧譁,但是,你的潛意識裡會記得,有一棵樹在那裡,在你累了的時候,可以靠在他身上憩息一會。即使暴風雨來臨,他也是佇立在無遮蔽天空下毫無畏懼的那一個。
  但是,現在的夏宸,是悲傷沉默的。
  他仍然是那棵可以依靠的樹,但是看著他,陸之栩有時候會想起一句歌詞:「他連微笑的弧度都變了……」
  陸之栩是理科生,他情商其實不高,他只知道合則聚,不合則分。夏宸的反應讓他有點慌了。
  他很少為了什麼事發慌,四年前那一場巨變,家宅蒙難,他一夕之間從陸家的「小麼」變成帶著個孩子艱難生活的年輕爸爸,他也沒有驚慌到現在這個地步。
  從星期一開始,他就處於一種焦灼狀態中,星期二林佑棲找他去吃飯,他讓夏宸帶著寶寶一起去,青年穿著黑色外套站在辦公室門口,他眼角餘光掃到夏宸身影,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連林佑棲說什麼話都忘了。
  林太后唯恐天下不亂,吃飯的時候趁著夏宸帶寶寶去洗手,逮著他追問:「怎麼,你們兩個有一腿?」
  陸之栩雖然慌了,也知道這傢伙不是什麼好人,哼了一聲,說:「關你什麼事?」
  林佑棲笑得奸詐:「當然關我的事,我看上你學生了,你們要是沒一腿的話,我就下手了。」
  他說完,陸之栩還沒來得及回答,夏宸已經帶著寶寶進了包廂,林佑棲反過身去,眯著眼睛對夏宸笑:「夏宸,轉到醫學院當我學生怎麼樣?」
  陸之栩垂著眼睛看功能表,裝什麼都沒聽見。
  夏宸瞄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個笑容,對林佑棲說:「林教授是在開玩笑嗎?」
  「我說真的。」林佑棲也笑著,狹長眼睛眯得像狐狸:「法學院不適合你。」
  夏宸笑了笑,說:「學醫是要濟世安民的,我性格懶散,做不來。」
  陸之栩其實記得,夏宸說過,他是為了一個人進的法學院。
  他一直以為那個人是柯之華,然而這麼多天過來了,即使他從來不是喜歡玩推理遊戲的人,也覺察到了不對勁。
  但是他只能逃避。
  林太后瞄了一眼正專心看菜單的陸之栩,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
  陸之栩在二十歲之前,都沒有喜歡過誰。
  他和許煦是發小,陸家和許家的父母都是知識份子,在同一所大學任教。許煦的父親是物理學教授,母親是經人介紹的,在食堂工作。許煦的父親是個地道的理科教授,隨意得很,不修邊幅,大學教授大都是風度翩翩的,只有他,上完課跟打完仗一樣,滿身的粉筆灰,他的口頭禪是「物理是探尋世界本源的學科,是最美妙的科學。」陸之栩年紀小的時候看過他上課,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陶醉表情。
  陸家父母不同,陸爸爸出國留過學,時髦得很,在大學裡教哲學,女學生都很喜歡他。陸媽媽是個家庭主婦,漂亮得很,陸家兩個孩子,都遺傳了她的好相貌。
  陸之栩有個姐姐,溫婉的江南女子,嫁了個好丈夫。
  陸之栩從她身上見識到情之一字的可怕。
  他小時候身體不好,學什麼都比別人晚一點,陸家父母嬌慣他,他小名就叫小麼,嬌氣得很。
  相比之下,許家父母養許煦隨意得很,他爸要上課,他媽要上班,把許煦扔在陸家給陸媽媽照看,許煦小時候脾氣就好,不喜歡哭也不喜歡鬧,天天在陸家滿地亂爬,這都是後來別人告訴陸之栩的。
  因為身體的緣故,陸之栩從小對同齡人喜歡的東西都不怎麼感興趣。他六歲才上學,聰明得很,學校離家遠,許煦從小就照顧他,後來許煦從R大退學,考了法學的研究生,去C大教書,他於是也考了C大,進法學院,再後來陸家遭遇變故,他就帶著寶寶搬到了C城。
  如果一定要說他喜歡過誰的話,大概是在他二十歲之後的那一段,他在上大學,同班有漂亮優秀的女生,對他表示出親近的意思,兩個人也曾經一起吃過飯,在學校圖書館一起看過書。
  再之後,就沒有了。
  一夕巨變,用家破人亡來形容也一點都不誇張。
  他漸漸變成冷冰冰的陸妖孽,脾氣古怪,行事乖張,帶著個孩子在C大教書,買下瑪莎莊園的豪宅,卻天天吃著餅乾巧克力和牛奶。
  再後來,夏宸就出現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對夏宸感覺如何。
  星期五,剛剛在S城安定下來的許煦接到了陸之栩的電話。
  那個被他親暱地叫著「小麼」的,一直驕傲地生活了這麼多年的陸之栩,幾乎是有點茫然地問他:
  「老流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第 76 章

  這些天來,夏宸並不好過。
  李祝融似乎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這幾天幾乎沒有回家,管家說他去了S城,C城的合作工程迫在眉睫,每天都有電話打到家裡來——李祝融的手機幾乎沒開過機,下面的人都急得像沒頭蒼蠅,星期二夏宸接到李祝融電話,李祝融讓他晚上等在家裡,有個叫「陳柯」的人會來送檔,讓夏宸整理之後交給陳柯送到S城。
  夏宸等到八點,陳柯姍姍來遲。
  十分俊秀的青年,看李祝融這樣信任他,估計也跟了李祝融不少年,但是眉目間竟然還帶著絲文人的氣質,十分清瘦,比夏宸矮一個頭,穿修身的西裝,襯衫袖口的袖扣十分精緻。
  陳柯把一個鼓囊囊的公文袋交給了夏宸。
  他大概也沒想到夏宸會這樣年輕,遞給夏宸公文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但是他畢竟是李祝融手下的人,李祝融和夏知非不同,夏知非喜歡放權,手下有不少人都是能力高而性格古怪的,可李祝融不同,他手下的人能力雖然都不錯,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聽話,他那樣的霸王脾氣,是容不了敢於和他對著幹的人的。
  夏宸進了書房,三個小時之後,拿了三個薄薄的公文袋出來,交給陳柯,告訴他:「這三個袋子裡,分別是需要他簽字、需要他定奪和打回去讓人重新寫的。我都標好了。你帶著這兩個袋子去S城,這個袋子裡的全部打回去。」
  陳柯臉上現出了猶豫的神情。
  這些檔,都是十萬火急送上來的,有個主任現在還賴在廠房裡不肯走,就等著批覆。可是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青年,卻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剔除了將近一半,剩下的一半裡,竟然還有一部分是要打回去的。
  不是他不信任夏宸,而是這些檔確實十分重要,這個青年既沒有實地考察,又不知道其中內情,如果出了差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哥只是讓你來送東西,不用做別的事。」夏宸冷冷說道。
  他不是脾氣壞的人,但是李祝融手下的人似乎都是這副德性,習慣了李祝融雷厲風行的性格,要是出來個人對他們和顏悅色,他們反而不習慣了。
  陳柯也覺察到了自己的逾規,垂著頭接過了公文袋。
  直到陳柯的藍色奧迪消失在夜色中,夏宸才明白自己心裡那一絲違和感從何而來。
  並不是因為這個清秀男人身上那一絲不自覺的媚態,而是因為,幾乎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夏宸就意識到,這個男人的面孔,和剛剛從C大離職的許煦教授,有七分相似。
  -
  星期五,李祝融從S城返回。
  他雖然恣意妄為,卻是很理智的人,過去的二十六年裡,他都不曾像這次一樣,扔下正進行到關鍵時候的項目,跑到天遠地遠的S城去。
  他在下屬心中積威很深,做出這樣離譜的事,也沒人敢說他什麼。
  但是他心裡隱隱地知道別人一定在背後議論,妄加猜測,他也知道自己有多失態——尤其是在去了一趟還無功而返的情況下,他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個笑話。
  他這樣驕傲的人,最恨的就是這個。
  在這樣的情緒下,他整天都沉著臉,全身心投入到和C城的合作工程中,連家都沒怎麼回,也無暇去管夏宸了。
  星期六是陰雨天,秋雨霏霏,這種天氣讓陸之栩如魚得水,他心安理得地縮在家裡。
  吃過早餐之後,寶寶開始跟在夏宸後面看他搞衛生,搞到十一點鐘,陸之栩起床,夢遊一般走到客廳,寶寶頂著個用報紙做的聖誕帽子,歡快地在客廳跑來跑去,一頭撞在他腿上。
  他被撞得一晃,險些摔下去,後面忽然伸過來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
  「老師,小心點。」
  青年戴著頂舊帽子,穿著身舊衣服,手裡拿著吸塵器,垂著眼睛教訓寶寶:「嘉明,不許亂跑,客廳裡在搞衛生,灰塵很多,快回自己房間。」
  寶寶過了幾個月好日子,膽子大了不少,一臉無辜地問:「那哥哥為什麼不怕?」
  「哥哥是大人,當然不怕。」夏宸伸手,大概是想摸摸寶寶的頭,因為在搞衛生,又把手收了回去,只對著寶寶笑了笑。
  寶寶「哦」了一聲,乖乖地跑回自己房間,剛關上門,又拉開,探出頭來,大聲宣佈:「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在客廳搞衛生!」
  -
  客廳裡只剩下夏宸和陸之栩兩個人。
  這樣的場面讓陸之栩有點不自在。
  還是夏宸先打破了僵局。
  「電飯煲裡有粥,饅頭在蒸籠裡,今天做的是蕎麥饅頭,老師記得先放到微波爐裡加熱,桌上有幾碟醬菜,都是不辣的,冰箱裡有泡椒鳳爪,已經入味了。」夏宸說完,垂下眼睛走開了。
  明明是一米八多的青年,這個時候,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
  陸之栩不敢再在客廳停留,連忙跑到了飯廳。
  他也不知道是在逃避什麼,也許是逃避夏宸,也許單純地只是厭惡這個畏畏縮縮的自己。
  在過去的所有日子裡,哪怕是面臨著即將流落街頭的困境,他也不曾這樣地驚慌失措過。
  一切的畏懼,都是由於無知。
  他正站在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門口,有人說那個世界裡有洪水猛獸,有人說那個世界美好燦爛如人間四月天,他只是個陌生的造訪者,夏宸為他掀開了幕布一角,他太懼怕,只能呆站在那裡,不敢前進一步。
  那個世界,是他讀過的所有法典、備過的所有教案、打過的所有官司都無法提供指導的,他是教授也好,他是已為人父也好,在那個字面前,他都只是一個未啟蒙的孩童而已。
  即使是許煦,也無法給他提供切實幫助。
  昨天晚上,在他問出那個問題之後,電話那端沉默了許久。
  最後,許煦反問他。
  許煦說:「小麼,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你問我的這件事,我只能這樣回答你,我知道你很難喜歡一個人,我們的觀念不同,我也無法告訴你切實的感覺。但是,我要告訴你,喜歡一個人,就像人要飲水一樣,人活一世,如果不能找到那個靈魂契合的人,不能在最好的年紀裡和他一起渡過,生命會像一片沙漠,了無生趣。」
  那個時候,陸之栩其實很想問他:許煦,如今你倉皇逃竄惶惶不可終日,如今你潦倒庸碌帶一身舊情傷,你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你到底後不後悔遇見那個讓你落到這地步的人。
  但他最終沒有問。
  他是陸之栩,他只是性格乖張,並不是全無心肝。他也知道,人活一世,有些人只是陳年傷口,揭開傷疤也只是痛一下。而有些人,是你肉中刺喉中鯁,只是稍加觸碰,就已經痛徹肺腑。
  -
  這天深夜,夏宸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打到了陸家的座機上,夏宸在等陸之栩出來吃夜宵,所以接到了。
  電話哪端是許煦的聲音。
  「老師是找陸老師嗎?要不要我去叫他接電話?」
  「不用,我打電話過來,就是想找你的。」許煦這樣說道。
  「老師有什麼事嗎?」
  「你大概還不知道,昨天小麼打電話給我,他問我,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許煦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問了林佑棲,才知道那個人原來是你。」
  夏宸握著話筒的手心沁出汗來。
  「小麼這個人,在和人相處上向來就比較遲鈍,他性格挑剔,不知道顧及別人,其實不是很好相處……」
  「老師只是不知道表達,並不是不好相處。」
  「你知道你會這樣說,你性格很溫和,雖然年紀比他小,卻很會照顧人。他父母不在了,沒有幾個親人,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給他安排相親,但是沒遇到合適的人。你是這些年來,第一個可以這樣包容他的人。」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夏宸淡淡說道。
  許煦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對他好,你很聰明,也不是什麼濫好人,現在想想,當初雖然是我介紹你進小麼家,但是其實你應該早就計畫好了,你喜歡小麼很久了吧?」
  夏宸抿了唇,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和許煦接觸不多,對他的印象僅停留於一個性格溫和的教授,他並不知道,這個性格溫和的教授,當年曾經是被國外幾所世界頂尖大學致函邀請的天才學生,市面上可見的偵探懸疑小說,他都是看見開頭就能推測出大致結局的。
  「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小麼。他脾氣其實不算好,難得遇見能夠包容他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什麼壞人。我今天打電話過來,是想告訴你,他不是固執的人,只要你耐心一點,就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此刻的許煦,說話的語氣,倒像是交付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
  和許煦打完電話,夏宸進了陸之栩的臥室。
  二十七歲的年輕父親,斜在沙發椅上,桌上還擺著已經待機的筆記本,他大概只是想眯一會兒,結果卻睡著了。
  夏宸輕手輕腳地合上筆記本,躬下身去,抱起陸之栩,放回床上。
  睡夢中的陸教授呼吸均勻,似乎嘟囔了一聲什麼,在枕頭上蹭了蹭,仍然睡得安穩。
  經過許多天的規律生活,他臉上漸漸有了一點血色,他有漂亮的側臉,睡著的時候無辜如孩童。
  夏宸俯下身去,替他蓋好被子,掖好被角,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佛經裡的一句話。
  我心中有猛虎,細嗅薔薇。


  ☆、第 77 章 這章是多發的,不要買

  好吧,如果你不看內容提要,進來看到這個的話,應該已經買了。
  下面的文是大當家裡面的H,發H是為了被審查的人鎖了這章。
  大當家的反應速度向來是不能指望的。
  直到被乾少整個人都已經壓在他身上,他才稍微地反應過來:
  「小乾,你……」
  乾少的回答,是低頭覆住了他的唇。
  大當家有點茫然地被壓在睡榻上,腦中還在思考情況怎麼忽然變成了這樣,某個觸覺柔軟溫潤的東西,已經侵入他口中。
  他幾乎瞬間就彈了起來!
  乾少輕而易舉地一隻手就壓制住了他的反抗,另一隻手覆上了大當家的額頭。他輕笑一聲,摀住了大當家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觸覺變得尤其敏銳,大當家清晰感覺到乾少的舌頭在自己口中每一個細微動作,不知道那靈巧的舌尖舔到了什麼地方,他只覺得身體裡一陣酥麻,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而對方的動作卻一點減緩的意思都沒有,仍然貪心不足在攻城掠地,吮吸、撩撥,像是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吞下去。
  很熱……
  整個人都像是被火苗包裹著,臉上發燙,由內而外地燥熱,大當家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就聽見了乾少忽然濁重的呼吸。
  他本能地覺察到了危險,又竭力想像鴕鳥一樣想把自己埋在沙子裡。
  他並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有多誘人。
  在輾轉深吻的時候,他身上穿著的長袍已經被扒得淩亂,露出一片白皙胸口,甚至可以看見露出的某兩點深紅。
  乾少聽見了自己心底滿足的嘆息,那是因為隱忍多年的夙願得償,但心裡更多的,是不滿的叫囂,每次的觸碰、撫摸,深吻,都只會勾起自己心中更深的肆虐慾望。
  即使是他,在這種時候,也不過是一個失控的男人而已。
  覆蓋在大當家眼睛上的手掌,因為大當家睫毛翕動劃過掌心而傳來輕微的癢意,那樣的小心翼翼,如同蝴蝶翅膀的觸碰。
  乾少心底的某根弦,徹底地被撥動了。
  他俯身下來,將膝蓋擠入大當家兩條腿之間,蓋住大當家眼睛的那隻手沿著結實腰肢一路往下,握住了大當家微微抬頭的慾望。
  大當家這次彈得像脫水的魚一般,卻又再次毫無懸念地被鎮壓。
  「你……你在幹什麼……」大當家大口的喘息著,眼睛裡已經滿是水意,乾少看著他眼角情動的微紅,嘆息一聲,咬住了他如同瑪瑙般通紅的耳垂——這是以往每次看到他耳尖通紅的時候乾少都想要做的事。
  「我在替『大哥』非禮我啊……」乾少咬著耳垂含混不清地道,手上略一動作,被自己壓住的身體就慌忙地躲閃,渾然不覺這樣的掙扎只是讓他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銷魂的快感從尾椎處傳來,最私密的地方被肆意玩弄著,隔著粗糙的布料,情動的黏液漸漸滲出來,大當家好像被抽去了筋的蛇,不知所措地勾住乾少的脖頸,臉上泛出誘人的紅潮。
  「為什麼……是你……你弄我……」即使在這個時候,身為雷虎門大當家的某人還在固執地重申自己在戲本中的角色:「是我……我非禮你……」
  乾少抬起大當家的臀,讓他整個人都掛在自己身上,拉過他的手,按在某個早已經劍拔弩張的部位:
  「大哥覺得不公平的話,也弄一弄我吧……」
  被抬起臀的時候,大當家還是迷迷糊糊的。
  乾少將還處於乏力狀態的他抱了起來,讓他仰靠在榻上,抬起他的腿,沿著大腿內側吮吻而下,大當家敏感地呻吟了一聲,乾少抬起頭來,唇角勾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
  「大哥的這裡,是粉色的呢……」
  大當家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那本《龍陽風月》上的畫面無師自通地在腦中演練起來,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被乾少溫柔地壓倒了。
  「大哥好像要不聽話了……」乾少挑著一雙鳳眼,拿起事先搭在一旁的衣帶:「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把大哥捆起來好了。」
  大當家這次連爬都爬不了了,只能竭力板著一張臉道:「我……我不要……」
  乾少皺起了眉頭。
  但是,很快,他的眉頭又舒展開來,還附帶著溫柔笑容:
  「大哥都已經被捆著卻還板著臉說『不要』的樣子,真是可愛。」
  他俯身下來,抬起大當家一條腿,伸手按摩著大當家的臀部,指尖像是撫摸著古琴一樣優雅輕佻。身上的褻衣滑落,修長結實的腰肢一覽無餘,當這腰肢擠進大當家腿間的時候,大當家不禁瑟縮了一下。
  乾少伸手捏住了大當家的下巴。
  「不要怕……」他用他一貫清越的聲音這樣說著,直視著大當家的眼瞳墨黑,深邃得幾乎能奪人神智。
  「大哥不要怕,我只是,很喜歡你,所以想和你做最親密的事……」他這樣說著,聲音卻宛若嘆息。
  下一刻,他已經吻住了大當家的唇,卻又一觸既離。
  他像一個弄丟了東西的小孩一樣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
  「差點忘了說一句話了……」
  他看著大當家失措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大哥,你儘管叫吧,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的!」
  -
  大當家很想不通。
  等到乾少噙住他胸口緋紅的時候,他就沒有機會想不通了。
  像是被死灰覆蓋的火焰,因為更有力更可怕的撩撥,而是瞬間蔓延成熊熊烈火,燒得他連抬手指的力氣也無。
  胸口被舔舐的感覺太過可怕,那緋紅的肉珠每次被齒尖輕輕劃過,大當家都覺得渾身都像是竄過一道火焰,這火焰焚燒著他的理智,讓他不能自己地勾住乾少的脖頸,可憐兮兮地懇求著:「輕……輕一點……」
  乾少卻一點也不留情地蹂躪著已經充血紅腫的緋紅肉珠,在大當家失神的時候,手已經探入他臀上的深溝。
  被指尖侵入的異物感讓大當家不安地呻吟起來,又被胸口如潮的快感吸引過去,修長的指尖探入從未有人造訪的幽徑,內裡的緊致滾燙讓乾少小腹一緊,賁張的慾望抵住大當家的臀,若有若無地摩擦著,讓他眼中水意更濃。
  手指探入最深處,在甬道里四處按壓,大當家抱緊乾少,聲音裡帶上哭腔:
  「小……小乾,你幹什麼……」
  「別怕……」乾少溫柔地吮吸著他眼角潮濕,手下動作卻一點不留情,直到觸碰到某一點,大當家的腿驟然夾緊他腰肢,發出甜蜜而苦悶的呻吟。
  那感覺太過可怕。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內部湧出,驟然而來的空虛,幾乎要將意識都吞噬,大當家摩挲著乾少的腰肢,慌忙地抱緊他。
  插入的手指還在增加,鼓漲感和異物感讓大當家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卻被強迫接受,四根手指在後穴內轉動著,直到碾壓上那固定的一點,快感像泉水般湧了出來。
  大當家的呻吟驟然變調,身前的慾望也已經不知饜足地抬頭,摩挲著乾少的腹部,他無措地掙紮著,直到乾少放開手,深入的手指也緩緩地撤了出去。
  莫名的空虛感讓他瑟縮了一下,被乾少再次壓住,某個抵在臀部的火熱的東西讓他渾身一僵。
  那火熱的東西在口輕輕地摩挲著,口緊張地一開一合,一個失神的空當,那火熱的口口已經插了進來。
  「好痛!」
  只是插入半個頭部,撕裂感已經讓大當家緊緊抱住乾少——他已經忘了他抱住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放鬆,別怕……要放鬆……」乾少的聲音也很緊張,安撫地吮吻著他脖頸,然而在甬道內開拓的口口卻一絲遲疑都沒有,一點點不容反抗地推進,直至進入最可怕的深處。
  大當家抱緊乾少的脖頸,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滑下,被乾少吮吸乾淨……
  「沒事了,進來了就好了……」乾少在他臉上啄吻著安撫道,吻如同雨點般落下,大當家這才覺得好受了一點。
  「我再…再也不要非禮你了……」他帶著哭腔大聲宣佈,心裡滿是委屈。
  原來當惡霸這麼悽慘,那些破戲本上都是騙人的!
  不管大當家如何憤慨,如何悔不當初,那埋在他身體裡的口口,還是動了。
  痛,除了痛還是痛,無論乾少如何小心翼翼,如何控制力度,大當家還是痛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雖然他信奉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是現在也顧不得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眼睛都睜不開。
  即使是乾少,在這時候,也不由得有了一點退縮的念頭。
  但那畢竟只是念頭而已。
  徹底得到大當家的喜悅,和每一次抽插時甬道的緊致溫熱,都讓他捨不得離開。
  所以他只是不斷地親吻著大當家,安慰著他,但身上侵略的動作卻絲毫未停止,不斷地變換角度,深淺抽插,直到撞上某一點,正哭得悽慘的大當家忽然尖叫了一聲。
  而後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粗大的口口,每一次都準確地撞擊最脆弱的地方,快感如潮水般湧來,混合著弱勢的疼痛,讓大當家蜷曲著腳趾抱緊了乾少,向來冷漠的臉上佈滿潮紅,失神地沉溺於被侵佔的快樂中。
  「大哥……你裡面好熱……」乾少吮吻著大當家的脖頸,在上面留下一個個緋紅的印記,伸手抓住大當家的手,按到兩人結合的部位:「大哥,你摸一摸……」
  大當家的指尖一觸碰到結合的部位就畏懼地往後縮,被乾少死死抓住,握住他指尖按揉著被劇烈抽插的後穴:「大哥,你摸摸看,我在插你!」
  大當家嗚嚥了一聲,因為這猥褻的詞語而瑟縮了一下,卻被乾少抓住,一頓狠狠地抽插,失控地大叫著:「不要……好深……」
  「那大哥是要幹得淺一點了?」乾少這樣說著,肆虐的分身忽然撤到了穴口,輕輕淺淺地抽插著。
  「嗚……」大當家因為驟然的空虛感而不滿地抗議。
  「大哥告訴我,要幹得深一點還是淺一點,嗯?」乾少戲謔地咬著大當家的耳垂,看大當家抿緊了唇倔強地一言不發,伸手揉弄著大當家挺立的慾望,款款地擺著腰抽插著。
  前面的快感更加重了身後的空虛,更遑論能給予滿足的兇器就停在穴口引誘著,大當家的神色一下子矛盾起來……
  「不說話的話,就當時喜歡淺一點了?」乾少將兇器抽至穴口,引得後穴開開合合地想要將其吞進去,卻偏不讓它如願。
  空虛感累積到極致,被慾望沉溺的意識最終斷了弦,大當家帶著哭音囁嚅道:「深……深一點……」
  乾少笑了起來,卻不肯輕易放過:「是什麼深一點?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
  大當家咬得嘴唇慘白,卻不見乾少心軟,最終只能帶著哭音崩潰地叫道:「我……我說不出來……」
  乾少知道自己是把人逼狠了,連忙抱著安撫,脫離穴口的兇器緩緩頂開快要閉合的穴口,填滿空虛的甬道,進到最深處,狠狠地抽插起來。
  粗大的性器摩擦柔嫩的內部,無所不至的快感折磨著敏感的身體,大當家被頂得失神,前端挺翹的慾望在沒有人撫弄的情況下竟自顧自地去了,陷空的恍惚感讓他一瞬間不知身處何地。然後身體裡肆虐的抽插卻仍在繼續。
  失去意識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叫出了乾少的名字。
  他卻不知道,他昏迷之後,在他身體裡到達頂峰的乾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更不知道,他喜歡的那個叫雷乾的青年,在那之後,摟著因為昏迷而無比安靜的他,溫柔地告訴他:
  「雷靖遠,我喜歡你。」
 

  ☆、第 78 章

  十一月二十,正是冬至日。
  夏宸在B城跟著李老爺子過了十多個冬天,按老爺子的習慣,在冬至這天,是要燉一大鍋熱熱的蘿蔔羊肉湯,閤家大小都喝一碗,打好了底子,才能應對北方那嚴酷的寒冬。
  南方的冬天雖然不像北方那麼酷寒,卻也十分濕冷,所以夏宸在餐桌上也減了不少不適合秋冬吃的食物。蔬菜就換成了蘿蔔和大白菜。
  於是陸之栩不樂意了。
  他這人食量不大,卻挑得很,單是色香味俱全還不夠,他還要每天的花樣都不同,以前每天都是由他決定第二天的菜單。但是這兩天他躲著夏宸,話都不怎麼說了,自然也不會點菜,所以陸家的餐桌上蔬菜的花色就少了許多,多了許多家常味道。
  昨天晚上,夏宸做的是白蘿蔔炒肉,醬燜牛肉,炒白菜,和一道淮山排骨湯。
  這天中午,夏宸做的是紅燒肘子,素三絲,老薑煨雞,和娃娃菜燒的湯。
  寶寶向來是堅決擁護夏宸的,而且跟著陸之栩長到這麼大,早就不挑食了,夏宸做什麼他都願意吃。下午有陸之栩的課,夏宸也去上,所以時間緊了點,肘子燉得不夠爛。寶寶一口小牙咬不動。
  這些天寶寶天天跟著夏宸在房子後面種菜,學會了男孩子要自立。於是決定自己動手,也不叫夏宸幫忙,攥著一節肘子用力的啃,啃得肘子上滿是稀稀落落的牙印,自己半張臉上都是醬汁。
  夏宸不聲不響看了半天,也不幫他,讓寶寶自己解決。
  陸嘉明寶寶和肘子混戰了半天,啃下了幾塊肉,手上一個沒抓穩,肘子砸到桌上,彈了一下,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寶寶低下頭,看了看地毯上的肘子,皺起了鼻子,他臉上還糊著不少醬汁,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不甘心地盯著地毯上的肘子看。
  「別看了,寶寶」夏宸扯了一張紙,把寶寶的臉扳過來,給他擦臉上的醬汁:「下次哥哥把肘子燉爛點。」
  陸寶寶還沒說話,坐在對面的陸之栩先借題發揮了。
  「下次不要做這道菜了。」陸教授冷冷道:「蘿蔔也不要做了。」
  夏宸轉過臉來,似乎有點驚訝地看著他。
  「老師不喜歡嗎?」
  陸之栩被他看得有點心虛,別開了眼睛,不悅地道:「我不喜歡整天吃蘿蔔。」
  -
  像是達成了暫時的和平協議般,陸之栩和夏宸之間的氣氛緩和了許多,至少,陸之栩又開始下菜單了。
  二十一日,是星期四,上午有一節體育課,陸之栩也有課,夏宸七點多鐘就把一家大小全部叫了起來,陸之栩趴在床上裝死,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外面天氣大晴,窗簾裡透進光來,他卻在拚命地往被子裡鑽。
  夏宸做好了早餐,來叫他起床,寶寶跟在夏宸後面,撲到窗前搖陸之栩的腿:「爸爸快起床,哥哥要去上體育課。」
  陸之栩被搖得睡不著,沉著臉從床上爬了起來,眼睛都沒全睜開,一臉不耐煩地搖晃著往衛生間走,夏宸一臉無奈的笑,站在他後面,幾乎是縱容地看著他。
  寶寶牽著夏宸的褲子,不解地看著夏宸。
  寶寶年紀太小,他不曾見過這樣的眼神,即使是向來對陸之栩有求必應的許煦,即使是那些來家裡做客竭力討好陸之栩的漂亮阿姨,他們的眼神都沒有這樣的澄澈,卻又深得讓人無法看清。
  -
  陸之栩這個人很奇怪。
  他很喜歡睡覺,起床氣很大,但是被叫醒之後,但是只要沒人惹他,他一般不發脾氣,只是沉著臉,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像是在自己和自己鬥氣。
  他起床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迷迷糊糊的。
  他連早餐吃了什麼都不知道,一個人坐在桌邊喝粥,捏著勺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趴在桌上睡過去。
  寶寶大概是覺得這樣的爸爸很好玩,捧著碗坐在他對面,早餐也不吃了,張著嘴看著他,一臉驚訝。
  夏宸站在廚房裡榨果汁,看得好笑,端了杯果汁出來,先摸了摸寶寶的頭,讓寶寶繼續吃飯,寶寶「噢」了一聲,乖乖地用小勺子喝起粥來。
  夏宸在桌邊坐了下來。
  陸之栩幾乎是在打瞌睡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栽到碗裡。
  夏宸無奈,笑著叫了聲:「老師?」
  陸之栩從喉嚨裡發出點模糊不清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腦袋繼續一點一點……
  他正打著瞌睡,昏昏沉沉的,一勺溫熱的粥被送到唇邊,也不知道張嘴,夏宸只能在他耳邊溫聲道:「老師,張嘴。」
  半勸半喂的,陸之栩終於喝了半碗蔬菜粥,夏宸擔心粥燙,喂之前自己還嘗了一口,喂到一半,聽見寶寶在偷笑。
  這個早上,寶寶感到十分驕傲。
  因為他已經不要夏宸餵飯了,可是,寶寶的父親大人、二十七歲的陸之栩教授,竟然還是被喂著吃完早餐的。
  -
  直到出門前,陸之栩才漸漸地清醒過來,一直惺忪著的眼睛也睜開了。
  他先看到的是正不停發出「哇」聲的陸嘉明寶寶。
  大概因為生下來的時候身體就不算好,陸嘉明寶寶比同齡的小孩子還顯小一點,好在陸之栩什麼都是給他最好的,沒讓他遇到什麼大難,這幾個月夏宸照顧得很周到,寶寶被養得白白嫩嫩的。
  天氣回暖了一點,夏宸還是不敢給他穿少了,依然是一件白毛衣,外面穿著件小小的運動服,嫩黃色,戴著個小小的棒球貓,像只胖乎乎的小鴨子,正抓著夏宸問七問八。
  然後,陸之栩看到了正半跪著給寶寶繫鞋帶的夏宸。
  青年的身形修長,即使是這樣的姿勢,也顯得從容優雅,他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墨黑頭髮,門是開著的,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裡,在玄關投一個剪影,英俊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好了。」夏宸系好了鞋帶,笑著站了起來,眼睛笑得彎下來。唇角也帶著溫暖笑意,抬起眼睛,看向正呆呆看著自己的陸之栩。
  「老師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陸之栩有點茫然地跟在後面,看著眼前正牽著陸嘉明寶寶走在前面的夏宸。
  青年的寬肩膀,窄腰,修長腿,因為火紅的運動衣和黑色的運動長褲,整個人身上都洋溢著年輕人的朝氣,這樣一個精彩的人,讓陸之栩都不禁有點懷疑:
  他究竟是怎樣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自己的生活中?
  寶寶第一次跟著夏宸去上體育課,興奮得不得了,放開了夏宸的手,圍在他腿邊蹦躂,問題層出不窮,問個不停。夏宸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唇角始終帶著溫柔笑意。
  快到車庫的時候,夏宸忽然停了下來。
  他伸出手來,寶寶乖乖地把手交到他手裡,青年於是回過頭來,看著陸之栩。
  「老師想睡覺的話,我來開車吧,老師在車上還可以睡一會。」
  陸之栩有點沒反應過來,只「嗯」了一聲,就別過了眼睛。
  他像是在隱藏著什麼,又像是在竭力地否認著什麼。
  果然,老師還是在逃避嗎?
  -
  夏宸的體育課在上午十點半左右開始,陸之栩早上從八點起有兩節課,夏宸就帶著寶寶在他辦公室玩。
  陸之栩上課難得走神,他雖然不是有自製力的人,但性格向來淡漠,很少有人能影響他心情,所以,他班上的學生也很難得看見他心緒浮動的樣子。
  連著兩節課上得不知所云,要是陸之栩能意識到自己是什麼狀態的話,恐怕他都要自我厭惡了,但是他整個人腦子裡都還是一團亂麻,直到課後學生拿了書本來問,他腦子裡還是混亂的。
  法學生都是男生多,但也有不少女生,陸之栩教的這個班上就有七八個女生,而且意外地抱成了團,經常上課之前還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發出不明所以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班裡的男生都有點畏懼她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今天上來問問題的就是那群女生的頭頭——一個十分漂亮卻竟然沒有男朋友的女生。
  「……可是老師上次的資料裡那個案例解析卻不是這樣說的……」女生說了一大堆,發現陸之栩完全沒有在聽,而是一臉神遊天外,於是小心翼翼地問:「老師,你在聽嗎?」
  「啊……在聽。」陸之栩狼狽地回過神來,眼睛掃到這女生的筆上套著的一對造型可愛的人偶,驚訝地發現,這對人偶竟然不是常見的小男孩小女孩,而是兩個正撅著嘴親在一起的小男孩。
  鬼使神差地,他頃刻之間就想起了那個等在自己辦公室的,正替自己帶著兒子的青年。
  「老師,老師?」那女生又呼喚得陸之栩。
  陸之栩倉皇地回了神。
  「嗯……你剛剛問的是這個案例是吧,這是……」陸之栩正狼狽地抓著女生遞過來的書看,那女生咬著筆頭,扶了扶無框眼鏡,淡定地打斷了陸之栩。
  「老師,你臉紅了。」
  這個陽光燦爛的早餐,迅雷不及掩耳地,C大學校內網一個叫黑暗魔窟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用血紅加粗大字當標題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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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9 章

  政法三班的體育課,是在學校的足球場上的。
  穿著嫩黃的運動服、像一隻憤怒的小鳥一樣的陸嘉明寶寶一出場,就吸引了政法三班乃至附近幾個班的女生的目光,體育老師帶領做了準備活動就讓學生自由活動,夏宸帶著寶寶走到看臺旁邊坐下來,那些女生頃刻間都圍了過來。
  柯之華帶的班女生多一點,校慶時上了個健美操的節目,反響不錯,柯之華決定帶著她們再編排一下,元旦晚會的時候改成個歌舞劇,所以帶著女生趁著體育課綵排。
  那些女生一看到渾身縈繞著「萌」屬性的陸嘉明寶寶出現,還附贈一個英俊得不行的男生,一個個都心不在焉起來,眼睛不住地往夏宸和陸嘉明寶寶那邊瞄,柯之華無奈,只能解散了她們,自己也朝夏宸這邊走過來。
  她和夏宸聊過兩次天,也算熟人,互相笑了笑,她也在看臺上坐了下來。
  那群女生逗寶寶逗得正開心,正苦於不知道怎樣和夏宸搭話,一見柯之華和夏宸相視而笑,頓時起鬨道:「老師,你們認識啊?」
  「認識啊。」柯之華落落大方地介紹:「這是夏宸,政法三班的學生,還是你們的學長呢。」
  女生們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有女生追問:「我們和政法一班在一個教學樓裡上課,怎麼平時都沒見過學長?」
  「因為我經常蹺課啊。」夏宸淡定地回答。
  女生們頓時都笑了起來。
  她們都是剛進大學的新生,許多還是剛剛被家長默許可以戀愛的,C大法學院的男學生雖然才子多,但大都是些戴著眼鏡的學術男,難得看見個氣質挺拔的帥哥,還是學長,都動了心思。
  夏宸是被李老爺子教出來的,看起來性格溫潤,說起話來也有禮有節,待人周到,女生有什麼問題他都會耐心回答,所以足足被圍了半天,直到柯之華拍著手讓女生們再去排練,那些女生才散開了。
  夏宸坐了一會,和柯之華說了一聲,帶著寶寶跑步去了。
  柯之華坐在看臺上,看著體育老師帶著那群女生練體操,不自覺地偏過臉,看向跑道上的夏宸。
  正是上午十一點,陽光燦爛,卻不算太熱,夏宸仍然穿著火紅的運動服,寶寶熱了起來,已經脫掉了毛衣,正賣力地跑步,夏宸陪在他身邊慢跑著。
  柯之華看著看著,笑了起來。
  她從小就是優秀的女孩子,長得漂亮,人也聰明,她不想依靠男人,但也現實,不會相信什麼有了愛情一切都不是問題。在遇到夏宸之前,她是不會考慮比自己小的男人的。
  但是她畢竟遇到了夏宸。
  看寶寶跑得慢了下來,估計要休息了,她站了起來,朝體育場邊的飲品店走了過去。
  夏宸帶著寶寶跑回來的時候,柯之華已經帶著三杯飲料在等了。
  她是聰明的人,什麼事只要用心就做得好,她給寶寶買的是溫熱的香芋奶茶,給夏宸準備的卻是加冰的可樂。
  夏宸帶著微笑接過了可樂,對寶寶說:「謝謝姐姐沒?」
  「謝謝姐姐。」寶寶嫩嫩地道了謝,眼睛悄悄地瞄了瞄夏宸放在旁邊的書包。
  那個包裡,放著夏宸自己帶來的水,和寶寶那個裝著果汁的小水壺。
  寶寶很聰明,既然夏宸沒有說,他也不說。
  喝了別人的飲料,自然也不能馬上走開,夏宸坐在看臺上和柯之華聊了起來,寶寶不能去拿夏宸包裡的魔方,只能跑到看臺下,蹲在地上看水泥縫隙裡的螞蟻。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林太后施施然地走進了陸之栩的辦公室,彼時陸妖孽正在發呆。
  林佑棲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
  「你還在發呆!你的姘頭就要被柯之華勾搭走了!」
  -
  林太后這個人很奇葩。
  他私生活貧瘠得很,但是十分熱衷於撮合別人,他經常恨鐵不成鋼地說陸之栩活得像個和尚,現在好不容易出來個夏宸,他自然像打了雞血一樣慫恿陸之栩。
  陸之栩和他相處這麼多年,被他騙過不少,也知道他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所以懶得搭理他。
  「我剛剛從體育館前面過,看見柯之華在和夏宸坐在看臺上聊天,聊得很開心,你兒子蹲在地上玩泥巴……」林佑棲還在賣力形容,陸之栩施施然打斷了他:
  「體育館哪來的泥巴?」
  林佑棲眯著眼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聽進去沒有?」
  「聽進去了。」陸之栩一臉淡然。
  林佑棲扶額。
  -
  夏宸帶著寶寶過來的時候,正是中午十二點。
  寶寶畢竟是小孩子,跑了一會步,累得不行,夏宸一手抱著寶寶,一手提著個大包,頭髮濕濕的走了過來。
  林佑棲從窗戶裡看見,吹了聲口哨。
  「老師,該回家了。」夏宸走進門來,把包放在桌上,從包裡拿了寶寶的小水壺出來,給寶寶喝果汁。林佑棲看到包裡滿滿的都是寶寶的脫下的毛衣,毛巾,還有濕紙巾之類,頓時笑了起來。
  「陸之栩,看人家怎麼帶兒子的。」
  陸之栩挑了挑眉毛,只當什麼都沒聽見。
  「我們回家吃飯了,林老師有時間的話,也來家裡吃頓飯吧,最近都沒怎麼來了。」夏宸給寶寶穿著毛衣,一面還像個家長一樣招呼著林佑棲。
  「吃飯可以去,今天不行。」林太后壞笑著,走了出去,臨走還不忘提醒一聲:「夏宸,保重啊。」
  「林老師今天怎麼了?」夏宸給寶寶套著毛衣的袖子,不解地問陸之栩。
  「別理他,他是個瘋子。」
  -
  到家時已經是十二點半,夏宸帶著寶寶在玄關換鞋,陸之栩自顧自地往客廳走。
  「我要先帶寶寶洗澡,紫砂煲裡有燉好的雞爪花生湯,老師餓的話,先喝點湯墊一墊,」
  陸之栩置若未聞,趴在沙發上發呆。
  被叫醒的時候已經是正中午了,夏宸洗完澡不久,腳上穿的還是拖鞋,換了身淡灰色的衛衣,寶寶穿著薄毛衣,坐在地毯上和小貓玩。
  午飯是陸之栩點的菜,有夏宸做的蒸蛋,還有麻婆豆腐,煎得金黃的帶魚,和夏宸自己決定的幹鍋娃娃菜。
  陸之栩吃了早餐,不怎麼餓,那道干鍋娃娃菜裡的五花肉很香,寶寶吃了兩碗飯,心滿意足地去曬太陽了。
  飯廳裡只剩下還在慢慢吃飯的兩個大人。
  陸之栩吃飯不慢,但是前些時候被夏宸要求「細嚼慢嚥」,說是對胃有好處,只能不情不願地慢慢吃。
  夏宸上次做蒸蛋還是在許煦家,他在蒸蛋羹裡放了蛤蜊,鮮美得讓人連舌頭快吞下去。連許煦也讚不絕口。這次做的是家常的蒸蛋,沒那麼多花樣,卻也嫩滑鮮香,陸之栩用蛋羹拌著飯吃。對面的夏宸忽然笑了起來。
  「笑什麼?」陸之栩有點不高興。
  夏宸平素聲音清朗,壓著聲音低笑的時候卻十分有磁性,飯廳裡燈光溫暖,氣氛竟然瞬間曖昧起來。
  「我忽然想起來,寶寶吃飯的時候,也是拿蒸蛋拌著飯的。」
  陸之栩不悅地哼了一聲,繼續拌著飯,惡狠狠地咬五花肉。
  一雙筷子伸過來,給陸之栩碗裡添了一筷子娃娃菜。
  「老師要多吃點蔬菜,不然身體會不好。」
  陸之栩又哼了一聲。
  「常在看臺上坐坐,身體當然就好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說了這句話。
  說完之後,他自己也覺察到了失態,欲蓋彌彰地低下頭去扒飯。
  氣氛一時間變了,像濃稠的液體,困在其中的人,都說不出話來。
  陸之栩手裡都是沁出來的汗,連筷子都有點滑,他心裡亂糟糟的,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自己,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一隻手伸過來,先只是輕輕的觸碰了一下他的臉,他瑟縮了一下,然後那隻手握住了他半邊臉,迫使他抬起頭來。
  隔著一張餐桌,夏宸正弓著身體,俯身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青年臉上的表情讓陸之栩心慌。
  「幹什麼!」他惡狠狠地說道,別開臉。
  他厭惡這樣的氣氛,和這個看起來蠢得要死的自己,他竭力讓自己顯得兇惡一點,像一隻領地被人侵犯的獅子。
  許煦說的那些話,他一句都不信,什麼不戀愛就像荒蕪的沙漠,什麼靈魂契合,都是假的。
  這種身不由人的處境,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狼狽而丟臉的心情,許煦一定不懂!
  陸之栩發著抖,他決定,如果夏宸敢說什麼嘲笑的話,做什麼怪動作,他絕對要把碗砸到這小子臉上。
  但是,沒有。
  夏宸的手指在他唇角劃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夏宸雲淡風輕的笑聲。
  「老師,你嘴角沾了飯粒了。」


  ☆、第 80 章

  陸之栩最近很憋屈。
  在家裡就不說了,在學校裡被林太后天天騷擾,回家路上還把車給刮了。
  刮車的時候正是星期五,林佑棲閒得蛋疼,在陸之栩的辦公室待了一上午,說是在「逃難」,弄得辦公室裡都是煙味,陸之栩被他調戲了一上午,滿肚子火,開車就快了點,結果剛進瑪莎莊園就和人擦撞了一下。
  對方開的是一輛黑色小車,流線型車身,看起來頗高級,兩輛車都開得挺快,是對方的錯,他沒有靠右邊走。轉彎轉得急,車尾在陸之栩的車門上刮了一下。
  陸之栩猛地煞了車。
  他脾氣不算好,下車的時候狠狠摔上車門,心裡火起,臉上卻是冷笑的。
  對方車裡下來的是個頗俊秀的青年人,二十五六的樣子,穿著銀灰的小西裝,眼中帶著焦急,臉上卻陪著笑。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車裡坐的是我老闆,我們有急事,開得快了點。這是我名片。」
  陸之栩不是蠻不講理的人,看他這樣著急,接過了名片,施施然道:「陳柯?」
  「是的是的,」那青年從皮夾裡拿了一小疊錢出來,「你別多心,我沒別的意思,我們是事故方,這是給你修車的錢,要是不夠的話再打我電話,我們確實趕時間,下次聯繫,好嗎?」
  陸之栩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勾著唇角,看著那青年。
  這青年的態度他並不陌生,表面謙恭,其實內裡帶著一股優越,當初C大醫學系來了個據說是在國外哪個聖瑪麗醫院讀了博士回來的年輕教授,也是這樣的一副派頭。
  但他這樣拖延卻不是因為這青年的態度。
  陸之栩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緊閉的車窗,車內那個人的視線讓他覺得不舒服。
  說起來的話,這個青年,長得倒有點像一個人呢。
  -
  星期六中午,林佑棲帶著沈宛宜來陸家蹭飯。
  這兩個人簡直達成了共識:來陸家=可以吃夏宸做的飯=可以犒勞自己的胃,至於陸家真正的主人陸之栩,早就被他們拋到腦後了。
  沈大律師在路上已經和林教授商量好了——不管陸之栩擺什麼臉,兩個人都不要理他。反正陸之栩現在是拔了牙的老虎,不用擔心他會咬人。
  兩人進了門就盤踞在客廳的沙發上,和夏宸說好想吃了想吃什麼菜,然後沈宛宜從包裡拿出一盒撲克牌,開始和林佑棲在沙發上玩起撲克來。
  陸嘉明寶寶好奇心旺盛,跑過去問沈宛宜:「沈阿姨,你們在玩什麼啊?」
  沈宛宜還好,林佑棲登時露出邪惡笑容,摸了摸寶寶的頭,壞笑著道:「寶寶,來,叔叔教你玩,這可是個好東西……」
  「喂,不要教壞我兒子。」陸之栩站在樓梯上,氣勢洶洶地叫道。
  彼時正是上午十點,陽光從大開的窗戶外透了進來,半個客廳都是一片明亮,客廳裡那棵被叫做「滴水觀音」的盆栽長得正好,蔥蔥鬱鬱,吐出一個個白色的錐型花苞,漂亮得很。
  林佑棲笑了起來。
  陸之栩氣衝衝地從樓梯上下來,抱起猶在發怔的陸嘉明寶寶,放到貓舍前,讓他和貓去玩。
  林佑棲坐在沙發上笑得開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臥室在樓下吧,怎麼從樓上下來了,難道你睡在『別人』房間裡?」
  「滾蛋!我上去看電影的!」陸之栩斜了沙發上的兩個人一眼,冷笑著反唇相譏:「怎麼,老流氓一走你們就好上了?」
  沈宛宜和許煦訂婚就是為了應付家長逼婚,被他嘲笑也毫無壓力,聳了聳肩,懶得和他打嘴上官司。
  「林佑棲,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成天來別人家蹭吃蹭喝,你也好意思?」
  林太后一面出牌,一面笑得淡然:「夏宸來之前,你不也是天天在外面蹭吃蹭喝,彼此彼此。」
  陸之栩氣得不行,剛想反唇相譏,夏宸已經從飯廳裡走出來,叫住了他:「老師,一起去買菜吧。」
  青年穿著格子襯衫,外面是灰色的薄毛衣,手裡拿著錢包,站在那裡的樣子從容而溫和。
  陸之栩像被燙到一般別開了眼睛。
  「我……」他剛想拒絕,寶寶已經抱著貓跑到了夏宸身邊,仰著臉看著夏宸:「爸爸,我也要去。」
  「哥哥要提菜,沒有手牽寶寶,寶寶要牽著爸爸才行。」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
  寶寶回過頭,大睜著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期待地看著陸之栩。
  在這樣的目光攻勢下,陸之栩掙扎一下,無奈地扶著額頭,點了點頭。
  夏宸摸著寶寶的頭,唇角勾起了笑容。
  -
  瑪莎莊園裡有幾個大型超市,有個連鎖超市雖然進駐得比較晚,但是蔬菜都新鮮,夏宸平時都是去那裡買菜的。
  因為就在瑪莎莊園裡,所以沒有開車,而是走過去的。夏宸抱著寶寶走在前面,陸之栩走在後面,聽見寶寶大聲地抗議:「我是大人了,哥哥,我要走路……」
  而夏宸,也用一如既往地溫和聲音回答寶寶:「因為超市很遠,寶寶回來的時候還要替哥哥提東西,哥哥是在替寶寶保存體力。」
  「什麼是保存體力……」
  這樣的對話延續了一路,不管寶寶提出什麼疑難的問題,夏宸都能耐心地回答。而且不是像普通大人那樣的敷衍,而是像對待一個大人一樣地解釋。
  果然,這樣的人,才適合當好爸爸吧……
  陸之栩鬱卒了一路,直到進了超市還沒緩過來。
  超市裡很明亮,夏宸先去冷鮮的櫃檯買了林佑棲點的小龍蝦和沈宛宜點的鴨掌,寶寶要吃魚,夏宸就買了一條鯉魚,看見陸之栩正站在掛著燻鵝的櫃檯前發呆,夏宸牽著寶寶走了過去。
  「老師想吃這個嗎?」
  陸之栩猛地回過神來,有點狼狽,端正了神色,頗嚴肅地說:「我中午要吃這個。」
  夏宸瞄了掛在架子上的燻鵝一眼,紅通通的燻鵝十分無辜地掛在那裡。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
  「不行。」
  陸之栩挑起了眉毛:「為什麼不行?」
  「這個對身體不好。都是用硫磺熏的。」夏宸有理有據。
  「吃一次又不會死。」陸之栩明明對燻鵝沒興趣,但是拉不下面子,偏偏要爭個贏的。
  夏宸十分淡定:「是不會死,可是會對身體不好。」
  兩個人在買燻鵝的櫃檯面前對峙著,寶寶茫然地抓著夏宸的褲邊。已經有人朝這邊看過來了,陸之栩越發理直氣壯起來:
  「我點什麼菜你就做什麼菜,對身體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傷人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寶寶都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
  夏宸眯起了眼睛。
  就在陸之栩以為他要發火的時候,夏宸淡淡地回答:
  「當然和我有關係,我養了這麼久才養好了一點的身體,怎麼能被一隻燻鵝毀了。」
  -
  陸之栩覺得很失敗。
  他覺得夏宸對自己的態度就像對陸嘉明寶寶一樣,溫和、耐心、還有無限制的包容。
  但畢竟剛剛是他說出了過分的話,他心虛得很,所以回到家,快進門的時候,夏宸提出要去房子後面的地裡摘點冬葵,他毫無異議地就同意了。
  菜地裡仍然是一片青翠,種蘿蔔的地一夕之間稀疏了不少。
  夏宸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陸之栩心虛得很,決定主動去摘菜。
  「那種是冬葵?」明明心裡愧疚得很,語氣卻仍然是不耐煩的。
  「老師左手邊的就是。」夏宸提著袋子,坐在了長椅上,寶寶也爬上去坐著,兩個人都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陸之栩直奔那片像貓耳朵的菜地而去,剛想拔出幾棵來了事,夏宸又不緊不慢地提醒:「老師只要摘葉片就行了,半個巴掌大的就可以摘,嫩芽留著。」
  陸之栩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恨不能每片葉子都比劃一下看看,他在家裡是小兒子,從來不用做家務的,下菜地自己摘菜更是頭一次。
  摘了一把冬葵之後,寶寶拿著一個塑膠袋子跑過去,交給陸之栩:「哥哥說用這個裝。」
  陸之栩斜了一眼那個「哥哥」,發現對方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他穿著DIOR的皮鞋,蹲在地上,半隻腳都踩進泥裡,滿手蔬菜氣味,還提著個傻兮兮的塑膠袋子……
  好不容易摘了一袋子的冬葵,他站起身,想把那隻袋子扔到夏宸懷裡。
  「等一下。」
  青年這樣說著,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陸之栩警戒地看著他,如果不是為了面子,他早就往後退了幾步了。
  明明是溫和且人畜無害的青年,為什麼總是讓他不自覺地懼怕呢?
  青年走到了陸之栩面前。
  他只是看了陸之栩一眼,就蹲下身去,低著頭,似乎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般……
  「老師,你的鞋帶散了。」


  ☆、第 81 章

  寶寶大概是天生喜歡植物,對自己種的菜驕傲得不得了。
  夏宸這次炒冬葵,是把冬葵葉子切碎,放入肉末、豆瓣醬、切碎的幹辣椒一起炒熟,香味四溢,賣相也好看。沈宛宜雖然會做菜,但是冬葵換了個樣子就認不出來了,吃了一口,覺得味道還不錯,驚訝地問:「這是什麼菜?」
  「是冬葵!」寶寶跪坐在椅子上,挺直身體大聲搶答:「是我和哥哥種的冬葵!」
  沈宛宜十分驚訝:「這也是冬葵?」
  「換了種做法而已。」夏宸端著一大碗湯放到桌上,看了一旁的陸之栩一眼,笑道:「還是老師摘的呢……」
  陸之栩咳了一聲,竭力地裝鎮定。
  寶寶卻興致十足,大聲解釋:「哥哥說葵菜是古時候的人吃的蔬菜,哥哥說古代的人都種葵,後來有了白菜了,就不種葵了。」
  沈宛宜文科出身,對這個很有興趣,笑著問:「那哥哥還說了什麼啊?」
  「哥哥還教了我一首詩,詩裡說有個人十五歲就去當兵打仗,老了才回來,他的親人都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只能摘葵菜做飯吃……哥哥說打仗不好。」寶寶仍然是踴躍回答,大概是想起了詩裡說的事,情緒低落起來。
  林佑棲挑眉:「什麼詩裡寫了當兵打仗又寫做飯?」
  「是樂府詩的《十五從軍征》。」沈宛宜畢竟是學過文科的,笑著道:「我小時候還覺得奇怪,『采葵持作羹』,向日葵怎麼能做成菜的?原來葵是長成這個樣子的。我以前去武漢的時候吃到過一次,他們叫這個叫冬莧菜,原來這就是葵。」
  「這只是冬葵,葵的一種。」夏宸落了座,給寶寶倒了果汁,淡淡解釋道。
  林佑棲挑著眉,一副大開眼界的樣子。
  「沒想到夏宸還是個才子……」沈宛宜感慨道,問夏宸:「這些你從哪知道的?」
  「書上看的。」夏宸動作迅捷地替寶寶扶住了差點被打翻的杯子,一臉雲淡風輕。
  李老爺子也算是文壇巨擘,年輕的時候遊歷了大半個中國,考察了不少風土人情。當年文革之後,再版詩經的時候,許多植物的註釋都是李老爺子親自撰寫的。
  夏宸小的時候,李碧微教他讀詩經,是親自帶著他去看,何為蒹葭,何為白露,何為採薇,兩千年的詩情畫意。
  詩三百,思無邪。
  -
  這個下午,陸家總算湊起了一桌麻將。
  林佑棲這人打麻將厲害得很,沈宛宜和許煦都經常在他手上輸錢,但是他不像陸之栩喜歡冷嘲熱諷,他對手下敗將都是很和善的,所以沈宛宜是寧願輸給他也不輸給陸之栩的。
  林佑棲打牌打得穩,極少放炮,他在陸之栩上家,都是打的熟張,陸之栩連牌都攏不了,更別說胡牌了,打了半個小時之後陸之栩不幹了,和沈宛宜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夏宸下家。
  其實夏宸的牌未必比林佑棲打得差,沈宛宜在他下家也吃不到什麼好牌--所以她才肯跟陸之栩換。
  但是陸之栩坐過來之後,明顯轉運了。
  他先是胡了個對對碰,然後清一色單吊五筒,只差一點就胡了牌。第三輪他起手暗槓,準備胡個混一色,手上留了一個三萬和一個四萬,五萬被林佑棲槓了,他只能等二萬。
  牌越摸越少,陸之栩和林佑棲都聽牌了,輪到夏宸打牌,青年笑了。
  「這可好玩了,」他笑得眼睛彎彎的,不像是要放炮,倒像是要胡牌,「我手上那張是鐵定放炮的,這張也是要放炮的,難道讓我拆了自己的牌打?」
  「沒事,放我的,我這個牌比較小,沒多少錢。」林佑棲扣著一手牌,笑得狐狸般。
  「老師到現在為止,就沒打過中發白,肯定是在偷偷做小三元,我一張牌打出去,這一週的工資就沒有了。」夏宸胸有成竹。
  林佑棲被猜到了牌,也不避諱,笑嘻嘻地說:「工資沒了正好,到我家來,我家工資比陸家的高多了,你只管做飯就行,還不用帶寶寶。」
  寶寶坐在地上玩貓,聽到自己名字,無辜地往這邊看。
  夏宸卻沒有接林佑棲的話,而是笑著看向了陸之栩。
  牌桌上總共四個人,沈宛宜反正胡不了牌,已經自暴自棄,專揀別人不要的牌打,把自己的牌打得亂七八糟的,能胡牌的只有林佑棲和陸之栩,兩個人都是在單吊一張牌,夏宸說他有兩張要放炮的牌,另外一張肯定是放陸之栩的炮。
  陸之栩向來是勝負心最重的,要是平時,肯定也嚷著讓夏宸放自己的炮,但是現在的他只能尷尬地裝什麼都沒聽見。
  「老師,你覺得我該打哪張呢?」青年這樣問他。
  林佑棲也覺察到了氣氛微妙,也不開玩笑了,只坐著看戲。
  陸之栩強裝鎮定,咳了兩聲,說:「你願意打哪張就打哪張!」
  夏宸笑著收回了目光。
  「那我就……」修長的手指在麻將牌上一直摸過去,最終停留在剛摸到的那張上,屈起食指一彈:「那我就打這張吧。」
  翻倒在桌面上的那張,分明是陸之栩正等著胡牌的那張二萬。
  -
  陸之栩現在正處於一種極度的焦慮中。
  招待了晚飯之後,夏宸送沈宛宜和林佑棲離開,陸之栩趴在沙發上裝死。寶寶抱著貓在地上看童話書,看見陸之栩裝死,好奇地問:「爸爸,你要睡覺了嗎?」
  陸之栩把頭埋在沙發扶手和坐墊之間,然後拿了個沙發枕把自己的頭蓋住。
  夏宸進來,看見這一幕,笑了:「老師怎麼睡在這裡?」
  陸之栩專心致志裝死。
  他並不是累,也不是厭惡什麼,而是本能地逃避,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在言語和行動上的逃避都沒有用的時候,他也只剩下這一招了。
  二十七歲的男人,教出的學生也有幾千個了,並不是不通世故,也不是懦弱無能。
  但是某人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實在是太厲害了。明明上一秒還是僵持的死局,下一秒就已經被他微笑著化解。陸之栩不是沒生過氣,不是沒翻過臉,軟的也試過,硬的也來來,但還是被克得死死的。
  這樣四兩撥千斤的手腕,根本就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如果不是許煦說過夏宸家境很平常,陸之栩幾乎要懷疑他家裡是怎樣把他教出來的了。
  陸教授趴在沙發上,真皮沙發的氣味很奇怪,他聽見客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寶寶跟在夏宸後面跑,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夏宸在廚房洗碗、收拾東西、關了燈、帶寶寶洗澡……
  陸之栩裝作自己已經睡著了。
  過了挺長一段時間,久到陸之栩都有點迷迷糊糊了,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老師,別在沙發上睡了,會感冒。」
  陸之栩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一臉不耐煩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夏宸跟在他後面,關了客廳的燈。
  直到進了臥室,他才覺察到異常。
  夏宸跟在他身後進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抱著手臂靠在牆上,勾著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老師剛才是在裝睡嗎?」
  陸之栩被他問得心虛起來,不知道該繼續裝睡還是索性攤牌。
  夏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朝陸之栩走了過來。
  他好像天生有這種能力,他嘆氣的時候,你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但就是心虛得好像欠了他很多東西一樣。
  明明剛剛輸了錢的是我!陸之栩在心底憤憤不平,還是沒有出息地往後面退了幾步。
  青年直接逼到了他面前,一米八以上的身高,這樣近距離地逼視,壓迫力不是一般的強,陸之栩整個人的氣勢都弱了下來。
  「老師究竟在害怕什麼呢?」夏宸抬起手來,像是要觸碰陸之栩的臉,卻又突兀地笑了起來:「別怕,我又不吃人。」
  陸之栩只覺得心底騰起一把無名火,他向來都以為自己已經夠折磨人了,反覆無常、讓人手足無措,這些都是他的特長,今天竟然被一個十九歲的青年逼到死角裡。
  偏偏那個青年還是他的學生。自始至終,夏宸都是淡然處之的樣子,可是他陸之栩這裡已經人仰馬翻,明明是自己家,連說句話都要提心吊膽,現在連裝睡都不行了!
  這陸家到底還是不是他這個家長說了算了?這簡直是要造反了!
  陸教授忍無可忍地握緊了拳。拿出了當初在階梯教室裡把滿教室學生調戲得欲仙欲死的那份氣魄,憤怒地一掌推在夏宸身上,把夏宸推得一個趔趄。
  而後,他憤怒地叱責道:
  「滾開!不要陰陽怪氣地把我當猴耍!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嗎!混蛋!」
  

  ☆、第 82 章

  在那句話脫口而出之後,臥室內一片死寂。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陸之栩才聽到夏宸一聲輕笑。
  向來是溫文爾雅笑著的青年,在這一刻,卻連陸之栩都能看到他臉上由內而發的快樂。
  「老師剛剛,是在說喜歡我,對嗎?」
  正正經經的問話,像章魚一樣纏上來又是怎麼回事?
  雖然在這時候氣勢是最重要的,但陸之栩的勇氣明顯只夠他吼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而已,隨著夏宸同學再逼上來,陸教授退了又退,背部已經貼到牆上。
  「你想幹什麼?」陸教授幾乎是有點驚慌地申明立場:「我是你老師,你學分不想要了!」
  夏宸失笑。
  一向都是在獵物驚慌逃跑之前就收回的手,這時候,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陸之栩的肩膀上,佔盡身高的優勢,藉著床柱,把讓人尊敬的陸之栩教授圈在了手臂裡。
  青年唇角勾起大弧度的笑容:「老師,你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哪……哪件事?」
  「你喜歡我這件事啊。」青年臉上的笑意已經溫暖得連魚都可以溺死了。
  他遺傳了他父親迷人的眼睛,只是帶著笑意看著你,就已經讓人尾椎骨都軟下來,陸之栩限於師道尊嚴,仍然強自鎮定:「是許煦告訴我的……」
  「是嗎?」
  下一秒,唇上被溫暖覆蓋。
  陸教授震驚地睜大眼睛,直到被人按倒在床上,他還維持在呆滯狀態。
  等到他反應過來之後,夏宸同學遭遇到了劇烈的反抗。
  陸教授手腳並用地想從床上爬起來,被夏宸同學握住手腕,溫柔而又堅決的按住,陸之栩不遺餘力地反抗給夏宸同學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最後,夏宸同學不得不抬起頭來。
  他似乎有點困惑,低頭審視著陸教授,像一頭審視著獵物的獅子,而後,他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抱歉……老師,我好像忘了說一句話……」眯著漂亮眼睛的青年這樣說著,俯身下去,在陸之栩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在那句話之後,陸教授的反抗由炸碉堡的英雄式變成了棄械投降的漢奸式,夏宸同學也得以從容自在地把陸教授吻到迷迷糊糊。
  沒有人知道,在那天晚上,夏宸同學在陸教授耳邊說的是「老師,在你喜歡我之前,我已經喜歡你太久了。」
  也沒有人知道,在陸教授吼出那句話之前很久的某天晚上,夏宸同學抱起睡在沙發上的陸教授,把他放回他臥室的床上。沒有人知道,他曾經那樣溫柔地對著沉睡的陸教授輕聲說:
  「快點喜歡上我吧,老師。」
  更沒有人知道,在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沉睡」的陸之栩,其實是醒著的。
  -
  陸之栩並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夏宸的。
  他甚至也並不完全清楚,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據說喜歡一個人會不自覺地頻繁提起他名字,但是陸之栩並沒有經常和人說起夏宸——每次到了嘴邊卻又嚥下去的次數倒是挺多。
  據說喜歡一個人看見他會慌亂——陸教授覺得形容成畏懼更恰當,至少他個人而言是恨不能拔腿就跑的。
  類似這樣的例證還有很多,好在陸教授從小是個奇怪的人,遇事反應全和別人不一樣,對於這些差距,他也並不詫異,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喜歡上夏宸這一事實。
  由於向林太后諮詢肯定會慘遭調戲,這些天來,陸教授只能堅持不斷地騷擾正處於逃亡中的許煦,許煦脾氣好,經常半夜被他叫起來也不生氣,而是耐心開導,適當「引導」——陸之栩當局者迷看不清楚,許煦可是旁觀者清。
  不過,這種類似於養了多年的兒子一朝要娶媳婦就忘了娘的落寞感讓許煦很是傷懷。
  -
  陸教授覺得很丟臉。
  無論是被夏宸的氣勢攝住,還是被壓在床上親,都讓他覺得很丟臉。
  但是,陸教授並不覺得自己吼出的那句話有什麼失策。
  男人嘛,就該率先表白。而且自己身為老師+僱主,怎麼都該是控制局面的那一個。
  但是,夏宸顯然沒有讓他稱心如意。
  接受了陸教授表白的夏宸同學,先是把陸教授壓在床上狠狠親了一頓,然後在陸教授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扒下了陸教授的外套。
  陸之栩如遭雷擊,從床上彈了起來:「你想幹什麼!」
  夏同學一臉無辜:「老師不是要睡覺了嗎?」
  陸之栩的臉「噌」地就燒了起來。
  夏宸同學顯然是知道陸之栩想到哪方面去了,笑得眼睛彎彎:「老師是在說那件事啊?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呢,就算老師想,也要等我查了相關的資料吧?」
  陸教授被憑空誣陷成「迫不及待」,登時炸毛:「我一點也不想!」
  「老師也不用這樣擔心,」夏宸仍然壓在床上,膝蓋跪在床邊,用手撐著,俯身在陸之栩耳邊輕笑道:「老師不怕,我不是壞人。」
  陸之栩畢竟也是被奉為妖孽的人,漸漸也從慌亂中平靜下來,冷笑著道:「我怕什麼,我又不是沒見過。」
  夏宸樂了:「老師在哪裡見過?」
  陸之栩登時來了興致,從夏宸的箝制下掙紮著爬出來,從床頭櫃裡掏出一本疑似相冊的東西,塞到夏宸手裡,一臉獻寶的表情,慫恿道:「快看快看,這是我珍藏的,這裡面就有。」
  夏宸狐疑地接了過來。
  雖然,他也是學醫的。
  雖然,他也是能代理夏知非、替李祝融做決策的人,在夏家本家的勾心鬥角裡冷眼旁觀了這麼多年……
  但是,隨著陸之栩珍藏的那些照片一頁頁翻過,夏宸的臉色越來越沉重,陸妖孽的臉上也越來越神采飛揚。雖然沒能見到夏宸像其他學生一樣落荒而逃,但是能看到夏宸黑著臉,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夏宸合上圖冊,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他站了起來,對著正一臉得意的陸之栩教授正式宣佈:「為了老師的身心健康,這個東西,我就先沒收了。」
  -
  晚上十一點,遠在B城的夏知非接到了夏宸的電話。
  「二叔,幫我查一下C大一個叫許煦的老師,他是R大出來的,三十一歲,當年是學物理的。」
  「不用查。」那邊年輕的少將淡然回答:「他當年是514計畫裡最出眾的學生之一,後來被李家人弄得退學了,還是李祝融下的手。」
  514計畫,是當初為了給航太事業輸送人才,針對天體物理,從B城的各大高校選拔最頂尖的人才,進行最專業的培養。每個學校裡選拔的絕不超過兩個。夏宸當時在上小學,也略有耳聞,雖然他興趣不在科學上,也知道能進入這一計畫的,都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二叔也認識他嗎?」夏宸有點驚訝。
  「見過一面。」夏知非淡淡道:「天生當科學家的腦子,我當年還以為他以後能上物理學教材,再不濟也得出本書。」
  夏宸和夏知非性格相似,自然知道他說的書,至少也該是像《時間簡史》之類的。
  「我想查他和我哥的瓜葛。」
  「怎麼,李祝融發現你和那個教授的事了?氣瘋了沒?」夏知非輕笑——對李祝融幸災樂禍是夏少將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
  夏宸無奈:「還沒發現,不過也快了。」
  「你準備抓這個把柄去威脅他?」
  夏宸更加無奈:「二叔,我什麼時候在你心中變得這樣壞?」
  「在你和小夏玩到了一起之後。」也許是預見到李祝融會被夏宸氣瘋所以很開心,夏知非破天荒地開了個玩笑。
  「我目前只是想幫我哥。」夏宸十分坦然:「如果只是為了報復一個人,他不會扔下工作跑到S城呆了一週,就為了找那個人。」
  「很遺憾地告訴你,李祝融還真是那種人。」夏少將玩著手裡從陸非夏那裡沒收過來的打火機,眼神在火光裡一明一滅。他是站在書房的窗戶前接的電話,外面是B城的萬家燈火。
  夏宸對他的成見無可奈何。
  「我哥只是性格比較冷漠而已。他對別人和對自己一樣苛刻。」
 

