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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7 (日) | 編集 |
在一次考古實習中林言同學不幸被索命鬼盯上,從此一件件詭異的事情接連發生在他的生活中……
為了回歸正軌,林言帶領發小碼農和一個半吊子道士踏上替鬼達成心願的路途,然而越接近終點,林言越發現事情遠不如想像中的簡單,而他和厲鬼的關係也慢慢發生變化……

  1、楔子

  林言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棉布襯衫,牛仔褲,很清秀乾淨的一張臉,可惜憔悴的不像樣子,眼睛里布滿血絲,下面兩片深重的烏青讓人生生老了幾歲。
  自從被那東西盯上,已經連續很多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林言使勁在臉頰上拍了拍,想把臉拍出些血色來,接著擰開水龍頭接水刷牙,玻璃制的黑色烤漆台盆上映出他的影子,不對,不僅是他的影子。林言盯著圓弧面上扭曲變形的倒影,嘴唇開始輕輕顫抖,一絲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白熾燈像電壓不穩似的忽閃了幾下。
  有人站在後面。
  林言把臉埋在手中,手心也沒有一絲溫度,他全身的溫度都被那影子抽乾了,生活,學業,朋友,家人,全部在兩個星期前的一個夜晚改變的天翻地覆,像一道雷正正好好擊打在巷口,而他就是那個撐著傘,無知無覺地走在巷中的人。
  為什麼偏偏是他?世界那麼大,選擇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挑中他?
  林言頹然的乾笑兩聲,雙手撐在冰冷的玻璃台盆上,慢慢抬頭看向鏡子。
  他的背後站著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個黑影,身量很高,衣裳斑駁大片陳年血跡,披髮赤足立在林言背後不遠的地方,漆黑的長發間一雙狠戾而幽深的眼直勾勾盯著林言。
  那雙從第一次看到就讓他深深震撼的眼睛,偏執,絕望,瘋狂,帶著強烈的不甘甚至是怨毒,冷的像臘月裡在院中凍了一夜的一隻寒鎖,用手指輕輕一碰便再揭不開,連血帶肉都跟那捂不暖的陰寒連在一起,一掰一手血,露了骨,還要被放進嘴裡狠狠的吮。
  無處可逃,根本無處可逃。林言叼著牙刷,明明是五月天氣,他整個人卻像被扔進了冰水裡,從頭冷到腳。
  老和尚說的話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戊申月甲子日,你陽壽將盡。
  陽壽將盡,陽壽將盡,別說還有三個多月時間,他媽就算現在死也不能被鬼嚇死,天天演這出,累不累?
  「你到底要怎麼樣!」林言忍無可忍地衝鏡中的人影低吼,喉嚨瘖啞,手指的骨節彷彿都僵住了。那黑影從身後貼上來,雙手在林言腹前合攏,下巴支在他肩上,極盡依賴而充滿佔有慾的姿勢。全身都被寒冷包裹了,散亂的發蹭著林言的臉,嘴唇從耳畔沿著脖子一路吻下去,劃過鎖骨,電鍍金屬閃過一點寒光,是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一隻堅硬而修長的手扣上林言的喉嚨。
  那東西從來不容得他反抗,要命的固執,偏執和自私,他說他要,林言就必須給,他的人,他的心,他的身體,最後是他的命。
  林言發不出聲音,甚至已經疲倦到不想發出聲音,他抬起頭儘量使自己在即將到來的缺氧和窒息中能撐住一絲清明,一人一鬼在鏡子前僵持。
  「你走吧。」徹骨的陰寒讓林言的上下牙磨得咯咯直響,說話聲也止不住顫抖:「人鬼殊途。」
  一瞬間的停頓過後,林言聲嘶力竭的吼出聲來:「你他媽給我滾!」
  卡在脖頸上的手消失了,林言睜開眼睛,鏡子中他僵硬的仰著脖子站著,襯衫的鈕子被解了一顆,露出鎖骨處清晰的深紅色吻痕。
  手中還死死抓著杯子,林言突然轉過身,猛地把杯子對著黑影該在的位置砸了過去,啪嚓一聲脆響,玻璃杯在對面的牆上砸的四分五裂,水沿著瓷磚往下淌,衛生間卻空空蕩蕩。
  林言一個人愣愣的站著,手裡還握著牙刷。
  沒有回答,燈的亮度又恢復了,林言回頭看了一眼窗戶,把手向上扳著,鎖的嚴嚴實實。
  十秒鐘過後,林言把牙刷塞進嘴裡繼續刷牙。
  此時距離林言堅持了二十二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崩塌已經將近兩個星期。

  2、遇鬼

  那件事發生前林言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本科讀歷史,畢業留校直升小碩,主修文物學,跟導師參加考古實習時拿過死人大腿骨,從乾屍嘴裡扒出過玉蟬。鬼故事在他們寢室一向都當笑話講,要是人死了真能變點什麼那世界早熱鬧了,例如拿起只乾隆御用青花碗,老爺子一瞪眼跳出來:「我的我的!」多有意思。
  死人,就應該前塵盡忘,噤若寒蟬。
  事情出現變化時林言剛做完晚飯,他不住學校,自從被宿舍老三半夜三更跟媳婦電話吵架弄得神經衰弱後他就搬進爸媽為他準備的婚房,離學校很近,從此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打遊戲,週末橫穿半個城市回家陪父母。林言是這城市數十座高校數萬名小研的其中之一,往好了說前途一片光明,往差了說則毫無可圈可點之處,丟進人堆找不出來。
  那天做的是炸醬麵,肉丁用滾水一過,加甜麵醬炒熟,面條出鍋瀝水,澆上醬,拌開就是美味,林言端著碗往電腦前一坐,邊看《城南舊事》邊吃麵條。
  初夏天氣潮濕悶熱,電影剛播到一半,外面忽然響起隆隆悶雷,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瓢潑而下,窗玻璃上一條條水道子結成了雨簾,噼噼啪啪地敲打著窗戶。
  林言忙不迭的關掉播放器,還沒等關機完畢,一條閃電劃過夜空,啪的一聲,電腦黑屏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林言抱怨了一句,順手拔了電腦插座,他用的是為做文物3D還原效果圖特意配的台式機,雷暴天氣一連電馬上得報修。
  明天又得麻煩尹舟過來修機子。
  一陣異樣的感覺升騰了起來。
  冷,莫名其妙的冷,凍的人直打哆嗦。
  不知什麼時候整間屋子的溫度開始下降,剛才看電影沒察覺,現在整個人都像進了冰窟窿,寒意從各個角落汩汩冒出來往身上撲,T恤衫沾著的熱汗涼透了,濕漉漉的貼在脊背上。
  林言把不停出冷汗的手心往牛仔褲上使勁擦了擦,心想怎麼下場雨天氣就涼下來了,剛待起身去找件長袖衣服,還沒站起來,眼睛餘光瞥了眼電腦屏幕,一緊張又一屁股坐下了。
  房間裡開著燈,屋裡的情形清晰的倒映在漆黑的電腦屏幕上,最前面是林言的臉,後面則是林言臥室的窗戶,向內大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脹了起來,而讓林言從頭涼到腳的則是簾子前面站著的「人」。
  不對,只能說看形狀隱約是個人,戴著奇異帽子的人。
  林言直愣愣的盯著屏幕上的東西,一股懼意慢慢沿著脊柱爬了上來。
  一定是衣架忘了挪開,不能疑神疑鬼的。林言扯了扯衣角,深吸了口氣,猛地一回頭。
  沒人,屋子裡一切如常,只有雨越下越大,玻璃上雨水擰成小股細流往下流淌。
  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不對!林言的頭皮一下子麻了,不僅沒有人,那窗戶,窗戶明明鎖著,窗簾被好好的束在兩邊,怎麼可能被風吹起來?剛才從屏幕的倒影中看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幻覺!一定是幻覺!林言的上下牙咬緊了,忍不住在大腿上狠掐了一把,提醒自己清醒點。
  噼啪一聲電流的細響,停電了,整間屋子陷入一片漆黑與寂靜之中。
  幾乎與此同時,電腦顯示器的指示燈忽然閃爍起來,兩隻小紅燈像飛眨的眼睛,伴隨著電波的呲拉聲響本來徹底處於斷電狀態的屏幕發出綠瑩瑩的光,像切換了屏幕保護程序似的。
  不是……不是停電了麼?林言已經徹底說不出話,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氛壓在椅子上,接著屏幕閃了一下,像有隻手在輸入似的,一個接一個大字出現在屏幕上,鮮紅的刺人眼睛。
  「戊申月甲子日,死期將至。」
  窗外又是一個炸雷落了下來。
  林言艱難的嚥了口口水,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字,他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腦子裡竟然一片空白。
  一定……一定是尹舟那傢伙的惡作劇。
  職業碼農外加技術宅,編段程序把電網弄亂,嚇唬自己什麼的,無聊的很。
  「戊申月甲子日,死期將至。」
  那一行紅字在屏幕上忽閃了兩下,消失了,電腦又恢復了斷電的狀態,漆黑的房間裡只剩下林言沉甸甸的呼吸聲,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想給尹舟打個電話,還沒等他按下播出鍵,窗玻璃處忽然響起了沉重而有規律的敲打聲。
  「當噹噹……噹噹噹……」
  雨幕裡什麼也看不清楚。
  林言猛地跳起來背靠著電腦桌,死死盯著窗戶,這裡……這裡他娘的是十二層,什麼東西在敲窗戶?
  「當當,噹噹,噹噹噹……」
  敲打聲快起來了,像等的不耐煩似的。
  唯物主義者也不能吃眼前虧,何況生物有躲避危險的本能,這氣氛實在太怪異了,林言從口袋中掏出車鑰匙,頭也不回的衝出了家門。
  雨越下越大,無論什麼時候都堵的厲害的三環竟然空無一人,只有深重的雨簾和重重瀰漫的霧氣,林言把雙閃燈打開一路往前開,打算隨便找個熱鬧點的出口下去沾沾人氣兒。一晚上的時間正常生活全亂了,手機沒信號,電台沒信號,他好像被隔離在世界某個角落裡開往不歸路一般。
  似乎……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了,怎麼還在立交橋上轉圈子?
  林言看了眼綠瑩瑩的表盤,再走下去油快耗光了,他卻還沒找到立交橋的出口,難為他一介土著,被活生生困在這座已經住了二十二年的城市裡,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近光燈照不清楚去路,暖黃色的光線下只能看見密集的雨線斜斜墜下來,前仆後繼刷洗著他的擋風玻璃。眼前是寬闊的大路,一個接一個的轉彎,沒有人,沒有車,連電子狗報距離測速器多少公里的聲音也聽不見,林言目不轉睛的看著前方,生怕錯過了任何拐出去的岔口。
  在高架上轉了近三個小時,第不知多少次路過宜家的廣告牌之後,林言終於開始恐慌了。
  一個詞深深的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鬼打牆,他一直在原地繞圈子。
  油表的指針已經將近零點,林言放慢了車速,他想,不能一直往前開了,明顯有股力量在阻止他,比起繼續瞎走他更該做的是理清思路找到解決的辦法,等油耗光了他根本不敢預料會發生什麼事情。
  林言把車靠邊停下,只留下兩隻示寬燈示警,然後坐在車裡開始回想晚上的遭遇。
  停電,突然罷工的電腦,詭異的倒影。
  腦海中第一反應是有人惡作劇,但隨即就被他否定了,如果說電腦出問題還能懷疑那不靠譜的碼農尹舟,但敲窗戶,阻止他下高架,還有屏蔽手機和無線電信號則絕對不是那傢伙的風格,而費這麼大勁只為了嚇唬他的朋友,林言在腦海中搜索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人選。
  他自己是正兒八經的人,一路從小學平穩讀到小碩,除了為打魔獸逃課,考試幫同學遞過紙條外基本無案底,連作弄女生的事都沒幹過,別說朋友圈的人跟他都差不多德行,就算有人真突發奇想要整人,那整的也絕不是他林言。
  林言是愚人節吃牙膏餅乾都一路較真的認為是薄荷的人,要整他,估計得自報戰略方針林言才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遇上他這種幽默無能體制,往往被整的還在愣神,整人的已經吐血三升了。
  林言揉著太陽穴努力思索,有人在用一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威脅他,或者根本是在宣戰。
  戊申月甲子日,林言打開手機萬年曆輸入這個日期,小方格立刻跳到了相應的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關大開。
  林言想,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再抬頭時離車不遠處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樣剛才沒有的東西。
  一個人影立在路邊,大雨傾盆而下,那人彷彿沒注意到似的,既不打傘也沒穿雨衣,靜悄悄的低著頭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面。四處瀰漫的霧氣讓林言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只覺得身量很高,穿著怪異的肥大衣服。林言心想要不要過去載他一程,雖然現在自身難保,但總還能提供個避雨的地方。
  高架,雨夜,奇異的路人,這不合時宜的畫面本來很有些陰森,但林言卻從裡面讀出了幾分淒涼的意味。
  那身影給人的感覺……很孤獨,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約定。
  林言在檢查了四周的門鎖後重新發動了車子,沿著路邊慢慢往前溜,心想反正被困了這麼久,不如尋找能用的目標來試試能不能衝出這死循環。
  在距離那人不到十米時林言忽然僵住了,耳邊像有面鑼重重敲了一下,他終於反應過來有什麼不對勁,那個人,沒影子。
  路燈斜投在他身上,腳邊卻空空蕩蕩的,本該拖著長影子的地方只有水窪裡倒映著路燈的形狀,被連續落下來的雨點打的晃晃悠悠,碎了又合起來。
  林言幾乎在一瞬間明白自己遇上什麼了。
  冷汗不停往外冒,手澀的握不住方向盤,連嘴裡都發苦,他狠狠一腳油門轟了出去,顧不得油箱還能撐多久,也顧不得前面有沒有路,只知道下意識的往前飛奔。
  時速四十,六十,八十,九十……
  眼前突然一輛車橫衝了出來,林言驚得目瞪口呆,本能的死死踩住剎車,向左猛打方向盤!
  「吱——」極其尖銳刺耳的聲音過後,林言的A4車頭跟前方的別克商務車屁股堪堪擦過去,只差了數公分,緊接著林言開車衝進了灌木叢,車身卡啦啦搖了一陣,擋風玻璃上掛滿了冬青葉子。
  差一點車毀人亡。
  林言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粗氣,全身一陣接一陣的冰涼。
  「咚咚咚。」車窗被人一陣猛敲。
  林言神經質的彈起來,驚恐的盯著玻璃,待看清那人的長相時不由長抒了口氣,接著搖下了車窗。
  「你媽的怎麼開車呢?不想活早說老子揍死你!」
  一串問候祖宗的國罵讓林言有種重回人間的欣喜,他幾乎要衝出去抱住那別克司機了。
  「不……不好意思,我在高架上轉了仨小時,剛找著路,有點激動,抱歉,抱歉。」
  林言沒注意自己說了什麼,反應過來時不由苦笑,這回司機大哥是真得把自己當白痴了。
  別克司機怪怪的盯了林言一會,突然收住了罵聲,嘀咕道:「怪不得臉色跟鬼似的。」說完從兜裡掏了盒煙,遞給林言一支:「遇上髒東西了?抽根煙壓壓驚,以後出門帶點護身的玩意,我們常走夜路的有經驗。」
  林言下了車,那司機順手替林言點上煙,兩人並排站在路邊。說來也奇怪,路上車來車往,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店舖和高樓都亮著燈,哪裡有半點霧氣和黑暗的影子,甚至連雨也早停了。
  林言抽了口煙定定神,詫異道:「哥們遇上過?」
  司機無所謂的笑笑:「常有,特別是事故多的地方,越邪乎越出事,一出事就更邪乎。」
  林言點了點頭,這麼一鬧騰,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唯物主義世界觀被蠶食了多少。
  送走那司機,林言摸了把腦門上的汗,摸出手機看時間,屏幕上顯示了兩條短信和三個未接來電,從兩個小時之前平均每半小時一條。林言打開設置選項,手機沒靜音,音量不大,但足夠自己聽見,看樣子剛才一路上確實信號被屏蔽了。
  第一條:「出來喝酒不?老地方。」
  第二條:「幹什麼呢?接電話!」
  發信人和打電話的人都是尹舟。