  ☆、第 83 章

  沒有什麼比表白之後第一次見面的戀人更尷尬了。
  至少,這天早上,當陸教授看到站在廚房裡做飯的夏宸同學時,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
  但是陸嘉明寶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坐在沙發上,摟著貓看童話書的陸嘉明寶寶,幾乎是一看到陸之栩就大聲嚷道:「哥哥,爸爸起床了……」
  陸之栩僵硬著身體,挪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繫著卡通圍裙的夏宸同學出現在飯廳的門口。
  他衣服不多,這件淡藍色的毛衣陸之栩也不是第一次見他穿。
  有點鬆垮的毛衣外套,薄薄的,卻被青年的肩膀撐出了挺拔的氣質,裡面是一件淡灰色的襯衫,下襬從毛衣裡露出來,顯得十分居家而隨性,他皮膚也是白的,氣質乾淨得像一棵樹,連微笑的樣子都像是悉心排練過上千次。
  陸之栩迅速地避開了目光,低下頭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
  向來都是敢穿著一件睡衣就在家裡走來走去的陸教授,也不自覺地審視起了自己的衣服。
  「老師起來了,就吃雞蛋面和小籠包好了。」夏宸笑得眼彎彎:「剛剛和寶寶說好了,如果老師起來了就做牛肉麵,不然就做三鮮湯粉。」
  「面不好吃。」陸之栩皺起了眉頭。
  坐在沙發上的寶寶露出了贊同的表情。
  陸家是地道的南方家庭,早餐吃的都是用不同湯料下的米粉,夏宸來之前,陸之栩和寶寶對「面」的概念,就是超市裡賣的一支一支的堿面,以前許煦也下過那種面給他們吃,陸之栩不喜歡那種面的味道,寶寶在這一點上像極了他。
  「沒關係,我只做一次,如果老師還是不喜歡的話,早餐就吃小籠包好了。」夏宸並不反駁,只是淡淡解釋道。
  陸之栩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再說話。
  然而,這天的早餐桌上,沒吃完的是小籠包,雞蛋面都被一掃而光了。
  -
  夏宸趕到李家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李祝融打電話,只說讓他過來,其餘什麼都沒說,夏宸心裡有點忐忑——他瞞著李祝融的事可不是一件兩件,從學校搬出來住到老師家裡當保姆、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還有許煦的事。
  李家畢竟是軍中出身,整個李宅,六點就開始了運作,李貅小朋友這幾天不能去找陸嘉明寶寶玩,很是無聊。李祝融難得在家裡呆一天,帶著李貅在陽臺上打了一套拳,就去書房裡收郵件了。
  夏宸進門的時候,管家已經把李祝融請了下來。
  李祝融和夏知非不同,夏知非為人嚴謹端正,即使在家也穿得一絲不苟,李祝融就隨性些。今天不用出門,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衣,灰色西裝,鈕子也鬆開了兩顆,他屬於混血兒裡看不出年齡的那種,十七歲就已經沒了一絲稚氣,現在看起來,除了眼神更深邃了一點,他和那時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
  「今天我在家,叫你過來吃頓飯。」李祝融雙手插著褲袋,沿著樓梯往下走,「小貅這些天在練字,正好跟著你學學。」
  李貅站在沙發邊,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宸叔也練過字?」
  「你宸叔的字可是李爺爺一手教出來的,比我的還好。」李祝融很是讚許地看著夏宸。
  夏宸笑了起來。
  「我也很久沒寫了,恐怕連筆都不會握了。」
  -
  李祝融自己也是博古通今的人,李家家教很嚴,學字都是從王羲之學起,李貅雖然老成,但畢竟是個孩子,腕力不夠,還在練橫平豎直。夏宸只在一邊糾正他握筆的問題。
  李貅的書房設在樓下,窗外就是李家花園裡開得正盛的英倫玫瑰,李貅站在椅子上,扶著桌邊練字,抿著酷似李祝融的薄唇,外面一片漂亮風景,他卻連眼睛都不抬一下。
  他不僅承繼了李祝融出色的外貌,更承繼了他骨子裡的冷漠和驕傲。
  李貅認認真真地寫完了一天的定額,活動了一下手腕,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夏宸。
  「宸叔,你的字有王羲之那麼好嗎?」
  夏宸笑了起來:「沒有。」
  就算他再瞭解李貅,很多時候,他也是把李貅當成一個普通的小孩的。
  「宸叔,別人都說王羲之是字聖,說他的字最好。為什麼在王羲之之後,一千多年的時間裡,沒有再出現一個比他寫得好的人?」李貅追問道。
  夏宸咳了一聲。
  「有很多原因,這和魏晉當時的文化有關。也和古人評價字的標準有關……」夏宸認真地回答。
  「宸叔,你可以來當我的老師嗎?」李貅忽然這樣說道。
  夏宸詢問地看著他。
  不過四歲的小孩,眼神已經不是一望見底的澄澈,他是混血兒,眉和眼的距離比中國人要近上許多,這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比同齡人要有震懾力得多。
  「我問過管家,管家說等我長大了自然會明白,可是我不想等到長大之後才明白。」李貅盯著夏宸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去網上查過,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是因為中國人總是喜歡說古代的東西好,所以把王羲之的字捧得太高了。我覺得這樣說太簡單了。」
  夏宸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一定是震撼的。
  「這些問題,你有沒有問過你爸爸?」
  「爸爸太忙了。」李貅淡淡說道。
  說完這句,他似乎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的意思,而是俯身下去,自顧自地練字了。
  -
  離開李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李祝融接了個電話,臨時要出門一趟,讓夏宸在李家吃了晚飯再走,也安排了司機晚上送他回學校。可夏宸說晚上學校有點事,李祝融自己晚上回不來,也就沒有留他。
  夏宸回到陸家,用鑰匙開門,進門先看見坐在沙發上啃餅乾的寶寶,陸之栩的房門關著。
  寶寶前面的茶几上擺著許多種類的餅乾,還有一杯冷了的牛奶,小貓蜷在沙發角落裡睡覺。寶寶大概是餓得狠了,一口氣塞了很多餅乾,腮幫子撐得鼓鼓的,下巴上都是餅乾碎屑,大睜著一雙眼睛,驚訝地看著夏宸。
  夏宸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快步走到寶寶面前,先拿紙給寶寶把臉擦乾淨了,收拾了沙發上的餅乾,問:「爸爸呢?」
  寶寶努力地嚼了一陣,吞嚥了餅乾,嫩嫩地答:「爸爸在睡覺……」
  「別吃餅乾了,哥哥現在就去做飯。現在哥哥先去熱幾個包子給寶寶墊肚子,再叫爸爸起床」夏宸摸了摸寶寶的臉,轉身去廚房。
  「包子被爸爸扔掉了,爸爸去熱包子,燙了手……」寶寶在後面大聲說道。
  不用寶寶說,夏宸也看到了廚房一片狼藉。
  地上有打碎的碟子,幾個包子從微波爐面前一直散到冰箱前面,流離臺上放著一大杯水,還有打濕的毛巾,猶在往下滴水。
  夏宸變了臉色。
  他提著醫藥箱推開陸之栩房門的時候,陸教授正趴在床上,把燙傷的手指泡在一杯加了冰塊的水裡。
  陸之栩大概是很痛,睡著的樣子也是皺著眉頭的,夏宸仔細查看了傷勢,燙傷的是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大概是去端碟子的時候被燙的。
  儘管他塗藥的動作很小心翼翼,但陸之栩還是醒了。
  「在……幹什麼?」睡得有點迷糊的陸教授猶在狀態外。
  「塗藥。」夏宸給被燙傷的手指塗好了藥,輕輕吹了一口氣:「老師感覺好點沒有?」
  因為藥膏的緣故,被吹了氣的手指一陣清涼,陸之栩皺著的眉頭也鬆開了點。
  他從小就是全家嬌慣著的小兒子,雖然沒養成哭哭啼啼的娘娘腔,但是對疼痛的忍耐力並不強,燙傷的部位一直火辣辣地疼,讓他很煩,而且又餓了,他只好睡覺。
  「你不是晚上才回來嗎?」他揉著眼睛,看著蹲在地上收拾藥箱的青年。
  「怕老師和寶寶不吃飯,就趕回來了。」夏宸淡淡地道,他動作麻利地收拾好了藥箱,沒有教訓陸之栩下次要自己塗藥,也沒有指責他沒有用冰箱裡的醬菜和烤鴨熱一下,帶著寶寶吃中飯。
  他只是站了起來,把藥箱放在陸之栩床頭的櫃子裡,然後俯身下去,在還睡眼惺忪著的年輕教授臉頰上親了一下。
  「老師,洗漱一下,起來吃飯吧。」
 

  ☆、第 84 章

  陸之栩走出臥室的時候,寶寶已經坐在飯廳裡喝湯了,連小貓也分到了一小碗熱牛奶,趴在地毯上,伸出粉紅的舌頭,小口小口地舔著牛奶。
  陸之栩手指已經不痛了,心情也好了一點,走到飯廳坐了下來。
  因為一大一小都沒吃午飯,夏宸先做了蔥花瘦肉湯給寶寶墊肚子,寶寶吃完早餐到現在只塞了幾口餅乾,喝湯喝得很開心。陸之栩卻不好伺候,喝了一口湯,皺著眉頭嚷:「我要喝冬瓜排骨湯……」
  「不行。」站在流理台前洗著排骨的青年頭也不回地駁回了他的要求。
  陸之栩皺起了眉頭:「為什麼不行!」
  「我只做紅燒排骨,炒生菜和青椒炒肉。」夏宸淡淡地宣佈了菜單,把洗好的排骨放在碗裡,加料酒、醬油和各色香料,拌好,放在一旁醃著,開始切青椒絲。
  陸之栩十分不忿地站了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冰箱裡有冬瓜,我要喝冬瓜排骨湯,現在就要!」
  青年切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切的是綠色的燈籠椒——為了照顧寶寶,他很少做太辣的菜。辣椒被切成兩半,然後切出一條條的青椒絲。
  夏宸放下菜刀和辣椒,轉過身來,他繫著淡黃色格子的圍裙,嘴唇抿著,神色並不是愉悅的。
  陸之栩抬著下巴,倨傲地看著他。
  夏宸走到了他面前。
  「老師既然看到冰箱裡有冬瓜,應該也看到了烤鴨和醬菜,為什麼不按我說的把菜熱一下,帶寶寶吃中飯?」
  「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你管!」陸之栩十分嘴硬。
  夏宸眯起了眼睛。
  「寶寶,我聽到客廳有聲音,你去看下小貓還在不在。」他忽然轉過頭對正緊張地看著這邊的寶寶說道。
  寶寶「哦」了一聲,聽話地跑了出去。
  夏宸逼近了一步。
  他的眼神深邃起來,幾乎是審視著陸之栩。陸之栩針鋒相對地看著他。
  「現在老師可以告訴我了,為什麼不聽話?」
  「你在發什麼神經!」陸之栩不再堅持地別開了臉,剛想走開,卻被夏宸拖住了手腕,壓在廚房和飯廳之間的玻璃槅門上,在他發出抗議之前,夏宸的唇已經覆上了他嘴唇,靈巧的舌輕車熟路地撬開了他牙關,年輕的教授在開始掙扎之前,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陸之栩被按著狠狠親吻了一回,直到青年滿意地放開了他手腕,用手指輕劃著他臉頰,笑道:「老師,感覺如何?」
  「一、一般般……」陸之栩的舌頭還在發軟,就已經開始嘴硬了。
  夏宸勾著唇角笑了起來。
  他用拇指在陸之栩帶著水光的唇上按了一下,低頭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輕聲笑道:「老師,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
  後面的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青年只是淡淡地笑著。
  「老師,告訴我吧。」
  「什麼?」
  「為什麼不肯吃冰箱裡的東西?」青年眼神裡帶著笑意,年輕的教授在他目光下欲蓋彌彰地別開了眼睛。
  「誰,誰要吃那種超市裡買來的東西。」
  -
  這天晚上,夏宸敲開了陸之栩的門。
  年輕的法學教授正在做一份文獻翻譯,手上還攥著一支筆,床前的地毯上散落著許多資料,電腦開著機,螢幕上是一個全英文的網站。
  「我來看看老師,」夏宸舉了舉手裡的溫牛奶:「十一點了,老師還不睡嗎?」
  「馬上就睡。」陸之栩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夏宸笑了起來。
  「老師喝了這杯牛奶就睡覺吧,明天上午還有課呢。」
  「我先去洗個臉。」陸之栩敏銳地感覺到了危險,準備逃之夭夭。
  陸之栩洗了臉出來,夏宸還在,他只能乖乖地喝了牛奶,收拾好了資料,上床睡覺。
  第二天,他再打開電腦的時候,我的最愛裡忽然多了一個國外的網站,裡面有很專業的英文法律辭典,還有不少線上的法典學專家,提供線上翻譯。比他先前找到的都好很多。
  陸教授抓著頭髮,想了一會兒,也沒想起自己昨晚是什麼時候找到這個網站的。
  -
  寶寶最近很閒。
  星期二的上午,陸之栩自己開著車上課去了,夏宸在家裡整理秋冬的衣服,寶寶帶著小貓在花園裡玩,忽然響起了熟悉的喇叭聲。
  李小閻王開著他的YOYO車囂張地出現在陸家花園外,車上載著一個很大的隱約是個熊的東西。
  寶寶抱著小貓飛快地跑了過去。
  「你最近都去哪了啊?我都沒看見你……」寶寶抱著小貓站在鐵門前,嫩嫩地抱怨道。
  李貅十分淡定:「我在家裡練字,我爸說我太閒了。」
  寶寶疑惑地看著他:「練字?」
  「就是不停地寫字,然後你寫的字就比別人寫的好看。」李貅不耐煩地擺手:「我覺得沒意思,字寫得好也沒用,現在都用電腦了。」
  「我不會寫字。」寶寶老實地回答:「哥哥說明年讓我去幼稚園。」
  「幼稚園不好玩。」李貅斷言道。
  寶寶「哦」了一聲,摸著懷裡小貓的頭。
  「對了,我要給你看一個東西!」小閻王忽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爬到後座,把自己車上的那隻玩具熊拖了下來,那隻熊大得很,他抓著熊的一隻耳朵,一路拖到門口。
  「給你看,是不是很大?」李貅得意地獻寶。
  寶寶「哇」了一聲,很捧場地感慨道:「好大的熊啊……」
  「這是我叫管家從網上買的,是最大的了。」李貅顯擺道:「我這次不告訴你價格了,我爸說送別人禮物說價格不紳士!」
  「什麼是『新』士?」寶寶很是好奇。
  「是紳士!」李貅糾正他,把那隻熊又往門邊拖了拖,「紳士是好男人的意思,以後我們都要當紳士。」
  寶寶似懂非懂:「那你是新士嗎?」
  「我當然是。」李貅為了增強語氣,在那隻熊頭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爸是紳士,宸叔也是,宸叔很厲害的,我本來想讓宸叔當我的老師,住到我家裡,但是宸叔說他要做飯給你和你爸爸吃,不能住我家。」
  寶寶聽得滿頭霧水,只知道乖乖地點頭。
  說完了話,李貅小朋友扔下那隻熊,又爬到了自己拉風的車上,朝寶寶一揮手道:「我把熊放在這裡了,你叫宸叔搬進去,不要被別人弄走了。」
  「可是哥哥說不要收別人的東西……」寶寶弱弱地抗議。
  「我先回去了,下次我爸出去了再來找你!」李貅完全沒聽見寶寶的話,揮了揮手,又拉風地把車開走了。只留下寶寶站在門口,和一隻大熊對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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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祝融這個人很奇怪。
  他養尊處優,什麼都要最好的。他喜歡聰明的人,喜歡漂亮得五官一絲瑕疵也無的人,喜歡瓷器般皮膚,喜歡優雅氣質,淡然心境,溫潤如玉的君子。
  但最後,能讓他淩晨五點從C城趕到一個無名城鎮的,卻是一個性格溫吞的、只能算清秀的、三十一歲的老男人。
  那個鎮叫「邢吳鎮」,是個地道的南方小鎮,很偏僻,在山和山的夾縫裡,路況並不是很好,因為剛剛下過一場雨,道路很泥濘。李祝融來得匆忙,下屬沒準備好越野車,開的是兩輛黑色別克,快進鎮子的時候,陷在路邊的一個泥坑裡,出都出不來。
  李祝融有輕微潔癖,司機下來推車的時候,他打著傘站在路邊,深秋的田野十分遼闊,天還是很黑,李祝融抬起手來看手錶,已經五點半了。
  這天大概是鎮上趕集的日子,許多來趕集的村民都挑著蔬菜之類的往鎮子裡趕,路過李祝融他們的時候都對這一幕十分好奇,看個不停。
  天漸漸亮起來,李祝融的眉頭越皺越緊。
  在泥裡打滾的車、那些探頭探腦一臉好奇的村民,還有自己濺滿了泥漿的褲腿,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但他畢竟是李祝融,雖然心情很壞,他也不忘了讓一個保鏢先去鎮上把許煦揪出來。他可不會再犯一次在C大的錯誤,把許煦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走了。
  現在許煦簡直是只驚弓之鳥,稍有點風吹草動就跑得沒影了。
  明明當年只是沉默一點,怎麼幾年不見,就變成了這樣畏畏縮縮的性格?
  本來就不是什麼出眾的人,畏縮起來,更讓人看不上眼了。
  李祝融這樣想著,冷嗤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唇角卻忽然地浮起一絲笑意來,讓一旁的陳柯看得怔了一下。
  李祝融是個冷靜得近乎冷血的人。
  他也知道,最可悲的,不是那個變得像老鼠一樣的許煦,而是這個可以為了那個看不上眼的老男人,淩晨五點就趕到一個偏僻山村裡的、丟臉的自己。
 

  ☆、第 85 章

  星期三的上午,陸家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那算是寶寶比較不討厭的女客人之一了。
  來人是柯之華。
  她是聰明的女孩子,這幾天,她已經從別的老師那裡弄明白了夏宸和陸之栩的關係——僱主和兼職做保姆的學生。她也知道夏宸現在是住在陸之栩家的。
  她父親是法學院的院長,母親是教中國文學的,她從小在禮數上就是很周全的。考慮到夏宸在陸之栩家裡招待自己陸之栩會有意見,她特地選了個理由來陸家,而且還是選在陸之栩不在的時候。
  陸家是夏宸開的門。
  寶寶喜歡纏著夏宸,夏宸去開門,他也跟在夏宸後面跑,柯之華打招呼的時候,他從夏宸腿邊鑽出來,很有禮貌地叫「姐姐好。」
  「嘉明也好。」柯之華溫柔地笑著,她長得漂亮,但是眉目溫柔,不帶一點攻擊性,很能討小孩子的喜歡。
  「我是來找陸老師借一本法典的,我記得他上午好像沒課。」她向夏宸解釋來意。
  夏宸笑了起來:「老師去學校開會了,中午就回來,你先進來坐吧。」
  寶寶抱著夏宸的腿,仰著頭看了看柯之華,又看了看夏宸,忽然覺得有點慌了。
  -
  柯之華不是第一次來陸家,她和許煦關係不錯,也跟著許煦在陸家玩過,對陸家精緻的內部裝修並不驚訝。
  「家裡沒有準備別的飲料,果汁是剛榨的,沒有加冰。」夏宸把裝著橙汁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另一首端著的碟子也放了下來:「這是剛剛烤的餅乾。」
  柯之華笑了起來。
  「別人說你會做飯,我還不相信……」漂亮的女生十分斯文地吃了一塊小餅乾,笑了起來:「味道不錯哦。」
  「哥哥還會做小熊餅乾。」寶寶大聲獻寶。
  柯之華挑起眉毛,笑著看夏宸。
  「寶寶是自己想吃了吧?」夏宸故作不悅地皺起眉頭:「不是說了吃太多甜的不好嗎?」
  寶寶的小詭計被識破,笑著攥了一把餅乾,跑到貓舍旁邊去了。
  「真可愛……」柯之華感慨了一句,看著夏宸問道:「帶小孩子不輕鬆吧……」
  ……
  陸之栩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夏宸坐在沙發上,和柯之華相談甚歡的樣子。
  他向來特立獨行,也不打招呼,把車鑰匙玄關處一扔,徑直朝裡面走去。
  夏宸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頭朝門口看,柯之華也回過頭來,看見陸之,笑著道:「我來找老師借書,沒想到老師竟然不在家。」
  「我去開會了。」陸之栩低低地說了一聲,徑直朝飲水機走去,一面走一面扯鬆了領帶。
  夏宸站了起來,朝站在窗邊喝水的陸之栩走了過去。
  柯之華喝著橙汁,招手讓陸嘉明寶寶過去,低聲逗他說話,一眼也不看正在窗邊低聲交談的陸之栩和夏宸,像任何一個到偶然到同事家做客的漂亮女子。
  「老師,要留柯老師吃飯嗎?」夏宸低聲問陸之栩,他聲音清朗,態度坦蕩。
  陸之栩像是完全沒聽見他的話般,端著水杯走開了。
  他並不像是生氣,而像是完全無視了夏宸一般。
  -
  夏宸對於柯之華,並不算太驚豔。
  他畢竟是夏家的嫡系,就算平素低調得很,也見過不少的漂亮女孩子,柯之華並不算太驚豔的。夏宸雖然低調,但李老爺子教出來的溫潤君子,就算不像卓洛那樣飛揚跋扈,也能吸引不少女孩子的目光。
  他是聰明人,只略一接觸,就清楚了柯之華的心思。
  柯之華於他,不過是和RUBY一樣,漂亮是漂亮,但是不關他的事。
  他喜歡的,自始至終,都只是那個叫陸之栩的男人。
  而已。
  然而,柯之華卻不明白他的這些心思。
  她雖然性格溫柔,但是自小就被同齡的男孩子捧著,她骨子裡還是對自己很有自信的。而且,現在的男女戀愛,不都是見到漂亮的、性格也相處得來的,慢慢接觸著,相處著,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她可不信自己會比別人差。
  所以,當夏宸禮貌地說陸之栩邀她留下來吃飯的時候,她只象徵性地推辭了一下,就同意了。
  夏宸向來是把午餐做得豐盛的,一道椒鹽基圍蝦,一道香菇燉雞,還有幹鍋娃娃菜,涼菜是醋溜土豆絲,一道鯽魚豆腐湯,還有一道炒的菠菜。再加上幾道醬菜,都是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擺了一桌子,柯之華簡直是被嚇到了,連問了幾句「這真是你做的?」
  夏宸帶著得體微笑,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在陸家,別說柯之華,就是李祝融,也難得見他親自下廚一次。
  夏知非也是,他也是,都是只為一個人進廚房的。
  -
  柯之華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了。
  夏宸本來繫著圍裙在收拾廚房,但陸之栩顯然沒有去送的意思,他只能解了圍裙去送。
  送到花園門口,柯之華停了下來,臉上帶著猶豫地看著他。
  一米八多的青年,解下來圍裙,又是溫潤而英俊的樣子,柯之華看過政法三班的成績表,知道他成績不錯。
  C大法學院出身,就算不是天之驕子,也能找到一個不錯的工作了。
  雖然現在就說這些話有點交淺言深,但是,看著夏宸似乎毫不介意地在陸家的廚房裡忙進忙出,就算是涵養不淺的她,也忍不住要說點什麼了。
  「聽說,是許老師介紹你到陸老師家做……做家政的?」她停頓了一下,選了個頗中庸的詞。
  夏宸點了點頭,帶著笑意,耐心地看著他。
  他天生有這種能力,讓別人覺得他是溫和善意的,像在草叢裡潛伏的獅子,不到撲向獵物的那一刻,絕不輕易露出鋒利的爪牙。
  這世上,老虎和獅子都是沉默潛伏的,只有鬣狗和狼才狂吠個不停。
  這樣的夏宸,讓柯之華更加覺得自己有些話不說不行了。
  「是……經濟上的問題嗎?」她斟酌著詞句:「其實學校也有相關的獎學金,你成績不錯……」
  英俊的青年始終溫和地看著她,讓她覺得自己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為什麼要去做保姆呢?陸老師脾氣並不好,嘉明又那麼小……」漂亮的女生咬緊了唇,抬起眼睛看著他:「很辛苦吧?」
  夏宸笑了起來。
  「並不是很辛苦。」他笑著,溫和地和她解釋:「而且,我已經得到了最珍貴的報酬了。」
  那是,就算再辛苦,只要得到了,就可以讓所有的辛苦像冰雪般消融的報酬。
  就像所有的故事裡,主人公跋涉過千山萬水,最後得到的寶藏一樣。
  雖然濫俗,卻也幸福。
  -
  陸之栩生氣了。
  他這個人生起氣來很奇怪,既折磨自己也不放過別人,整個下午,他就呆在房間裡,手邊一疊英文的法案,膝蓋上放著電腦,十指如飛,敲打鍵盤,到晚上的時候,那疊法案已經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夏宸做好晚飯,去叫他吃飯,敲門敲了半天不開。
  半夜十二點,陸教授溜出房間找吃的,被守在飯廳的夏宸同學逮個正著。
  陸教授看見夏宸,冷哼一聲,轉身就走,準備再餓自己一個晚上,卻被夏宸同學緊走幾步,拖住了手腕。
  「放開!」陸教授厲聲喝道,整張臉都冷了下來。
  夏宸不為所動。
  「你發什麼瘋!放開我!」
  「該輪到我問老師發什麼瘋吧……」夏宸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陸教授怔了一下,隨即不甘示弱地發起飆來:「你憑什麼管我。」
  「憑我是老師的戀人。」夏宸挑起眉來:「還是老師喜歡別的說法?情人?couple同居人?」
  陸教授被他問得臉上都燒起來,想抽出手來逃之夭夭,卻被夏宸同學扣住了手腕,按在了椅子上,十九歲的青年,輕而易舉地制住了他,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老師這樣生氣,是因為白天來的那個女人,對吧?」夏宸直截了當地問。
  陸教授掙扎不開,決定實行消極抵抗,閉緊了嘴,一言不發。
  夏宸伸出手來,抬起了他下巴。
  明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鬧起彆扭來,卻九頭牛都拉不回。
  就連夏宸,有時候也拿他無能為力。
  「老師,你知道嗎?」青年握著他的手腕,輕聲地在他耳邊說道:「我是為了老師,才進的法學院。」
  「我只想給老師一個人做飯,和老師一起照顧寶寶,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在同一個房子裡生活,把寶寶養大,然後我們一起變老,種點花草,一起老死在溫暖的床上。我想要和老師分享全部的人生,可是老師卻連一句真實的想法都不願意告訴我?」
  青年的話太過震撼,陸之栩一時之間,竟然沒能反應過來。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青年已經放開了他。
  他靠在椅子上,肚子很餓,椅背枕得肋骨生疼,但是他說:「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應什麼。
  或者,他們兩個人,都已經知道了。


  ☆、第 86 章

  許煦是個好人。
  這是C大法學院幾乎半數以上的老師達成的共識,溫和謙遜,彬彬有禮,不像陸之栩那樣喜怒無常,也不像陳碩那樣冷漠,他幾乎是年輕一代的老師裡最容易接近的,連幾個脾氣古怪的老教授對他的評價都不錯。
  這些年來,在C城,他關係最近的幾個人,是林佑棲、沈宛宜、還有陸之栩。
  林佑棲認識他,是因為法學院和醫學院的一個聯誼,C大院系之間關係隔得遠,法學院和醫學院之間彼此看不太起,醫學院是王牌學院,自然傲氣一點,法學院也是些硬脾氣的傢伙,所以學院關係不算太好,聯誼也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林佑棲這個人,陰陽怪氣,誰也猜不到他下一秒要幹什麼。他懶得很,不怎麼修邊幅,好在天生一副好相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不屑於把自己弄得西裝革履的。但是有些時候,他又勤快得很。
  那次聯誼,他也去湊熱鬧,蹲在後排吸煙,看到一個清瘦的青年,在小禮堂裡來來回回地走,指揮著一群男學生佈置這裡佈置那裡,大夏天的,那個人穿著件白襯衫,臉上竟然一點汗也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個用白石頭雕的人。
  過了很多年之後,許煦變成了陸之栩口中的「老流氓」,也學會了大夏天的穿著短褲拖鞋到處晃,熬夜熬得臉色青白,逮著不聽話的學生就一頓和風細雨地修理兼調戲。
  林佑棲不由得感慨:「當年那個水蔥樣的青年那裡去了喲?」
  -
  沈宛宜其實是很感謝許煦的。
  她是死心眼的人,骨子裡像極了她那個當了一輩子郵政員的爸,她不是什麼書香門第出身,她母親曾經是紡織廠的工人,父親只是個普通的郵遞員,她是市井中依靠讀書走出來的女孩子,她在大學的時候,也是玫瑰花一樣的,又漂亮又香,可惜有刺扎手。
  她未婚夫俞錚為了追到她,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
  那時候R大正是風起雲湧,人才輩出,那幾屆出來的學生,正是現在活躍在政法界的中堅力量,用沈宛宜自己的話說,她現在隨便接一個案子,審判席上坐的是她學長,對方律師是她同學,就連書記員呢,也是低了她幾屆的學弟。
  但俞錚當年是當之無愧的年紀第一,法學院畢業晚會,他是學生代表,帶著同屆畢業生宣誓。
  他開始追沈宛宜的時候已經快畢業了,周圍同學都忙得焦頭爛額,他也忙,但他遇見了沈宛宜。
  俞錚骨子裡是個意氣用事的書生,不是酸腐為人,而是書生,「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的書生,書生有傲氣,又固執得很。整個R大法學院都說沈宛宜好看,堪比紅樓賈探春,他偏不以為然,等到在校辯論賽上真正見到了,被沈宛宜狠狠煞了一回銳氣,又開始死心塌地地追起沈宛宜來。
  他對沈宛宜是真好,好到十年之後,沈宛宜仍然記得他的大冬天的半夜騎著自行車在B城裡到處亂竄,只為了給她買一碗餛飩。
  他在外面是威風凜凜的律師,在沈宛宜面前卻言聽計從,沈宛宜叫他往東他就往東,叫他往西他就往西,沈宛宜有時候故意捉弄他,他也好脾氣地任她捉弄,頂多笑一笑就算了。
  他唯一一次不聽沈宛宜的話,就是捲入那個案子裡。
  時隔十年,沈宛宜仍然記得當時他的表情,他說:「宛宜,你不知道!時事有大弊,貪腐太重,會傷國之根本。我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學的是法,執的是法,我們不爭,誰還去爭!人活一世,總有必須承擔的責任,職責所在,不得不為!」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不到一個月,就死在香港,子彈從他左顱穿進,呼吸停止,當場死亡。
  沈宛宜那時候正和他置氣,和他吵架的那一次,竟然成了最後一面。
  她去香港認屍的時候沒有哭,組織C大法學院校友的時候沒有哭,取證時被當地黑社會指使小流氓上門恐嚇咒駡時沒有哭,等到打贏了那場官司,她從B城的法庭裡走出來,看到外面陽光燦爛,世界一片明亮。她卻忽然哭了。
  她哭的不是官司,是她的俞錚。
  這世界這麼美好,陽光這麼燦爛,她的俞錚卻已經不在了。
  往後的無盡光陰,朝朝暮暮,她都只能孤身一人了。
  -
  她一直是一個人,當律師也好,開事務所也好,買房子也好,她都是一個人。
  她很喜歡林佑棲說的一句話。
  他說:我不是挑剔,你不知道,那個人出現之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對於你來說,都會變成將就。
  他說:我只是不願意將就而已。
  她也只是不願意將就而已。
  她年紀漸漸大了,還是沒有結婚,父母都很擔心,她無法向他們解釋,只能看著他們一天天老下去,白髮叢生,卻還為了她的幸福憂心忡忡。
  然後就遇見了許煦。
  許煦的母親是個以兒子和丈夫為生活中心的女人,她一直孜孜不倦地給兒子遙控相親,不知道雙方的父母從哪裡搭上了線,把他們兩個人湊到了一起。
  許煦和她商量了一下,兩個人訂婚了,雙方的老人於是都放下心來。
  她本來不想騙母親,但是有次回家,看到母親喜孜孜地在那打毛衣,打得都是很小的一件件的,她以為親戚家生了小孩,問母親是給誰打毛衣,母親卻說是給她未來的小孩。
  母親掰著手指給她算,等到小孩出生,母親至少也已經六十歲了,不能替她照顧小孩了,可是母親不放心,所以準備給孩子打好從一歲到十歲要穿的毛衣……
  她是律師,見慣人間冷暖,鐵石心腸,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流眼淚,卻在看完了母親打完的那些毛衣之後,躲在浴室裡哭出聲來。
  這世上最擔心你的,永遠是父母。在他們心中,你永遠是柔弱的孩童,他們永遠擔心你吃不飽、穿不暖,擔心你受人欺負,擔心你一個人孤獨,他們永遠悄悄地跟在你身後,等你不小心摔倒時心疼地將你扶起來。等到你長大成人,他們又要開始擔心你的小孩,為你未出世的小孩打好毛衣。
  沈宛宜和許煦說好了,如果父母年紀大了,兩個人就結婚吧。
  這無關欺騙,只是為了讓父母安心。
  她不曾問過許煦:他為什麼願意和她一起演這場戲?儘管後來她隱約猜到也許和許煦當年從R大退學的轟動性事件有關。
  她什麼都不問。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是藏在心底的陳年傷口,不能觸碰,不能言說。
  他們,也不過是不願意將就,而已。
  -
  沈宛宜並不討厭陸之栩。
  陸之栩似乎天生就是那種人,聰明又幸運,卻又讓人無法嫉妒他的好運氣。
  沈宛宜很喜歡夏宸。
  儘管這個青年眼神裡有些東西很危險。
  她不像許煦和陸之栩,他們在學校裡呆得久了,見的東西都單純些,她是在社會上拚搏的人,見過數十年夫妻撕破臉皮,見過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她能分辨什麼是惡意,夏宸眼裡的東西只是危險,並不邪惡。
  她記得有天,她和許煦來陸家玩,來得早了,陸之栩在睡懶覺,十點鐘才爬起來,穿著舒適睡衣,睡眼惺忪地往飯廳走,夏宸臉上帶著笑,給他熱好香噴噴的粥,端出醬菜來,怕他一個人吃早餐沒意思,又陪著他再吃了次早餐。
  她是文科生,喜歡聽歌,有句歌詞很好,說:幸福,其實就是每天都有人一起吃早餐。
  沈宛宜喜歡早晨,陽光燦爛,世界明亮,如果有個人能陪著你吃早餐,抱怨粥太淡,醬菜太鹹,說一說昨天的工作,在離開時輕吻你臉頰,紳士般幫你洗碗……
  多好。
  可惜不得。
  她想要和他一起吃早餐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她不嫉妒陸之栩,只是看著有點羨慕。
  所以,當許煦的那個人出現之後,陸之栩說許煦要倒楣了,她卻不覺得。
  至少許煦的那個人還是活著的。
  這世界就是這樣,只要兩個人都活著,事情總有一天會解決,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希望,儘管她什麼都沒有了,她還是希望,能有一個人,陪著許煦一起吃早餐。
  許煦是好人。
  所有的故事裡,好人都會有好報,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如果連這個都錯了,那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呢?
  -
  星期三的上午,李貅練完了字,跑到樓上,準備去看看李祝融在不在。
  他在李祝融的臥室裡發現了一個男人。
  他開始還以為那個男人是陳柯,結果發現不是,因為那個男人沒有陳柯好看。
  那個男人穿著白襯衫,臉色蒼白,整個人都蜷在被子裡,他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連睡覺時眉頭都是皺起來的。
  但是,他睡得很熟,似乎對床上的氣味很熟悉,就像是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樣安心。
  李貅覺得,這真是一個怪人。


  ☆、第 87 章

  李家最近很不太平。小閻王天天練字,練得心情煩躁,整個李家上下都被他弄得不能安生。老管家覺得自己頭髮都快掉光了……
  好在李祝融在家裡呆的時間忽然變多了,李貅雖然還是一樣的小閻王習氣,但礙於李祝融,也不至於太無法無天。
  李祝融雖然不是什麼嚴於律己的人,但對李貅,卻是很盡責的。只要條件允許,他都會儘可能地把李貅帶在自己身邊,自己親手管教。所以李貅骨子和他是一模一樣的性格。
  但是,他這樣一整天一整天地留在家裡,卻是第一次。
  雖然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書房裡,但也已經夠反常了。
  當然,最反常的,還是李家忽然多出來的那個叫許煦的男人。
  那男人和李家華麗卻肅殺的環境一點也不適合,他很溫和,像是受過高等教育,溫文爾雅,笑起來的時候,讓人不自覺地放下警惕。
  他也是李小閻王變得暴躁的原因之一。
  這麼多年來,李祝融身邊來來去去的人不少,都是絕頂漂亮的,但她們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睡進李家的主臥室裡。
  就連陳柯,也只是在李祝融公司辦公室裡睡了一夜而已。
  這個叫許煦的、溫和的男人,讓李小閻王本能地感覺到了威脅。
  最讓李貅憤怒的,是他爸李祝融的態度——他竟然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李貅解釋一句。
  李貅絕對是個早熟的小孩,他智商很高,心機也深,李祝融向來都是把他當一個小大人看的,一般家裡發生點什麼都會告訴他。
  只有對這個叫許煦的男人,李祝融非但沒和李貅打招呼,連他自己,對許煦都是時常無視的,好像家裡完全沒有這個人一樣。
  這徹底地激怒了李貅。
  所以,這些天來,他就像一隻小獅子一樣,憤怒地提防著這個入侵者,整個人都變得十分暴躁,極具攻擊性。
  日子就在李小閻王的高度警惕中,一天天地過去了。
  除了被李祝融規定以後不許再隨便上樓之外,李貅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
  但是,另外一邊,陸嘉明寶寶的生活,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
  十一月二十七日,是節氣中的小雪。
  溫度徹底地降了下來。
  外面下了霜,夏宸早上不讓寶寶出門,怕他在外面滑倒了。
  陸之栩起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了,陸教授穿著毛絨絨的白色毛衣,袖口蓋過手背,像遊魂一樣飄到了客廳,寶寶坐在地毯上抱著小貓玩,對這狀況習以為常。
  夏宸繫著圍裙在廚房做早餐,沒有課的日子,陸家已經養成了在九點左右吃早餐的習慣,陸之栩不怎麼喜歡甜食,他喜歡帶點鹹味的東西,比如說南瓜餅,比如說紫菜飯糰,比如說放了蝦仁和海帶芽的粥……
  夏宸今天早上做的是皮蛋瘦肉粥,這些天來,陸教授脾氣好了不少,至少夏宸已經可以在粥裡放薑片了。
  這樣冰冷的早晨,能慵懶地坐在溫暖的房子裡,和家人一起,喝一碗熱乎乎的粥,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何況夏宸做的粥,還是能讓人滿足到願意在這麼早從床上爬起來的那種。
  可是今天陸之栩的情緒卻不是很好。
  吃了早餐之後,陸教授就佔據了客廳的沙發,在上面翻來覆去了將近半小時,最後,他趴在沙發上,問正在玩貓的陸嘉明寶寶:「嘉明,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寶寶大睜著貓眼,無辜地看著他。
  陸之栩無奈地縮了回去,繼續在沙發上翻來覆去。
  最後,夏宸同學拿著羊絨毯子蓋在了陸之栩身上,伸手揉了揉陸之栩一團亂的頭髮,在陸之栩炸毛之前笑道:「老師別睡著了,會感冒。」
  陸之栩把毯子捲成一團,繼續在沙發上翻來覆去。
  夏宸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替陸之栩掖好了毯子。
  陸之栩不說,他也不問,只是撫摸著某人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脊背,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陸之栩的頭髮和寶寶一樣,鴉羽一樣的黑,發尾細碎,脖頸纖細,看起來十分脆弱。
  坐到中午,夏宸起身,準備去做飯,卻被陸之栩拖住了手腕。
  「再坐一會,」陸教授這樣請求著:「我還不餓……」
  「可是寶寶總不能不吃中飯。」夏宸替陸之栩理了理頭髮,他並不想知道讓陸之栩輾轉反側的秘密是什麼。該你知道的總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也不需要刻意去探聽。
  秘密被揭開這種事,於別人而言,也許只是滿足了一時好奇,可對於當事人而言,卻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陽光下一樣。
  夏宸很少去追問別人的秘密。
  非禮勿聽,這是他從四歲起就明白的真理。
  但是,這一次,卻是陸之栩自己洩露的。
  -
  吃中飯的時候,陸之栩根本沒吃什麼,碗裡的飯幾乎沒動,寶寶剛剛喝完湯,他就離了席,鑽進自己房間裡,半個小時之後,拎出一個fendi的包來,對著夏宸宣佈:「我要出去兩天,後天回來。」
  夏宸有點驚訝地站了起來。
  「老師要去哪裡?」
  「回老家一趟,可能順便還去見一下許煦。你帶著寶寶在家裡,晚上記得關好門,我很快就回來。」
  寶寶扔下碗,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客廳,抓住陸之栩的褲腿:
  「爸爸,我也要去。」
  陸之栩蹲了下來,摸著寶寶的頭。
  「乖,爸爸帶著嘉明不方便,今年爸爸一個人回去就行了,嘉明要聽哥哥的話,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嘉明很乖……」
  陸之栩朝夏宸看了一眼,示意他把寶寶抱回去。
  夏宸抱著寶寶,送陸之栩出門,他把寶寶放在房子裡,換了鞋,一直送到車庫,陸之栩去開車,他提著包在門口等,等陸之栩開著那輛斯柯達出來了,他把包從視窗遞了進去,順勢抓住陸之栩的下巴,在陸教授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路上小心。」
  陸教授「嗯」了一聲,別過臉去看後視鏡,露出通紅的耳朵。
  -
  陸教授的老家是N市,是個縣級市,景色漂亮,滿城的香樟樹,陸之栩每年都回來一次,對路況還算熟悉,熟門熟路地下了高架橋,直奔自己父親當年教書的大學去了。
  入了冬,路邊的樹還是鬱鬱蔥蔥的,滿地枯黃葉子,大學裡景緻不錯,從南門進去,穿過南校區,就到了陸家和許家一起居住過的家屬安置社區。
  陸之栩和許煦在這裡渡過了整個童年、少年、和一部分的青年。
  陸之栩的姐姐當年也是從這個社區出嫁的。
  陸家和許家住在同一棟樓裡,當年是整個社區最新的紅色樓房,現在隨著居住者的退休,也都頹敗下來。
  樓下有孩子在打鬧,聽說社區今年又新搬進了一批老師,這大概是他們的孩子。
  陸之栩在樓下停了車,下車,鎖門。老式的社區裡沒有停車場,老師的車都停在路邊。
  小孩們都不認識這個穿著西裝的漂亮男人,紛紛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著他。
  陸之栩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時候,也曾這樣在樓下打鬧,他是陸家嬌生慣養的小兒子,又長得漂亮,別家的小孩都讓著他,許煦更是經常照顧他,那時候,樓下的樹似乎還沒這麼矮,矮得垂下的枝條幾乎碰到自己頭頂,樓道也似乎並沒有這樣暗,暗得他好像不是在往樓上走,而是陷入了回憶的沼澤裡。
  他其實很怕回來。
  有些記憶,並不算可怕,也不算殘酷,只是你不願想起。因為那記憶裡有你血脈相連的親人,有你的父母,你看著他們死去,變成冷冰冰的墓碑,從此這熙熙攘攘的世界中,只留你一個人孤獨前行,從此再沒有人為你等到夜深,跟在你身邊嘮叨,讓你多吃點飯,多穿點衣服,早點回家,不要在外面瘋玩。
  父母不在了,家又在哪裡呢?
  每一個老人,每一對父母,最終都將死去。
  這是每個兒女都必將經歷的錐心之痛。
  那雙牽你走過整個童年的手,那個讓人可以趴在上面安心睡著的溫暖脊背,每次考試之後都讓你忐忑的叫父親的人,給你做美味的湯,做你喜歡吃的菜的叫母親的人,你恨不能一輩子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這是無論愛人、子女、朋友,都無法填滿的空白。
  陸之栩今年二十七歲,他父親過世已經快五年,母親過世已經四年。
  他有四年,不敢獨自回來這棟樓裡。
  他是么兒,被捧在手心裡疼,有一天他從大學回來,發現父親不在了,有一天他去廚房給寶寶沖奶粉,聽見臥室一聲悶響,他母親臉色青白地倒在了地上。
  他從天堂掉到地獄,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
  他帶著寶寶活了四年,賺錢,買房子,吃飯,睡覺。
  然後遇見夏宸。
  然後在某年某月,某個下午,他回來了,一個人回來。
  他陷進積年的夢魘裡,又一點點掙扎出來。他說服自己,一切都沒有什麼大不了,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有自己的生活。
  但是他還是不敢走進那所房子,他的勇氣只夠支撐他將燈打開,房間裡一片明亮,當年全家坐在那裡吃過飯的飯桌、看過電視的沙發,乘過涼的陽臺都還在那裡,母親親手織的燈罩,父親喜歡坐的籐椅,還有姐姐出嫁那天置辦的塑膠花,也都在那裡。
  他跌坐在玄關的地上,不敢再前進一步。
  他只是陸之栩,一介凡人,即使他言辭囂張行為妖孽,即使他飛揚跋扈沒心沒肺,他也只是個人而已。他一樣會痛,一樣會哭,他仍然記得他第一次帶寶寶回到這裡,他連樓道也不敢上去,他抱著寶寶站在樓下,香樟樹落下葉子來,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是他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去,寶寶還在他懷裡。
  他像個自虐狂,每年他都要帶著寶寶回來,每年都不敢進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也許他只是怕,如果有一天,寶寶問他:「我媽媽去哪了?」他該怎麼回答。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窗戶外面完全黑了下來,他全身都在發抖,卻仍然站不起來。
  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他動作僵硬地接起電話,啞著嗓子「喂」了一聲。
  電話那邊是青年清朗的聲音,他說:「老師,我和寶寶在N市,寶寶一定要去找老師。老師現在是在自己原來的家,對嗎?」


  ☆、第 88 章

  夏宸下一個電話打來的時候,陸之栩已經下樓了。
  他站在家屬樓下,已經是午夜了,萬籟俱靜,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天上有幾顆星星,很冷,他幾乎要發抖了。
  然而很快,有明亮的光穿透黑暗,一直照到他腳下。
  黃色的計程車停在他面前,穿著大衣的青年抱著寶寶從後座出來,抬頭看見猶在發怔的陸之栩,笑了起來。
  夏宸好像天生有這種能力——他笑的時候,好像周圍的光線都整個明亮起來。
  「師傅,這是車費,麻煩了。」夏宸給了計程車費,黃色的計程車很快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尾燈的餘光裡,夏宸抱著寶寶走到了陸之栩面前。
  他走得有點太近了。
  寶寶被夏宸用小毯子裹成一團,在他懷裡睡著,夏宸伸手牽住了陸之栩的手:「老師,先回旅館吧,我來開車。」
  陸之栩任由他拖著,走到停車的地方。青年的手攥得很緊,他是寬肩窄腰的身材,穿的是剪裁合身的駝色大衣,陸之栩看著,忽然就安心下來。
  夏宸一直沒有回頭,只是牽著陸之栩的手一直走,如果陸之栩能看到他的表情,也許就能明白,其實,只要這個人在,一切都沒有什麼大不了。
  四周的黑暗侵襲上來,夏宸一直往前走,他的腳步堅定,神色從容。他是這樣的慎重而珍惜,好像他懷裡的孩子加上他牽著的人,就是整個世界。
  -
  「老師,先喝點湯,這是在外面買的,你手很冰,別感冒了。」旅館的房間裡,夏宸把保溫瓶裡的湯放到檯子上,伸手理了理陸之栩因為晚上的霜氣而有點濕漉漉的頭髮。
  陸之栩坐在床上,保溫瓶裡的湯散出溫暖的香氣,但他只是怔怔地,沒有動作。
  夏宸打開了暖氣,回頭看見陸之栩還在發呆,又回到床邊,坐了下來。
  陸之栩的眼神空蕩蕩的,像是還未從積年的夢魘中清醒過來。
  他並不是脆弱的人,只是人活一世,總有些事是你無法釋懷的,你是教授也好,是父親也好,那些事都是你心頭軟肋,一經觸碰,便疼上半天,誰也治不好。
  即使已經離開那所房子,坐在溫暖明亮的旅館房間裡,他仍然覺得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某樣溫潤的東西觸碰他嘴唇,青年像在哄著孩子般溫聲道:「老師,張嘴。」
  湯喂完之後,夏宸把保溫瓶放回去。
  「老師,去洗個熱水澡吧,旅館是淋浴,東西都很乾淨。」
  他像個知道孩子犯了事的家長,雖然知道,卻一字不提,若無其事般。
  這間旅館就在學校外面,是新開的,有些房間還沒被人住過。這間房間就是沒住過人的。浴室裡很乾淨,橙黃色的燈光,乾燥的地板上都透著暖意。
  夏宸替陸之栩取了外套,二十七歲的教授瘦得驚人,Dior的襯衫貼在肋骨上,只是看著,就已經讓人不忍。
  他穿著旅館的新拖鞋,站在浴室裡,忽然轉過頭來,看鏡子裡的自己。夏宸在給他把蓮蓬頭裡那一段冷水放出來,看見他這樣子,笑了起來:「老師在看什麼?」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發尾都貼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冰裡刨出來的,但是他身邊站著的青年,卻像是帶著陽光般溫暖,陸之栩抬了抬手,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麼冷了。
  「雖然很想繼續留在浴室裡……」青年露出一個促狹的笑,把毛巾放在陸之栩手裡,道:「睡衣在外面,老師洗完了叫我,我遞進來,放在浴室裡會打濕的。」
  他不等陸之栩回答,就走了出去。
  「老師,有事可以叫我。」
  -
  夏宸給陸之栩遞睡衣的時候,陸教授已經恢復正常了。
  這件從家裡帶來的睡衣是乾淨的米白色,中間用帶子繫著,露出蒼白胸膛,陸之栩在這方面遲鈍得很,頂著濕頭髮就出來了,夏宸掃了他一眼,眼神幽深起來。
  陸之栩後知後覺地坐在床上,夏宸拿了吹風機幫他吹頭髮。
  他的頭髮墨黑,沾了水十分柔軟,夏宸用手指夾著頭髮幫他吹,那些柔軟的發尾從指縫裡滑過,像是在人心上觸碰著。
  「老師坐到被子裡來,別著涼了。」
  陸之栩依言坐到被子裡,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大半夜,冷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旦暖和了,就昏昏欲睡起來。又不甘心這麼睡過去了,頭一點一點的。夏宸看著好笑,替他吹幹了頭髮,也躺進被子裡。
  旅館的雙人床很寬,夏宸怕陸之栩壓到寶寶,所以把寶寶放在了自己左手邊。自己睡在中間,一手攬著一個。
  等他伸手關燈的時候,陸之栩已經睡熟了。
  明明是快三十歲的男人了,睡著的時候,卻像一個無辜的孩子般,習慣性地瑟縮著,恨不得整個人都躲進被子裡。
  夏宸替他理了理頭髮,親了一下他額頭。
  「晚安,老師。」
  -
  陸之栩做了一個夢。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卻逃不出來。
  四周都是灰色的沙漠,他站在這片沙漠裡,看著自己的親人在前面走著,他的父母,姐姐……他們都在前面走著,言笑晏晏,陸之栩大聲呼喊,跟在後面追,他竭盡了全力,卻連他們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即使是睡著了,他也記得,自己的父母、姐姐,都已經死了。
  他並不想要一個什麼結果,他只想追上去,看看他們的樣子,和他們說說話。
  他不是文科生,他只記得一首詞,是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每次讀到,倍添淒涼。
  還不到十年,他已經快不記得他們的樣子了。
  他從不在家裡放他們的照片,他本能地逃避回憶,像是從來沒有過親人,也從來沒有過那樣痛徹肺腑的失去。
  從夢中驚醒的時候,身上很熱,有人抓住了他亂揮的手。
  「老師,做噩夢了嗎?」
  青年的臉,因為沒有開燈,輪廓都有點模糊起來,然而眼神卻是一如既往地關切。
  陸之栩帶著一身大汗坐起來,喘著氣,他先看清了周圍的環境——是在旅館裡,寶寶在床的另一側安穩地睡著,埋在被子裡,像個小土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七點了。」夏宸抬起手看了看手錶,「老師昨晚睡得太晚了,再睡一下吧。」
  「你去哪裡?」陸之栩看著他。
  青年坐在床沿,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衫,下面是黑色褲子,顯然是剛起床。
  然而,在陸之栩殷切的目光下,他又躺了回去。
  「沒事,老師你睡吧,我就在這裡,哪都不去。」
  因為拉上窗簾而分外昏暗的房間,重又安靜下來,可以聽見寶寶小小的呼吸聲,一切都恰到好處。
  陸之栩翻了個身,側身看著夏宸。
  他並不準備睡覺。
  其實很多時候,他賴在床上,其實也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想事情。
  人在剛醒的時候是很奇怪的,思維方式和清醒的時候很不一樣,陸之栩很喜歡在床上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做,緩慢地想一些漫無邊際的事,像一隻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的海龜。
  「老師在想什麼呢?」夏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之栩抬起眼睛,看著這個自己喜歡的青年。
  「我在想,死去的人,到底去哪了……」
  夏宸伸出手來,替陸之栩把臉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用食指劃著他臉龐的輪廓。
  「許煦說,你父母也不在了,你有時候做夢也會夢到他們嗎?」陸教授喃喃道。
  夏宸抿了抿唇。
  這些年來,他一直是溫良堅強的夏宸,謙謙君子般,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會讓他失態。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失去過父母般。所以,也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父母。
  他湊近了些,用額頭抵住了陸之栩的額頭。
  距離太近,陸之栩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清朗的平靜的,帶著無法言說的悲傷。
  他說:「老師,我小的時候,我姥姥去世了,我問我媽媽,姥姥去哪了,我以後還能不能看到她。我媽告訴我,她說,人都是要死的。她也會死。她說,等你長大了,媽媽就老了。等你老了,媽媽就死了。」
  他頓了一頓,垂下了眼睛,繼續說道:
  「老師,人活一世,總會失去很多人,父母不能陪著你過一輩子。但是,我和寶寶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等我們老了,離開寶寶。也會有一個人陪著寶寶,過他的一輩子。」
  他說:「老師,套用一句很俗的話來說,這就是人生。」


  ☆、第 89 章

  「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姐姐。」
  「……然後呢?」
  「她是嘉明的媽媽。」
  不過是惡俗的故事,大學教授一雙兒女,女兒是溫婉美麗的大家閨秀,在大學裡遇見真命天子,郎才女貌的故事。
  陸之栩的姐夫叫孫銘,大學學的是土木工程,畢業後一帆風順,步步高陞,他姐姐於是安心做家庭主婦,那時候陸之栩在大學讀書,許煦已經工作,他的胃口是被許煦和她姐姐聯手養刁的。他現在還記得他姐姐用絲瓜泥鰍燉湯,把蘿蔔片切出花樣來。
  他甚至也記得那個女人和他說起對自己的孩子的期望,他是心性涼薄的人,看著那樣幸福的表情,也跟著她喜悅起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套的八點檔劇情,大公司裡的高管,年輕有為,人也端正,是年輕女人趨之若鶩的對象。漸漸地就有了夜不歸宿的習慣。寶寶五個月大的時候,陸之栩撞見孫銘和妖豔女子出入酒店,他和許煦聯手將孫銘揍了一頓,許煦讓他不要對他姐姐直言,要慢慢旁敲側擊。然而那時候陸之栩畢竟是年輕氣盛,對他姐姐和盤托出。
  讓他始料不及地,是他姐姐的態度。
  那個漂亮的,溫柔的女人,早在兩個月前,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她甚至哀求陸之栩不要告訴陸家父母,免得他們擔心。
  她是最溫柔善良的女人,她一心只想維繫自己的婚姻,給自己的寶寶一個完整的家庭,在她設想的未來裡,沒有離婚這一說。她用全部的希望期盼著的寶寶,也不該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陸之栩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然而畢竟是自己的姐姐,在那之後,他一直對孫銘惡聲惡氣。如果不是學校要上課,他幾乎要跟蹤孫銘。
  然而很快,寶寶要出生了。
  寶寶是春天的生日。
  那是陸之栩活了二十二年來最慘澹的一個春天。
  三月十五日,陸芷晴死於難產。
  她是花一樣溫柔美麗的人,也是花一樣脆弱的人,丈夫的背叛讓她心力交瘁,陸之栩讓她去爭,讓她和孫銘攤牌,和他離婚,其實她這個自小嬌慣的弟弟還是太年輕,他還不懂,在愛情上,沒有輸贏。
  她不是石頭人,她隱忍,她打落牙齒和血吞,並不代表她不痛,陸之栩憤怒,陸之栩心疼,但是,最痛的人,其實是她。
  她不是軟弱,她不是不敢離婚。只是這個世上,她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只有那個男人。
  她捨不得。
  曾經託付終生的丈夫,曾經從她父親手中接過她的手,牽著她走到神父面前,為她戴上戒指的那個男人,背叛了她。
  當初那個連她手上紮了一根刺都抓著她的手一臉緊張的男人,什麼時候,連她的心痛也看不見了?
  當初那個恨不得每節課都和她在一起上,穿過大半個學校來和她吃一頓午飯的男人,什麼時候,連回家都成了應付?
  她想不通,她痛徹心肺,夜不能寐,她不是堅強的玫瑰,她是牡丹,一夕盛放,一夕枯萎,如此決絕,如此慘烈。
  她自始至終,不曾報復過孫銘。
  她唯一的報復,就是自己的性命。
  她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時候,孫銘頹然跪倒在地,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是陳世美,他想當薛平貴,他以為陸芷晴是王寶釧。他以為自己還年輕,事業有成,家有賢妻,在外面嘗嘗鮮也沒什麼。陸芷晴是他的妻子,他從未想過離婚,他覺得自己只是玩玩而已。
  他以為他和她還有一輩子,所以花心也沒什麼,出軌也沒什麼,等他回來了,陸芷晴還在家裡等著他。
  但是他們沒有一輩子了。
  她死在手術臺上,她用最決絕的方式報復了這個男人。她雖然溫柔,雖然賢慧,但她不是石頭人。她的報復,啞然無聲,卻又天崩地裂。
  人總是要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世上最可悲的,莫過於四個字:追悔莫及。
  -
  陸芷晴死後,陸之栩做了一件錯事。
  他把孫銘的出軌、陸芷晴的容忍全告訴了陸家父母,而且,他把陸芷晴的死,歸咎在了孫銘的出軌上。
  結果可想而知。
  陸父怒不可遏,狠狠扇了孫銘一巴掌,他是文人,也被逼到這地步。那年陸父已經五十七歲,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自小不曾動過一個指頭,他親手把她託付給這個叫孫銘的男人,她卻在這場婚姻裡斷送了一生。
  陸家搶回了陸芷晴的骨灰,將她安葬在陵園,緊挨著陸家父母給自己留的墓穴。陸之栩把陸芷晴留在孫家的所有東西悉數收回,然後和孫銘搶起了寶寶的撫養權。
  那時候許煦還不認識沈宛宜,他們找的是另外一個律師,是許煦的學長,收集孫銘外遇的證據、庭下協商、協商破裂,開始打官司。
  結案時正是春末,陸之栩興沖沖地拿著法院的判決書回家,卻發現家裡一片混亂,陸父因為猝發的腦溢血送進了醫院。
  搶救無效。
  他本是心性闊達的哲學教授,年紀也不大,本該和老伴一起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卻因為陸芷晴的事而不得安生。最後鬱鬱而終。
  半年之後,陸母故去,她是老式的女人,像依靠著丈夫生長的藤蔓,她死去的時候很安詳,大概是為了能見到丈夫和女兒而開心。
  於是拋下陸之栩和半歲的陸嘉明寶寶。
  那個秋天,陸之栩帶著陸嘉明寶寶四處找工作,他是嬌生慣養的小兒子,還好跟著母親過了半年,照顧小孩的事也懂一點,不至於完全手足無措。
  他硬氣得很,不肯住到許煦家裡,一個人在外面租了房子,寶寶還小,離不開人,他忙得焦頭爛額,常常晚上給寶寶洗了澡,放到搖籃裡哄他睡覺,自己就趴在搖籃邊睡著了。
  往事種種,不堪回首。
  然而此時一切都過去了。
  他已經是C大妖孽的陸教授,再提起往事,儘是雲淡風輕,那些周轉於出租屋和公司的慌亂、哄寶寶哄到午夜的心力交瘁、第一次站到講臺上的心虛,全都被他輕描淡寫帶過。他唯一記得的,卻是某年某月,在那個簡陋的出租屋裡,他抱著寶寶,一面泡奶粉,一面逗他講話,剛長了牙的小傢伙嘟囔了兩句,忽然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爸爸」。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的他,忽然覺得,一切都值了。
  -
  他已經太多年不曾提過這些事。即使對許煦,他也不曾揭開這些傷口。
  但是,為什麼對著這個比自己還小的青年,卻有了傾訴的慾望呢?
  陸之栩懊惱地想著。
  他小的時候,嬌慣得很,有次自己在下樓梯,踩空了一步,狠狠地坐在地上,整個人都痛得懵了,偏偏周圍一個大人也沒有,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哭。他母親忽然走過來了,他於是咧開嘴,酣暢淋漓地大哭起來。
  人總是在疼自己的人面前,才捨得露出脆弱的一面。
  就像C大軍訓的時候,頂著烈日走正步。那些新生都咬了牙一聲不吭。但是到了晚上,躲在衛生間裡給自己的家長打電話,一聽見父母的聲音,就委屈地哭了出來。
  他還在胡思亂想著,夏宸卻忽然伸出手來,摟住了他。
  青年摟得很緊,緊得有點發疼。
  陸之栩看不清他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下巴枕在自己肩膀上。
  「沒能早一點遇見老師,真是抱歉。」
  -
  許煦最近瘦了。
  他本來就不胖,這些天更是瘦得下頷就尖了。
  李家並不是什麼溫馨的好地方。
  李祝融於他,更是難以言說的存在。好在他似乎並沒有多少時間留在李家,不到晚上,也遇不到他。
  許煦是有著早起習慣的。
  二十八日早晨,天氣冷得很,他在衣櫃裡找了一件毛衣穿著,走下樓來吃早餐。李家的客廳被水晶吊燈照得一片明亮,沙發上鋪著白色的皮草坐墊,有個頎長的人影,站在客廳裡打電話。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歐式風衣,寬肩膀,近乎一米九的身高,他是西方人的身材,剪裁無懈可擊的風衣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只是看背影,他就知道那是誰。
  他本該回到樓上,遠遠地避開,就像他在過去的每一次做的那樣。
  但是,他走了下去。
  雖然緩慢,雖然輕巧,卻毫不遲疑地,走了下去。
  那個人有著野獸般聽力,警覺地回過頭來。
  他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對上了許煦的眼睛。
  許煦忽然想起一句他在沈宛宜的書籤上看到的話來。
  那個孤獨卻驕傲的沈大律師,她問:
  愛究竟是什麼東西?明明那麼苦那麼痛,卻還要死死地攥在手裡,攥得緊緊地,到死也不肯放手!
  