  3、殮服

  人一生之中總有那麼一兩個好友是你無論凌晨幾點打電話都不怕被罵不會被掛機的,哪怕擾人清夢的理由是家裡土豆長毛或者做了個春夢。尹舟對於林言來說就是這麼一個人,頭上豎著兩撮亂毛,穿洗不乾淨的襯衫,眼鏡下一雙迷茫的眼睛總找不到焦點,在遊戲裡待久了的緣故。
  他倆在同一個院子里長大,讀同所小學中學高中,互相是父母眼裡光輝萬丈的「別人家的孩子」。從小到大,林言無論多用功都會被尹舟天天曠課還能考出的高分氣的吐血,而尹舟無論拿多好成績都會爸媽誇獎林言勤奮努力的調調噎得吃不下飯。高考報完志願兩人正兒八經的喝了告別酒,為分道揚鑣做慶祝,誰料尹舟在寫數學卷子時漏看了半頁紙,活生生跟林言去了同所高校,於是乎兩人滿懷悲憤,繼續相愛相殺。
  後來分了專業,尹舟讀電子,林言讀歷史,從此文理一別是路人。沒了競爭壓力的兩人倒正兒八經做起死黨來,打遊戲泡妹子替對方應付公選課點名,配合的滴水不漏。
  老地方指的是夜色酒吧。
  林言走進門時一眼就看見吧檯邊跟姑娘玩吹牛的尹舟,輸的興起,林言在旁邊連叫了好幾聲那貨才轉過臉來,一邊開啤酒瓶一邊睜大了眼:「呦,電話短信都不回,剛約會去了?」
  林言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啤酒,定了定神說:「鬼打牆,給繞裡頭了。」
  「鬼打牆?!」尹舟盯著他瞧了半天,見林言沒有開玩笑的樣子,忍不住乾笑道:「丫有病吧,有病快治,走哥帶你掛號去。」
  林言本來就被怪事弄得心情奇糟,此時更沒好聲氣,乾脆放下酒瓶,雙手撐在桌子上,提高分貝沖尹舟的耳朵喊道:「我!遇!見!鬼!了!」
  這一嗓子吼得大半個吧檯的人全聽見了,集體轉過臉看怪物似的注視著林言。
  尹舟摸摸臉,嘀咕道太丟人了,想了想又抬起頭來,一臉茫然道:「女鬼?漂亮不?」
  林言彷彿聽到一聲細小的「切」從吧檯上飄了過去,臉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一下。
  接著林言一五一十把晚上的經歷複述給尹舟,然而講到一半他就後悔了,對面的人明顯一副被投喂的樣子,一雙萬年對不上焦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聽到路燈下的人影一節時搓著雙手結巴道:「這太不科學了,不對,太科學了,明天我去申請實驗室,說不定能驗證一個偉大的猜想!」
  林言恨不得把啤酒瓶敲碎在他腦袋上。
  「你忙著,我先撤了啊。」
  身後的人屁顛屁顛追上來,撓了撓頭髮:「行了行了,開玩笑呢,先喝酒,喝完晚上去我那湊合一夜。」
  「我陽氣重,那玩意要是個男的讓他立馬滾蛋,是個女的一准拜倒在哥的牛仔褲下。」
  林言載著尹舟一路往他家開時其實挺感激他的,心想不靠譜的人有不靠譜的好處,再怪的事他都能當真的給聽進去,但是等他到達目的地就立馬後悔了,原因很簡單,尹舟的房間髒的是個活人就不願意踏進去半步。
  推開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林言在心裡大呼還不如回家被鬼嚇死算了,天知道技術宅的生活邋遢成什麼樣子,十幾平米的單租房,地板上到處堆著垃圾和衣服,桌上碼著成山的泡麵盒,有些被拿來做了煙灰缸,灰褐色的湯汁裡漂浮著一個個煙蒂,不知道放了多久,一起散發著濃烈的餿腐氣味。
  筆電開著機扔在床上,屏幕上一行行字母串在不停跳動,尹舟撲過去看了一眼,呻吟道:「死循環,又得改程序。」說完也不管林言,自己往床頭一倚,抱著筆記本點了終止調試,長指在鍵盤上飛速敲了起來。
  「櫃子裡有吃的,餓了自己拿。」
  林言依言拉開櫃子,一一檢視尹舟的儲備糧,各種品牌的泡麵,粉絲,菜泡飯和榨菜,大批快過期的火腿腸……這傢伙萬一哪天掛了,憑著防腐劑絕對能撐到三零幾幾年,古人要都這樣,歷史工作者能省多少事。
  「有乾淨衣服沒?被雨淋透了,先借我件干的穿。」
  「地上,隨便撿。」
  感覺到林言要殺人的眼光之後,尹舟不情願的爬起來,慢吞吞的翻開床腳的籐條箱子:「有,有,我媽每星期來洗一次衣服,乾淨的都在這。」
  說完隨手拋了件印著葫蘆娃的T恤過來。
  「你接一個項目賺那麼多,住這破地方,摳的連個洗衣機都不買,生活質量都趕上老鼠了,幹嘛怕你家那牛逼哄哄的老爺子以後不給錢娶媳婦?」林言把上衣脫了,撐開葫蘆娃T恤往身上套,腦袋蒙在衣服裡,聲音也悶悶的:「幫我找條褲子。」
  尹舟嗨了一聲,不屑道:「你懂個屁,人活著能佔多大地方,死了也不過一副棺材,那麼講究幹嘛?」說完餘光瞄著林言,掛了一臉奸笑:「小林子身材見好,健身卡沒白辦。」
  「你丫再敢叫小林子,哥哥給你看看什麼是男人!」林言抄起扔在床邊的電水壺,抹了把灰,嘖嘖地直咂嘴。
  「夠噁心。」
  尹舟沒搭理他,一邊翻衣箱一邊自言自語:「我記得有條新牛仔褲來著,哪去了……哎?這是什麼?我媽把她衣服忘這兒了?」
  林言拎著電水壺,一回頭看見尹舟手裡的東西霎時頭皮一炸。
  這是……
  森冷肥大的大紅綢緞,黑色滾邊,寬鬆的袖子垂下來,腕口位置鋪陳密密匝匝的刺繡。尹舟好奇的抖開剛要往身上比,林言的吼聲已經響了起來:「放下,別碰!」
  看著林言發青的臉,尹舟也察覺到事情不對,順手把那紅衣裳丟在床上。
  「這是殮服。給死人穿的。」林言無力的說。
  尹舟的臉色也變了。
  「那玩意沒走,就在這。」
  尹舟環視了一圈自己的房間,像要緩解一下緊張的氛圍似的,乾笑了兩聲:「弄錯了吧?要不我打個電話給我媽,問問是不是她留下的。」
  林言看著那件衣裳,頹然道:「用不著,以專業素質起誓。」
  他有些憤怒,心想不管什麼東西,惹他就罷了,現在跟他朋友也扯上關係,這是明目張膽的把他林言當軟柿子捏了。
  一時兩人都再說不出話,房間裡安靜的只能聽見鐘錶的咔噠聲。
  白熾燈的光線下,大紅衣裳如紙糊一般直挺挺的鋪在床上,明明是最鮮亮的顏色卻極端陰森可怖,古老的風格,華貴的面料,從頭到尾散發著與陽間無關的森冷氣息。
  十分鐘之後。
  林言抄起桌上的車鑰匙,嘆了口氣對尹舟說:「我回去了,這東西是衝我來的,留在估計得連累你。」
  尹舟狠狠的吐了口煙:「你他媽少來,你這小身板被鬼吃了都不帶吐渣滓的,好好在這待著。」
  林言還想說什麼,被尹舟一句話打斷了:「咱倆穿一條褲子的交情,你要出事我不還得跟你爸媽交代麼,別給哥添亂,要走天亮了再說。」
  說完從床下刨了半天,找出另一隻筆記本遞給林言:「倆大老爺們能被鬼嚇死?快快,殺dota!」
  林言沉默了一會,用力撐開筆記本,笑罵道:「你丫自找的,哥不跟你客氣了啊!」
  燈光忽明忽暗,屋裡越來越陰冷了起來,林言憑直覺知道有東西在房間裡森森的注視著他,也許有一張陰白的臉,裹在大紅殮服裡,惻惻道:你死期將至。
  這一定是他二十二年人生裡最為詭異的一夜,林言想,天快點亮吧,天亮了就結束了。
  大紅殮服如一具僵硬已久的屍體伏在床上,袖管折成生硬的姿勢,彷彿在提醒著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開始。

  4、驚夢

  林言和尹舟窩在小屋裡打了一夜遊戲,說來也奇怪,那鬼似乎並不想有別的動作,僅僅用冰涼的氣息提醒著林言它的存在,一整夜相安無事。天亮時他和尹舟都已經哈欠連天,林言擺擺手說回家睡覺,揉著眼睛換完衣服,一回頭尹舟已經叉手叉腳睡死過去了,大紅殮衣順著床沿滑落到地上,跟滿地垃圾混在一起,襯著清晨的陽光,看起來跟古裝戲服沒多大區別,也絲毫沒有陰冷的氣息了。
  也許不過是一次意外。
  夏日明媚,朗朗天光,昨夜的經歷倒像是做了場夢,林言路過花園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用力呼吸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至於那個的鬼影,林言想,可能真跟自己專業有關,林言自嘲的搖搖頭,看樣子下次過年說什麼也不能死較真,該讓爺爺給自己求個平安符。
  回家時路過佳世客,林言順手買了排骨和雞腿,拎了捆啤酒,一夜時間家裡的蝴蝶蘭又吐出兩枚花苞,狹縫裡露出細嫩的白色花瓣,像似張未張的小嘴。
  林言把電腦插座接好,按下開機鍵,啪嚓一聲輕響,熟悉的win7啟動界面出現在屏幕上,開機音樂是久石讓的《太陽照常升起》,平時倒不覺得,今天聽特應景。
  一切照舊,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衣服丟進洗衣機,肉食放進冰箱,順便收拾了房間。一一做完後林言把手機調至靜音,啤酒往床下一堆開始歷次刷夜的善後工作——自我催眠。這是他大一多次熬夜總結出的身體調節方法,白天睡眠淺,用酒精定神,不聲不響睡到大天亮,不僅省一天飯錢,生物鐘還保持不變。
  百威黑啤,入口微酸,帶點糧食的醇香。
  林言不歇氣的連灌幾聽,沒過多久腦袋裡升騰起微醺的陶陶然,四肢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熬夜的睏倦襲來,林言只穿了條內褲趴在床上,喝幾口睡一會,不知不覺手裡的易拉罐掉在地上,迷迷糊糊沉入酣眠之中。
  似乎睡了很久,全身發了一層熱汗,眼皮上冷硬的白光變成柔和的暖黃,橙金,接著暗了下去,房間裡寂靜的一點聲音也聽不到。林言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酣沉中他只覺得周圍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彷彿有人把空調提前開了,林言扯過被子蓋在腰上,咕噥著:「老大,把空調關一關。」
  搬出學校一年多還是不習慣,總以為在宿舍裡,夏天睡覺喜歡往一邊的牆上蹭,沒有宿舍小床的鐵欄杆擋著,常常滾著滾著就掉在地上,摸著腦袋環視房間,懊惱的想原來已經不在宿舍裡了。
  在宿舍喜歡貼著牆睡,涼快又有安全感,在家只能抱著枕頭,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一個人,偶爾會覺得寂寞。
  有什麼人在床邊看著自己,腦袋暈暈的,林言想,是老大又找不著遙控器了?
  冰涼柔滑的東西覆上了他的嘴唇,吸吮碾磨,穿過齒關勾舔著他的舌頭,蛇一樣靈活的攪動,貼合著上顎出出進進。那滋味又溫和又美好,像被一片花瓣親暱著,林言鬆開被子,張開嘴迎上去,那柔軟的物事像收到鼓勵一樣,慢慢往裡侵入,越吻越深,身上的冰冷也彷彿有了份量,一點點壓上來。口中的軟膩抽了出去,林言下意識的伸出舌頭挽留它,微一停頓,那蛇一樣冷的東西又吸住了他的舌尖。
  冷,怎麼這麼冷。
  老大,遙控器大概在抽屜裡,幫忙把空調關上,凍死人了。
  似乎有人在耳邊長長的嘆了一聲。
  算了,不就是個空調麼,不關拉倒,嘆什麼氣啊。
  我蓋被子不就行了。
  彷彿真的有一條酸涼而光滑的被衾罩了上來,酒勁上來全身都不聽使喚,林言被一股力量拖著腰抱起來,絲絹從手臂上熨帖過去,在胸前合攏。
  誰這麼好心……
  不對,林言忽然打了個激靈,這不是宿舍,根本沒有別人,怎麼回事?
  剛待掙扎,忽然一陣劇烈的暈眩,撐起來的身子又倒了下去。酒後的睡眠讓人有種不知所云的膽大和欣喜,林言不由呵呵笑出聲來,接著雙腿之間覆上了什麼東西,反覆撫摸揉弄,力道拿捏的妥帖,林言皺著眉頭,心卻放下了。
  做春夢麼……老大不小的人了,沒個女朋友,還靠這個解決,真丟臉。
  林言放鬆的轉過頭,把側臉埋進枕頭裡,距離上次做這種夢已經過了很久了,是該發洩一下。
  這次的主人公是誰?
  林言迷迷糊糊的張開嘴,那軟膩又迎了上來,包裹著他的舌頭,吸進口中慢慢品嚐。
  下面揉搓的力道大了,莫名的有些煩躁,漲的難受,林言想蜷身子,膝蓋卻被人壓住,一股力量在他的肩上一推,林言聽話的側過身子。手掌隔著內褲撫上他的後臀,接著繞到前面,內褲中已經開始不安分的性器被冰涼的物事把玩,又冷又麻,但很刺激。林言的喘氣聲深長起來,不耐煩的吞嚥著口水。
  這誰啊,這麼會伺候人。
  林言滿意的咂咂嘴。
  動作越來越快,幅度也大了,一隻沒有溫度的手上上下下的安撫著他,拇指揉搓著敏感的頂端,一陣陣的眩暈和快感混合在一起讓林言不由抓緊了被單,腰繃的緊緊的,挺著胯前後配合那手的動作。契合的那麼好,彷彿早就在那隻手中發洩過很多次一樣,林言咬著下唇,禁不住輕輕搖頭。
  很舒服,真的很舒服。
  從沒在春夢中僅被人用手撫慰就興奮成這樣子,林言不安分的翻轉身體,側身時冰涼的手掌沿著他繃緊的腰肌劃上去,劃至前胸,貼合胸膛撫摸。林言全身都被冰冷包裹著,禁不住顫抖,因為冷,也因為情慾。
  攀至頂端的一刻腦子裡過電般空白,林言弓著身子竭力壓抑湧到喉嚨口的悶哼聲,然而形式卻突然變了,一隻手扣住他的牙關用力一掰,張嘴的瞬間呻吟混合著氣流溢出來,綿長的「呵」的一聲,然而下頜痛的厲害,那手像槓桿一樣撬開他的頜骨,毫不猶豫地扣上了他的喉嚨。
  謀財害命?!
  喘不過氣,氣管被死死的掐著,臉脹的通紅,林言幾乎在瞬間清醒了,這不對勁,這根本就不對勁!
  周圍漆黑一片,林言被掐的呃呃直叫,然而那手的力道拿捏的極有技巧,偏偏給他留了一線生機,血衝往腦袋頂上卻絕不了氣,本來就褪至大腿處的內褲被人拽下來扔到一邊,冰冷的手指從後面硬生生頂入,一根,兩根,三根,毫不猶豫的進去再抽出來,循環往復。
  疼痛和窒息讓林言渾身被冷汗浸的透濕,僅有的意識告訴他,他正被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按在床上施暴,他喘不上氣,眼珠凸出來,太陽穴的血管被勒的突突直跳,林言想掰開扼住自己喉嚨的手,但它像鉗子一樣力大無窮,氣流從狹窄的喉管通過發出尖銳哨響,命懸一線。
  「我來要你的命。」
  陰沉的男聲在耳畔響起,濕滑冰涼的東西正碾磨他的耳垂,變態而瘋狂地吸吮他的耳廓。林言的表情已經扭曲了,心臟咚咚狂跳,躲不過去,見他娘的鬼!
  彷彿又是在一瞬間,那股蠻力消失了,像來時一樣不著痕跡。
  林言捂著脖子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胸膛起起伏伏,恐懼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絞擰著他,瘋了,肯定是瘋了,他到底得罪了什麼東西!
  驚魂不定中傳來一聲電流的啪嚓細響,臥室一角的電腦屏幕忽然亮了,一行鮮紅的大字出現在屏幕上:「戊申月甲子日,死期將至。」
  林言抖著手擰亮檯燈,眼前的一幕幾乎讓他嘔吐出來,四面牆壁,窗戶,無一例外塗滿了鮮豔的一道道紅漆,淋淋漓漓,打著一個又一個紅叉,連玻璃上都不例外,像詛咒,又像陣法,把他困在這方寸之地中。
  林言低頭,白濁還沾在自己的性器和小腹上,連帶著衣服也被前端分泌的液體染髒了一大塊,紅色絲綢被沾濕了,像乾結的血跡。
  紅色衣服?
  林言顫抖的抬起胳膊,他身上穿的東西,大紅絲緞,黑色滾邊,密密匝匝的刺繡,死人下葬用的殮服,那套本該躺在尹舟地板上的殮服正狼狽不堪的穿在他身上!
  距離事件開始已經29個小時,林言第一次感到崩潰的滋味。

  「鈴鈴鈴……」清脆的電話鈴響了。
  林言呆愣半晌,接著幾乎用超我狀態的意志力撲過去,狠狠的抓起聽筒朝裡面罵道:「我不管你是誰,是什麼東西,有种放馬過來!咱們看誰幹的過誰!」
  聽筒那頭沉默了半晌,突然傳來尹舟的聲音:「林子,你……你沒事吧?怎麼了?」
  陽間的聲音,總算又聽到陽間的聲音了,一瞬間的停頓後林言忽然像孩子一樣喜極而泣,隨即又被他生生壓抑住了,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用能做到的最正常的語氣回答:「……沒事,那玩意剛來過。」
  尹舟的聲音也有點不正常:「我睡到半夜,醒來看見那衣服沒了,怕你出事。」
  「我媽聯繫了個高人,明天一早帶你去看看?」
  林言抱著聽筒猶豫了一會,他以前從來不信這個,但現在,他連自己能不能順利活到明天早上都不知道了。
  「別告訴我爸媽。」
  「放心,我沒說是你。」
  林言嘆了口氣,時至今日只能病急亂投醫了;「行,八點我去接你,如果我還能去接你的話。」
  扔下聽筒,林言環視了一圈自己的臥室,住了一年多的房間,跟設計師一遍遍討論和修改才完成的作品,現在看來如此陌生而可怖,斑駁的紅漆,跟陰間連通的電腦,隨時來索命的陰靈,無力感讓他整個人像漂浮在水面上,找不到著力的支點。
  深切的疲勞讓他連那身不吉利的殮服也懶得脫下來,林言枕著枕頭,仰面盯著上方一塊還算乾淨的天花板,喃喃自語道我做錯了什麼,到底做錯什麼了呢?
  「鈴鈴鈴……」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林言抓起聽筒,慢悠悠的湊到耳邊,輕輕的說:「阿舟,你說為什麼偏讓我碰上這事呢?」
  沒有聲音。
  林言忽然頭皮發麻,這熟悉的陰寒和沉默……
  「我……要……你……死。」
  電話裡傳來陰沉的回答。
  林言乾笑一聲,面無表情的放下聽筒。
  一切事情,明天再說吧。