  ☆、第 90 章

  陸之栩和夏宸在二十九日下午回到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越發冷了。家裡開了空調,陸之栩沒事做,搬了張飯廳的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看夏宸做家務,寶寶看完了格林童話,開始看一千零一夜,小貓每天喝了不少牛奶,總算長大了一點,在地毯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團,打著哈欠。
  陸之栩坐在椅子上,皺著眉頭看夏宸戴著手套把考好的餅乾從烤箱裡拖出來,
  「你烤這麼多餅乾幹什麼?又沒人吃!」陸之栩沒事找事。
  夏宸取下手套,拈了一塊餅乾,徑直走過來,遞到陸之栩唇邊,陸教授頗不情願地吃了,很鬆脆的餅乾,也沒有過甜,就連向來不喜歡餅乾的陸之栩也覺得吃吃也無妨。
  夏宸回到流理台邊,把熱乎乎的餅乾分出大半放在密封的袋子裡,再放進一小袋食品用的乾燥劑,密封好,放進流理台下的拉籃裡。開始削起新買的水果來。
  自從他來了之後,寶寶的膳食一直是他在負責,每天攝入的蛋白質、維生素、微量元素、纖維素。一樣不能少,寶寶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肉奶蛋、蔬菜水果,含鈣的食物,每天都要有。還有給寶寶磨牙的小零食也要隨時準備。還有每天早上的果汁,晚上的牛奶,都是必不可少的。
  這些天,夏宸開始給寶寶做米湯,寶寶對這種比粥稀一點的食物很是捧場,每到下午,陸家的廚房就會傳來陣陣米香。陸之栩也喜歡就著一種叫洋薑的醬菜喝這種「奇怪的粥」。
  週末要搞衛生,陸之栩難得心血來潮,自動請纓要幫夏宸搞衛生,拿著吸塵器玩了一會,覺得沒勁了,把吸塵器扔在一邊,倒在沙發上裝死。寶寶很老實,拖著垃圾袋,把它們全聚集到玄關,看見陸之栩偷懶,跑過來搖晃他的腿:「爸爸爸爸,不准偷懶!」
  夏宸收拾完了樓下,下來看見這一幕,笑了:「老師這是要睡覺嗎?」
  陸之栩向來是我行我素,翻了個身,繼續裝死。
  夏宸摸了摸陸之栩的頭。
  陸妖孽頓時炸毛,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你幹嘛!」
  夏宸一臉無辜:「老師不是在清理地毯嗎?」
  饒是陸之栩再厚臉皮,也有點掛不住了。於是陸教授擺出了一副無賴的樣子:「我腰酸背痛……」
  夏宸無奈地笑了。
  陸之栩正以為逃過一劫,誰知道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都被夏宸扛了起來,大步走向臥室。寶寶很開心地在後面活蹦亂跳,大聲給夏宸助威:「哦,打PP!打PP!」
  陸教授徹底地炸了毛,可惜整個人都懸在半空中,完全使不上勁,只能亂踢亂蹬,最後還是被夏宸同學扔在了他自己的床上。
  說是扔,其實是誇張,夏宸同學的動作還是很溫柔的。
  可惜陸教授已經完全被激怒了,他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剛想教訓夏宸一頓,卻被夏宸的動作嚇壞了。
  夏宸同學,正背對著床,把自己穿上身上的一件舊衛衣脫下來。
  他裡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長T恤,脫衣服的時候跟著衛衣捲了上去,露出修長結實的腰肢。
  陸教授當即就洩了氣,跳下床想逃跑。
  夏宸同學已經脫了衛衣,回過頭來,看見這一幕,笑了:「老師跑什麼?」
  陸教授義憤填膺:「你你……」
  「我準備給老師按摩啊……」青年一臉無辜地看著陸之栩,很純潔地問道:「老師不是腰酸背痛嗎?」
  -
  十二月,夏宸種的蘿蔔可以吃了。
  他種的是大個的白蘿蔔,拔出來洗乾淨了,切成蘿蔔條,抹了鹽放在園子裡曬,林佑棲來串門,看見這透著家常氣息的一幕,揶揄陸之栩:「你真是個棒槌媳婦!」
  棒槌媳婦是C城當地的方言,意思是什麼都不會做,手指像棒槌一樣笨的媳婦。
  陸之栩被夏宸寵得無法無天,心氣傲得很。聽見這話,眉毛一挑:「你說是媳婦呢?」
  「當然是說你……」林佑棲托著下巴看了看正端著茶水過來的夏宸,又端詳著陸之栩,一臉玩味的表情:「難道你這小身板,還能壓夏宸?」
  陸教授十分不悅:「總比你好。」
  林佑棲雖然現在強勢,但是據許煦無意中透露,當年他可是被壓的。
  林佑棲挑了挑眉毛,笑得十分邪惡:「能壓我的人已經死了。」
  陸之栩說不過他,決定去欺負夏宸。
  這天晚上,林佑棲被夏宸做的蘿蔔乾腊肉吃撐了,賴在陸家的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對陸家客廳沒電視這種情況進行了一番批判之後,終於心滿意足地走了。
  夏宸收拾了廚房,把寶寶哄睡了,從寶寶房間出來,被陸之栩嚇了一跳。
  陸教授穿著浴衣,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宸,像一隻狼一樣。
  「老師這是……」夏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教授撲住了。
  這些天,兩人也親過不少次,大部分是夏宸主動,陸教授自己撲上來還是第一次。
  夏宸被陸教授撲得晃了晃,只怔了一下,就眯著眼露出了笑容,他摟住陸之栩的腰,引導他往沙發走,最後自己坐在了沙發上。
  陸教授很有氣勢地撲在夏宸身上,一頓亂吻,他在撲上來之前就深吸了一口氣,暫時不用擔心窒息的問題,這些天來,被夏宸時不時親上一口,陸教授的技巧也有所提高。
  唇舌交纏,彼此的感官都敏銳到了極致,陸教授雖然是一副主動的姿勢,卻對接下來的流程不是很清楚。
  於是,他決定遵循本能,先摸了再說。
  早在夏宸剛進陸家的時候,他就覺得夏宸的腰好看了,修長結實,窄卻不細,地道的模特身材。因為在家裡,夏宸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裡面是格子襯衫,陸教授騎在他腿上,把手伸進了他的襯衫下襬。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結實觸感,夏宸的肌肉並不是虯結堅硬的那種,而是像獵豹一樣平滑流暢,沒有誇張的外形,卻讓人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就在陸教授對夏宸上下其手的時候,陸教授自己的浴衣帶子也被人解開了。
  陸之栩這人很隨性,在家裡向來是怎麼舒服怎麼穿,他的浴衣材質都是很柔軟的,毛絨絨的,穿起來很是舒服,解起來……也容易。
  夏宸的手,輕而易舉地就滑入了陸教授的衣服裡,撫摸著敏感的腰側。陸教授抖了一下,本能地要閃躲,卻被夏宸帶著點警告意味輕輕地咬住了脖子。
  溫柔卻堅決的吮吻,從耳下開始,沿著脖子一路下來,在蒼白皮膚上印上點點暗紅。所過之處,野火燎原。
  這感覺太過奇怪,明明只是被吻到脖子,卻好像整個腰椎骨都酥軟下來,陸之栩丟盔棄甲地鬆了手,被夏宸握著腰摟在懷裡,浴衣一直滑到手腕上也顧不得了。
  夏宸一個翻身,把陸之栩按在了沙發上。
  他半跪在沙發上,用膝蓋分開陸之栩的雙腿,抵住了陸之栩雙腿之間的某個部位,輕輕研磨。
  年輕的教授像離了水的魚,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又被夏宸按住,有著修長腰肢的青年整個人覆壓在他身上,按住他手腕,沿著鎖骨一路吮吻到胸膛。
  「是老師自己先惹我的……」青年聲音暗啞地這樣說著,帶著意義不明地輕笑,「既然招惹了,老師就要承受後果哦。」
  陸之栩哪裡還聽得見夏宸在說什麼。他仰在沙發上,大口地喘息著。頭頂的燈在他腦中亂晃,源源不斷的快感衝擊著他的意識,最後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他可悲地發現:自己,硬了!
  明明是要試著壓一壓夏宸的,怎麼局勢會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
  好歹自己也比夏宸也多吃了幾年飯,怎麼會被吃得死死的?
  陸教授不甘心地想著,滿腔的怨憤。
  -
  「你……你是不是……有經驗?」
  帶著些許喘息和不悅的聲音,讓夏宸停下了動作。
  青年的眼睛發著亮,鼻尖帶著薄汗,灼灼地看著陸之栩。
  陸之栩抓住他發怔的這一個瞬間,從他懷裡鑽了出來,一路狂奔回臥室。
  「砰」地一聲巨響,夏宸看著被陸之栩緊緊甩上的房門,不由得失笑了。
  看情況,老師對某件事情,還沒有做好準備呢……
  這一次,就暫且放過他好了。
  -
  房門的另一側,陸教授火速地打開筆記型電腦,同時,掏出手機,憤怒地撥通了林佑棲的電話。
  「林佑棲,把你電腦裡的收藏都給我發過來!」
  那邊的林佑棲估計是已經睡了,含糊不清地問:「你要解剖圖幹什麼?」
  「誰要你的解剖圖了!」陸教授憤怒地大吼:「把你電腦裡那些十八禁的流氓東西都發過來!老子要壓人!壓人!」


  ☆、第 91 章

  李貅終於發飆了。
  他畢竟是個幾歲的孩子,討厭就是討厭,心機再深也控制不了。
  他十分地討厭許煦。
  他知道,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實際上比誰都無賴。
  可惜的是,許煦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青年了,教導主任當了這麼多年,人情世故都學了不少。他早已不是待在R大實驗室裡那個不諳世事的物理天才了。再怎麼說,一個四歲的小屁孩還是欺負不到他頭上的。
  相反的,身為陸之栩口中「猥瑣的許老流氓」,他還常常把李貅氣得不行。
  李祝融打過招呼,李宅裡的人都把許煦當隱形人。李貅雖然飛揚跋扈,畢竟是個小孩子,自己只能指揮,具體實施還是要指揮別人去做,雖然他很想讓人把許煦打一頓,但是管家和那些保鏢對許煦諱莫如深,不肯幫忙。
  李小閻王用不了暴力手段,只能耍些小花招,比如說趁著李祝融不在家,在許煦吃的菜裡亂撒胡椒,讓管家做詭異的印度菜之類的。
  許煦看到被動過手腳的菜,聳了聳肩,自己進了廚房。李祝融打過招呼,也沒人去攔他。
  過了十多分鐘,許煦自己端了兩盤菜出來,一道炒得青翠的生菜,一道香菇炒肉,香味溢得到處都是。李家的餐桌是西式的長桌,他佔據了遠遠的一頭,蹲在椅子上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李貅氣飽了,扔了筷子,開著YOYO車去找陸寶寶玩了。
  偏偏陸寶寶家也在吃飯,寶寶比手畫腳地和他形容:「哥哥做的雞腿好~好吃啊!」
  李小閻王餓著肚子回來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香味——許煦閒得無聊,一不做二不休,在廚房做他的招牌燉雞。抹了料酒香料的雞塊被燉得香味四溢,連管家都在吞口水。
  許煦端了一碗出來,大咧咧地蹲在客廳沙發上啃,看見李小閻王黑著臉,熱情地招呼他:「小屁孩,來吃嘛!」
  小閻王當即炸毛,凶巴巴地看了他一會,最後忍無可忍地跑到樓上去了。
  許煦只想逗逗他,可沒想害他挨餓,他雖然猥瑣起來能氣死人。心腸卻軟得很。看李貅跑了,趕緊去廚房盛了碗燉的雞,跟上了樓,準備給李貅吃。
  李祝融剛好從書房出來,看到他穿著一身寬鬆睡衣,端著個碗站在走廊裡,皺著眉道:「你幹什麼呢!」
  許煦瑟縮了一下,本能地轉身想跑,被李祝融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按在牆上。
  李祝融看他這樣怕自己也不惱,按著他肩膀,若無其事地從碗裡拈了塊雞,嘗了嘗,皺著眉道:「淡了點……」
  他吃了還不夠,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來,舔了舔指尖沾著的湯,他本來就長得漂亮,丹鳳眼,白皮膚,嘴唇雖然薄,形狀卻很漂亮,做這個動作簡直魅惑得不行。許煦呆呆看著,連逃跑都忘了。
  李祝融只是一個隨意的動作,他卻像站到了懸崖邊,被人狠狠一推,就跌進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當年。
  -
  法學院這幾天頗不消停。
  許煦走了,教導主任換成了一個老頭,成天背著手四處巡查,陸之栩連摸魚都摸不了,鬱悶得不行。
  林佑棲剛剛弄完一個課題,整個人蓬頭垢面,一張臉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穿一件灰溜溜的夾克,慢悠悠地晃到陸之栩的辦公室,癱在了沙發椅上。
  陸之栩剛下了課,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看見他這副悽慘的樣子,頓時樂了,幸災樂禍地道:「喲,林教授這是怎麼了?被哪個妖精吸乾了精氣?」
  林佑棲氣若遊絲地白了他一眼,難得地沒有反唇相譏。
  陸之栩難得碰到一回林佑棲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頓時來了興致,東西也不收了,跳到椅子上,蹲下來仔細研究林佑棲。
  林太后昨晚四點睡下,七點被手下帶的幾個研究生叫起來,把交上來的論文看了,喝了半杯水,被叫去院裡開會,和幾個在做課題的老師開了個會,說了一下進度,就已經是中午了。他困得飯都不想吃,趴在辦公室睡了一覺。
  上完下午的兩節課。林佑棲眼前有點發暈,他孤家寡人一個,回家也沒飯吃,從辦公室的抽屜旮旯裡找出半包快過期的餅乾,總算吊住了一口氣,苟延殘喘地來找陸之栩。
  畢竟是累得狠了,林佑棲頭一靠沙發靠背就睡著了,陸之栩蹲在椅子上看了半晌,得出「要死也不能死在我辦公室」的結論,於是找了一袋寶寶吃的手指餅乾來,把林佑棲搖醒了,讓他吃下去。
  林佑棲倒是不挑食,乖乖吃了,臉色總算好看一點。陸之栩帶著他上了車,把他往後座上一扔,開車回了家。
  快到家的時候,陸之栩掏出手機給夏宸打電話:
  「林佑棲要過來吃飯,家裡有魚沒……黃鱔也可以……」
  話未說完,眼角餘光掃到一片銀色,急忙剎車,哪裡還來得及,只聽見「砰」的一聲,一輛銀色的跑車整個左側狠狠地從陸之栩這輛斯柯達的側面擦過去,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陸之栩整個人都被這一撞嚇懵了,在駕駛座上坐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車窗上傳來重重的叩擊聲。
  陸之栩回過神來,也是滿肚子的火,搖下車窗,外面是個混血男人,二十四五左右。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英俊耀眼,眉目裡帶著一股矜貴的傲氣。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但是礙於修養,說話還算是客氣的。
  「先下車吧。」
  陸之栩的電話還沒掛,夏宸那邊也聽到了動靜,正在問:「老師,發生什麼事?」
  「沒事,和別的車擦了一下,我馬上回家。」陸之栩說完這一句,也不等夏宸反應,就掛了電話。
  外面刮著風,有點冷,那男人的風衣倒是很應景,整個人冷冷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已經氣勢十足。
  陸之栩把兩個人的車都看了一下。
  自己的斯柯達不算什麼好車,刮痕很重,傷到了金屬,幾道最深的凹痕從車頭一直延伸到車尾,頗有幾分慘不忍睹的意味。
  對方的銀色小車情況就好多了,淺淺的幾道刮痕,都是在漆層上,估計去4S店補個漆就好了。
  但是,對方的車看起來,可不是什麼便宜貨。
  先不論那閃亮的銀色、顯然是頂級跑車的流線車身,單是車尾標誌上的那匹馬,就看得出價格絕對不一般。
  那男人冷冷地靠著他自己的車,抱著手站著,嘴角噙著冷笑,一副「我看你怎麼說」的樣子。
  「對不起,我剛剛開車的時候在打電話。」陸之栩並不是什麼不敢擔干係的人。
  但他也不是好欺負的人。
  「但是,責任好像在你這邊。」陸之栩說著,抬起腳來,用腳尖指了指被壓在對方跑車輪胎下的中線,緩緩說道:「你超速了。而且,你跨過了中線,佔了我的車道,所以我們才會擦撞。」
  那男人的表情,從驚訝,漸漸地,轉為了若有所思。
  他仍然抱著手,勾著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陸之栩。
  「你的意思,是由我承擔責任?」
  「承擔責任就不用了,我不缺這點錢,你也別想找我賠錢。各修各的車吧……」陸教授很豪邁地一揮手:「就這樣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
  李祝融今天心情不錯。
  即使在家門口不遠就和人撞了車,還把自己的新車刮了幾道口子,甚至對方還推諉責任……他的心情還是不錯的。
  這批車是昨天剛運到的S城的,鄭家的人位高權重,膽子也大,做的是無本的進口生意,畢竟是世交,上次他們遇到麻煩,還是李祝融行的方便。所以這次鄭家就送了幾輛車過來,這輛車看起來不錯,李祝融就留了下來,其餘的都給了下屬。
  他雖然位子坐得高,但畢竟才二十多歲,不至於像那些老頭一樣,出門都靠司機。要是心情好,碰到對他胃口的好車,他也會開出去玩玩。
  誰知道,剛開出門不遠,就和人撞了。
  而且,這個「撞」了他的人,還放出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話。
  他冷笑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麼,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了某個正朝這邊跑過來的人。
  如果自己沒記錯,這個人,現在應該坐在C大的教室裡上課吧。
  李祝融轉過身來,看著那個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
  這是他一手教出來的青年,他教他炒股,教他低買高賣,教他怎麼看穿市場裡的迷霧,找到真正值得投資的項目……
  然而,他沒有教他對自己撒謊。
  李祝融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青年跑過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由焦急變成慌亂。
  李祝融抬起手來,做了個打招呼的姿勢。
  「Hi,小宸!」
 
  ☆、第 92 章

  陸之栩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聰明得嚇人,有時候又遲鈍得讓人無言以對。
  比如說現在。
  「你們認識?」陸之栩一臉疑惑地看向夏宸。
  在他的印象中,夏宸可絕對不是會和這種人扯上關係的。
  如果他回頭的動作快一點,也許他會被夏宸看到李祝融那一瞬間的表情嚇到。
  雖然在陸家呆了將近三個月,夏宸卻還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抿著唇,神色嚴肅,像被侵犯了領地的獅子,但卻意外地沒有一絲敵意。
  「老師先回去吧,我已經把飯做好了。」夏宸若無其事地對陸之栩說道:「我晚上有點事,就不回家了。」
  他的笑容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陸之栩是很開明的人,即使是對自己的戀人,也不會過多地追問——即使情況詭異得讓人不安。
  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毛,疑惑地看了李祝融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車上。隔著車窗對夏宸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李祝融一直抱著手,唇角噙著冷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
  -
  李祝融這個人,雖然脾氣壞,唯我獨尊,但能真正讓他勃然大怒的人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
  而夏宸顯然就在那幾個人當中。
  掛了彩的跑車回到了李宅,期間陳柯打來電話詢問李祝融為什麼還沒到公司,李祝融冷冷說了一句:「今天晚上的事全部推掉!」
  陳柯在他身邊呆慣了,也知道他語氣越是平靜森冷越是可怕,連忙識相地說:「好,馬上去辦。」
  李祝融在李家門口停了車,摔上車門。
  夏宸跟在他後面下了車。
  管家正站在客廳裡安排晚餐,看見李祝融,連忙迎上來,沒來得及注意他表情,剛說了個「回」字,李祝融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厲聲道:「把李貅帶到樓上去,門都關上,任何人不准進客廳。」
  管家嚇了一跳,趕緊讓保鏢去花園裡把李貅找回來。僕人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慌忙散了。進客廳的門都被關上。李家很大,房子前面和後面是分開的,隔著一道走廊。管家等人都住在後門附近的房間裡,李祝融一生氣,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管家認識夏宸,知道一定是夏宸惹了事。連忙倒了杯茶過來,想讓李祝融先消消火,李祝融扯鬆了領帶,坐在沙發上,一揮手就打翻了茶杯。
  管家愛莫能助地看了夏宸一眼,收拾了茶杯碎片,也從客廳裡退出去了。
  李老爺子的習慣,不論小孩犯了多大的錯,教訓的時候,都是面對面的單獨教訓,不讓別人看見。李祝融以前常常往李老爺子家跑,那些謙良恭謹讓一點沒學到,教訓人的習慣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夏宸筆直地站在客廳裡,在陸家,他穿的都是極平常的衣服,李祝融看著,只覺得滑稽可笑。
  越是憤怒,他頭腦就越冷靜,言辭也越尖銳。
  「你今年十九歲了吧……」
  夏宸筆直地站著,一言不發。
  「也是個成年人了,怎麼還喜歡玩『過家家』?」李祝融看似隨意地攤開自己手掌,像是在研究自己掌紋般。
  「我不是在玩。」夏宸淡淡說道:「他叫陸之栩,是我喜歡的人。」
  李祝融的動作一滯。
  「所以你就對我撒謊?」他抬起眼睛,丹鳳眼眯起來,冷冷地看著夏宸。
  「是。」
  「你喜歡男人?」薄唇勾起,帶著惡意的笑容:「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知道。」夏宸直視著他的眼睛,淡淡說道。
  寂靜。
  還是寂靜。
  「我怎麼忘了,你是把夏知非當榜樣的……」李祝融喃喃道:「你年紀還小,分不清什麼是感興趣,什麼是喜歡……」
  「我已經成年了。」夏宸淡淡道:「和二叔沒有關係。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你想要什麼?」
  「陸之栩。」
  「一個神經質的老男人?」李祝融嗤笑,不知道是在笑夏宸還是在笑陸之栩,他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走到夏宸面前,直視著他。
  夏宸放在腿側的手握成了拳。
  即使是夏宸,在李祝融的注視下,也如芒在背。
  這個叫李祝融的人,他心狠手辣,唯我獨尊,誰也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越是對一個人好,就越容不得你忤逆他。
  許煦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夏宸還是抬起了頭來。
  他比李祝融矮一點,一樣的修長身形,寬肩窄腰,一樣的氣度驚人,他們經常一起在人前出現,別人說兩兄弟都是芝蘭玉樹,各有千秋。
  他直視著李祝融,緩慢卻堅定地說:「他不是什麼老男人,他只是陸之栩。而我喜歡他。」
  李祝融抿起了唇。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逼視著夏宸:「我再問一次,你瞞著所有人,住到一個男人家裡,到底是要幹什麼!」
  夏宸毫不退縮,淡淡地說道:「不管你問多少次,我都只有這一句話。」
  「我喜歡他。他是男人也好。你贊同也好,反對也好,姥爺知道了也好。我也只有這一句話。」
  「哥,我不想騙你。」
  李祝融閉上了眼睛。
  他氣得連嘴唇都在發抖。
  他轉過身來,對著通往走廊的門大聲吼道:「管家!拿鞭子過來!」
  -
  李祝融並不是溫情的人。
  相反,他冷血得很。
  他父親是個沒什麼大能耐的長子,母親懦弱可欺,只知道花錢。哥哥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他是他爺爺一手教出來的,心狠手辣,從骨子裡透著驕矜傲氣。李貅出生之前,他難得的一點溫情,都用在夏宸身上。
  夏宸身上有很多他喜歡的東西,比如說骨氣,比如說從容,還有聰明。
  他一度想把夏宸培養成他的接班人,後來有了李貅,這年頭總算淡了一點。
  但是,他還是從心底裡覺得,他這個弟弟,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尋常的女孩子都配不上他。
  何況是個男人!
  他自小就看不起同性戀,這種偏見就像他看不起小偷,看不起強姦犯一樣根深蒂固,沒有來由,卻恨之入骨。
  但夏宸偏偏就喜歡上一個男人。
  喜歡就算了,他還執迷不悟,一點勸告都聽不進去,公然和李祝融唱起反調!
  除了鞭子,李祝融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宣洩自己目前滿心的怒火,讓自己不至於伸手掐死這個不知悔改的小兔崽子。
  管家的效率很快。
  鞭子迅速地送了進來,是浸了水的皮鞭,管家心軟,選的是細的。只有手指粗細,殊不知這種抽起來反而是痛的。
  李祝融的記憶中,夏宸極少受到體罰。
  就連那年李祝融帶著夏宸去娛樂場所,夜不歸宿,還和鄭野狐打了一架。李老爺子問清原委,拿起鞭子要打的時候,也是李祝融自己一個人扛了下來。
  李祝融從來沒打過夏宸。
  他一直扮演一個兄長的角色,雖然嚴厲,卻從未有過惡意,他教夏宸東西的時候,連管家都說他耐心得像換了一個人……
  但是無論如何,他不能不管教夏宸。
  這樣的事,不能報給李老爺子,老爺子已經六十多歲,萬一氣出個好歹來,可就不是一頓鞭子能解決的事了。
  夏宸雖然沒挨過打,卻順從得很,鞭子一上來,他自覺地脫了毛衣,穿一件襯衫,捲起襯衫,趴在了沙發上。
  李祝融這時候連收手的臺階都沒有了。
  青年的脊背修長,皮膚光滑,因為緊張,肌肉在微微地顫抖著。
  他越是硬氣,李祝融越是火大,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不管什麼人,坐到了他這個位置,見不得光的事都少不了,他的手也不是乾淨的。
  掄起手臂,鞭子在空中發出一聲脆響,狠狠地抽在夏宸背上,光滑的皮膚上迅速墳起一道紅色的鞭痕,青年的身體痛得縮了一下,卻仍然倔強地一聲不吭。
  李祝融抽了幾鞭,火氣也下去了一點,冷冷地說:「我現在是在替老爺子教訓你!你做的事,絕對不能傳到老爺子耳朵裡。你也別以為這樣就高枕無憂……」
  夏宸把臉埋在手臂裡,一言不發。
  李祝融又問:「你現在知道錯了嗎?」
  他向來自詡開明,這一刻卻像極封建社會的大家長,只不過那些人維護的是所謂「規矩」,他維護的是什麼,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我沒有錯。」
  李祝融變了臉色。
  他向來都知道夏宸是有主見的人,不然也不至於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走到今天。
  但是,現在的夏宸,有主見得過分了!
  李祝融和普通家長最大的區別,在於那些人會被叛逆的年輕人氣得昏厥,他卻能把不聽話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
  他沒有再打夏宸。
  他甚至連鞭子也收了起來。
  「好,我現在知道你有多喜歡男人了。」他握著鞭子,冷冷地看著夏宸。
  然後,他冷笑了起來。
  「既然你要學夏知非,就去學吧。」他勾著唇,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殘忍。
  「小宸,夏知非可以跟一個廢人過一輩子,你也可以嗎?」


  ☆、第 93 章

  雖然之前發生的事並不愉快,但是,無論如何,夏宸還是留在李家過夜。
  李祝融下手並不太重,沒有破皮見血,只是腫了起來。雖然夏宸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紈褲子弟,但畢竟是大家族裡出來的,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苦頭。
  李祝融這個人行事風格是一碼歸一碼的,打了夏宸之後,又讓廚房做了夏宸愛吃的菜,自己則拿了藥膏幫夏宸敷,彷彿之前揮著鞭子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
  夏宸並沒有記恨他。
  他知道,李祝融活得遠沒有自己開心。
  而且,親人之間,本就沒有什麼記恨不記恨。
  晚上夏宸趴在床上,忽然想起了李老爺子當年開解一個侄女的話。
  老爺子說:「詩歌裡說的那些情啊愛啊,到最後都要轉變為親情。愛情是太虛幻的東西,正在熱戀的情侶,可能因為一件小事就分手,最後老死不相往來。愛情可以讓兩個人從陌生人一夕之間變成對方最親最信任的人,但也可以讓兩個愛人一夕之間形同陌路。而親情不同,哪怕你的父母酗酒、濫賭、對你不好、拖你後腿,但是你都不能拋棄他。到了閤家團圓的時候,你們還是要開開心心地坐到一起,你永遠不可能把他們從你的生命裡面割捨。」
  李老爺子近年來百無聊賴,專司開解人的工作。其實他自己性格就是閒雲野鶴,合則聚不合則分,瀟灑得很。
  但是,他說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瓊瑤劇中的女主角,常常出身悲苦,附帶一個酗酒好賭的父親或者體弱多病的母親,女主角往往被他們拖累,生活不幸,催人淚下。讓觀眾義憤填膺,為之扼腕,恨不得自己衝進電視裡,把女主角和她的父母撕扯開來。
  但是,如果女主角真的毅然決然地拋下爛醉的父親,懦弱的母親,嫁入豪門,從此父母是路人。只怕觀眾都會為之寒心。
  當然,那樣的人也不是沒有。
  李祝融就是一個。
  但是,哪怕是李祝融呢,也要給他那懦弱冷淡的母親每年支付巨額款項供她揮霍購物——儘管她在他小時候被祖父責罰時不管他死活,連藥都不敢給他塗。他還要給他那個在外面養外室養出了感情,公然把外面那個家當成家的父親扛起整個家業,擺平他被質疑生活作風問題的事情——儘管他在他小時候,曾經為了陪小三而沒有參加他的畢業晚會。
  愚昧也好,陋習也好,國人的劣根性也好。
  抱怨過兒子不孝的父母,抱怨完之後仍然會做好飯菜等他回家。抱怨父母偏心的兒女,抱怨之後,仍然會贍養父母,和顏悅色。
  人總是無法對自己親人狠下心腸,就算有那麼一個瞬間,你曾想過以後再也不與之往來。但是,過了或長或短的一段日子,你們還是要坐在一起。
  因為你們是親人。
  血脈相系、一生相依的親人。
  -
  在這個晚上,陸家是很熱鬧的。
  夏宸同學雖然被李祝融劫走,家裡的晚餐卻已經做好了,繼承了許煦秘方的金黃色燉雞塊,讓人食指大動。剔了骨的蔥煎鱔魚段,香味四溢。乳白色的鱅魚頭湯,茄子肉泥、手撕包菜,還有一道泡椒鳳爪的涼菜,一如既往地家常卻十分美味。
  林太后本來餓得奄奄一息,看見這一桌豐盛晚餐,也不用陸之栩扶了,嗷嗷叫著就衝了上去。他是喜歡吃魚的人,一道鱔魚段被他搶了大半,陸寶寶搶不過他,乖乖地在一旁喝魚湯,陸之栩一臉得意地坐在一邊,晃悠著腿顯擺:「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吃過晚餐,林太后撐得肚子滾圓,坐在沙發上哼哼。陸之栩做了一會工作,按捺不住,給寶寶胡亂洗了個澡,把寶寶扔到臥室,讓他睡覺。
  寶寶小聲地說:「睡不著。」
  陸之栩看了下牆上掛鐘,發現才八點不到,於是搬了個筆記本過來,給寶寶看動畫片,教會寶寶關機之後,火急火燎地衝到客廳,一把按住了林太后。
  林太后飽暖思淫慾,正在哼著小尼姑思凡的小調,被陸教授這麼一拎,登時笑了起來:「你不是要趁著夏宸不在就非禮我吧。」
  陸教授當即沉了臉,憤怒地指責道:
  「你說話不算數!」
  林太后抬起一條腿,搭在沙發背上,他穿著淺黃色的襯衫,他是不出汗的體質,就算穿了兩天,也不顯得髒,下面是棕色褲子,腿長腰細,如果忽略他臉上不甚「正直」的笑容的話,林太后還是頗漂亮的大叔一枚。
  可惜,他臉上的笑容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流氓。
  「我怎麼說話不算數了,小栩兒?」他說「兒」字的時候,總是帶著點上揚的卷音,帶著點與平素形象不符的跳脫,像用一支羽毛尖在人的心尖上撓了一下……
  可惜陸之栩不吃他這套。
  他整個人都撲了上去,以為林佑棲剛剛吃完飯、頭腦還不是很清醒,也不會趁機敲詐自己。一把拎住他衣領,惡狠狠道:「你昨天說要給我帶的AV呢?」
  林太后一臉淡然:「什麼AV?在學術上,這種錄影製品被稱為GV,AV是AdultVideo,GV是GayVideo,也叫鈣片,Gay就是男同性戀,你好歹是法典學出身,做事好歹也嚴謹一點吧?」
  陸妖孽被他平白無故地教訓了一頓,臉色陰沉得不行,但是有求於人,他也不好發脾氣,哼了一聲,強詞奪理道:「那個什麼GV難道不是成年人可以看的?叫AV有什麼不對?」
  -
  十分鐘後,陸家的影音室裡。
  林太后難得遇到個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負陸之栩的機會,作得不行,一會要準備橙汁,一會要吃餅乾,一會又說影音室的溫度不適合……陸之栩被他指揮得團團轉,暗下決心,看完GV就殺他滅口。
  但是,等到陸家畫質清晰的大螢幕上現出了一對交纏的男體之後,二十七歲的、清心寡慾的陸教授,他震驚了!
  林太后悠然自得地喝著橙汁,吃著餅乾,順便給陸之栩做著講解:「看,這個姿勢是後背位,雖然不好看,但是第一次還是用這個姿勢比較好……」
  陸教授整個人呈石化狀態,喃喃道:「這這……」
  「這個片子不好看,我給你看個刺激的,後面還有個上了道具的,你喜歡什麼風格?捆綁可以接受嗎」林太后十分得瑟地顯擺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準備起身的陸之栩:「別走嘛,不喜歡歐美的,還有小日本的……」
  陸妖孽言語不能地瞪著他:「你你你……」
  「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家夏宸雖然看起來老老實實的,這種東西一定看過不少,你要是看不下去的話,就等著被壓吧。什麼都是浮雲,體力和經驗才是王道……」
  陸之栩被他忽悠得上了賊船,咬了咬牙,又看了看螢幕上被壓的那男的一臉便秘狀,最後還是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
  林太后吃著喝著,盡情地展示了一回自己的收藏,指點江山,激昂文字,好不暢快……
  陸之栩這人也是支奇葩。雖然剛看的時候有點難以接受,但他畢竟也是C大現在最年輕的教授,學習能力好得驚人,看了幾個之後,又回覆了挑剔的本性,對著螢幕上的主角們指手畫腳。
  「不要看這個,太黑了……」
  「這個也不行,舌頭跟蛇一樣的,噁心。」
  「唷,還穿了個環,真別緻,換走換走!我看著都覺得蛋疼。」
  「這個好,就是沙發醜了點,還沒我家的寬呢,摔下來怎麼辦……」
  林太后只享受了短短一陣子調戲陸之栩的樂趣,卻付出了整個晚上都被陸妖孽指揮著換片子的代價。看到淩晨,陸妖孽還意猶未盡,林太后撐不住了,要求爬去客房睡覺。
  陸之栩豪邁地一揮手:「去吧去吧,我去書房裡找點同性性侵的案子來看。不過我還是有點想不通,怎麼GV裡就不會裂呢?」
  林太后正扶著牆走,聽見這話,頓時一個趔趄。
  他覺得,他有必要遏制一下陸之栩對探索十八禁事業的濃烈興趣。
  「不要去看,那有什麼好看的,會留下陰影的。」林佑棲友情提醒,他只是想調戲一下陸之栩,可不是要嚇他。
  「我怕什麼!」陸之栩自信滿滿地:「我又不會被壓。」
  林佑棲無奈扶額。
  話說回來,看夏宸對陸之栩這副寵上天去的樣子,林佑棲自己也不禁懷疑,夏宸會不會對陸之栩一時心軟,就……
  想到這個可能,林佑棲不由得回頭看了陸之栩一眼——後者正蹲在沙發上,興致勃勃地反覆倒帶,觀察進入的細節,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罷了,看某人這犯二的樣子,擔心這個,只怕還早著呢。


  ☆、第 94 章

  李家的規矩很好,都是在七點左右起床的,夏宸起床的時候,已經有花匠站在花園裡修剪花枝。他背上的傷口塗了藥已經消腫了,只是隱隱地疼著。他穿著一件套頭的淡藍色毛衣,下了樓。
  管家穿著刻板合身的西裝站在客廳裡,把花匠清晨送來的花插進花瓶裡,他是李家的老人,最有規矩的,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點了點頭微笑道:「早。」
  「早。」
  夏宸回了一聲,沿著樓梯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許先生在花園裡等你。」
  夏宸皺起了眉頭:「許先生?」
  管家只是恭敬地低了低頭,沒有再說話。
  夏宸也沒有再問——他已經猜到了那個許先生是誰。
  -
  清晨的花園裡,空氣冰涼,吸一口,連肺都要冰透。
  空氣中瀰漫著凝滯的花香,一蓬一蓬巨大的玫瑰花像樹一樣,李宅花園裡栽的玫瑰花都是歐洲空運過來的名貴品種,許煦站在一棵紫色的玫瑰後面,穿一件寬鬆白色襯衫,修長如竹。
  他平時都是很頹廢的,像隨處可見的三十歲男人。
  但他畢竟是許煦。
  他最好的時候,夏宸沒有看到,陸之栩卻是親眼見到的。
  許煦大三那年的暑假,他被選為R大參與514計畫的學生,在客廳的茶几上教陸之栩天體物理,用鉛筆給他畫宇宙形成,講牛頓第二定律……
  和那些用雲山霧罩的話語來糊弄別人的所謂「專家」不同,真正的專家、真正把一門學問學到精通的人,他反而是能夠用最淺顯的語言向你解釋的。
  那時候的許煦眉飛色舞,他和陸之栩說「小麼,你不知道物理有多美!我終於找到我這一輩子要做的事!我們真的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們能創造歷史……」
  那樣的許煦,耀眼得讓人不能直視。
  然而此時一切都過去了。
  -
  「早,夏宸。」
  許煦回過頭來,臉上仍然是帶著那種和煦笑容的,他似乎永遠是這樣笑著的,溫暖和煦,人畜無害。
  「早。」
  夏宸走到許煦身邊。
  「背上還好嗎?」許煦問道。
  夏宸並不驚訝,許煦就呆在這棟房子裡,李家的消息向來傳得快,就算他沒親眼看到夏宸挨打,但是也該從別人那裡聽說了。
  「好多了。」
  許煦不再說話了,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穿的衣服很薄,只是單獨一件白襯衫,夏宸看見他連嘴唇都是白的。
  說起來的話,這個叫許煦的人,智商只怕比林佑棲還要高。
  他之所以願意被困在這棟大別墅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沒人知道。
  也沒人能說清楚,到底是李祝融困住了他,還是他困住了李祝融。
  -
  夏宸回到陸家,是下午兩點。
  李祝融是個護短的人,自家的人犯了錯,他卻要把賬都算在別人頭上,千錯萬錯都是比人的錯,所以現在他準備找陸之栩的麻煩。
  當然,他也不是沒想過把夏宸綁起來,縮在李家。
  只是他需要顧忌一個人。
  鄭太子、李王爺之外,還有一個夏知非。
  不需要誇張的頭銜,也不會被任何人調侃成太子王爺的夏知非。
  他和夏知非都很看重夏宸,只不過他們的方式不同。
  李祝融像園丁,時不時地要給夏宸修剪一下,夏知非卻像是長在夏宸身邊的一棵大樹,只在適當的時候給予適當的庇佑,至於夏宸長成什麼樣,他是不會管的。
  對此,李祝融心裡其實是不高興的:夏宸簡直是按著夏知非的樣子長成的,他修修剪剪這麼多年也沒見個成效,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當然,如果他知道夏宸是怎麼把陸之栩弄到手的,也許就不會這麼想了。
  最讓他不高興的,還是夏宸和陸之栩的事。
  他把這個也歸罪在夏知非身上。
  可惜,就算怪罪,他也不能把夏知非怎麼樣。
  -
  這個中午,陸家一片蕭條。
  夏宸走的時候急,家裡沒準備吃的東西,寶寶八點就起床了,找不到爸爸,自己在廚房找了點小餅乾吃了。
  陸之栩昨晚研究到半夜才睡,一覺睡到中午,餓醒了,爬起來找吃的,只翻出一堆餅乾,就著點牛奶吃了幾口,覺得不好吃,十分不爽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決定去騷擾林佑棲。
  林教授正在補這些天缺的覺,趴在夏宸床上睡得正香,陸之栩正準備弄醒他一起挨餓,樓下忽然傳來寶寶的歡呼聲,他下來一看,原來是夏宸回來了。
  他站在樓梯上,竭力想做出一點無所謂的樣子,但是,最後也只是表情僵硬地說了一句:「回來了?」
  夏宸摸著抱在自己腿上的寶寶的頭,朝陸之栩笑了笑。
  夏宸做午飯的時候,陸之栩在沙發上坐了一會,最後還是走到了飯廳,站在廚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雖然繫著圍裙,青年的身型卻是一貫的挺拔,怎麼看也不像是被壓的樣子啊……
  夏宸站在流理台前,動作熟練地切著四季豆,偏過頭看見他,頓時笑了:「老師在看什麼……」
  「借過。」
  穿著一件穿了至少四天的襯衫的林教授扒開陸之栩,進了廚房,從冰箱裡翻出一瓶牛奶,一邊喝一邊走了出來。
  路過陸之栩的時候,他扯了一下後者的衣角,輕聲道:「跟我出來。」
  陸之栩不耐煩地跟他走到了客廳。
  「你瞎啊?」林佑棲壓低聲音,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夏宸身上有傷,你看不出來?還讓他做飯。」
  陸之栩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我又不是學醫的,哪看得出來。」
  說完這句話,他拋下了還要說的林教授,又繼續回到了廚房門口站著。
  夏宸已經切完了四季豆,把雞腿放在冷水裡解凍,陸之栩看著他,忽然來了一句:「我不想吃雞腿。」
  夏宸的動作頓了頓。
  「紅燒鯉魚怎麼樣?」
  「我也不喜歡吃鯉魚。」
  陸教授別過臉去,看著飯廳的門,帶著些許尷尬卻竭力裝作隨意地說:「我只想吃四季豆和小白菜,湯也不用,切點酸菜就好!」
  夏宸放下了菜刀,看著陸之栩,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於是他笑得眼彎彎:「這點菜少了吧……」
  「剩下的讓林佑棲做去,他來蹭飯,就該做菜。」陸教授義正言辭地道。
  林太后四仰八叉地睡在沙發上,還不知道自己的午餐已經落空了。
  夏宸笑了起來。
  他朝著陸之栩走過去,溫柔卻堅決地抱住了這個喜歡拐彎抹角的教授,後者因為他這個動作條件反射性地想起了自己昨晚惡補的那些「知識」,頓時炸了毛:
  「你幹什麼!」
  夏宸抓住了他試圖反抗的雙手,動作熟練地把他按在了廚房的槅門上,在陸教授大聲抗議之前,帶著些許威脅意味地把膝蓋擠進了他的腿間。
  陸教授倒吸了一口涼氣,登時噤聲,惡狠狠地看著他。
  在他充滿戒備的目光中,夏宸側過頭,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捧著珍貴瓷器,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打碎。
  他說:「老師,怎麼辦……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
  這個星期六,陸家的午餐還是頗豐盛的。
  吃完飯,林教授拖著陸之栩去洗碗,夏宸被寶寶拖去看長高了的薔薇花,順便打了個電話。
  B城正在下雪,外面有呼嘯北風,夏知非是在室外接的電話。
  「二叔。」
  「嗯,」夏知非應了一聲,道:「李祝融昨晚就開始查你那個老師了。只是查探,並沒有往他身邊派人。」
  「他現在還在試探,想看看老師周圍有沒有別人在保護。」
  「你知道就好。」夏知非淡淡道:「要沉住氣,別自己亂了陣腳,李祝融比別人都瞭解你,不要想和他玩花招,容易被他利用。」
  「我知道。」
  「你見到那個叫許煦的人沒有?」夏知非似乎在翻動著什麼東西:「他一直被李祝融軟禁著。不要低估他的作用。」
  夏宸「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他並不準備利用許煦。
  他只是要護住陸之栩,並不想害別人。
  像李祝融那樣的人,如果他發現自己有什麼弱點是會被別人威脅的,他會讓那個弱點徹底消失。
  何況,許煦在李家,也呆不長了吧。


  ☆、第 95 章

  吃過晚飯,陸之栩就鬼鬼祟祟地林佑棲跑到了樓上,兩個人不知道密謀些什麼。
  夏宸正跟著寶寶蹲在花園的圍欄邊看薔薇花苗,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夏宸,快上來!」
  夏宸抬起頭看,那位在醫學院裡號稱「一支判官筆下亡魂無數」的林佑棲教授正站在樓上客臥的窗口,探出上身,一臉的笑意。
  夏宸把大鋤頭收了起來,讓寶寶在花園裡玩,自己換鞋上樓。
  寶寶蹲在花園裡忙活著,他雖然年紀小,卻很細心,做事情都是輕手輕腳的。
  「陸嘉明,你在幹什麼。」
  寶寶驚訝地抬起頭,看見了站在園子外面的李貅小朋友。
  李貅這次沒有開他的車過來,而且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襯衫,外面是紅色的毛衣,連外套也沒有穿,顯然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我在給玫瑰花澆水……」寶寶放下水壺,歡快地朝李貅跑了過去,大聲介紹:「哥哥說春天的時候會開很多花。」
  李貅撇了撇嘴,表情和李祝融如出一轍:「我家的花比你家的多,我家的玫瑰有綠色的,你家肯定只有紅色。」
  寶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李小閻王得意地抱著手臂:「我當然知道!」
  然而他之所以知道的理由,卻沒有說出來——李家的花匠早就說過,一般說來,市面上的玫瑰花,最便宜的就是正紅色,像李家的那些名貴品種,價格都是很高的。
  不知道為什麼,平素飛揚跋扈的李小閻王,卻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大概是因為,他隱隱覺得,如果他說了出來,這個叫傻乎乎的、老是崇拜地看著自己的叫陸嘉明的小男孩,也許會露出失落的表情。
  「我爸這幾天都呆在家裡,我也只能呆在家裡。」李貅不悅地向陸嘉明寶寶解釋道,想起某個人,整個臉都皺了起來:「我家裡現在有一個很變態的二流子,我看到他就覺得煩!」
  寶寶一臉茫然:「什麼是二牛子?」
  「二流子就是流氓,不是好人。」李貅皺著眉頭道:「我討厭他,不過我爸不肯趕他走,還讓他住在家裡。」
  寶寶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
  「不過不要緊,他馬上就要搬出去了。他生病了,我出來的時候管家還在說,要把他轉到市醫院去。我爸還不肯,醫生在勸我爸……」
  李貅就是趁著李家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跑出來的,為此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
  「那個二流子想欺負我,我爸也不幫我,所以我要自己做好準備!」李貅十分霸氣地說完,從自己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金燦燦的卡片,塞進陸之栩寶寶手裡。
  「這張卡里的錢是我自己偷偷存的,我放在你這裡。如果我爸開始聽他的話,對我不好的話,我就逃出來找你,你再把這張卡給我,我們一起去北京找我太爺爺去。」
  -
  下午的時候,林佑棲接了個電話,說是有個學生的論文出了點問題,所以他要趕回學校去。
  陸之栩被他調戲了一下午,咬牙切齒,巴不得他趕快走,林佑棲被他「驅趕」了也不生氣,掏出一管藥膏樣的東西,帶著邪惡笑容地塞進他手裡。
  陸教授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然後,他默默地把那管藥膏藏到了褲子口袋裡。
  整個下午,陸教授都處於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中。
  吃完晚飯之後,他坐在沙發上作冥想狀,夏宸安頓好了寶寶,抱著一床毯子從寶寶房間裡出來,看見陸之栩這樣子,頓時笑了:「老師在幹什麼呢?」
  陸之栩手插在褲袋裡撥弄著,竭力地裝出一臉若無其事來:「我在想事情。」
  夏宸笑了,沒有再追問,抱著毯子走開了。
  -
  陸之栩其實是一個糾結的人。
  他這人性格奇怪得很,有時候保守得要命,有時候又能突然做出驚人之舉,讓人摸不著頭腦。三個月前,他還不知道夏宸是何許人也。但是,現在他已經在算計著怎麼把林佑棲給的藥膏用在夏宸身上了。
  按理說,既然已經連喜歡都說過了,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接下來是該循序漸進地發展到下一步了。
  而且自己已經二十七歲了,雖然沒什麼經驗,但還是能夠負得起責任的。
  就怕夏宸會有心理負擔……
  陸教授在心底默默地盤算著,手放在褲袋裡,在鋁製的藥膏皮上亂劃。
  夏宸關了廚房和飯廳的燈,端著杯牛奶走了過來,把它放在陸之栩面前的茶几上。
  陸之栩被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一臉戒備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夏宸指了指牛奶。
  「老師喝完牛奶就睡覺去吧,本來想和老師說一件事,但是老師看起來挺困……」
  「我一點都不困。」陸教授十分果斷地打斷了夏宸的話,用他能說出的最深沉的語氣對夏宸說道:「我今晚要在客房睡。」
  -
  陸教授如願以償地躺在了夏宸的床上,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一支藥膏。
  在他的堅持下,他仍然穿著他那條有口袋的西服褲子,而沒有換上夏宸提供的睡衣。
  夏宸站在床邊,把毛衣脫了下來,他背上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疼,所以脫衣服的動作不自覺的緩慢起來。他穿在裡面的襯衫被毛衣捲起來,露出修長的腰腹。
  陸教授安靜地看著他脫衣服,然後,在他脫完之後迅速地把目光轉了回來。
  陸之栩知道,自己並不是純粹的同性戀,對於夏宸的臉和身材,他始終都是抱著欣賞的態度的……
  但是,當夏宸換了睡衣,躺到床上的時候,陸教授不自覺地往旁邊縮了縮。
  他上次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還發著高燒,迷糊不清,所以沒那麼清楚地意識到,這處境有多尷尬。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陸教授可是清醒得很,而且,他的動機還十分的不純潔。
  「老師……」夏宸枕著自己的手,聲音溫和地叫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專注地看著人的時候,好像能夠灼傷人的皮膚一般。
  陸之栩尷尬地「嗯」了一聲。
  夏宸若有所思地看著陸之栩的表情,頓時笑了,伸手去關燈:「老師要是覺得尷尬的話,關著燈會好點。」
  夏宸連床頭燈一起關上,整個房間都陷入黑暗之中,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陸之栩不是怕黑的人,他是聽著他父親的床頭故事長大的,溫文爾雅的哲學教授總是等到他睡著才關了燈離開,所以他從不怕黑。
  他害怕的,是自己一個人。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明明已經有衣有食,功成名就,有偌大別墅,天天站在講臺上被學生仰視,卻仍然空虛得一如所有。
  總是希望有人能聽懂自己的聲音,能和自己說說話,有時候不需要真的交談,只是知道他在這裡,就在你身邊,他什麼都懂,就夠了。
  其實陸之栩還是不清楚什麼是喜歡。
  他是心性涼薄的人,大螢幕上生離死別,誤會、分開,他看得津津有味,但是那始終是別人的戲,與他無關,他想要抓住的,即使弄不清楚什麼是喜歡也要說喜歡他的那個人,此刻就躺在他身邊。
  他把夏宸留了下來。
  他其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夏宸。
  他並不是遲鈍,他只是從未接觸這種叫喜歡的情緒,他需要時間,也許是半年,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十年。
  只要夏宸還在,他總有一天可以學會的。
  而現在,他攥著一管十分「邪惡」的藥膏,縮在被子裡暗自盤算,要不要對夏宸做點什麼「邪惡」的事,直到睡著的前一刻他還在盤算著,如果不是昨天徹夜研究「資料」太累了,他還要盤算很久的。
  不過,他實在是太困了。
  先睡一覺吧……陸教授這樣想著:等明天再說,反正夏宸也不會跑。
  他並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夏宸同學在六點準時醒來,發現陸教授正像樹袋熊一樣,把手腳都攀附在自己身上,然後夏宸同學伸出手,從被子裡摸出一個硌得自己腿疼的東西,發現是一管被揉捏得變了形的藥膏。
  想到陸之栩昨晚的欲言又止、鬼鬼祟祟,夏宸同學會意地笑了。
  而夏宸也並不知道,在星期天的上午,陸家發生了這麼一段手機對話。
  「小栩兒,那管藥膏用了沒有啊?哈哈……」這是笑得十分邪惡的林太后。
  「什麼藥膏?」這是大清早被電話吵醒還犯著迷糊的陸教授。
  「就是擦傷口的藥膏啊,夏宸不是受傷了嗎?他是男孩子,肯定好面子,不會和你說,你也別當面把藥膏給他,偷偷放在哪裡,等他自己發現……」
  四分之一分鐘後,陸教授從床上彈起來,發出一聲怒吼:「混蛋,你給我的不是幹那個用的藥膏嗎!」


  ☆、第 96 章

  元旦那天,C城下了雪。
  畢竟是個大節日,雖然比不上過年的隆重,但也是喜氣洋洋的。
  C大放了三天假,天冷起來,人都變得不思進取起來,中午林佑棲和沈宛宜一起過來蹭飯。夏宸用剛買的鴛鴦火鍋做了一鍋熱乎乎的湯,羊肉切薄片,魷魚、牛肉、毛肚、魚丸、肉丸、各種蔬菜,整齊地碼在小碟子裡,一邊是香噴噴的紅油鍋底,香辣滾燙。一邊是清湯鍋底,寶寶雖然人小,卻一個人佔了清湯的那一邊,小手指一指,夏宸就知道他要吃什麼,給他燙好了夾到他的小碗裡。
  陸之栩很看不慣夏宸對寶寶呵護備至的樣子,冷哼了一聲,撈了兩片牛肚上來,燙了舌頭,很不高興。
  「老師也試試清湯的吧,」夏宸從清湯裡撈了個寶寶愛吃的牛肉丸上來,放到陸之栩碗裡。
  陸之栩皺著眉頭咬了一口,一臉不悅:「我不喜歡吃這個。」
  「那就試試羊肉,北京燙羊肉也有用清湯的,老師應該會喜歡吃。」
  在夏宸和陸之栩說話的時候,原本正討論著寒假去向的林佑棲和沈宛宜都停下了話頭,齊齊地看著陸之栩。陸教授一臉不情願地看著夏宸燙羊肉,轉過頭來看見林佑棲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頓時瞪了眼睛:「林變態,你看什麼?」
  陸之栩對身邊的人都不是稱呼名字的,比如對許煦他就是叫老流氓,不高興的時候,叫林佑棲就是叫變態。
  被他稱為變態的林教授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沒有看你,我在和宛宜說話。」
  陸之栩顯然是不信,哼了一聲,還要再說,夏宸已經把燙好的羊肉放到他碗裡:「老師,趁熱吃。」
  陸之栩不情不願地歇了話頭,林佑棲重又和沈宛宜聊起火鍋來,他們兩個都是嗜辣的人,只不過沈宛宜喜歡酸辣,林佑棲喜歡川味的麻辣,又都是吃過不少美食的,聊起各地的美味來頭頭是道。夏宸做的幾道熱菜裡,有一道回鍋肉,裡面放了香乾和豆豉,沈宛宜喜歡裡面四川風味的豆豉,攥著筷子在菜裡挑,形象全無。
  吃完飯,幾個人湊了一桌紙牌——沈宛宜說麻將冰手,夏宸搬來客廳角落裡用做裝飾的鐵藝小圓桌,鋪上毛絨絨的桌布,沈宛宜和陸之栩坐在沙發上,幾個人玩起了鬥地主,夏宸懷裡抱著陸嘉明寶寶,坐在陸之栩那一方看他玩,陸嘉明寶寶懷裡抱著小貓,好奇地看著自己爸爸手裡的牌。
  陸家的舒適溫暖的環境簡直讓人樂不思蜀,眼看著快天黑了,沈宛宜提著一大包東西,其中有夏宸給的一玻璃瓶的豆豉、一小包醬蘿蔔乾,一小罈子酸菜,以及一小罐腐乳,站在門口依依惜別,就是捨不得走,陸之栩臉色十分難看,幾次催促林佑棲:「快把這女人拖走!」
  最後,夏宸說了一句:「反正回去也沒事做,林老師和沈姐就留下來玩吧,明天再回去也不要緊。」
  他話沒落音,沈宛宜和林佑棲齊齊說道:「好。」
  -
  夏宸做晚飯的時候,沈宛宜想去打下手,夏宸說不用,於是沈大律師只好坐在飯廳裡看著夏宸做飯——陸家的飯廳很舒適,燈光溫暖明亮,和廚房之間的玻璃門很寬,幾乎是相通的。
  確實是很養眼的青年,身形挺拔,氣質溫暖,只是站在那裡的一個側影,就讓人生出了可以依靠的感覺。
  沈宛宜看著,感慨萬千。
  過了一會,陸之栩和林佑棲下完了棋,都跑到了飯廳來,寶寶跟在後面,幾個人都跑到了飯廳,沈宛宜和林佑棲說著話,時不時逗一逗寶寶,陸之栩也聊了起來,飯廳裡很是熱鬧,加上夏宸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倒像一個完整而溫馨的大家庭。
  坐在這個明亮飯廳裡的,都是成熟的大人,都有體面的事業,在外人眼裡都十分風光。也都或多或少有著那麼一段過去,才會在這個元旦夜裡,沒有和家人呆在一起。
  但是,這個熱鬧的晚上,溫暖的飯廳,飯菜溫熱的香氣,蔬菜在鍋內翻炒的聲音,都給了他們一種錯覺,彷彿過去的一切辛酸苦難都已經遠去,他們活在溫暖明亮的當下。
  這種溫暖,是家庭才能給予的,再好的飯店,再好的房子,都不能給的。
  只有當你坐在那裡,和身邊的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等著飯菜上桌,你的心是安下來的,不用擔心晚上失眠,你不用操心早餐去哪個店裡吃,你知道,自己只要坐在這裡就好。
  這就是家。
  外面有大風也好,有大雪也好,風吹得嗚嗚作響也好,都與你無關,你此刻呆在家裡,如此溫暖,如此安全。
  這才是現世安穩。
  何懼流年?
  -
  午餐吃得豐盛,晚餐就很家常了,熱乎乎的魚頭豆腐湯,已經成為夏宸拿手菜的酸菜魚,帶著地方風味的腊肉蘿蔔乾,冬筍炒雞,清炒萵筍片,還有一道八寶菠菜,嫩滑爽口,裡面有冬菇、冬筍、海米、蝦仁……賣相很是漂亮,寶寶看見都「哇」了一聲。
  最後上桌的是魚頭豆腐湯,夏宸先端著冬筍炒雞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雙筷子,到桌邊的時候,順手就夾了一片冬筍,遞到陸之栩嘴邊。
  「我們的『豐糕』沒有鹹味的,全是甜的,裡面還有很多紅豆……」
  陸之栩一面和林佑棲說著,一面偏過頭去,把那片冬筍吃了,嚼了幾下,挑了挑眉毛,說:「不錯,挺香的。」
  說完這句,他繼續像沒事人一樣和林佑棲聊著「豐糕」:「我小時候一直覺得不放紅豆還好吃一點,我不喜歡吃甜的……你剛剛在看什麼?」
  林太后畢竟是林太后,只驚訝了一瞬,就回覆了正常,擺了擺手說:「沒看什麼。」
  一旁的沈宛宜,早已經忍笑忍得內傷。
  當然,最尷尬的時刻,還是晚上睡覺的時候。
  幾個人玩撲克玩到十點半,各自散了,夏宸去看了看寶寶,回來分派各自房間:沈宛宜睡客房,林佑棲睡夏宸的臥室……
  沈宛宜這人,平時一副知識女性的樣子,關鍵時候八卦、促狹、以及捉弄人的手段,一樣不少。
  分派完房間,夏宸和陸之栩送他們倆上樓睡覺,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忽然轉過身來,以一種絕不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該有的姿勢,指著夏宸和陸之栩大喊道:「我知道了!你們兩個人睡一張床!」
  喊完之後,她飛奔進自己房間,反鎖房門,笑得驚天動地。
  即使是夏宸,在這時候,也只能對著房門,默默地紅了耳根。
  -
  也許是被沈宛宜的話弄尷尬了,直到從浴室洗完澡出來,陸之栩還是一言不發的。
  夏宸坐在床上,看著一本原文法典。
  因為陸之栩不習慣夏宸房間的床,所以這些天,是夏宸到陸之栩的臥室睡的。
  由此帶來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陸之栩的床頭多了夏宸看的書,浴室裡擺著一對牙刷,一對漱口杯,一對洗臉的毛巾……
  陸之栩從浴室出來,穿著睡衣,走到了床邊。
  他並沒有上床,而是坐在了床邊。
  「我有話和你說。」他這樣對夏宸說。
  夏宸合攏了書,放回床頭櫃上,專注地看著他。
  陸教授的神色很侷促。
  他並不是能把某些字眼掛在嘴上的人,他說:「你說過,你很早就開始,呃……」
  「喜歡你。」夏宸淡淡地替他續上了那個詞語,他看著陸之栩的眼睛道:「我很早就開始喜歡老師了。」
  陸之栩躊躇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字眼。
  「你,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
  他並不是保守的人,他是學法的,最開明也最嚴謹,他最好的朋友許煦就是同性戀……
  「我並不喜歡男人。」夏宸坦言道。
  陸之栩驚訝地看著夏宸。
  夏宸也靜靜地看著他。
  他正盤起一條腿坐在床上,睡衣領口敞開,大片胸膛露出來,他卻渾然不知,這個人,他有時候世故冷漠,又時候挑剔刻薄,但更多的時候,他簡直是天真的。
  是的,就是天真。
  夏宸很少用這個詞來形容別人。
  他上一次這樣形容人的時候,是形容那個恣意歡謔的陸非夏。
  天真,並不是單純,而是從骨子裡的乾淨、自然,他並不是不知人世險惡,他也不是什麼跳出凡俗的高人,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活得乾淨,身邊有三五好友,嬉笑怒駡,不假辭色。他不貪婪,不醜陋,不世俗。
  他是夏宸偶爾看到的光,細微而清冷的一束光,光沒有形狀,所以你很難接近,光沒有顏色,所乙太多人發現不了他有多好。
  夏宸絕不會讓這束光從自己的視線裡飛走,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一個人過,像在泥沼裡獨自掙扎的困獸,孤立無援。有一天他爬了出來,卻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沒有至親,沒有知己,他被李祝融看重,夏知非栽培,卻仍然孤獨得一無所有。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在想,以後要是自己有一個喜歡的人,他會一直守著那個人,用盡所有地保護他,給他最好的東西,像他父親對他母親一樣。許他歲月安穩,一世無憂。


  ☆、第 97 章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陸之栩十分嚴肅地和夏宸說。
  夏宸安靜地看著他。
  「許煦當年在北京讀大學,但是他沒有拿到畢業證。」陸之栩頓了頓,繼續道,「因為他和一個男學生談戀愛,還發生了一點不愉快的事,所以他退學了。」
  「老師的意思是說……」
  「我知道你家裡供你讀書很不容易,你自己也很優秀,」陸教授別開了臉,竭力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你承擔不起後果的。」
  「老師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嗎?」青年的聲音仍然平靜。
  「分……分手?」陸之栩瞪大了眼睛,他雖然挑起話題,可不是要往這方面談。
  然而,夏宸並沒有繼續那個話頭。
  「老師是因為剛才沈姐發現了我們的關係才忽然擔心這個吧?」面目英俊的青年挑起了眉毛,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淩厲。
  陸之栩怔住了。
  「其實老師完全抓錯重點了。」夏宸淡淡道:「老師是學法的,又在學校裡待了那麼久,應該知道,這樣的事被曝出來,受到指責的會是老師,而不是我。我們學校是公辦的學校,所以老師會被停職,然後被辭退,從此履歷上都會留下不光彩的一筆。至於我,會被學校封口,保送研究生,或者交換到北京的重點大學。」
  他抬起眼睛來,注視著陸之栩,目光溫柔而銳利。
  「老師,你有沒有做好承擔這種後果的準備呢?」
  陸之栩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早在夏宸剛到自己家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青年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溫和無害,他像玉石,誰都知道他溫潤,知道他謙和,但是,人總是會不自覺的忘記,玉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特性——堅硬。
  他再溫和,再溫暖,骨子裡都是堅硬的。所以總會讓你始料未及。
  陸之栩不想示弱,也直視著他。
  「我怕什麼,我又不靠那點工資活,」陸教授聲明道:「我還可以去接別的工作……」
  「然後每天忙到淩晨兩點?」夏宸打斷了他的話。
  青年的目光太過銳利,陸教授默默地停止了反駁。
  夏宸看著他。
  有些人,就算你和他相處了一百年,你也還是會驚訝。明明是看起來比誰都涼薄的人,卻可以說出比誰都讓人動容的話。明明是承擔不起後果,卻能敢於做出這樣的決定。
  反觀自己,卻總是衡量好了後果,如果自己承擔得了,再去做。
  雖然安穩,但做得多了,最讓人疲倦。
  夏宸不能理解陸之栩的勇氣從何而來,但他很欣賞這種勇氣。
  當然,也僅止於欣賞。
  他永遠不會做一個那樣的人。
  總該有一個人要承擔起責任,像房子的承重梁一樣,不管發生什麼,都決不能倒下,沒有藉口,沒有但是。他不倒,房子就不倒,他倒下來,房子就跟著塌。
  夏宸嘆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來,輕巧地勾住了陸之栩的脖頸,把還在糾結之中的陸教授拉了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他在陸教授的耳邊淡淡道:
  「老師,不要擔心,天塌下來,還有我呢。」
  他並不是在說大話。
  他是夏宸,雖然溫和,雖然年輕,骨子裡卻是堅硬的玉石。他的能耐都在腦子裡,不在身上。
  他不是陸之栩,他是夏宸,夏宸總是計畫好了一切的後果,再去做一件事。他是你看不見的那根梁,只要他不倒,天就不會塌。
  當然,這些事,陸之栩都不知道。
  -
  新年的第一天,下了一場小雪。
  沈宛宜起床時是九點,男人都已經起來吃早餐了,連陸嘉明寶寶都去花園裡弄了一小捧雪進來給小貓看。夏宸煮了八寶粥,配著一個個只有寶寶的手掌大的小籠包,裡面是香菇瘦肉的餡,鮮美得很。
  吃過中飯,沈宛宜總算想通了,早晚是要走,不如趁自己還沒被陸家這種溫暖氣氛腐蝕掉之前走,也好適應自己那個冷冰冰的家。於是她拖著還想再逗留一會的林佑棲教授告辭了。
  他們從瑪莎莊園出來的時候,外面又開始下雪了。
  是小雪,看不太清楚,沈宛宜把手從窗戶裡伸出去,那看不清楚的雪花落在她手上,冰涼冰涼的。
  真奇怪,人的性格都會被氣氛影響,剛才呆在那棟溫暖的房子裡,她幾乎也想要收養一個小孩,教他讀書,寫字,給他做飯,這樣,至少她吃飯的時候,也能有人給她夾上一筷子菜。
  她並不是生下來就是孤家寡人的。
  但是,從那房子裡走出來,她又變成了那個沈大律師,穿職業套裙,唇紅齒白,牙尖嘴利,在法庭上廝殺完畢,回家時踢掉高跟鞋,倒一杯酒,一個人喝到夜深。
  她忽然很想念許煦。
  那個溫和的、三十一歲。讓人如沐春風的老男人,曾經和她說過:「如果到了四十歲,我未娶,你未嫁,我們就湊在一起過一輩子吧。」
  很可惜,不到四十歲,那個人就失約了。
  沈宛宜忽然欠起身,趴到駕駛座的座椅靠背上。
  「喂,林佑棲,許煦跑了,要不我們結婚吧!」
  林太后正在開車,處變不驚,把一隻手伸出去,彈了彈煙灰,淡淡道:「我不和別人結婚。」
  他只會和一個人結婚。
  而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沈宛宜知道,林佑棲和許煦不同。
  因為,他的那個人值得他這樣做,而許煦的那個不值得。
  -
  元旦節,李貅小朋友要回北京去看他的太爺爺。
  李貅繼承了李祝融的淡漠,他雖然年紀小,卻很清晰地知道,雖然李家的人都對他好,但大部分是為了討好他爸,只有那些不需要討好他爸的人對他好,才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好。
  比如說他的太爺爺。
  李祝融的爺爺很嚴厲,中國古訓講究,抱孫不抱子,他卻對孫子比對兒子還嚴厲,最終把李祝融栽培成了自己的接班人。更奇怪的事,他特別喜歡李貅。
  他對李貅是真好。老爺子精明一輩子,對兒女、孫輩,都知道恩威並施,打一棒子再給糖,只有對李貅是真好,是他把李貅寵上了天,不然李貅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得了個「小閻王」的外號。李家的人連句違逆老爺子的話都不敢說,李貅卻敢揪他的鬍子玩。
  李貅這次是一個人回的北京——李祝融在C城醫院守著,沒有回北京。
  李貅是聰明孩子,他不告狀,告狀是沒出息的事,他旁敲側擊地問太爺爺,喜不喜歡陳柯。
  陳柯是李祝融從李家選走的人,精明能幹,忠心耿耿,人也長得不錯,按理說是能討老爺子喜歡的。但是老爺子只是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李小閻王明白了。
  -
  許煦已經連續高燒了三天了。
  他這場風寒來勢洶洶,整個人燒得面若桃花,渾身麵條一樣軟,平時那股讓人拿他沒辦法的流氓勁全然不見了,軟趴趴地躺在,床上一心一意地生病。
  李祝融不是土皇帝,不會抓著醫生領子吼,他只是每天往病房裡走這麼一遭,就足夠讓人提心吊膽了,整棟樓的護士都知道618躺了個大人物,連北區大工程的一個最大的頭頭也天天往這裡跑。
  元旦附近,工程也忙,李祝融每天趕過來看許煦,每次來看的時候許煦都是昏昏沉沉的。他看不到活人,很是憤怒。
  憤怒歸憤怒,他還是撥了個人來看顧許煦,只不過這個人不是很靠譜。
  因為這個人叫陳柯。
  李祝融這人,狠起來比誰都狠,他一面治著許煦,不讓他死,一面讓陳柯來噁心他,恨不得讓許煦嘔出兩口血來才罷。
  他恨透許煦現在這副萬事不關心的樣子,許煦還住在李家的時候,他還讓陳柯沒事不要到瑪莎莊園來,以免被許煦看見。後來出了夏宸的事,他查陸之栩,竟然查出了許煦的事來,他沒有讓屬下查,屬下自己交了資料上來,他隨便翻了一翻,竟然還翻出了個訂了婚的未婚妻。
  李祝融當時簡直想把許煦掐死。
  本來他這次把許煦抓回來,其實沒想著怎麼對付他,當年的事都過去了,他也不想再計較什麼對錯了。他這輩子對付過不少人,那些人的下場哪個有許煦這麼好。何況,他又何曾那樣掘地三尺地去找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對許煦還是不錯的,讓他吃讓他喝,也沒怎麼動他,也不準備查他過去的幾年都幹了些什麼。誰知道許煦竟然給他弄出了個未婚妻出來。
  李祝融氣得不行。但偏偏他剛想和許煦算帳,許煦就病了,而且還是真病,醫生說繼續燒下去可能轉肺炎,十分危險。
  李祝融不能真和個病人去計較,也只能噁心噁心他。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寬宏大量了。
  等許煦治好了,他還養著他,讓他和當年一樣,也算是補償他了。




  98、第 98 章 ...

  新年第一天的下午,陸家全家朝五一商業廣場出發,去買新衣服。
  陸之栩喜歡穿某個固定品牌,即使換了設計師也堅持不懈,夏宸一副好學生樣子,對那些品牌視若未睹,寶寶還不知道什麼是品牌,雖然李小閻王已經給他強調過:有序號的貓是血統高貴的貓,紅色的玫瑰花是最便宜的玫瑰花……但是,陸嘉明寶寶還是弄不清楚,自己爸爸給自己買的BABY DIOR和別的孩子身上的外套有什麼不同。
  Burberry的旗艦店在一棟百貨大廈的一樓,店堂裡燈光冰冷,十分明亮。
  陸之栩對這個英倫風格的牌子沒什麼感覺——他太瘦,撐不起風衣。
  但是,今天他卻走了進來。
  進了店,夏宸抱著寶寶坐在店堂裡等,陸之栩看了看秋冬款的風衣,和導購交談了幾句,導購小姐忽然朝夏宸走了過來,微笑著道:「那位先生請您去試衣服。」
  陸之栩為夏宸選的是一件墨蘭色的海軍風大衣,雙排扣設計,羊毛混紡,帶著股英挺陽剛的軍人氣質,配的是高筒靴子,灰色襯衫。
  夏宸是修長挺拔的身材,白皮膚,短髮,英俊眉目,平時穿著都是普通大學生的樣子,倒還只是英俊挺拔而已,等他換了衣服出來時,連導購小姐都愣了一下。
  畢竟是夏家出來的人,眉目間都帶著點抹滅不了的殺伐氣,平時溫柔笑著,還不覺得,現在卻是讓陸之栩都看怔了。
  店堂裡燈光耀眼,他披一身明亮燈光,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王子,陸嘉明寶寶穿著背帶褲坐在椅子上,懸著兩條小短腿,看見這樣的夏宸,「哇」了一聲,叫道:「哥哥好帥啊!」
  陸之栩平息下心底的異樣,瞄了寶寶一眼,挑了挑眉道:「小馬屁精。」
  「我不是小馬屁精!」寶寶挺了挺身,氣勢十足地反駁他:「哥哥說,要學會誇別人。」
  陸之栩向來說話沒輕沒重,以前常常把寶寶弄得傷心。沒想到現在寶寶不但不傷心,還會講道理了。
  陸教授哼了一聲,正好夏宸走過來,還沒說話,他先開口道:「換那件黑的,我不喜歡這個。」
  他指的黑色是一件海軍藍的大衣,london系列的歐式軍官風,亞洲人的骨架很難撐起來,裡面是修身剪裁的西裝,頗正式的款式,夏宸的身架竟然也意外地撐得起來,他眉目都是極致的英俊,這種英國古板老牌的衣服,實在是一點也不遷就亞洲人的身形,他卻也撐得起來,不但撐起來,他那氣質,還撐出了T台的感覺。
  陸之栩再遲鈍,也知道不對勁了。
  他是真正的懶人,平時最喜歡省心,雖然說的話能把人扒下一層皮來,但他平時其實最不喜歡猜度人,合則聚,不合則分,這就是他的原則,他很聰明,只是懶得去琢磨那些東西,這一點他像極許煦。
  但是一碼歸一碼,他不會在買衣服的時候把這疑惑露出來,趁夏宸換衣服,他去櫃檯刷卡,卡剛拿出來,收銀員還沒接,被一隻手截走了。
  「老師,不是說只是試試不買嗎?」夏宸皺著眉頭看著他。
  陸之栩難得看見夏宸皺眉頭,要是平時,也許就退縮了,可今天他偏偏不退,挑了眉毛道:「不是穿得挺好看的嗎?」
  「穿得好看就要買嗎?」夏宸抿了抿唇,看了看站在旁邊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導購,低聲道:「老師沒必要給我買這些牌子的衣服。」
  「我自己樂意,誰說我買給你的?」陸之栩眯細了眼睛:「我買回去看不行?」
  他眼睛很漂亮,眼尾又上吊著,這樣眯細的時候,帶著點薄怒的意味。
  夏宸於是知道,他是生氣了。
  陸之栩這人,脾氣古怪得很,越是在他盛怒的時候逆著他的意思來,他越起勁,要對付他,只能迂迴著來。
  所以,夏宸只能無奈地道:「老師一定要買就買吧,但也不用現在買,我們先去看看寶寶的衣服……」
  「我要現在買。」陸之栩教授緩慢而堅定地說道:「就在這買!就現在!」
  他似乎竭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這場爭吵上,而不去思考某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夏宸不再和他爭辯,一手抱起還在呆呆看著他們的寶寶,一手拖住陸之栩的手,徑直朝外面走去,他穿著一件款式保守的風衣,隨處可見的尋常剪裁,身型卻是一樣的挺拔修長。
  陸之栩被他拖著,一路走過去,玻璃幕牆上是burberry穿著風衣的歐洲模特,虛幻的遙遠的,一臉倨傲表情。
  這樣的感覺,怎麼就和某個人這麼像?
  -
  回到家已經斷黑,陸之栩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抱著寶寶坐在副駕駛座上,頭一點一點的,寶寶小心翼翼地攥著蓋在身上的衣服,怕衣服滑下去,凍著了他爸爸。
  夏宸從後視鏡裡看見這一幕,勾起了唇角。
  他到陸家已經過了三個月,剛到的時候,寶寶是個懂事的孩子,現在仍然懂事,只不過已已經跟著夏宸學會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是那個被爸爸說了一句就眼淚汪汪的小孩子。
  夏家人教男孩子,最先的不是勇敢,不是善良,也不是什麼好強之類的,而是首先得有自己的想法。這才是種子,先把種子種下去,發出芽來,剩下的教育,都是培植引導這株樹苗,至於往哪個方向引導,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至少,現在的寶寶,已經可以分辨,自己喜歡人魚公主,不喜歡白雪公主,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止是看童話,從吃飯、種花,乃至於穿衣服,都有了自己的好惡。
  夏宸小的時候雖然都是他母親在教,當然他父親也挺負責任。他父親是夏家最小的兒子,也是京中最負盛名的花花公子。當年的夏執襄,那可是折騰得出了名,誰不知道夏家最小的兒子是個混世魔王,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什麼荒唐的事做不出?現在的鄭野狐驕縱荒唐的程度和他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當年知青返鄉的時候,夏執襄曾經帶著他那一大幫子狐朋狗友一路開到了北大荒去看熱鬧,一堆人開著他父親的車隊,帶了許多獵槍,一路上風餐露宿,逮著什麼吃什麼,簡直弄成了一幫野人。
  夏老爺子為了找他,翻遍了整個華北,最後在東北一個小村子裡找到了那幫野人,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夏老爺子又氣又心疼,把這幫人裝了回來。夏執襄餓得奄奄一息,在車上吃了個牛肉罐頭,漸漸地還了陽,還嬉皮笑臉地和夏老爺子開玩笑。老爺子氣得把車停在北京城外,抽出皮帶,把他按在汽車蓋上一陣好打,不少行人就免費參觀了夏家少爺被抽皮帶的過程。
  夏宸的母親、李碧微,就是當初的觀眾之一。
  說也奇怪,那時的夏執襄,餓得尖嘴猴腮,穿得烏七八糟,還被打得嗷嗷直叫,但她看著這樣的他,偏偏喜歡上了。
  而夏執襄,也是在那個時候,正在沒皮沒臉地求饒著,忽然眼睛掃到人堆裡站著個姑娘,白淨皮膚,薄嘴唇,嘴角還噙著笑,正歪著頭看著自己。向來嬌生慣養的夏家少爺,在那時候,忽然地就抿了唇,羞恥地紅了臉,一聲也不再求饒了。
  夏老爺子氣昏了頭,還以為他受不了了自然會求饒,下手重了點,結果夏執襄那半個月都沒能起床。
  等他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糾齊了那幫在他養傷期間群龍無首的太子黨們,到處去找那個皮膚白淨的姑娘,他認定了那就是他要娶的老婆。
  這些事,都是夏宸後來聽姥爺家的老管家說的,那些陳年舊事,像壓在玻璃下,泛了黃的老照片,說不出的心酸。
  女兒女婿結婚的時候,李老爺子其實很不高興,他養了快二十年的、蘭花一樣的女兒,要嫁給個小混混樣的紈褲子弟,他氣得幾天沒吃下飯去。
  後來有了夏宸,他態度才好了一點,然而還是一樣地討厭夏執襄,不許李家的人稱夏執襄為「姑爺」,連提都不許提。
  再後來,空難就發生了。
  老人家晚年喪女,不到半個月,一頭黑髮全白了,整個人老了十歲,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憔悴。
  女兒死後,他每年都有幾個月,他要把夏宸接過來,跟著自己過,在那幾個月裡,他不再禁止李宅的傭人談論那個「姑爺」。
  人真是奇怪,他在你身邊的時候,你連正眼都不看他,恨不得馬上趕他走。等到他不在了,你才發現,只要人在這裡,其餘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惜,人總是等到別人不在了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
  夏宸在停車的時候,陸之栩牽著寶寶先開了門,他實在是想睡得很。
  玄關很暗,他打開了燈,客廳的景觀燈是亮著的……
  他怔住了。
  寶寶牽著他的手,也瑟縮了一下。
  客廳、玄關、滿地的、滿牆的、遠拍的、近拍的,都是夏宸的照片。
  夏宸,在西花廳,在北海,在排列整齊的陸兵裝甲車前,在澳大利亞,在倫敦,在紐西蘭的皇后鎮,在釣魚臺,在夏家的家宴,碩大的圓桌上放著兩尺長的龍蝦,女人們都穿著華貴的衣物。夏宸穿著burberry,穿著阿瑪尼,穿著歐洲高級定製的服裝,冷著臉,站在這些背景裡……
  「他家庭條件不怎麼好,也在打工,你不如讓他住到你家裡幫忙帶寶寶……」
  ……
  「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酸菜,我姥爺做的酸菜很不錯,所以想給老師嘗嘗。」
  「我爺爺不是北京人,姥爺也不是,我現在跟著姥爺過……恩,姥爺已經退休了。」
  「等寶寶長大了,我和老師陪他一起看。」
  「老師,在你喜歡我之前,我已經喜歡你太久了。」
  「我只想為老師一個人做飯,和老師一起照顧寶寶,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在同一個房子裡生活,把寶寶養大,然後我們一起變老,種點花草,一起老死在溫暖的床上。」
  ……
  說著這些話的人,他為什麼和這些照片上的人,長著一樣的臉呢?
  陸之栩靠在牆上,漸漸滑坐下去,他捂著自己的臉,像是有點難堪,又像是有點悲傷。
  他就這樣滑坐下去,坐下去,抱著自己的手臂,比在自己那個曾經的家裡抱得更緊。
  寶寶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爸爸,他還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是他很怕,只好默默地哭了起來。
 

  99、第 99 章 ...

  夏宸停了車,走到門口,發現門是鎖住的。
  瑪莎莊園的安全措施一流,防盜門結實得很,夏宸敲了兩下,沒有人開,用鑰匙試了試,發現門被反鎖了。
  他掏出手機,打了家裡的電話。
  陸之栩這個人,手機經常亂扔,打他手機是行不通的,打家裡座機倒還有可能被陸嘉明寶寶接起來。
  但是,座機沒人接。
  夏宸同學只能選擇了最危險也最簡潔的方式——爬窗戶進去。
  夏宸的徒手攀爬不錯。他也是從少年走過來的,當初年紀小的時候,也崇拜過夏知非手下那些無所不能的特種兵,可是最後他還是沒走從軍這條路。
  但是,他好歹是夏知非看好的人,扔到野外去攀岩不行,爬個別墅的二樓視窗還是可以的。
  他從別墅週邊的迴廊柱子爬上去,站在迴廊上方的遮陽篷上,然後爬到了二樓客房的窗臺上,他平時習慣性虛掩一扇窗戶,外人看不出來,要是出了意外,救急逃生都是最好的。
  這算是他為數不多的缺陷之一了。
  夏宸從二樓的走廊下來,看見了客廳的景觀燈、牆上和地上散落的那些照片。
  他再往前走,看見了緊緊抱著陸嘉明寶寶,蜷縮著坐在玄關裡的陸之栩。
  -
  夏宸很少騙人。
  李老爺子常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不欺不詐,才能做坦蕩澄明的君子,一旦騙了別人,就像堅固的石頭牆上開了一扇紙窗,平時相安無事,一旦暴風雨來臨,最先出事的,就是紙窗的位置。
  騙了人,自己也就有了弱點。
  紙是包不住火的,沒有永遠的秘密。
  誰也不能被你騙一輩子。
  而今天,就是暴風雨來臨的日子。
  曾經若無其事的紙窗,看似堅強的謊言,一夕之間被撕得粉碎。
  夏宸也曾想過,在某個合適的時候——那個時候,一定是氣氛溫和,相安無事,他會將一切娓娓道來,不粉飾,不隱瞞,讓陸之栩自己來做定奪。
  但是,他沒想到,在那個合適的時候到來之前,李祝融已經替他將一切揭開。
  他苦心孤詣,想要隱瞞的那一切,就這樣赤裸裸地攤陳在陸之栩面前。
  如此慘烈。
  如此不堪。
  -
  「老師……」
  夏宸走到玄關裡,半跪下來,伸手去抱陸之栩懷裡哭得睡著陸嘉明寶寶。寶寶包子一樣的臉上被眼淚流得一道一道的,在陸之栩懷裡蜷縮成一團。
  陸之栩閃躲了一下。
  他沒能躲開,但是夏宸把手收了回來。
  陸之栩用一隻手扶著牆,站了起來。
  他的神色很平靜,沒有平時挑著眉毛的倨傲,沒有嬉笑怒駡的表情,甚至連一絲憤怒也沒有。
  當一個人徹徹底底地辜負了你的信任的時候,也許普通人會怒駡,會質問會詛咒,但是陸之栩不會。
  他是刺蝟一樣的人,平常誰碰就刺誰。但是,他尖銳的刺下隱藏的,是最柔軟最不堪一擊的心臟,因為柔軟,所以從來不輕易示人。想要觸碰到他的心,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行。
  而他對那個交心的人,也是十倍的信任。
  尖刺在外,柔軟在內,一旦交出心去,就再也沒有可以防衛的武器。
  陸之栩曾是這樣地害怕「喜歡」這種情緒,他曾是那樣的懼怕夏宸。他知道,喜歡,其實是一種致命的情緒,把一顆心交出去,卻不知道那個人會怎樣對待它……
  而夏宸傷了他的心。
  他已經沒有武器了,他所有的尖刺全部用在當初阻止夏宸接近他的時候,而現在夏宸傷了他的心,他卻沒有刺可以用了。
  喜歡是一場賭博,而他已經賭輸了。
  輸得慘烈。
  他不是不知道許煦的前車之鑑。
  天之驕子的物理天才,喜歡上某個驕縱的太子黨,也曾有過溫馨相守的時候,但是最後,那個人玩溫情的遊戲玩膩了,決絕分手。分手也就算了,他利用家裡的勢力,逼迫許煦在讀的R大開除許煦,R大最資深的物理學老教授據理力爭,也只落得個提前退休的下場。
  他仍然記得,許煦從R大退學那一年,連陽光都是慘澹的。曾經懷著整個學校老師的期望去R大讀書的天才許煦,回來的時候,沒有榮耀,沒有畢業證,只有不堪入目的醜聞。他的父母,曾經誰見了都會誇一聲「你家許煦真有出息,我的孩子要是有他一半就好了」,在那之後的一年時間裡,卻連親戚都不敢走。因為誰都會問「你家許煦真的是個同性戀啊?」「許煦真的被R大退學了?」
  人對於曾經輝煌而今淪落的人,連說話都是帶著嘲諷的惡意的。
  但是,和許煦「在一起」過的那個人,卻毫髮無傷。
  陸之栩聽沈宛宜說起過,那個人過得很好,似乎還結了婚,坐到很高的位置,春風得意。
  許煦於他,只不過是他心血來潮時玩得一個遊戲,玩膩了就提前退場。
  而許煦,卻為這個「遊戲」賠上了整個人生。
  他看在眼裡,怵目驚心。
  他從未想過,他的夏宸,會和許煦的那個人一樣。
  溫和的夏宸,沉穩的夏宸,英俊的夏宸,像一棵樹一樣,枝葉上帶著陽光,站在清澈的天空下,讓人看著就覺得安心的夏宸,廚藝精湛的夏宸,生活規律的夏宸,見多識廣的夏宸,這樣淡然而又美好的夏宸……
  站著廚房裡,繫著圍裙切菜的夏宸。深夜的飯廳裡,等著他一起吃夜宵的夏宸。發燒的時候,守在他床邊,一睜眼睛就可以看見的夏宸,在淩晨,從一個城市趕到另一個城市,把他從那所充滿回憶的房子裡解救出來的夏宸。
  怎麼會是假的呢?
  他像是光,毫無徵兆地從烏雲的縫隙中照進來,有他在的地方,永遠溫暖和煦,讓人安心。
  為什麼會是假的呢?
  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他說他家境平凡,可是一個家境平凡的人怎麼會出現在戒備森嚴的裝甲部隊裡,旁邊有少將軍銜的人在陪同。他說他姥爺會做酸菜,可是他的家宴,端坐在上的幾位,卻都是會出現在電視新聞中的面孔……
  全是假的。
  這只不過是他玩的一個遊戲,興趣來了,扮成個家境平凡的學生,玩得膩了,也可以知會C大校領導,讓陸之栩變成過街老鼠。
  這是他們熟悉的套路了。
  真可笑……
  自己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喜歡上的,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
  七點三十,寶寶已經被放回臥室,夏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陸之栩從寶寶的臥室走了出來。
  他似乎很疲倦,他解開了襯衫領口,連鞋也沒有換,因為抱了寶寶很久,襯衫上有大片皺褶。
  但是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
  他又回到了那個刺蝟般的陸之栩,毒舌而狠絕,對別人狠絕,對自己也是。
  他不需要休憩的時間,有些事需要在今天解決,也許明天,他就要收拾東西,從C大滾蛋了。
  夏宸抬起眼睛看著他。
  他的眼神帶著悲傷。
  他只是個十九歲的青年,雖然聰慧,雖然淡然沉穩得不像未滿二十歲,但是歸根結底,他也是個十九歲的青年,他雖然處心積慮,卻沒能鬥過李祝融。
  陸之栩也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是涼薄的長相,冷漠起來的時候,讓人寒心。
  他看著夏宸,平靜地問他:「你是誰?」
  「我是夏宸。」夏宸看著陸之栩的表情,知道這並不是他要的答案。
  「我是夏宸,我的爺爺,是夏霆將軍,我的姥爺,是以前的教育部部長,李淮瑜。我父親叫夏執襄,他曾經是翔升公司的幕後老闆。我母親叫李碧微,我父母已經不在了。」
  我是夏宸,我生在荊棘叢,長在荊棘叢,我爺爺曾經寵愛我如同性命,我卻為了避嫌和他疏遠。我姥爺,晚年喪女,每次看著我的表情都帶著哀傷,我卻不能寬慰他分毫。我的父母,在我七歲那年死於空難,其實,我已經快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了。
  我是夏宸,我這樣地喜歡你,處心積慮,巧取豪奪。隱瞞、引誘、洗手做羹湯,我是夏宸,我這樣隱瞞你,卻又這樣喜歡你。
  而這些,我都沒來得及和你說。
  我是夏宸。
  我把你騙到手,用的卻是真感情。
  -
  有很長一段時間,陸之栩沒有說話。
  但他終究還是說話了。
  儘管他聲音嘶啞,像是在沙漠中跋涉許久的旅人。
  「貼這些照片的人,是誰?」
  「是李祝融。」夏宸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我認識他嗎?」
  「那次和你撞車的人,就是他。」夏宸感覺每一個字都在割自己的舌頭:「他是我表哥。」
  陸之栩閉上了眼睛,他像在阻止自己的情緒,又像是不願意再看夏宸一樣。
  半晌,他才睜開了眼睛。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他這樣說著,指甲把自己掌心掐出血來。
  夏宸站了起來。
  他像是犯了大錯的孩子,雖然知道於事無補,卻也奢想著對方可以既往不咎……
  「你知不知道,許煦在哪裡?」
  陸之栩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他知道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會開啟一個黑暗的秘密,讓所有不堪都陳列在陽光下。
  但他還是問了。
  清楚地死,總好過糊塗地活。
  夏宸握著拳,站在那裡,他閉上了眼睛。
  「他在我表哥家裡。」
  「啪」地一聲脆響。
  夏宸的臉被打得偏過去,英俊面孔上浮出鮮紅指印,一點點清晰。
  「帶著你的東西從我的房子滾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和你那個表哥出現在我面前。」
  -
  夏宸站在客房裡收拾東西。
  已經晚了,月光從窗戶裡灑下來,他聽見細微的哭聲。
  寶寶趴在樓梯上,他已經快爬到樓上,但是他的膝蓋磨破了,寶寶很痛,只好趴在樓梯上哭。
  夏宸讓寶寶坐在床邊上,拿來醫藥箱,給寶寶包紮傷口,寶寶的傷口很深,是因為不顧一切地往上爬,想找到夏宸。
  連寶寶也知道,他要走了。
  夏宸包紮傷口的時候,寶寶一直攥著夏宸的衣服,抽噎著,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怕他忽然飛走了。
  寶寶是小孩子,他不懂大人的事,他也不明白,為什麼白天還在開心地逛商場,晚上就變成了這樣子。
  寶寶一直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小孩子有那麼多眼淚,他們似乎有個特權,把所有的傷心都變成眼淚流出來。
  那麼,大人傷心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100、第 100 章 ...

  陸之栩蜷在床上,整個人都蒙在被子裡,前幾天有幾個大晴天,被子被放在陽光下曬過,都是陽光的味道。
  就是這樣,他還是覺得冷。
  他是刺蝟一樣的人,平素堅強冷漠,睚眥必較,像什麼都難不倒他,但是,等到真正受了傷害,卻只會蜷縮起來,什麼都不會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聞到微微的食物香氣。
  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夏宸已經不在了,還有誰會做飯呢。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久,他聽見了寶寶的哭聲。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夏宸正站在玄關,寶寶抱著他的腿,哭得喘不過氣來,夏宸正彎下腰來哄寶寶。
  陸之栩站在客廳,冷冷地看著。
  陸之栩不怎麼會教孩子,寶寶卻比誰家的孩子都懂事聽話,就是遇到這麼傷心的事,寶寶也不會吵鬧撒潑,只知道低聲地哭,抱著夏宸的腿不讓他走。
  夏宸摸著寶寶的頭,不知道在寶寶耳邊說著什麼。他仍然穿著一件他自己帶來的駝色大衣,他似乎很無奈,抿了抿唇,露出一個苦笑,直起腰來。
  他看見了站在客廳的陸之栩。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鎮定自若的夏宸,雖然陸之栩冷漠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他還是用他一貫溫和的語氣叫了一聲「老師。」
  陸之栩仰著下巴,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叫道:「陸嘉明,過來。」
  寶寶緊緊地攥在夏宸的褲腿,抬頭看了看夏宸,夏宸摸著他的頭。他又看了看陸之栩,陸爸爸一臉冷漠表情。
  寶寶猶豫了一下,夏宸推了他一下,他放開夏宸的褲腿,朝陸之栩走了過去。
  小孩子的眼睛最清澈,能看出自己爸爸竭力隱藏的傷心。
  這些天來,夏宸對他比陸之栩再好,給他做再好吃的飯菜,他也不會在爸爸傷心的時候離開。
  陸之栩抓住他的手,朝廚房走過去,寶寶回過頭來,一直看著夏宸,他還在掉眼淚,卻也知道不要哭出聲。
  夏宸知道,他是怕自己傷心。
  他還那麼小,就知道不要讓大人為難。
  陸之栩挺直脊背,想要做出一個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他的脊背在發抖。
  因為在他身後,夏宸站在那裡,目光灼灼。
  青年的聲音是一如既往地清朗,帶著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說:「老師,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裡面交代了家裡東西的位置,寶寶的衣服我都收在一樓的小客房裡。」
  他說「家裡」,他交代這些事,他提著行李站在玄關,像是他只是出一趟遠門,去去就回。
  但是他們都知道,這個叫夏宸的人,其實再也不會回來了。
  夏宸的行李很少,一隻手就可以提住,他蹲在玄關換鞋,這樣從容,沒有解釋,沒有慌亂,沒有急赤白臉的撇清,沒有哀求。
  到最後,他也只是說了一句:「老師,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只要你記得一句話。」
  「記住,我喜歡你。」
  -
  陸之栩在客廳裡站了很久。
  他牽著寶寶的手,牽得有點緊,寶寶已經哭累了,蔫蔫地靠在他的腿上。
  現在,他和寶寶,又都只剩下彼此了。
  飯廳的燈光亮著,一貫的溫馨明亮,陸之栩幾乎要有一種錯覺,好像那個人從來就沒有離開,而是一直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留一個修長背影。只要他走進飯廳,那個人就會回過頭來,溫和地叫著「老師」,陪他在這寒冷冬夜裡,喝一盅湯,說一說話,不用擔心窗外寒風呼嘯,霜雪漫天。
  他一直以為,這個叫夏宸的人,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一直到寶寶長大離開,他都會一直在這裡,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老死在溫暖的床上。
  可惜,不是。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處心積慮的欺騙,荒唐至極的遊戲。
  他連人都是假的,喜歡又怎麼會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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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完寶寶睡覺,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陸之栩讓寶寶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卻睡不著,習慣性地打開了電腦。
  網頁的我的最愛裡,還存著他在網上看的大衣的圖片。
  他是真的想給夏宸買一件大衣,他一直想看夏宸穿著英倫風大衣的樣子,他最喜歡的就是那件burberry。
  他是陸之栩,他喜歡一個人,就什麼都想要給他最好的,掏心掏肺,毫無保留。
  可惜,那個人騙了他。
  陸之栩知道,自己會心軟,會後悔,但是,他絕不會退讓一步。
  因為,只要他一心軟,他就會不自覺地問自己,當年的許煦,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的心軟,一步步退讓,最後站到了懸崖邊。
  暗自下著決心的陸之栩並不知道,深夜九點從陸家離開的夏宸,並沒有去李祝融家,他在C大附近找了一個旅館住下,然後打通了林佑棲的電話。
  他說:「林老師,我和老師吵架了,我現在在外面。」
  他說:「我想請你明天去家裡照料一下,我做好了明天一天的菜,中餐放在飯桌上,早餐在和晚餐都在冰箱裡。老師後天要上班,你叫他一起去吧。」
  翌日清晨,林佑棲歡快地敲響了陸家的門。
  即使重新加熱一遍,夏宸做的菜,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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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第二天,夏宸在夏知非的家裡。
  北京下了大雪,夏家在近郊,四處一片銀白,夏家的花園很漂亮,陸非夏經常心血來潮,在電視裡看到什麼新奇的植物就想要,夏知非也慣著他,他要什麼都給他弄了來,種在家裡。陸非夏身體差,不能玩雪,但是又好動,絕不肯閒著。這個下午,他指揮著夏知非的兩個警衛員在花園裡堆起了一個巨大的雪人,有兩米多高,帶著頂小得滑稽的軍帽,身上寫著夏知非三個大字。他興致勃勃,剛要再給自己堆一個更大的,夏宸到了。
  夏宸來得正是時候——夏知非不肯讓陸非夏給他自己堆,陸非夏身體不好,雪人的顏色太素淨,又容易化,對病人來說最是忌諱。陸非夏被慣得無法無天,堅持要堆一個,正以不吃晚飯為籌碼,和夏知非對峙著,看見夏宸,歡喜得不得了,趕快讓夏知非改菜單,把雪人都拋到腦後了。
  夏知非家,是夏宸待得最自在的地方。他性格有點像夏知非,也意外地和陸非夏投契。當年陸非夏被夏家的長輩關在一個偏遠山村的地窖裡,夏知非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快絕望的時候。是夏宸在夏家本家玩,無意間闖到一條走廊裡,聽到兩個長輩在房間裡說什麼「村子」,他回來透露給夏知非,夏知非順藤摸瓜,陸非夏才能被救出來。
  誇張一點說,陸非夏這條命,還是夏宸救的。
  冬天天冷,陸非夏整天被關在家裡,平時夏知非的那些客人他都看不上,好不容易夏宸來了,他欣喜若狂。
  準備晚飯的時候,陸非夏拉著夏宸坐在小客廳裡,叫警衛員把他這些天積攢下來的寶貝一件一件地拿給夏宸看。
  夏家其實原來只有一個大客廳,陸非夏嫌那客廳太大,不暖和——他純粹是心理因素,夏知非就把客廳附近的一個會客室改成了小客廳,裝了壁爐和明亮燈光,鋪羊毛地毯,擺了幾種陸非夏喜歡的植物,養了一條長得很像北極熊的狗,變成了陸非夏專用的小客廳。會客室改了之後,夏知非見客人都去書房。
  小客廳是跟書房挨著的,夏知非在書房裡談生意,門虛掩著,陸非夏給夏宸炫耀自己新買的匕首,說得興奮了,朝書房的方向喊道:「非非,我的匕首是不是比你的好?」
  夏知非正在聊生意,竟然也搭理他,還煞有介事地答:「嗯,是不錯!」
  吃完晚飯,夏知非坐在沙發上看檔,陸非夏靠在他身上,看著軍事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夏宸聊著天,他畢竟是身體不好,鬧了一下午,精力不濟。聊了幾句就打起瞌睡來,夏知非關了電視,把檔給夏宸拿著,抱著陸非夏上樓睡覺。
  他是軍人出身,每一個動作都是乾脆俐落,唯有對待陸非夏的時候,他就像那隻大白熊犬叼著陸非夏新養的薩摩耶幼崽一樣,溫柔得近乎笨拙。
  夏宸早早地睡了,樓下的客房在收拾,他睡在樓上,就在主臥的旁邊。
  因為陸非夏怕黑,陸家所有的燈光總是很亮,關燈的時候,眼睛會有片刻的不適應。
  夏宸躺在床上想事情的時候,窗戶上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夏宸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發現陸少尉正穿著一件厚厚的毛絨材質的睡衣,站在窗戶圍欄上。
  「不要開燈,非非在洗澡,我是溜過來的,時間有限。」陸非夏朝夏宸做一個噤聲的手勢,直截了當地問:「小宸,你是不是和你那個老師吵架了啊?」
  不等夏宸回答,他就擺了擺手,一臉「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寬慰道:「不要緊,兩個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你讓著他就行了,你看我,就經常讓著非非……」
  夏宸還來不及汗顏,他就繼續教育道:「你是大人了,什麼事都要看開點。我告訴你,其實我脾氣也不好。但是,每次我想和非非發脾氣了,我就想我當初被人關起來的時候。那時候,我什麼都不計較了。我就想,只要我還活著,非非也還活著,還有什麼事可以阻攔兩個人在一起?你要記住,沒有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就算你解決不了,還有我呢,我讓非非給你撐腰,我們不來硬的,來軟的。讓非非去給你那老師講道理。對文化人就要用講道理這一招。讓他知道,我陸非夏教出來的人,就這樣白白給他,他還佔便宜了。我說的這些,你都記住了!我給你撐腰呢,別怕!」
  說完這一大段話之後,他也不等夏宸回答,就像一隻猴子一樣,按著他來時的路,又飛快爬了回去。他的人生樂趣就在於,趁夏知非不注意的時候,做一切夏知非不許他做的事。
  夏宸探出頭看,同情地發現,陸少尉剛爬到主臥的圍欄上,就被窗口伸出來的一隻手給揪了回去。


  101、第 101 章 ...

  新年的第二天,夏宸回了李老爺子那裡。
  夏知非家的早餐很豐盛,陸少尉昨晚大概被狠狠修理過,早上沒能爬起來,夏知非吃過早餐,早早地走了,這些年,公司上了軌道,內憂外患一併解決了,夏知非開始漸漸放權,能交給下屬做的事都不會帶回家來做。每天在公司只待半天不到,幾位元老都被放到了分公司,各自撐起一方。
  夏宸以前在B城開的都是一輛藍色的保時捷,不算太張揚的款式,上次回來的時候,那輛車被卓洛借走,一直沒還回來。夏宸只好開陸非夏的車,昨晚上陸非夏還獻寶似的給夏宸介紹他新買的一輛碩大無朋的SUV,言下之意是讓夏宸開出去玩玩,陸少尉精得很——夏知非不讓他開車,他只能買回來看著幹看著,好不容易夏宸來一次,他當然想讓夏宸開著給他看看,可惜夏宸不上當,開了輛跑車走了。
  夏宸回到李老爺子那裡的時候,已經是早晨八點。
  老人家睡得少,老爺子早上六點就起來了,侍弄了花草之後,就進了書房看書。夏宸也沒有去打擾他,取了大衣,坐在耳房裡,隔著窗子,就著外面的雪光看書。
  李宅並不算大,老爺子在北京住得久,解放前就來了,他本來是江南富庶地主家的少爺,滿腹詩書,出來遊學,是有名的才子,風雅得很。他現在住的這個院子據說以前是個侯爵的府邸,不大,難得的精緻,透著股晚清沒落旗人的味道。老爺子拆了院子裡遮遮掩掩的假山,在院子四周開了花圃,種了許多蕙蘭。
  院子的耳房很好,窗戶敞亮,看院子裡的蘭花正好。
  夏宸不在的時候,李老爺子坐在耳房裡,拿著兩三本書,泡一杯茶,就著點蜜餞果脯,就可以消磨一天。
  耳房裡常常有老爺子落在這裡的書,李宅的傭人都極有規矩,從不亂動老爺子的書,所以也沒人替他收回書房去。
  夏宸上次來的時候,看見的是一本唐史。
  這次看到的卻是紅樓。
  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紅樓卻是可以從小看到大的,人心世故、情愛恩怨,薄命佳人,多情公子,都是值得一看再看的。
  老爺子有個師兄,研究了一輩子紅樓,有次來做客,和老爺子說起紅樓,有個論調很精彩,說是「不愛黛玉者,不懂紅樓。」
  現在的社會,許多人都喜歡別出心裁,說黛玉尖酸,黛玉刻薄,寶釵識大體,湘雲嬌憨爽朗,振振有詞地說審美觀各異,不喜歡黛玉也沒什麼大不了。
  說這話的人,其實都不懂紅樓。
  曹雪芹寫紅樓,寶玉其實幾乎是曹雪芹的化身,寶玉愛的是黛玉,曹雪芹又怎麼會不愛黛玉,無論是篇幅還是情感,黛玉都是當之無愧的主角,葬花、聯詩,還有和寶玉的情感糾葛,曹雪芹筆下的黛玉這樣鮮活,又這樣可憐可嘆,字字血,句句淚,結果有人通篇看下來,只得出一個尖酸刻薄的印象。
  無怪乎那位師兄嘆:「世人辜負曹公甚矣。」
  據說,民國有個草台班子,擅長插科打諢,頗得某軍閥喜愛,有次,那個軍閥賀壽,班主絞盡腦汁,唱了一出紅樓夢的《玉生香》,讓那個唱寶玉的小生言語輕薄,講了些不入流的笑話,那個唱黛玉的旦角也配合他一起講渾話,寬衣解帶,台下的士兵看得開心,大聲喝彩。結果那個軍閥面沉如水,拔出槍來,先斃了班主,又抵住那個旦角額頭,道:「你這種貨色,也敢唱黛玉!」
  夏宸不是文人,他也不會像李老爺子一樣,畫什麼黛玉葬花圖,他只是個十九歲的青年,他看紅樓,也有感觸,卻不是文人式的傷感。
  就像李祝融看紅樓只看出賈府和皇宮間的陰謀一樣,夏宸看紅樓,也只看出了被能力所限的無奈。
  他不是寶玉,他喜歡的人飛揚跋扈,尖酸刻薄,他喜歡的人也挑剔得很,最難伺候,他喜歡的人,現在也不在他身邊。
  他是夏宸,習君子學,卻被李祝融灌輸著「能力決定命運」的論調長大,他骨子裡是驕傲的,卻為了一個叫陸之栩的人俯下身去。
  晚飯的時候,老爺子問他:「在外面讀書,有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子?」
  他笑了笑,淡淡道:「遇上了一個。」
  老爺子很是驚訝,他這個外孫有多挑剔,他也是知道的。
  「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夏宸笑了起來,扒了一口飯,道:「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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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第二天,陸之栩的中飯是林佑棲做的。
  林太后罵人是一等一的,做飯卻很一般。還好夏宸做了不少菜放在冰箱裡,他只是熱一下就好了。正好冰箱裡有白菜,林太后紆尊降貴地炒了個白菜,陸之栩一臉鬱卒地坐在桌邊,屈起一條腿放在椅子上,嫌棄地夾了一片白菜,嘗了一口,「呸」地吐了出來:「真難吃!」
  他是很奇特的人,即使他現在眼睛浮腫,不是哭過也是失眠,整個人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卻還是一樣的頤指氣使,挑剔得不得了。
  林太后懶得搭理失戀的人,等陸之栩吃完飯就迅速地收拾桌子。夏宸不在,沒人管陸之栩,他把空調打得很高,脫得只剩一件白襯衫,仰在沙發上玩平板電腦,憤怒的小鳥和切水果都不能拯救他了,他只能靠看法典平復一下心情。
  林太后收拾好了飯廳,穿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走過來,他對穿衣服向來不講究,這件衣服還是那個叫柯堯的學生陪他去買的,很寬的低領,他皮膚蒼白,被黑色一襯,顯得十分冷漠。
  他在茶几上翻出一本法醫雜誌,坐在地上看了起來。陸家的地毯很軟,他坐在地上,靠著陸之栩的肩膀。
  他們之間的友誼很詭異,平常都表現在對罵和互相拆臺上,但是如果其中一個真正出了什麼事的時候,另一個人卻是最能理解他的。
  像現在,林太后就很能理解陸之栩。
  他們是一樣的人,冷漠是因為經歷過失去,驕傲是因為不想被拒絕,他們其實都像蝸牛,堅硬外殼,柔軟內在,被人騙著剝了殼的蝸牛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憤怒,現在無論說什麼,陸之栩都絕不會原諒。
  即使夏宸再善意,再溫良無害,再喜歡陸之栩,現在的陸之栩都聽不進去。
  在他眼裡,一切都是藉口。
  欺騙就是最大的罪。
  林太后看了一會雜誌,把它放回去。發現陸之栩仍然在看法典,不理自己。於是在茶几前趴了下來,熟門熟路地掏出一個透明的塑膠盒子,從裡面拿出一遝照片。
  陸之栩藏東西一點都不厲害,他今天早上就把這些照片翻出來了。
  林太后拿著照片看了一會,覺得有點沒勁。
  於是,他拿起一張夏宸在皇后鎮舉著相機拍照的照片,遞到陸之栩面前,問道:「你說,寒假去紐西蘭怎麼樣?」
  回答他的,是在瞬間炸毛的陸之栩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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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第二天,李祝融被李老爺子一個電話叫回了北京。
  李老爺子雖然老了,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夏宸在李宅待了兩天,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不開心。老爺子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當然是自己清楚,他知道夏宸是最豁達最溫潤的人,尋常的事都擾亂不了他的心。一定是有人和他為難。
  夏宸雖然在夏家地位不高,但是周圍這些人裡面,能奈何他的,也只有李祝融了。
  李老爺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李祝融和夏宸有了嫌隙,所以讓他們兄弟倆都在茶室裡呆一個下午,和解和解,把話說開了就沒事了。
  李祝融進茶室的時候,夏宸已經在裡面了。
  不是在陸家,他也沒必要遮掩,穿著石藍色的條紋毛線衫,他向來適合藍色,身形頎長,皮膚白皙,英俊輪廓,抿著唇坐在那裡。
  李祝融笑了起來。
  他風塵僕僕,剛進門就被李老爺子趕進茶室,大衣還沒取下來。
  陳柯沒有跟著他來,他只能自己取了大衣,搭在屏風上。
  他並不怕夏宸生他的氣,他知道夏宸從來不是惡毒的人,就算反擊,也傷不到他的皮毛。
  所以他很淡然,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和夏宸打了聲招呼:「小宸。」
  夏宸沒有搭理他。
  夏宸一直沉默地坐在那裡,沒有喝茶,也沒有說話,直到李老爺子讓管家來叫他們去吃飯。
  他不理李祝融,李祝融也不理他,拿了本老爺子放在茶室的書來看,是本論語,滿紙的仁義道德,看得李祝融頭痛。
  所以,晚餐時候到了,李祝融是很高興的。
  他站起來,往外面走,他心裡並不覺得愧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只要小宸和那個老師分開,他馬上就給他轉學,讀書還是在北京好一點,他自己就是在R大讀過的,當然,出國也不錯……
  他心裡這樣想著,忽然聽見了夏宸的聲音。
  那個向來不惡毒的、即使反擊也傷不到他皮毛的青年,在他背後笑著,淡淡地說:
  「算一算時間,現在許煦也該離開C城了。」
 

  102、第 102 章 ...

  新年的第二天,C城下起大雪。
  李祝融十二點走,許煦在半個小時之後醒來。
  在醫院待了幾天,他的燒退得差不多了,這也是李祝融能放心去北京的原因。
  但是,他沒想到,他前腳剛走,許煦後腳就跑了。
  畢竟,他留下的人都是最得力的。幾個拳腳功夫好的都留在C城,還有最能管事的陳柯在這裡。
  但許煦還是跑了。
  他的幫兇,就是陳柯。
  李祝融平素最擅於駕馭下屬,所以對於身邊幾個元老人物的忠誠,自信得幾乎有點過了頭。
  所以他對陳柯的背叛,始料未及。
  他是李祝融,荊棘叢中長大,最能算計,最會籌謀,他諳熟所有陰謀,卻忽視了一種最強大的力量。
  那種力量,叫愛情。
  -
  吃晚飯的時候,李祝融一直站在外面的迴廊上打電話,李老爺子臉色漸漸冷起來。
  李老爺子是書香門第出身,對儀態要求高得很,李祝融以前在李老爺子面前也是規規矩矩的,今天卻只顧著離席打電話,管家去請他吃飯,他擺了擺手,說:「讓老爺子先吃,我還有點事。」
  管家回來傳話,老爺子把筷子一放,板起了臉。
  「有什麼了不得的生意,要趕著吃飯的時候做!」老爺子帶著怒氣道:「都帶著兒子的人了。賺的錢也夠多了,怎麼還是這樣地不知足。」
  無怪乎李老爺子生氣,以前的李祝融,只要一到了李老爺子這裡,無論是什麼生意,一概推得乾乾淨淨,專心陪老爺子下棋聊天,一副儒商的架勢。像今天這樣,還是第一次。
  夏宸笑了起來。
  他五官都漂亮,真正笑起來的時候,神韻像極他那個被李老爺子稱為「小混混」的父親,勾起一邊唇角的樣子,促狹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說:「姥爺,你別生氣,他別的電話都可以不打,這個電話,可是死都要打的。」
  -
  李祝融這個電話是打給陳柯的。
  他是最聰明的人,已經隱隱猜到許煦如果真跑了,陳柯是脫不了干係的,但他也知道,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放走了許煦,陳柯都絕不會背叛他。
  彼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外面是一片漆黑,院子裡有棵合歡樹,樹影憧憧,看起來頗嚇人。
  李祝融心中蘊著一把火,那邊接起電話,他劈頭就是一句:「許煦現在在哪裡?!」
  那邊接電話的卻不是陳柯。只是個小助理,被李祝融疾言厲色嚇得愣了一下,聲音都抖了,畏畏縮縮地道:「陳,陳總在病房裡……」
  「把電話交給陳柯。」李祝融連話都懶得和他說。
  小助理戰戰兢兢地拿著電話,推開了病房的門。
  這個李總,他曾經遠遠見過幾次,也記得,是個一眼就讓人記到骨子裡的人物,鳳眼,高鼻薄春,讓人覺得冷的白皮膚,那樣鋒利尖銳的美,高傲傷人的氣度。外國人一樣的身架,站在十三樓的落地窗前聽幾個部長彙報工作,他只斜了一眼,冷冷哼了一聲,周圍人都噤了聲,一句話不敢說。
  聽他今天的語氣,陳總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是,他沒有想到,陳柯竟然那樣淡然。
  他就那樣站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裡,穿著淺色西裝,抱著手,態度溫和,對這個電話一點都不意外。
  「是我。」他接過電話,只說了這一句。
  「許煦人在哪?」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話,聽到的時候,還是會有輕微的抽痛。
  陳柯按住了腹部。
  他的胃病,是當年跟著李祝融打拚的時候落下的,那時候畢竟太年輕,總是什麼事都想要做到最好,那樣苛待自己,也不過為了某個人能夠正眼看自己一眼。
  「他走了。」陳柯帶著些許疲倦回答。
  「去哪?」李祝融的聲音平靜得讓人不安。
  陳柯沉默了。
  他在李祝融手下這麼多年,也見識過他的手段,知道這個人狠戾起來是很可怕的,但是,既然做了,就曾想過後果。
  等不到他的回答,李祝融怒極反笑。
  「不說是嗎?」他似乎在嘲笑自己對陳柯的信任般,笑著,冷冷道:
  「收拾你的東西回內蒙,我不想再看到你。」
  早在決定做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會有的結局。
  但是,還是這樣地不甘。
  直到電話裡傳來嘟嘟的忙音,他仍然站在那裡,窗外是紛紛揚揚的大雪,窗戶沒有關,風夾著雪吹進來,連骨髓裡都是寒意。
  早在最初,自己就知道這個叫李祝融的人,是什麼人,不是嗎?
  他不想要的,送上門去都不要,再好也不要。
  他真正想要的,就是打斷了腿、鎖都要鎖在身邊,強取豪奪也好,手段用盡也好,都緊攥著不肯放。
  除那個人之外的所有東西,都視如草芥。
  這不就是李祝融嗎?
  自己喜歡的,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偏執的、心狠手辣的李祝融。
  又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地步呢?
  陳柯站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裡,抬起手來,緩緩地遮住了眼睛。
  這樣也好。
  至少,自己也不用後悔了。
  反正終究是自己得不到的東西,與其看著別人擁有,不如毀掉好了。
  -
  新年第二天晚上,陸嘉明寶寶在花園裡看花。
  他穿著毛茸茸的衣服——陸之栩有時候確實有點惡趣味,比如寶寶這件衣服毛茸茸的奶白色衣服,蓬鬆得像兔子就算了,帽子裡還拖出兩條長長的耳朵,軟趴趴地垂在背後,平常這件衣服都是陸之栩帶著寶寶出門賣萌的時候穿的。今天夏宸不在家,沒人管寶寶穿的是什麼衣服,寶寶想去花園裡看花,外面很冷,他只好自己找了這件有帽子的衣服穿著。
  李小閻王過來的時候,寶寶正撅著屁股,蹲在花園的圍欄旁邊,看夏宸秋天種下的薔薇花苗。
  李貅是跟著管家一起過來的。
  陸嘉明寶寶看花看得正認真,身前忽然傳來一聲冷冷的「陸嘉明,你在看什麼!」
  寶寶嚇了一跳,險些一頭栽到圍欄上。
  李貅伸手穿過圍欄空隙,一把揪住了寶寶頭上的兔耳朵。
  「陸嘉明,你真膽小!」
  陸嘉明寶寶被他攥住了帽子,掙扎不開,寶寶脾氣好,隨遇而安,也不掙扎,只蹲在那裡,糯糯地回答:「我在看花啊……」
  「看什麼花?」李貅踢了踢腳下的雪堆,一副嫌棄的表情:「哪有花,全是雪。」
  冬天到了,李小閻王穿了件黑色的羊毛混紡風衣,繫著深紅色的格子圍巾,棕色頭髮,蒼白皮膚,一臉的不耐煩,管家給他打著傘,眼觀鼻鼻觀心。
  陸嘉明寶寶戴著手套,把雪扒開,露出了下面的薔薇花苗,獻寶一樣地給李貅看:「這就是薔薇花……」
  李小閻王攥著他的兔耳朵,瞥了那棵光禿禿的花苗一樣,嫌棄地道:「這花真沒用,我家的薔薇花現在都沒掉葉子,還開花呢……」
  陸嘉明寶寶安分得很,聽見他炫耀,也不羨慕,只「哦」了一聲,又繼續擺弄他那光禿禿的花苗。
  李小閻王還沒試過被誰這樣忽視,心裡頓時十分不爽,用力攥了攥寶寶頭上的兔耳朵:「喂,陸嘉明,跟我去我家玩!」
  陸嘉明寶寶一臉為難:「可是我馬上要吃晚飯了。」
  夏宸在家的時候,都是這個時候吃晚飯的。
  而且,夏宸也絕不會讓寶寶這麼晚還穿著拖鞋跑到雪地裡的。
  事實上,他的父親大人和林太后,正在客廳裡熱火朝天地連線打著遊戲,一點吃飯的意思都沒有。
  「我家有晚飯吃,你想吃什麼都有!」李貅賣力地蠱惑陸寶寶:「我家還有好多花,你要哪一棵我就挖給你。你見過紫色的玫瑰花沒有,我家什麼顏色都有,還有一朵花上三個顏色的……」
  寶寶吞了口口水:「可是哥哥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
  「你可以拿你的花跟我換,你不是自己種了很多花嗎?」
  寶寶猶豫地扯著自己肚子上的衣服絨毛,不知道在小聲地嘟囔什麼。
  李貅不耐煩地把他的兔耳朵扯到了圍欄外面:「你想要什麼就說!」
  陸寶寶抬起頭來,大睜著一雙貓眼,一臉期盼地問:「你可不可以幫我把哥哥找回來?!」
  -
  夏宸在晚上八點接到了來自李貅的電話。
  李小閻王囂張地劈頭就問:「宸叔,陸嘉明要你回來做飯給他吃!」
  陸嘉明寶寶急得在旁邊一個勁地說:「我要和哥哥說話……」被李貅一把攥住了兩隻兔子耳朵,動彈不得。
  夏宸有點無奈:「把電話給寶寶,我和他說。」
  李貅「嗯」了一聲,剛要說話,往窗外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
  「宸叔,外面來了好多人,好像是爸爸回來了,我……」
  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的,是一聲尖銳的槍響。


  103、第 103 章 ...

  電話掛斷了。
  再打過去,電話線被掐斷了。
  夏宸並不是養在象牙塔裡的少爺。
  他曾經跟著夏知非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知道什麼是槍聲,他也知道,在戒備森嚴的李宅,出現槍聲,意味著什麼。
  他並沒有慌,夏家的人似乎天生就有這種能力,就算身處刀尖油鍋也好,心裡始終還是有一絲理智的。
  他是荊棘叢中長大的人,如果他沒有這種冷靜,也就沒有今天的夏宸了。
  他身在北京,離C城千里,他能做的,是儘快地抓住一切機會,
  他第一個電話,打給陸之栩,不僅是確認陸嘉明寶寶現在是不是真的在李家,更想做的,是安撫陸之栩。
  但是,陸之栩沒有接。
  第二個電話,打給已經在趕回C城的李祝融。
  李祝融看也不看就接起了電話。
  「哥,我剛剛接到小貅電話,那邊有槍聲。」
  電話的這端,本來坐在後座上閉目養神的李祝融「騰」地坐直了。
  他雖然對外人冷漠,心狠手辣,但是對自己真正寶貝的人,是掉了一根汗毛都要追究到底的。
  「我讓鄭林負責,你別插手……」李祝融道。
  「我不能不插手。」夏宸打斷了他的話。
  「和小貅在一起的,是我老師的兒子,陸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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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幾個大人焦急的時候,現在的李宅,是一片混亂。
  幾乎在槍聲響起的瞬間,管家就抓住了李貅的手,拖著他往房子後面跑。可惜,老管家連三米都沒跑出,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腿上,是一個正在汩汩流血的傷口。
  「快跑,從後院出去……」老管家趴在地上,焦急地囑咐李貅。
  窗外,黑魆魆的人影正從花園裡衝過來,尖銳的槍聲響起,客廳的玻璃碎了一地,到處都是混亂不堪!
  從花園裡進的人不在少數,幾聲槍響之後,花園裡一片寂靜,李貅連尖叫都沒尖叫,抓著木愣愣的陸嘉明寶寶的手,往房子後面跑,斜刺裡衝出一個人來,整條手臂上都是血,一把攥住了李貅的手:「這邊走。」
  李貅認得這個人,知道他是李祝融放在李宅貼身保護自己的人之一。那人把李貅攔腰一抱就要走,李貅大叫:「帶上陸嘉明!」
  客廳傳來打碎東西的聲音,紛雜的腳步聲就追在後面,尖銳槍聲再次響起,陸嘉明寶寶哪裡經過這種混亂場面,嚇得臉色都慘白了,眼裡噙著淚,想哭又哭不出來。
  那保鏢愣都不愣一下,抱著李貅想走,李貅咬著牙,死死攥住陸嘉明的手:「帶他一起走,不然我回頭讓我爸弄死你!」
  保鏢跟著李貅也有不少日子,知道他不是尋常小孩,和李祝融一樣,天生的狠絕心性,言出必行。也不敢不聽他的,咬了咬牙,用受傷的手把陸嘉明寶寶也夾了起來,朝房子後面逃竄。
  李家的房子後面是個巨大的花園,裡面長著比人還高的玫瑰花,滿天滿地的雪,那保鏢抱著兩個孩子,不管不顧地往玫瑰花叢裡鑽。李貅把頭埋在那保鏢懷裡,手還是緊緊攥著陸嘉明寶寶,生怕那保鏢趁自己不注意把陸嘉明丟在路上。
  他知道,那些人是衝著自己來的,或者,是衝著爸爸來的。
  但是,如果拋下陸嘉明,他一定會被滅口的。
  「往醫院跑,爸爸在那裡!」李貅指揮著保鏢。
  不管小閻王平素怎樣的飛揚跋扈,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第一個想起的人,還是自己的爸爸。
  但是,沒有機會了。
  追趕他們的人,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明亮的光柱不時地從他們身上劃過,那些人追得很急,他們只跑到玫瑰叢的邊緣,前方就傳來了腳步聲。
  保鏢提了一口氣,往左側飛奔,他手臂上溫熱的血還在不停地湧出來,已經浸透了陸嘉明寶寶的兔子裝,寶寶被嚇懵了,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跑到花園的後門,有一片低矮的薔薇花籬,對於抱著兩個孩子的成年人來說,簡直是毫無遮蔽的。
  但是,他別無選擇。
  身後的人已經逼近,逃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不到十米的距離,這一刻,成了跨越生死之間的橋。
  幾乎沒有遲疑地,保鏢踏上了那片莎草草坪。
  5秒不到的時間,此刻卻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保鏢是學過功夫的人,即使帶著兩個小孩,還負了傷,仍然是稱得上身輕如燕的,花園的鐵門大開著,只要一步,只有一步,他們就可以衝出去了。
  然而,在那一刻,保鏢訓練有素的耳朵裡,似乎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卡簧聲響。
  他茫然地轉過頭來,看見李宅的屋頂上,蹲著一個一身迷彩服的男人,男人的手裡,是那把被稱為「魔鬼的微笑」的狙擊槍。
  下一刻,在陸嘉明寶寶和李貅驚恐的注視下,保鏢的腦袋,像一隻西瓜一樣,「砰」地炸開。
  血紅的、淡黃色的,像漿液一樣,灑得滿地都是。
  空中瀰漫著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有鮮血腥味,又有腦組織的腥羶……
  陸嘉明寶寶被摔在了厚厚的雪地上,兔子裝已經滾成了血葫蘆,他茫然地睜大了眼睛,一雙貓眼已經失去了焦距……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摀住了。
  「不要看!」摀住他眼睛的李貅這樣說著,即使他自己的手也在抑制不住地發抖,這個四歲的、被稱為小閻王的小孩還在安撫陸寶寶:「陸嘉明,不要看,這些都是假的,你在做噩夢……」
  陸嘉明寶寶像一塊石頭一樣呆呆地趴在地上,他毛茸茸的兔子裝已經滾成了一個血葫蘆,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李貅說的會在冬天開花的薔薇花,可是寶寶動都沒有動。
  不到半個小時之前,他還蹲在自家的花園裡,照料薔薇花苗。
  李貅把他捲進這一場混亂裡。
  寶寶還小,他連殺雞都沒見過,剛才的那一幕太過血腥,寶寶已經嚇傻了。
  李貅抿著唇,酷肖李祝融的臉上帶著冷厲表情,讓人很難相信這只是一個不到四歲的小孩子露出的表情。
  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圍攏過來,李貅拖不動寶寶,索性擋在陸嘉明寶寶面前,在雪地上坐了下來,他的神情冷漠,態度從容,如果不是他身邊就躺著一個腦袋沒了半邊的屍體,他簡直像是坐在雪地裡玩。
  一個紅點,停在了他的額頭上。
  李貅抬起頭,看著自己家的屋頂。
  屋頂上的殺手似乎在戲弄這個鎮定的小孩般,刻意瞄準了他的額頭,也不射擊,就那樣瞄準著。
  李貅偏了偏頭,那紅點也跟著他偏了偏。
  他毫不驚慌。
  他不怕會被殺。他知道,他爸爸是李祝融,他是李貅,李家長孫。雖然他家的仇家很多,但是,沒有人會放著活的、可以用來威脅李祝融的人質不抓,一定要殺了他。今晚這樣的陣勢,就是刺殺李祝融都夠了。
  這些人就是為了綁架他而來的。
  所以他也不哭,也不尖叫,這些人能光明正大地拿著槍來抓人,他叫也沒用。
  他唯一的難題,是保住陸嘉明寶寶。
  雪白的光柱照在了李貅和陸寶寶臉上,一群高大的人圍住了他們,他們大概有十多個,領頭的是個外國人,戴著黑色頭套,穿著黑色防彈衣,拿電筒在李貅臉上晃了晃,看李貅伸出手擋住臉,笑了起來。
  「Hey,look at this!」那外國人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比著李貅看了看,捏了捏李貅的臉,又笑了起來。
  「他就是李貅。」旁邊突兀地響起了一個中國人的聲音,帶著點文質彬彬的聲音。
  「so,what's this?」有個站著的外國人用穿著軍靴的腳踢了踢縮成一團的陸嘉明寶寶。
  寶寶畏懼地往李貅後面縮了縮。
  「如果我是你,我就絕不會動他一根汗毛!」李貅冷冷地警告:「他是夏知非的兒子,就算你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也該聽說過夏知非的名字!」
  這樣撒謊的時候,李貅其實捏著一把汗。
  他知道,如果說實話,沒有家世背景的陸嘉明寶寶只怕會被這幫人當做目擊者悄無聲息地滅口。
  相比鄭野狐的高調,家事一直很神秘的夏知非,無疑是栽贓的首選。
  那領頭的外國人頗驚訝地笑了起來。
  他摘下了頭套,露出一頭在燈光下金黃得近乎透明的頭髮,他是地道的北歐人,白皮膚,淺色瞳孔,窄臉,滿下巴的胡茬。
  他伸出手來,像一個教養良好的紳士般,把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到了李貅面前。
  這次,這次他開口的時候,是一口頗流利的中文:「很高興認識你,李貅。」
  「我不想和你握手。」李貅倨傲地看著他:「噁心的挪威佬。」
  周圍的人吹了聲口哨,挪威人一臉驚訝地:「我的臉上寫了國籍?」
  李貅別過眼去,冷冷道:
  「你的身上有一股同性戀的臭味,挪威佬!」
 

  104、第 104 章 ...

  李貅並沒有如願地激怒那個外國人。
  相反的,那個人只是笑了笑,然後俐落地打暈了李貅和陸嘉明。
  李貅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被放在一輛貨車的後車廂裡,車廂裡很亂,光線昏暗,到處堆著東西,一邊是焊在車廂壁上的桌子,上面擺著一個不知道是用來發射信號還是幹什麼的裝置,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另一邊就是長凳子,李貅和陸嘉明都被扔在地上,大概是為了防止被追蹤,兩個孩子的衣服都被扒光了,用厚厚的毯子裹著。
  車廂裡開著燈,幾個外國傭兵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談論著什麼,還有人吸煙,車廂裡烏煙瘴氣的,沒人注意到李貅已經醒了過來。
  李小閻王默不作聲地躺了一會,悄悄伸出手去,摸了一把躺在自己旁邊的陸嘉明寶寶。
  寶寶還在昏睡著,呼吸很急促,滿頭冷汗,似乎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還好。
  他還活著。
  李貅鬆了一口氣,緩緩地躺了回去。
  最初的警醒過後,被那挪威人手刀砍了一下的脖子開始痠痛起來。
  他一直沒有發出聲音,而是躺在地上,靜靜地想起問題來。
  李貅之所以被稱為小閻王,可不僅僅是因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格,而是心思也深沉得像個小惡魔。
  李貅聰明得很,他知道這些人綁架自己肯定不是為了要自己的命——除非一個人被李祝融弄得家破人亡,拼著被李祝融報復也要殺了李貅。
  但是,這樣無能的人,往往連碰到李貅的能力都沒有。
  能解決李貅身邊重重保鏢,綁架李貅的人,至少,是擁有能和李祝融分庭抗禮的能力的。
  他敏銳地知道,這幫人可能不是普通的傭兵,而很可能是接受過正式訓練的特種兵,他在昏迷之前想要激怒那個外國人的話,竟然一點沒有奏效。
  事實上,要是能激怒那個人的話,從他說出的話,李貅至少可以判斷他們大致的來路。
  如果罵李貅仗著他爸的權勢囂張的話,就不大可能是北京的人了,很可能是李祝融把誰的公司弄破產了,別人來拚死一搏,綁架李貅勒索他。
  如果罵他「小雜種」的話,很可能是李家內部的人,因為李貅的母親是誰,除了夏宸之外,基本只有李家人清楚了。
  如果罵李祝融沒什麼能耐的話,那估計就是北京的人了——很可能是哪個家族的人看不慣李祝融的行事,想要給他一點警告。這是最好的情況了,至少,他和陸嘉明寶寶能平安回去。
  李貅畢竟是小孩子,勉強想了一下,也沒想出什麼頭緒,睏意上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耳邊傳來細細的哭聲。
  兔子裝被扒掉的陸嘉明寶寶,光溜溜地坐在那裡,披著一塊髒兮兮的毯子,正搖晃著李貅的手臂,一抽一抽地哭著,快要背過氣了。
  李貅滿頭霧水:「你哭什麼啊?」
  他是被李祝融一手教成的,從小就知道,要真遇到傷心的事,哭也沒用,還不如好好想想辦法。
  可陸嘉明寶寶不同。
  他本來只是被李貅騙去他家看薔薇花的,卻被抓到了這裡,還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大人腦袋被打碎,死在自己面前。
  這個晚上,陸嘉明寶寶經歷了他這四年半的人生裡最大的變故,最恐怖的事,和最危險的境地。
  被打暈之後醒過來,又被扔在一個昏暗的車廂裡,旁邊還坐著一堆吞雲吐霧的外國傭兵,李貅又躺在他身邊,一點聲響沒有,寶寶當然被嚇得直哭。
  他拖著李貅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我……我要回家,我不……不要看……看薔薇花了……」
  李小閻王對他的驚慌很不能理解.
  「你別哭,他們不敢對我們怎麼樣的。你知道你那個夏宸哥哥是誰嗎?」李貅大概是對把陸嘉明寶寶捲進來很愧疚,竟然破天荒地在耐心地「寬慰」他。
  「哥……哥哥就是哥哥……」陸嘉明寶寶一臉茫然地回答道。
  「宸叔可是很厲害的,我爸爸說,別看宸叔平時對什麼都不在意,但是他認真起來,別人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陸寶寶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在他心中,他的夏宸哥哥,只等於各種美味的飯菜、等於會種花,會種菜,什麼事都懂的,一個溫柔的哥哥而已。和今晚這些血腥恐怖的東西一點都扯不上關係。
  可是,李貅在這時候提起夏宸,卻讓寶寶安心了起來。
  「哥哥會帶我們回去嗎?」寶寶一臉期盼地看著李貅。
  李貅拍了拍胸口,伸手勾住了寶寶的肩膀:「你放心,我爸爸和宸叔很快就會把我們救出去的。」
  到時候,就讓我爸弄死這些該死的外國佬……
  不過,這句話,李貅卻沒有說出口。
  -
  夏宸在八點十九接到了李祝融的電話。
  「家裡保鏢聯繫不上,小安出事了。」這位二十六歲的年輕父親在自己的獨生子被綁架之後,顯露出來的,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鎮定。
  「弄清楚怎麼回事沒有?」夏宸問。
  「有內鬼。」李祝融言簡意賅:「有人在封鎖消息,勢力很大,不留痕跡。絕不是北京的人。我已經讓鄭野狐在查出入境記錄。」
  「是不是你和越南人做的生意出了差錯?」
  「不可能。」李祝融斬釘截鐵:「他們沒有那個膽子。」
  「對方的來歷交給你查,我去查小安他們的下落。」夏宸說道。
  李祝融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我讓袁海去接你」,就掛了電話。
  -
  夏宸在晚上十點接到陸之栩的電話。
  向來是清冷的,鎮定的,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陸之栩教授,這次連聲音都帶著哭音,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朝夏宸喊著:「寶寶不見了!夏宸,寶寶不見了,社區裡出了命案,到處都是保安。我找不到他……」
  「別著急,老師,我知道寶寶在哪裡,不會有事的。」夏宸用一貫的溫和聲音安慰著他:「我馬上就到家了。」
  電話似乎易主了,那邊傳來的,是林佑棲的聲音。
  「夏宸,我在陸家,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寶寶和我表哥的兒子一起被綁架了,對方可能是我表哥生意上的對手。」
  林佑棲的心沉了一下。
  「你和我說實話,寶寶還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大。」
  「現在什麼都不能確定。」夏宸的聲音帶著與年齡絕不相符的鎮定:「告訴老師,寶寶一定會安全地回來。照顧好老師,我天亮之前一定到。」
  -
  夏宸的第一個電話,打到了夏知非的書房。
  「二叔。」
  「李祝融家的事我已經聽說了,聽說和他兒子一起被綁走的還有個小孩……」這是夏知非。
  「那是我老師的兒子。」
  電話那端安靜了,夏宸聽見他關門的聲音。
  夏知非早就明白,有關夏宸的事,最好不要讓陸非夏聽見。
  「我把靳昀借給你,有事去找林宋,南邊的事都是他在管。」夏知非拿手指在辦公桌上敲著。
  「我想要林尉。」
  夏知非的動作滯了一下。
  「那些人李祝融對付得了,沒必要把鄭野狐牽扯進來。」
  在夏知非手下當著特種兵的林尉,卻和鄭家的混世魔王鄭野狐是戀人關係。林尉每出一次任務,鄭野狐都或多或少地在暗中幫忙。
  「我想要的是林尉的本事,不是鄭野狐。」夏宸淡淡地說:「對方是國外的傭兵,還有個狙擊手,靳昀去不了。」
  「那怎麼不找我呀!」一個輕快得要上天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我比林尉厲害多了,他算什麼呀,我去就行了……」
  夏宸對神通廣大無所不在的陸少尉無能為力,苦笑道:「那也得二叔同意啊。」
  陸少尉的氣焰頓時蔫了下去。
  「林尉很快就到,有事打我電話。」夏知非沉著臉,掛了電話。
  這天晚上,夏家的對話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接的分線?」
  「……」
  「誰給你接的?」
  「……」
  「不說是吧?」
  夏少將鬆開了皮帶,抬膝,跪在床上,一手抓住負隅頑抗的陸少尉的手腕,熟練地用皮帶將那纖細手腕捆到了一起,系在床頭。
  陸少尉劇烈掙扎,並口出狂言若干,聲稱下次要對夏知非用強之類……
  半個小時候後,對話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接的分線?」
  「嗯……前……前天,啊……非非……不行,慢……慢點……」
  「靳昀給你接的?」
  「嗯……輕……輕點……」
  「是還是不是?」
  「是……」
  「知道現在要說什麼了嗎?」
  裹著柔軟的浴巾、被按摩得全身通紅的陸少尉,努力地把自己蜷成一團,然後,用頭頂著雖然面無表情但明顯在盛怒中的夏少將,把臉在他的手裡蹭了蹭,十分不情願地說道:
  「非非,我錯了。」


  105、第 105 章 ...