  5、高人

  接下來的平靜有些出乎林言的預料,那東西似乎折磨他折磨的夠本,沒有再下一步的行動了。林言換了衣服,拔掉電腦的插銷,雖然他知道這沒什麼用處,但屏幕確實斷電了,後半夜也沒有再自動開過。
  也許有新一輪的暴風雨在寂靜中醞釀,但林言懶得追究,還未完全消散的酒精成了最好的鎮靜劑,他翻了個身慢慢睡了過去。
  熟睡中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再次印上他的嘴唇,林言睡的太沉,根本沒有發覺。
  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干淨的,沒有紅漆,淺灰印花壁紙和美院學生畫的影壁都保持原樣,玻璃一塵不染,除了那套殮服和林言身上沾著的令人羞恥的痕跡之外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午夜的荒唐曾發生過。林言洗了個澡,順手把殮服也扔進了水盆裡,與看不見的力量比起來他現在明顯處於劣勢,與其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靜觀其變。
  收拾好後林言掏出手機給尹舟發短信約見面地點,出乎意料的是立刻就收到了回覆:半個小時後校門口見。
  林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過兩夜時間,整個人竟然頹的像嗑藥多年似的,鬍渣長出來,襯著一雙發紅的眼。剃鬚泡的薄荷味讓林言第一次感到自己原先單調的生活是如此美好,刀片薄而鋒利,只要在頸上深深的來一下,什麼都沒了。
  人就是這麼脆弱的生物。
  「嘶……」林言輕輕吸了口涼氣,嘆道人倒霉喝水都塞牙,手一滑指尖被刀片劃了一小道,殷紅的血浸出來,生疼。林言往手指上纏了塊邦迪,靠著牆愣愣的想,能感到疼痛,何嘗不是種幸運。
  那殮服不知用的什麼染料,在水中掉色的厲害,不過一會整盆水都成了鮮豔的紅,林言厭惡的看了一眼,狠狠地摔門而去。

  早上八點整,林言在校門口見到了一手拿一份煎餅果子尹舟。
  車沒開出去多遠兩人就後悔了,早高峰到處都堵的水洩不通,滾滾車流一眼望不到頭,不知道哪個天才設計了這種上的去下不來的城市環線,早晚高峰時五道活生生的環形停車場圍繞城市中心,一起膜拜社會主義。
  林言和尹舟在三環被堵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只好邊聽交通廣播邊啃煎餅果子。
  「四川某偏遠鄉村13歲男孩被發現身穿紅衣吊死在家中,當地人疑是邪術所為,據悉此男孩生辰時間和死亡時辰都屬至陰,極適合……」
  林言啪的把廣播關了。
  彷彿一夜之間世界全亂套了,連這種不靠譜的消息都能拿到明面上說。
  尹舟毫不在意,嚥下最後一口煎餅,打了個飽嗝,滿意道:「後半夜全在圖書館裡泡著,餓的前胸貼肚皮又買不著東西,吃飽了真爽。」
  「最近沒考試,你跑圖書館幹嘛?」
  「研究敵方情報,敵在暗我在明,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麼,怎麼樣,夠哥們不?」
  林言轉過臉望著窗外擁擠的車流,沉默了一會,輕輕說:「你真相信這世界有鬼?我總覺得是我出了問題,說不定該先去看看精神科醫生。」
  尹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少來了,就算你不正常我可正常的不得了,那鬼衣服怎麼解釋,咱們都看見了的。」
  「……前天在你家,只有我感覺到冷,也只有我能感覺到『它』在屋裡。」
  林言梳理了一下思路,將昨夜被人掐住脖子的經歷講給尹舟。
  不出林言意料,尹舟聽完就炸了,脫口而出道:「我操,那鬼生前是個兔兒爺?」說完咦了一聲,一遍遍掃視過林言的臉:「小林子,你還真別說,仔細看看你也算個清秀小生,說不定它就是死著死著寂寞了,想招你當老婆。」
  「滾你丫的,再沒正詞兒現在下車走好不送,等我掛了清明別忘了幫我燒兩盒安全套。」林言沒好聲氣兒的說。跟在後面的車按了兩聲喇叭,林言才發現自己只顧說話,前面挪動出五六米的空道,急忙往前跟了上去。
  「再說半夜我明明看見滿屋都塗了紅漆,早上卻什麼也沒了,好像做了場夢一樣。」
  尹舟把後座的背包拖過來抱在懷裡,朝林言一努嘴:「喏,給你看哥哥的研究成果。」說著把包扣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打皺巴巴的複印件在膝蓋上攤開,用手使勁壓平,從上往下查看起來。
  「你他媽就不能把東西弄仔細了,我看著都難受。」
  「嗯,人妻屬性,這鬼有眼光。」
  一頭草泥馬咆哮著從林言心裡狂奔而過。
  果然宅男都是真絕色。
  「聽仔細了啊。」尹舟用長指託了托眼鏡:「現代對鬼靈的解釋一般有兩種,第一種是由於暗物質的發現,知道能量守恆定律?」
  「……繼續。」林言白了他一眼。
  「宇宙每年都按一定速度膨脹,如果能量守恆定律沒有出錯,那支持宇宙膨脹的能量來自哪裡?根據這個問題現代物理學提出了暗物質和暗能量的概念,它不發生電磁波,無法感知,無法測量,引力定律推算它們佔據了宇宙96%的質量,而剩下的4%才是人類現在能夠認知的。」
  「許多不能夠解釋的現象因此被歸於暗物質的結果,比如中醫經絡,念力,鬼魂。關於這個領域的討論國外有很多,但在國內顯然被屏蔽了,很難找。」尹舟攤了攤手。
  林言點點頭,這有點像他看過的科幻小說了。
  「第二種?」
  「第二種被歸結於電磁波,死者死亡的環境不利於電磁波衰減,它生前的強大意念就形成了獨特的能量場,如果某個人自身的頻率與之相近,走進這個場中就會發生共振,使原有鬼魂的波形大大加強,從而兩人互相感知。」
  林言愣了半天:「你是說我跟那鬼……共振?」
  尹舟無所謂的說有可能,轉而湊過來神秘一笑:「你知道在電磁學領域中怎麼解釋一見鍾情麼?」
  林言心裡動了動。
  「就是共振,男的女的都一樣。」
  尹舟嘆了口氣:「技術宅當久了就不想談戀愛,沒意思,鬼附身似的。」

  汽車一路龜速挪動,狂堵三個小時候終於下了三環,林言把導航打開,踩下油門向著目的地一路疾馳。
  他一直覺得愛情就像鬼,嘴上說不信,真遇見時的恐慌和錯愕只有自己知道,但他還真沒想像過原來鬼也像愛情,在特定的環境中被特定原因觸發,強行拖拽進深淵,從此逃不開躲不過。
  「你最近有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特殊地方?」
  林言回想了一會,搖搖頭:「沒有吧,每天自習室,導師辦公室,圖書館,家,食堂,沒別的地方了,倒是東西接觸過不少,各種朝代的都有。」
  尹舟把手裡的一疊資料團了團,不顧林言鄙視的眼神又給塞進了背包裡,咔噠一聲扣上了搭扣。
  「不太可能,電磁波在丁點大的物件裡早衰減光了,要是茅山術還有戲。」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林言的腦海。
  「有個地方挺特別的……上個月,家裡老爺子在考古隊裡幫我安排了個實習的位置,是個眀墓,規格不大,不到一星期就回來了。」
  尹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戲,等回去了查……哎我操!」
  林言猛地踩下剎車,尹舟的腦袋砰的一聲猛地撞在擋風玻璃上,疼的他哀嚎不已。
  「你幹嘛?!大馬路上急剎車不要命了,追尾怎麼辦!」
  林言詫異的看著空空蕩蕩的擋風玻璃,把車靠邊停下,再轉向尹舟的時候臉色就變了。
  「你……剛才沒看見?」
  「什麼啊!」尹舟摘下被撞得歪歪斜斜的眼鏡,使勁想把它掰成原狀,忍不住悲憤的抱怨。
  「一隻手……從車頂上伸下來。」
  尹舟愣住了,小心翼翼的抬頭看著窗玻璃,一輛貨車從後面趕上來,繞過他們的車往前開去了。
  林言一時也後怕的說不出話,他記得剛才明明有只僵白的手從車頂拍在擋風玻璃上,誰知一轉眼就不見了。六環公路車來車往,到處都是超速的卡車或油罐車,他張著嘴跟尹舟面面相覷,對方也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想法,尹舟大喘了口氣,猶豫道:「那玩意……這是想要人命啊。」
  林言卻搖搖頭,他總覺得最近的事情有一個環節不對勁,但一時又說不出來。

  汽車一轉眼駛離了都市,郊區接連不斷的楊樹和深淺不一的碧綠畦田讓車裡的兩人繃緊的神經放鬆了不少,林言搖下車窗,外面混雜著花草清香的空氣湧進車內,悶了一早晨的煎餅果子蔥花味一掃而空。
  導航儀上七扭八歪的路線走了大半,汽車拐上一段石子鋪成的崎嶇小路。周圍的建築換成了一座座獨立的平房和農家小院,黃狗蹲在台階上伸脖子,母雞三五成群懶洋洋聚在一起,小路上時不時溜過一隻雄糾糾氣昂昂的白鵝。林言放慢車速,盯著導航上顯示的地圖,不信任的瞥了尹舟一眼。
  「再走可就進村了,母上大人給咱倆介紹的是個隱居的高人?」
  尹舟湊過去研究了一會,又迷惑地扭頭看向窗外,正好路過一戶人家,黃泥平房,門上貼著褪色的對聯,老頭子掉的只剩兩顆門牙,正佝僂著腰看熱鬧。尹舟疑惑的抓抓頭皮:「我媽給的地址就在這村頭,還說厲害著呢,讓我買點禮品帶著,不能空手上門。」
  於是為表敬意,路過集市時林言停下車,照尹舟的建議買了兩隻……王八。
  「你確定送這玩意不是罵人的?」林言不好意思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手拎一隻活鱉往回走,尹舟樂呵呵的指著那鱉腦袋,說:「你懂什麼,他們通靈的高人就靠這玩意補身子,聽我的准行。」
  林言把倆王八扔進後車廂,從裡面摸出瓶礦泉水遞給尹舟,自己也開了一瓶灌了幾口。
  鄉間蟬鳴一聲接著一聲,碧綠的麥子抽了穗,一副太平盛世的好景。
  不遠處幾個穿的紅紅綠綠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扇牌,林言問尹舟:「母上大人說咱們找的高人怎麼稱呼?我去打聽一下。」
  腦子裡不由幻想出一幅竹林茅舍,紗幔低垂的場景,白衣飄飄的老者手捋鬍須微微淺笑,他和尹舟往前單膝一跪,抱拳道:「請大師指點迷津!」
  尹舟從口袋裡掏出張紙條,仔細看了一眼,茫然道:「二仙姑。」
  林言還沒來得及嚥下的一口水全噴出來了。
  「咳咳……還真夠二的。」
  在村子東北角的一戶小院裡林言和尹舟找到了傳說中的二仙姑家,林言從門外看見仙姑尊容時他心裡那個悔簡直如滔滔江水奔流而來,只見黑洞洞的屋子裡一張長案不知供奉著哪路神仙,穿藍花布的阿婆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腦門前一根紅布條扎得頗有氣勢。
  「這架勢,跟跳大神的有的一拼啊!」尹舟指了指屋內的情形,忍不住小聲嘀咕。
  「少來,這可是你媽介紹的,咱得給人留面子。」林言尷尬的說。
  「怎麼辦?」
  「先看看,說不定真人不露相。」
  林言和尹舟走進門,聽見動靜那仙姑大嬸略抬了抬眼皮,愛搭不理的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呵咳……」尹舟沒憋住笑,趕緊用咳嗽掩飾。
  後來的事情完全是一場鬧劇,仙姑在收了林言帶來的王八和二百塊錢後一下子來了精神,上香敬神,端了碗清水一邊往林言身上潑一邊唸唸有詞,圍著林言連轉十幾圈最後猛的一睜眼,林言被她嚇得虎軀一震,只能仙姑大喊一聲「呔!我看見了!」
  「你身後站著一個小女孩!」
  林言和尹舟兩人面面相覷,各憋了一臉內傷。
  「哎呀這女娃兒死得慘吶,她說她被人關起來投不了胎,沒錢買衣服,沒錢打點小鬼判官,所以才纏上你……」
  「你們等等,我再問問她看怎麼化解……」
  仙姑煞有介事的閉上眼開始唱詞,林言沖尹舟一指門口,用嘴型說:「腳底抹油開溜,還等什麼?」
  一長串詞兒唸完,睜眼一看,屋裡哪還有倆人的影子?
  仙姑只好摸著新收的二百塊錢搖了搖頭,念叨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耐性,接著搖搖晃晃的收拾東西去了。
  拎著王八的時候,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

  6、折辱

  回去的路上尹舟在車裡笑的前仰後合,拍著大腿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小……小女孩,還,還是個叔控,林言這回你有福了,送上門的蘿莉!」
  林言也忍不住嘴角抽搐,跟尹舟神侃了一段後表情又沉了下來,希望破滅,手裡的事情一團亂麻。墜在地平線上的夕陽像只摔扁的烤紅薯,林言忍不住自嘲,夜晚要來了,誰知道今晚又會發生什麼事情?鄉間小道曲曲折折,一隻蹲在地上撿果子的松鼠被車驚擾了,嚇得轉身一頭撞在樹上,小傢伙懵懵地抱著松果愣了好一陣才換了個方向逃走了。
  林言覺得自己的狀態跟這傻松鼠還真差不了多少。
  把尹舟送回家後林言在路邊麵館一直坐到打烊才開車往回走。自從怪事開始,家這個字眼已經成了噩夢,他甚至沒有勇氣推開門,那更不願意面對門口陰冷而衰朽的亡靈之地。林言握緊拳頭,一股強烈的恨意從心裡升騰起來,他從未害過人,自問也沒有礙過誰的事,為什麼偏偏讓他不得安寧?
  電梯一層層往上攀升,五層,六層,七層……
  後背忽然爬上一陣汩汩的陰寒。
  林言已經開始熟悉這種感覺了。
  一秒鐘的愣神後他瘋狂地按動開門按鈕,毫無反應,電梯緩緩上升,顯示屏的數字跳到11時停下了,啪的一聲輕響,整部電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濃重黑暗之中。
  林言在牆上胡亂摸索想找到緊急報警電話,然而抬起的手被一件本不該存在的東西擋住了,凝固般的黑暗中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幾乎同時他被巨大的蠻力壓在牆上,制住他雙臂的手像一雙鐵鉗,那根本不是人類肌肉可以發出的力量,也根本無法與之制衡,然而林言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掙扎,一邊狠狠的罵著:「你給我滾開!」
  那東西從來沒這麼霸道和瘋狂過,似乎林言私自出門求助巫婆神漢的行為把他徹底激怒了,冰冷的手掐住林言的脖子把他硬生生從地上拎起來,林言踢騰著雙腳,自己的體重加上那怪手的力量讓他喘不過氣。若說昨夜的窒息只是警告,那現在則像徹頭徹尾的謀殺,呼吸越來越微弱,視線漸漸模糊。
  林言閉上眼,僅剩的意識已經不夠支持他繼續反抗,封閉的電梯如一具過小的屍棺,越收越緊。絕望感傾頹而來,結束了吧,貓抓耗子一樣的羞辱和威脅之後,那惡鬼終於要給他一個了斷。
  可惜他的人生來沒來得及正式開始,就要以這種荒誕的姿勢收尾。
  似乎感知到林言的馴順,怪手鬆開了他的脖子,少了支撐點後林言倚著金屬牆壁滑坐到地上,接著冰冷的嘴唇吻上他的臉,慢慢往下,嘴唇,脖子,鎖骨……
  變態,偏執,無法抗拒。
  「我操你媽……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呃……」
  濕潤的唇堵住了他的嘴巴,林言無助的搖頭,然而那東西毫不在意他表現出的厭惡情緒,自顧自分開林言的雙腿,跪坐在膝蓋間,俯下來抱住他的腰,把舌頭伸進林言嘴中用力吸吮。
  林言甚至能聽到黑暗中傳來的嘶嘶氣聲。
  像一隻暴躁的野獸,在屠殺之前盡情凌辱和享用自己的獵物。
  唇齒糾纏的嘖嘖水聲撩撥著林言已經繃緊如弓弦的神經,下巴也被鬼手捏住動彈不得,他再也克制不住,在淒惶和恐懼中頹然地嗚咽出聲。
  短袖襯衫的鈕釦被一顆顆解開,冰涼的掌心撫摸過他的胸膛,手指在凸起處碾磨揉弄。
  「放過我吧……」
  「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用最暴戾和凶悍的手段摧殘過他的身體後,再慢慢折辱他的精神,一次次瀕臨死亡的體驗告訴林言,那看不見的力量在說:你的命拿捏在我手裡,你走到哪裡都逃不出去。
  襯衫被褪下扔在一邊,冷而潮濕的舌頭在他的胸乳上打轉,接著往下舔磨過他的小腹。林言癱坐在地上,雙手摀住臉,他在這場較量中徹徹底底敗下陣來,聲音帶著哭腔:「求你……放過我……」
  那東西停下動作,拉著林言的手腕讓他站起來,安撫似的吻了吻他的眉毛。燈亮了,電梯像從沉睡中忽然驚醒般顫了一下,零件催動的空洞響聲,中綠瑩瑩的箭頭像一尾魚向上游動。
  十一層,十二層,白光耀的林言看不清東西,然而身體的觸覺卻變本加厲,那鬼把他擠在牆上,雙手用力揉搓他的腰肉。裸露的胸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甚至能感覺到怪物的衣履,柔軟的布料,寬襦大袖,大概是喪衣,絲絹一樣的東西垂蕩在他的胸口,林言反應了很久,才知道那是頭髮。
  想像中一絲一縷的黑髮貼合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的臉,骨骼咔噠咔噠的擰動。
  電梯門開了。
  他被無形的巨力拖出電梯,狠狠地按在門板上,像一道菜般被反覆親吻品嚐,那雙手解開他的皮帶,毫不掩飾的捉住他軟綿綿的性器一下下套弄,急躁而熱切。推搡間林言的腦袋撞在茶几上,砰的一聲,疼痛刺激了他幾乎麻木的神經,林言開始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最下流的語言謾罵,然而那力量毫不為止所動,粗糲的掌心熨合著林言的身體,接著深深吞吐他已經有了反應的性器,絕望而瘋狂的取悅。
  林言把自己的舌頭咬出了血,一聲接著一聲詛咒和怒罵,直到喉嚨嘶啞,怪物的吞吐越來越快,越來越深,每一下都讓林言抵入他的喉管,罵聲開始綿長而無力,他喘著粗氣,胡亂抓著那人的頭髮,柔滑的像一匹緞子。
  他全數洩在了一隻厲鬼的嘴裡。
  黑暗中傳來吞嚥的聲音。
  荒唐的夜晚和荒唐的情事,林言記得自己在「他」的嘴中和手裡洩了整整四次,一直到腰軟褪乏,喉嚨瘖啞地再罵不出一句話,最後坐在看不見的「人」的膝上,枕著他的肩膀痛哭流涕。
  憤怒,仇恨,恐懼,屈辱,噁心,卻無能為力。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到底想要什麼?」
  林言有氣無力的說:「我沒招惹過你。」
  「我幫你結陰親,清明燒紙,拿牌位回家供奉。」
  「放過我吧。」
  沒有回答,那鬼魅把林言放在沙發上,無論林言再怎麼跟黑暗對話都不再回應,他再次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林言根本不敢繼續闔眼,他翻箱倒櫃找出旅行買的護身符和搬家時親戚送的念珠揣在身上,手邊跟枕頭下各放了把開刃的刀,刀為煞,闢邪鎮宅,壓邪靈作祟。一一做完後林言擰亮了家中所有能發光的東西,坐在電腦前開始一條條搜索跟驅鬼有關的信息。噼裡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夜幕裡聽起來格外刺耳,林言眼睛盯著屏幕,耳朵卻不停的注意背後的動靜,芒刺在背的緊張感讓他恨不得蜷縮進被子裡,然而林言以他自己都難以相信的毅力支持著,他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在任人宰割之前他必須做點什麼。
  音響中一遍遍唸誦往生咒,平和的梵音充斥了整間屋子。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殊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持誦二十萬遍則萌生智慧苗芽,念三十萬遍能親見阿彌陀佛,現世一切所求都能如意獲得,不被邪惡鬼神所迷惑。林言想,也許他該做個道場超度這枉死鬼,只是戾氣深重,哪家法門都不一定收他。