  直到寶寶和李小閻王被綁走三個小時之後,陸之栩才發現,寶寶不見了。
  期間林佑棲曾經說過一句:「你兒子怎麼還不回來。」被陸之栩無視。
  等到九點一十,陸之栩餓了,準備給陸嘉明寶寶喂點牛奶餅乾就讓他去睡覺,結果,沒有找到本來應該在地毯上玩貓的陸嘉明寶寶。
  陸之栩那時候還沒意識到寶寶已經丟了——寶寶很乖,從不亂跑,最多只會在花園裡玩,玩累了就回來。
  但是,他在花園裡沒有找到寶寶。卻發現了被粗暴地打開的花園門。
  陸之栩慌了。
  他打著傘,和林佑棲一起找遍了陸家周圍,同時,叫來了瑪莎莊園的保安。
  他們從保安口中問出了李家的槍擊案,他和林佑棲趕到李家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半了。
  那時候鄭林已經趕到,李家被戒嚴,四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員警,他們連靠近都沒能靠近,只能遠遠看著警戒線。
  李家的花園被踐踏得一塌糊塗,空中瀰漫著讓人不安的氣味——林佑棲說那是最新鮮的血腥味。
  陸之栩打著傘,一身的雪,呆呆地站在李家外面,看著裡面不斷抬出覆蓋著白布的擔架,裡面也有一具小小的屍體,陸之栩瘋了似地衝上去看,掀開卻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員警說那是李家廚娘的孩子。
  深夜,雪花鵝毛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他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林佑棲在和負責封鎖現場的人交涉,偶一轉頭,看見陸之栩的臉色,嚇得怔了一下。
  他臉色白得都快泛出青色,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了。
  林佑棲過來扶他,他還是怔怔地,忽然醒悟過來,一把推開林佑棲,狠狠扔掉手裡的傘,瘋狂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跑了過去。
  他出來得急,手機也沒有帶……
  林佑棲只猶豫了一下,就跟在他後面跑了起來。
  等他追到陸家的時候,陸之栩已經坐在地毯上,攥著家裡的座機,打通了夏宸的電話。
  -
  夏宸趕到陸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四點了。
  整個瑪莎莊園,都是燈火通明的,夏宸和卓洛打過電話,知道他哥哥卓臻正在C城處理這件事。
  李祝融、夏宸、卓臻、加上因為林尉所以一定會插手的鄭野狐,只怕那個對李貅下手的人也沒有想到,這起綁架案會把幾個大家族全部牽扯進來。
  就算他知道,也沒有回頭路了。
  因為,被牽扯進這件案子的人,都被觸了逆鱗。
  李貅於李祝融,陸嘉明於夏宸,事業於卓臻,林尉之於鄭野狐。
  正如這天晚上,陸少尉在快要睡過去那瞬間的囈語:
  「非非啊,C城這是要出大事了。」
  -
  夏宸進門的時候,陸之栩身上披著毯子,只穿著一件襯衫,坐在沙發上,目光慘然。林佑棲在一旁用電腦查李祝融的背景,不時看他一眼,以便在他崩潰的第一秒按住他,他們都過於專注,以至於沒有聽到花園裡直升機降落的聲音。
  「我回來了,老師!」
  隨著溫和聲音,青年大步從玄關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沒來得及換的定製黑色風衣,靴子上都是雪。
  陸之栩像是猛然驚醒一般,站了起來。即使隔了三米遠,夏宸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在發抖。
  這個二十七歲的父親,他在一夕之間跌進地獄。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他的兒子失蹤了,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一場兇殺案的現場,他卻無法追查下去。
  他竭盡全力地想要把自己和那種特殊權力階層分開,可是最後,他不到五歲的兒子卻捲進那個階層的兇案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再次見到這個叫夏宸的青年,他幾乎掉下眼淚來。
  下一秒,他被青年緊緊擁住,這個十九歲的青年,用他一貫的讓人安心的溫和聲音,在他耳邊說:「老師,我回來了。」
  明明在一天之前才剛剛決裂過,不顧一切地驅趕,恨不能一輩子都不再見到……
  可是此刻這莫名的安心感,又是為什麼呢?
  -
  「所以,寶寶是被李祝融的兒子帶去他家玩,然後捲進了這場……綁架裡?」陸之栩臉色蒼白地看著已經解釋完畢的夏宸。
  他的眼睛總是像水鬼一樣,眼梢往上吊,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傲氣。
  但是,現在他的眼神幾乎是絕望的。
  夏宸點了點頭。
  林佑棲沒能攔住暴怒的陸之栩。
  二十七歲的教授,年輕的父親,他發出了一聲慘然的冷笑,在林佑棲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候,狠狠地一腳踹在了夏宸的腹部。
  「為什麼,我並沒……沒有招惹……」他哽嚥著,抹了一把眼淚,艱難地繼續:「我沒有招惹你們,寶寶……寶寶也……」
  他像是被哽住了喉嚨,再也說不下去了。
  林佑棲認識陸之栩八年之久,第一次見他掉眼淚。
  他像是失去了寶物的小孩,傷心欲絕,卻無力反擊,那樣肝膽欲裂的傷悲,連外人都覺得心碎。
  而夏宸,他沒有閃躲。
  他硬生生地承受了那一腳,因為劇痛而弓起了身體,他隱忍地半跪在那裡,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再次走到了陸之栩身邊,然後,張開手臂,把坐在地上的老師抱在了懷裡。
  這一次,陸之栩沒有反抗。
  他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在青年的懷抱裡蜷縮起來,然後,嚎啕大哭。
  -
  李祝融氣得要發瘋了。
  還好,他是一支奇葩,越是要發瘋,就越是比誰都冷靜。
  許煦逃跑,陳柯背叛,李貅被綁架……
  一連串的大事,卻都擠在了同一天發生。
  連鄭林都有點指揮不過來,還好他從北京帶了個秘書尉遲過來,不然只怕人沒抓到,鄭林先倒下了。
  因為李貅的事,抓回許煦的事被耽擱下來——陳柯一直失蹤,坐實了「內鬼」的罪名。李祝融一直抿著薄唇,一副閻王相,任何人靠近他周圍三尺都不寒而慄,鄭林是二把手,首當其衝,一句話不敢多說。
  還好,解救他們的人很快就到了。
  夏宸沒有打傘,跟著尉遲走到了後花園,李祝融站在玫瑰花叢的邊緣,保鏢給他打著傘。雪地上的紅色痕跡已經被覆蓋了,但是腦組織的腥味還瀰漫在空氣裡。
  「來了?」李祝融頭也不回。
  夏宸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蹲下來查看地上類似於碎豆腐渣的物質。
  「本來都被雪蓋住了,鄭林灑了點鹽,雪又化了,這是我給小安派的保鏢,身手很好,就是沒什麼腦子。」李祝融的語氣平靜得很。
  夏宸明白他的意思——對方顯然早有預謀,在那時候,一個負傷的保鏢是不可能帶著李貅逃出來的,他不如抓緊時間自己跑,還有可能逃出來,一個活著的目擊者,總比死了的屍體有用。
  「你那個老師怎麼樣了,沒有哭著喊著問你要兒子吧……」李祝融斜著瞥了夏宸一眼。
  「老師吃了安眠藥,已經睡了。」
  「你對他下藥,不怕他醒來又趕你走?」李祝融即使在這狼狽的時候也不忘嘲笑夏宸。
  但夏宸沒有接他的話。
  「二叔那邊的消息,今晚七點二十有一輛快遞車從瑪莎莊園西門開往市郊,沿著國道開了兩百里就消失了,應該是進了山區,晚上空降不方便,我問二叔借了兩百人從地面搜查。」
  李祝融轉過身來。
  「帶隊的是誰?」
  「是林尉。」
  「鄭野狐那個小情兒?」
  「靳昀太年輕,林尉比他有經驗。」說著這句話的人,其實自己也只有十九歲。
  「夏知非手下都是些繡花枕頭,鄭家的人倒是有兩個好的,那個叫唐崢的就不錯,可惜腿斷了。」
  夏宸沒有再接話,這些年來,夾在李祝融和夏知非之間,他早就明白,在這兩個人互相冠以「繡花枕頭」「草包」之類稱呼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緘默。
  「那群人是從歐洲請來的傭兵,裡面有個狙擊手,有個□拳的,讓林尉小心點,他要是被冷槍打死了,鄭野狐會找我要人。」李祝融冷冷地說道。
  「林尉能應付的。」夏宸淡淡地應了一句,「沒事的話,我回老師那裡了。」
  李祝融看著他轉身,走遠,忽然叫了一聲:
  「小宸。」
  夏宸回過頭來,他站在蕭索的玫瑰花叢裡,頭髮上是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他才十九歲,本該和所有紈褲一樣,瘋玩傻樂,不知人間疾苦。
  但是他早早地長成挺拔青年,擔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這樣的夏宸,既讓李祝融覺得傷感,又覺得驕傲。
  在青年溫和的目光裡,李祝融用他一貫驕矜又霸道的語氣說道:
  「你放心,那個小孩會和小安一起回來的。」
  夏宸勾著唇角,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但願如此。」


  106、第 106 章 ...

  等到綁架他們的車一個荒涼的地方停下的時候,陸嘉明寶寶已經因為哭得太累,而委屈地蜷在李貅懷裡睡著了。
  沒人看著了,李貅也不用露出嫌棄的表情了,他伸出一條手臂,摟住寶寶的肩膀。
  他覺得寶寶之所以蜷起來是因為冷。
  於是,他朝那堆仍然在大聲交談的歐洲人喊道:「喂,給我一條毯子!」
  他的聲音淹沒在那些歐洲人的喧譁裡,只有坐得離他最近的一個黑頭髮的歐洲人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李貅沒有再叫他們。
  他站了起來,把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掀開,蓋在了寶寶身上,然後,他就一直光溜溜地站在那裡。
  半分鐘後,那個黑頭髮的歐洲人罵了一句髒話,站起來,拿了一疊毯子,扔給了他。
  李貅朝那歐洲人露出一個輕蔑又倨傲的表情,裹著毯子,又睡了下去。
  如果許煦在這裡,他大概會驚訝。
  因為李貅此刻的表情,和當年那個還是少年的李祝融,簡直如出一轍。
  -
  李貅是很記仇的人。
  他繼承了李祝融的驕傲、冷漠、對外人的心狠手辣,以及,無可救藥的護短。
  在他心中,陸嘉明是只有他能欺負的,別人碰一下都不行。
  所以,當陸嘉明寶寶被那個領頭的挪威人像拎一隻小雞仔一樣拎著從車上扔下去的時候,他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等那個挪威人再來拎他的時候,他站在車尾,直勾勾地看著那個人。
  那挪威人笑了:「What's wrong,my angel」
  李貅站在那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繞開他,自己從車上跳了下去。
  他像爪牙還不鋒利的小獸,雖然脆弱,卻清晰地知道,誰才是最危險的。
  -
  這是一間破敗的茅屋,四面是已經變黑的泥牆,屋頂是茅草鋪的,上面有高大的樹冠擋住了雪,雖然破敗,卻不至於搖搖欲墜。
  寶寶被扔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茅屋裡空間並不算小,進來七八個身材高大的歐洲人,也不顯得十分擁擠。
  李貅爬到那堆稻草上,摟住了剛醒過來、還不知道要不要哭的陸寶寶,安撫地抱著他。
  那個為首的挪威人似乎在分派任務,其餘的人都坐在地上休整,檢查武器。
  五分鐘後,六個人跟著為首的挪威人出去了,剩下一個身材瘦小的黃頭髮的人和開始的那個黑頭髮的歐洲人留守在這裡。
  李貅從他們的交談裡,知道那個黃頭髮的叫薩利,黑頭髮的叫卡爾,他們並不是一個國家的,否則也不會用英語交談。
  李貅的英語不差,但是他一點也沒有顯露出自己懂英語。
  他雖然繼承了李祝融的傲氣,也繼承了他那種像本能一樣無處不在的心機,但是,對一個四歲的小孩來說,這種心機無疑是可怕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漸漸亮了,兩個看守他們的歐洲人大概是怕他們生病,在茅屋裡生了一堆火。畢竟是小孩子,經歷了這樣驚險的一夜,被溫暖的火光包圍著,兩個人就抱成一團,裹著厚厚的毯子,在稻草堆上睡了過去。
  李貅是在陸寶寶的尖叫中醒來的。
  茅屋裡一片明亮,那個叫卡爾的歐洲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只有那個黃頭髮的薩利,正抓著陸寶寶,把他身上的毯子扒下來。
  李小閻王的眼睛頓時紅了。
  他一眼瞥到一旁的火堆,抓起一根燃燒的木柴,朝那個叫薩利的傭兵衝了過去!
  但是,傭兵的反應速度,絕不是一個小孩可以偷襲的。
  在木柴打到他身上之前,那個叫薩利的傭兵,一手掐住了李貅的脖子。
  他並沒有使用多大的力量,只是帶著警告意味的。
  在這一瞬間,李小閻王已經平靜了下來。
  他沒有再掙扎,而是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足以讓守在茅屋周圍的傭兵都聽見。
  「Stop it!」
  隨著木柴落地的聲音,卡爾像一陣旋風一樣衝了過來,他最先解救的,是被薩利掐住的李貅,然後才是嚎啕大哭的陸嘉明寶寶。
  薩利並沒有反抗,而是悻悻地放開了兩個孩子,朝憤怒地瞪視著他的李貅做了一個下流的手勢。
  茅屋裡的動靜已經將外面守衛的傭兵引了過來,首先探進茅屋的,是一團鳥窩狀的金黃頭髮,然後,才是那個為首的挪威人帶著譏誚的流利中文:「發生什麼事了?」
  「噁心的戀童癖,同性戀,離我遠點!滾出去!」李小閻王像一個撒潑的尋常兒童一樣,一手抓著陸嘉明寶寶,另一手抓著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憤怒地朝薩利揮舞著。
  「我的小天使這是怎麼了?」挪威人撓了撓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李貅可不會被他騙過去。
  李貅知道,這些傭兵可不是什麼烏合之眾,一看就知道是有組織有紀律的固定隊伍,說不定還受過專業的訓練。這個挪威人身為帶頭的,不會不知道薩利的戀童癖,但是,他分配任務的時候,卻偏偏安排薩利來看守自己和陸嘉明,顯然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他的意思就是:他們雖然不會殺了自己和陸嘉明寶寶,但也絕不是拿自己沒辦法。如果那個噁心的戀童癖要猥褻自己和陸寶寶,自己卻是反抗不了的!就算最後能弄死他們,自己還是虧了!
  李貅緊緊攥著那根木柴,瞪視著那個挪威人。
  「讓那個該死的戀童癖離我們遠一點,我發誓,如果他敢對我們做什麼,我會十倍地報復在你們身上!」
  挪威人露出了一個譏誚的笑容。
  「小天使,你好像還沒弄清楚狀況!」
  在李貅還沒反應的時候,那個叫薩利的人像一道閃電般,猝不及防地奪去了他手中的「武器」,將他禁錮在自己懷裡。
  「放開我,變態!」
  薩利對李貅的警告充耳未聞,發出了諷刺的笑聲。
  「陸嘉明,不要過來!」李貅凶著想要跑過來的寶寶:「離這個變態遠一點,你是夏知非的兒子,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某種冰冷黏膩的物體,已經像蛇一樣,舔上了他的脖子。
  李小閻王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再囂張,也只是個四歲的少年。
  對於猥褻,他也一樣會懼怕得言語不能。
  挪威人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抓過陸嘉明寶寶,用手臂夾著,站在了李貅面前。
  四歲的、被稱為小閻王的、李祝融的兒子李貅,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挪威人笑了。
  「小天使,你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你要我們怎麼做?」李貅看著他,額頭上都是冷汗,眼睛裡卻像要噴出火來。
  即使是小閻王,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候,也只能收起爪牙,乖乖聽話。
  「很簡單。你們只要乖乖地,安靜地,活到你們的爸爸來送錢的時候,」挪威人笑得燦爛:「那麼接下來的時間裡,薩利就不會再出現。」
  李貅了看了一眼被他夾著、正在掉眼淚的陸嘉明寶寶。
  他伸出手去,擦掉了寶寶的眼淚。
  「好的,成交。」
  -
  離兩個孩子失蹤,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最開始的失控之後,搜救的工作已經上了軌道,李祝融也從最開始的震怒轉為了渾身縈繞低氣壓——他一直坐鎮在已經一片狼藉的李家,等著追查的結果出來。
  他倒要看看,是誰敢捋虎鬚。
  歐洲那邊的幾個大的傭兵組織都表示願意協助——也就是要和這次綁架撇清關係。北京那些老傢伙的消息十分靈通,已經有不少人等著看他李祝融的笑話。
  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綁架李貅的那些人卻遲遲沒有和自己聯繫,李祝融知道他們是要等到自己這邊搜查得精疲力竭卻找不到兩個孩子的時候,再出面來提要求,那時候自己就只能任他們漫天要價了。
  但是,這次的搜查,出動的是最精銳的特種部隊,北京的大家族全部捲入其中,又是在中國的土地上,如果還找不到,會看笑話的就不只是自己人了。
  夏知非那個冷血動物,竟然還打了電話過來問事情怎麼樣了。李祝融堅定地相信他是來看笑話的,於是回答他說:「開你的飯館去吧,這事輪不到你管!」
  夏知非笑了一聲,又問:「聽說那個叫許煦的又跑了,你不去抓回來?」
  李祝融被觸了逆鱗,恨不能自己現在是身處北京,可以和夏知非好好打一架。罵了一句髒話,把電話掛了。
  不到半分鐘,電話再次響起。
  以李祝融的脾氣,無論這時候打電話過來的是誰,都免不了一頓臭駡。
  可是打電話過來的人是夏宸。
  夏宸溫和平靜地和他說了林尉的進展,又說鄭野狐已經在路上了,兩人套好了說辭。
  最後,青年以一個家人的語氣,平靜地說道:「哥,老師想見你。」


  第 107 章

  陸之栩快著急瘋了。
  今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幾乎要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個噩夢了。
  可惜,不是。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床頭的鬧鐘。
  已經是九點鐘了,陸嘉明寶寶卻沒有跳到他床上,搖晃著他讓他起床。
  昨晚的種種全部湧上來,寶寶失蹤的事實、白布下覆蓋的小屍體、李家花園裡瀰漫的血腥味……
  尖銳的痛,從胸口一直蔓延上來,他「騰」地坐了起來,以前一陣陣發黑。
  一雙手伸過來,扶住了他。
  穿著藍色毛衣的青年,一貫的溫和聲音,雖然眉頭蹙著,仍然是讓人安心的。
  「老師醒了?」
  夏宸一面扶著陸之栩,一面已經把放在床邊的一個保溫瓶提了過來。
  「寶寶在哪裡,找到沒有?!」陸之栩抓著夏宸的衣服,此時此刻,他只是個年輕的父親而已。
  「老師先把粥喝了。」夏宸站了起來,把保溫瓶放到陸之栩面前,一手順便把自己的電腦放到了床頭櫃上。
  陸之栩喝粥的速度絕對是他這些年來最快的一次。
  等他把保溫瓶放下的時候,才發現夏宸拿著勺子,一臉無奈地在旁邊看著。
  「現在告訴我!」
  「寶寶在虞嶺山區,大致是在這個位置。」夏宸拿走了保溫瓶,把自己的電腦擺在了陸之栩面前。
  C市是環繞麓山而建,而麓山,正好是虞嶺山脈的一條支脈。
  陸之栩平時雖然經常用平板電腦切水果,可對TacFleet8這種軍用電腦一點經驗也沒有,急得直叫夏宸:「在哪裡啊?!」
  夏宸點開電腦上的作戰地圖,螢幕換成兩部分,小地圖上是整個包圍圈的情況,上面的黃色光點不斷移動,形成內外兩個包圍圈,不斷收縮包圍範圍。
  而大地圖上,是清晰到讓人震驚的圖像,連林間的草木都呈現在螢幕上。
  「這是什麼東西?」陸之栩驚駭。
  「衛星監控。」夏宸淡淡道。
  陸教授雖然收入也算高等人群,學歷、見識,都是極高的,可終究只是個平民百姓,就算偶爾也跟著許煦,去一些不甚和諧的論壇轉轉,和一些憤世嫉俗的大學生罵一下當局,揣測一下天朝的國防軍費,但是,當這種堪稱機密的東西擺在他面前,他還是十分震驚的。.
  夏宸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把電腦翻過去,放在床頭櫃上,道:「老師不用太擔心,對方綁架孩子的意圖是勒索我表哥,所以孩子們暫時不會有事。」
  「那勒索之後呢?你表哥不答應怎麼辦,他們撕票怎麼辦?」陸之栩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老師有點低燒,還是呆在床上比較好,不要太著急。」夏宸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卻沒有把他按回去的意思——他家教不錯,向來不喜歡勉強別人。
  可是陸之栩現在來不及細想了。
  他脫口而出就是一句:「不是你的兒子,你當然不著急,」
  即使是夏宸,也因為這句話而微微地變了臉色。
  但是,他並沒有反駁陸之栩。
  他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
  他沒有說,直到陸之栩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他耳朵裡,還戴著和林尉相聯繫的微型耳機,林尉行事風格比較穩妥,有什麼消息都是第一時間往回彙報的,這也是他選林尉的原因——他不想讓陸之栩擔心。
  他也沒有說,昨晚,鄭林帶領的人,在靠近城郊的一個燃燒的垃圾堆裡,找到了一件燒了大半的、帶著血的外套,那件外套正是寶寶常穿的、帶著兔子耳朵的那一件,血跡化驗結果現在還沒送出來。
  他更沒有說,他夏宸,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指揮整個搜救活動,動用了多少人力,過去十幾年的韜光養晦一夕作廢,等寶寶的事完結了,他要面對的,是夏家那些叔伯的敵意,和夏老爺子的質問。
  他生在荊棘叢,長在荊棘叢。他不會失態,不會崩潰痛哭,陸之栩可以朝他發洩,他卻從很久很久之前,就學會了不再顯露自己的情緒。
  他是夏宸,他沒有說。今天淩晨,他帶著耳機在廚房給陸之栩做粥,林尉的搜救隊在山區步步推進,他就那樣聽著,一面和林尉交談,一面切瘦肉,切薑片,他甚至還抽空替陸之栩量了個體溫……
  生活不是電影,沒有那麼多的歇斯底里,沒有那麼多的悲痛欲絕,他是夏宸,他不能一面發抖一面指揮林尉推進。一個家要安穩,總有一個人,該承擔起所有的責任,像房子的承重梁一樣,不管發生什麼,都決不能倒下,沒有藉口,沒有但是。就算所有人都在哭,他也得站在那裡,毫不動搖。
  他言語清楚,舉重若輕,他淡然處之,毫不失態。
  這不代表他不怕,也不代表他不緊張。
  這世上有很多種人,有人喜歡把什麼都說出來,有人卻什麼都不說,緊張也好,害怕也好,都是那樣溫潤平淡的神情,就算你覺得天要塌了,看見他,就會忽然相信,天塌不了。
  他只是不說而已。
  夏宸五歲的時候,整個北京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他父親夏執襄和當時最紅的那個電影女星好上了,有人跑到李碧微面前說,李碧微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別人都說,她太相信夏執襄。
  其實不是。
  那些人不懂李碧微,他們也並不知道,李碧微的那句:
  能夠說得出口的傷心,就不是傷心。
  能夠被搶走的愛人,就不是愛人。
  -
  直到夏宸把保溫瓶收拾好了,放回廚房,又推門進來的時候,陸之栩還怔怔地坐在床上。
  他在看那個他不怎麼看得懂的電腦。
  夏宸在床邊坐了下來。
  「老師,我有些話和你說。」
  「什麼話?」
  夏宸眼神溫和地看著他。
  「我知道,老師現在心裡很不好受。但是老師要相信我,我也很著急,寶寶不但是老師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什……什麼你的孩子……」陸教授張口結舌。
  「老師還在因為我先前的事在生氣嗎?」
  有一種人,天生的舉重若輕,總讓你覺得你在糾結的事,都是小題大做。
  陸之栩雖然活了二十七年,在人心上,相處上,卻遠遠比不過夏宸,又為剛才自己那句話而慚愧著,自然被帶得隨著夏宸的思路走了。
  所以,兩天前還下定決心、不管夏宸說什麼都不理會的陸之栩教授,這時候,也只能把臉別到一邊,負氣道:「你是誰關我什麼事!」
  夏宸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靠在床上,像是很疲倦一般。
  「我七歲的時候,有一天下午,跟著家裡的老師上課,忽然看到我大伯站在書房門口,朝我招手,我以為是我爸媽回來了,大伯是讓我去接他們。出去之後才知道,原來是我爸媽死了。」
  夏宸靠在床頭,他的神色淡然,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陸之栩摟著被子,有點惶恐地看著他。
  「我爺爺讓人去海上找了很久,還是找不到屍骨,只好立衣冠塚,裡面放了幾片飛機碎片。釘棺的時候,爺爺讓我剪了一縷頭髮放在我媽的棺材裡,滴了一滴血放在我爸的棺材裡,就算是葬了我父母在裡面。」
  「其實,我一直懷疑他們失事的原因。這些年我一直在查,我想,如果是被人害的,那麼我大伯,二伯,應該都有份。」
  「知道我在查這件事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二叔,夏知非,他是個將軍。還有我哥,李祝融。我一直沒有和我姥爺說,他年紀大了,又沒什麼勢力,我不想多一個人難受。」
  「老師,現在你也知道了。」
  青年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陸之栩幾乎是震驚地看著他。
  「老師,你別怕,我現在不會動他們,我得等我爺爺安心去了,才好整頓夏家。」
  「老師,你上次生我的氣,是氣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你。現在我都告訴老師了。老師也告訴我,如果我是這樣的一個人,你還會不會說喜歡我?」
  陸之栩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老師,我遇見你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夏宸。你告訴我,如果你知道我是這樣一個夏宸,你還會不會讓我住進你家,你還會不會喜歡上我?」
  陸之栩幾乎是有點無措地看著夏宸。
  這個青年,他明朗溫潤,卻心機用盡。在現在這個緊張的時候,他又提起兩人之間的事,不是趁火打劫是什麼?
  但是,陸之栩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不過是個二十七歲的大學教授,孤身一人,他的兒子被綁架,至今生死不知,他再也不能像兩天之前一樣硬氣地把夏宸趕出去,像蝸牛一樣躲進殼裡,對什麼都不聞不問。
  他不能拒絕,也不想理會。
  他只能猶疑地,無奈地,對夏宸說:「我現在,只想把寶寶找回來。」
  夏宸點頭:「我和我哥都在全力地找那兩個孩子,老師不要太擔心。」
  陸之栩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想見李祝融。」

  ☆、第 108 章

  說起來的話,這還是李祝融和陸之栩第一次「見面」。
  撇開上次那次「車禍」不談,李祝融和陸之栩,對各自的性格,都稱得上十分瞭解了。
  在李祝融的概念裡,陸之栩,就是一個二十七歲的、不知好歹的老男人,沒有一點自知之明,不僅「勾引」了夏宸,還對夏宸頤指氣使,讓夏宸照料他和他的拖油瓶兒子。他對陸之栩,很看不上眼。
  而陸之栩,早在當年讀書的時候,就已經認定,那個毀了許煦的紈褲,是一個自大、行事狠毒,而且極其狼心狗肺的混蛋。知道李祝融就是那個人之後,對那個人的厭惡,都轉移到了李祝融身上。
  所以,這次見面,實在是很危險的。
  夏宸把客廳的刀具和易碎的東西都移開了,自己全程陪同——李祝融雖然不像夏知非是軍隊出身,但是身為李家的繼承人,從小就受過不少訓練,陸之栩要是和他動手,只怕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夏宸雖然比李祝融小了幾歲,但是他的打架是陸非夏教的。雖然真正打起來未必打得過李祝融,攔架還是足夠了。
  兩人見面的時候正好是上午十點半,廚房裡,夏宸的雪蛤湯正在燉著,陸之栩坐在沙發上,一副地頭蛇的樣子,而李祝融,仍然穿著他昨晚到C城的時候穿的那件風衣,雖然有點風塵僕僕的意思,而且一夜未睡,眉目間十分疲倦。可是因為這份疲倦,反而透出一份逼人的銳利來。
  陸之栩毫無懼色地看著他。
  「你就是陸之栩?」李祝融說話的同時,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其實很清楚陸之栩是誰,但是這種句式幾乎是一個形式了——帶著點高高在上的驕矜,還帶著點先入為主的氣勢。
  陸之栩冷笑了一聲。
  「上次撞車把你眼睛撞瞎了?這裡還有別人嗎?」
  帶著挑釁的話讓李祝融皺了眉頭。
  他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當初要不是他狠絕言語,惡毒行徑,許煦也不會死心死得那麼徹底。
  他勾著唇角,冷笑道:「我這眼睛很奇怪,只看得見人,看不見裝腔作勢的兔兒爺。」
  夏宸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要跳起來的陸之栩。
  陸教授在那一剎那的暴怒過後,也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未必打得過這個將近一米九的混血男人,於是冷冷哼了一聲,反唇相譏道:「某個追在許煦屁股後面的白痴在說誰呢?」
  李祝融冷笑:「被人上的不是兔兒爺是什麼?」
  陸之栩登時臉都青了。
  他雖然也知道這個人行事狠毒,知道他在許煦面前向來做得狠絕,但是,萬萬想不到,他會用一個「兔兒爺」,把許煦也包括進去。
  他一直以為,這個人對許煦,至少也是有一點在乎的,不然也不會千里萬里地從北京追過來。
  但是,事實證明,他看人還是沒有許煦看得透徹。
  夏宸再次按住了陸之栩的肩膀。
  他安撫地拍了拍陸之栩,然後對李祝融淡淡道:「哥,我和老師還沒到那一步,一切都沒成定論,哥還是為我留一點餘地吧。」
  這回換李祝融變臉色了。
  他疾言厲色地道:「你瘋了嗎,你這樣的人品相貌,找誰不好,和這個老男人混到一起,還說你要……」
  後面的話,他一時竟然想不到要怎麼說才合適,只能帶著寒意,抿著薄唇,狠狠地看著陸之栩,儼然是動了殺意。
  陸之栩有夏宸撐腰,扳回了一局,剛想囂張幾句,夏宸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老師,還是說正事吧,我去廚房,你們慢慢聊。」
  他不等他們說話,就匆匆走開了。
  他知道,就算他不在場,也不用擔心陸之栩會和李祝融打起來了。
  陸之栩這人,雖然沒心沒肺,但要是心情好了,看什麼都是好的。夏宸給他長了這麼大一個面子,接下來,不管李祝融說什麼,陸之栩應該都不會被激怒了。
  至於李祝融,他雖然性格狠,但是對於陸之栩這種「書生」,他是不屑動手的。只要陸之栩不先動手,他最多也只是和陸之栩唇槍舌劍一番——他這種性格,越是憤怒,越是冷靜,說不定現在心裡又在盤算要弄死陸之栩了。
  夏宸走到飯廳牆邊,知道客廳裡的人已經看不見自己了,疾走兩步進了廚房,把門關上,伸手按住了左耳的耳機。
  耳機裡,是林尉沉穩卻帶著喜悅的聲音:
  「報告,發現目標。」
  -
  已經過去整整一個上午了。
  茅屋裡陳舊的霉味、無孔不入的寒冷、難吃的壓縮餅乾和冰冷的水,還有傭兵們惡劣的態度。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那個噁心的戀童癖薩利被為首的那個挪威人換走了,替代他的是一個黑人大漢,光頭,大冬天的還穿著一件夏天的迷綵衣,穿著防彈衣,戴著黑手套,露出胳膊上大片的紋身。
  陸寶寶大概還沒意識到自己身處多大的危險中——雖然那個薩利扒過他身上的毯子,他也只是本能地知道這是很危險的事,並沒有像李貅一樣,知道什麼是戀童癖,什麼是猥褻。
  所以,寶寶對這個兇神惡煞的黑人的恐懼,只比對薩利的少一點點。
  為了保暖,李貅把自己和寶寶裹在一起,寶寶被夏宸養了半年,養得肉呼呼的,陸家有喝牛奶的好習慣,寶寶的皮膚也是嫩豆腐樣的。李小閻王掐過一次之後,覺得手感不錯,反正也沒事做,時不時地在他身上掐掐摸摸。
  寶寶孤立無援,只能依靠李貅,所以也不敢反抗,委委屈屈地癟著嘴,小心翼翼地往裡縮。
  李小閻王覺察到了寶寶的後退,一把掐住了他的臉:「你躲什麼?」
  寶寶委屈得不得了,聲音裡帶著哭腔,糯糯地大聲道:
  「不要再戳我肚子了,我想尿尿。」
  -
  李貅選擇了那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卡爾。
  他裹著毯子,像個縮小版的話劇演員一樣,走到了正在火堆旁削一根木材的卡爾面前。
  他雖然老成,畢竟只是四歲,只比同齡人高了一點,也是長得虎頭虎腦的,往卡爾面前一站,煞有介事。
  卡爾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
  他指了指正可憐巴巴地縮在草堆上的陸嘉明寶寶,嘴裡發出了「噓噓」的聲音。
  卡爾恍然大悟。
  他站起來,走到寶寶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帶他去外面上廁所。李貅很有責任感地跟在後面。
  意料之中的,外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高大的松樹即使在冬天也是遮天蔽日的。地上沒有多少雪,全是松針。有幾個人蹲在地上,大概是在布陷阱。李貅不動聲色地掃了松樹高處幾眼,沒有看到樹上藏著的人。但是他心裡清楚,一定有——很可能還不止一個狙擊手,隱藏在樹林的高處,或者更隱蔽視野更開闊的位置,靜靜地監視著這間茅屋。
  而且,看周圍這些人布陷阱的架勢,自己和陸寶寶,很可能沒有跑出多遠,就掉進了陷阱了。
  唯一稱得上好事的,就是他們會怕自己和寶寶萬一逃出來,結果被陷阱弄死了,所以茅屋周圍的陷阱應該都不會致命。
  -
  寶寶的膽子並不小。
  他不怕黑,晚上經常一個人在花園裡看花,他不怕蟲子,不怕大狗,不怕野獸,只怕大人生氣。
  他現在之所以這麼懦弱,其實是因為李貅在。
  這個道理,就好像只要夏宸在家,寶寶就敢生陸之栩的氣一樣。
  人總是有了依靠,才能放心地變弱的。
  李貅也很對得起寶寶的信任。
  眼看著到了午餐的時間,卡爾又掏出了那該死的壓縮餅乾和冷水,朝兩個小孩走過來。
  李貅十分堅決地用行動拒絕了他。
  他走到火堆旁邊,指了指那個黑人大漢在吃的牛肉罐頭,神情很嚴肅地看著卡爾。
  卡爾好像是用自己國家的語言罵了一句髒話,拿了一個牛肉罐頭,扔給了李貅。
  那個黑人大漢看見這一幕,哈哈大笑,朝李貅揚了揚自己手裡喝的酒。
  李貅沒有搭理他。
  他正專心致志地解決那個罐頭的包裝。鐵皮罐頭很難弄開,他拿了樹枝在撬。
  卡爾帶著幸災樂禍的情緒看了一會,最後搶過去,用自己的刀替他撬開了。
  李貅用餅乾蘸著牛肉,和寶寶吃了起來,他並不高興。
  卡爾對他並不是很防備,卻也沒有把刀扔給他,而是拿過去自己開。顯然不是因為人道主義精神,而是本能地杜絕漏洞,不讓李貅搞什麼麼蛾子的機會。
  看起來,自己想要帶著寶寶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發現混亂,一定會出現漏洞的。
  李貅吃了一大口餅乾,默默地咀嚼著。
  他皺著眉頭,像任何一個人畜無害的四歲小孩。
  他等了很久。
  一直到這天黃昏,他才等到了混亂。
  由林尉帶領的搜救隊,引起的混亂。
 

  ☆、第 109 章

  林尉把行動的時間定在黃昏。
  冬天天黑得快,黃昏正好是日夜交替,在夜視的裝備上,林尉他們有絕對的優勢。
  他要利用的,就是黃昏時候,對方覺得天還沒黑,可以和林尉一戰、所以不會馬上逃跑的心理。
  他帶的人雖然不少,但是對方的前哨位置很分散,守備的範圍太大。自己又不能確定兩個小孩到底在哪裡,想要圍住他們,來一個甕中捉鼈,還是有點難度的。
  所以他冒險把人分成兩撥,第一撥只有二十餘人,想要迷惑這些傭兵,讓他們以為可以解決這一撥人,所以不轉移兩個小孩。
  他身為帶隊的,自然是在第一撥裡面。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在前方交火的第一時間,卡爾就警覺地站了起來,和那個黑人一人抓住一個小孩,跑出了茅屋。
  外面是黃昏的松林,光線帶著迴光返照特有的明亮,大概是挪威人事先就跟卡爾說好了,所以卡爾和那個黑人幾乎沒有交流,就一致朝茅屋的正右側跑去。
  那是西南方向——遠離C城的方向。
  卡爾把最具威脅性的李貅用手臂夾著,另一手握著把衝鋒槍,在叢林裡飛奔著,隨時準備把李貅扔到地上,然後拿起衝鋒槍一陣掃射。
  李貅艱難地反過頭來,看著陸寶寶。
  還好,陸嘉明寶寶雖然愛哭,該做的事,還是做了的。
  -
  C城的城南是虞嶺山脈。
  因為距離抗戰時的首都很近,虞嶺山脈裡,有許多防空洞。
  李貅和寶寶被卡爾和那個黑人帶到了一處廢棄的防空洞附近。
  因為年久失修,防空洞已經坍塌了大半,剩下來的部分,是一個大約二十米的隧洞,像一張猙獰的血盆大口。
  這簡直是天然的綁匪窩點。
  李貅和寶寶被帶到這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因為是在山區,有很好的星光,天上一彎新月,樹影憧憧,像潛藏在黑暗中的鬼怪伸出來抓人的手。
  即使是李小閻王,這時候也不禁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了。
  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那個該死的挪威人早就規劃好了一切:綁架、第一次關押的地點、應對營救的隊伍,還有最終關押的地點。
  他和寶寶,自始至終,都完全處於這群傭兵的掌握中,那個茅屋根本不是用來關押他們的,他是在向李祝融示威——我抓了你的兒子,但是你就算找到我,也不能救他回去。所以你還是死心吧,乖乖接受我的條件。
  李貅終於死心地認識到:這,是一次天衣無縫的綁架。如果這群綁匪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話,自己和陸嘉明,都會被撕票,死在這深山老林的隧洞裡,連屍骨都找不到。
  而且,就算這群綁匪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自己和陸嘉明,也未必能活著回去。
  -
  「什麼,行動失敗!」
  同樣的驚呼,異口同聲地響起。
  陸之栩和李祝融都在瞬間變了臉色。
  兩個年輕的父親,一個一臉絕望,一個一臉狠勁。
  李祝融罵了一句髒話,怒道:「林尉是幹什麼吃的!兩百人去抓不到二十個人,竟然還讓別人帶著兩個孩子跑了。」
  「小安和寶寶並沒有被轉移出去,他們還在包圍圈裡。」夏宸十分鎮定地給他剖析形勢:「對方幾乎被全殲,兩個狙擊手一死一傷,林尉審問了那個受傷的狙擊手,說是他們一共有十五人,死了十一個,除了他,還剩帶隊的一個挪威人,和兩個看守孩子的人。」
  李祝融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還有多久能找到小安?」
  「包圍圈太大,要百分百無遺漏地搜索完至少要三天。」夏宸斟酌了一下措辭:「但是在這三天裡,對方一定會提出要脅。」
  「不是有兩百個人嗎,還需要三天!」李祝融又皺起了眉頭。
  「林尉帶的人只剩下不到七十了,我已經從成都那邊借了人過來。」夏宸淡淡地道:「林尉說他們有幾個布陷阱的高手,還有個爆破的高手。哥應該查到他們的來歷了……」
  「是去年那幫日本人從俄羅斯請的人。」李祝融臉上露出了殺意。
  夏宸嘆了一口氣。
  李祝融雖然開的是正當的重工企業,但有時候,為了生意場上的事,也弄髒過自己的手。早在去年他下手的時候,夏宸就勸過他,凡事留一線,別把那幫日本人惹急了,魚死網破不是什麼好事。李祝融不聽,還是逼到那個日本企業退出北美市場為止。
  夏宸後來也是隱約聽到,那個日本企業是家族企業,內部管理非常嚴酷,因為被李祝融害得讓企業蒙受了巨大損失,原來的當權者下了台,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那時夏宸就覺得,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結束。日本人骨子裡對於復仇的執念,比任何一個民族都來得根深蒂固。
  不過,這是李祝融要頭疼的問題了。
  他向來擅長勾心鬥角,被逼到絕境也不露一點敗象。就算知道自己的兒子凶多吉少,也沒有像陸之栩一樣,跌坐在沙發上,臉色煞白,不能言語。
  在夏宸寬慰陸之栩的時候,鄭林拿著一個手機,快步走了進來。
  「東京的電話,井野崇要和你說話。」
  -
  從李祝融摔門進了書房,已經半個小時了。
  夏宸靠在沙發上,挽著陸之栩的肩膀。後者臉色蒼白地靠在他身上。
  他們就坐在李家的客廳裡,鄭林和幾個管事的人不斷穿梭,一派兵荒馬亂,卻沒有一個人對這兩個靠在一起的男人表示出一絲驚訝。
  在這樣人心惶惶的時刻,宸少的性向如何,已經不是什麼重要的話題了。
  陸之栩執意要呆在這裡。
  雖然呆在這裡,不斷有讓人心驚的消息傳來,但他卻感覺到一種伴隨著心臟隱隱作痛的安心。
  他雖然是個文人,卻也有身為一個父親該有的擔當。
  與其渾渾噩噩的活著,不如坐在這裡,自始至終,明明白白,死也死得透徹。
  他的嘴唇蒼白,全身都在發抖,但是夏宸不管端來什麼東西,他都強迫自己全部吃下去。
  在這時候,他不過是一個等待自己兒子消息的父親而已。
  他的驕縱脾性、挑食、難伺候,通通都收了起來,就連對李祝融的敵意,也暫時地收了起來。
  下午的時候,林佑棲打了電話過來問,聲音帶著疲倦。
  他查過李祝融的背景,雖然所知不多,也知道陸嘉明寶寶是捲進了一場大麻煩裡。
  -
  林尉現在很挫敗。
  他是特種兵出身,本來在瀋陽軍區服役,被鄭野狐從東北帶了出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脾氣好得很,但是骨子裡很倔,雖然不像陸非夏那樣目中無人,但他對自己的能力還是很自信的。
  但是,這一次,他卻讓那些傭兵,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兩個小孩轉移了。
  不只是他,所有的隊友,都很挫敗。
  已經九點了,他們還在這片深山老林裡進行地毯式的搜查。
  其實,晚上找人,比白天容易。
  白天的時候,樹枝、岩石都能成為障眼法,但是到了晚上,什麼都擋不住人體散發的紅外線。
  然而,紅外線夜視儀並不能幫助他們看見那樣最至關重要的東西。
  那樣東西,是在傭兵們帶著兩個孩子慌亂撤退的時候,陸嘉明寶寶在路上偷偷扔的,李貅偷偷塞給他的毛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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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夜深了。
  冬天的夜晚氣溫很低,防空洞裡卻並不算太冷,除了有一股陳舊的霉味,其餘都還算不錯。
  但是李貅睡不著。
  守著他們的兩個中,卡爾帶著槍離開了,大概是去聯繫那個挪威人,那個黑人則帶著槍守在防空洞的洞口位置。
  李貅知道,他們在出口布了陷阱。
  自己和陸嘉明,根本逃不出去。
  他從小就是被人捧著長大的,他繼承了李祝融的好腦子,比同齡小孩都要聰明幾分,而圍在他周圍的人,也經常誇讚他聰明。他自己有時覺得,大人能做到的,自己也一樣能做到。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比如說現在,大人可以抱著陸嘉明寶寶,給他取暖,他卻只能摟著寶寶,告訴他,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就算有鬼,李祝融找的算命先生也說過,他李貅命數硬得很,是天生的閻王命,什麼鬼都怕他。
  陸嘉明寶寶被李貅灌輸了一大堆封建迷信的思想,終於沒那麼害怕了。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忽然聽到,他們靠著的亂石堆後,傳來一聲低低的、鬼氣森森的笑聲。


  ☆、第 110 章

  這回,不只是陸寶寶,連李貅也發起抖來。
  不過,他畢竟是小閻王,在發抖的同時,他還眼疾手快地一把摀住了寶寶的嘴,防止他尖叫出聲。
  不管發出聲音的是人是鬼,李貅都不想讓守在洞口的黑人知道他的存在。李小閻王覺得,不管是誰,自己都有資本,可以說服他和自己合作。
  是鬼,就給冥錢,給超度,是人,就給錢,給勢力。難道還有不能拉攏的?
  但是,這個人,卻是李小閻王唯一不願意合作的人。
  黑魆魆的防空洞裡,伸手不見五指,寶寶畏懼地縮到李貅旁邊,然後,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循著呼吸碰了碰李貅的臉,又摸到了自己臉上。
  寶寶的心頓時吊了起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因為忍著疼痛而顯得有點虛弱的,熟悉的聲音。
  「是寶寶嗎?」
  寶寶短促地「啊」了一聲,掙開李貅的手,撲了上去。
  「許許,是許許……」
  因為陸之栩經常毫不客氣地對許煦直呼名字,陸寶寶聽得多了,還以為他爸爸是在叫「許許」,於是也跟著叫。
  許煦本來就是用手臂撐著坐起來的,被寶寶一撲,正當心口,頓時痛得又摔了下去……
  寶寶撲在他身上,才發現這人已經沒了動靜,他也知道要壓低聲音不讓人發現,於是,只能搖著許煦,帶著哭音低低地問:「許許,許許你怎麼了……」
  李小閻王被忽略了,很是不爽:「陸嘉明,回來!」
  寶寶摸著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往許煦身上拖,焦急地說:「你快看看,許許不說話了……」
  李小閻王沉著臉——不過寶寶也看不見,在許煦因為發燒而滾燙的身體上摸了幾下,又按了按他凹陷的肋骨,淡定地告訴寶寶:「他快死了。」
  -
  許煦不是不想說話,他是痛得眼冒金星——陳柯在李祝融身邊這麼多年,把李祝融的行事風格學了十成十。許煦錯在不該相信他,和他合作,以為能逃出C市,結果,被他綁到一個偏僻的倉庫裡,讓幾個人拿著鐵棍,狠狠地打了一頓,扔到了這荒山野嶺了
  他渾身是傷,肋骨只怕是斷了,整個人像放在火爐裡一樣,燒得迷迷糊糊的。
  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C大醫科強盛,時不時有國內的醫學教授來演講。他身為學校的一個小領導,大大小小的醫學講座也聽了不少,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很糟。
  陳柯之所以不殺他,把他扔到這深山老林的防空洞裡自生自滅,應該是不想自己手上沾血,所以存著拋屍的念頭,而不是什麼凡事留一線。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和兩個小孩碰到了一起。
  這時候的許煦還不知道,陳柯不僅想背著李祝融弄死他,還勾結了井野崇,綁架了李貅和陸寶寶。
  李貅和寶寶之所以被關到這裡,也是因為陳柯告訴過那個挪威人這個防空洞的位置隱蔽,讓他們把兩個小孩關到這裡躲避搜查。
  陳柯畢竟是李祝融手下的人。
  愛就愛得死心塌地,恨也恨得心狠手辣。背叛起來,更是不留一絲餘地。
  他在李祝融身邊整整七年,實在是稱得上元老二字。
  他是內蒙古出來的人,骨子裡流淌著草原民族敢愛敢恨的性格,無論如何都是自己得不到的,不如毀掉,也不讓別人得到。
  從李祝融讓他去醫院照料許煦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開始籌謀這一切了。
  李祝融讓他去刺激許煦,因為李祝融想讓許煦難受。
  李祝融這樣在乎許煦的感受。
  但是,他連想都沒想過,被他當成工具的陳柯,其實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會有感受。他也會報復。
  他的報復,就是弄死許煦。
  當年有大師為李祝融批命數,說他戾氣太重,雖然平時仗著貴氣的命格,可以壓下戾氣。但是作孽太多,總有一天會壓不住的。
  到那一天,「天崩地裂,回天無力。」
  但是,李祝融不信。
  他到現在,還以為許煦已經逃出C城,又躲到了哪個偏僻的小山村裡,安安穩穩地過著日子。等他忙完了寶寶的事,他就可以去把許煦抓回來——就像他過去每一次把許煦抓回來一樣。
  他以為,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中。
  他還是那個李祝融,驕傲得要命,傲慢得要命,他能夠驅車走過泥石流頻發的山路去抓許煦回來,卻吝於說一句「我愛你」。
  大概,他以後也沒有機會說了。
  -
  寶寶是聽話的孩子。
  他知道誰對自己好,夏宸還沒出現之前,對他最好的人,除了爸爸,就是許煦。
  而現在,許煦要死了。
  他「嗚嗚」地哭起來,拖著李貅的衣袖,小聲地求:「我們把許許帶出去,我們去醫院……」
  他哭得可憐,又不敢大聲,拚命壓抑自己,結果哭得打起嗝來,披著的毯子也掉到地上了。
  李小閻王就是再討厭許煦,也不敢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了,只能耐著性子安慰他:「他還沒死呢……」
  許煦緩緩地抬起手來,摸了摸寶寶的頭。
  「別哭,我沒事,等我休息一會就好。」
  「你的肋骨斷了,腳上的傷口發炎了。」李貅小聲地提醒他:「我們被綁架了,有人在外面看守。」
  「你……你知道這裡是哪嗎?」許煦掙紮著,扶著一塊石頭,勉強坐了起來。
  他的肋骨肯定不止斷了一根,右腿整個沒了知覺,還好是冬天,傷勢惡化得不嚴重。
  「我知道這裡是虞嶺。我們被關在防空洞裡。」李貅沒有和許煦置氣,而是老實回答。
  許煦張了張嘴,剛要說話,胸口忽然一陣抽痛,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耳朵裡嗡嗡地響。
  「你還能動嗎?」李貅摸索著,摸到了許煦額頭,於是附耳告訴他:「外面只有一個人守著,是個黑人,有槍,我們把他引進來,他有手電筒,你看看能不能躲到石頭後面,等他過來了,跳出來拿石頭敲他。」
  許煦扶著石頭,想要站起來,但是全身都痛得像散了架,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在發抖,眼前又冒出金星來。
  「我站不起來了,你有水嗎,我好像有點脫水。」許教授用他一貫溫和的聲音說道。
  李貅趴在地上摸了一會,摸到了自己和寶寶被關進來的時候,薩利扔在地上的幾瓶水之一,遞給許煦。
  許煦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李貅又把壓縮餅乾遞給他:「你吃一點東西,等下才有力氣。」
  許煦在吃東西的時候,李貅指揮哭慘了的陸嘉明寶寶:「別哭了,我們都把毯子給他蓋著,不然他真的會死的。」
  兩個小孩都爬起來,一人抱著許煦一隻手臂,用身上的毯子裹著他,兩個小孩身體都是軟軟的,暖暖的,像兩隻熱水袋,緊緊地依附著許煦。
  許煦靜靜眯著眼睛,他的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他傷得很嚴重,腦袋大概也受了傷,一直昏昏沉沉的。
  李貅怕他睡過去就醒不來了,連忙搖醒他:「別睡,我爸爸很快就會來救我們的。」
  許煦短促地「呵」了一聲,儘管吃了東西,他的聲音卻越發虛弱了。
  「不許睡,」李貅在他臉上擰了一下:「你要是死了,我爸爸會把害你的人全部弄死的,你也不希望死那麼多人吧。」
  「他……會嗎?」許煦帶著苦澀的笑意,斷斷續續地說:「最……最想要……弄死我的人,就是他。」
  他的傷重,李貅不敢搖他,只能戳陸嘉明寶寶:「別哭了,快和他說話,別讓他睡覺。」
  陸嘉明寶寶抽泣著,抱著許煦的手臂哀求:「許許,不……不要睡。我和哥哥種了韭菜……哥哥說,要剪韭菜給你吃……」
  許煦的意識已經有一點渙散了,迷迷糊糊中,李貅狠狠擰著他的手,威脅著他:「不許死,你不許死。你死了我爸爸怎麼辦,管家說只有和你在一起他才像個人,你在我家的時候,他在書房裡看著書都哼著歌……你別死,我不告訴太爺爺了,我不在你菜裡放辣椒了。」
  許煦被他擰得清醒起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
  李小閻王驕傲得很,平時要是有人摸他的頭,早就被他把手都打斷了。但是這時候,他竟然也沒有炸毛。
  「我死了……他會……比現在開心……」帶著苦澀的笑,許教授這樣地為自己和李祝融的關係做總結。
  「不是的。」李貅連忙糾正他的灰暗想法:「他喜歡你,怎麼會讓你去死。你要活著,只要活著,所有問題都可以解決的。」
  許煦張了張嘴,他剛要說話,喉頭一股腥甜湧上來,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李貅覺得他咳出來的液體濺到了自己臉上,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黏膩的血腥味。
他咳嗽的聲音太大,守在洞口的那個黑人已經聽到了聲音,拿著手電筒、舉著槍,走了進來。

  ☆、第 111 章

  李貅的第一反應是把許煦藏到石頭後面。
  但他畢竟只是個小孩子,力氣不夠,拖不動許煦不說,就是想要和陸嘉明一起把許煦擋在身後都不行。
  他只來得及用毯子把許煦遮住,然後,一臉坦然地接受電筒光柱的照射。
  在黑暗的地方呆得太久,小閻王的眼睛都睜不開,被燈光一刺,眼淚都快流下來,他只能用手背遮住眼睛。
  那個黑人大概被薩利提醒過,知道自己綁架的這個小孩不是什麼好惹的,拿燈光照了照,狐疑地看著兩個小孩。
  寶寶也被燈光照得流了眼淚,但是卻沒有一點退縮——他雖然脾氣綿軟,但在保護自己親人的時候,也是很勇敢的。
  等那個黑人帶著疑惑去揭毯子的時候,李貅的視力已經恢復了。
  「Stop!」
  黑人抓著李貅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把他扔到了一邊。
  陸嘉明寶寶也被扔開之後,毯子下奄奄一息的許煦露了出來。
  他本來就不是身體好的人,常年坐辦公室,隨便發個燒都能燒昏頭,受了這樣的重傷,意識已經渙散了。
  「He is the lover of my father! how dare you……」
  打斷小閻王的話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在寶寶的尖叫聲中,那個高大的黑人,緩緩地倒了下去,手電筒在地上滾了幾滾,滾到了李貅腳邊。
  而倒在寶寶腳邊的,正是那個黑人,他的後腦上有一個彈孔,正在汩汩地冒著血液。
  寶寶尖叫一聲,撲到了李貅身邊。
  而李小閻王,只是掃了屍體一眼,就伸手想去撿那個地上的手電筒。
  「別動,我是09警備團的林尉,你是李貅嗎?」一道雪白的光柱照在他臉上,來人的聲音是最標準的普通話:「用毯子遮住的那個人是誰?」
  「我是李貅,今年四歲,我爸爸是李祝融,我知道你是宸叔請來的。」李貅在燈光裡舉起手,說完這一切,他掀開了蓋在許煦身上的毯子:「這是許煦,他受了重傷。」
  逆著光站在洞口的挺拔軍人打了個手勢,燈光柔和了許多,有人抬著擔架跑了進來,有人用身上的衣服把兩個凍得臉色發白的孩子裹了起來,在這片忙碌中,一個理著平頭,面目十分俊美的青年,伸手握住了李貅的手。
  「我是林尉,你們獲救了。」
  李貅掃了一眼他,發現確實像傳言中一樣英挺漂亮,陪鄭野狐那個神經病確實可惜了。於是他先看了一眼躺在擔架上被抬出去的許煦,冷冷地提醒他:「先別忙著高興,如果許煦死了的話,鄭野狐也保不住你。」
  林尉被他這句不像孩子聽得一愣,但也只是一愣,他是夏宸請來的人,雖然知道李祝融的脾氣,但是發生了什麼事,也是夏宸保他,哪輪得上鄭野狐。
  但是,他沒有想到,夏宸連保他的機會都沒有。
  -
  兩個孩子獲救是十點左右,十點二十,李祝融的直升飛機在盤山公路上截住了林尉他們。
  飛機剛落下,李祝融是第一個從飛機上跳下來的。
  這位被人稱為李太子的人,因為跳下來的慣性,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了隊伍中。
  林尉帶著的隊伍裡有急救員。許煦已經經過簡單包紮,腿部傷口消炎,輸晶□,因為搜救隊事先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並沒有帶適合他的血液,帶的是適合李貅和寶寶血型的血液。現場採血配型,弄了半天,許煦才剛剛輸上血。
  但是,他最重的傷口,不在肋骨,在頭部。
  因為頭部受過重擊——防空洞裡的嘔吐物也說明他受過腦震盪,許煦的生命體徵一路往下掉,急救員隨時等著打強心劑,也隨時等著把那塊蒙在他身上的毯子蓋上。
  李祝融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瀕死的許煦。
  他一輩子飛揚跋扈,在多少生死關頭都談笑自若,他自己也一直以為,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能動搖他的心緒。
  但是等衝到許煦的擔架邊,他已經站都站不穩了。
  他在害怕。
  這個不知道讓多少人談之色變的李祝融,他也在害怕。
  李貅從林尉懷裡掙扎出來,跑到了李祝融身邊,揪住了他爸爸的褲腿。
  他是聰明的孩子,早在李祝融自己都辨不清自己對許煦的感情的時候,他已經意識到了許煦對自己的威脅。
  而在防空洞裡,他沒有說過一句假話。
  這個叫李祝融的人,他一輩子,工於心計,玩弄他人於股掌間,凡是他想要的東西,沒有不能得到的。凡是他想得到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找他出來。
  他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會無能為力到這地步。
  他的許煦,本該是R大的天之驕子,卻被他拖進世俗泥沼,永世不得翻身。他的許煦,本該在C城當一個閒散教授,醒也一天,醉也一天。
  他把他拖出象牙塔,卻沒能給他周到保護,他打破他寧靜生活,卻把他一步步推到死神面前。
  他一輩子都在笑夏知非。笑他把陸非夏視如性命,笑他被陸非夏牽著鼻子,沒一點殺伐決斷的氣概。
  他是聰明人,聰明得過了頭,所以看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那麼驕傲,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該仰望他,容不得自己有一個弱點。
  等到這個叫許煦的人,躺在擔架上,靠氧氣維持呼吸,手臂插滿大小針管,他才發現,原來,他要的不是全世界的仰望,他只要時光倒回,哪怕是回到四天前也好,那是去年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在醫院,打發了陳柯,自己坐在許煦的病床邊。許煦睡著,他坐著,什麼都不說。
  就是那樣,都好。
  可惜不得。
  時光不能倒回,他輕信陳柯,葬送了許煦,就只剩他一個人,穿著無菌衣,站在那間醫院的手術室裡,看著醫生用手術刀剖開許煦胸腔,試圖挽救那顆脆弱心臟。
  他一直好奇,許煦到底有著怎樣一顆心臟,為什麼被自己反覆重傷,也還是這樣眼神澄明地看著自己,默然無聲。
  他害怕許煦的眼神。
  那讓他感覺自己被看穿了,那感覺太糟糕。
  但是到了今天,許煦被剖開胸腔,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人也不過是肉體凡胎,經不起他一次次重傷,原來他也會躺在手術臺上,生死全由天命。
  這種感覺讓他心臟抽痛。
  他很少心痛,上一次還是七歲的時候,被祖父罰站,餓了一晚上,他母親要出去買東西,路過客廳,連一塊餅乾也沒有給他拿。
  他覺得可笑。
  他從小就明白,這世上誰都不能靠,他是李祝融,是要撐起整個李家的人,沒有人能成為他的弱點,也沒有人能讓他依靠。
  這世上的人,不過都是些凡夫俗子,自身難保,他稍微用點手段,就乖乖在他面前哀求。這些人,怎麼值得他喜歡。
  只有許煦,讓他有點觸動。
  這個叫許煦的人,溫和澄澈,與世無爭,他坐在哪裡,那裡的光線都會柔和起來。他坐在哪裡,李祝融就會不自覺地往那裡看,好像那裡的風景都變好了一樣。
  他開心的時候,眼睛彎彎,能哼得起歌來,一本書,一盤好吃的菜,都能讓他開心,在李祝融看來,簡直是傻得冒泡。
  但是,某年某月,某個深夜,李祝融坐在書房,窗戶開著,外面是圓圓的滿月,他聽見隔壁的許煦在唱歌,他知道許煦坐在陽臺上看月亮。
  想著他開心的樣子,李祝融自己也忍不住哼起歌來。
  他只哼了那麼一小段,很快又繼續看檔了。
  第二天,許煦就病倒了。
  他本來沒準備讓陳柯去照顧他,不知道為什麼,想起晚上那個不像自己的自己,他讓陳柯去了。
  他一直害怕,自己被許煦影響。
  事到如今,他想要被許煦影響,都沒有機會了。
  下午兩點,手術結束,許煦重度昏迷,生命體徵微弱,完全依靠醫學器械維持生命。
  -
  林尉和夏宸都等在外面。
  李祝融是最後出來的,他朝等在外面的保鏢招了招手,保鏢連忙湊了過去。
  等到保鏢反應過來的時候,李祝融已經拔出他腰間的槍,抵在林尉額頭。
  林尉被這樣威脅著,竟也沒有動色,只是淡淡道:「我盡力了。」
  「藉口。」李祝融冷冷道:「他要是救不活,我就讓你陪葬。」
  他話音未落,背後的緊急通道就響起了清脆的鼓掌聲。
  「啊呀呀呀,好大的官威啊……」
  站在通道里的青年,不過二十一二,黑色頭髮,蒼白的一張臉,高而且瘦,穿一身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皮衣皮褲,鉚釘、皮帶、鐵鍊,啷裡啷噹地掛了一身。他有著極其漂亮的一張臉,不同於李家人和夏家人的英俊,鄭野狐的相貌,是繼承了他那個美人母親的,漂亮得簡直過分。
  不光李祝融嫌棄地看著他,連夏宸也扶住了額頭。
  在他出現的那一瞬間,就算被槍指著額頭都沒有白過臉色的林尉,「刷」地一下,臉色比醫院的牆還白。
  漂亮的青年飛撲過來,夏宸閃開,他準確無誤地撲在了林尉身上,然後,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栽在了醫院的牆上。
  林尉被他壓在下面,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氣。
  鄭野狐勾住他的脖頸,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尉小親親,我不過去一趟砍省,你怎麼又出來執行任務了呢」
  他把「執行任務」四個字咬得很重,連跟在林尉身後的副隊都覺察到了不對勁,膽怯地後退了幾步。
  鄭野狐一把勾住林尉肩膀,幾乎是挾持著林尉,往他來時的路走回去,邊走還不忘給李祝融揮了揮手:
  「林尉我帶走了,那個誰,陳柯已經綁好扔到你家裡了,各找各媽吧……」



  
第 112 章 ...

  雖然鄭野狐放出話來,各找各媽,但是陸嘉明寶寶顯然沒有媽可以找——他只有爸可以找。
  夏宸抱著做完基本檢查的寶寶準備離開醫院的時候,李小閻王正一個人坐在醫療室裡,旁邊圍著一大群人。他是李家長孫,一出了事,他祖父就派了一堆人來C城,有醫生有護士,還有心理醫生,甚至還有個教他功夫的師傅——李貅已經到了打底子的年紀了。
  李小閻王就那樣在一堆人的簇擁中冷冷地坐著,像一個瓷做的娃娃。醫療室的門開著,陸寶寶被夏宸抱著,扭轉頭去看他。他正在抽血,那個護士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他卻皺著眉,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也許是覺察到寶寶的目光,他忽然抬起頭來。
  寶寶眼睛裡還噙著沒哭完的眼淚,怔怔地看著他,眼看著又要哭。
  李小閻王冷冷地看著他,忽然翻開自己的眼皮,朝寶寶做了一個鬼臉。
  寶寶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兩個小孩的互動,都被抱著寶寶的夏宸看在眼裡。
  夏宸莫名地有點感慨。
  他是和李祝融一起長大的,眼看著那個英挺的少年一步步長成行事殘忍的青年,心性涼薄,手段狠絕,他坐擁無數產業,臉上卻連真心的笑容都少見。他有無數棟華麗別墅,睡得最多的地方,卻是公司辦公室的臥房。
  沒有人知道,對於這樣一個李祝融,夏宸心裡,是有著自責的。
  認識夏宸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聰明人,也知道他是一個明哲保身的人,他遇見李祝融的時候不到十歲,他們作為兄弟、作為親人和朋友,一起長大。但是那時候的夏宸,卻從未替李祝融的冷酷性格擔憂,他就那樣看著李祝融一點點長成現在的樣子。
  他們是兄弟,本該有話直說。他們是親人,李祝融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夏宸本該讓他看見一些更美好的東西,讓他知道,這世上除了純粹的權力和利益,還有很多事能決定人的命運,讓他知道,人活一世,總該有一些人,是可以成為你的弱點的,有了朋友,有了愛人,才有了歲月安好。這無關弱點和利益,這是每個人都該擁有的東西。
  可惜,這些話,小時候的夏宸沒有說。等到他意識到自己該說點什麼的時候,李祝融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所以,現在夏宸看著李貅,竟然莫名地覺得欣慰。
  他一直擔心,李貅會成為第二個李祝融。
  還好,李貅遇見了陸嘉明。
  還好,李祝融也遇見了許煦。
  雖然下場如此慘烈,卻也不算白活了一生。
  -
  應陸嘉明寶寶的要求,夏宸在臨走之前,繞路去看了一趟許煦。
  因為李祝融的安排,許煦的ICU病房,被移到了醫院頂樓的套房裡,由最好的醫生和護士全程監護,他自己守在外面的房間裡,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檔。
  夏宸進去的時候,李祝融剛剛站起來,房間裡溫度很高,他穿一件黑色的外衣,鈕子一直扣到領口。他是那種人,越是狼狽,就越顯得不可一世。局面越是失控,他就越是冷靜得可怕。就算是剛剛那樣混亂的情況,許煦奄奄一息,李貅剛剛救回來,陳柯又在逃,他都不忘找個理由挾持了林尉,好敲詐鄭野狐。
  他這樣的人,沒聽過安慰,也從來不需要安慰。
  夏宸看著這樣的李祝融,竟然有點無話可說。
  他無話可說,李祝融卻有話說。
  「正好,我還想去找你。」李祝融像個稱職的家長般若無其事地對夏宸說著:「我在英國聯繫好了大學,你回家收拾一下,後天我讓楊馳去接你。」
  楊馳是李祝融下屬中常年呆在北京的一個,他說的回家,是指回北京的家。
  但是,這不是重點。
  夏宸習慣了李祝融唯我獨尊的性格,對他做出的事一點也不驚訝。
  但是,因為猜到了李祝融敢這樣命令自己的原因,夏宸的手心出了汗。
  他仍竭力維持聲音的平靜:
  「你把老師怎麼了!」
  所以說李祝融一直喜歡和夏宸這樣聰明的人說話,點到即止,彼此都留一點情面,也不用撕破臉,事情就不聲不響地解決了。
  夏宸很懊惱。
  早該想到的,李祝融這樣強勢的人,習慣一手掌控全域,當初會同意讓自己負責營救,本身就是有陰謀的。自己的人去營救,他手上的人就騰了出來,對付日本人之餘,順便對付一下陸之栩,還不是小菜一碟?
  難怪夏知非借人給夏宸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遲疑——作為李祝融多年的對手,彼此都是老狐狸,他早就猜到了李祝融的目的。
  但是他卻沒有提醒夏宸。
  這就是夏知非的教育之道,就算夏宸有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不會指出來,而是讓夏宸自己去碰壁,吃一塹長一智。這樣,他才能像夏知非和李祝融一樣,成為一隻真正的老狐狸。
  但是,這個虧,卻是夏宸吃不起的。
  陸之栩不像陸非夏,陸非夏雖然小孩子脾氣,成天胡攪蠻纏,但是他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放棄夏知非。
  而陸之栩不同。他是蝸牛一樣的人,還帶著個四歲的兒子,所以顧慮重重,他本身就對夏宸現在的身份很是排斥,李祝融再來插一腳,只怕他又會縮進殼裡,再也不敢出來。
  夏宸把寶寶放了下來,指著龜背竹給他看:「寶寶,看見那棵植物沒有,你去看看它,下次我們在家裡也種一株好不好?」
  寶寶乖乖地邁著小短腿跑遠了。
  夏宸抬起頭來,正視著臉上猶因為夏宸哄孩子的行為而帶著嫌棄的李祝融。
  「哥,許老師現在這個樣子,你就算不怕殺人髒了手,也該為許老師積德吧。」
  他這話說得太狠,李祝融怔了一怔,又恢復了那副冷漠表情:「我的事,和他沒有關係。」
  「那如果許老師醒過來,你怎麼和他解釋呢?」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李祝融仍然不為所動:「你現在還不明白,以後就知道,我是為你好。」
  「如果現在出來一個人,把許老師弄死了,再告訴哥,說是為了你好,哥,你作何感想?」
  夏宸仍是一貫地溫和,一貫地平靜,步步緊逼,環環相扣。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李祝融簡直像座頑固的冰山,說的話也是一貫地一針見血:「如果你不去英國,想要違抗我的話,也可以。我給你三年,你把夏家那些屬於你的東西搶回來,三年之後,我把陸之栩的骨灰還給你。」
  即使是夏宸,在這時候,也握緊拳頭了。
  「我去英國,哥就放了老師嗎?」
  「當然。」李祝融一臉倨傲:「你動身之後,我就讓陸之栩活著回家。」
  「像陸叔那樣,也是活著回家吧。」夏宸冷冷道。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李祝融和夏家那些對付陸非夏的老頑固差不多。
  「你沒有談條件的權力。」李祝融冷笑道:「好歹是你第一個帶到我面前的『弟媳』,總要給他點見面禮。」
  夏宸看了一眼蹲在花盆邊玩泥巴的陸嘉明寶寶,把目光收了回來。
  陸之栩不在,寶寶也不在,他大可以做回那個有著掩蓋不住的鋒芒的夏宸,和李祝融鬥一個酣暢淋漓。
  「哥大概還不知道,我找二叔借的那幾百人,還聚集在醫院附近,林尉又不在,阻撓不了。我只要打一個招呼,他們能在十分鐘內控制整個醫院……」夏宸直視著李祝融,緩緩道:「然後,當著哥的面,拆掉許煦身上所有的醫療設備,把他扔到樓道里。」
  李祝融眯起了眼睛。
  就算他向來熟悉夏宸,對於這樣一個威脅,也不禁有點意外。
  他並不知道,夏宸隱藏實力的手段,可不只是對他那些叔伯用,對李祝融,對夏知非,他都有不同程度的隱瞞。
  李祝融還以為,他會乖乖地被自己脅迫,送到國外,沒想到,這頭露出爪牙的小獅子,竟然還把自己反咬了一口。
  「你不會動許煦的,因為你沒法對陸之栩交差。」李祝融胸有成竹。
  「這世上沒有絕對。」夏宸淡淡說道:「如果哥不肯把老師安然無恙地送回來,我也不用和老師交代了。既然沒了老師,我為了發洩一下,只好把許老師扔到過道上了。」
  李祝融沉默了一會。
  他覺得驚訝,又覺得挫敗,但同時,又有一絲變態的自豪——夏宸的這一手,絕對是和他學的,夏知非那個榆木腦袋,怎麼教得出這麼陰狠的謀略?
  自豪歸自豪,他還是因為夏宸的威脅而感到頭痛了。
  其實,夏宸自始至終,用的方法都很簡單。
  他只是,一直、始終、堅持不懈地,抓著李祝融的軟肋——也就是許煦,不停地揍,不停地揍,終於把李祝融揍得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沒有許煦,夏宸無論是拿李貅威脅,拿李祝融自己威脅,都救不了陸之栩。
  不得不說,李祝融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早在所有人發覺之前,他已經覺察到許煦是自己的軟肋,所以才會有那些痛徹心肺的傷害。
  但是千帆過盡之後,他無法割捨。只能被人捏住七寸,打得落花流水。
  正好應了他當年幸災樂禍地點評夏知非的那句話:
  情之一字,誤人至深。


  第 113 章 ...