  7、警局

  一大早上課只有催眠一個作用,聽著聽著所有句子都成了同個調子,再往後就只剩下一片嗡嗡聲。
  林言用手肘撐著桌子,托著腮,時不時猛一點頭。
  「生員衫,用玉色布絹為之,寬袖皂緣,皂條軟巾垂帶……」
  「凡舉人監者,不變所服……」
  深夜的城市沉浸在睡眠之中,一盞燈火也看不見,林言開著車從居民區拐上主幹道,夜風灌進來,呼啦啦的吹著他額前的頭髮。
  道路中間無聲無息出現了一個人。
  林言倒抽了一口涼氣,距離近的根本閃避不及,他下意識地猛踩下剎車,「吱——」
  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往前衝,腦子中不斷祈求不要出事千萬不要出事,再抬頭時只見車頭停在離人不到兩米的位置,那人卻看不見似的直挺挺站著,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這哥們不要命了?林言撫著胸口,閃了兩下車燈示意路人閃開,待看清了那人的身影,林言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個人的腳是反的,腳跟朝前,腳尖朝後。
  他緩緩朝林言抬起頭,兜帽遮掩著半肉半骨的骷髏,嘴唇腐爛了一多半,露著兩排歪斜的白牙,嘴角上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陰測測的笑聲在耳畔響起……
  林言全身哆嗦了一下,猛地驚醒過來。


  「裙裝在明代初年用色偏向淺淡;崇禎時期提倡白色裙。裙邊有一、二寸繡邊……明末時發展為八幅、十幅。裙褶十分盛行,有細密褶紋,也有大褶紋……」
  白天,人聲。
  ……是個噩夢?
  林言從強烈的心悸中回過神,使勁喘了幾口粗氣,心臟還止不住怦怦直跳。
  心神不定間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安撫似的停在後頸上,但只一瞬間就消失了。林言僵住了,被隨時侵犯的憤怒和精神持續緊張的狀態讓人止不住憋悶,混沌間一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晚上遇見鬼,白天夢見鬼,沒完沒了了?手一揮使出全身力氣把課本甩了出去,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少他媽再玩這套!逼急了老子跟你拚命!」
  書本撲啦啦飛過前排桌椅,書中夾的紙片揚雪似的散了一地,滿座譁然。林言呆呆的站著,好一會兒才徹底從迷離中清醒,四下張望一圈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見教室裡烏壓壓成百號人集體回頭盯著他看,最前排明服飾研究課的老師站在講台上,一臉嫌棄的望著林言。
  「這位同學先坐下,有問題可以下課找我討論,拚命就算了,老師一把老骨頭,玩不過你們年輕人。」
  窸窸窣窣的低語演變成哄堂大笑,林言漲紅著臉貓腰一路小跑把課本撿回來,吶吶地跟老師鞠了個躬回到原位。
  昨晚被鬼連折騰帶嚇唬熬了大半宿,天快亮時才眯了一會,好不容易趕上早上的課,沒想到聽到一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還出這麼一個大糗。
  臉到現在還燙著。
  正想著,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條短信彈出來,尹舟發的:「昨夜平安否?」
  林言定了定神,迅速回了過去:「還活著,七月十五之前應該沒事。」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移動:「我在靈異論壇上找了點新東西,中午食堂門口,見面聊。」
  戊申月甲子日,農曆七月十五陽氣衰微,陰氣盛極,鬼門關大開,最宜索命還魂。
  林言聳拉著肩膀趴在桌子上,邊琢磨邊在本子上塗塗寫寫,不知不覺信手塗了滿紙往生咒咒文:「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明明連隻雞都沒殺過,這鬼怎麼就看上自己了?林言怨念的用筆尖把紙戳出一個個小窟窿。
  兩節大課結束正到飯點,林言胡亂收拾完東西拎起包往食堂沖,出門朝左一拐,結結實實跟對面的人撞了個滿懷,鼻尖碰額頭,疼得他差點叫出來。
  今天出門他媽就沒看黃曆。
  林言捂著鼻子噝噝直吸涼氣,那人卻不聲不響的站在原地,睜開眼定睛一看,撞的竟然系裡出了門的怪道士。
  矮,瘦小,蒼白孱弱,穿了一身怪裡怪氣的藏藍色土布衣服,書包壓得肩膀都塌下去一截,整個人沒精神的讓人看一眼都想打哈欠。
  「不好意思,趕著去吃飯,沒看見你。」林言不好意思的道歉。那人似乎根本沒聽他說話,視線直直越過林言的肩膀,集中在身後的某個方位,凝視了一會忽然咧嘴笑了笑。
  「陰、陰氣太重,小心、小心點。」
  說完像夢遊剛醒似的輕輕「啊」了一聲,輕手輕腳從林言身邊飄了過去。
  「這哥們又犯病了?」跟在林言身後的男生戳了戳林言的胳膊,難以置信的說。
  林言搖搖頭,拎著包衝下了樓梯。
  天下著小雨,整個校園都濕漉漉的,準備去吃飯的學生們舉著傘遮住腦袋,遠遠望去如一大片五顏六色的蘑菇。林言踩著幾塊磚頭鋪成的簡易通道穿過水窪,一眼就看見食堂門口正呆頭鳥一樣四處張望的尹舟,他臉色不太好,撐著把大紅雨傘,四個廣告字正正好好懸在腦門上:七度空間。
  來來往往的人都忍不住掃他一眼。
  林言兩大步跨過台階下的積水,拍了拍尹舟的肩膀:「你這狀態怎麼衰的跟我似的?」
  尹舟有點迷茫,半天才緩過神來看著林言:「二仙姑死了。」
  「我媽剛打電話來讓咱倆去趟警察局。」
  林言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當值班的片警帶領林言和尹舟走進停屍房,揭開二仙姑臉上的白布時林言驚的一連倒退兩步,尹舟也止不住一陣乾嘔,那是一張因為極度扭曲的臉,目眥盡裂,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爆出來,黑洞似的嘴巴大張著,臉上佈滿了指甲抓痕,似乎在死亡前目睹了極其恐怖的東西。最為噁心的是她臉部到脖子的皮膚都佈滿密密麻麻的缺口,被蟲蟻啃食過一般,全靠面部輪廓才勉強讓人認出是昨天還在他們眼前裝神弄鬼的阿婆。
  林言捂著嘴竭盡全力抑制住嘔吐的衝動,一邊使勁擺手讓警察把白布單放下。
  「是這個人?」
  林言點點頭,不自覺往後又退了幾步。
  「昨天半夜死的,臉上是被什麼蟲子咬的還在調查。」警察淡淡的說,不屑地看了眼林言兩人的表情:「你倆沒事吧?我們都習慣了,死人嘛,能好看到哪去。」
  林言和尹舟做為二仙姑的最後兩位顧客被要求留在警局協助調查,審訊人員把他們分別帶去錄口供填表格,警官端著文件夾在兩間審訊室之間來回穿梭,邊走邊嘀咕:「大學生還信這個,這麼多年書都讀狗肚子裡了。」
  下午三點,醫院的屍檢報告送到警局,二仙姑死於心肌梗塞,屬於疾病導致正常死亡。血液中含大量兒茶酚胺,心肌細胞受損,夾雜玫瑰色紅斑,心血管病患者常見的死亡方式,鄉下蟑蟻多,一夜之間被啃的不成樣子。
  林言和尹舟被帶出審訊室,各自在筆錄上按指紋結案,值班的小警察送兩人出門,見上級不在,搖了搖頭,壓著聲音對林言說:「報告上說受了強烈的刺激,說白了就是被嚇死的。我小時候聽村裡人說這種人都沒好下場,與鬼神打交道陰德損太多,折壽。」
  從警察局出來時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在下,街上人很少,林言臉色發青,從頭到腳止不住發抖,路過便利店時買了包煙,跟尹舟並肩坐在馬路牙上。二仙姑的死狀在眼前縈繞不去,林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抖著嘴唇說:「你覺得……是那東西干的麼?」
  尹舟沉默了。「昨晚他又來了,好像很生氣。」林言把臉埋在手中掙紮著說:「如果昨天我們沒去找她就好了。」
  「仙姑的樣子你也看見了,那東西根本沒人性。」
  說著抬頭朝四下環視一圈,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就因為誰也看不見他就可以隨便殺人麼?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一條命,說沒就沒了,你他媽就算我哪裡得罪了你,你衝我來,報復別人算什麼事?!」
  瘋子,變態,根本不可理喻,林言啞著嗓子:「鬼也做過人,你做人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是良心麼!怎麼不出來了?哥哥我等死呢,有種你現在出來,等什麼七月十五,咱們來個了斷!」
  鄉鎮的公路車來車往,每一扇窗玻璃後的臉都有著相似的漠然,誰也不知道在城市西北角的村落裡一個靠坑蒙拐騙過小日子的阿婆死了,死的莫名其妙,就像輕輕碾去一隻螞蟻。鬼干的!說出去誰會信?林言回想著昨夜的經歷,他本來以為會那麼溫柔的親吻至少說明那怪物還存有一絲做人時的良知,他甚至在心底同情他的偏執,可現在呢?那神婆壓根看不見他的存在,她做錯了什麼?林言在心裡絕望的呼喊,我做錯了什麼!
  「下一個可能輪到我,我的父母,也可能輪到你……」林言把煙使勁掐滅了,眼神中透出一股狠戾:「我本來想替他做個道場,現在改主意了。」
  「他能來索命,我要他殺人償命!」

  8、送鬼

  如果一座城市存在了千年,無論表面如何繁華,總有些人還相信傳說,也總有些角落還保留著最古老的神秘風俗。從鄉鎮的小警局拐出來一直往西北方向行駛,周圍人影漸稀,黃昏時分山間起了霧氣,在整條小道快被濃霧湮滅時,林言終於在西山腳下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林言停下車子,把從網上找到的照片跟眼前景色對照了一下,是這裡了,一間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廟依傍西山而建,門前兩隻白燈籠,早些時裡面放蠟燭,現在改成電燈,夜幕裡看來陰氣森森。院子裡口水井,旁邊一棵歪脖子棗樹上掛著招魂旛,布穗子被風吹得飄飄擺擺。
  小廟的外觀雖不起眼,在靈異愛好者中卻很有些名氣,不同於普通佛廟用來拜神祈福,這間古剎只有一個用處,鎮鬼。一般人總認為有廟的地方有靈氣,對於高山上的古廟來說確實沒錯,但廟建平地卻是大凶之所。從風水上說山屬陽,廟建在半山接清朗正氣,通達神靈;窪地聚陰,廟宇建在山前低窪處吸引孤魂野鬼,它們有所歸處才不致擾亂周圍百姓,所以有殘廟莫拆的說法。西山古時是亂葬崗,怨氣極重,這間小廟也因為它特殊的功用被保留至今。
  林言看了眼懸在門口的招魂旛,默默拔下了車鑰匙。
  這裡是他在網上蒐集到的資料中最陰毒的一招。
  由於提前預約,廟中師父已經等待多時了,見到林言進門便迎上去笑眯眯的招呼:「您請坐,求平安符還是辦超度法事?」
  法師穿土黃色長袍,並不剃髮,留著簡單的圓寸,七分像和尚三分像道士。林言打量著廟中陳設,石灰牆,水泥地,一張舊的看不清顏色的木頭桌子上擺著香爐和供果,屋裡縈繞著一股濃重的檀香氣。林言摸出打火機示意了一下,見主人不反對便摸出支萬寶路點了火,吸了一口後沉聲道:「都不是,我要殺鬼。」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言只覺得自己話音剛落,陰寒的氣息便從四處湧了上來。廟主人一驚,連忙說:「在這裡不能亂說話,被它們聽見要出事的。」說完回頭盯了門口好一陣子,不由鎖緊了眉頭:「好重的戾氣,這人死於非命啊,而且有段日子了。」
  林言往主人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空空蕩蕩,什麼也看不見。
  「我直說了吧,客人你還有不到三個月的陽壽。」
  「法師您說笑。」林言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夾著煙的手指卻不自覺的有點發抖。
  「阿顏,給客人倒杯水。」廟主人朝後堂喊道,接著轉頭對林言說:「林先生既然能找到我這小廟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嘴硬可就沒意思了,說說看,您怎麼惹上這百年道行的索命鬼?」
  林言愣了一瞬,百年道行?
  主人淡淡道:「見慣了旗服,看這明朝的襕衫倒還有點親切。」
  襕衫,熟悉的字眼勾起了林言的回憶,他不由倒抽了冷氣,這怪法師真能看見鬼?他不由想起自己跟尹舟提起的考古實習,他負責十六號坑正室的清理工作,連續一星期點著礦燈徹夜不眠的翻資料,旁邊是六十四枚銅釘封殮的樟木大棺,黑漆厚槨,他伏在棺材上親手用軟刷清理屍身,一層層剝離黴變腐朽的九套殮衣,貼著骨骼的縫隙摸索散佈的陪葬品……
  「上個月我確實進過山西的一座明代古墓……」林言震驚的說。
  「佛經有云,萬事萬物皆有報應。」廟主笑了笑,要了林言的生辰八字,略一盤算,奇道:「四柱純陰,八字巳亥相沖有玄門根骨,大運逆行,這命格是至陰之人啊,怪不得他找上你。」
  「此人凶禍橫死,心懷怨恨投不了胎,年頭太久又成了氣候,孤魂成了惡鬼就跟成了畜生差不多,恐怕是難超度嘍。」
  林言打斷他的話:「法師能不能辦到?」
  廟主道:「只能打散他三魂七魄,從此入不了輪迴了。」
  林言垂著眼睛,雙手的骨節捏的磕巴輕響,他一下子想起電梯裡那東西的瘋狂和暴躁,客廳中令人羞恥的回憶,還有停屍房裡阿婆的臉,不由緊緊攥著拳頭,狠狠道:「他已經害死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我要好心到超度他麼?殺人償命,他活該。」
  「我不關心他是誰,我只要他回該去的地方。」林言冷冷道:「送他走,多少錢我出。」
  主人嘆了口氣,從桌案下掏出一疊黃紙:「誰說鬼狠,人心才狠。」
  說話間小沙彌從後堂端著茶盤閃出來,恭恭敬敬的將茶水遞到林言面前,又將茶盤裡剩的一杯放在香案的供果盤旁邊,低著頭說:「進、進門都是客,你也渴了,喝水吧。」
  林言一愣,心想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呢,那小沙彌這時也看見了林言,先有幾分詫異,接著便笑了:「是你呀。」
  精瘦的身形,尖削的臉白的沒有血色,穿了身不倫不類的藍土布袍子,竟然是白天撞上的那怪道士。
  林言一時有些頭暈,心想廟不是佛家的麼,怎麼半路冒出道士來了?
  「這、這是我師父。」小沙彌轉過臉對廟主人垂首道:「林言是我大學同學。」
  林言依稀記得這小道士姓顏,本科時兩人同系,宿舍也在同一層樓,平時上課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過他內向不合群,又有結巴的毛病,學校組織的活動從來沒見他參加過,以至於同學四年林言連他本名都記不清楚。道士這稱呼倒如雷貫耳,那時新生剛搬進學校宿舍,沒幾天就有人傳言同層有個在宿舍邊燒紙邊對空氣喃喃自語的怪人,還愛弄些鬼畫符似的紙片到處亂貼。後來同宿舍的哥們實在受不了就集體排擠他,換了門鎖把他整夜關在外面,把他放在宿舍的東西一樣樣從窗戶往外扔,持之以恆半個學期後終於把他擠兌的搬出了學校。
  這事在系裡當笑話講了好一陣,林言那時做班長最頭疼的就是做這道士的思想工作,無論他怎樣苦口婆心生拉硬拽那怪道士都不反駁,低著頭小心翼翼的聽,過後該什麼樣還什麼樣。後來課程緊張林言就顧不上他,慢慢把有這號人的事都忘了。
  「你、你叫我阿顏就行。」道士小聲說,「我無所謂的。」

  講好價錢後阿顏從後堂搬出口朱漆箱子,由廟主指揮著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黃紙,祭香,硃砂,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短刀,還有些不知道內容的瓶瓶罐罐。
  「等會一切都按我說的做,這孽畜已經修成了真身,現在時辰不吉,我也沒十足把握,萬一出了岔子咱們可能都得交待在這。」廟主淡淡的吩咐:「擺陣。」
  師徒倆忙活起來,林言從來沒見過這架勢,直覺得像電影裡的,只見廟主反鎖住門窗,將香灰均勻灑在窗沿和門縫裡,每隔一段距離放置一枚銅錢,之後用紅繩拉網一樣封閉門窗,直綁的整間屋子經緯交錯,最後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硃砂,將黃紙和短刀放在桌上備用。
  「紅繩闢邪,能防止裡面的東西跑出去,也能防著外面的東西進來。」廟主說:「午夜山中陰氣盛極,硃砂屬陽,等會山裡的野鬼可都要奔著這點生氣兒來了。」
  林言一下子緊張起來:「什麼野鬼?」
  「有些是不相信自己死了的孤魂,有些是沒人收屍的可憐人,也有被害死等著找替身還魂的枉死鬼,都不礙事,麻煩的是跟著你的這個。」廟主朝屋子的角落努了努嘴。事情發展至此已經完全超出了林言的想像極限,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點了點頭。
  「礞硝能隔絕陰陽,灑在身上鬼就找不到你,記住等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說話,也不能大口呼吸,千萬千萬按我說的來。」廟主從桌上的瓶罐中挑出一隻,擰開蓋子將裡面的石粉盡數灑在林言身上,見林言緊張,阿顏神經質的笑笑:「廟裡陰氣重,等一會你就看、看見了,我第一次見也嚇得不行。」
  說完從籃子裡取出一塊柏木,用刀刻上林言的生辰八字,再剪出個小紙人貼在上面,手工很精細,紅紙小人伸展著雙手,咧著嘴笑嘻嘻的,放在桌上卻有股說不出的怪誕。
  夜越來越深,山風把院中的棗樹葉子吹得嘩啦啦譁的響,這裡方圓數十里沒有人煙,古廟點著幽幽的燈火,林言想,此時要是有人從外面經過,看見屋裡三個人圍著油燈坐在紅線陣中的樣子非得嚇出毛病不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四周毫無變化,林言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半了,已經足足等了快兩個鐘頭,但是廟主和阿顏卻一直一言不發的坐著,彷彿入定了一樣。
  桌上的火苗動了動。
  「來了。」阿顏說,接著示意林言注意身後,林言回頭見並無異樣,接著就反應了過來。
  他們明明只有三個人,牆上的影子卻有四個。

  9、出逃

  不同於平時的安靜,牆上的第四個影子這次在不停的移動,像在屋裡踱步子似的,剛開始動作極其緩慢,之後越來越快,一時急匆匆的朝一個方向直走,一時又返回來,最後乾脆開始繞圈子。
  「他在找你。」阿顏輕輕的說。
  門外也慢慢起了奇怪的響動,一如石頭落水或樹枝折斷,不一會兒院中陰風大作,門和窗戶都被吹得哐哐直響。接著響起了敲門聲,像無數人等著進來似的,不僅門口,四面窗戶也傳來急切的敲擊聲。林言心驚膽顫地往窗外轉頭,正對上一張蒼老的臉,只見窗邊歪歪斜斜站著個老人,穿滿清旗裝,手裡拎著只綠幽幽的燈籠。
  院子裡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
  「莫,莫怕。」阿顏攥住林言的手,輕聲道:「往常它們都是這時間進來吃廟裡的饅頭,都是些可憐人,死了也、也沒人供養。」
  林言覺得哪怕二零一二真是世界末日他也不會驚訝了。
  一個人無聲無息出現在紅繩佈置出的網中。
  影影綽綽的燭火裡,只見那人如漆黑髮從額前分作兩邊散亂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孔,身量很高,寬袖直裰鬆垮垮的覆在身上,佈滿陳舊的褐色血漬。林言咬著下唇竭力克制住呼吸頻率,心臟彷彿要從腔子裡跳出來,幾乎同時廟主人猛地站起來,從桌上摸出一把黃旗插在香爐中,攤開黃紙,劃破手指混著血水在紙上迅速勾畫。
  燈影中那「人」忽然像被觸怒了一般在屋中來回疾走,撞到紅繩又返回去,他卻不依不饒,步子急切而踉蹌。這詭異的情景讓林言不住冒冷汗,一聲訝異的輕嘆不受控制從喉嚨中溢了出來,「呵——」
  那鬼突然抬起頭來,亂發遮掩中林言對上一雙狠戾的眼,黑洞洞的眸瀰漫著濃重的殺意,直直逼上他的視線!幾乎毫無預兆,他僵直的身子轉向林言,幾大步急衝過來,林言全身顫抖盡全力屏住呼吸,那鬼在距離他不足半米遠的地方停下了,急切的朝四周張望,彷彿又把目標丟了似的。
  就在林言憋得快要斷氣時,那鬼終於放棄了,原地轉了個方向撲了過去。
  廟主開始唸誦奇異的咒文,阿顏也加入其中,明明只有兩個人在吟唱,屋子的各個角落卻都響起了回聲,紅繩簌簌抖成一片,那鬼的步子慌亂了起來,赤足散發的身形在屋裡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搖搖晃晃幾欲倒地。隨著咒文的唸誦聲越來越大,那鬼像在忍受極大痛苦一樣踉踉蹌蹌的撲倒在地上,爬行一段又試圖站起來,瘋狂而急躁的在屋裡四處掃視卻找不到目標。
  廟主拽過林言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噤聲,接著用刀在小臂上劃了道口子,割的很深,血液湧出的瞬間林言彷彿聽見那鬼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四肢並用從屋子的另一頭往林言跟前爬了過來,每挪動一次身體都像承受酷刑般緩慢,但卻一刻不停。阿顏拿起桌上粘著紙人的柏木段,將林言的血蹭在紅紙上,又抓了把礞硝蓋住小臂的傷口,將替身柏木朝屋中間扔了過去。
  那鬼發出低低的一聲呻吟,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朝地上的柏木撲了過去,雙手不斷撕扯著上面的紙人,接下來的情景讓林言完全看呆了,只見那鬼強撐著跪坐在地上,俯下來開始親吻它,嘴唇磨蹭著沾血的紅紙片,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廟主的表情卻在一瞬間陰毒了起來,他操起桌上的短刀,咬破舌尖將血霧噴於刀刃,刃尖徑直對著那鬼的方向,桌上的黃紙無火自焚,嗶嗶剝剝燒成一團火球,熊熊火光中那鬼全身劇烈抽搐,喉嚨中不斷發出含混的呻吟聲,然而他根本沒有反抗,甚至連挪動一下身子都不肯,緊緊抱著懷中的柏木,極盡不捨和留戀的將臉頰依偎上去……
  莫名的震撼讓林言倒退了一步,他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絕望,瘋狂,怨毒,狠戾又帶著深重的不甘,直勾勾的盯著懷裡的木頭,沾著林言的血的人偶。
  大口鮮血從那厲鬼的口中湧出來,沿著唇角流下,一團團染上玉色衣襟,長發散亂一地,也沾了褐紅的血,簡直是慘絕人寰的一幕。林言怔怔的搖頭,這根本就不對,一定是有環節弄錯了,能夠用這種眼神凝視著他的人,怎麼可能會傷害他……

  「嗡嗡嗡……」
  手機調在震動模式,屏幕的熒白亮光在火燭裡顯得格格不入,一條短信彈出來:「阿婆的屍檢報告被人改過了,我黑進了醫院的存檔系統,屍檢報告單上的死亡時間跟警察給我們的不一樣,提前了三個小時。」
  接著是第二條:「我懷疑有人在干預這件事,林言你自己小心。」
  林言凝神回憶,警察局開具的死亡證明上說阿婆死於凌晨一點,那麼她的實際死亡時間就是前半夜十點,那個時間段他正跟眼前的這鬼在電梯裡肉搏,上樓前他曾看了一眼時間,絕對錯不了。
  尹舟的第二條短信他壓根沒來及的考慮,彷彿一盆滾水當空澆下,林言攥著拳頭,被眼前觸目驚心的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喉嚨艱難的吞嚥口水,他在做什麼,他固執的認為不能殺不該殺的活人,那就代表可以隨意打不該散的陰魂麼!
  像利用幼崽做誘餌抓捕母狼,人的手段竟比鬼卑鄙。
  「停下!」林言沖廟主喊道。
  廟主如臨大敵:「閉嘴!讓它發現了咱們一起玩完!」
  阿顏也慌了神:「林言哥哥你別出聲,現、現在停已經晚了!」
  廟主的眼神在一瞬間殺機畢露,將噴了舌尖血的短刀高高擒起,徑直對著地面,整間屋子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搖撼,吱吱嘎嘎的響動從窗框,屋簷,牆壁發出來,院中聚集的遊魂也像被激怒了,嗚咽聲,慘叫聲,哀鳴聲響成一片,短刀上一道冷光閃過,堪堪向水泥地面紮了下來,送鬼入地!
  咔噠一聲脆響,插在香爐中的黃旗斷成兩截。
  那鬼緩緩抬起頭來,斜飛的眉下一雙幽紅的眼直直盯著林言。
  做出決定只需要一瞬間,林言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膽子,他把手機往褲袋了一掖,沖那鬼直衝了過去,一人一鬼扭成一團,林言想搶他手裡的柏木,可那鬼執著的驚人,雙手死死摳著木縫,任林言怎麼掰都撼動不了他分毫。
  又是一道符紙焰光耀目,燈影中那鬼徹底放棄了反抗,蜷身跪在地上,將替身護在大腿和胸膛之間,像個可憐的瘋子,滿懷不甘與怨恨,艱難的往後移動。
  嘴上說著情愛,誰肯真正豁出性命?這只走投無路的鬼,竟比人更有情有義。
  心裡一急腦子轉的飛快,林言用舌頭舔淨胳膊傷口處的礞硝,強忍著疼使勁一咬,酸苦的味道合著血腥衝入喉嚨,剛凝固的血液被唾液一化又湧了出來,林言把胳膊往那鬼臉前一湊,咬著牙說:「我在這,跟我走!」
  那鬼疑惑的抬頭看他,林言輕聲道:「乖,把那玩意扔了。」
  「咱們走。」
  「阿顏,攔住這傻小子!」
  林言抓住鬼的手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往門口沖,用腳胡亂驅散香灰,陣法被破的瞬間壓在香灰上的銅錢直直彈了出去,噹噹幾聲脆響,林言又忙不迭的解紅繩,誰知那繩子極韌,一時半會竟然掙不開。
  林言慌張的回頭,只見阿顏蒼白著臉抓著符紙走向他,沒兩步卻踉蹌一下摔在地上,尖削的小臉抬起,用嘴型輕輕說:「快走。」
  他在拖時間,林言心一橫用牙咬開一道道繩子,帶著厲鬼衝出了廟門!
  外面早已經哀鴻遍野,山梟磔磔陰笑,小院中到處瀰漫著黑氣,那歪脖子棗樹猙獰如伸手的枯骨,似乎方圓數百里的孤魂野鬼都被引來了,院中的招魂旛被勁風颳得獵獵作響,水井上坐著全身透濕的女鬼,衣衫襤褸做太監打扮的「人」聚攏而來,一盞盞紙燈籠懸在半空明明滅滅,最前面的人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縊痕,「我死的冤啊……」
  林言拖著身後的鬼魅朝停車處一路狂奔,抖抖索索的翻出鑰匙,可無論怎麼按,開鎖的「滴」聲卻怎麼都不肯響起來,山裡的磁場完全變了,遙控沒有作用,林言只好抖著手把鑰匙往鎖眼裡塞,好容易開了車門將那鬼扔進副駕駛,卻一連三次都打不著火。
  惡鬼從咒術的痛苦中恢復意識,手爪扣上林言的喉嚨,慢慢收緊,亂發間一雙黑洞洞的眼睛逼了上來……
  「你他媽不會開車就給我坐好了別動!」林言煩躁的衝他吼:「把我掐死了誰管你!」
  脖頸上的手還真的不動了。
  果然厲鬼怕惡人,林言狠狠的把他推到椅子上,環著他把安全帶往他腰前一系:「賭一把吧,被這幫辮子軍幹掉,太他媽不值!」
  狠狠的一腳踹在油門上,車鑰匙用力一扭,轟的一聲,車發動了。
  「坐穩了。」林言嘴角一勾,把住方向盤,夜幕中黑色A4如開F1般疾馳而去。

  10、回城

  一個個黑影從道路中間升起來,沒有瞳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言的車,衣衫襤褸瘦的只剩骨架的孩子跑來跑去,甚至還有宮裝女子,伸著陰白的長手,用指甲吱吱地刮撓車身,簡直是末世大逃亡。林言深吸口氣,時速衝到兩百一十邁,兩側的樹都成了影子,路上有什麼東西也看不清了,他被加速度帶來的衝擊力死死壓在座椅上,凹凸不平的土路和超出極限的速度讓林言懷疑下一秒鐘車就要報廢,然而油門一刻都不敢鬆,像一道黑色的勁風從山林鬼陣中殺出一條生路。
  逃出生天。
  在油表指針慢慢落到零前林言終於見到了城市,五環上車來車往,他把車窗搖下一絲縫隙,夜風將車裡濃重的血腥氣驅散乾淨。
  城市,車流,人聲,正常時代。
  林言長長的舒了口氣,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
  山中的驅鬼經歷像是一場幻夢般在城市的霓虹裡了無覓處,但副駕駛室的證據卻實實在在,林言砸了兩下方向盤,心想他媽這肯定是這輩子最操蛋的事,在一個百姓安居樂業人民生活幸福國家領導忙於外交社會主義前程似錦的時代,他從一個不知什麼門派的法師手裡救了一隻來找他索命的鬼。
  林言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停車休息。
  「哥們,慶祝一下,咱們沒掛。」
  沒回答,旁邊的鬼似乎睡著了,闔眼歪在椅背上,黑髮委然垂下遮了大半張面孔。
  不是已經被弄死了吧?林言心裡一緊,接著反應過來,這東西本來就是死的,養活不好也不能再死一次了。不對,不能說東西,林言瞥了他一眼,他閉著眼睛的安靜樣子跟活人也沒多大區別,他甚至在呼吸,胸膛有規律地輕微起伏。一身儒生的打扮,極不合古禮的披散頭髮,衣裳遍染陳年的血跡卻依舊看得出面料精細,往下一瞧,寬闊的直裰下襬露出赤著的雙腳,一道道裂口和斑駁的舊傷,像走了很遠的路。
  林言嘆了口氣,心想這回是把這祖宗徹底得罪了,他在棄車逃跑還是畏罪自殺之間猶豫了一會,最終決定還是等「人」醒了再說。「不要相信死人的話,鬼只記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電影《聲音》裡的台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林言搖了搖頭,眼睛是不會騙人的,那鬼不甘而留戀的眼神太讓他震撼了。
  林言突然不怕他了,猶豫道剛才在廟裡也沒顧得上看,鬼……鬼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到底長什麼樣啊?
  鬼使神差的,林言伸手撩開他覆著臉的長發。
  一瞬間他其實已經做好看到一張腐爛的臉的心理準備,甚至是骷髏,或者乾脆缺了哪樣五官,但當黑髮別至耳後,那人的睡顏露出來時林言還是吃了一驚。
  真是……一個鬼……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那簡直是古風手繪中的一張臉,長眉入鬢,鼻樑修挺,眉宇間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英朗之氣。他睡的不安穩,大概是被那法師折騰的耗盡精氣,皺著眉,睡夢中蜷著身子,像還護著那小木人似的。
  什麼嘛,一副好皮囊,早點投胎扔哪不是一場血雨腥風,好端端的當什麼鬼。
  皮膚也真好,玉雕似的,毛孔都看不見。
  林言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一動,這傢伙不會只真把我當成他死了不知道幾輩子的老婆吧,為了個寫著生辰的替身拚命成這副德行。廟裡的事讓林言有些內疚,忍不住撩起他脖頸的碎髮,用手背輕輕擦拭他臉上乾結的血跡。
  那鬼被驚動了,猛地睜開眼睛,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林言。
  林言嚇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下一秒鐘雙手本能的護住脖子。
  這一次的襲擊目標改成了肩膀,一雙力大無窮的鬼手捏著林言的肩胛骨,越來越用力,他簡直能聽見骨頭在咯咯作響,肩上一陣陣鑽心的疼。他媽有完沒完,當鬼當的跟牲口似的,林言慌不迭去開車門,偏偏停車時自動鎖上了,一時還打不開。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車裡漆黑一團,看不見控制門鎖的按鈕在哪,林言只好往控制板的小綠燈附近使勁摸索。鬼手從他肩膀上滑了下來,摸到小臂的傷口,猶豫了一會後俯身低頭輕輕嗅著剛結痂的刀傷。
  林言想起自己身上還灑著隔陰陽的礞硝,只有破口處有人味,忍不住揉著肩膀撲哧一聲笑了。
  「是我,別聞了,如假包換。」
  那鬼長長嘆了一聲,拽著林言的胳膊把他自己懷里拉,林言愣愣的看著他,突然被那副乖順的樣子弄得一點脾氣都沒了,只好放開車門把手,往副駕駛的位置靠了靠,側臉偎在那鬼的胸口。
  「兄弟,今天是我對不住你,差點讓你不明不白得被那老和尚給掛了,算我欠你一次,下不為例啊。」
  那鬼的胳膊纏上他的腰,林言的臉頰被長發撩著,蹭的癢嗖嗖的。
  「想媳婦了?」林言抓住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交扣著,輕聲說:「我也一直挺想我前女友的,不過散了就是散了,想開點。」
  「挖了你的墳是我不對,可我學這個,導師讓我幹嘛我就得幹嘛,你別纏著我了,投胎去吧,趕個好時辰,下輩子當個小正太或者小蘿莉來找叔叔要糖。」
  「長大了叔叔給你介紹對象。」
  「……算了,你也聽不懂。」
  車裡靜靜的,整個城市的霓虹映在車窗上,遠處高樓頂層的蘋果標誌散發著白色冷光,路上人來人往,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們換了夏裝,拎著購物袋嬉笑打鬧;男孩子戴著耳機,專心致志倚在櫥窗邊玩手機遊戲,大概等女朋友等的不耐煩的緣故。
  路旁停泊的A4小車中,林言跟一隻前朝的鬼相互倚靠,車窗外的喧囂似乎遠去了,剩下的只有陌生感,一個宣揚獨立與物慾的時代,繁華都市,浮躁生活,聽起來人聲鼎沸,卻誰和誰都沒有關係。
  他時常被這種孤獨逼的走投無路。
  不知是誰曾經感慨過,人見的多了就開始喜歡狗,林言養過一隻拉布拉多,永遠天真而熱情的睜著圓眼睛等主人回家,比戀人還忠誠。他忽然敬佩起眼前的鬼來,無論他跟著自己是出於什麼目的,索命,或者他們真的有過淵源,他竟有勇氣穿越數百年光陰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踽踽獨行。林言想,當他跟在自己身後穿行過高樓大廈和鱗次櫛比的廣告牌時是不是也會惶恐不安,那麼……誰是你的力量?
  林言掏出手機想給尹舟回條短信,事情變化的太快,幾個小時前他正嚷嚷要宰了這惹麻煩的厲鬼,現在竟然抱在一起看夜景。螢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剛寫到第四個字屏幕忽然被人遮住了,林言撥開他的手,那鬼卻不依不饒的又蓋住屏幕,藍熒熒的光從他修長的指縫間漏出來。林言不由笑了,他覺得這鬼挺有意思,孩子脾氣,便按了屏幕鎖定,輕聲哄他:「不發了,別生氣。」說完從鬼的懷裡掙出來,拽拽他的袖口,那鬼還真聽話的湊過來枕著林言的胸膛,任林言用手指慢慢理順他的頭髮。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我抱你睡會,今天害你被那老和尚整慘了。」林言說。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哈氣,眼前一層水霧,林言搖了搖頭,心想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還,必須想辦法斷了他對人間的執念,安安心心投胎去。