  等到夏宸和李祝融達成了共識,帶著寶寶返回陸家的時候,已經是快到中午了。
  陸家一片安靜,夏宸自己的保鏢安靜地守在門口,陸之栩在臥室睡覺。
  因為林尉的行動定在黃昏,所以昨晚一直折騰到淩晨兩三點,陸之栩執意不肯睡覺,夏宸沒辦法,只能使用百發百中的一招——下藥。
  他下的藥份量輕,寶寶一撲到陸之栩的床上,陸教授就醒了。
  很難形容那一幕。
  年輕的、沉浸在經歷過孩子失蹤的恐慌中的父親,和剛剛經歷了九死一生的危險回家的孩子,失而復得,抱在一起。
  兩個人的眼淚都掉了下來。
  夏宸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順便把窗簾拉開了一點,好讓陸之栩的眼睛漸漸適應明亮的光線。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
  他的眼神是如此溫和。
  彷彿他眼中的那一大一小加起來,就是整個世界。
  -
  早在回來的路上,夏宸就聽寶寶訴說了這些天來經歷的事,並且和寶寶達成共識:在陸之栩面前,決口不提這幾天經歷過的危險、饑餓寒冷,還有生命危險。
  寶寶雖然還是容易哭,但畢竟早就被夏宸教育成了個小男子漢,拍著胸脯向夏宸保證:「我知道,男子漢就不要讓爸爸擔心。」
  在放他去見陸之栩之前,夏宸還特地給他洗了個澡,收拾了一下,穿一件毛茸茸的奶白色毛衣,下面是漂亮的駝色褲子,把腿上磕出來的傷都遮住了。
  寶寶失而復得,陸之栩高興得不得了,抱著寶寶在床上打滾,被寶寶從床上拖起來之後,又抱著寶寶在沙發上說話,聽他說這幾天的經歷,不時發出驚險的聲音。
  夏宸在廚房,熟門熟路地做飯。
  等他做好了飯,穿著圍裙出來叫客廳的一大一小吃飯的時候,陸之栩和寶寶的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瞄了他一眼,眼看著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的架勢。
  寶寶跟著李貅在綁匪手裡呆了兩天,總算學會了一點察言觀色,看到形勢不好,連忙大聲叫道:「爸爸,我好餓,我要吃飯……」
  寶寶好不容易才救回來,陸之栩正是心疼的時候,又冷冷瞟了夏宸一眼,抱著寶寶進了飯廳。
  考慮到寶寶餓了兩天,腸胃狀況不太好,夏宸特地做了容易消化的絲瓜鯽魚湯和瘦肉粥,寶寶喜歡的清炒茼蒿菜,便於傷口癒合的紅燒柴魚,還有一道陸之栩喜歡的干鍋娃娃菜。
  吃飯的時候,陸之栩難得一見地給寶寶夾了菜,而且,像任何一個寵溺兒子的父親一樣,替寶寶舀湯、倒水,吃完飯還替寶寶擦了嘴。
  夏宸一直在旁邊看著,對於自己的工作被搶走,沒有一點異議——反正陸之栩堅持不了三頓飯,就又會還給他的。
  -
  吃完飯,寶寶和久別重逢的小貓去玩了。陸之栩沉著臉,把夏宸叫到了書房。
  這兩天,為了寶寶的事,他寢食難安,自然沒有心情去和夏宸鬧彆扭,但是,現在寶寶的事消停了,陸妖孽高興之餘,難免想起和夏宸的舊賬……
  所以,算總帳的時候,到了。
  早在寶寶出事的時候,夏宸就已經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
  陸之栩的性格奇怪得很,和不熟的人,往往能相安無事,有禮有節——前提是別人不侵犯他利益。
  但是,在熟人面前——尤其是對他好的人面前,他簡直是飛揚跋扈,胡攪蠻纏,得寸進尺,不講一點道理。許煦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陸之栩的邏輯是:你錯了當然找你算帳,要是他錯了,他也要把賬算到你頭上。
  夏宸早就摸透了陸之栩的性格,自然知道,就算自己救出了寶寶,陸之栩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感謝的意思,相反的。他還會把寶寶失蹤的過錯、夏宸隱瞞身份的過錯、還有李祝融對許煦不好的過錯,一股腦地算在夏宸頭上。
  他奈何不了李祝融,但是,他可以欺負夏宸。
  他雖然口口聲聲說惹不起夏宸,但是他心裡很清楚——夏宸對他好,所以不管夏宸的爺爺是將軍也好,姥爺是大文豪也好,表哥是囂張跋扈的李祝融也好。他都可以欺負夏宸。
  他知道誰對他好,他只會在對他好的人面前胡攪蠻纏。所以任性起來,別人都拿他沒辦法。
  簡而言之,雖然他手無縛雞之力,平時看起來也頗文質彬彬,但是,他骨子裡,其實和陸非夏是一類人。
  這是陸之栩這些年來,可以身為一隻任性的妖孽,肆無忌憚的原因。
  可惜,他遇到的是夏宸。
  夏宸跟著夏知非長大,別的沒學到,管教陸非夏這一類人的方法倒是學了不少。別人都以為夏知非拿陸非夏沒辦法,其實那是因為他允許陸非夏隨意放肆,他軍人出身,近三十年來,規行矩步,唯一的意外,就是喜歡上了陸非夏。
  他唯一喜歡的人,也只是陸非夏。
  他是夏知非,天下僅此一位的夏知非。他難道縱容不起一個陸非夏?
  但是,有時候,一味的縱容也是不行的。
  用李祝融的話說,陸非夏長了一張美人的臉,一身特種兵的功夫,卻有著孫猴子一樣的脾氣。
  也只有夏知非,能把他壓在五指山下,讓他動彈不得。
  -
  陸家的書房一直是夏宸在整理,陸之栩只會在要用書的時候過來,把書翻得一團糟,然後什麼都不管地走了。
  夏宸按照李老爺子的方式,在書房裡放了一盆蘭花,書籍分門別類,書架貼牆擺放,中間放了張小桌子,燈光也恰到好處……
  可惜,陸之栩壓根沒有心情去理會這一切了。
  他大大咧咧地在書房中間坐下來,劈頭就是一句:「你怎麼還在這裡?」
  夏宸一臉疑惑:「不是老師讓我過來的嗎?」
  陸之栩橫眉怒目:「我有讓你回來?」
  「我向老師保證過,我會把寶寶平安帶回來。」夏宸氣定神閒:「老師不是也默認了嗎?」
  陸之栩別開了臉。
  「我只讓寶寶回來,可沒讓你也跟著回來。」
  夏宸笑了起來。
  他似乎一點都沒有把陸之栩的怒氣看在眼裡,事實上,在經歷了寶寶的事件之後,夏宸先前的隱瞞,確實不算什麼了。
  對付陸之栩這種抓著一件事不放,胡攪蠻纏的行為,最好的辦法,不是鄭重其事地和他討論這件事,而是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樣他自己漸漸地就會覺得沒趣。
  得不到夏宸的反應,陸之栩挑起了眉毛:「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在夏宸像沒聽見的話般,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老師,我今天在醫院裡,看見了許老師。」青年的聲音帶著真切的悲慼。
  「許煦怎麼了?」陸之栩身體頓時僵了一下。
  「他在重症監護室。」夏宸收緊了手臂:「我哥守在外面,他雖然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裡比誰都傷心。」
  陸之栩嗤之以鼻:「他也會傷心?」
  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被夏宸抱著的這個事實,專心地探討起許煦的問題。
  「我哥性格不好,他不知道怎麼對人好。只知道喜歡的人就要抓著不放手。他要是喜歡一個人,什麼都能給他,卻絕不會承認喜歡他這件事。」夏宸下巴枕在陸之栩肩膀上,陸之栩可以聽見青年清晰的心跳聲。
  他說:「老師,看著他走到這一步,我觸目驚心。」
  陸之栩沒什麼心機,夏宸話說到這裡,他只光顧著擔心許煦,也想不到什麼話來回應。
  夏宸把陸之栩擁得更緊了。
  他說:「老師,我絕不會讓我們也走到這一步。」
  不過是簡單的轉移話題,陸之栩卻沒了聲音。
  他不是真正的沒心沒肺,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這份仗著有人喜歡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安然。是許煦經歷了多少苦難也沒有得到過的。
  「我不想找藉口和老師解釋。」夏宸握住了陸之栩垂在身側的手,「我也沒有時間和老師解釋了。我過兩天就要回北京見我爺爺,為這次的事接受質問。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老師別再生我的氣。這樣,至少我在家的時候,會一直是開心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韜光養晦那麼多年,不僅欺騙了他爺爺,也欺騙了那些對他本就有這防範之心的叔伯——他暴露了一點:能得到夏知非的全力相助。這對那些人來說是致命的威脅。
  早在他出手營救兩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從那個無害的、平庸的夏宸,變成了夏家那些叔伯的眼中釘。
  各人自掃門前雪。夏知非再強勢,也只是他名義上的二叔,是個外人而已,管不了他夏家的事。
  他只能靠自己。
  他從小就知道,真正殺人不見血的,不是世仇家的殺手,不是戰場,不是政界的敵人,而是自己人。
  而他這次回家,要對付的,就是自己人。
  當然,他是夏宸,他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他之所以說得這般兇險。其實是在用他從夏知非那裡學來的最致命的一招——動之以情。也就是陸之栩當初說的那句: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嗎?
  因為,見慣了陸非夏明知下房就挨修理還要上房揭瓦的犯二事蹟。他深深地明白,對於陸之栩這種性格的人,絕對不能曉之以理。
  因為喜歡一個人,是講不了道理的。


  第 114 章 ...

  這天下午意外地很晴朗,天氣是在南方少見的乾冷。
  寶寶闊別花園裡的花兒太久,整個下午都呆在花園裡,陸之栩不放心,一直跟在花園裡照顧寶寶。其實他冬天特別不喜歡出門,因為討厭穿得臃腫。
  夏宸應寶寶要求,在廚房裡烤布丁,幹活的間隙出門來看了一眼,發現陸之栩竟然只穿了一件薄大衣就在院子裡和寶寶踩雪。
  夏宸同學默默地折回房間裡,拿了一件大羽絨外套出來。
  這件外套是陸之栩的一大敗筆——他看了一場秀,覺得那些裹得像北極熊一樣的男模十分英挺帥氣,心嚮往之。於是一時頭腦發熱,買了這麼一件完全和他這個人的身形背道而馳的大羽絨服回來。
  寶寶看花看得正開心,抬頭看見夏宸正拿著一件衣服,像拉著一張網的漁夫一樣走過來。夏宸朝寶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寶寶機靈地笑了起來。
  等到陸之栩聽到背後的聲音,拔腿想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夏宸同學出手如電,迅速地用羽絨服裹住了他,輕而易舉地制止了他的反抗,把他按在懷裡,故作慍怒地皺眉問:「老師剛剛不是還說自己穿了羽絨服出來的?」
  剛剛,是指夏宸同學在廚房裡烤布丁的時候,陸之栩跟著寶寶出門,夏宸問他穿了衣服沒,陸老師眼都不眨地撒謊:「我穿了羽絨服。」
  明知夏宸只要出門一看就知道自己在撒謊了,卻還要撒這個謊,這不是有恃無恐是什麼?
  陸教授被夏宸用羽絨服裹得緊緊的,掙扎不開,兼之謊言被拆穿,頓時惱羞成怒,十分不高興地嚷著:「放開我,我生氣了。」
  「該生氣的是我吧?」夏宸耐心地和他講道理:「老師身體本來就不好,生病了的話,誰來照顧?」
  「不是有你嗎?」陸教授還在掙扎。
  夏宸同學嘆了一口氣。
  「老師,把羽絨服穿上,等會進來吃布丁。」
  陸教授擺出大義凜然的架勢:「我不穿。」
  夏宸同學皺了眉頭,神色凝重地看著陸之栩。
  某人猶在大叫:「我不穿,這衣服醜死了,死也不啊……你幹什麼!」
  夏宸同學熟練地、駕輕就熟地,一把扛起用羽絨服裹住的陸教授,大踏步往房子裡走去,寶寶看完熱鬧,準備繼續擺弄那些花兒,夏宸同學溫和聲音傳來:
  「寶寶,回家吃布丁。」
  -
  陸之栩被放在沙發上,掙紮了半天,剛有點爬起來的意思,夏宸吩咐寶寶:「先去洗手。」然後,壓住了好不容易爬起來的陸教授。
  陸之栩被裹得像一隻蠶蛹,躺在沙發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夏宸一條腿跪在沙發上,手撐在陸之栩臉旁邊,神色溫柔地俯視著他。
  然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陸教授臉頰上親了一口。
  「老師,洗手吃東西。」
  說完這句話,溫和的、淡然的夏宸同學,就從容地走開了。
  陸之栩震驚了。
  反應過來之後,他十分憤怒地從蠶蛹裡掙扎出來——開什麼玩笑,自己沒日沒夜地看林佑棲的收藏,怎麼能派不上用場,被一個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學生壓在沙發上,算是怎麼回事?
  而且,當初夏宸不是還在李祝融面前說過這件事嗎?什麼「一切還沒成定論」,讓李祝融給他留點餘地,難道不是甘居下位的意思嗎?
  做人不能不講信用啊!
  -
  下午來了個客人。
  林佑棲是醫學院的頭把刀,又是太后一樣頤指氣使的性格,摸魚是常有的事。醫學院院長是他恩師谷成陽,已經半退休了,平常不怎麼管事。真正管事的是副院長吳乾,這位仁兄正是林佑棲直系師兄,被林佑棲從大學一直欺壓到畢業,留校工作了還是逃不出林佑棲的手掌心。林佑棲不找他的事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哪裡還敢去摸林佑棲的老虎屁股。
  所以,林太后作為一隻明亮的電燈泡、一個風雨無阻的牌友、以及一個蹭吃蹭喝的吃貨(陸之栩點評),再次入駐了陸家。
  陸之栩平時對他很不耐煩,但是在這時候,急需他的幫助,所以他一出現,陸教授就很開心很慇勤地端了一小盤布丁給他吃。
  林太后對陸之栩瞭解得很,深知他這表現一定是有求於人。而且,別看他現在和顏悅色地讓你吃布丁,要是你不答應幫他忙,他能把盤子都蓋到你臉上。
  但是,林太后並不怕他,因為林太后的秉性,和陸妖孽是差不多的。兩人在一起,誰也吃不了虧。
  所以,林佑棲任由陸之栩拖著,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溜到了樓上的影音室裡,就林佑棲的那些秘密收藏,進行了一番「學術」上的交流。
  討論到下午四點,兩人才又鬼鬼祟祟地溜了下來,把盤子還給了夏宸。
  夏宸洗了這只落單的盤子,擦了手,出來問這兩位坐在沙發上的、神色詭異的教授:「老師覺得無聊的話,就玩一會牌吧。」
  「我不玩牌,」林太后一臉正義:「太墮落了。」
  「那你以後就別玩了,順便把以前贏的錢退回來,那是贓款。」陸之栩悠然自得地躺在沙發上。
  「要是許煦也在就好了,那就可以玩麻將了。」林太后光明正大地轉移了話題:「牌在哪呢?」
  他只是忽然想起許煦,所以提了一句。
  夏宸在陸之栩面前,說的是許煦在重症監護室,卻並沒有說重症監護室都救不了他。至於林太后,他只知道許煦進了醫院,並不知道有這麼嚴重。
  如果今天上午夏宸同學沒有就陸之栩的生命安全和李祝融進行一番「探討」的話,他們其實是可以見到許煦的。
  但現在不行了。
  李祝融這種人,從不畏懼和任何人為敵,他現在關起門來治許煦,一點消息都透不出來。他知道許煦除了他還有兩三個知己好友。但是,他一個都不會放進來。
  電視劇裡常演,受了腦部重擊的人,要麼失憶,要麼變成植物人,反正都是曠日持久的。
  但是許煦沒有。
  他只是一味地在生死線上徘徊,一次次被拉回來。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他變不成植物人,也失不了憶。最大的可能是死。
  而這些,林佑棲和陸之栩,他們都不知道。
  -
  最適合三個人玩的牌,無疑是鬥地主。
  這種運動已經普及了整個C大的教師界,有傳言說C大即將在學校內網辦一場鬥地主爭霸賽,參賽選手都是老師,冠軍還有獎金。
  別的學院不知道,但是醫學院辦這個比賽的話,獎金一定是林佑棲的。
  這個下午,林佑棲屢戰屢勝,夏宸為了讓陸之栩贏幾盤,頻繁地當地主,好讓陸之栩和林佑棲當戰友。但是,林佑棲對自己的合作夥伴很是不滿,屢次嘲笑陸之栩:「你怎麼不用四個二把兩個王帶出來啊?」
  陸之栩聽得險些掀桌子,吃完晚飯就把林佑棲趕了出去。
  這天晚上,陸之栩跑到了樓上夏宸的臥室。
  他這人彆扭得很,站在夏宸臥室門口,也不敲門,就傻站著,夏宸同學出來的時候被嚇了一跳。
  「老師,你怎麼在這裡?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陸之栩一臉凝重,不像是來偷襲的,倒像是來自首的。
  「找我幹嘛?」
  夏宸沒有回答,他只是抓住了陸之栩的手腕,把他拉進了臥室裡。
  「老師,你也睡不著的話,來聊聊天吧。」
  -
  喜歡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能讓人做很多平時絕不會做的事,還覺得興趣盎然。
  兩個人就這樣躺在一起,聊一些有的沒的,說自己做過的事,遇到過的人,去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
  有很多話,明明和別人也是可以說的,別人也是聽得懂的。但就是從沒說出口過。
  就好像,很多年前,你在某個頹敗的院子裡,發現一叢開得正盛的太陽花,那一幕你記在心裡,卻從來沒有說給別人。又過了很久,你遇上一個人,他也許不知道太陽花是什麼,但是,你就願意說給他聽。
  那些年輕晦澀的往事,沒有完成的夢想,一直想去的地方……
  並沒有光芒萬丈,也沒有非說不可。
  即使和最親的人,也沒有輕易說出口的那些話。
  但是因為聽的人是他,所以你才願意說。
  因為你相信他會懂。
  人活一世,總得有個人,看得懂你微笑的弧度,聽得懂你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朝夕相伴,溫柔相待。你們會一起去很多地方,然後在好風景裡相愛一場。
  -
  聊到後來,陸之栩已經有點睜不開眼睛了——這兩天的緊張狀態不是睡一覺就能調整過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心裡老覺得有點不安穩。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床的右邊,夏宸的手攬住他肩膀,已經睡著了。
  在他們之間,睡著安安穩穩的陸寶寶。
  於是他安心睡去,一夜睡到天明。
 

  第 115 章 ...

  冬天確實已經深了。
  C城整夜整夜地下雪,早上起來,外面一片銀白。
  小孩子都特別喜歡下雪,這天一大清早,寶寶就自己穿好了毛衣,跑到陸之栩的臥室裡,熟練地一個魚躍,準確無誤地撲到了陸之栩身上。
  「爸爸爸爸,快起床!下雪了!」
  陸之栩睡得正熟,被這麼一壓,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他現在脾氣已經好了不少,就算被壓醒了,也只是皺著眉,看了興奮的陸寶寶一眼,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寶寶見下雪吸引不了陸之栩的注意力,踢掉拖鞋,敏捷地爬到了這張柔軟的大床上,掀開被子找了一會,攥著陸之栩的手臂問:「哥哥呢?」
  陸之栩拿過夏宸的枕頭,蓋在自己的頭上,消極抵抗陸寶寶的騷擾。
  要是以前,寶寶叫不醒他,也許就算了。
  但是,寶寶跟著夏宸過了這些日子。除了還是一樣的愛哭,男子漢該有的毅力、堅持、坦蕩誠實,都已經一應俱全。
  所以,寶寶坐在床上,堅持不懈地搖晃起陸之栩來。
  「爸爸快起床,哥哥說要早睡早起。爸爸你答應過的……」
  三分鐘後,陸之栩穿著一件暗青色睡袍,一臉不耐煩地從臥室裡搖晃出來。
  這幾天來,生活又回到正軌,每天六點,夏宸起床,七點,寶寶起床,用五分鐘左右就能把陸之栩叫起床,和已經做好早餐的夏宸一起坐到餐桌前,八點左右出門,夏宸開車,一家人都去學校,夏宸去上課,陸之栩去給別人上課。唯一的變化是因為許煦不在,陸寶寶沒地方去,所以要跟著夏宸去上課。
  -
  今天是單周的星期五,夏宸上午有兩節陸之栩的課,是和其他兩個班一起上的大課,夏宸先抱著寶寶進教室,階梯教室已經坐滿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夏宸穿著一件墨藍色的風衣,他有著承自他父親的俊美五官和修長身形,還抱著個四五歲的漂亮小孩,進去的時候,前幾排的女生竟然「刷」地一下驟然安靜下來。
  有眼尖的女生,認出夏宸懷裡抱的是陸妖孽的兒子,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夏宸見過更大的場面,這點狀況也不算什麼,只是勾了勾唇角,抱著寶寶往教室後面走。
  「同學。」
  叫住他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長髮,大眼睛,和大多數的漂亮女生不同的是,她旁邊並沒有一個男友在陪同。
  夏宸詢問地看著她。
  在寶寶和夏宸的目光下,這個女生若無其事地收起放在自己旁邊兩個位置上的書,邀請道:「來這裡坐吧。」
  夏宸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她放在教科書上的那支筆,「那是你給你朋友留的座位吧?」
  「她們兩個剛剛決定不來了。」漂亮女生鎮定自若地回答:「這兩個位置沒人坐了。」
  夏宸看了一眼後面座位上正在大聊遊戲PK技術,還時不時冒出一兩句三字經的男生們,最終做出了選擇。
  「那就謝謝了。」
  坐下去三分鐘之後,不出夏宸所料。對萬事萬物都充滿好奇的陸嘉明寶寶,看著這個漂亮姐姐的筆,大聲問道:「姐姐,為什麼你的筆上面,玩親親的是兩個男孩呀?」
  -
  這天上午,陸之栩的課上得很是精彩。
  進門的時候,因為可以跟著夏宸上課而十分興奮的陸嘉明寶寶,一見到陸之栩夾著教案進來,就大叫了一聲:「爸爸!」
  陸之栩警告地看了寶寶一眼,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寶寶默默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上課期間,寶寶幾次想跑出去玩,還好夏宸給他準備了畫畫的東西,寶寶就趴在課桌上畫起畫來。
  第一節課和第二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教室裡一片喧譁,陸之栩拿著保溫杯,一邊喝一邊走到了第一排,靠在課桌上,問正在專心畫畫的自己兒子:「嘉明,畫什麼呢?」
  寶寶整個人都趴在畫上,頭也不抬地回答:「畫爸爸。」
  陸之栩掃了一眼紙上亂成一團的線條,頓時沒了看的慾望,把保溫杯往夏宸面前一放。皺著眉道:「我不喜歡喝甜牛奶。」
  他只是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滿,正在做筆記的夏宸同學卻順手把杯子拿了起來,嘗了一口。
  陸之栩忙不迭地把杯子搶了過來,掃了一眼周圍,發現沒人看見,臉色才好了一點。
  夏宸吞下牛奶,淡然自若地道:
  「確實有點甜了。」
  今天早上時間有點趕,所以夏宸沒有另外給陸之栩準備飲料,而是給他帶了和寶寶的一樣,都是放了花生和紅豆的牛奶。
  陸之栩臉上發燒,剛想說點什麼,夏宸合上筆記,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說:「老師,等會下課的時候,還要去一趟超市,家裡水果沒了。」
  「知……知道了。」
  -
  夏宸進房間叫陸之栩吃飯的時候,陸之栩的電腦螢幕上,是C大的校內論壇。
  C大的校內論壇,平時因為最熱門而上了首頁的帖子,都是一些時事討論或者網上轉載的笑話帖。
  但是,今天最熱門的帖子,它的標題是:
  《直播帖:妖孽大人名花有主!直播二教五階的一家三口互動,美人出沒,進來的自備紙巾。》
  二教五階,就是陸之栩今天上課的教室。
  妖孽大人,說的就是陸之栩。
  而美人,說的是夏宸。
  如果不是林佑棲那廝幸災樂禍地打電話過來「恭喜」陸之栩,像陸之栩這樣從來不看學校論壇的人,絕不會知道,自己和夏宸的照片,都被傳到了網上,還被標上了同性戀的標籤。
  是的,就是「同性戀」。
  陸之栩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了,他的主要收入,也並不依賴於學校的那點工資。事實上,他留在學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許煦和林佑棲。
  但是和夏宸在一起以後,他還是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和夏宸的關係被人發覺。
  而現在,他最擔心的問題還是發生了。
  夏宸進來的時候,陸之栩正在給學校負責管理論壇的學生會打電話,會長是個醫學院的學生,大概還不清楚陸之栩行事風格,還在爭辯「言論自由」之類的。
  陸之栩沒有發怒,也沒有大聲,他只是冷冷說了一句:「那我就讓吳乾來管這件事好了。」
  吳乾,是林佑棲的直系師兄,醫學院真正管事的那個院長。
  在那個會長一再保證會找論壇管理員、讓他暫時關閉論壇並且刪了那個帖子之後,陸之栩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整個人都跌坐在沙發椅上。
  然後他看到了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夏宸。
  在他打電話的時候,夏宸只略掃了一眼那個帖子,就知道陸之栩在氣什麼事了。
  但是,他還是問:「怎麼了,老師?」
  陸之栩擺了擺手:「沒事,有個學生論文沒寫好,我打電話罵他。」
  夏宸笑了起來。
  他就像完全不知情一樣,什麼也沒有再問。
  「老師,吃飯了。」
  這世上,就算是最親近的人,也會有隱瞞,這不叫欺騙,因為這些隱瞞,有時候,只是為了少一個人擔心。
  夏宸是將軍的孫子也好,是李祝融的弟弟也好,就算他有通天手段。發生事情的時候,陸之栩還是會想要挺身而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幫他解決,不讓這些事妨礙到他的前途。
  這無關擔當,也無關勇敢。
  再懦弱的人,在自己喜歡的人受到威脅時,也會挺身而出。
  陸之栩是懶人,但是在這件事上,他異常強勢。
  因為這個叫夏宸的青年,是陸之栩喜歡的人。
  陸之栩希望這個青年有光明美好未來,他才十九歲,這樣溫潤,這樣優秀。理當接受女生的追隨的目光,理當與陽光、耀眼之類的形容詞形影不離,他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他不應該被貼上「同性戀」這樣的標籤,遭人側目。
  所以他才會拿出很久不用的「師道威嚴」,去「恐嚇」一個大學生。
  他做的事,或許顯得有點不可理喻。
  但是,喜歡,本來就是不可理喻的,不是嗎?
  -
  陸之栩並不知道,在吃午飯之前,夏宸打了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很短。
  「卓洛,幫我黑一下我們學校論壇,不要讓任何人關了論壇,也不要讓人刪除任何一個帖子。」
  「現在去?」
  「是的,動作快點。」
  他並不害怕由此造成的影響。
  相反的,他希望C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和陸之栩在一起的,是他夏宸。
  手段也罷,陰謀也罷。
  他並不是君子,他要的東西,也從不是君子之道能給的。
  -
  其實,縱觀那個帖子,真正讓陸之栩憤怒的,不是帖子裡大片大片的夏宸和自己的照片,也不是每一張照片旁邊配的那些像打了雞血一樣的話。
  而是這個帖子的最後,發表帖子的人還用大紅字體說了一句:
  我敢壓一車黃瓜,賭妖孽大人是在下面那位。


  第 116 章 ...

  夏宸去北京的前一天,陸家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這個客人年紀很小,排場卻很大,李祝融這些天不管事,給他安排了一堆保鏢,生怕他再出事。
  他是從大門大搖大擺地走進陸家的。
  星期天,陸之栩起得晚,九點才起床,穿著件睡袍從臥室晃出來,發現客廳坐著一個漂亮的混血小孩,正在和陸嘉明寶寶玩牌。
  那孩子很機靈,看見他出來,叫了一聲:「陸叔叔好。」
  陸之栩朝他點了點頭,問:「你是嘉明的朋友?」
  「我叫李貅。」李小閻王有禮有節地答道:「我是來找嘉明玩的,我爸爸讓我明天和宸叔一起回北京。」
  陸之栩頓時瞭然了。
  他晃到了飯廳,靠在廚房的門上,問正在榨鮮果汁的夏宸:「客廳裡那個就是和寶寶一起被綁架的,李祝融的兒子?」
  夏宸「嗯」了一聲,用果汁兌在熱紅茶裡,遞給了陸之栩。
  陸教授瞟了一眼客廳裡的兩個小孩,道:「我還以為會和李祝融一樣的德性,沒想到還挺有禮貌的。」
  夏宸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其實,陸之栩不知道,李小閻王的德性,確實是和李祝融一樣的。
  但是,他也繼承了李祝融的心計。
  就算他在全世界的人面前飛揚跋扈,在陸嘉明的爸爸面前,他會堅持不懈地做一個「有禮貌的小孩」。
  -
  李貅正在教陸嘉明玩撲克牌。
  雖然陸之栩上至麻將,下至賭骰子大小,無一不精通,但是,陸嘉明寶寶卻沒有繼承他在賭博事業上的天賦,C城當地有種撲克牌的玩法,是用兩副牌玩的,有點像升級,李貅本來準備教陸嘉明寶寶玩這個,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要讓寶寶辨認JQK三個牌都很困難。
  所以,他教寶寶的,是一種最簡單的牌:接龍。
  接龍規則很簡單,兩個人,一人拿一半的撲克牌,然後,你出一張我出一張,在桌上排成一條長龍,如果有人出的牌,和長龍中的某張牌相同,比如說寶寶出了J,而長龍中有個J,那麼,兩個J之間的牌,就全歸寶寶了。
  兩個小孩玩得正起勁,陸之栩端著杯熱紅茶晃過來,站了旁邊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你們在玩撿狗屎啊……」
  其實,接龍是李貅的說法,用C城當地人的話來說,這種玩法就叫撿狗屎。
  但寶寶顯然對這個說法很不能接受,他很認真地反駁陸之栩:「我們在接龍,爸爸說錯了。」
  「就是撿狗屎嘛!」陸之栩毫無心理障礙地把那三個字說了出來:「玩這種牌一點技術都沒有,贏的人是走狗屎運,不是撿狗屎是什麼。」
  寶寶默然了。
  李貅大概也沒見過一個大學教授可以這麼自然而然地把「撿狗屎」三個字說出來,也一時忘記了出牌。
  陸之栩卻懶得顧忌什麼形象,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沙發上,把紅茶往茶几上一放,抱起陸寶寶,放到自己腿上。
  「兒子,我來教你玩,我們來玩點深奧的。」
  -
  等到吃早餐的時候,陸之栩才發現,原來李貅在賭博上的造詣,也是頗深的。
  他也發現,這個小孩,雖然不像李祝融一樣飛揚跋扈,但是,論起頭腦來,卻是一點不差。
  同樣的,李貅也發現,雖然陸嘉明寶寶很純良,但是他爸爸,卻是一個很聰明、而且很喜歡耍無賴的大學老師。
  於是,他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來,決定和陸之栩玩一種需要智商的遊戲——數獨。
  陸家的數獨之戰持續了整個上午,夏宸作為援兵參與進來,寶寶作為一個完全看不懂的觀眾,在旁邊亂出主意,導致李貅不僅要填數字,還要給他解釋數獨的規則。
  玩著玩著,陸之栩忽然問了一句:「李貅,你知不知道許煦現在怎麼樣了?」
  李貅哪是他可以套出話的,他只是看了一眼夏宸,就像一個平常的小孩一樣回答:「許叔還在醫院裡,爸爸在那守著他。」
  他雖然說了話,卻什麼都沒回答。
  其實,這種說話的方式,夏宸也很擅長。
  -
  這天晚上,在李貅的強烈要求下,他睡在了寶寶的臥室。
  寶寶不是第一次和他睡一起了,所以很坦蕩地讓夏宸幫自己洗了澡,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睡衣,爬到了床上。
  李貅早就自己洗好了澡,坐在床上。
  房間裡沒人了,他的惡劣本性也顯露無虞,寶寶剛爬上來,他就一把揪住了寶寶的臉:「陸嘉明,你真沒用,這麼大了還讓人幫你洗澡。」
  寶寶一上來就被他嫌棄了,而且被他一說,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於是紅著臉,默默地縮到了床的一邊。
  「你的睡衣難看死了,快脫掉。」李貅扯住他那件泰迪熊的連體睡衣,把他往自己身邊拖:「你那件兔子衣服呢?」
  「被扔掉了。」寶寶老實地回答。
  經過上次的綁架事件,他已經不怎麼害怕李小閻王了,他雖然小,卻也知道,李貅只會凶凶他,不會真的欺負他。
  所以,他很老實地跳下床,從放玩具的大籃子裡翻出了一隻碩大的兔子,拖著兔子的耳朵,一路爬到床上,討好地放到李貅面前:「這個兔子給你玩。」
  李小閻王用嫌棄的目光看了那個兔子一會,然後一腳把那兔子踹下了床:「這隻兔子真醜。」
  「把我的包拿來,就是放在門口那個。」
  李貅的包是個黑色的皮質小背包,和鄭野狐的小侄子在英國讀書的時候背的書包差不多,裡面沒放多少東西,李貅盤在床上,一件一件清出來給寶寶看。
  「這是可以在水裡點火的打火機,不能給你,免得你把你家房子燒了。這個手錶可以看方向的,不過教你你也看不懂。這個是可以定位的項鍊,給你戴著,別弄丟了……」
  在經歷過綁架事件之後,李小閻王的興趣,已經離開了那些奢侈品,轉移到了各種野外生存的工具上。
  寶寶似懂非懂地聽了一會,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掛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然後在李小閻王的滔滔不絕中默默地睡著了。
  -
  夏宸出遠門的時候,幾乎是不會收拾什麼東西的,何況是回北京。
  大概是因為沒有父母的緣故,他對「家」的概念很淡薄,常常是帶著手機和銀行卡就能出門的。他對經常用的東西沒什麼執念,所以也幾乎沒什麼行李。
  但這次不同。
  這次回北京,要見的是夏老爺子,還有點負荊請罪的意思,所以有些東西,是該派上用場了。
  陸之栩進他房間的時候,他已經收拾好了一個背包。
  彼時已經是晚上,兩個小孩已經睡熟了,陸教授穿一件他精心挑選過的睡袍,領口敞著,上來之前還喝了杯紅酒壯膽……
  沒錯,他要實施的,就是那個他和林太后秘密商議過的、刻不容緩的計畫!
  他,雖然連電飯煲的開關在哪都不知道,但是,他決定,他要把生米做成熟飯!
  月黑風高夜,又是在自己家裡,夏宸又是溫和的性格,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全,要是不發生點什麼,不止林佑棲那廝會嘲笑自己,陸之栩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
  所以,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刻,陸太后,來到了夏宸的房門口。
  「老師還沒睡嗎?」夏宸聽聲音就知道是陸之栩。
  陸教授沒有回答,他咳了一聲。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上午十點走。」夏宸把包放好,轉過身來。
  「老師喝酒了?」
  陸之栩是那種喝酒上臉又上頭的人,只是一杯紅酒,他臉上已經透著一層緋色,眼睛也帶著水光了。
  「喝了一點。」陸之栩被看穿了,有點侷促,只好在夏宸的床上坐了下來。
  他和林佑棲研究了「作案」的時間,討論了「作案」的地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林太后還塞給了他一支和上次的軟膏截然不同的東西……
  但是,他們唯一沒有研究的,就是一個人,怎麼能說著說著話,就忽然撲上去呢?
  陸教授對現在的狀況很是不滿。他是來幹正事的,又不是來聊天的。
  他覺得,現在說什麼都繞不到自己要幹的事上,說這些有的沒的確實沒什麼意思。
  所以,他採取了自己一貫的風格。
  「夏宸,過來一下。」他坐在床上道。
  夏宸把家裡的鑰匙整理成幾份,拿著一份過來,正準備遞給陸之栩。
  他走過來,正準備坐下來,只覺得唇上一暖,有樣柔軟的東西,已經印在了自己唇上。


  第 117 章 ...

  其實,陸教授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從知道夏宸上體育課的時候,為了給寶寶當榜樣,一個人圍著250的操場跑了十圈之後。陸教授對夏宸的體力就有了一定的瞭解。
  所以,他決定和夏宸講道理。
  一「擊」得手之後,本來是並排坐著的陸教授,整個上身都傾在了夏宸身上,他眼睛亮亮地,像要面對一頓大餐一樣——甚至他還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夏宸,我們來做吧?」
  夏宸同學用一隻手撐在床上,用以支撐陸之栩撲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另一隻手則不著痕跡地攬住了陸之栩的腰,他的聲音還是該死的溫和:
  「老師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呢?」
  陸之栩雖然沒什麼酒量,但是一杯紅酒還不至於昏了頭,他也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回答,吞了口口水,準備矇混過去。
  「老師不喜歡這個問題嗎?」夏宸輕巧地收回了撐在床上的手,摟著陸之栩躺在床上,像個優雅的獵手般,用鼻尖在陸之栩的臉頰上碰了碰:
  「老師喝酒了?」
  「喝了一點。」陸之栩及時地吞下了那句「喝酒壯膽」。
  「好吧,讓我猜猜……」即使被壓在下面,夏宸還是鎮定得像兩個人是在聊人生理想一般:「老師怕我走了就不回來了,所以決定在我走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BINGO!」陸之栩在心底喝了一聲彩。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麼我……」
  夏宸的手還攬在陸之栩腰上,略一用力,兩個人在床上翻滾了一下,陸教授就被他壓在了下面。
  他就這樣,壓在陸之栩身上,用溫和的、無害的目光,詢問地看著他。
  陸之栩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危險。
  但是,無論是身為年長者的優越感,還是對自己的「準備工作」的自信,都讓他不能後退了。
  於是,有點口乾舌燥的陸教授舔了舔嘴唇,大聲宣佈:
  「我要在上面!」
  -
  夏宸一點都不驚訝。
  他對陸之栩的性格早就摸透了,深知這種人最是好面子,又總是虎頭蛇尾,最開始的時候是最積極的。只要你開始的時候不強烈反對,後面他折騰得沒勁了,也就「不拘小節」了。
  於是,夏宸攤開手臂,做出一副任由他擺佈的樣子。
  陸之栩敏捷地爬了起來,坐在了夏宸側面,然後意識到這姿勢不對,拍拍夏宸的腿:「腿分開!」
  夏宸照做。
  青年的身形修長,因為要睡覺了,穿的是柔軟的灰色睡衣,並不厚的面料下,可以清晰看到青年的肌理線條,寬肩窄臀,修長的腰,像一隻懶洋洋的黑豹,就算露出了肚皮給你,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會下一秒鐘就跳起來,把你撲倒在地。
  陸之栩趴跪在夏宸的腿間,胸有成竹地去捏夏宸的下巴。
  後者的反應,是一把攬住了他脖頸,然後,溫柔而又兇狠地吻了上來。
  靈活的舌頭輕易開啟了牙關,然後,毫不客氣地一陣侵略,這樣的吸吮下,陸教授的腰桿都酥軟了,腿也一陣陣打顫。
  「唔,不……不對……」陸之栩只來得及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抗議,就被夏宸的手探進了寬鬆的睡袍裡,在某個敏感的點上一陣揉捏,整個人像一尾魚般,因為快感而僵直了身體。
  夏宸輕而易舉地,把陸教授壓在了身下。
  因為酒意而帶著水光的眼睛,被啃咬得豔麗的唇,還有緊皺了眉頭,似乎在極力抵抗快感的樣子……
  夏宸輕笑一聲,輕輕一抽睡袍的帶子,某人便成了被放在深紅睡袍上展示的一道最美味的甜點。
  沿著白皙的脖頸一路吮吻而下,在胸口的深紅點上略微停留,只是牙齒輕輕地噬咬,那具白皙的身體就像被燙到的小動物般,無措地發起抖來。
  青年的呼吸變重了。
  火熱的鼻息,噴在敏感的小腹,陸之栩整個人都有了一種要被拆吃入腹的恐懼感,他掙紮著攥住床單,想要翻身爬起來,卻被某人舌尖在慾望頂端的一舔而像是折斷了腰椎般,跌在了床上。
  「不……不……」
  陸教授總算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怎樣的危險境地,他無措地抓住埋首在自己身下的青年的頭髮,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青年抬起了頭來。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往昔的溫和淡然盡皆消失不見,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樑,都像是出土的利劍,那樣帶著侵略意味的目光,勢在必得,讓人想起草原上某種平時總是懶洋洋的大型野獸……
  青年只看了他一眼,重又埋頭下去。
  這個二十七歲的、驕傲又幼稚的、在某些地方純潔得如一張白紙的法學教授,這個讓自己怎麼也移不開目光的,恨不得拆吃入腹的男人。
  終於要完全屬於自己了。
  像有著漂亮羽翼的蝴蝶,脆弱得一捏就死,放手卻又會飛走……
  心思深重的單戀、處心積慮的追求、一個個陷阱,一步步淪陷,像是在釀一罈美酒,每時每刻都在被酒香誘惑,但是一旦忍耐不了,揭開壇蓋,一切就都毀了。
  但他畢竟等到了這一天。
  -
  等到高潮的餘韻漸漸過去,陸之栩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分開雙腿,而跪在自己腿間的,是已經脫了衣服的夏宸。
  裸露的肌理,像是古羅馬的美少年般,沒有誇張的肌肉,但是那些線條下,卻隱藏著讓人心悸的力量。
  夏宸沒有讓陸之栩回過神來。
  深吻,連最後一絲氧氣都要被剝奪的深吻,陸之栩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某個部位的異樣,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反抗,但是反抗似乎又沒什麼道理,夏宸明天就要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直到某個堅硬的部位,抵在了自己下面。
  -
  下著大雪的夜晚,外面飛舞著柳絮一般的鵝毛大雪,雪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
  一聲黏膩的呻吟,像是被人撓到了最癢處的貓,帶著點哭泣的尾音,又因為濃烈的快感而顫抖著。
  墊著枕頭,大張著雙腿,被跪在自己腿間的青年狠狠地侵犯,明亮的燈光下,淫靡的場景無所遁形。只能別過臉,閉上眼睛,緊咬著唇,遏制那斷斷續續的呻吟。
  銷魂蝕骨的快感,沿著脊椎一路進犯,被粗暴地侵犯的秘洞已經撐過了最初的不適,甚至不知廉恥地滲出了絲絲淫液來。
  「老師還是不願意看嗎?」
  隨著一聲低啞的輕笑,痠軟的腰肢被撈了起來,整個人都被摟進一個溫暖懷抱中,青年的唇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啄吻著,用一種低沉得讓人骨頭酥軟的聲音小聲懇求著:「老師,睜開眼睛看一看嘛……」
  然而,在這樣溫柔的說著話的同時,在秘洞中肆虐的兇器,卻一刻都沒有停止過兇狠的進犯。嬌嫩的粘膜被粗暴地摩擦,快感像電火花一樣,讓整個腰部以下全部酥麻了,但是那可怕的被侵犯感,卻讓人怎麼都無法忽視。
  就在快感累積到極點的時候,眼看著就要噴濺出來,卻猝不及防地被人狠狠箝制住了出口,幾乎逆流般的痛苦讓陸之栩驟然睜大的眼睛。
  「放……放開」尾音被一記狠狠的撞擊搗得破碎開來。
  「老師又要射了,第三次了……」青年在他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形狀優美的唇勾出一個壞笑來:「老師,你早洩哦?」
  「放屁!」面色潮紅的陸妖孽憤怒地抓緊了青年的肩膀,難耐地緊閉著眼睛,上吊的眼角,像用墨一筆勾成般,吊出一個勾魂奪魄的弧度。
  青年輕笑一聲,沒有反駁,而是把猶在肆虐的兇器完全抽出,在陸妖孽因為突然的空虛而夾緊他的腰的時候,再度深深刺入,換來抱在懷中的身體像瀕死一樣劇烈的顫抖。
  一直壓抑著的呻吟,終於脫口而出。
  「不……要……要壞了……」前後都被殘忍對待,對於痛楚沒什麼忍耐力的陸妖孽難耐地攀住了他身體,像一條妖異的白蛇,顫抖著纏上了他。
  「不會壞的,」夏宸用吻溫柔地安慰著他,身下兇狠的侵犯卻始終不肯停止,堆積的快感化成了千萬個細小的蟲子,帶來讓人難以忍受的癢意,陸妖孽帶著哭音,自暴自棄地絞緊了夏宸的腰:
  「快……快一點。」
  伴隨著他的聲音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眼淚,從那漂亮的眼角緩緩滑落……
  這樣的夜晚,這樣抵死的纏綿,這樣不顧一切、連自尊都交出去的愛情,天亮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高潮到來的剎那,有白光在腦中炸開,所有的意識都炸成一片空白,狠狠地抱緊了嵌在自己體內的這具身體,換來的是更用力的回抱,像是要把骨頭都捏碎,把兩具身體都嵌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第 118 章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十點。」
  像一支被扒了皮的香蕉般裹在被子裡的陸妖孽不悅地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夏宸,露出半個光裸肩膀:
  「快點滾。」
  夏宸低聲笑了起來。
  他攀著陸之栩的肩膀,在上面親吻了一下,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不用回來!快點滾快點滾!」陸妖孽把被子捲成一團,繼續用背對著夏宸。
  夏宸攀著他的肩膀,把他扳了過來。
  「老師,」他看著陸之栩的眼睛,緩緩地告訴他:「我一定會回來的。」
  陸妖孽被他的眼睛看得無所適從,加之被壓的憤怒還縈繞在心頭,於是整個人縮進被子裡。
  「閉嘴,睡覺。」
  -
  醒來的時候,夏宸已經不在了。
  陸之栩只覺得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伸出手來握拳,半天都握不好。
  身邊已經空了。
  他摸來鬧鐘一看,已經十一點了。
  寶寶今天竟然沒有來叫自己起床……
  陸之栩靜靜地躺在床上,緩緩地伸展開手臂,在身邊劃過。
  夏宸,真的已經不在了。
  -
  往後的日子,仍然是這麼一天天地過。
  許煦的情況探聽不到,沈宛宜上下活動了許久,也只是知道他還在市醫院裡,沒有死而已。
  夏宸走了,林佑棲不來蹭飯了,有時候還自己提了菜來做,夏宸走的那天下午,有個胖胖的廚娘來這裡報導,說是夏宸請的保姆。
  後來才知道,她原來是李祝融家的廚娘。她有一個兒子,死在那場綁架案中。
  她對寶寶很好。
  有天陸之栩還聽到林佑棲套寶寶的話,他問寶寶:「現在的李阿姨好還是夏宸好?」
  寶寶抿了嘴,不肯說話。
  陸之栩從來沒有和他解釋過夏宸的去向,事實上,他從來不提起夏宸,就像那個叫夏宸的人壓根沒有存在過一樣。
  夏宸對於寶寶和他,都是個不能提及的名字。
  寶寶還那麼小,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忘記的,就像他從來不問陸之栩自己的媽媽去哪了一樣。
  很奇怪,並沒有什麼疼痛或者牽腸掛肚的感覺,他還是那個刁鑽妖孽的陸之栩,上選修課的時候,學生仍然是怨聲載道,他仍然接很多案子回來做,仍然穿他修身的黑色系西裝,仍然叫自己的兒子嘉明。
  他只是不再熬夜做案子,他每天七點起床,十點睡覺,他每天喝鮮榨的果汁,不再穿著毛衣跑到雪地裡,不再趴在沙發上睡覺。
  他不再經常生病。
  因為那個在他生病的時候,會做好溫熱美味的粥,溫聲在耳邊叫著「老師」,喂他一勺勺喝下去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那麼挑食了。
  他不喜歡的蘿蔔,他不喜歡的玉米,他不喜歡的甜食,出現在餐桌上的時候,他也會嘗上一兩口。然後皺著眉頭嚥下去。
  因為那個會把蘿蔔絲炸成丸子,會把甜玉米磨碎放進豆漿,會做不甜的紫薯蛋糕,不膩的水果布丁的青年,已經不在了。
  他不再欺負寶寶了。
  他學著做一個負責的父親,他陪寶寶畫畫,陪他種花,他帶著寶寶看魔戒,寶寶那麼喜歡哈比人的屋子,用胖胖的手指指著螢幕,不斷發出驚嘆聲。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某個說過要和他一起去紐西蘭的人。
  也只有那麼一瞬而已。
  然後思緒又回到螢幕上,單純的小哈比人開心地喝著啤酒,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災難和分離,多好。
  他有時候還是會吃夜宵。
  李嬸會做很好的粥,鮮甜的魚片粥,清淡的蔬菜瘦肉粥,鮮美的海鮮粥……
  有天晚上,他坐在飯廳裡,燈光明亮,氣氛溫暖,他好像又聞到了三鮮湯的香味,坐在他對面的青年傾身過來,勾起唇角來,笑得狐狸般。
  「老師,你嘴角有飯粒……」
  而後他猛然驚醒,漆黑的房間裡,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原來是個夢。
  在那之後,他不在吃夜宵了。
  有些人,他在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有多重要。他走的時候,卻能把你的心都掏走。
  -
  夏宸走了一個月之後,陸家忽然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準確說來,是兩位。
  陸之栩下班回來,發現自己家的門開著,院子門口停著一輛很誇張的悍馬,幾個穿著黑衣的保鏢樣的人,站在院子外面。
  他的第一反應,是李祝融。
  但不是。
  客廳裡,正趴在柔軟的地毯上,和陸嘉明寶寶玩著最簡單的「撿狗屎」遊戲的,是一個漂亮得過分的男人。
  他是真正的鳳眼,蒼白皮膚,下頷尖尖,無可挑剔的五官,眼尾有兩顆小痣,即使整張臉都因為輸牌而皺了起來,也是耀眼的漂亮。
  坐在沙發上的,是一個英俊的男人。
  他大概還不到三十歲,高鼻薄唇,眉眼間和夏宸有幾分相似,他的眼睛像狼,讓人不敢直視。
  「你好,我是夏知非,是夏宸的叔叔。」這個男人這樣自我介紹著,他端正地站了起來。
  他是講究禮儀的人,按輩分,他是夏宸的叔輩,自然也是陸之栩的叔輩。
  可是陸之栩完全不懂這套,有點茫然地站在那裡,摸不準要不要握手。
  「嘁,非非又想讓別人給他鞠躬了!」趴在地上的漂亮男人打抱不平的發出抗議,像一隻慵懶的大貓般打了個滾,扯扯陸之栩的褲腿:「你別理他,該幹嘛幹嘛。」
  陸之栩看了一眼夏知非,發現後者的神色竟然一瞬間溫和了下來。
  「夏先生,你們今天來是……」
  「我們是來看你的!」扯著他褲腿的那位不甘寂寞地表功:「我帶了飯給你吃,有黃花魚,是小宸做的,我路上吃了一點,還剩四條!」
  陸之栩不為美食所動:「夏宸現在在哪?」
  「先坐下來說吧。」
  -
  經過和夏知非的對話——中間夾雜著陸非夏對那四條黃花魚不遺餘力的介紹。陸之栩總算明白了,這兩位,就是夏宸實際上的家人,夏宸的二叔夏知非,以及夏知非的愛人,陸非夏。
  「小宸是我一手帶大的!」陸非夏得意地表功:「他當初看上你的時候,也是我鼓勵他追你的!我還給他舉了很多例子激勵他!」
  陸之栩很明智地忽視了他的話,繼續問夏知非:「那夏宸現在的處境怎麼樣了?」
  「不好。」夏知非毫不辟易地說了實話:「他爺爺是軍人,沒有兩全的法子,夏宸和他那些伯父,總有一方要死。」
  「夏宸父母的事,真的是他那些伯父……」
  「那個已經不重要了!」陸非夏啃著梨子,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夏桓那些人不會放過小宸的。靖難之役你知道嗎,那些人就是朱棣,都是壞人!該殺!」
  「你現在不用擔心夏宸,因為擔心也沒用。」夏知非冷酷地說著,「我來,是問你一句話,如果夏宸輸了,失去了現在的身份,你是和他在一起還是和他斷了?」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陸之栩對夏知非的輕視很不忿:「我和夏宸在不在一起,從來就和他的身份無關。」
  「那就是不離開夏宸了。」夏知非逼視著他:「如果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你和你兒子時刻都處於危險中。朝不保夕,顛沛流離,你還堅持自己的選擇嗎?」
  眼前閃過寶寶被綁架時的那段地獄般的日子……
  「我相信夏宸。」陸之栩淡淡地說道:「他能保護我們,而我身為男人,也能保護自己的家庭。」
  一旁的陸非夏笑了起來。
  他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竟然還帶著點稚氣,讓人也不自覺被感染了。
  「真是年輕人。」夏知非這樣說著,站了起來。
  「我們等會要去成都,就不多打擾了。」他走到陸家的衣架旁,取下陸非夏的圍巾和大衣,給某個賴在沙發上趴著不肯走的傢伙穿上。
  「我知道你們是夏宸的長輩。」在他身後,陸之栩以從未有過的正式語氣說著:「我請你們好好照顧夏宸。」
  那個叫北京的地方,波譎雲詭,危機四伏,而他的愛人,就在那裡。
  「是我們該請你好好照顧夏宸才對。」夏知非替陸非夏穿好了大衣,抬起眼睛來,看著陸之栩,大概是認同了陸之栩的原因,他的眼神褪去了那種審視的銳利,而是帶上了些許溫情。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以後不管什麼時候,遇到不能解決的事,都可以找我們。我把靳昀留下來,這幾天可能有點不太平,他在的話,你們會安全一點。」
  而那個歡脫的陸非夏,在沙發上掙紮了一會,最後被夏知非拖出了門,臨出門又沖了回來,一把攥住陸之栩:「記住我的名字哦,我是陸非夏,我很會打架的,上次綁架案你們不叫我去,我比林尉厲害多了。以後你遇到事了就報我名字,夏宸欺負你也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直到被夏知非用手臂夾住腰抱走,陸少尉還在喋喋不休地宣傳自己。
  陸之栩無奈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正訝異於寶寶異常的安靜,叫道:「嘉明……」
  明字還未落音,他就被擁入了一個久違的,溫暖而堅決的懷抱裡。
 

  ☆、第 119 章

  C城的習俗,小年夜的時候,一家人就該團聚了。
  小年那天,外面下著大雪,整個上午,寶寶和夏宸都在給家裡搞衛生,陸之栩縮在樓上的影音室裡進行秘密交流,因為某個原因,陸之栩對林佑棲這個「狗頭軍師」很是憤怒。
  李嬸被夏宸送走了——李祝融把她安插進陸家,除了表示對夏宸和陸之栩的事不再阻撓,也有眼線的意思。
  畢竟,夏家權力更迭,李家身為世交,也會受到很大的衝擊。
  陸之栩一直沒有問夏宸,北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並不想知道。
  這些事,都和他無關,正如夏知非所說,他們是家人,家人不會詢問成敗,只會無條件地支持。
  -
  晚飯的主菜是火鍋,水煮活魚的湯底,鮮美又不過分清淡,羊肉被切得鉋花一樣薄,捲起來碼在盤子裡,牛肉、雲腿、金針菇、娃娃菜、還有魚丸和蝦丸,萵筍片、鵪鶉蛋和海帶絲。大碟小碟地放了滿桌子,夏宸還炒了幾道小菜,不過那一大一小都等著吃火鍋,不理會別的菜了。
  剛落座不久,夏宸正在開飲料,放在一旁的電話響了,寶寶乖巧地幫夏宸把電話拿了過來,夏宸一邊說電話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站在那換鞋子。
  「你幹嘛去?」陸之栩站起來問。
  「去接個人,他們已經到門口了,老師你也來吧。」夏宸披了大衣,順便把陸之栩的羽絨外套也從衣架上拿了下來。
  陸之栩隱約猜到那人是誰了。
  寶寶一個人呆在家裡,夏宸怕他亂碰東西,也把他抱了出來,陸之栩把火鍋蓋上,跑到玄關換鞋,寶寶在夏宸懷裡,拿著爸爸的圍巾。
  一家三口出了門,沒有開車,夏宸打著傘,陸之栩抱著寶寶拿著一柄傘,沒有打開。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刀子一樣的寒風,刮在臉上生生地疼,夏宸伸手摟著陸之栩,在他耳邊小聲說:「沒事的,是我爺爺。我已經和他說清楚了,他不會生氣。」
  陸之栩「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壓根不怕誰生氣,但是他心裡其實是有點忐忑的。
  夏宸的爺爺,他向來只是聽說,是個開國將軍的後代,將門虎子,當年抗美援朝的時候建了大功勛,英勇善戰……
  但是他見到的,卻是一個帶著一個警衛班的,坐在輪椅上的,乾瘦的老頭。
  -
  夏宸這次回來,其實是違抗了他爺爺的命令的。
  因為他帶回去的那些東西,夏家鬧得沸沸揚揚,老爺子派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士官去查,查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真相正如夏宸所說,怵目驚心。
  夏老爺子身體本來就不好,被這樣一刺激,直接病倒了,反覆念叨著「我有什麼臉面去見湘亭?」
  湘亭,是夏宸的外祖父李老爺子的號,當初李碧微嫁進夏家,李老爺子就十分反對,是夏老爺子拍著胸脯保證,要是夏執襄敢辜負李碧微,就打斷他的腿。夏家絕不會委屈了李碧微……
  但是,李碧微嫁過來不到十年,就被他的大兒子和兩個兄弟合起來謀害了。
  虎毒不食子,夏老爺子在戰場上再怎麼殺人如麻,對自己的兒子,他總不可能讓他們殺人償命。
  他的小兒子和小兒媳已經被害死了,他不可能再讓另外的三個兒子陪葬。
  這就是身為家主的價值觀,他再疼愛夏執襄,也要為夏家考慮,他的大兒子已經五十多了,孫女都有兩個了,難道還要他來償命?
  他只能對夏宸做出某些「補償」……
  這就是夏宸這些年來,為什麼一直不把證據交給夏老爺子的原因,因為沒用。
  死的那個是他兒子,活著的也是,你見過哪個父親因為大兒子殺了小兒子而去弄死大兒子的?
  夏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從來沒想過靠夏老爺子來報仇,他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夏老爺子一死,他就無所顧忌了。畢竟,那幾個伯父雖然不是李祝融口中的「膿包」,可是比起七歲就懂得臥薪嚐膽的夏宸,和膿包也沒有兩樣。
  但是,寶寶和李貅被綁架的事,打亂了他的計畫。
  他不得不動用了自己的力量,他只是展示了他能使用的力量其中之一——就是夏知非,那些叔伯兄弟已經如臨大敵,寢食難安。
  為了防止他們在夏老爺子面前反咬一口,也為了在夏老爺子心中佔得最重的份量,夏宸拿出了那些證據。
  他雖然沒指望拿著祖父的力量來對付那些伯父,但也不能讓夏老爺子的力量全落入他們手裡。
  果不其然,水落石出之後,夏老爺子的天平雖然向夏宸傾斜了,但是他除了把那些伯父都叫過來痛駡一頓,抽了幾鞭子 ,順帶著把自己氣得病情加重之外,並沒有別的表示。
  意料之中的反應,稱不上多失望。
  但畢竟是至親,畢竟是血緣相系的祖父,畢竟是自己兒時依賴過的英雄,看到夏老爺子的不作為,夏宸心裡,也不是一點感覺沒有的。
  他會跑回C城,一部分,是為了避開北京的危機四伏,另一部分,是為了讓夏老爺子感到內疚和慚愧。
  在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著一絲不甘心的。
  所有人都說,他的父親夏執襄,是夏老爺子心頭肉,是混世魔王,事實上,就算是最疼愛的兒子,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也不過是個死了就算了的人而已。
  這些都不重要了。
  無論如何,夏老爺子來找他了。
  他的計畫,已經一步步上了軌道,報仇,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就夠了。
  李祝融雖然冷酷偏激,但是他有一句話是對的。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能保護你和你愛的人,沒有什麼能替你伸張正義,報仇雪恨。親情不能,友情也不能。只有你自己擁有了足夠的力量,才能保護自己和你愛的人。只有你自己掌握了權力,才能將仇恨一一清算。只有弱者,才抱著親人的屍體痛哭,而強者,是會讓仇人痛哭的。
  夏宸不是李祝融,他不偏激,不冷酷。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他安靜下來的時候,可以坐在花園裡看一下午書。但是,如果有人傷害到他的家人,他也並不介意弄髒自己的手。
  不是他學不會寬容,而是那個十二年前,在自己父母的靈堂前,咬著牙不流一滴眼淚的少年,他學不會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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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並不算大,沒地方安置那幾個警衛員,夏宸讓他們在附近找個地方住,留下那個叫吳江的警衛班長照顧老爺子。
  夏老爺子上了年紀,加之最近受了不少刺激,一會是發現自己的孫子這麼些年都在臥薪嚐膽,一會是發現自己的幾個兒子合夥起來殺了自己最小的兒子,所以變成了風燭殘年的老頭。火鍋也吃不了,只能喝粥,夏宸在廚房給他燉肉糜粥,陸之栩坐在客廳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就去了飯廳。剩下寶寶,無知無畏,跑到客廳裡,躲在一叢滴水觀音後面,自認為很隱蔽地偷看他。
  夏老爺子雖然老了,眼力卻不差,發現了寶寶,招手叫他:「小娃兒,過來。」
  夏老爺子雖然也是個官二代,但是普通話沒學好,一口北方腔,寶寶勉強聽得懂,乖乖地跑了過去。
  老人用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摸著寶寶的頭,問:「小娃兒,你幾歲啊?」
  「我過了年就滿五歲了。」寶寶嫩嫩地回答他。
  這聲音讓老人想起了某些遙遠的往事,眼神悠遠了起來。
  「你是哥哥的爺爺嗎?」寶寶攥著他的衣袖說:「我聽見哥哥和爸爸說他爺爺來了。」
  老人略帶苦澀地看了寶寶一眼,點了點頭。
  「你是從北京來的嗎?」
  「我住在北京。」老人耐心地回答他,牽著他的手問:「小娃兒,跟我去北京住好不好?」
  「那我爸爸呢?」
  「他也一起去。夏宸以後要住在北京,你們都跟著他住到北京,好不好?」
  大概自己真的是老了。老人這樣想著,要是以前,自己絕不會承認這個小娃兒和他的父親。
  包子一樣嫩嫩軟軟的手,被牽在老人乾癟的手掌裡,本來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一老一小。卻因為夏宸,而意外地遇到了一起……
  寶寶被老人的提議難住了,低著頭陷入了認真的思考中。他穿著奶白色帶著斑點的連體睡衣,背後的帽子上還帶著兩個軟軟的嫩黃色牛角,腦袋圓圓的,頭髮烏黑細軟,頭頂還帶著一個小小的旋。不知道為什麼,寶寶身上總是有一種讓人覺得溫暖的氣質,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在愛中長大的小孩。
  老人看著寶寶,有點出了神。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一個小孩。
  他年輕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前面幾個兒子都沒什麼感情,只有一個小兒子,是看著出生的,執襄出生的時候,也是小小的軟軟的,一晃眼就長成了個調皮搗蛋的小子,到了後來,讀書、戀愛、結婚、生子。忽然就死在了空難中,他也震怒過,也怨恨過,但是畢竟是天災人禍,只能不了了之。
  上個月,夏宸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又見到了死去的小兒子,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身架……
  但是,這個孫子帶給他的,卻是一個毀滅性的消息。
  -
  已經過了一個月了,自己憤怒過,也猶豫過,是時候該做