  11、緣由

  會不會真的有一種人,你問遍全世界也打聽不到任何跟他有關的消息?
  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氣溫會首次突破三十度,中午十二點,學校主樓門廳外的大理石地磚洩了一地白花花的炙熱陽光,林言和尹舟坐在樓梯上相對無言,他們已經為查那小道士的地址打了三個小時的電話,林言又是一夜沒睡,多日缺乏睡眠讓人有種獨立於人世之外的迷離感,視覺和聽覺彷彿都遲鈍了,他把臉埋在手心裡使勁蹭了蹭,仰頭吐了口氣。
  「全問遍了,跟他同項目組的,同研究方向的,以前同宿舍的,朋友……他好像沒朋友,也沒聽說在這兒有親戚,去哪找他?」尹舟把手機一扣,抓起地上的紙團又攤開看了一遍:「他們一整個星期都沒課,都為論文開題準備材料去了,要不再去小廟問問?」
  「求你了,昨天那架勢你是沒見,跟陰曹地府過大年似的,我怕我一出現那和尚拎把桃木劍三蹦兩跳把我收了煉器。」林言有氣無力的說,「你先查,讓我眯一會。」
  「哎,」尹舟鬼鬼祟祟的戳了戳林言,眼鏡片上也彷彿閃著一點賊溜溜的白光:「你和那鬼最後幹嘛了?」
  林言枕著膝蓋蜷成一團,不情願的回答:「說八百遍了,看了一夜五道口夜景。」
  「看夜景?你倆瓊瑤附體了吧。」尹舟往林言身旁湊了湊,「就這麼化敵為友化干戈為玉帛了?接下來是不是人鬼情未了?」
  「你注意點言行舉止,那哥們現在在旁邊看著呢。」林言面容呆滯的抬起頭,使勁眨了兩下眼睛,用力揉著太陽穴想讓自己保持清醒:「不開玩笑,天一亮他就從車裡消失了,但我能感覺的到他還在。奇怪的是不管我跟他說什麼他都像聽不懂一樣,那和尚說修成真身的鬼不記得自己做過人,他大概……也就跟動物差不多。」
  「得快點找到阿顏,我怕他出事。」林言說:「而且他肯定比咱們瞭解的多。」
  尹舟使勁一拍大腿:「總跟三次元的人泡一起,把本行忘了。」
  「調學校住宿處的電子檔案,學生搬出宿舍肯定登記過新住址,說不定有戲。」

  下午兩點半,林言和尹舟出現在大東路一座舊式五層老房子前。
  這座城市保留了不少類似的建築,地價一天天飛漲,開發商拆不起,住戶也沒錢搬家,久而久之這種老房就成了簇新樓盤中一塊突兀的疤。舊式設計採光很差,即便大白天也晦暗潮濕,灰白的牆皮一塊塊剝落,露出裡面的褐紅磚牆;落滿灰的自行車和破家具堆在樓道里沒人打掃,時不時躥過一隻老鼠,在黑暗裡瞪著小眼睛警惕的注視著闖入者的行蹤。
  「這地方該拆了吧?」尹舟難以置信的盯著紙條上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似乎已經搖搖欲墜的老居民樓:「住這裡萬一地震一個都沒得跑。」林言有些愧疚,他聽說過小道士家境不好,一直靠打工補貼學費,可沒想到竟差到這種地步。早知如此當初說什麼也不能在他被趕出學校時保持沉默,害的他一千塊一年的宿舍不能住,跑出來在寸土寸金的地方租房子。
  兩人小心翼翼的穿過樓道,林言撥開懸在頭頂的蜘蛛網,回頭問尹舟:「阿顏家門牌號是多少?」
  「0023。」尹舟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塵,迷茫地抬頭掃視周圍的門牌:「可這層都是一開頭的。」
  「地下室。」林言沉聲說。
  老樓道里堆滿垃圾,暗沉沉的,勉強能看清前面尹舟身上那件立領T恤的藍灰條紋,空氣裡一股潮濕黴變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林言忽然想起看過的一部叫《第四層》的鬼片,陰暗的樓道盡頭穿白衣的女人歪著脖子,漆黑的頭髮裡露出兩隻黑窟窿似的眼睛,林言使勁搖搖頭想把腦子裡的幻想趕出去,忍不住自嘲說自己果然出毛病了,看什麼都能想起鬼。
  尹舟停下步子,指了指前面對林言說到了。只見走廊盡頭一扇簡陋的門板門上歪歪斜斜刻著0023幾個數字,林言剛要敲門,尹舟卻衝他擺擺手,將耳朵伏在門板上。
  「有人在說話。」尹舟皺著眉頭託了托眼鏡:「聽不清楚說什麼……」說著把手指往嘴唇一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見林言猶豫,尹舟揪住他的領子使勁往前一拽。老房子隔音不好,隔著門板彷彿真聽到裡面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語速慢悠悠的,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笑聲。
  「像阿顏的聲音,家裡有客人?」林言壓著嗓子回頭,想了想覺得聽壁腳不太道德,便拉著尹舟一邊往後退一邊嘀咕:「別聽了,讓人看見以為咱倆做賊呢。」
  拉扯間門突然開了,尹舟失去平衡一下子往前衝了兩步,扶著門框才站穩,尷尬的解釋:「嗨嗨,你好,你好,我以為沒人來著。」
  沒有聲音,門後漆黑一片,門板微微晃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吱悠——」
  一隻骨節瘦長的手抓著門框,昏暗中閃出一張蒼白的臉。尹舟跟他打了個照面,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我靠有鬼!」接著一連倒退了幾步,後背撞在林言身上,林言被他一嚇,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也本能的往後撤退,左腳踩著右腳鞋尖,兩人狼狽的摔成一團。
  一個怯生生的男聲從頭頂響了起來:「林言哥哥?」
  燈亮了,門口站的人是那小道士阿顏。
  進門時尹舟還忍不住一個勁嘀咕神經病,跟著林言不情不願的走進去,一套兩居室小房,陳設簡陋但打掃的一塵不染,舊沙發前的茶几上點著一根白蠟燭,燭淚在桌面上凝成了一小團疙瘩。林言和尹舟坐下來好奇的四處觀望,這裡完全不像年輕人住的地方,空氣中浮蕩著淡淡的中藥氣,老式櫃子上擺著羅盤和桃木劍,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人物畫像,尹舟用口型問林言這老頭誰啊,林言趕緊示意他閉嘴,輕聲說這是陶弘景,茅山派道教教派的創始人。
  在學校見阿顏那副神神叨叨的樣子一直認為他在故弄玄虛,林言想,沒想到真的跟精通鎮鬼之法的茅山派有些淵源。阿顏依舊穿著那身古裡古怪的藍袍子,端著兩隻茶杯走進來,一俯身吹熄了桌上的蠟燭,恭恭敬敬的把茶杯遞給林言和尹舟。陶瓷杯子是路邊十元錢三隻的便宜貨,但茶水卻清香宜人。
  「峨、峨眉山的竹葉青,是我家鄉的特產,師父給的,說想家了就喝這個。」
  尹舟被初見時阿顏的下馬威唬得夠嗆,喝了口水定定神道:「你不是有客人在麼,怎麼不開燈啊?剛才嚇死我了。」
  小道士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囁嚅著說沒有,尹舟挑著眉斜睨著他,小道士被盯的無法,轉身從櫃子裡捧出一隻托盤,小心翼翼的放在茶几上。「只有它們。」阿顏說。托盤裡擺放的竟然是些神態各異的黃楊木雕,有人物也有動物,雕刻的栩栩如生,眉毛鬍鬚、甚至衣褶都清晰可見。林言拿起一隻仔細端詳,驚訝的半天喘不上氣:「這不是你師父麼?」
  阿顏低著頭回答道:「對,自、自己住太悶,雕些小東西打發時間,有什、什麼不開心的事也跟它們說,說完就舒服了。」說著指著托盤中的木雕說:「這幾個是我爸媽,妹妹,還有家裡的貓。」
  木雕上一層厚厚的包漿,油浸浸的,一看便是經常被人捏在手中把玩的樣子。除了那和尚單獨被放在一邊之外剩下的雕刻組成一套,黃楊小桌,精緻的小椅子,笑眯眯的一家三口和團成球的貓咪,林言摸著那小貓的腦袋,不由讚嘆道:「雕的真好,特溫馨,阿顏你是想家了吧,中秋節要是回去別忘了找我訂票,學校集體打折。」
  阿顏楞了楞:「不回,父母早都過世了,我要打工寄錢給妹妹讀書。」
  林言沒想到自己一開口就戳人家痛處,放下木雕說了句對不起,阿顏倒無所謂:「沒事,我、我早習慣了,我也沒朋友,邊雕這些邊、邊跟它們說話,感覺他們還在似的。」
  「我是你朋友嘛。」林言安慰他:「有空了照著我雕一個,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行,做好了給你看。」小道士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對了,你、你們找我,是為了跟著你的那鬼的事情?」
  林言點點頭,坐直身子深吸了口氣,將從遇鬼開始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理了一遍,開口道:「聽你們說那鬼怨念太重沒辦法超度,我想知道除了鎮鬼之外還有沒有辦法送走他,快被他掐死三回了。」阿顏皺著眉輕輕地咦了一聲,搖了搖頭:「不像。在、在陽氣重的地方我雖然看不見他,但我能感覺到他很悲傷。」說罷沉思了一會:「他不是有心要害你。」
  「惡鬼沒有人的意識,死於非命的人心懷怨恨,徘徊在人、人間等找到替死鬼才能平復戾氣,厲鬼害人,不得不除。師父說的。我能看、看懂鬼的眼神,所以每次都下不了殺手。你想想看,一個被害死的鬼,在又黑又冷的墳裡等了幾百年,除了越來越深的怨氣還會感到什麼?」
  「孤單。無法忍受的孤單。」阿顏盯著盤中的木雕,眼神忽然落寞了起來:「七月十五開鬼、鬼門,他想帶你去他的世界,一個人孤零零的太難受了。」最後一句說的很輕,像自嘲一般。
  林言拿起一隻小貓木雕擺弄,說實話他確實同情那鬼,甚至閉上眼睛就能對他的經歷感同身受,封閉,寂靜,未知的恐怖,礦燈的微弱光線中一副發黑的骸骨靜靜安睡,先是棺,再是槨,之後還有密不透風的墓室,一道道沉重的青石墓門,層層將魂靈禁錮其中不得超生。陵寢再宏偉,陪葬再稀世又有什麼用,永夜中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不,連心跳也沒有了。
  死亡是最孤獨的事,一隻凶悍卻寂寞的鬼,沉寂數百年後終於等來一個能夠感知到它的人。
  何等悲哀而又欣喜。

  12、室友

  「陪鬼去死太荒唐了,有沒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上路?」
  阿顏突然笑了,不知為什麼林言覺得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讓人心裡發毛,他輕聲說:「如果沒有呢?」
  林言愣住了。如果真的沒有,他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無時無刻不被窺視,睡覺,吃飯,上課,開車,上廁所,甚至自慰時都被一雙眼睛盯著,每天在日曆上打勾盤算死期,恐怕沒幾天他就瘋了。林言把木雕小貓放回桌上,默默理了理思路,如果迫不得已,他恐怕還是會去那間小廟,他想。
  憑什麼他要滿足一隻鬼的私慾?
  「我不認為鬼比人卑賤,但求生是人的本能,每個人都想活下去吧?」林言無奈的說。
  「明白了。」阿顏輕輕回答。
  「心願未了才會成鬼,沒法投胎也入不了輪迴,時日久了就成、成了精怪,沒法超度了,其實生前也不過是可憐人。如果替他完成生前的心願,無牽無掛了自然消散戾氣重新投胎。」
  「鬼的心願?」
  阿顏虛弱的笑笑:「有、有些想復仇,有些想報恩,有些放、放不下妻兒,每個人都有不想離開人世的理由,我見了那麼多鬼,跟著你的這個執念最重。」
  說話間一股陰寒的氣息貼了上來,沿著林言的腳腕往上遊走,整個人都像掉進了冰水裡。林言哆嗦了一下,他沒想到那鬼會在白天出現,雖然這間地下室中白天和黑夜並沒有多少差別。對面阿顏的臉色也一下子變了,盯著林言身後喝了一聲孽畜,接著便想去拿櫃子上的桃木劍。然而畢竟慢了一步,那冰冷在瞬間變成看不見的蠻力扣住林言的手腕,猛地把他從沙發上拖起來,踉蹌幾步之後他幾乎腳不沾地的被那鬼拖拽著穿過客廳,往右一拐進了裡屋。砰的一聲,門在背後關上了,黑暗裡傳來反鎖房門的金屬聲響。尹舟和阿顏追過來在外面拚命砸門,林言抖抖索索的想去摸門鎖,但地下室沒有窗戶,關上門便漆黑一片,一時竟找不到門把手在哪。
  不滿於林言的反抗,那怪力抓住他的腳踝猛地往後一拽,林言站不穩,撲通一聲下巴著地摔在地上,被那手死死握著腳腕把他往房屋中間拖,臉貼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破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你他媽瘋了!這是在別人家!」林言用力蹬著腿想擺脫纏在腳上的力量,下一秒鐘那冰冷的身子整個壓了上來,長發蹭著林言的脖頸,嘴唇落在他的臉上,舌頭在蹭破的傷口處來回舔磨,最後吻上他的唇。與其說是吻還不如是噬咬,充滿著暴躁的情緒和強烈獨佔欲,摧枯拉朽般在他口中掠奪,根本與昨晚在車裡的乖順判若兩人。呼救聲被堵在嘴裡,林言只能搖著頭嗚嗚悶哼,敏感的上顎被一下下刷過的觸感刺激的他恨不得蜷成一團,然而從大腿到上臂都被那鬼制住動彈不得,林言絕望的朝門板的方向扭過頭,黑暗中他只覺得自己成了一張樹葉,被強制攤平放在火上嗶嗶剝剝的炙烤。
  「砰砰砰!」
  「開門!林子你沒事吧!」
  「嗚……」身上的力量根本不給呼救的機會,扳過他臉繼續深深的吻,甚至變本加厲吸住舌頭的一小層皮狠狠咬下去,林言疼的嗚咽出聲,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那鬼卻像受了更重的刺激一樣吸吮的愈深,暴躁的逼迫他做出回應,狩獵一般一個追一個逃,一時耳畔迴蕩的全是在黑暗中被放大了的曖昧水聲。
  「砰砰砰!砰砰!」
  「說話林子!」
  「林言哥哥!」
  僵持間林言急出了一腦門冷汗,重重的一膝蓋頂在那鬼身上,然而他根本不為之所動,在把林言裡裡外外親了個夠本後將目標轉往他的耳垂,潮漉漉的聲音和觸覺讓林言如過電般激靈靈一顫,禁不住起了層雞皮疙瘩。不分時間地點的侵犯和永遠處於劣勢的狀況讓林言也上了火,心說自己是有耐心,可他媽這東西怎麼跟狼崽子一樣捂不暖喂不熟,忍不住踢騰著雙腿,狠狠的罵出聲來:「滾開!」
  「人鬼殊途,你就算再怎麼不願意,我一個大活人也不能陪你死啊!」
  那鬼的動作停住了,林言能感覺到他在輕微的顫抖,壓在身上的重量慢慢移開了,黑暗中傳來長長的一聲嘆息,神使鬼差的,那副拼了命護他樣子浮現在眼前,林言有點於心不忍,放低了聲音對著眼前的黑暗說:「聽話,走吧。」
  「我不為難你,你也放過我,咱們兩不相欠,行不行?」
  沒有回答,林言伸手一撈,什麼也沒有碰到。
  真走了?林言翻身坐起來,揉著在地上被硌的生疼的脊椎骨,嘴巴裡一股血腥味,伸出舌尖用手指一摸,疼的「噝——」了一聲。與此同時房間的另一頭傳來奇異的敲擊聲,似乎是指節扣擊水缸一類的物體,有規律的悶響帶著嗡嗡回聲:「鐺鐺,鐺鐺鐺……」
  屋裡幾乎一點光線都沒有,林言睜大了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是你麼?」
  「鐺鐺鐺……」那敲擊聲急了,似乎很不耐煩,又有點急切。
  「……你想說什麼?」
  回應他的依舊是急促的敲擊聲,林言緩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摸到門邊拔開門閂。房門打開時敲擊聲戛然而止,燈光傾瀉進來,阿顏和尹舟一人操著把桃木劍,一人握著張塗了硃砂的黃符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一開門你只剩堆骨頭渣子了!」尹舟抓著黃符在他眼前一陣亂揮,阿顏口中唸唸有詞,疾走兩步衝進屋子,林言跟著回頭掃了一眼,空空蕩蕩。
  「阿顏,算了。」林言輕輕的說:「他也挺可憐的,我再想辦法吧。」
  死去數百年的鬼,懷抱執念與怨恨留戀人間,連念三十萬遍地藏經,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場都無法超度,什麼樣的心願才會讓人連死亡都不得安息?林言把著方向盤在擁堵的車流裡緩緩移動,下午五點的陽光耀的整條街都籠著暖烘烘的黃光,車裡一股空調的冷腥氣味,香薰早用完了,淡綠色的薄荷膏體乾結在瓶底,記得這瓶剛買回來時薇薇坐在副駕駛上伸直雙腿,擰開蓋子把香薰瓶塞在林言鼻子底下,笑眯眯的說你這種人最適合用薄荷。
  「你到底有什麼放不下的?」林言瞥了一眼空空蕩蕩的副駕駛座位,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很久沒想起薇薇了。

  半年多以前,相同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乾淨爽利的女孩子,散碎短髮,說話像往盤裡扔豆子,一個字一個字泠泠作響。家裡至今還放著她的拖鞋,珊瑚絨睡袍,林言買給她的菩提子珠串和戒指被仔仔細細的收在盒子裡,什麼都沒帶走。林言記得那天晚歸,進門時薇薇安靜的站在客廳裡,在林言額頭輕輕一吻,說了句再見後翩然出門。林言追下樓攔在她身前問自己哪裡做的不好,薇薇把手插在牛仔褲兜中灑脫的笑笑,說你哪裡做的都好,你只是沒愛過我。
  僅僅把我當做適合結婚的對象來相處,是對我的侮辱。她把戒指摘下來還給林言,夜幕裡她的臉像朵剛開的梔子,語氣很柔和,林言你是個好孩子,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無論條件如何都讓你無法抗拒的人,那時候你就明白了。
  夜風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脹如帆,林言站在花壇邊看著她走遠,終於沒有再追過去。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薇薇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平淡未來,他缺人陪伴,薇薇恰好合適,僅此而已。
  他有自己的隱痛,小心翼翼的埋藏了很多年。
  橫穿小半個城市回到家時已經到了晚飯時間,天黑透了,不知哪戶人家在做糖醋排骨,好聞的醬料香味讓人直流口水。林言把車停在小區樓下,從後座抱出一隻塞得滿滿噹噹的購物袋,儀表盤上一沓塗著鮮紅文字的符紙格外醒目,林言盯著看了一會,折起來裝進口袋,搖搖頭關上車門。
  他已經儘量避免提及那鬼對自己身體的侵犯和渴求,但他覺得阿顏還是察覺到了,離開的時候小道士把這一摞黃紙強塞了給他,結結巴巴的說焚成灰燼沖水喝下能防止邪祟近身,貼在門上保家宅平安,每張能撐大概一天時間。林言從購物袋裡取出盒速食蘑菇雞肉飯,在塑料膜上紮了幾個小孔丟進微波爐,等飯熟的空檔他順手掏出符咒一張張翻看,硃砂潦草的塗了些看不懂的文字,血跡乾結成褐色的小點,阿顏咬破舌尖噴上去的。
  「嚓。」打火機的火苗升騰起來。
  屋子裡那股陰寒明顯動了一下,似乎不情願的退了兩步。
  寂寞到無以復加的一隻鬼,符咒的一角快挨到火苗時林言突然猶豫了,抬頭朝寒冷傳來的方位看了一會,輕輕的說:「你在吧?」
  那東西靠近了些,寒冷的感覺又加重了,林言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以此為界限,只要他再做出一點反抗的表示那鬼便會毫不留情的撲上來撕扯他的身體,像發了狂似的。
  「你除了跟著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我不用這個趕你出去,你也別碰我,可不可以?」
  林言將打火機放在一邊,沖那陰寒站立的方向攤開雙手。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雞肉蘑菇飯熟了,誘人食物香氣讓林言有種恍若隔世之感,似乎已經連續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他擰開廚房的水龍頭,將符紙一張張泡在水槽裡,軟塌塌的一堆,林言把它們撈起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硃砂被水化開,一片一片染在手上,像血跡。
  稀薄的寒氣近在咫尺,林言有點緊張,下意識的吞了口口水,他不知道跟鬼交涉有沒有用處,更擔心示弱會給他更多可乘之機。冰冷的一雙手捉住林言的手腕,柔軟的嘴唇印上他的額頭,林言僵了片刻,剛要往後退時那寒冷卻先離開了,不近不遠的在一旁浮蕩。
  晚飯時林言從櫃子裡取了兩隻杯子倒果汁,蓋澆飯裡放了兩雙筷子,餐桌上方吊著鏤空陶瓷仿古燈,暖洋洋的燈光從青花瓷壁的雕花處投射下來,整間餐廳都籠罩在安靜的氣氛中。林言端起杯子朝對面空著的椅子舉了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輕聲說:「你還讓我活三個月是吧?」
  「乾杯,三個月同居室友。」
  林言其實笑的比哭還難看,這麼多年對他來說一直存在一件比鬼魂的威脅更可怕事情,隱藏的太久太深,在連自己都快忘記時卻又被硬生生的挖了出來。林言不想承認,他也恥於承認自己因為一個男人在他耳垂吸吮親吻而顫慄到勃起,一隻蟲在心裡蠕爬,每扭動一下都讓人酥癢難耐。飯吃到一半他終於崩潰了,放下筷子衝進衛生間,沒有關門,他知道關上門也無法給自己留一點尊嚴,曖昧的黑暗中他第一次縱容自己沿著那結實的腰肌臆想下去,抵到腿根的堅硬令他瘋狂,林言倚在牆上呻吟出聲,臉色潮紅,鼻尖沾著細汗,一邊急喘一邊握住自己的前端用力撫慰。
  鏡子裡那影子破天荒的沒有走近,僅僅站在不遠處看著林言從猶豫到掙扎最後自暴自棄,攀上頂端的時候他沿著牆壁滑坐到地上,望著鏡子裡的人無助的嗚咽出聲。
  你為什麼非得逼我呢。
  你放了我吧。
  誰不是關上門偷偷犯罪,走出門像模像樣做人?把你最醜陋的一面留給我,把你最陰暗的慾望交給我,在你最淒惶的時刻抱緊我,即便你死了也讓你的靈魂屬於我,從此無論光陰還是命運都無法讓我們分開。

  林言把大號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拿,宣紙,硯台,鎮石,墨錠,毛筆,把一張軟氈在桌上鋪開,宣紙裁成二開大小用鎮石壓平,熱水化開狼毫筆尖的軟膠,上好的徽墨合水在硯中斜斜碾過。屋中僅點了一盞檯燈,昏暗中一切都不真實起來,彷彿隔著乳白色的虛空一切都變了模樣,雕花櫺,檀木案,湖水紗帳繡百蝶穿花,白衣秀士臨窗聽風,懸腕握一支湖筆,手邊擺了本《太平廣記》,風一吹泛黃的書頁撲簌簌的翻,故事三分真七分假,神神怪怪痴痴迷迷,寫不盡世情人心。
  「還記得你生前的名字麼?」
  暗沉沉的燈影下那毛筆竟懸空立了起來,似乎思索了很久,一滴墨滴在紙上,化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斑,淡淡的水跡從邊緣氤氳開來。
  真是筆清朗的好字。
  「蕭、郁。」
  「你沒了結的心願……是什麼?」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都沒有了下文。
  自從怪事開始以來,林言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一夜無夢。

  13、疑惑

  在林言參加過的考古實習中,那明墓無疑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發掘工作歷時三個月,在動工之前林言連一丁點相關背景資料都沒有拿到手,多次問導師也沒有得到回應,當他被告知計劃只讓他在墓中待一個星期時本以為自己是個端茶倒水跑龍套的小角色,沒想到飛機抵達的當天就被送下地,負責的卻是最重要的主墓室屍身清理工作。
  那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地下玄宮,青石塊砌成拱券,後殿長約四十公尺,一口半人多高的黑漆大棺靜靜在石台安睡。林言和大家一起屏息凝氣,當金絲楠木棺蓋被緩緩抬起,屍身周圍的金銀玉器和羅紗織錦露出來時墓室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所有人都忍不住為找到一座完全沒被盜墓賊染指過的大陵而擊掌慶祝。半晌無關人員一個個撤離,林言記得導師最後一個離場,撤出時雙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空曠而黑暗的主墓室中只剩下林言一個人和幾盞時明時暗的燈火,時常有礦燈莫名熄滅,他後來回想,恐怕從那時開始這墓主就盯上他了。
  棺槨中的屍身已經腐爛成骨架,頭髮卻軟而有光,然而當林言獨自坐在棺槨旁翻閱史書時,重重疑惑卻浮了上來,那墓主人的身份簡直如這玄宮的青銅器一般蒙著難以辨識的綠鏽,沒有記錄,沒有族譜,甚至在鄉志和縣誌上都沒有任何記載。棺材前放置的長明燈早已乾涸,後面一張兩尺來長的玄色靈牌塗著厚厚的陳年血跡,該寫名字的地方空空蕩蕩,那竟然是張無字牌位。
  棺材中最後一件冥器被順利取出時林言接到了返回命令,歷時短短七天,沒有一個人對他說起過這座陵墓的淵源。
  週五早上陽光明媚,花壇裡的月季爭相開放了,空氣中隱隱約約浮蕩著一絲燒鴉片似的軟膩香氣,林言把車停在校門口,匆匆忙忙穿往樓前的小廣場往導師辦公室走,為了趕時間徑直穿過地上噴泉,差幾步跨出去的時候突然鐘鼓齊發,水柱從各個孔洞裡噴出來,周圍立刻成了一片水柱森林。
  「我靠……」躲閃不及被澆了一身水,林言一邊在揪著T恤下襬往前飛奔一邊在心裡大罵法克。幾個學妹正好從大樓正門出來,被他的狼狽樣子被逗得撲哧直樂。
  林言有點臉紅。
  亮晶晶的水珠子四處飛濺,恰好一滴落進眼睛裡,抬手去揩時手腕卻被人捉住了,冰涼的指尖恰到好處的抹去睫毛上沾的一粒水珠,林言使勁眨了兩下眼睛,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神。
  走上台階時只見自動門左側新擺了一副鋥新的大海報,長相斯文的中年眼鏡男舉著鋼筆,整個人的氣質像極了文具店一隻沒拆封的文件夾,旁邊一行大字:中國知名歷史學教授陳XX來我校開辦講座,歡迎各位同學參加,屆時會有神秘活動與教授互動哦。
  社團宣傳部常用的調調,下面一排排小字寫著活動具體時間和內容,林言使勁絞著濕漉漉的T恤下襬往門廳走,一邊咕噥這大概就是噴泉突然發飆的原因,沒走兩步又折回來,皺著眉在海報前佇立了一會,他總覺得宣傳畫上的男人有點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思索一陣未果之後,林言搖搖頭,閃身跨進了門廳。
  導師辦公室在四樓。

  「老師您在開玩笑麼,古墓勘察從前期準備到結束發掘這麼多人參與,怎麼可能到現在都沒找到墓主人的生平資料?」
  「那座墓在同期也已經算中等以上規格,就算墓主不是官宦出身,作為富商在史籍中總有記錄吧。」
  大學機構的週五總是懶懶散散,所有人都一副等待週末來臨的派頭,林言的導師也不例外,眼前滿身是水的學生闖進辦公室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捧著一隻厚重的紫砂杯。因為早年常在西部奔走,一張紫棠面皮被塞外的風霜刻滿皺紋,因為中年發福又撐起了點,眼袋鬆垮垮的垂在眼鏡後面。
  導師被林言咄咄逼人的口吻弄的不耐煩,拍了拍桌上的一摞書:「是真沒有,你看我這不正愁著寫發掘報告嘛,忙了一個多月也沒點進展。」
  林言雙手撐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急躁的往前傾著身子:「我不相信,那座陵墓沒被盜過,屍身和陪葬都完好無損,難道不能確定墓主的身份麼?」
  這個學生一向以有禮貌和耐心著稱,很少見他這麼焦急過。
  「問題就在這,根據出土文物整理出的資料跟當時的記載一對照,我只能說那是個不存在的人。」導師放下杯子,手指在書的封面上咚咚敲了兩下:「明史不是我的主攻方向,問我還不如自己查資料,咱們學校的學生得具備自主研究的能力,你要善用學校圖書館資源嘛。」
  林言失望的搖搖頭,如同導師說的一樣,史料浩淼如煙海,真查起來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也不一定有進展,等到那時候十條命他也早用完了。何況一個星期時間他已經把圖書館有關史書翻了個遍,甚至拜託尹舟以各種不良方式扒數據庫,但奇怪的是無論用時代,人名還是地點做關鍵詞都搜索不到任何資料。按常理,在古代即使出個秀才都會在縣誌上狠狠記一筆,而這蕭郁卻像來自異界的人一樣,憑空被種種記錄跳了過去。
  空氣中浮蕩著書頁和木頭混合在一起的淡香氣,淡藍色百葉窗恰到好處隔絕了陽光,林言下意識的回頭掃了一眼,就好像那裡該有同伴等著回應他的疑惑似的,但蕭郁是存在的啊,他想。
  硬的不行來軟的,林言垂著腦袋放低了聲音:「老師,這事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您能不能幫幫忙……」說話時視線定格在桌面上,玻璃板下壓著好些導師年輕時的老照片,黑白畫面中一排人穿著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灰頭土臉卻洋溢著青春笑容的模樣跟面前腫眼泡的中年人對比起來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光陰真是奇妙的東西。
  導師兩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說話時並不看林言,目光有些躲閃:「你幹嘛非得查那墓主?寫論文要用?」
  林言深吸了口氣,他一向對人的情緒有種敏銳的洞察力,昨晚梳理線索時在墓中的情形忽然閃過他的腦海,許多疑點在那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只不過他沉浸在興奮和緊張中沒有察覺,比如自從他進隊大家就一致諱莫如深,再比如清理屍身人員依次撤離時導師也用這種躲閃的目光看著他。整件事情似乎早就被安排好了似的,所以林言顧不得打擾老師休息,抓過手機定了這次見面時間。
  「老師,您應該知道為什麼,人、命、關、天。」猶豫了片刻,林言皺著眉一字一頓說完這句話,雙手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轉身就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特意頓了頓,一,二……林言在心裡默默的數。
  三。
  「等等。」導師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林言,這個項目不歸我管,我也只是聽說那個墓被打開時發生了很多怪事,有人到我這裡指名要你去,我本來也不同意……這件事你要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問整個發掘工作的策劃人。」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姓陳,下週一來咱們學校開講座,樓下有海報。」說完從碼放的整整齊齊的書冊裡抽出幾卷重新擺了擺,往桌上一扣,做出副送客的架勢:「具體的你去問他。」
  「最後一個問題。」林言扶著門框把臉探進來:「老師您知道蕭郁麼?」
  「不知道。」這次回答的很快:「那是什麼?」
  林言嘆了口氣,扶著欄杆快步疾走下樓。