  ☆、第 120 章

  吃過晚飯之後,陸之栩抱寶寶去洗澡,夏宸在客廳和夏老爺子說話。
  正是小年夜,正是室外寒風呼嘯,正是室內溫暖如春。
  這樣的夜晚,最適合一家老小圍坐在火爐邊,聊一些溫暖的往事。而不是聊一起陳年的謀殺案。
  夏宸坐在沙發上,順手把一杯熱茶推到了老爺子面前。
  夏老爺子向來不是什麼溫情的人,在小輩面前,也是威嚴多於和藹的。雖然對夏宸另眼相看,但他對夏宸也是直呼其名的。
  「夏宸,你心裡,在怨我吧?」
  夏宸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有指望任何人。」
  因為不指望,所以不會失望,更不會有所謂怨恨。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我壓根沒指望過你。」
  夏老爺子自然聽得懂夏宸的意思,所以青筋畢露的手握緊了輪椅扶手,微微地顫抖著。
  「你大伯他們,其實也是一時糊塗……」老人的語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那樣處心積慮的謀殺,那樣天衣無縫地善後,直到十二年後,真相才公諸於世。這樣一場謀殺的背後,該是累積了多久的怨恨?又該是謀劃推敲了多久?
  「爺爺的身體不好,就不要在這些小事上費心了。留在這裡過個好年吧。」夏宸沒有理會夏老爺子的話頭,面色淡然地站了起來。
  夏老爺子抓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依稀看得見當年在窮山惡水裡揮斥方遒的力度,皮膚像老去的樹皮般,長著暗紫色的老人斑。與夏宸修長白皙的手握在一起,對比十分殘酷。
  「你小時候我就想過,這份家業,以後還是要交給你。」老人的聲音緩慢而堅定:「既然你現在也有了這個能力,就趁我還能做主的時候交給你吧。」
  他擺了擺手,阻止夏宸的插話,指了指一直守在床邊的吳江道:「家裡都是你大伯他們的人,就吳江還可靠點,過了年,你陪我回一趟北京。當著你大伯他們把事情說清楚了,我住到小湯山去,眼不見心不煩。」
  夏老爺子的意思,是要當著夏家那些伯父的面,把夏家的權柄交到夏宸手上。
  這種傳孫不傳子的事,夏老爺子並不是首例。夏宸身邊,就有個例子--李祝融。
  夏老爺子做出這個決定,其實並不是為了保護夏宸,而是純粹地為了夏家的未來。
  當然,他做出這樣決定的時候,其實心裡還隱隱地希望著,夏宸能夠因為一念之仁,放他那些伯父一馬。
  但是希望歸希望,一個月的相處,夏宸的性格,他已經很清楚了。
  就好像當初他勸夏宸放手的時候,夏宸是這樣說的。
  他說:「爺爺,我和你不同,你有四個兒子,我卻只有一個父親,一個母親。所以你能寬恕,我不能。」
  夏老爺子很清楚,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把自己那幾個兒子手中唯一的籌碼都奪走了。但是他沒有選擇。
  夏宸鐵了心要報復,夏家不給他,他利用夏知非,利用李祝融,利用他這些年布的暗棋,也是要報復的。他才十九歲,這樣的聰明,又這樣的隱忍。夏知非沒有兒子,一心要他當繼承人,與其到那個時候讓夏家毀在他的復仇裡,還不如現在就把夏家交給他。
  -
  已經是深夜了。
  老爺子執意在客廳裡坐一會。夏宸已經上樓去準備客房了,他泡的茶放在茶几上,還帶著嫋嫋的熱氣。
  過了這個年,夏家的命運,就再也不能由自己掌握了。
  老人坐在客廳裡,莫名地有點傷感。
  他這輩子,除了戎馬生涯,就是勾心鬥角,夏家偌大的基業,都擔在他肩上,他一刻都不曾停歇過,就連夏執襄死的時候,他也是剛辦完葬禮,就又回到了位置上,一天假都沒休。
  然而人總是要老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已經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夏宸怎麼處置他們,就看他們的造化吧。
  老人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擺在沙發邊的滴水觀音。
  老人以前沒見過這種植物,綠色的莖葉間,挺出一支一支白色的花箭,像戴著兜帽的玉觀音,垂眉斂目,憐憫地看著眾生。
  人這一生,有那麼多的精彩,又有那麼多的遺憾和無可奈何。世事如棋,能勘破棋局的卻沒有幾個。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至少,日後在地下,見著執襄和碧微的時候,不至於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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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過年了。
  小年夜過後,夏宸就開始忙著置辦過年的各種吃食,陸之栩是個甩手掌櫃,天天杵在旁邊看,手都不沾濕一下,夏宸也不惱,做好一樣東西,就給他吃兩口。
  夏宸長在北方,吃的東西卻是南方口味--他的年大都是跟著李老爺子過的,那是個老派的南方文人,要吃蓴菜鱸魚,時不時還要念叨一下南方的小吃。
  二十七這天,夏宸在炸貓耳朵。
  這是夏宸小時候在李老爺子家常吃的東西,麵團染了顏色,用特殊手法捲成一團,一片片切下來,花紋是一圈一圈的,像花貓的耳朵。
  夏宸燒滾了油,把軟趴趴的貓耳朵放下去,炸得酥黃香脆,用笊籬撈出來,放在濾網裡濾掉油,冷卻。
  陸之栩向來不喜歡吃麵食,但是聞著味道挺香,又是炸的,所以夏宸拿了一片給他吃,他也吃了,覺得味道還不錯,招呼寶寶過來吃。
  「這東西是炸的,油多,吃多了就不吃飯了。」夏宸給寶寶裝了一小碟,走到廚房門口遞給他。
  寶寶端著這東西,邁著小短腿跑到客廳,跑到正在看電視的夏老爺子面前:「爺爺,給你吃。」
  夏老爺子笑了,摸摸他的頭:「爺爺吃不了,你自己吃吧。」
  這兩天,這一老一小倒是處出了感情,寶寶懂事,人又老實,對老人家好,很得夏老爺子歡心,夏老爺子暗地裡給了他一塊玉,是他當年在湘西得來的,雕著個白白胖胖的童子,是夏執襄小時候戴過的。
  -
  C城的習俗,春節待客的時候,拿出一個圓盒子,裡面分成一格一格的,裝著各種不同的乾果點心,中間的圓格子裡,放著一塊印著「囍」字的喜餅。
  李老爺子就是C城人,過年的時候,李宅用來待客的,都是紅漆圓盒,裡面放的是自製的橄欖、梅子幹、葵花子、杏仁、貓耳朵、手指粗細的精緻小麻花……有客人還開玩笑,說李老爺子果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招待客人都用的是古董。
  夏宸不會做乾果,但他會做麻花,炸得金黃的麻花,先在糖漿裡一浸,又在芝麻裡一滾,又香又脆,就是陸之栩這種不吃甜的人,也忍不住吃了一點。
  夏宸是跟著李老爺子長大的,在他的觀念裡,男人,首先是得讓自己的家人安全、舒心地過著好日子的,什麼君子遠庖廚,他都不信。陶淵明是君子,也躬耕於南畝。袁枚是君子,隨園詩話裡,可是有不少吃的東西。
  像李祝融那樣,穿著筆挺西裝,戴著綠松石袖扣,在79層的高樓上吃著牛排。過年的時候,威嚴地坐在那裡,自然是一種生活方式。
  但是,像夏知非那樣,穿著定製的襯衫,卻挽起袖子給陸非夏下廚做飯,過年的時候,被陸非夏逼著穿上「情侶裝」的唐裝,放下幾百萬的生意給他剝花生的,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夏宸選擇的,是後者。
  所以,陸家這個年,過得分外精彩。
  小輩很少知道,過年的餐桌上,有三樣東西,是絕不能少的,那就是魚、肉,和雞。至於別的菜,C城這邊,是豬肚、豬心之類,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也有不少人過年的餐桌上,多了海鮮之類。
  夏宸還是第一次自己一手準備過年的東西。
  夏老爺子不放心,時不時拄了枴杖,讓吳江扶著他到廚房去看,指指點點,發表意見。他是老輩人,最講究規矩的。肉怎麼切,魚要買多大的,能做什麼菜,不能做什麼菜,都有規矩。用他的話說,亂了規矩,可是要出事的。
  二十九這天,夏宸整天都在洗洗涮涮,有些菜的材料洗起來比較費勁,哪種該用蘇打,哪種該用醋,整隻的大豬腳,先用火烤,再用鋼絲球刷去燒焦的一層,散發出獨特的肉香味。十多斤重的草魚,切一段就是一盤子菜。夏宸過年準備做火鍋。買了牛丸之類的。年夜飯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他一個人做著準備工作。
  夏老爺子坐在飯廳看,看著看著忽然開始感慨起來,他想起了夏宸的奶奶,念叨起他的結髮之妻,賢慧的女人……
  陸之栩磕著瓜子,寬慰他:「老爺子,你別老掛唸著這些,人少了誰不得好好活著。」
  他安慰起別人來頗有成效,其實他自己很清楚,少了有些人,他是活不了的。
  就像是一直活在冷水裡的魚,活十年也沒事。但是在溫暖中生活久了,重新回到寒冷中,卻是一天都活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麼一條魚。
  他的溫暖,依賴著這個叫夏宸的人,只要這個人還在這裡,他就是站在廚房門口,只看著他的背影,都是溫暖的。


  ☆、第 121 章

  二十九號晚上,夏宸接到夏知非的電話,夏知非還沒開口,陸少尉就在一旁跳著搶話:「小宸,我們快到了,快出來接我們……」
  夏宸放下電話,用濕潤的手背按在額頭上,他正在洗冬筍,準備做晚飯。
  他舒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來,對著陸之栩笑了起來。
  「我二叔和陸叔要過來一起過年。」
  陸之栩對這兩人印象很好——他潛意識裡總覺得是他們把夏宸帶回來的。而且陸非夏留的那四條黃花魚確實味道不錯。味道有點像罐頭魚,帶著點酒味。不知道夏宸是怎麼做的,魚連骨頭都是酥的。
  「我陪你去接他們吧。」陸老師難得勤快地主動請纓。
  兩個人站在門口換了衣服,夏宸囑咐寶寶好好照顧爺爺,寶寶像個小男子漢一樣拍了拍胸脯,抱著小貓坐到了正在打瞌睡的夏老爺子腿邊。
  門一打開,外面的風雪就灌了進來,夏宸走在前面,打著傘,用手攬住陸之栩肩膀,剛走下臺階,一道明亮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前面奔過來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很誇張地大叫:「小宸,你們動作好快!」
  陸非夏說話的方式獨特,他說他們快到了,讓夏宸出來接,就真的是一出門就可以接到。
  還沒等夏宸答話,夏知非已經大步走過來,先抓住陸非夏不讓他亂跑,然後把傘移到他頭上。
  「二叔。」夏宸和他打招呼,陸之栩也對他點了點頭。
  「老爺子已經到了?」夏知非的長相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英俊,星眸,高鼻薄唇,他總讓人想起堅硬的岩石之類的東西。除了陸非夏,只有在看著夏宸的時候,他才會顯得柔軟一點。
  「爺爺在裡面等你們。」夏宸把他們往房子裡讓。
  陸家的玄關常年開著燈,夏知非在客廳的入口站定了,把傘收起來,先給陸非夏把外面那件厚厚的羽絨服取了。陸少尉裡面穿的是一件火紅的唐裝,襯著他精緻漂亮的臉,像一個中國的陶瓷人偶。夏知非外面穿的是大衣,解開大衣往衣架上一掛,裡面竟然也是一件火紅的唐裝,只是他身量修長挺拔,天生的衣架子。看起來倒也沒什麼違和感。
  陸之栩被這畫面逗笑了。夏宸小聲問夏知非:「這又是陸叔的主意?」
  夏知非神情嚴肅地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想穿嗎?」
  夏宸連連擺手,對於陸非夏的創意,他向來敬謝不敏。
  -
  兩個夏家一起過年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事實上,在剛解放的時候,兩家沒有分家,經常一起過年。到了夏老爺子這一輩,才分家另過。夏知非小時候吃過不少苦頭,和夏宸這一脈的關係向來不錯。
  夏知非沒有讓警衛員進門,而是讓他們開車回去過年了。他見過夏老爺子之後,自己把行李搬到了樓上。
  夏宸在樓下做飯,陸之栩領著陸非夏在家裡參觀,兩個人都是無法無天的性格,很容易就混熟了,躲在影音室裡玩起牌來。
  陸少尉問陸教授:「聽說你是大學老師?教什麼的?」
  「教刑法的。」
  陸少尉露出了感慨的表情:「果然是文化人!」
  「你呢?」陸教授禮尚往來。
  「我高中就沒讀了。」陸少尉很是得意:「我喜歡打架,不喜歡讀書。」
  「我不是問你這個,」陸教授對他的理解能力很是著急:「我是問你是幹什麼的?」
  「我什麼都沒幹。」陸少尉繼續理直氣壯:「非非不讓我出門,我成天呆在家裡,就只能給他搗亂。」
  陸教授疑惑地看著他:「你不嫌呆在家裡無聊嗎?」
  「還好吧。」陸非夏撓了撓自己的頭髮,他的外貌幾乎是無可挑剔,頭髮鴉羽一樣,襯著蒼白臉色,簡直是畫一樣的人物。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非非不讓我亂跑是為我好。」他很有自知之明地道。
  陸教授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畢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也知道看人的氣色,眼前的這個人,漂亮眉眼,精緻五官,然而那股黯淡的氣色,卻是連久病的人都不如的。
  難怪人說,老天是公平的,給了你這一樣,就要奪去你那一樣。
  但是,陸之栩不知道。
  那個叫夏知非的人,他願意付出他的所有,來換陸非夏無病無災,安然到白頭。
  -
  大年三十是個大晴天。
  一大早雪就停了,
  陸之栩八點起的床,他聽見客廳裡寶寶發出響亮的笑聲,出來才看見,陸非夏穿著昨天那身唐裝,和寶寶一起趴在地上,玩一個圓形的魚缸。
  「你才起床啊!」陸非夏一眼就瞄到了睡眼惺忪的陸教授,對他發出盛情邀請:「非非和小宸在做飯,我們帶寶寶去玩雪去。」
  陸教授很明智地拒絕了他:「夏宸說不能答應你的任何要求。」
  陸非夏沒想到昨天剛交到的朋友已經變換了陣營,很是傷心,轉而誘哄陸嘉明寶寶:「寶寶,我們去玩雪……」
  「我不去。」寶寶爬起來,跑到了陸之栩身邊:「哥哥說了,玩雪會感冒。」
  陸之栩得意地摸了摸寶寶的頭:「乖兒子。」
  -
  午飯是夏宸和夏知非一起做的。夏宸用自製的泡椒炒了一道羊肉,羊肉不切片,切丁,泡椒的酸,小米椒本身的辣,都進了羊肉裡,很是美味。還有一道紅燒魚,從許煦那裡學來的燉雞。還炒了一道冬葵。
  夏知非則都是做的藥膳,山藥燒肉,冬瓜排骨燉的湯,一道魚餃蒸蛋,糯軟的魚餃,爽滑的蒸蛋,鮮美的味道讓人連舌頭都快吞下去。因為陸非夏吵著要吃蝦,他做了一道白灼大蝦,帶著微微的酒味,也是好吃得不得了。他不管學什麼都比別人要快的,雖然不常做飯,但是偶爾下一次廚,卻是能技驚四座的。
  陸非夏很得瑟地跟陸之栩顯擺:「陸老師,我說了吧,他們夏家都是好男人。」
  陸之栩也很震撼,受李祝融影響,他對夏宸這種太子黨的印象就是飛揚跋扈又作威作福的紈褲子弟,結果面前這兩個人,出身不比李祝融差,但是對人彬彬有禮不說,連廚藝都這樣精湛。夏宸就不說了,夏知非這樣的身份,對待自己的愛人,也是寵得沒邊了的。
  這樣對比下來,許煦簡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了。
  -
  下午,夏老爺子在教寶寶下棋,夏宸和夏知非兩叔侄在準備年夜飯。陸非夏被勒令不許離開夏知非視線,拉著陸之栩在飯廳裡聊天。
  他鬼鬼祟祟地問陸之栩:「聽說小宸和李祝融說他才是被壓的,是不是真的啊?」
  陸之栩對這人的不分場合簡直無語——陸之栩敢發誓,在他問出這句話之後,夏宸的背影絕對僵了一下。
  偏偏陸少尉的求知慾還很強,陸之栩不想理他,他仍然拖著陸之栩問:「你說實話嘛,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陸之栩知道再不回答他,他可能會嚷得連夏老爺子都知道了,只好貼著他耳朵告訴他。
  「真的啊?!」陸少尉頓時眉飛色舞:「可是你……」
  「技不如人而已。」陸教授很淡然地擺了擺手:「不說了,爭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呢?」
  陸少尉被他豁達的態度震懾住了,很是崇拜地看著他。
  -
  陸非夏畢竟是身體不好,折騰了一會,不到半下午,就打起了瞌睡。陸之栩想搬張躺椅來給他躺著,被眼尖的夏知非阻止了。
  他簡直是背後長了眼睛,陸非夏剛露出點渴睡的樣子,他就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別讓他睡。」夏少將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試了試陸非夏的額頭,舒了一口氣:「他只是沒精神了而已,現在睡了,晚上會睡不著的。麻煩你陪他說說話吧。」
  陸少尉沒有發燒,臉頰上卻是紅紅的,皺緊了眉頭,用臉在夏知非的手上蹭了蹭,軟軟地說:「非非,我難受。」
  別說夏知非,連陸之栩的心都軟了。
  夏知非皺起眉頭,坐了下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是哪裡難受?」
  「這裡難受……」陸非夏指了指心口,聲音裡帶著點委屈的意思:「非非,我喘不過氣來。」
  他是真的難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大概是為了不讓夏知非著急,剛才還一直忍著。
  「可能是飯廳裡不通風,我把窗戶打開吧。」夏宸也走了過來。
  「不用。」夏知非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了:「他心臟有點問題,所以有時候會缺氧。和通風沒關係。」
  「藥在哪裡,我去拿……」陸之栩對這個新認識的朋友很有好感。
  「沒有藥。」夏知非淡淡地說:「過了年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手術。」
  他似乎不願多說,把夏宸遞過來的毯子蓋在陸非夏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都會過去的,阿夏。」
  明明是那麼嚴肅堅硬的一個男人,做這樣的小兒女情態,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彆扭。只餘淡淡的心酸。
  這個叫夏知非的男人,他用他的堅毅,將那個懸在他和陸非夏的頭上的陰影隔絕開來。讓陸非夏活在他的遮蔽和縱容之中,無憂無慮,無法無天。
  看過這樣的愛情,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波折,又算什麼呢?


  ☆、第 122 章

  半個小時之後,陸非夏漸漸緩了過來。
  他一緩過來,整個人又回到了那種跳脫的狀態,剛好夏知非燉好了豬腳,剛開鍋,他就扔開毯子衝到了廚房門口:「非非,我要吃一口。」
  因為燉肉的緣故,整個廚房都瀰漫著肉香味,混合著薑蒜香,桂皮八角的香味,混成了一股暖融融的年味。
  站在廚房裡的兩叔侄,一樣的挺拔修長,寬肩細腰窄臀,連圍裙都是一樣的。夏宸刀工好,正在把年夜飯的配料切好,夏知非在燉肉菜,時不時看一下火候。
  陸之栩像大爺一樣靠在椅子上,正觀摩這對叔侄做年夜飯,陸非夏舉著兩個蹄尖跑了過來:「陸老師,你吃不吃豬蹄?」
  夏知非廚藝確實不錯,一個燉豬蹄,沒放什麼大料,被他燉得醬香四溢,陸非夏剛剛已經啃掉了一個,趁夏知非不備,在夏宸的配合下又順走兩個蹄尖。為了報答夏宸,他決定分一個給陸之栩。
  「這個,會膩吧?」陸老師皺眉表示懷疑。
  「不會的,一點都不膩。」陸少尉揮舞著兩隻豬蹄打包票:「我已經吃了一個了,很好吃。」
  陸之栩將信將疑地就著陸非夏的手吃了一口,覺得還不錯,就接了過來,吃完還覺得意猶未盡。於是慫恿陸非夏再去弄一個來。
  陸少尉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不去不去,我剛剛抓了兩個豬蹄非非就知道了,再偷我就要倒楣了。」
  好在沒了豬蹄還有別的菜。雞腿、豬心依次出鍋,陸之栩為了報答陸非夏那兩個豬蹄,去順了兩個雞腿過來,陸寶寶聞著香味過來了,端了碗粥走了。
  -
  C城過年祭祖一般是下午,四點一過,鞭炮聲就陸陸續續地響了起來,夏宸準備了魚、肉、雞三樣,準備好了燒紙和香,夏老爺子拄著枴杖,走到了正門外的迴廊上。夏知非、陸非夏、陸之栩,甚至寶寶都跟著走了出來。
  祭祖,是對先人的緬懷,也是中國人骨子裡對於「家」的概念的一個重要構成。
  祭祖祭的,是當初在這個家族裡生活過的所有先人,也許三代以上,都記不清名字了。但是,每到年節,祭祖還是必不可少的。
  夏宸記得,他小的時候,跟隨他的外祖父一起祭祖,李老爺子曾經教過他:
  祭祖是一件很神聖的事。
  你祭的那些先人,他們當年也曾和你一樣,祭拜著在他們之前的先人,而你現在祭拜著他們。你的身體裡流著他們的血液,有著和他們相似的基因,是他們給予了你生命。等到百年之後,在你生活過的家族中,又會有你的後人,他們冠著你的姓氏,流著你的血液,帶著你給予他們的生命,前來祭拜你。
  這就是繼承。
  那些族譜上的名字,牌位上的尊諱,他們並不只是幾個簡單的文字。他們是和你一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他們的一生,也許辛苦耕作,也許在戰場廝殺,也許是一個勤勞的工匠,也許考中秀才,當過高官。但是,他們留下來的東西,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滅。他們耕種的糧食已經被人吃下,居住過的房屋也已經倒塌,他們的墳墓也許都已經遺失。但是他們的血液,還流淌在你的血管裡。
  人活一世,其實大部分的芸芸眾生,是留不下什麼的。你辛苦工作,賺的錢會花光。你住過的房子,百年之後淪為塵灰。你的屍骨,不到百年就可以腐爛。你的後人,三代以上就忘記了你的名字。你不是秦始皇,建不了長城。你不是李白,寫不了靜夜思。你的存在,終會被遺忘。
  但是你的生命,會在後人身上得以延續。
  這就是傳說中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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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了祖之後,天已經快斷黑了。
  幾道涼菜都已經準備好了,陸家的餐桌是長型的大理石桌,剛好是六個人的位置。老爺子自然是坐上座,夏知非和陸非夏在老爺子的右手邊,夏宸和陸之栩在左手邊。寶寶坐在老爺子對面。夏宸估量著每個人的口味,排好了每道菜的位置。
  老爺子只能喝湯粥,所以面前放的是一道C城俗稱「大八塊」的燉肉,酥而不爛。陸非夏身體不好,但他向來無法無天,雖然有夏知非管著,也常常「暗度陳倉」。所以面前不能擺辣的菜,酸辣的牛肉,椒鹽基圍蝦,都是不能擺在他面前的。還有寶寶這次要自己吃飯,所以紅燒魚不能擺寶寶面前,湯湯水水的也得離寶寶遠一點,擺炸雞腿和板栗燒雞都不錯。
  年夜飯開始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半了。
  溫暖的燈光,團聚的家人,暖熱的氣氛,美味佳餚,一年到頭,窗外寒風呼嘯,爆竹聲聲,房子裡卻暖得如同春天一般,飯廳裡掛著寶寶喜歡的小紅燈籠。
  陸之栩忽然有點感慨。
  上一頓這樣熱鬧的年夜飯,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幸福的感覺已經遺失太久,以至於失而復得時,他幾乎要懷疑,這只是一個虛無的夢境,稍縱即逝。
  但是,當他看見夏宸把寶寶抱上椅子,轉過臉來,對著他勾起唇角,溫和地微笑著的時候,他忽然就安心了。
  「家」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概念。有時候,明明有著溫暖的居所,有著美味的年夜飯,心中卻始終有一個地方是空落落的。而有的時候,只要那個人在你身邊,哪怕是在異鄉,哪怕是寒風暴雪,你心中也是塵埃落定,別無他求。
  人是奇怪的動物。
  小的時候,只要吃飽了穿暖了,有伴可以一起玩,就心滿意足了。等到長大了,有了這樣那樣的遺憾,有了這樣那樣的苦衷,卻沒了以前那樣純粹的開心。
  小的時候,過年就是過年,有爆竹,有煙火,有新衣服,有好吃的好玩的,閤家團圓,坐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吃飯,就是一年裡最好的日子。
  但是等到大了,連過年,也沒有那麼幸福了。
  曾經填滿自己整個心臟的父母,早已經離自己遠去,留下來的空洞,卻是再好的朋友、再富足的生活都無法填補的空洞。
  住在朋友家,可以玩得開心。住在漂亮舒適的房子裡,也可以睡得安穩。
  但是,那都不是家。
  沒有家,就算是過年了,萬家燈火,團團圓圓。再熱鬧,也感染不到這裡。
  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老天是公平的,他拿走你的東西,就總有一天還會還回來。
  雖然沒了家,但總有那麼一個人,他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
  吃了飯之後,大家轉移陣地到客廳看電視,陸家原來是沒有電視的,因為陸之栩沒有什麼時間管寶寶,怕他看了不好的電視節目學壞,夏宸來了之後,陸家的客人絡繹不絕,陸家不止一次地被林佑棲嫌棄過沒有電視,陸之栩於是很憤怒地買了一個回來。
  C城這邊有守太歲火的習慣,大年三十,家裡當家的男人要守在客廳,守著一爐旺盛的爐火,叫做守太歲火。在過去是要守整夜的。但是近些年來漸漸地風俗變了。因為現在初一就要出門拜年,所以也不再是一定要守整夜。除了一些老派人家,大部分人都是守到十二點,關了財門就作罷。只要保證太歲火整晚不滅就算守了歲了。
  但是,按夏家的規矩,是要守整晚的。
  通常,這樣的晚上,會開一桌牌,幾個男人坐在牌桌旁奮戰一夜,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去拜年。
  大家剛在客廳坐下不久,夏宸把太歲火搬到了客廳,放在一個木架子上。他是用炭火放在一個大火盆裡燒的。陸非夏一看這架勢,頓時兩眼放光,私底下和陸之栩商量,去廚房偷幾隻土豆來,放在火裡烤著吃。
  他商量得正起勁,外面忽然響起喇叭聲,夏知非皺眉道:「是誰,這麼晚了還過來。」
  「是靳昀!」陸非夏高興得簡直要結巴了:「我叫他……他給我送點東西來,這小子真聽話!」
  靳昀或多或少都算是他的徒弟,常年受他欺壓捉弄,哪有不聽他的。
  即使在過年時仍然穿著軍服的青年,臉龐還帶著一絲稚氣,扛著一個大箱子,進門就對夏老爺子道:「老爺子,靳昀給你拜個早年。」
  陸非夏坐在沙發上,不耐煩地揮手:「東西送到就可以走了,回去吃飯吧。」
  靳昀留下的大箱子,被他帶著寶寶和陸之栩圍了起來,拆開箱子一看,裡面用防水的油布裹著,全是煙花爆竹。
  夏知非的臉當時就黑了。
  這個晚上,陸非夏鬧騰到十點,帶著寶寶不知道放了多少煙花,差點把陸家的花園都燒了。爆竹的聲音震耳欲聾,電視聲音都聽不清了。夏知非忍無可忍,把那箱子煙花往外面一扔,去院子裡把那一大一小都拎了進來,把寶寶扔給夏宸,自己拎著陸非夏上樓去了。
  守歲守到十二點,寶寶早就睡覺去了,夏老爺子也睡了。陸非夏被夏知非洗得乾乾淨淨,裹著毯子趴在沙發上,和陸之栩玩了一會牌,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夏知非用毯子裹著他,送到樓上客房去睡覺。
  客廳裡只剩下陸之栩和夏宸兩個人了。
  電視裡的晚會放到尾聲,響起熟悉的音樂。夏宸看了一眼陸之栩,忽然笑了起來。
  「老師今晚好安靜……」
  陸之栩有點困,沒有答他的話,而是把頭偏了過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為人驕傲,性格彆扭,很少有這麼依靠人的姿態。大概真的是困了,對弱勢不弱勢什麼的也顧及不上了。
  迷迷糊糊中,有一隻手伸過來,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連掌心也熨帖地貼在一起。
  有人在他唇邊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捧著他的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什麼寶貝般。忽然將他摟進懷裡,笑了起來。
  零點的鐘聲響起。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陸之栩忽然就懂了許煦說過的那句關於喜歡的話:
  喜歡一個人,就是只要他在你身邊,你就覺得,此時此刻,歲月安穩,何懼流年。
 

123.寶寶的番外(一)

春天到了,寶寶要上學前班了。

因為寶寶馬上就滿五歲了,所以夏宸準備讓他上一學期的幼兒園,然後就去上小學。

學前班的學校就在瑪莎莊園裡面,上次出了綁架的事,卓臻大概是為了以功低過,在瑪莎莊園裡興建了大量的基礎設施,那間貴族幼兒園就是其中之一。

寶寶聽話得很,別人家的小孩,剛開始離開家人去上幼兒園的時候都哭得昏天暗地,就差沒綁著去了。寶寶卻勇敢得很。

當然,他這樣勇敢是有原因的。

除了夏宸平常的男子漢教育,還因為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陸嘉明寶寶的「生死之交」,李祝融家的寶貝兒子,小閻王李貅。

自從得知陸嘉明要去上幼兒園之後,李貅就陷入了糾結的情緒中。

在他心目中,,幼兒園就是一群連吃喝拉撒都沒法自理的、只知道哭著找媽媽的白痴小孩呆的地方。

用他的話說:白痴是會傳染的。

但是,陸嘉明要去上幼兒園了!

他從不否認,他喜歡陸嘉明——雖然陸嘉明有點呆,腦子不靈光。但是呆得不讓人討厭,比幼兒園裡那群只知道尖叫苦惱的小鬼好多了。

他怎麼能讓陸嘉明去和那群小怪物呆在一起!

所以,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他也要去上幼兒園!和陸嘉明一起上!就去陸嘉明上的那家!馬上就去!

在大多數小孩心目中,對去幼兒園報導那天的印象,應該是和藹的幼兒園老師,微笑著坐在椅子上,小朋友排著隊背1到10的數字。

但是,陸嘉明寶寶對幼兒園報導的印象,是與眾不同的。

帶他去報導的是夏宸,吃了早餐,陸之栩接了個林佑棲的電話,鬼鬼祟祟地躲到了樓上。所以陸嘉明第一天上幼兒園,是夏宸來送他的。

他們在幼兒園外面的露天停車場上看到了李貅那個誇張的保鏢隊伍——自從上次綁架事件過後,李祝融增加了李貅身邊的保鏢。

李貅穿著一身英式的學生制服,背著他那個黑色的小背包一臉不爽地站在幼兒園門口。

寶寶很久沒有看到他了,於是背著陸之栩給他買的小熊背包很開心地跑了過去,叫著「小貅......」。

雖然夏宸就在糾正,但寶寶的口齒還是有點不清楚。李貅的名字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拗口了。他叫「小貅」的時候,聽起來像是在叫「貅貅」。

李貅很不耐煩地瞄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你又結巴了?」

他和陸之栩一樣,管寶寶的大舌頭叫結巴。

寶寶脾氣好,被他說了也不生氣,拉著他衣服問:「小貅,你也來上幼兒園啊?」

李貅翻了個白眼。

天知道他有多討厭來上幼兒園。他和鄭野狐那個快六歲的小侄兒是死對頭,那個傢伙現在已經去英國讀書了,他本來也要去國外的。結果沒想到夏宸沒有把寶寶送去國外讀書,而是讓他上起了幼兒園。寶寶不去,他也懶得去了。只好也來上幼兒園。

時間還早得很,來報名的小孩還不多,幼兒園那個負責給小孩報名的老師不知道去幹什麼了,半天才過來。

寶寶拉著李貅說話,別的小孩就先報名了。輪到寶寶的時候,那老師讓寶寶數了幾個數,笑著說他很聰明。看到李貅站在一邊,招手讓他過去。

李貅很不耐煩地過去了。

那老師大概是看李貅是個混血兒,以為他會說英語,和藹地笑著,問李貅:「小朋友,你會背二十六個字母嗎?」

李貅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她。

那老師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和藹地對他:「不會背沒關係,你會數數吧,數十個數就好了......」

李貅翻了個白眼,數道:「3,5,8,13,21,34,55,89......」

女老師張著嘴,無言以對地看著他。

「聽不懂吧?這是斐波納契數列......」他翹起嘴角,露出一個酷似李祝融的笑容,譏誚地道:「你大學沒畢業吧?老師。」

瑪莎莊園的幼兒園開張不到三天,整個幼兒園的老師都知道了。在新入園的孩子裡,有一個聰明得過分,完全不像四歲小孩、脾氣惡劣的混血兒小男孩。用某部電影裡的話說:他就是有著天使面孔的小惡魔。

幼兒園裡的老師,都是受過正規的培訓的,在業內都是佼佼者,有不少人還是瑪莎莊園花高薪從外面挖來的。但是,這些天來,幼兒園的老師,都或多或少地在那個小惡魔身上嘗到了苦頭。

幼兒園中午要午睡,小惡魔卻一定要帶著一個叫陸嘉明的同學回他自己家睡覺,他的理由是:「和那些睡得流口水的白痴睡在一起我會被傳染......」

幼 兒園提供早餐、午餐、甚至晚餐。但是,小惡魔每一餐吃的都是自己從家裡帶來得飯,他要是吃中餐還好,最多是四菜一湯,西餐就有點誇張了。從法國蝸牛到布列 塔尼龍蝦應有盡有。他自己吃就算了。還要陸嘉明一起吃。最過分的是那次他帶了好多正宗的法國烤蝸牛,騙同學說是田螺,還一人發一個當零食,讓他們自己去研 究。結果把活動室和圖書室的地毯都弄得報廢了。

這都還是小事,關鍵是他性格還驕傲得很,誰都不放在眼裡,動不動就說同學是白痴。他的口頭禪就是:「我不和白痴說話,會傳染。」

最 奇怪的事情就是。這個幼兒園裡的小孩,他們的父母都是瑪莎莊園的住戶,都是些成功人士。這些小孩不說是家裡的小皇帝,也大都是嬌生慣養的,受不了一點委屈 的。卻偏偏被小惡魔收得服服帖帖的。男孩子就不說了,一個個唯他馬首是瞻。就連幾個漂亮驕縱的小女孩子,也特別喜歡在他身邊玩。

一個顯而易見的例子,就是那個驕縱的戴子齊,他爸是個上市公司的老總,媽媽在家裡當貴婦人,一家老小全部把他當寶,嬌慣得不行,連老師的話都不聽。在他爸媽面前更是皇帝一樣頤指氣使的。在小惡魔面前卻變成了個小跟班,還經常從家裡帶玩具來給小惡魔玩。

無論小惡魔的行徑有多讓人頭疼,老師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小惡魔,還是稱得上天才的。

他的父親,從未在幼兒園露面,但是老師們也隱約知道,小惡魔絕不是普通人家裡教得出的小孩。

連他的名字,也奇怪得很。

他叫李貅,貔貅的貅。

李嘉明寶寶最近很困擾。

雖然幼兒園裡很好玩,也有很多朋友,他還是很困擾。

他困擾的原因,就是李貅。

李貅實在是太霸道了。

不管他要去做什麼,吃飯也好,偷溜出去也好,回家睡午覺也好,他都要拉上陸嘉明寶寶一起。如果寶寶不肯,他就讓他的那些小跟班不和陸嘉明玩。

其實陸嘉明也不想跟那些小孩玩——他有自己的一個小圈子。這個幼兒園雖然都是些有錢人家的小孩,但是也有些小孩,家長教得好,脾氣很好,不故意搗亂,也不拉幫結派。陸嘉明和他們玩在一起還比較自在。

雖 然他們班上最引人注目的小孩是混血小惡魔李貅,但是,陸嘉明寶寶被夏宸養得白白嫩嫩的,陸之栩又給他買了很多毛茸茸的衣服,還經常背著一個小熊造型的包, 臉也長得漂亮,一雙貓眼,脾氣糯軟,簡直是天使一樣可愛的小孩。在老師和同學中的人氣都是很高的,不管他出現在那裡,都會有同學發出盛情的邀請:「嘉明, 來這裡玩!」

李貅對這種邀請很是憤怒。

在他心目中,這幫連吃飯都要人喂的白痴竟然敢和他搶陸嘉明寶寶,簡直是罪不可赦。所以,他不僅要把陸嘉明看得緊緊的,還對他身邊的朋友奉行「殺無赦」政策,是女生就扯辮子掀裙子,往她們書包裡扔蚯蚓。是男生就拖到老師看不到的地方欺負一頓再說。

在防範之餘,他還不忘給夏宸進讒言,把幼兒園說成腦殘兒童集中營,讓他快把陸嘉明接出來,放在家裡自己教。

夏宸是看著他長大的,怎麼會不懂他的心思。看過李祝融和許煦的慘烈,夏宸對李貅的教育更是慎之又慎。正好最近李祝融不經常回瑪莎莊園,他就把李貅帶到了陸家,讓他和寶寶住在一起,一起上學放學。

這樣做了之後,李貅開始以寶寶的保護者自居,也沒那麼深的危機感了。

只是陸之栩頗有點不忿,他對李祝融有偏見,雖然李貅在他面前裝得純良無害,他還是懷疑他會和李祝融一樣,長成個冷血又高傲的傢伙。

他不止一次地警告夏宸:「我兒子老實得很,要是李祝融的兒子欺負他,我可不會給你面子......」

他雖然不是個周到的父親,卻是個稱職的父親。他的心願,就是寶寶能無病無災地長大,一家人能一直平平安安地聚在一起。

這樣的心願,並不算奢侈,卻讓人動容。





小劇場;


六一那天,幼兒園有個晚會,陸嘉明他們這個班的節目是合唱,寶寶當指揮,所有的小男孩額頭讀帶著個口紅點的紅點,像蓮花童子。小女孩都被塗得跟瓷娃娃似的。

陸之栩很是不爽:憑什麼我兒子就得當指揮啊,臉都不露一個,我兒子明明長得是最好看的。

晚上夏宸給寶寶洗澡,才知道為什麼寶寶要當指揮。

幼兒園的老師拿粉在寶寶臉上蓋了一層,晚上寶寶回家之後又只擦了把臉,所以陸之栩沒發現。等到夏宸給寶寶把臉徹底洗乾淨之後,才發現,寶寶臉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牙印。

夏宸的臉頓時沉了下來——寶寶平時都很誠實,有事從來都是主動和大人說的。

「這是誰咬的?」

寶寶站在浴缸裡,為難地絞著手指。

「不說是吧?我叫老師過來了。」

「不要告訴爸爸......」寶寶癟著嘴,泫然欲泣地招了:「是貅貅......」

這是夏宸意料之中的答案:要是別的小孩敢咬寶寶,早被李貅揍死了。

「小安為什麼咬你?」

寶寶絞著自己小小的手指,結結巴巴地:「我去唱歌......王欣雅親......親了我一口,被小貅看到了,然後......」

124.寶寶的番外(二)
寶寶開始在幼兒園學東西了。

幼兒園上的課都很簡單,只是看些小故事之類的。陸之栩在家的時候已經教寶寶認了不少字,幼兒園教的字都是他已經認識的。

其實夏宸讓寶寶上幼兒園,是為了讓寶寶和同齡的小孩多相處。寶寶雖然脾氣糯軟,但是和人相處,不是脾氣好就可以皆大歡喜。夏宸也並不是要教出一個「好人」而已。

夏宸教寶寶,和夏知非當年教夏宸很像。他也是把寶寶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教寶寶,作為一個男生,最重要的,是要有擔當。男子漢,就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些話,是當初他還年幼的時候,李老爺子教給他的。

他很聰明,雖然父母去世得早,卻也在李老爺子的教育下漸漸長大了。他父母死的時候他才七歲,鎮定得讓人心驚。但是只有李老爺子知道,那時候的夏宸,其實狠狠地傷了心。

他七歲的時候,整晚整晚地做噩夢。他再聰明,也是個七歲的孩子,很多事情他都想不通。

他問李老爺子,人為什麼會生下來,人死了之後去哪裡。我出生之前,這個世界也存在著,那時候這個世上沒有我,那時候我在哪裡。我死之後,意識消散,這個世界上從此沒了夏宸這個人,還是照常運轉。到那個時候,我又去了哪裡。

他才七歲,他問的問題卻讓李老爺子都不能隨口答出來。

李老爺子,也沒有隨隨便便地回答他。

他是李懷渝,大教育家,大文豪,但是他回答夏宸的這些問題的時候,卻比他寫任何一本書、上任何一堂課都要來得慎重。

很老套的比喻,孩子是樹,家長,是引導他生長的陽光,是灌溉他成長的雨露,有時候,又要擔當考驗他的雷霆與狂風。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是前因,總有一天,會結出果實。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那時候的李老爺子,是這樣回答夏宸的:

他說,我當年,是比你年紀還大一點的時候,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

他說,我那時候很怕,怕死。小宸,你比我勇敢。

他 說:你我皆凡人,終有一日,化灰化煙。但是你要記住,我們不是為了活著而活,不是為了活得長久而活。我們活著,這樣短暫,所以每一天都這樣寶貴。人都喜歡 推託,今天不想做的事,就推到明天。今天完成不了的夢想,就推到將來。我希望小宸你這一輩子,都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每天都為了自己的目標努力。任何人都 無法成為你的參照,任何人也不能阻止你。因為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能替你活。

他說:小宸,姥爺今年五十四歲,黃土埋了半截。但是姥爺一輩子不曾後悔什麼事。我希望,你到了姥爺這個年紀,也能無愧於自己。

-

夏宸想,如果有一天,寶寶也到了思考生死的年紀,他會這樣告訴他:

人 不必怕死,因為怕死也還是要死。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現在的孩子,一出生就被規劃好,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中學,大學。你喜歡畫畫也 好,你喜歡寫作也好,你喜歡四處旅遊也好,你都必須讀書。你喜歡畫畫,但是你還是要上數學課。你喜歡寫作,但是你還是要考一個有前途的大學。你喜歡旅遊, 但是現在你當不了徐霞客。

現代的生活,就業的壓力,工作的壓力,把人變成社會這個巨大蟻巢裡的一隻小螞蟻,按著固定的軌跡生活。

而夏宸,不想讓寶寶做那麼一隻螞蟻。

不當父母,永遠無法理解父母心。他希望寶寶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又怕他不能順應這殘酷社會,迷失了自己。有時候他會想,當初李老爺子教自己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地憂心,這樣地小心翼翼。

夏宸昔日看過一則故事,說是有個青年人,走南闖北,只為了尋一個藥方,讓自己父母的滿頭白髮重新變成黑色。尋了三年都沒結果,最後在一個深山裡,遇到一個老僧,給了他一味藥。

那味藥的名字,叫做:當歸。

老僧說的兩句偈語,道:化去人間父母憂,世上從此無白頭。

真不知道,父母哪來那麼多的擔憂,只要孩子離開的視線,就沒有一刻不在擔憂,擔憂他吃不飽穿不暖,擔憂他和人相處,擔憂他沒錢用……

就連陸之栩,那樣飛揚跋扈,也是張口閉口,就是「我兒子」「我家寶寶」,偏偏等寶寶邁著小短腿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的時候,卻又面無表情地叫「嘉明」。

夏宸在林佑棲那裡,見到一張陸之栩讀書時候的照片。是個清瘦蒼白的青年。

但就是這個青年,帶寶寶去逛街,一手抱著三十多斤重的寶寶,一手提著幾個沉重的包。舉重若輕,大氣都不喘一下。他抱寶寶的時候,腰往後仰著,細得像是一折就斷,卻穩得能讓寶寶在他懷裡喝著酸奶。

這個自己都只有五十多公斤的青年,他似乎在剛剛成為父親的時候,就從某個神秘的地方獲得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讓他能在最惡劣的時候,都為寶寶撐起了一個家。他帶著寶寶,走過這幾年的風雨,最後和幸福不期而遇。

-

寶寶最近越長越好了。

他在C城上小學,夏宸給他找學校的時候,沒有刻意去找什麼「重點小學」之類的,而是找了個卓臻名下的私立小學。卓臻雖然能幹,但是重工、海關幾個大項都被幾個家族瓜分了,他插不上手,只能弄點教育之類的。

李貅不愧是李祝融的兒子,在「我行我素」這一點上簡直像極他父親。他一門心思要在C城上小學,為此不惜把他太爺爺搬了出來。李祝融被他氣得吐血的心思都有了,狠狠發了一回大火。最後還是沒辦法,在C城辦了個私立學校。

但 是他辦他的學校,李貅就是不肯進去讀。他要跟寶寶同班讀書,用他的話說,那個「破學校」真是培育白痴的好地方。把幾十個幼兒園教出來的小白痴集中在一個教 室裡,把五分鐘就能講完的課講上四十五分鐘,直到你學會了思考的時候開小差,拖時間,思維變得跟白痴一樣慢,你就畢業了。

他罵歸罵,學還是繼續在上。他經常考試缺考,因為「無法忍受一張試卷上全是問白痴問題」。趕上他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也考過第一名。自從發現就算他考第一陸嘉明也不會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之後,他連考試都懶得去了。

而且,他深深地擔憂,陸嘉明會被教成一個小白痴。

但是夏宸沒有讓他失望,陸嘉明寶寶變成了一個和夏宸當年一樣的小君子,性格溫潤,有主見,思想清醒。因為陸之栩的緣故,陸嘉明仍然是糯軟的好脾氣。說話的時候,眼睛很溫柔地看著別人,像極了李貅送給他的那隻小貓。

陸嘉明二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去春遊,在C城的山區野餐。水庫的旁邊是一大片的草地,山上有大片大片的紅杜鵑,連風都是軟軟的,帶著暖和的花香。

李貅難得和班裡一起活動,那些小女孩子都偷偷地打量著他。他則是很不耐煩地拉著一張臉,看著陸嘉明往地上鋪桌布。

有小女生比較膽大,也不怕李貅,拿了自己帶的東西過來找寶寶:「陸嘉明,我和你換東西吃啊……」

陸寶寶脾氣好,別人拿東西來換,他就把夏宸的面包換給她們。

李小閻王很看不慣這些小女生,陸寶寶的桌布才鋪好,他一把揪住了陸寶寶的帽子:「陸嘉明,我要去山上,你和我去。」

他也不管陸嘉明同不同意,拖著他就往山上跑,把保鏢都甩掉了。結果碰上高年級的幾個男孩子在山裡玩火,他很嫌棄,罵了句「白痴,要**也不找個好地方。」

他自從上了小學,越發地嫌棄自己的學校。根本不屑於去拉攏同學了。他雖然飛揚跋扈,卻不喜歡頂著他爸的名號,所以高年級的人也不怎麼認識他。看他說話太囂張,就圍住他,想揍他一頓。

李小閻王常年生活在被綁架的陰影中,身上裝備齊全得很,連戒指上都帶著麻醉針。他放倒了那幾個男孩子還不算,還不顧陸寶寶的勸阻。把他們的褲子都扒了,一起扔到水庫裡。然後下去報告老師,說看見幾個白痴在山上燒火。

忙活完這些,他心情又好了,還問陸寶寶:「陸嘉明,你幹嘛一副死了人的表情?」

陸寶寶認真地和他講道理:「哥哥說不可以欺負別人。」

李小閻王嗤之以鼻:「宸叔騙你的,他自己就經常欺負別人。你去問鄭野狐,他願意得罪我爸還是得罪宸叔。」

陸寶寶很嚴肅地反駁他:「哥哥說,經常發脾氣的人,他發起脾氣來就沒有威懾力了。我們要做不經常發脾氣的人,這樣別人就不敢讓我們生氣。」

「得了吧,說又說不清楚……」李小閻王很是嫌棄寶寶的表達能力,問他:「你既然不喜歡我這樣做,剛剛怎麼不跟老師告狀?」

「因為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寶寶認真地回答:「哥哥說,不要計較小事,朋友比小事重要。」

李貅頓時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很好看,很像他父親。夏宸說,不常生氣的人,生起氣來才有威力。同樣的,不常笑的人,笑起來才特別地耀眼。

「陸嘉明,你過來。」他開心地招手。

……

「……你為什麼要捏我臉?」寶寶委屈的眼神。

「我喜歡,不行嗎?」

125.寶寶的番外(三)
寶寶從幼兒園出來的那個夏天,夏老爺子過世。

那個夏天,意外地炎熱,整個中國都是豔陽高照的。

夏宸從五月開始,就一直呆在北京,夏老爺子年輕的時候負過傷,年紀到了,舊傷都發作起來,器官也衰竭了,在C城過完年後,回北京拖了半年,拖到了六月初,實在不行了。

夏家的接班人是夏宸,這是早就定了的事,寶寶相當於夏宸的兒子,夏老爺子出喪的時候,是一定要在場的。

六月五日,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跟著靳昀來到陸家,接陸之栩和陸嘉明上京。

陸之栩看著那個人,怔了一怔,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親信。

靳昀是夏知非的親信,袁海是李祝融的親信,而現在,夏宸也有了親信了。

這樣的重要關頭,李祝融向來是站在夏宸身後支持他的,以前的齟齬都可以放到一邊。

陸寶寶要上北京,李小閻王聽到消息,趕緊讓李祝融弄了飛機過來,讓陸家人和他一起走。

小閻王雖然小,籌謀這些東西卻很有一套,他先是和夏宸商量了一會,讓夏宸把陪伴陸家上北京的重任交給了他。又直接越過他爸爸,和他太爺爺打了個電話,蠻橫地耍了一會賴,要了飛機來,事情就辦妥了。

飛 機是上午飛的,靳昀和那個人開車到陸家來接人,夏宸不在家,陸之栩每天都是要睡到上午十點的,結果一大清早就要出門,坐的是李家的車,車內寬闊得很,他趴 在座位上睡覺,李貅盤腿坐著,教寶寶玩斗地主,寶寶怎麼也學不會,弱弱地問他:「貅貅,我們玩接龍好不好……」

-

北京的局勢,倒是沒有想像中的混亂。

到 夏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夏家治喪,夏宸的外祖父李老爺子身為親家,德高望重,又是家主夏宸的外祖父,被請來主持葬禮,住在夏家大宅裡。夏宸讓陸之栩和 寶寶跟他住在西邊的頤樓裡。李貅家離夏家近,李家的人都住在自己家裡,李貅本來想讓寶寶去自己家住,結果一到北京就被李祝融抓去,據說是狠狠教訓了一頓。

夏家畢竟是大家族,喪禮的場面也大,到處都是白,夏家祖籍是南方的,夏老爺子又是個思想傳統的老人。死的時候說了,喪禮按南方的風俗辦,不搞西方的那一套。

夏 家的花園裡,都換成了白色的菊花。靈堂設在正廳,裡面擺著金絲楠木的棺材,懸著慘白的喪幛,牆上堆滿了花圈。夏家的孝子,都戴著白孝,穿著孝服,腰間繫著 麻,站在靈堂兩側接待來弔唁的客人,幾個兒子媳婦,孫子媳婦,都穿著孝服,跪在靈桌前哭喪。孫子輩的人,都跪在靈堂前。來的客人,長輩由李老爺子接待,在 靈前上了香,請去後堂喝茶。晚輩則是夏宸在接待,磕了頭之後,都去樓上客廳裡呆著。

寶寶很聽話,他年紀小,頭上戴著塊白布,衣服鈕子上繫著麻繩,乖乖地站在夏宸右手邊,不哭也不鬧。靈堂裡到處是人,到處是哀樂,誦經聲,哭喪聲,吵吵嚷嚷。來來往往的人,有客人不知道這個長著一雙貓眼的小孩是誰,問起夏宸,夏宸說:「我兒子。」

夏宸穿著黑色的西裝,扣眼裡繫著一縷麻,筆挺地站在靈堂裡,抿著唇,因為在夏老爺子彌留的時候守了兩夜,眼睛有點紅,但是一點都不顯得狼狽。反而顯出一份帶著滄桑的英挺來。

鄭野狐來得早,畢竟是世交家的大喪,他總算穿得規矩了點,在樓上客廳陪女客打了一會牌,下來找夏宸,看見攥著夏宸褲腿的陸嘉明寶寶,頓時叫了出來:「呵!這不是李家小閻王的童養媳嗎!」

他剛吸過煙,手指細長,帶著煙味來摸寶寶的臉,寶寶攥著夏宸的褲腿往後面躲了躲,警惕地看著他。

鄭野狐性格古怪得很,寶寶越躲,他越是來了興致,從口袋裡掏了一塊巧克力出來,蹲下來逗寶寶:「告訴叔叔,你是不是夏宸的兒子?」

寶寶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問題很重要,於是又詢問地看著夏宸。

「別玩了,我哥剛剛到了,現在正在頤樓,你過去打牌吧。」夏宸摸了摸寶寶的頭,替他打發走了鄭野狐。

-

夏知非帶著陸非夏到的時候,夏家已經快擺晚飯了。

整個夏家,燈火通明,京劇班子在後堂咿咿呀呀地唱著戲,靈堂裡,從南方請來的師傅拿著本書,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喊喪號,沉重的黑漆棺材,擺在高高的長凳上。跪在靈前哭喪的女人們,往火盆裡添著已經折好的燒紙。哭著死去的夏老爺子。

夏宸腰背挺直地站在靈堂側面,像一根嶄新卻又挺拔的樑柱,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 這麼年輕,卻已經站在夏家家主的位置上。這一個隆重的喪禮,就是他第一次登上那個勾心鬥角舞台的見面會。已經死去的家主,就躺在靈堂裡。而他站在這裡,以 夏老爺子的接班人的身份,接受所有來客的審視。從今以後,他就是夏家的梁棟。他做的事,不再是以夏宸的身份,而是以夏家的身份。他與他的家族,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這些客人,大都是他認識的面孔,也大都認識他。但是今天,他們看他的目光是不一樣的。

生為男子,小則要做一家之主,庇佑自己的妻兒老小。大則要做一族之主,承擔整個家族的興衰。

夏知非帶著陸非夏過來,他穿著一身黑西裝,在靈前上了香,看了一眼給他遞香的夏宸,從夏宸手中接過麻,系在扣眼上。

他是連夜從香港趕回來的。兩個夏家,其實是同族,夏老爺子治喪,他也是要作為夏家本家人披麻戴孝的。

「老爺子,你去吃飯吧。我和小宸來守。」他對李老爺子說道。

他雖然年輕,輩分卻很高,位置也高,夠資格接待那些長輩的。

李老爺子朝他點了點頭,伸手去牽陸嘉明:「小娃兒,跟老姥爺吃飯去。」

寶寶看了一眼夏宸,得到同意之後,跟著李老爺子走了。

-

寶寶有點糊塗。

夏宸怕他嚇到,夏老爺子死的時候沒有讓他在身邊。所以,寶寶只是從自己的爸爸那裡隱隱約約地知道,哥哥的爺爺死了,自己要聽哥哥的話,哥哥叫自己磕頭就磕頭,不能亂說話,也不能打瞌睡。

但是,在他有點糊塗的腦子裡,是沒有把棺材裡那個死去的老人和過年的時候摸著自己頭給自己講打仗故事的爺爺聯繫在一起的。

直到跟著李老爺子去吃了晚飯,被李老爺子牽著去找自己爸爸,他才忽然反應過來。

「姥爺,」他攥著李老爺子的一根手指,仰著臉問他:「爺爺是不是死掉了?」

他長得可愛,白白的,軟軟的,一雙眼睛像剛睜開眼的小貓,看得人心都軟起來。

李老爺子穿著一身白色的對襟衣服,停了下來。

「是的。」

寶寶的眼裡漸漸聚集起淡淡的霧氣,他還小,還不知道「死」這個字的沉重。但是他看了電影,知道,死去的人,就是再也不會出現,只會出現在回憶了。

他輩分小,口齒又不清楚。李老爺子讓他叫自己「老姥爺」,他記不清楚,只會叫「姥爺」,雖然才相處了一個晚上,但是,他知道,這個爺爺,也是哥哥的長輩,會給自己喂飯吃,會帶自己去找爸爸。

他癟著嘴,攥著李老爺子的手指問:「爺爺是不是去打仗了……」

他還太小,不知道人老了就會死。只能從夏老爺子以前說過的話裡找理由。

李老爺子蹲了下來。

他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大好了。蹲下來就有點勉強,但是他還是視線平齊地告訴陸寶寶:「爺爺是老死的,人生下來,就會長大,長大了就會老,老了就會死。」

「我也會死嗎?」寶寶無邪地看著他。

「會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李老爺子捏了捏寶寶的手,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姥爺你也會死嗎?」寶寶攥著他的手指,茫然地問。

「是的,我也會死。」李老爺子坦然地回答。

「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嗎?」

「不會是很久以後,也許就是今年,或者明年。」李老爺子淡淡地回答。

寶寶「哦」了一聲,情緒低落了,垂著頭。

「陸嘉明,姥爺死的時候,你會來看我嗎?像今天看你爺爺一樣,給姥爺守靈。」

「我……我會去。」寶寶說著,更緊地攥緊了李老爺子的手。李老爺子笑著看了他一眼。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啊。」

「嗯,我一定會來的!」

126 寶寶的番外(四)

寶寶三年級的時候,陸家搬到了北京。

按陸之栩的說法,C大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林 佑棲的恩師、醫學院的院長谷成陽犯了心臟病,從位置上退了下來。接任他位置的卻不是那個縱容他的師兄吳乾,而是一個空降下來的海歸,年輕,三十出頭,傲氣 得很,上任不到三天,已經和林佑棲衝撞了四五次,林佑棲這種人,毒舌傲嬌促狹一應俱全,難相處得很。而且他表面上氣定神閒,其實心氣高得很,真的是太后一 樣的性格。

新院長上任不到一週,林佑棲就遞了申請,請了一年的停薪留職的病休,冷笑說不願意在**身上浪費時間,再者父母年紀也大了,他回去陪陪他們,給他們當貼身的醫生。

醫學院沒了林佑棲,法學院又沒了許煦。學校內網論壇簡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期,再也沒有在考試之前發帖乞求太后保佑,不要掛科。那些用兩個小男孩親吻的筆寫字的女孩子也很是消停了一會兒。

但是很快她們就轉移了目標。轉而YY起那個彆扭又冷酷的海歸院長起來。

學校就是這樣,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過不了幾年,林太后和陸妖孽的傳奇,也會漸漸被遺忘。

現在陸之栩天天走在上班的路上,心裡再也不是想著新的一天要面對林佑棲的騷擾,而是想起當年曾經和林佑棲招搖過市地去食堂吃飯,旁邊還跟著一個溫和笑著的許煦。

花已落盡,酒意闌珊,他也該退了。

林佑棲辭職的第二個月,陸之栩從C大辭職,跳槽到北京一家私立大學,陸家正式遷居北京。

對於搬家,寶寶最捨不得的,其實是陸家種的那些植物。短短兩年時間,陸家花園,已經從原來只有光禿禿的草皮,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花園。

花園的鐵欄柵上,米白色和淡粉色的薔薇花爬成了花牆,最靠近花牆的位置,蓬勃生長的牽牛花垂下柔軟的枝條。穿梭在花園的小徑上,波斯菊,蘭草,英格蘭矮種玫瑰,還有一株芙蓉花...

整個陸家,像是荒蕪的都市沙漠之中難得可貴的一片綠洲。

為了不讓寶寶變成李貅那種張口就是「血統」閉口就是「名貴」的性格,夏宸給寶寶買的花,都不是沙漠名貴的品種,有些花甚至是他帶著寶寶用寶寶自己種的花和別人換來的。

夏日的午後,吃過晚飯,太陽已經漸漸落下去,夏宸牽著寶寶,帶著陸之栩,走在老城區的道路上,路旁都是兩三層的紅磚樓房,獨居的退休老人,在院子裡慢騰騰地侍弄著花草,在屋簷下一個人擺著象棋。生了鏽的鐵門內,月季花瘋長,台階上還曬著永遠不會有人再穿的黑布鞋。

這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荒蕪寂寞,讓人心驚。

這裡是整整一代人生活過的地方,也是那一代人曾來過這世界的證明。

他們在這裡工作,在這裡結婚,在這裡生下孩子,看著小孩長大,離開。然後他們漸漸老去,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深夜裡。

這頹敗的老城區,這瘋長的樟樹。爬滿青藤的院牆,住著退休工人的老宿舍,都承載著整整一代人的人生。

夏宸經常帶著寶寶去找一個會種花的老礦工。每次他們一去,整個院子的老人都會出門來看,他們其實是羨慕那個老礦工的。

和老礦工做鄰居的,是當年礦廠上食堂的主廚,夏宸讓寶寶叫她孫奶奶。孫奶奶是寡居,一個人住了十多年了。她會做很好吃的糯米糕,寶寶吃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偶爾念叨起她那個在北京的小外孫。

其實,她的外孫,應該也要上大學了。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小時候那麼依戀,那麼喜歡,每個暑假都要回外婆家,長大了,卻怎麼都不想去了。過年的時候,回來拜年,只覺得這個拉著自己絮絮叨叨,噓寒問暖的老人真是煩人。直到某一天,請了假回來奔喪,才忽然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

再沒人會在你玩電腦的時候問這事什麼,再沒人會在你走的時候跟著你一直送,期期艾艾地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再沒人會在你進門的時候喜笑顏開的時候迎上來,好像你就是她的整個世界一般......

老人總是要你去看他,因為他們最清楚——時間已經不多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李老爺子八十大壽的時候,夏宸帶著陸家搬到了北京,和李老爺子住在一起。

如果說C城的老城區讓寶寶學著思考人生的沉重的話,李家的花園,就教會了寶寶什麼是自然在小處的美。

夏宸去C城讀書之前,李家的後院除了老爺子,就是他照料得最多。

後院種了一種軟軟的草,不像用來鋪草皮的莎草,而是一種軟軟的草。用淡灰色石板鋪出不規則的小徑,靠近院牆,是一架葳蕤花,牆上爬著爬山虎,李家甚至還在後院造出了一汪泉水,水底鋪著細沙,泉水上,是一株漂亮的合歡花。

寶寶如獲至寶,在徵得李老爺子和夏宸的同意之後,把自己帶來的小金魚養在了那汪「泉水」裡。他愛護植物,從來不在草上亂踩,結果李小閻王在他邀請下來玩,很嫌棄地給他做示範:「這種草就是用來踩的嘛!」

陸嘉明寶寶連忙拖住他:「不要踩,踩了它們就死了。」

李小閻王很是鄙視他的婦人之仁:「死了還可以種,反正到了夏天它們就會結草籽,醜死了!」

陸寶寶爭不贏他,怕他真的一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隨時準備阻止他。

其實是陸寶寶太老實,李貅的意圖,夏宸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這個小閻王,被李祝融一手寵出來,霸道得過分,和寶寶在一起,他總是扮出各種要闖禍的樣子,寶寶又責任心強,自然老是跟著他打轉,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他經常在寶寶面前欺負這個,破壞那個,其實都是為了吸引寶寶的注意。

要是他真要對付哪個和他搶陸嘉明的人,一般都是背著寶寶動手,神不知鬼不覺的,不會露一點風聲讓寶寶知道。

他是李祝融養出來的繼承人,光是心機,就可以甩寶寶幾條街了。

寶寶的兩個「爸爸」,對於寶寶的教育,都是要他做一個小君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倒不是迂腐,而是做李貅這樣的「天才」太不容易,也許等到李貅長大之後,對他童年的記憶,也只有一個陸嘉明寶寶。

李祝融過得風光,李貅也很風光,但是他們都過得不開心。

所以才有了許煦的故事,也有了陸嘉明的現在。

陸嘉明對李貅最初的印象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被別人稱為李小閻王的孩子,早在他剛剛開始記事的時候,就以一種強勢的態度介入到他的生命中。以至於陸嘉明後來回憶起自己的小時候,李貅的戲份,和夏宸還有陸之栩是一樣重的。

這麼些年的同學、摯友下來,李貅已經成了他至親一般的存在。在他的印象中,這個有著漂亮五官的混血少年,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一臉不耐煩的表情,說著嫌棄自己的話,然後以強硬態度不容置否地幫自己把問題解決掉。

陸嘉明上五年級的時候,李老爺子過世。

對於一個在溫暖家庭中長大的少年來說,對於一個被李老爺子教了三年為人處世的道理,教了三年的詩經和三國的少年來說,這是陸嘉明過去的十年人生裡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在那段時間裡,陸嘉明幾乎是有點恍惚的。

李老爺子遺言,葬禮從簡。所以只簡單地辦了三天葬禮,李老爺子就下葬了。下葬那天,有很大的風雨。陸嘉明捧著靈位,走在最前面,夏宸對他的教育,一直是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算心中悲痛,也不要讓別人知道。

李老爺子下葬的第二天,他就回了學校。

他臂上帶著黑紗,整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不是想不通,他是看著李老爺子死的,他很清楚,那個給他講著《綠衣》的老人,已經從這個世上徹底地消失了。

陸嘉明整整沉默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李貅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第四天,他在學校的小樹林裡和李貅說:「不用跟著我,我沒事。」

李貅仍然是那樣漂亮的面孔,那樣不耐煩地表情,那樣嫌棄地說:「別騙我,怎麼會沒事,我太爺爺死的時候我就哭了。不就是想哭嗎,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是那樣的溫和的人,他對周圍的人都好,溫文爾雅。然而他還是要經歷這樣刻骨銘心的失去,不然便不算成長。

「我不能哭,」他抹了一把眼睛,把臉別在一邊:「夏叔叔說男子漢不能哭!」

「別信他的。」李貅果斷地把陸嘉明拉過來,按住他後腦,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你不當男子漢也沒關係,有我呢!」

127、寶寶的番外(五)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從初中到高中的升學考試和高考比起來簡直不值得一提。
  
  但是,對於正在經歷著升學考試的初中生而言,這可是一件大事。
  
  菁華中學的教學樓,現在已經變成了升學考試的考場,有不少家長正拿著水,站在樹蔭下焦急地等待著。
  
  在這群家長的隊伍中,突兀地站著一個少年。
  
  他身上並沒有穿任何學校的校服,他穿的是。一身深黑色的衣服,有點英倫學院制服的感覺。他年紀不大,身量卻比同齡人高出不少,帶著少年特有的修長挺拔,像一棵驕傲地站在陽光裡的樹。
  
  白皙膚色,棕色頭髮,深刻的俊美輪廓,還有帶著藍色的眼睛,都在說明他是一個混血兒。而事實上,他出色的外貌已經為他吸引了不少目光。
  
  唯一的遺憾,是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地不好看。
  
  他很不耐煩地雙手插在褲袋裡,承自他父親的漂亮眉毛皺得緊緊的,以一種絕對稱不上友善的態度注視著某個考室的門口。
  
  現在是上午十點五十,考試還有十分鐘結束,已經可以提前交捲了。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交了卷的學生,像魚群一樣從教室裡湧出來。少年始終盯著的那個考場門口,也走出了一大堆學生。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裡面哪一個才是少年等的人。
  
  因為,和他一樣出色的人,真的不多。

  那是一個黑頭髮的少年,白皙皮膚,不是混血,也沒有高傲的態度,他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一邊走一邊偏著頭,因為他旁邊,圍繞著兩三個女生,正按著心口,一臉驚魂普定地和他說著什麼,大概談論的是今天的試題吧。
  
  李小閻王皺起了眉頭。
  
  即使已經上了初中,這個「小閻王」的綽號卻始終跟隨著他,雖然他的太爺爺死了,但是,繼承了李祝融性格的他,也得到了李祝融百分百的縱容。

  李祝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李貅雖然是單親家庭,但是,他不但沒有像別的單親家庭出來的小孩一樣心底藏著自卑,反而自信得很——他自信得簡直有點過了。

  曾經有人給那群太子dang做過比喻,說李祝融是德國人,能力強,骨子裡高傲,鐵血,挺拔。鄭野狐是法國人,不務正業,優雅,神經質,漂亮,但能力都隱藏在玩世不恭的面具下面。而夏知非,則是古板的英國人,流著貴族血液,背負著光復夏家昔日榮光的重任。
  
  如果說李祝融是二戰之後、心裡某個角落還藏著陰霾、有著致命軟肋的德國人,那李貅就是現在這個在歐洲大陸一枝獨秀的德國人。

  他在父親的重視和李老爺子的寵愛下長大,他並不完全像他的父親,他雖然高傲霸道,卻也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正常的事,不是什麼要毀滅的軟肋。他雖然現實,卻但是內心卻是向上的。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他那凶神惡煞的態度,和霸道到幾乎不可理喻的獨佔欲。
  
  陸嘉明正耐心地聽著那幾個女生抱怨題目難,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拖了出去。
  
  「現在講題目有什麼用,考都考完了。」李小閻王霸道而毒舌地說:「考不上就去上職高好了。」

幾個女生都是臉皮薄的,雖然和李貅也是一個班的,但是平常沒什麼機會接觸他,一直以為他是混血英俊的王子類人物,誰知道他一開口就這麼狠,頓時眼淚都快下來了。
  
  李貅懶得應付她們,抓著陸嘉明,一路拖著往校門口走:「宸叔讓我們回家吃飯,我都等了你快半個小時了。」
  
  「只能提前十五分鐘交卷,你哪能出來那麼久……」陸嘉明無奈地說著,整理著文具。
  
  「還要這些東西幹什麼,考完就可以扔了。」李貅總算放開了他,又戳了一下他肩膀:「喂,你最後那道大題做了沒有?」
  
  陸嘉明有點踟躕:「沒做完……」
  
  「我就知道你做不出來,」李貅囂張地道:「算了,不去十七中了,一起直升本校好了。」
  
  十七中,是全市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每屆只在菁華中學招三個人,比菁華中學的高中部還要難考。
  
  陸嘉明忽然把頭垂了下來,唇角勾起一點笑意
  
  「你笑什麼?」李貅又戳了他一下。
  
  陸嘉明慌張地掩飾:「沒什麼,我想起了別人和我講的一個笑話。」

李貅狐疑地看著他,然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定是林穎那個三八和你說了什麼,」他憤憤不平地道。
  
  「不要說髒話啦,小貅……」陸嘉明無奈地看著他。「三八又不是髒話,我實話實說而已。」李貅很不爽地反駁他。
  
  「那你不要說那兩個字好了。」
  
  「我偏要說,三八三八三八……唔……你敢捂我嘴,不想活了。」
  
  ……
  
  「我說真的,那女人是個變態,成天看一些奇怪的東西,神神叨叨的,遲早被抓去坐牢,你離她遠一點。」
  
  「……小貅,沒那麼恐怖,她只是腐女而已。」
  
  「少廢話,離她遠點,白痴是會傳染的。」

小劇場:中考複習結束的前一天,被李貅同學預言「會被抓去坐牢」的林穎同學趁著李貅不在,拿著一本雜誌,鬼鬼祟祟地潛到菁華中學358班的班長陸嘉明同學身邊。
  
  「班長,你數學複習得怎麼樣了?」不懷好意的眼神。
  
  「還好吧。」懵懂無知的陸嘉明同學。
  
  「不要強顏歡笑了,少年。你的數學一向很弱吧。說不定考不上十七中哦……」邪惡的笑容。
  
  「哦?」繼續懵懂的陸嘉明同學。
  
  「考不上十七中就不能和王子殿下坐同桌了……」十分邪惡的笑容:「王子殿下是全校第一,一定可以上十七中的哦。」
  
  「……」
  
  「喂,班長,你至少要說點什麼吧?你不覺得惶恐嗎?不害怕嗎?」誘哄失敗的不爽表情。
  
  「……」陸嘉明乾咳了兩聲,一本正經地說:「其實吧,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叫小貅王子殿下了,他只是混血而已,和王子沒關係的。」
  
  林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班長大人,你太沒情調了。」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雜誌:「對於不能和王子殿下同學,你應該感到無比地悲傷,痛不欲生,食不下嚥……」

陸嘉明用看一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著她,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就算不和小貅同學,我們還是住在一起的啊。」
  
  「所以說,竹馬和竹馬什麼的簡直是萌爆了嘛!」外星生物瞬間又像打了雞血一樣,原地滿血復活,並且握著陸嘉明的手熱情地叮囑:「班長大人,你不要傷心哈,就算你考不上十七中,也不用擔心,你看這本雜誌上,有一個故事,說的就是你和王子殿下嘛!班長加油!不要大意地壓倒殿下吧!」
  
  陸嘉明滿頭霧水地目送她離開,視線收了回來,落在面前的雜誌上。
  
  林穎說的故事,是這樣的:
  
  走出考場的時候,他哭的一塌糊塗。考生們都目瞪口呆的看著這麼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哭的梨花帶雨。
  
  他不顧旁人的眼光,一把攬過他,兇狠狠的說,「再哭我就當眾吻你。」
  
  他哭的更厲害了,「數學好難,我們不能上同一所大學了啦。」
  
  「笨蛋,就知道你不會,後面的大題我都沒做。」
  
  -
  
  然而,考完數學之後,陸嘉明同學很淡定地發現,原來,小貅的解決方法,和故事裡還是不一樣的嘛!
  
  

128、(六)暗戀日記...
  九月一日,星期五,天氣晴。
  
  今天開學,學校很漂亮,搬行李很累,和楊穎一起在學校裡逛了逛,食堂的飯和初中時候差不多。
  
  楊穎一直很興奮地說著她初中的一個同班同學,說和她班上的班長是一對。我只是小學和她同學,三年沒見到她,沒想到她還是這麼活潑。
  
  楊穎自稱自己是一種叫做腐女的新新人類,支持男生和男生在一起,用她的話說叫「攪基有愛」。
  
  九月二日,星期六,天氣陰。
  
  開完高中的第一場班會,班主任是個胖胖的女老師,她說明天開始軍訓。
  
  吃早餐的時候,楊穎帶著一幫女生走過來恭喜我,說我和她初中的班長在一個班,那就意味著班上絕對會有兩個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帥哥。
  
  我覺得她太誇張了。長得好的男生大多輕浮,也不會有什麼內涵,如果單是皮相好看的話,也沒什麼意義的。
  
  九月三日,星期天,天氣晴。
  
  我見到那個被楊穎稱為帥哥的男生了。
  
  確實長得很好看,他皮膚很白,眼睛尤其漂亮,眼角有點微微地往上翹,像貓一樣的。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眼神澄澈無比。

而且他一點也不喜歡出風頭,班上有很多男生故意穿著鬆垮的T恤來軍訓,還刻意打斷教官的話。他卻穿著校服,一直安靜地站在那裡。我邊上的幾個女生一直在小聲議論他,說他考進來的成績是年級第二。我心裡卻莫名地覺得很自豪,總覺得他是我先發現的。
  
  我的腦袋是不是壞掉了!
  
  九月四日,星期一,天氣大晴。
  
  我想我的腦袋確實是壞掉了。
  
  他站在我們班的排頭,他是班主任選的臨時班長,我因為個子高,就站在他後面,只和他隔了一個男生。站軍姿的時候,我的眼睛一直越過那個男生的肩膀在看他。
  
  學校沒有發軍訓的衣服,我們穿的是一件白T恤一樣的校服。他們都說像面口袋一樣很難看,但是穿在他身上,竟然也不顯得臃腫。
  
  他站得很挺拔,我忽然想起一個很老套的比喻:像白楊一樣佇立著。
  
  原來,這個世界上,像樹一樣挺拔的,渾身都披著陽光,讓人看一眼就覺得溫暖明亮的人,是真的存在的。
  
  九月五日,星期二,天氣晴。
  
  今天我很開心。
  
  雖然哭了一場,但還是很開心。

今晚上開班會之前,班上幾個比較活潑的女生在商量出黑板報,在大聲地念一句詞,是晏幾道的《臨江仙》,裡面有一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們說是晏殊寫的,我想她們是記錯了,因為晏殊的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但是她們硬要說是晏殊的。她們其中一個和我同寢室的女生說:「林璇不是經常看詩詞嗎,問她最好了!」
  
  雖然她們話是這麼說,但是當我把整首詞背出來,告訴她們這是晏幾道寫的之後,她們又不相信了,堅持是晏殊寫的。
  
  我本來就不擅長於爭論,所以只爭辯了幾句,就不再說話了,她們還在那催我把這首「晏殊」的詞寫下來……
  
  我簡直想扔下她們就走,但是旁邊忽然有人說:「這首詞不是晏殊寫的,是晏幾道寫的。」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鼻子酸。
  
  也許是因為那些前一刻還在反駁我的女生下一刻就相信了他的話。
  
  也許是因為我心裡真的覺得很委屈,而解救我的人又是「他」。
  
  我匆匆忙忙地從教室裡走了出去,他在後面說了什麼我也沒有管,因為在剛剛走出教室門的時候,我的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我在廁所裡大哭了一場。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但是今天卻流了很多眼淚。
  
  大概,是因為我心裡很清楚,他越優秀,越不可能是我的。
  
  九月七日,星期四,天氣陰
  
  今天班上來了個很特別的同學。
  
  那個男生還沒靠近,附近幾個在訓練的班上女生就發出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我們班女生也小聲地議論起來。
  
  我看到他的臉,也是怔了一怔,才想起來,原來這就是楊穎口中所說的那個飛揚跋扈的「王子殿下」啊。
  
  他叫李貅,是個混血兒,簡直像漫畫裡走出來的人,深棕色的頭髮,高鼻樑,還有一雙像海一樣藍的眼睛。以前看翻譯過來的書,總覺得這些描寫很俗,見到了之後,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最純粹的漂亮。
  
  我不喜歡李貅。
  
  因為李貅一過來,沒有自我介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氣勢洶洶地把「他」拖到了看台附近的樹蔭下面,臉上帶著嫌惡的表情,和「他」說著點什麼。

李貅的聲音很大,我隱約聽得「弱智的訓練」「浪費生命」之類的詞傳過來,我希望李貅不時在罵他。
  
  就算是楊穎口中的「王子殿下」,也沒有罵「他」的資格。
  
  但是,「他」的脾氣真的很好,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就算李貅的表情再不爽,他也只是小聲地插上一兩句話,這樣的他,並不顯得懦弱,而是很有風度。
  
  我想我真的是中毒太深了。
  
  九月八日,星期五,天氣小雨。
  
  軍訓結束了,正式開始上課。
  
  今天早上,不知道什麼緣故,通常比上課時間還早十分鐘到的「他」竟然難得地遲到了。我想可能是因為下雨的緣故。
  
  「他」進教室的時候,已經上了十分鐘課了。他是和李貅一起來的,李貅今天的心情還不錯,就算遲到了,也是一臉高傲的笑容。用手勾著「他」肩膀,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一如既往地縱容著他,很有禮貌地和老師道歉。
  
  明明是完全不搭調的兩個人,為什麼會碰到一起。
  
  而且,他們之間,在別人看來,竟然有一種不可分割的感覺。
  
  下午的時候,楊穎過來「認親」。

她比我上次見她的時候漂亮了很多,剪了個短髮,她長得很好看,我甚至有點羨慕她,因為她敢纏著「他」問東問西,說個不停,就算李貅很嫌惡地讓她回自己的教室去。她也只是和李貅對吵幾句,繼續圍著「他」打轉。我們班裡的女生,都說楊穎喜歡「他」。
  
  我羨慕她有那樣的勇氣,因為我是決定不敢那樣做的。
  
  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九月二十九,星期五,天氣晴。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
  
  學校放了七天假,同學都紛紛回家去了。
  
  我沒有回家,因為爸爸這個月出差了,家裡回去也沒人。
  
  學校旁邊有個很漂亮的湖,裡面長了很多荷花。聽說「他」就住在這附近,我傍晚的時候,常常在湖邊走,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他」。很白痴的想法……但是每次想到的時候,心裡都會隱隱地期待。
  
  十月一日,星期天,大雨。
  
  今天我在湖邊看見了「他」。
  
  準確說來,其實是「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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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九日,星期一,天氣大雨。
  
  已經很多年,沒有碰過這本日記了。
  
  之所以會把它拿出來再看一遍,是因為今天下班之後又碰到了楊穎。
  
  她讀書的時候就很漂亮,現在更漂亮了,她染了酒紅色的頭髮,吸一種細長的香煙,她是這次和我們合作的那個企業的老總。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知道,她會是一個強大的女人。
  
  但那時候,我還沒有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強大。
  
  談完生意之後,她請我吃飯,我們一起去逛街。她現在雖然成了女強人,以前那不拘小節的性子仍然沒變,她提議去學校旁邊走走。
  
  以前讀書的時候,總覺得學校周圍的那條街琳瑯滿目,有很多想買的東西,恨不能一次性全買下來。等到現在有了錢,卻已經時過境遷了。
  
  那些放在櫥窗裡的漂亮衣服,看過無數次的那套精裝版的書,早已經不知所蹤了。
  
  但是有些東西,是總也不會褪色的。
  
  楊穎去試一套衣服,讓我替她拿著包。她的包拉鏈沒拉上,我手一滑,包裡的東西有不少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

我們倆一起蹲□去撿,化妝盒,口紅,零錢……還有一張照片。
  
  一張小小的,背景是藍布的,用在貼在證件上的那種一寸照。
  
  我的手僵住了。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我很熟悉,很熟悉的一個人。
  
  高鼻樑,棕色頭髮,海一樣藍的眼睛,還有那倨傲的神色……
  
  有很多塵封在過去裡的事,忽然一下子湧了出來。
  
  明亮的教室,坐在前排,穿著白襯衫的挺拔少年,總是溫和的笑容……
  
  那些一直想不通的事,也通通有瞭解釋。
  
  我一直以為,楊穎喜歡的,也許是「他」,所以才會圍著「他」打轉。
  
  原來不是。那些即使被嫌惡了仍然不退卻的勇氣,那些整天圍著他們倆個打轉,開著日復一日的玩笑的熱情,一和李貅吵架就漲紅的臉……通通都有瞭解釋。
  
  她喜歡的,從來都不是那個溫和陽光的班長大人。她喜歡的,從來都是那個惡聲惡氣,說她是「神經病」,讓她離「他」遠一點,倨傲而暴躁的李貅。
  
  她的「王子殿下」,高傲跋扈,只有對「他」才會另眼相看,別的女生怎麼試圖搭話也是枉然,所以,楊穎才會成天圍著「他」打轉,借此分到李貅的一點點關注。

那麼,她在開著他們的玩笑,說著「班長大人和王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在被人罵著花痴,她在雙手握拳一臉幸福地說著「有愛」,說著「JQ滿滿」的時候,她心裡,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她的心情,是不是和當年那個下午,我的最後一篇日記寫下來的那個下午,我在那個湖邊,看見李貅攬著「他」的肩膀,把「他」拉過來,狠狠吻「他」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呢?
  
  此時,一切都過去了。
  
  再看這本日記,笑的時候反而比哭的時候多。
  
  那時候的我,近乎矯情地在「他」身上堆砌所有美好的詞彙:挺拔,陽光,溫和,寬容……
  
  但「他」,也是值得這些詞彙的。

每個女孩,都曾有過一個美好的夢想,那個夢想裡,會有一個挺拔陽光的王子,在最好的年紀,最好的季節裡,來到你身邊。
  
  他,就是我曾有過的那個夢想。
  
  遺憾的,不是每個女孩都是美麗的公主,我們也許是王宮裡打掃的女傭,也許是替公主梳好海藻一樣的長發,目送公主和王子走進結婚殿堂的女僕。
  
  誰在乎呢?
  
  我記得的,不過是某年某月,在炎熱明亮的教室裡,他無視於我臉上駭人的胎記,帶著笑容溫和地問我:「你既然這麼喜歡詩詞,也一起來幫班裡出板報吧……」
  
  除此之外,盡數遺忘。
  
  聽到楊穎說,「他們」現在過得不錯。
  
  我一直希望「他」過得好。
  
  因為,在某年某月,某個湖邊的下午,我曾經那樣撕心裂肺地,暗戀過。



  林太后的番外(一)
  一
  林家有兩個兒子,是雙胞胎。
  哥哥叫佑棲,弟弟叫佐棲。
  哥哥老實,弟弟聰明。
  哥哥沒有弟弟討人喜歡。
  二
  林家父母給兩兄弟起名字是有寓意的。
  他們希望哥哥佑棲像右手,堅強健康,長大之後,能長成像林爸爸那樣的男子漢,成為家裡的支柱。弟弟佐棲呢,像林媽媽那樣,有藝術細胞,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是這些願望都應在了弟弟身上。
  林家的小兒子林佐棲,從小到大,就是整個N大家屬區的媽媽爭先表揚的對象。簡而言之,他就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就他的年齡來說,他聰明得簡直有點過了頭。而且,他的聰明,和那些會背唐詩會唱歌跳舞的小孩是不同的。雖然他記憶力也好,但是不同的是,他一點也沒有同齡人的稚氣,不撒嬌,不會被玩具吸引,他甚至很難得哭。
  別人家教孩子,都是說「要聽哥哥的話。」只有林家是說「佑棲,要聽你弟弟的話。」
  兩個孩子都是五歲的時候上的小學,佑棲老實,容易被同齡的小孩子欺壓,但是因為他弟弟在,沒有人敢欺負他。
  林佐棲從來不當班幹部,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因為他一放學就帶著哥哥回家,因為學校離家裡近,林家父母從小二起就沒有再接送過他們。
  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學校有個奧數比賽,林佐棲被老師留下來練習,老師一走他就跑了,一路小跑到校門口,發現他哥哥正跟著一個陌生男人往外走。
  他沖上去,一把就揪住了他哥哥的書包。
  「佑棲,你去哪!」
  「我跟叔叔回家。」佑棲一副老實相。
  「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就跟著別人走!」林佐棲把他哥哥護在身後,氣勢洶洶地和你男人對峙著。
  「小朋友,我是你們爸爸的同事,你媽媽去了醫院,你爸爸讓我來接你們的。」那男人微笑著哄他。
  林佐棲狐疑地審視著他。
  「我爸爸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你爸爸叫林恆啊。」佑棲剛剛告訴他的。
  林佐棲瞪了自己哥哥一眼。
  「你說你是我爸爸的同事,我爸爸剛剛評了職稱,你知道是什麼職稱嗎?」
  那男人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個,我對職稱還不夠瞭解。」
  「那,我爸爸的科長馬紅阿姨要結婚了,你應該知道是哪一天吧?」林佐棲偏著頭,看著那男人。
  那男人躊躇了。
  「你不如猜一猜,我爸爸單位到底有沒有馬紅阿姨這個人呢?」
  那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佐棲天使面孔上露出了小惡魔一般的笑容。
  「你還是快走吧,和我爸一個辦公室的'叔叔',」林佐棲刻意在「叔叔」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保安室的叔叔已經在往這邊看了。」
  ……
  回家的路上。
  「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他們會把你騙去賣掉的!」走在前面的漂亮小孩生氣地數落著後面那個垂著頭的小男孩,被數落的小男孩一言不發。
  「書包給我背,」漂亮小孩拽住了哥哥的書包背帶:「今天課堂作業又沒做完嗎?」
  「嗯……老師讓我帶回家做。」
  「回家我給你做!」漂亮小孩背著兩個書包大步往前走著,還不忘回頭警告哥哥:「別告訴爸爸。」
  「哦。」
  「走快點,再不快點我講鬼故事給你聽了。」
  三
  佑棲不記得自己的弟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叫自己「哥哥」了。
  倒是他這個哥哥,經常跟在自己弟弟後面,有點慌張地叫「弟弟」。
  林家父母對孩子的自由放得很寬,讀初中都是自己選的。以林佐棲的成績,上C大附中是綽綽有餘的,但是,他跟他哥哥一起,上了個普通中學,一讀就是三年。
  也正是因為這樣,林佐棲在那個學校,徹底地「鶴立雞群」起來。
  上中學的少年,真正是最好的年紀,高挑,白皙,俊美,穿學校校服的白襯衫,藍色西褲,校運會的時候他跑四百米接力,無數的女生擠在跑道旁邊為他加油。

  相比之下,佑棲就黯淡許多。
  他太老實,安分守己,腦袋也不好用,就算每天吃完晚飯之後弟弟都要給他輔導兩個小時,他還是中等成績。
  雖然他跟弟弟總是形影不離,很多人卻還是不相信他們是雙胞胎。
  與其說是他太平凡,不如說是林佐棲太優秀。
  學生會、校辯論大賽、運動會,他甚至還在自己主持的元旦晚會上拉了小提琴。挺拔俊美的少年,幾乎是那個學校最亮眼的一道風景。直到很多年後,那些曾和他同校的女生都會記得,原來男生優秀起來,是可以這麼厲害的。
  那是最好的一段時光。
  林佐棲像是用一些溢美之詞堆砌起來的雕像,優秀,然而冷漠,彬彬有禮,然而疏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和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
  除了佑棲。
  很難想像,這樣一個人,也會早戀。
  林佐棲是在十四歲早戀的,那年他讀初二。
  起因是因為佑棲和班上的一個女生,走得太近了。
  四
  就好像佑棲不記得林佐棲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叫他哥哥的,林佐棲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自己哥哥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他向來早熟,從小就不喜歡那些同齡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他早慧得簡直有點過了頭。
  等他發現,他不喜歡看穿裙子的女孩子,只喜歡和他哥哥呆在一起、管著他哥哥、不讓他哥哥和任何一個人玩得好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
  聰明的人,往往容易做驚世駭俗的事——因為他們太聰明,所以不願意難為自己,屈服於外界的框框條條。
  林佐棲對於自己喜歡上親生哥哥這個事實,沒有掙扎多久,就接受了。
  他接受之後,也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獨佔欲越來越強、對佑棲也越來越好了而已。
  他對佑棲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雖然他說話風格有點冷漠,總是一副「你看你沒了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樣子,但是事實上,他對佑棲很好。
  他在縱容他,縱容得佑棲完全離不開他。
  心機也好,算計也好,都是為了在佑棲心中佔據更大的地盤——他知道自己對於孿生哥哥是獨一無二的,但是這還不夠,他要的遠遠不止這個,他要的東西太驚世駭俗。
  他從不鍛鍊佑棲獨自生存的能力,就算父母提起,他也總是說:反正他一輩子都是我哥哥。
  其實,他要的一輩子,不只是哥哥而已。
  五
  佑棲前段時間,看到一個笑話,是關於漫畫的。
  佑棲上中學的時候,最流行的漫畫是火影。
  他雖然成績不好,卻很老實,上課都很認真。相反的是他弟弟林佐棲,上課老是在做別的事情——佑棲後來才知道,他弟弟經常趁著上課時間給他畫素描。
  佑棲唯一一次被老師抓到上課搞別的事情,就是看漫畫。
  林佐棲很不爽——他對他哥哥喜歡的一切東西都不爽,除了他自己。
  他讓佑棲拿那本漫畫給他看。
  他難得問佑棲要東西,佑棲很慷慨地把攢下的幾期雜誌都交給他,然後像等待表揚的小狗一樣期待看著他。林佐棲本來想嘲笑兩句的,看到他眼神也不忍心了,只哼了兩聲。
  佑棲還不忘給他介紹人物:「弟弟,你和佐助好像啊……」
  林佐棲瞥了他一眼:「那你呢,你像誰?」
  「我像鳴人吧。」功課墊底,腦袋略遲鈍,重要的是,和佐助是兄弟。
  他並不知道,正是他這一句話,讓林佐棲在後來,接受了一個動漫社的邀請,出了一個佐助的COS。
  準確來說,是佐鳴的COS。
  直到很多年後,那一套照片,仍然作為經典,被很多火影迷珍藏。
  六
  佑棲這個人,脾氣太好。
  他雖然沒有弟弟好看,但畢竟是一個父母,也差不到哪裡去,也是眉目清秀的,只是因為弟弟在旁邊,襯得他完全黯淡下來。
  這樣的男生,雖然不會有女生喜歡,但和班裡女生的關係總不會差。
  所以,班裡一個和男生關係比較好的女孩子,某天放學的時候,就勾著佑棲的肩膀,拖著他放學一起回家了。
  林佐棲看見了這一幕,而且,試圖阻止而未遂。佑棲是這樣和他說的:「我要跟於蕾討論一下出黑板報的事。」
  負責學校廣播站、主持過元旦晚會、還參與過校刊的林佐棲被這理由氣得吐血。
  整整三天,佑棲都在圍著那個板報和於蕾打轉——他們幾個人合夥出板報,他只有很小一塊版面,還是只過一個月就要擦掉的。他卻重視得
  不得了,完全把林佐棲拋之腦後。
  林佐棲有時候很鄙視他哥哥,他畢竟是個十四歲少年,一個小小的黑板報而已,佑棲這樣誠惶誠恐,他實在有點看不上眼。
  他畢竟是個少年,他不知道,佑棲畢竟不是他,他覺得雞毛蒜皮的事,佑棲未必覺得。
  從聰明到換位思考,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他哥哥再沒出息,他都沒法真正的嫌棄——誰讓他喜歡他哥哥呢。
  他讓佑棲離於蕾遠一點,佑棲一臉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麼?我覺得於蕾是個好人啊。」
  於蕾是個好人沒錯,前提是她不能每天和你一起回家,不能勾你肩膀,敲你的背,不能捏了你手臂之後你還微笑著看她。因為這些都是只能林佐棲一個人獨享的事!
  佑棲剛出完黑板報,林佐棲就早戀了。
  響鼓不用重鎚敲。
  佑棲絕不是什麼響鼓,所以他需要重鎚。
  

林太后的番外(二)
  七
  林佐棲早戀的對象,是整個年級最漂亮的女孩子,陳思思。
  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清新漂亮得像剛出水的荷花,穿最簡單的白色校服,藍色裙子,早上站在全班面前做早操,眼光照在她光潔面頰上,不知道多少男孩子在偷偷看她。
  她是住校生,星期一,林佐棲和她一起在學校吃中餐。一個下午的時間,這消息傳遍了學校。
  星期一下午,林佐棲和她一起回家的。
  佑棲已經出完黑板報了,準備和林佐棲一起回家,林佐棲卻站在走廊上和一個漂亮女孩子聊天,末了,進來對著佑棲擺擺手:「我還有事,你自己回去。」
  佑棲那時候還老實得很,默默地收拾書包,他也知道不要打擾林佐棲,慢吞吞地一個人回去了。
  到家了,他爸媽問他,他弟弟怎麼沒回來。他垂著頭,不肯說話。
  這只是個開頭。
  誰都看得出來,林佐棲不管他哥哥了。
  佑棲做不好的作業,解決不了的數學題,甚至看小說的時候看不懂的情節,都得不到林佐棲的幫助。他們放學不再一起回家了,佑棲上課回答不出問題,偏頭看他弟弟,他弟弟在玩手機。
  林佐棲和陳思思形影不離起來。
  那個年紀的女孩子,第一次談戀愛,最黏人,也最不會掩飾。被老師找去談話,昂著頭從辦公室出來。
  傳言越傳越厲害,很多人在談論那「一對」,除了佑棲。
  他本來就不是喜歡說話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
  事情徹底失控,是在一個週末。
  八
  陳思思不是什麼溫柔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總是容易被縱容被寬待,她很驕縱,也很任性。
  那個週末,林家父母不在家,林佐棲帶陳思思到自己家玩,佑棲在家裡做作業。
  一對小情侶相處,看電視、看雜誌,下棋,都是好玩的事,佑棲坐在書桌旁邊,聽見陳思思的笑聲不斷從客廳傳來,只覺得心煩意亂。
  午飯是林佐棲做的。
  佑棲喜歡吃辣的東西,但陳思思不是本地人,喜歡清淡的,偏甜的,林佐棲炒了個雞蛋,做了清淡的魚,炒了茄子和豆角,都是佑棲不喜歡吃的。
  他以為林佐棲最起碼也要給他解釋一句——雖然,林佐棲是從來不解釋的人。
  飯不好吃,還要看著陳思思和林佐棲笑著聊天,而林佐棲完全像忽略了他。
  他吃了一點飯,就回自己房間了。
  他聽見陳思思在他背後和林佐棲開玩笑:「你哥哥不是生氣了吧?」
  他聽見林佐棲用他一貫的,清冷的聲音漫不經心地說道:「管他呢。」
  九
  吃晚飯的時候,佑棲沒有從房間出來。
  陳思思以為,既然中午的時候,林佐棲說過「管他呢」,就是不會管他了。
  誰知道,林佐棲扔下她一個人在飯廳,從自己房間的窗口,爬到了他哥哥房間的窗口。
  他哥哥坐在床上,用手臂抱著頭,像是睡著了。
  他輕悄悄地從窗口跳了下來。
  「佑棲……」
  「我不和你說話!」埋著頭的人悶聲悶氣地說:「你去和陳思思玩!」
  脾氣再好的人,也是有脾氣的。
  林佐棲笑了出來,但他沒有笑出聲音,他把鞋脫了,坐在床上,伸手去攬佑棲的肩膀:「為什麼,我覺得陳思思是個好人啊……」
  佑棲甩開了他的手。
  他並沒有被自己哥哥難得的強硬嚇到,相反的,他比佑棲更強硬,抓住佑棲手腕,掰開他手臂,不讓他遮著自己的臉。
  佑棲哪是他的對手。
  手臂被強橫地拉開,袖子上一片濕濕的,佑棲掙扎不開,把臉別到一邊,肩膀抖動著。
  他在哭。
  十
  佑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傷心。
  他知道,談戀愛,很正常。林佐棲沒有時間陪自己,也很正常。
  但是他忍不住。
  這個叫林佐棲的人,從他有記憶開始,就一直陪在他身邊,雖然他脾氣壞,喜歡嫌棄別人,雖然他太優秀,以至於會讓自己失落,但他只對自己好。
  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被別人奪走了,空落落的。
  他從來不是暴力的人,但是剛剛在飯桌上,他很想把桌子掀
  了。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
  他不該傷心,不該哭,只應該笑一笑,像林佐棲一樣,云淡風輕的。
  但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想做一個壞人。
  十一
  「我,」還在流著眼淚的少年帶著哭音威脅自己的弟弟:「我要告訴爸媽,你早戀!」
  林佐棲很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你可不可以不跟爸媽告密呢?」他很敬業地被威脅著。
  佑棲瞪了他一眼。因為眼淚,這一眼沒什麼威力。
  「你要和她分手!」
  「好。」林佐棲安靜地看著他。
  「你以後不能和她在一起,不能把她帶回家。」佑棲抽噎了一下,繼續威脅道:「你不准做飯給她吃……」
  林佐棲漂亮的眼睛盯著他,眼睛裡像是閃著光。
  佑棲臉紅了。
  他覺得很不光彩。
  但是他還是繼續威脅道:「還有,你不能說不管我……」
  「好,這些我都答應你……」林佐棲的嘴角翹了起來,他雙手還抓著佑棲的手臂,臉卻忽然湊近來。
  他親了自己的哥哥。
  十二
  往後的日子,似乎都明亮了起來。
  佑棲繼續迷糊著,每天總是忘記帶早餐、忘記帶鑰匙、忘記帶作業,遲到,跑錯教室,答不出老師的問題,考試考60分……
  但是林佐棲一直在。
  佑棲忘記帶的,他都帶了,佑棲不會的,他都教了。初三的數學老師尤其嚴苛,拿著數學書上的題目,一道道提問,林佐棲就拿了哥哥的數學書,把每一道練習題都做出來,一步步寫在書上。
  他考60分,他就給他補習。補得晚了,就睡在佑棲的臥室裡。
  那些晚上,吃過了晚飯,兄弟倆一人坐在書桌的一端,林佐棲給佑棲講題目,那樣俊美的少年,嘴角總是帶著笑的,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於是經常有這樣的對話。
  「為……為什麼親我?」
  「因為你做錯了。」
  「做對了就不……不親了吧?」佑棲緊張得結巴。
  有著漂亮眉眼的少年笑得眼彎彎,伸手勾住他脖頸。
  「做對了也親。」
  十三
  佑棲雖然成績不好,讀書卻很認真,每天都按時起床,生怕遲到。
  相比之下,某個總是考年級第一的弟弟,就有點不夠看了。
  林佐棲喜歡賴床——尤其是睡在佑棲臥室的時候。
  那幾年,有一幕是非常常見的。
  「起床了,佐棲……」已經穿好衣服的佑棲搖晃著弟弟的肩膀,企圖叫他起床。
  睡在床上的少年,難得孩子氣地哼唧了幾聲,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不為所動。
  「起床了……」佑棲拿他沒辦法,只能隔著被子搖晃著他,著急地勸他:「我們要遲到了,佐棲……」
  林佐棲揚起一隻手,是再睡五分鐘的意思。
  「不行啊!」佑棲急得跳腳:「已經七點四十了,走路還要十多分鐘……唔。」
  林佐棲動作敏捷地絕不像一個剛醒的人,勾著哥哥脖頸,狠狠吻了一陣,在佑棲頭上揉了揉,把那輸得整齊的短髮揉亂了。
  「你……你沒漱口……」佑棲臉紅了。
  「你嫌棄我?」躺在床上的少年危險地眯細了眼睛。
  「沒……沒有。」
  「那就好!」俊美面孔上頃刻間又換上燦爛笑容,猝不及防地在那紅了的臉頰上咬了一口:「去拿書包吧。」
  十四
  但是,今天早上的情形有點不太一樣。
  「起床了,起床了……已經七點四十五了。」仍然是溫和的聲音,卻比平時更小聲了。
  林佐棲被哥哥搖晃醒了,皺著眉頭,想去拖哥哥的手,卻抓了個空。
  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佑棲還穿著白天的睡衣,坐在床上,一臉可憐巴巴的。
  「早上好。」林佐棲及時矯正,跳起來,抓著哥哥肩膀,在那臉頰上親了一口:「你怎麼還不起來?」
  「你先起……」佑棲有點忸怩地垂著頭:「我馬上就起來。」
  林佐棲狐疑地看著他。
  他眼睛很大,眯細的時候也很漂亮,只是莫名地帶著威懾性,佑棲被他看得瑟縮
  起來,手不自覺地縮進被子裡。
  「哥哥今天有點不對勁呢……」像慵懶的波斯貓一樣,少年用鼻子在哥哥的脖頸摩挲著,嘴唇使壞地親了親那白皙皮膚,感覺哥哥全身都一陣顫慄,壞笑起來:「哥哥做了壞事嗎?」
  「沒……沒有。」佑棲整個人縮成一團。
  「讓我看看……」林佐棲不緊不慢地伸手握住了哥哥的手,順著穿了睡衣的腿往被子滑去:「哥哥藏了什麼好東西呢?」
  「沒有藏什麼東西!佐棲,別搶!」老實的哥哥劇烈地掙紮起來,但怎麼拗得過連體育也優秀的弟弟,只用了片刻功夫,就被摸到了那藏在手裡的,皺巴巴的一條……內褲。
  修長手指只輕輕觸碰到那條濕潤布料,漂亮的眼睛就意味深長地眯了起來,少年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哥哥。
  「原來是這樣啊……」惡劣的少年悠閒地喟嘆著,看著自己哥哥從臉頰到脖頸都一片通紅,笑著湊近哥哥耳邊:「哥哥長大了呢……」
  佑棲垂著頭,清秀面孔紅得像煮熟了的蝦,羞恥心讓他落下眼淚來。
  「噓,不要哭。」惡劣的弟弟伸手勾住了他腰肢,笑得像惡魔般,手順著哥哥修長的腰往下滑:「話說回來,哥哥現在……是沒有穿內褲的吧~」

  林太后的番外(三)
  十三
  實在是促狹的少年。
  平時絕不開口叫哥哥的人,偏偏在這時候一口一個「哥哥」地叫起來。
  佑棲因為羞窘而通紅著臉,感覺頭上都快冒熱氣了。整個人不自覺地往角落裡縮,卻在被弟弟握住某個關鍵部位的瞬間僵住了,幾乎失聲叫出來。
  「噓……」惡劣的少年像是怕嚇到了哥哥一樣,握住了就不再動了,笑得眼彎彎,噓出熱氣來在佑棲耳廓上:「該叫它什麼呢?哥哥的小弟弟?」
  佑棲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別哭……我不說了。」外表看起來清瘦的少年力氣大得讓人動彈不得,毫無道歉之意側身摟住了哥哥:「哥哥今天是第一次這樣嗎?」
  佑棲咬緊了唇,別開臉去,顯然是生氣了。
  「哥哥不理我嗎?」漂亮的面孔笑得邪肆,手上使壞地動了動,滿意地聽到哥哥的抽氣聲。
  「別這樣,」佑棲慌張地往後縮,正好縮進始作俑者的懷裡:「佐棲,不要動……」
  「哥哥還敢不敢不理我了?」跋扈的語氣。
  「不……不敢了。」佑棲臉上沁出細密的汗來,腦子裡都糊塗了。
  十四歲的少年,世界裡只有家人和學業,還有那個總是霸佔了他大部分世界的惡魔弟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弟弟現在對自己做的事是什麼,他只知道,這是不對的。
  但是,從未有過的快感,奪去了他思考的能力。
  像是誤闖進陷阱的小獸般,失去了所有的方向,緊攥著隨手能抓住的東西,從喉嚨裡發出帶著哭音的聲音來……
  林佐棲凝視著蜷縮在自己懷裡的哥哥,眼神忽然變得幽深起來。
  被捏著的慾望顫抖著發洩在弟弟手裡,佑棲整個腦子都是一片空白的,週遭的一切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他並不知道,在他喘息著的時候,他那個惡劣的弟弟,曾用看著珍寶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過了很久,直到佑棲的喘息漸漸平靜下來……
  林佐棲把哥哥的褲子拉了起來,在哥哥猶帶著潮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今天就放過你了……」漂亮的眼睛眯了眯,又回到平時的樣子:「起床了,哥哥。」
  十四
  那天早上,佑棲整整遲到了兩節課,但是由於和他一起遲到的是身為好學生的弟弟,所以老師也沒有怎麼懲罰他。
  但是,林佐棲很快發現,自己的哥哥開始躲著自己了。
  也許是受到了驚嚇,從來都眼巴巴跟在自己弟弟後面的佑棲,竟然躲起弟弟來。連晚飯後的補課,也中斷了,總之,只要林佐棲一出現,他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開了。
  他很害怕。
  那種從未嘗過的快感,身體不受控制,連意識都模糊起來,本能地覺得羞恥,卻又不想掙脫出來。
  他從來不是什麼有威嚴的哥哥,他不敢呵斥林佐棲,只能躲著他。
  但他拿林佐棲,向來是沒有什麼辦法的。
  十五
  林佐棲做事的速度向來是很快的。
  自從發現哥哥的秘密之後,他邪惡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出來。
  他是那種人,一旦想做什麼事,總有很多方法做到。
  聰明的人,連做壞事都比別人快。
  他和佑棲的外婆,和他們的舅媽不太合得來,舅媽脾氣比較暴躁。所以他選在中考成績剛公佈的那兩天,提出去看外婆。
  他們的表哥考得不怎麼好——尤其是在林佐棲的對比下。舅媽的心情,自然好不了,尤其是外婆還拉著林家媽媽說了不少體己話。
  然後,他走的時候,沒有提醒他媽媽:包落在了舅舅家裡。
  他媽媽回去拿包的時候,撞見了外婆和舅媽吵架的畫面。
  外婆住到了林家。
  林家兩兄弟的臥室,必須讓出一家來。
  林佐棲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
  林家的飯桌上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佑棲心驚肉跳,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佑棲,你願意和弟弟睡一間房嗎?不行的話,媽媽就把書房收拾出來……」林媽媽溫柔地詢問他的意見。
  佑棲本能地張嘴想說不願意。
  但是,他一抬頭,就看到了坐在飯桌對面的林佐棲。

  俊美的少年,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變成兩道陰影,像飛蛾的翅膀。
  他似乎很憂鬱的樣子。
  佑棲心裡抽了一下,怎麼也說不
  出拒絕的話來,沉默了良久,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決定了,以後,佐棲和哥哥睡一間房,」林媽媽笑著打趣兩兄弟:「你們可不要打架哦。」
  打架是不會……不過,某個人,只怕要被弟弟欺負死了。
  佑棲心驚肉跳地低下頭扒飯。
  他並不知道,在他點頭之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憂鬱」的少年,唇角上勾,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十六
  和弟弟睡的第一天,佑棲磨磨蹭蹭地不敢上床。
  他穿著米白色的睡衣,坐在書桌前面,竭力認真地看書。
  他不敢看林佐棲在幹什麼——林佐棲正從自己書包裡掏出一些奇怪的東西來,每掏出一樣,佑棲的心都要跳一下。
  經常逛超市,就算生理課不說,他也認得那樣經常被擺在收銀台旁邊的東西……
  「哥哥在看什麼呢?」林佐棲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身後。
  他嚇了一跳,又結巴起來:「我……我看書。」
  「這麼晚還看書,對眼睛不好呢……」林佐棲的手不著痕跡地搭上了哥哥的肩膀,
  佑棲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就…馬上就睡覺了。」他連掙脫那隻手都不敢。
  林佐棲緩緩地,從背後摟住了他。
  「很久沒和哥哥睡在一起了……」少年高挺鼻子摩挲著哥哥脖頸,手臂漸漸收緊:「哥哥,睡覺吧。」
  一上床,就被抱住了。
  明明已經是十五歲的少年,卻像孩子抱著娃娃一樣,手腳都纏在哥哥身上。還不時在哥哥臉頰親上一口,好脾氣的佑棲,連躲都不敢躲,臉漸漸紅起來,連白皙的脖頸都變得通紅。
  「哥哥,為這一天,我準備了很久呢。」自顧自地說著嚇人的話,手不安分地在哥哥腰上亂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滑到了哥哥的上衣裡。
  佑棲嚇得抖了一下。
  「哥哥,你喜不喜歡我啊?」俊美面孔忽然逼近來,整個人都壓在了哥哥身上。
  佑棲窘迫地別開了臉。
  「快說嘛!」明明是十五六歲的男孩子,撒起嬌來卻讓人抵抗不了,像小狗一樣齜著牙,威脅地在哥哥脖頸上親著:「你再不說話我咬你了。」
  佑棲閉上了眼睛,一副「你咬吧」的從容就義狀。
  林佐棲笑了起來。
  「哥哥不說話的話,我就開始了。」靈巧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捏住了平坦胸膛上的突起,把睡衣捲了起來,發出驚訝的聲音:「哥哥這裡的顏色好淺……」
  佑棲的身體,像被扔到岸上的魚一樣蜷曲起來,閉緊的眼瞼,沁出些許淚光來……
  「哥哥……哥哥……」促狹地親著哥哥的臉頰,手下的動作卻一絲也不放鬆,已經連褲子都扒了下來。
  佑棲終於喘息了出來。
  惡劣的弟弟,伸手就握住了已經微微抬頭的慾望,發出促狹的笑聲:「HI,又見面了……」
  明亮的燈光下,一切都無所遁形,佑棲只能緊閉著眼睛,做一隻膽小的鴕鳥。
  「哥哥說一句話嘛……」優美的音色,卻說著最惡劣的話:「啊,哥哥好像要出來了。」
  慾望噴薄的瞬間,即使咬緊了嘴唇也不由得發出了低低的尖叫聲,壓在他上方的少年俯身下來吻住他,把一切嗚咽都堵在喉嚨裡。
  佑棲癱軟在床上,被弟弟壓在身下,閉緊了眼睛,像是被欺負了的小狗一樣,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哭聲……
  「哥哥,哥哥……」又在催命一樣叫了。
  惡劣的少年抱著消極抵抗的哥哥親了一頓,大概是哥哥這樣的反應讓他很挫敗,於是垂著頭,像發脾氣一樣在哥哥身上捏來捏去……
  連親生父母都不清楚他天使面孔下的真面目,只有佑棲,才知道這傢伙,其實是這個世上最任性、脾氣最壞的人。
  「啊,哥哥……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了……」被消極抵抗的少年終於使出絕招,笑著在哥哥耳邊道:「我好像忘記關門了啊……」
  佑棲彈了起來。
  林佐棲輕而易舉地把他壓制下去,捧住他的臉,漂亮的眼睛一直望進哥哥終於睜開的眼睛裡。
  「哥哥,你聽著,這些話我只說一次……」
  「哥哥,我對你做這些事,是因為我喜歡你。我要你變成我一個人的,今天的事,你不能和別人做,如果誰敢碰你,我就先弄死他,再把你抓回來……」
  佑棲覺察到了威脅,掙紮起來。
  「噓……」
  俊美的少年專注地凝視著他:「哥哥不想讓我也變成你一個人的嗎?」
  也許是那漂亮眼睛裡的深情太具有蠱惑力,佑棲竟然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林佐棲吻住了他。
  溫柔的吻,霸道的吻,恨不得把眼前這個人吞下肚子去,這樣,就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把他從自己身邊搶走,一次次深吻,連呼吸都罔顧……
  修長的手指,按著從書籍上學來的方法,探入了某個從未被人觸及的秘穴……
  佑棲修長的身體驟然蜷起來,缺氧讓他意識都模糊起來,勾緊了始作俑者的肩膀,淚眼朦朧地控訴:「好痛……」
  「乖,馬上就好了。」修長的手指摳了潤滑的油脂,緩緩探到深處,按壓,旋轉,眼神幽深地看著自己懷裡的哥哥因為這些動作而掉下大顆的眼淚來,安撫地在那潮紅面孔上親著。
  「好痛……佐棲……」身體深處的某一點驟然被觸及,甜美的快感快要把身體劈開來,佑棲哭著抱著了弟弟:「不要了……好奇怪。」
  再鎮定,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而已。
  看著自己一心要獨佔的人,因為自己的小個小動作而尖叫、哭泣,連意識都模糊,卻又這樣信任地抱住了自己……
  林佐棲低下頭去,在哥哥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少年眼中的深情,即使在十年之後,每一次回想,都讓人心臟顫慄,為之動容。
  「哥哥,我愛你,」
  從未被觸碰過的地方,最隱私的地方,被蠻橫地侵入,一直侵佔到不可思議的深處,熾熱堅硬的凶器,帶著脈動,停留在身體的最深處。
  一次次穿刺,摩擦,被侵入的恐懼,和讓人窒息的快感,世界上似乎只剩下和自己緊緊擁抱的這個人,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在生命最開始,你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我們分開。
  歲月也好,流年也好,我們都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時間盡頭。
  
131林太后的番外(四)

十六

佑棲一直很依賴自己的弟弟。

林佐棲上了高中,仍然是一樣的優秀,學生會,演講比賽。佑棲總也記得高一那年秋天的運動會,運動場在學校外面,圍著跑道的樹蔭下,劃分了每個班的區域。每個班都把課桌搬過去,買了純淨水、杯子、水果……,一個班一個班地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廣播裡不斷喊出名字,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主持台上,是校廣播站的同學在給運動員念廣播稿。

有很多小販舉著糖葫蘆來賣,糖葫蘆全部插在一根桿子上,紅彤彤的。

林佐棲忙得很,但還是一大早就沒收了佑棲身上的零花錢——怕他亂買東西吃,吃壞了肚子。

佑棲趴在課桌上,盯著糖葫蘆看,默默吞著口水。

有女生買了水果糖過來,叫他:「佑棲你要不要吃啊……」

他老實地搖頭。

好不容易捱到九點,要開始跳高比賽了,佑棲一溜煙跑到跳高的場地,地面上鋪了厚厚的軟墊子,林佐棲穿了一件白T恤,正站在那裡和當裁判的學姐說話。

林佐棲報了三個項目,跳高,百米跑,還有四百米接力。因為班裡規定每個人都要報一個項目,他就把佑棲那個份額也報了,佑棲身體不算好,軍訓時候還暈倒一次。

佑棲湊過去,老實地站在他旁邊。

「不許亂走,小心被人踩了腳。」林佐棲把他拖到那學姐旁邊,對那學姐笑了笑:「這是我哥哥。」

學姐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哨子,笑得很陽光。

林佐棲長得高,他學過背越式跳高,輪到他的時候,他彎下腰來,助跑,離橫桿還有三十釐米時躍起,整個人像是躍出水面的海豚一樣,高高地躍過橫桿,動作優美得很,周圍的人齊齊鼓起掌來。

學姐記了分,偏過頭,看見站在自己旁邊的佑棲把嘴長成了「O」型,後知後覺地看著從軟墊上爬起來的弟弟。

她忽然有了逗一下他的念頭。

「佐棲跳得真好,我還以為會拉傷呢……」

「拉傷?」佑棲驚訝地看著她。

「是啊,跳高很容易拉傷背部肌肉的。」學姐一臉嚴肅地:「上次就有個男生受傷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啊?」佑棲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音,一臉惶急:「那佐棲他……」

「白痴。」他頭上被人拍了一下。是林佐棲,手上還拿著擦汗的毛巾,拖住了他手臂:「帶你吃東西去。」

「你不是要比賽嗎?」

「我後面還有很多人跳,等會才輪到我。」林佐棲朝笑盈盈看著他們的學姐揮了揮手,拖著他走了。

十七

佑棲喜歡吃甜的,林佐棲帶著他,先買了棉花糖,買了爆米花,最後還買了兩串糖葫蘆,那糖葫蘆被太陽曬融了,吃的時候粘得到處都是,林佐棲用礦泉水把餐巾紙打濕,捉著他臉,給他擦乾淨。

「林佐棲!」

受歡迎就是,就算你躲在樹蔭下,都有人能叫出你的名字。

叫他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大眼睛,紮著馬尾,嘴唇紅紅的,是第一眼就看得出的那種漂亮。

林佐棲放下餐巾紙,看著她。

「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陳思思的朋友。」那女孩子直截了當。

佑棲聽到「陳思思」三個字,整個人都警惕起來,像抱著堅果的松鼠一樣,戒備地盯著那女孩子看。林佐棲安撫地摸了摸他脊背。

「哦,你是袁可。」林佐棲記憶力向來很好。

「陳主任讓我找你,有個播音員出了點問題……」袁可笑著說:「我還奇怪,怎麼有人也叫林佐棲,原來真的是你啊。」

林佐棲把佑棲送回班裡,讓他繼續在班裡坐著,把他的糖葫蘆沒收了,然後就跟著那袁可一起走了。

佑棲對著面前一大堆爆米花棉花糖,看著那兩個人走遠了,忽然覺得有點鬱悶。

但這只是個開頭而已。

不知道怎麼搞的,袁可經常來找林佐棲,而且每次都是有「正事」的,這就算了,最近的一次,竟然在兩兄弟快回家的時候來找,還是一件緊急的事——學校校慶晚會原定的主持人要去考美術,而後天就是晚會時間了。

林佐棲只能帶著佑棲去了學校禮堂,他要看著排演,大禮堂沒開燈,黑魆魆的,他就讓佑棲在有燈光的後台呆著,怕他無聊,還拿了書給他看。

但是,在佑棲看來,這就是隨便塞了一本書給他,然後就趕著做別的事去了。

別人都說他脾氣好,老實,其實他也是有脾氣的。

佑棲生氣了。

十八

林佐棲盯著主持人排練完,已經是快九點了。

袁可是個能幹的學生幹部,從學校超市買了面包來,給幾個學生幹部一人一個,給林佐棲的多了一盒牛奶,那些學生幹部都是活潑的人,一個個都笑著打趣他們兩個人,袁可也只是半真半假地生氣,並不反駁。

林佐棲沒搭理他們,帶著面包牛奶去後台看自己哥哥去了。

佑棲已經趴在放道具的箱子上睡著了。

林佐棲搖了搖他肩膀:「佑棲,起來了,回家了……」

佑棲平素一向沒有起床氣的,這次竟然揮開了自己弟弟的手。

林佐棲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起來。

「是太餓了嗎?這裡有面包,」簡直是誘哄小動物一樣的語氣:「牛奶你喝不喝?」

佑棲難得倔強地站了起來,看也不看那些吃的。

「哥哥生氣了?」林佐棲拖住了他,他手勁比他哥哥可大多了,佑棲掙脫不開,急紅了臉,積攢了半天的那些怒氣也開始消弭了。

「哥哥這是怎麼了?」他明知故問地偏著頭問佑棲,眼角瞄到了地上的東西,撿起來看了看,挑高了眉毛:「你把我的書撕了,嗯?」

佑棲也就只有這麼硬氣,看弟弟板起了臉,默默地往後縮了縮。

「你躲著發脾氣,還撕書?」林佐棲驚訝地看著自己哥哥,抬起手來,佑棲以為他要打自己,反射性地捂頭,但是林佐棲的手卻輕輕地落了下來,摸著他頭髮,湊過來看他。

「哥哥在生我和袁可的氣,對吧?」漂亮眼睛狡猾地眯起來,眼裡帶著笑意。

佑棲被他問得慌起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蠻力,一把把他推開,衝出了後台,他不認識路,一直衝到黑魆魆的大禮堂裡,那群學生幹部都在吃東西,幾個女生被他嚇了一跳。禮堂裡沒開燈,他看不清,不管不顧地往前面沖,打翻了不少椅子。

林佐棲追了出來,怕他摔了,開了禮堂的燈,空曠的禮堂驟然明亮起來,佑棲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眼睛,正用手去擋,手就被人拉住了,林佐棲拉著他,從禮堂裡層層疊疊的座位空隙間一路飛跑出來。

外面是寒冷的夜晚,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的微光。

佑棲被自己弟弟拖著,一路跑到學校門口,風吹在臉上,到處都是一片安靜,他茫然地抬頭看,天穹裡繁星漫天。

終於停下來,他剛站穩,就被林佐棲推了一下,背靠著路邊的樹幹,還來不及說話,就被自己弟弟吻住了。

跑得太久,兩個人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但是林佐棲卻一直固執地吻他,啟開了牙關,靈活的舌頭捲進來,毫無章法地一頓吮吸,像是急著在確認什麼。

等林佐棲放開他的時候,他的臉已經通紅了。

林佐棲笑盈盈地看著他。

十九

「哥哥,我們回家吧。」

「……」

「哥哥,我好餓,我們去吃燒烤吧。」

「……」

「哥哥怎麼不說話?」促狹地笑:「不說話的話,那就吃面包好了。」

「我不要吃麵包!」

「還有呢?」挑高了眉毛。

「我不是故意撕你的書……」聲音弱下去:「我只是想睡覺了。」

「還有呢?」

「我討厭袁可!」

二十

又過了很久。

久到袁可終於沉不下氣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林佐棲在疏遠他。不管她再怎麼找機會和他接觸,他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明明前段時間他們相處得很好。

最後她決定去問一問林佐棲的哥哥——她打聽過,那個男生脾氣很好,雖然腦子不聰明,但是和他弟弟的關係還是很好的。

但是她低估了佑棲這個「好脾氣的人」記仇的本領。

「你是佑棲吧,我們見過的,我是袁可,我……」

她怔住了。

因為佑棲抱著自己的書,警惕地看著她,然後用背貼著牆壁,默默地蹭遠了。



132林太后的番外(五)

二十一

林佑棲一直覺得,他這一輩子,大概是以十七歲為分界線的。

十七歲之前,安樂寧靜,沒心沒肺。

十七歲之後,天崩地裂。

二十二

熟悉林佑棲的人都知道,他是不喝牛奶的。

不但不喝,聞到牛奶氣味都會不舒服。

其實十七歲之前他是每天喝牛奶的。

十六歲的時候,文理分科,兩兄弟都進了理科班,林佐棲年級第一,沒奈何,進了重點班,一中的理科重點班只有二十個人,都是老師一對一輔導,一上高三就填了想去的志願的表格,用鮮紅字體印出來,貼在黑板旁邊。

林佐棲對這副破釜沉舟的架勢嗤之以鼻。重點班不能參加運動會,但是高二運動會的時候,他逃了課出來,帶著他哥哥,去學校頂樓天台上躺著曬太陽。

很多年之後,佑棲都記得,長相俊美的少年,枕著頭躺在他身邊,帶著笑問他:「佑棲,你想去哪上大學?」

「我想去C城。」老實的哥哥緊張兮兮地看著自己弟弟:「你想去哪裡?」

有著漂亮面孔的少年湊過來,笑著告訴他:「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很多年之後,已經成為醫學院的傳說,只一個眼神就讓很多學生膽顫心驚的林太后,在自己的課上,沒收過不少女生的小說。

他教那些女生:一個醫生,沒有重感情的資格。最好的醫生,在手術台上是和機器一樣的,這是對病人負責,也是對你自己負責。

但是,有時候,他自己無聊了,也會翻翻那些小說。

小說裡有句話,他很喜歡。

那個男主人公說:「死生挈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其實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借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都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做得了主似的。

佑棲十七歲的時候,有天早上,他坐在早餐桌邊喝牛奶,林佐棲有點低燒,所以沒起床。

然後,他的爸媽過來,告訴他,他的孿生弟弟,得了急性血液病。

他就坐在那裡,聽著他爸媽斟酌著語氣,小心翼翼地告知他,他咬破了舌頭,滿嘴都是奶味和血腥味。

後來他再也沒喝過牛奶。

二十三

在林太后沒收的那麼多書裡。

有一本,他從來沒翻過。

那本書叫做《我們經歷的那場漫長的離別》

他和林佐棲的那場離別,不夠漫長,他卻記了一輩子。

林佐棲只活了半年。

他住在醫院裡,穿著病號服,他長得那麼好,是整個樓層最好看的病人,很多小護士查房的時候都偷偷瞄他。

林媽媽辭了職,在醫院照顧他,佑棲也天天往醫院跑,有時候他給弟弟陪床。他開始整天整天的失眠,他有整整一個月沒露出過笑容。

有一天,他睡在林佐棲旁邊,半夜醒過來,發現林佐棲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佐棲,你怎麼還不睡?」

臉色蒼白的,因為化療掉光了頭髮的林佐棲,他伸出手來碰佑棲的臉,他說:「哥哥,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怎麼辦呢?」

是啊,我要是死了,你怎麼辦呢?

你不會做作業,不會做飯,不會下象棋,你考試總是考60分,你這麼老實,連吵架也不會,我要是死了,別人欺負你,你怎麼辦呢?

我一直以為,我能陪你一直走下去。你不會做的,我都幫你做。誰欺負你,我就幫你欺負回去。你不會和人相處,我會保護你,你賺不到錢,我就養你。

你一直以為,我們會有一輩子的。

這世界如此荒涼,如此冷酷,我曾經連你被別人說了一句重話都不願意。可是我死之後,就要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再沒有人在你哭的時候可以告訴你「沒事,我在這裡呢。」

你是我畢生最珍重的寶貝,我從不讓你受一點委屈,但是很快,我就再也不能保護你了,以後這世上狂風暴雨,都要你一個人獨自承受。

每思及此,萬箭穿心。

二十四

很多認識林佐棲的人都說,從來沒有見過像他一樣聰明的人。

在他最後的幾個月,他驟然嚴厲起來。

他變得刻薄,冷酷,他語氣毒辣地嘲笑佑棲怯懦的樣子,嘲笑他做的菜難吃,嘲笑他考試拿的低分數,嘲笑他沒有朋友,他再也沒有替佑棲做過作業,再也沒有在他被欺負的時候安慰過他,即使佑棲哭了,他只會嘲笑。

即使林家父母斥責他對哥哥的態度,他也無動於衷。

然而,更讓人驚訝的,是林佑棲。

他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從不反駁,也從來沒有發過脾氣。儘管他會哭,他卻從沒有問過「為什麼。」

他知道為什麼。

他也沒有跟任何人傾訴過。

如果這世上連林佐棲都不再心疼林佑棲,還有誰會心疼林佑棲。

二十五

他像是一夜之間成長起來。

他開始每天做很多題目,他有了想考的大學,他交了很多朋友,漸漸有了聊得來的女生,也有了聊得來的男生。

他也和新認識的別的班的朋友一起來醫院看過林佐棲,有籃球隊長,有文藝部的漂亮女生,擠滿了病房,林佐棲神色冷冷地坐在床上,他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到手,把削到的手指彎起來藏住。

直到手術前,林佐棲都沒有笑著和他說過話。

手術很成功。

林佐棲甚至和自家人一起去醫院外面過了個生日,他戴著帽子,還是有很多女孩子偷偷看他。他甚至還站在酒店外面和佑棲說了兩句話。

手術後第十五天,林佐棲的情況急轉而下。

嘔吐,嗓子裡有血絲,高燒不退,咳血,九月十七,他高燒到四十度。

九月十八,多臟器衰竭,內出血,多處併發症,肺部炎症,呼吸困難。

九月二十,他竟然清醒過來。

他說不出話來,但是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林家父母讓林佑棲進去和他說話,佑棲跪在床邊,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

還能說什麼呢。

這一場撕心裂肺的離別,眼淚都哭光了,剩下的只有血肉模糊的傷口,往後荒蕪蒼涼的餘生,只留我一個人憑弔。

九月二十日下午,林佐棲陷入深度昏迷。

九月二十三,林佐棲停止呼吸。

他死的時候,佑棲就在他床邊看著。

整個世界漸漸灰暗下來,明明是盛夏,整個人卻都冷得發抖。

以後,這世上,就只剩下林佑棲一個人。

再沒有人,會分不清我們的名字。

也再沒有那樣一個人,會笑著,眼睛彎彎地,和我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你說要陪我過一輩子,然而這一輩子,卻只有十七年。

二十六

林佐棲死後,佑棲第一次痛徹肺腑的大哭,是林佐棲葬禮的時候。

他哭到昏厥,被按在床上,醫生給他打了安定,他還是躺在床上嚎啕大哭,他叫林佐棲的名字:「佐棲,你起來啊,我是佑棲啊……」

所以人都以為,他是不相信林佐棲已經死了。

其實,沒有比他更清楚,林佐棲死了。

林佐棲活著的時候,他不曾這樣傷心的哭過。

他怕他走得不放心。

等到林佐棲死了,他才敢變成原來那個軟弱的佑棲,撕心裂肺地大哭一次。

他知道,從今往後,不管他怎麼傷心,林佐棲都不在了。

二十七

林佑棲變了很多。

每個認識他的人都這樣說。

他的成績很快地躍了上來,他戴了眼鏡,臉也很快瘦下去,很多人驚訝地發現,原來他的輪廓和林佐棲這樣相像,尤其是他抿著嘴在黑板上寫上一串複雜的數學題解法的時候,簡直像極了林佐棲。

高三第二次模擬考,他考了全年級第一。

他進了理科重點班。

教他的老師,驚訝地發現,他幾乎變得和林佐棲一樣聰明。

或者,他本來就和林佐棲一樣聰明。

如果有一個人,從小就護著你,替你用腦子,替你算計,不讓別人欺負你,幫你做作業,帶你回家,替你管零用錢……你也會變得天真,不諳世事,每天跟在他身後,什麼都不用想。

只是,那個人不在了。

133林太后的番外(六)

二十八

佑棲大學上的是C大。

整個華南地區,獨佔鰲頭的醫學院。在惡性腫瘤方面尤其有建樹,和國外的交流也很多。

最重要的是,這是林佐棲想考的學校。

二十九

他是本碩博連讀,碩士時開始教學生,最開始是當班導,然後助教,二十五歲,C大醫學院歷史上最年輕的副教授。

他性格很冷,脾氣也不算好,但是長了一張最好的面孔,戴金邊眼鏡,眉眼細長,皮膚蒼白,瘦,腰肢細長似乎一折就斷,他站在教室的窗口旁邊吸煙的時候,大半個班上的女生都忍不住看他。

但是他掛科掛得很狠。

他太年輕,非這樣不能壓住那群傲氣的醫學生,他從大學的時候開始,每天就只有四個小時的深度睡眠。

剛開始的時候,要借助藥物——躺在林佐棲要考的學校裡,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也總是夢到那個有著俊美面孔的少年。

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

上次去旁聽法學院的心理學課,有個教授說得很好。

她說:這世上的人,總是把寂寞和孤獨混為一談。寂寞是寂寞,寂寞是你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存不存在,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你一直等著等著,看著身邊的人成雙成對,就覺得自己很寂寞。然後你可能也會加入他們,隨隨便便地找一個人。

她說:而孤獨不同,孤獨是你知道那個人存在,但是他不在。不在你身邊,不喜歡你,或者,乾脆就已經死了。

她說:寂寞的人脆弱,容易將就,孤獨的人堅強。

她叫沈宛宜。

溫柔的名字,但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的愛人,是法學界「肝膽難全以血薦,天下法學同一哭」的俞錚。

那時候林佑棲已經認識了許煦,認識了陸之栩。

林佑棲和沈宛宜很合得來。

他們的合得來,和沈宛宜跟許煦之間那種相處得好的合得來是不一樣的。他們並不算聊得來,一個醫學教授,一個專攻民事糾紛的律師,其實沒什麼話題。

只是他們信仰的東西是一樣的。

他們都是不肯將就的人,而已。

三十

林佑棲喜歡吸煙,他經常坐在窗檯上吸煙,他不喜歡煙味,只是想有點事來做。

他經常喝一種小麥草汁,用來補充吸煙流失的維生素。

他工作雖然忙,卻經常慢跑,早起,雖然他有時候會被博雅借去做大型手術,一做就是□個小時,但是他的身體一直不錯。

他不玩遊戲,偶爾打牌,他起得早,有時候晨跑回來,他會去學校的樹林裡走走。

和很多人對他的印象不一樣,林佑棲雖然冷面,但是他的生活方式其實是很溫和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養生的。

他很怕死。

這兩年,父母的身體都不好,也漸漸老了,他們剩下的日子不多。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他林佑棲一個人,還記得林佐棲。

三十一

十年前,面孔俊美的少年,躺在被陽光曬得暖和的樓頂上,替自己哥哥拿下嘴角的飯粒,無奈地笑著:「要是我以後不在了,你怎麼辦呢?」

那時候,仍然懵懂不知世事的林佑棲,只想到那個可能就白了臉,囁嚅地說:「我會等你回來。」

「那要是我死了呢?」

「我也會等你的。」

「這還差不多。」難得流露出任性的少年捏了捏哥哥的臉,忽然笑了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我騙你玩的,」他眯著眼睛教自己哥哥:「要是我不在了,你一定不要等我,怎麼開心怎麼過,碰到喜歡的人,不要想我,儘管去,我回來的時候,會把你搶回來的。」

佑棲呆呆地看著他。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我會一直等著你,一直等著。」少年摟住了哥哥:「所以你這個傻子,以後只要想到我還在眼巴巴地等著,不管走了多遠,都得給我馬上跑回來。」

「為什麼你可以等,我不能等?」

「因為你心太軟了,又喜歡哭,這麼沒用,你要是一個人呆著,我會不放心的。」

一語成讖。

沈宛宜有一個匣子,裡面都是俞錚出門在外時,給她寫的信,她在匣子上寫了一句話:

昔日笑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大概每對戀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笑著問:要是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卻是怎麼都做不到的。

三十二

我現在,已經不心軟,也不那麼喜歡哭了,我現在,也變得很有用了。

我會一直等,一直等。

所以,林佐棲,你這個傻子,你只是想到我還在這裡眼巴巴的等,一個人孤苦伶仃,沒有半點歡愉。你不管走了多餘,都快點給我跑回來。

三十三

離林佐棲死去的那一年,已經過去了很久。

父母移居國外,昔日好友,大都搬離C城,只有沈宛宜,還守在這裡。

大概,也確實是老了。

他不再教書,搬回了林家原來的房子裡,佐棲死了十四年了,他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開始整天整天地不出門,只種了滿花園的花,有時候,他在傍晚給花澆水,看見三五成群的學生放學回來,青蔥面孔,白襯衫,滿臉都是陽光。

他漸漸想不起,原來,自己當年,也曾這樣開心過。

只是一切都過去了。

他獨自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子裡,有時候,他晚上會睡不著,就披著衣服,開著燈,在客廳裡做一會兒。

有時候坐著坐著,他會有幻覺,彷彿這些年苦不堪言的時光,都只是十七歲的林佑棲做的一場噩夢,夢醒過來,他還應該是那個懵懂善良的佑棲,他的林佐棲還會呆在他身邊,叫他哥哥,笑著親他臉頰。

他是學醫的,本來,是不該信鬼神的。

但是他很希望這世界上有鬼。

鬼也好,人也好,只有林佐棲還在,看見他這副樣子,怎麼會留他一個人在這世間掙扎。

這是他視若珍寶的林佑棲。

他怎麼捨得?

三十四

林佑棲的第一根白頭髮,是在三十二歲的時候。

柯堯來看他。

他在家裡呆了太久,皮膚蒼白,開門的時候,外面明亮陽光照在他身上,那一瞬間,柯堯還以為他的頭髮已經全數雪白。

林佑棲留他在家裡吃飯。

吃飯的時候,柯堯忽然說:「老師,你有一根白頭髮。」

他伸手過來,林佑棲避開了。

柯堯問過他。

「老師?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要接受我?」

「沒有。」

「哪怕一秒鐘呢?」

「沒有。」

這世上,茫茫人海,古往今來無垠虛空,偌大世界,六十億人,也只有一個林佐棲。

而現在,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三十五

柯堯走了之後,林佑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林佐棲。

他夢見佐棲穿著白襯衫,和記憶中一樣的高挑,和記憶中一樣的俊美,他看了佑棲一眼,忽然轉身就走。

林佑棲光著腳,跌跌撞撞地在後面追,大聲叫他的名字,哭得滿臉眼淚,撕心裂肺。

請你帶我一起走。

你帶我走。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我求你。

夢醒之後,他仍然一個人陷在黑暗裡。

三十六

夢裡哭得撕心裂肺,醒來嗓子仍然疼,他聽見敲門的聲音,開始還以為是柯堯轉回來了。

但是門口站著的,不是柯堯。

是一個陌生的中學生。

穿著高中的制服襯衫,高挑,面孔俊美。

佑棲記得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會彎下來,撒嬌的時候,滿眼裡都是笑意。

這雙眼睛,生氣的時候很嚇人,但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怕,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生過自己的氣。

在生命最後的日子,他總是嘲笑,總是刻薄,那些惡毒的話都已經記不清了,但是這雙眼睛裡的哀傷,佑棲死也記得。

這雙眼睛看了佑棲一會兒,然後,緩慢地,卻是如記憶中一樣地,彎了起來。

哥哥,我回來了。

三十七

很多年後,佑棲仍然記得,在林佐棲死前的一個月,某天深夜,林佐棲曾經醒過來。

他碰了碰佑棲的臉,但是佑棲在裝睡,沒有醒過來。

「哥哥,你信不信輪迴?」

「哥哥,我信輪迴的。所以,我死的時候,一定會拚命和自己說:你要記住,你這輩子最愛的人,是林佑棲。你一定要記得,回來找他,不要留他一個人在這裡。」

「哥哥,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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