  14、講座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個和往日一樣的週一下午,氣溫偏高,連續一個多星期沒有下雨的緣故。學校大禮堂門口一溜兒黑色奧迪停的頗有氣勢,隔了老遠就看見大樓門口拉著大紅橫幅:「熱烈歡迎故宮博物院鑑定研究員陳XX教授在我校舉辦文物鑑定講座」。
  禮堂是近兩年新建的,門廳很氣派,淡藍色穹頂和壁牆,靠近大門的一整面牆全部用玻璃製作,從外面一眼就能看見大廳裡人山人海的排隊情況。與平時的闊朗風格不同的是這次門廳的整體佈置很有古韻,門口兩隻仿明侍女賞春桃雙耳大花瓶,宣傳海報用木雕花窗櫺做邊框,幾行飄逸的行書讓人乍一看還以為進了古董行。
  大廳的冷氣開得太足了,林言摩挲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站在排隊入場的隊伍中盯著海報打發時間。
  宣傳畫上的教授怎麼看都讓人覺得酷似一隻未拆封的文件夾,連眼鏡上的一抹反光都像文件夾的透明塑料包裝紙,林言愣了會兒神,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麼自己會覺得他面熟了,這人是《明代服裝史研究》的主編,翻開課本第一頁就能看見他的大頭照,據說無論在專業研究還是民間古董拍賣方面都頗有名氣。好像還在某個鑑寶節目見過,林言回憶道,實習時倒沒遇見過他,可能是自己太無關輕重的緣故。
  話又說回來,怎麼會有人指名要他參加那次明墓發掘?
  「離進場時間還有二十分鐘,請大家耐心排隊等待,我們的工作人員一會將為大家提供活動介紹手冊,還會有免費飲料贈送哦。」大廳廣播裡傳來甜膩的女聲。排在林言前面不遠處一個一直低頭玩PSP的高個兒男生回頭猥瑣一笑,沖身後的人說:「妞聲音真甜。」
  奇特的是這人穿的是件瀾衫風格的改良漢服,貼身剪裁,衣袖卻寬大,配著他一臉青春痘和手裡的PSP顯得很是怪異。林言沿著隊伍掃視了一圈,奇怪得發現不僅PSP男這副打扮,不少人身上都能找到古風元素,一個女孩甚至盤了發,黑檀鳳頭步搖斜斜墜在鬢上。
  林言百無聊賴的往玻璃牆外看去,一個穿藍布袍子的熟悉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是那小道士,蹲在不遠處的花壇邊,手裡拿著根火腿腸正在喂一隻懶洋洋的大黃貓,黃貓蜷著身子一副愜意的樣子,胖乎乎的身形像只頗有身份的大蝸牛。
  小道士一抬頭也看見了衝他招手的林言,匆匆忙忙把火腿腸丟給黃貓,背上書包跑進門廳。林言往後退出一個位置,身邊那股陰寒動了動,似乎有些不情願。
  「至少阿顏是個活人,你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林言忍不住嘀咕,捉鬼、送符等一系列事件讓蕭郁很厭惡這小道士,從最近一個星期裡每次給阿顏打電話詢問送鬼的事時他的反應就可見一般。
  「過來在這兒等。」林言沖剛進了門廳的小道士招呼道,「自己吃的都不好,還買火腿腸餵牠。」阿顏手裡還捏著半截紅色塑料腸衣,臉一下子紅了,眼睛亮亮的看著林言。
  胳膊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把他朝遠離小道士的方向扯,林言本來就被空調凍的難受,一皺眉把蕭郁的手撥了下去。
  那股陰寒往他身邊靠了靠,突然輕輕的顫抖起來,林言以為他生氣了,抬頭一看卻見一隊古裝打扮的學生從禮堂的金色大門走出來,不像觀眾穿改良漢服,這十幾個人身著正兒八經的明朝衣冠,男孩子穿青布或白布皂邊直裰,頭戴絲方巾;女生著花冠裙襖綴金玉墜子,外護袖鑲錦繡,有的短衫月華裙做民女淺淡打扮,有的紅衣大袖做貴婦雍容扮相,各自端著盤子,裡面放了一隻隻一次性小紙杯,是來分發飲料的工作人員。
  蕭郁不太對勁,整個人貼著林言抖的厲害,林言嚇了一跳,儘量不動嘴唇小聲問他:「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蕭郁沒回答,倒是林言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鬼影,他戴的根本不是什麼高帽子,那是書生的四方平定巾。
  「我打頭,你們斷後。」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傳來,林言一下子愣住了,工作人員的隊伍中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散碎短髮襯著各色零碎錦料拼湊製出的水田衣,邊分發紅茶邊回頭與熟人說笑,再怎麼換風格林言都不會認錯,那是薇薇。
  林言想低頭裝沒看見,但薇薇顯然已經注意到他,停頓了一秒後喊了聲林言便端著托盤徑直走過來。水田衣織料色彩互相交錯形顯得她臉上的妝倒是清淡,脖子上一枚和田小籽,半僵半肉,很有天然的味道。
  「好久不見,你一個人過來?」薇薇笑著說,順手把裝紅茶的紙杯遞給林言,「來跟我們一起?」
  薇薇這種直爽的人很少把尷尬情緒放在心上,林言不行,他總覺得過去的戀人做不了朋友,自從分手,只要薇薇在的場合他都儘量避免,無論是同學聚會,生日還是搭伴旅行,當然也有躲不開的時候,比如現在。林言勉強抬起頭,笑的很艱難。
  「沒、不是,我跟阿顏一起來的。」林言臉在發燙,急忙拽過小道士做掩飾。
  大概因為小道士的名聲太過怪異,薇薇吃驚的打量了阿顏一眼,但迅速調整好了表情,從盤中取了杯紅茶遞給阿顏,塞給林言兩本硬皮宣傳冊,搭話道:「這是我們社團這學期最大的活動,忙裡忙外的準備了兩個多月,累得頭髮都掉了好幾把。」
  「很不錯。」林言的回答有點彆扭。
  「希望你喜歡。」她笑嘻嘻的說。
  一隊工作人員一邊叫她名字一邊往前湧,見薇薇和林言面對面站著不說話便開始起鬨:「呦,看上哪家公子走不動路了這是?」書生服上下打量著林言,視線從質感良好的格子襯衫移到牛仔褲的CK標籤上,不陰不陽的說:「質量不錯,清秀小生。」
  薇薇也不生氣,回頭坦然道:「什麼眼神,這就是差點娶了我的那個,質量再不錯以後也是別家的啦。」大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陣唔的起鬨聲。書生服一臉扼腕,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原來就是你啊,有福氣不珍惜,可惜我們啊,想追追不著。」話是對林言說的,眼神卻一個勁兒地瞟著薇薇。
  林言笑了笑,淡淡道:「想追我教你,一百塊一節課,有沒有用你看我現在的狀態就知道。」
  又是一陣笑聲,薇薇有點不好意思,瞪了那書生服一眼,轉過臉對林言正色道:「少搭理他們,沒句正詞,對了,你倆別在這排隊了,前面有幾排座位是給工作人員留的,我們都得在門口執勤進不去,白空著可惜,拍照也不好看,你們去坐吧。」說著從托盤裡的宣傳冊底層翻出兩張藍色座位票,和林言手中的差不多,只是右上角有個小小的黃色VIP標誌。
  林言本能的想拒絕,但聽到薇薇說講座有提問環節,坐前排有機會直接跟教授交流便動搖了,捏著宣傳冊有點猶豫,說行。
  「不過……」林言想了想:「我需要三個座位,可以麼?」
  薇薇敏銳地掃了林言身後的女生一眼,林言搖搖頭,表情有點不自然:「不是,我朋友還沒過來。」
  薇薇問旁邊的女生要了張門票,猶豫了一會,低聲說:「林言,你現在……」
  身後湧來一大群衣著光鮮的女孩子,帶頭的那個一見薇薇便驚喜的拉著她比劃隊伍中哪裡有帥哥。薇薇無奈的看了林言一眼,想再說什麼的時候林言突然打斷她:「要沒事我先走了,朋友還在等我。」
  一行人簇擁著薇薇繼續往前發飲料,她是社交型的人,不管到哪兒都被前簇後擁,這一點跟他截然相反,林言雖然人緣好,但相比天天湊在人堆裡他反倒覺得獨處更自在些。林言把三張VIP座位票遞給小道士,兩人一起沿著紅地毯往工作人員通道走。
  後台走廊與前廳完全不同,西式裝潢金碧輝煌,一朵朵燙金的花兒浮在牆壁上,看久了像要徑直撲到人臉上來,林言用一根手指劃著壁紙,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有點尷尬,有點念舊的傷感,臉上不知該擺什麼表情,手腳也不知該往哪兒放。
  他的生活本不該這樣子,林言抬頭看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心想也許世界在他和薇薇半年前告別時就分裂成兩個部分,在正常世界中他和薇薇像對金童玉女站在門口迎賓,而在這兒,他一個人神思恍惚的沿著走廊走下去,一直跌進報告廳正門後的深淵裡,永無止境的往地界墜落。
  冰涼的手指碰碰他的手背,接著變本加厲攥住他的手腕,拇指往手心一滑掰開握著的拳頭,輕輕捏了捏。林言停下來嘆了口氣,沿著手指摸上去,彷彿再自然不過似的握住了蕭郁的手,涼,堅硬而修長,簡直像捏著一件瓷器。蕭郁轉了個方向將林言的右手裹在手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林言忽然覺得平靜下來,他想,有人陪著他把最尷尬的一刻撐過去總是好的,不管那人是不是已經死了近五百多年。

  15、登台

  由於還不到進場時間,能容納兩千人的觀眾席只坐了稀稀拉拉十來個關係戶,活動負責人還在扯著嗓子指揮主席台最後的佈置工作。從工作人員通道入場後林言拉著阿顏在第四排中間找到了他們的座位,確實如薇薇所說視野良好,僅排在貼著粉紅標籤的校領導和到場嘉賓席位後面。
  出乎意料的是林言座位旁已經坐了一個男生,「不好意思,借過。」林言說,那男生一抬頭,竟然是在前廳遇上的PSP男,長臉像螞蚱,一臉青春痘,玩遊戲被打擾後一扯嘴角做出個不耐煩的表情,微側了下身子給小道士和林言讓出過道。
  大概也是走後門進來的,剛才還見他在門口排隊來著,林言想。怕阿顏尷尬,他把最左邊與PSP相鄰的位置留給蕭郁,自己坐中間,隨手翻開活動手冊開始閱讀。小冊子製作精良,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一頁頁掃過去林言便知道了個大概,這講座以明成化年間文物收藏鑑定為主題,彩頁印了些瓷器,玉器和書畫。之後是互動環節,內容卻沒有寫,林言把冊子往左邊的空座遞過去,輕聲問:「眼熟麼?」
  鄰座的PSP男轉過頭不解的望著林言,林言有點尷尬,把冊子收回來,訕訕的說:「不是問你。」
  PSP毫不留情的白了他一眼。

  主席台準備就緒,觀眾從兩邊的側門魚貫入場,報告廳裡喧譁了起來。蕭郁似乎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把林言的手從小冊子上掰下來捏在手裡,林言有點緊張,從別人的視角看去他的左手正僵硬的懸空著,掙扎兩次未果只好妥協,扣著蕭郁的手指放在扶手上。
  觀眾落座完畢,那氣質斯文如文件夾的陳教授從後台走出來,黑西裝和紅色條紋領帶讓他看起來頗有些氣派。教授在主席台坐定了,擺弄完話筒和筆記本後清了清嗓子,接著主持人登場,全場暗了下來,只剩下背景PPT和主持人身上的追光。
  「講座正式開始,今天我們很榮幸請到了文物鑑定方面的專家,故宮博物院鑑定研究員陳教授給大家主講明成化時期古董鑑賞與收藏……」主持人念道。
  禮堂裡暗沉沉的,觀眾素質優良,兩千人報告廳座無虛席卻一片寂靜。林言往左邊一轉頭,霎時嚇得差點跳起來,本來空著的座位坐了一個人,在滿座衣冠齊整的學生中顯得格格不入,長發擋住大半張臉,從林言的角度依稀能看到修挺的鼻樑和蒼白的皮膚,薄唇緊緊抿著,專注的盯著主席台。追光的藍色光影中他衣上大片的血跡格外詭異,林言的手下意識地一抖,蕭郁轉過頭看他,黑髮間露出一雙陰狠的黑瞳,手上又用力了些,怕林言跑了似的。
  不知道鬼的形象是不是就定格在他死的樣子上了,林言一邊努力平復心跳,一邊哀嘆要是還能改,說什麼也要伺候這祖宗梳洗更衣,免得以後大半夜瞧見被嚇死。林言碰了碰阿顏,朝蕭郁的方向一努嘴,小聲道:「你能看到他麼?」
  阿顏疑惑的搖搖頭。
  林言鬆了口氣,他真不想被人當成《厲鬼將映》裡在電影院與鬼鄰座的倒霉男主角。
  「活動第一部分我們請陳教授以幾件自己的藏品為例給大家分析古董鑑定的基本知識與規律,第二部分為互動時間,我們將請十位同學上台進行一項小小的活動,內容到時公佈,贏到最後的同學能夠請陳教授親手刻一枚印章作為紀念……」
  台下一片騷動,林言有點不解,轉過頭問阿顏那有什麼稀奇。「這、這老師的篆刻和書、書法都很出名,起拍價不低。」阿顏輕輕的說。
  主持人將台詞本合攏,繼續說道:「……並且可以在活動後獲得單獨提問時間,陳教授會樂於解答你們對行業發展,職業導向或者跟專業有關的各種問題。」
  林言皺了皺眉頭,這聽起來比較有誘惑力,問蕭郁的事情確實需要很長時間,說不定還得玩心理戰……林言想。
  鼓掌過後主持人下場,追光熄滅了,整個會場只剩下背景PPT閃著藍瑩瑩的光。文件夾教授喝了口水,說了幾句簡單開場白後開始切入正題。最先放出的照片是一隻淺口青花仙鶴大紋盤,造型普通,但色澤淡雅沉靜,胎質細潤,釉質肥厚,很符合成化時期的莊重圓潤的特點。
  「明成化年間瓷器胎體輕薄,迎光透視呈牙白色或肉紅色,如脂似乳,瑩潤光潔,胎精釉亦精,高穆深雅,同臻其妙。在色彩方面紋飾線條纖細,多用雙線勾勒填色法,填色較淡。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時期斗彩成創新品種,色澤精緻婉約……」
  文件夾講到這裡,後台閃出一名穿淡綠鳳尾裙的女生,手中的朱漆托盤裡放了一對竹葉斗彩碗,天青色底子飄綠竹葉,林言有點不屑,這東西在市面上拍賣一對不過五萬,跟教授名字前面的一堆頭銜比起來實在廉價的多了。
  瓷器講完,PPT換成了雕刻名手陸子岡的作品水仙簪,雖然是照片但看得出雕工精湛,細微處如髮絲不斷,文件夾對著照片淡淡的開始講解玉器鑑賞,女生捧出一隻手掌高的白玉籽料山子,小射燈的光線中白玉晶瑩剔透,雕工也細膩,女生將托盤轉了轉,露出背後的皮僵部分,林言一看便皺起了眉頭。
  「誰來評價這件雕件?」文件夾懶洋洋的提問。
  沒人回答,台下一片寂靜,林言輕輕嘀咕了一聲:「二上。」本來以為自己聲音夠小,沒想禮堂裡太安靜,這一句話便突兀的傳到了主席台上。
  教授眼睛亮了一下,朗聲道:「說下去。」
  林言的臉一下子紅了,猶豫了半晌,不太情願的站起來,比比劃劃道:「看玉質是籽料無疑,但在處理過程中商家為了賣好價格,重新在玉石上造了層假秋梨皮,倒是不影響價格,也不算贋品,就是看著彆扭。」
  文件夾讚許的點點頭,林言坐下時心臟還撲通撲通的跳,他不太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說話,開班會也就算了,兩千人大禮堂說話都帶回音,萬一出錯真糗大了,林言有點後怕。
  「你、你眼光真好。」小道士輕輕的說:「不像我只會死背書。」
  低柔的聲音讓林言從心裡軟了一下,剛想謙讓幾句,肩膀突然被一隻手攬住了,用力一勾林言便直接倒在蕭郁腿上,冰冷的氣息撲了上來,冷硬的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輕輕在臉頰來回劃過,長發垂下來騷的脖頸發癢。林言撐著蕭郁的膝蓋想坐起來,蕭郁卻不肯,兩個人在黑暗裡僵持。
  林言忘了只有他自己能看見蕭郁,這副情景在別人眼裡顯得極其詭異,剛回答完教授問題的男生半倒在旁邊的空座位上一副怎麼努力都起不來的樣子……
  「哥們沒病吧?」PSP男沖林言翻了個白眼,嫌棄的往左邊挪了挪屁股。
  林言掙紮著坐直身子,尷尬的沖PSP道了個歉,撐在前面的椅背上做出一副認真的樣子繼續聽講座,實際發生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一隻鬼,一個誰也看不見的人正肆無忌憚的摟著他的腰,從脖子慢慢親上去,冰涼的鼻尖蹭過他的側臉,繞到耳畔,合著氣流的一聲:「呵……」
  林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胳膊僵硬的扶著椅背,表情繃得緊緊的,耳垂被舔了一下,濕濕的,軟糯糯的觸感,全身抖了一下,舌尖在耳洞口繞著圈子,時不時往裡探,曖昧至極的聲音像被擴音器放大了無數倍,林言把手伸進劉海下撐住額頭,把眼睛也順便摀住,沒臉見人,只剩下咬牙死命控制呼吸的份。
  文件夾教授在說什麼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視線也被擋的死死的,蕭郁從前面俯著身子,雙手撐在林言兩側的扶手上,舌尖在他嘴唇上來回的舔,癢,癢到心裡,又氣又急又難受,林言絕望的開始背馬克思主義,資本主義的特點在於壓榨剩餘價值……價值剩餘……價值壓榨社會主義剩餘……主義壓榨社會價值……全亂了……死都不能在這種時候被一隻鬼挑逗到硬,硬了怎麼辦……林言的眼睛裡漫上一層水光,哀求的望著蕭郁,掐著他的胳膊輕輕搖頭。
  快摸到他大腿根的手終於收回去了,蕭郁俯身親了親林言的嘴唇,坐回到座位上。
  日子沒法過了,林言悲憤的想。

  「下面進行第二個環節,請十位同學上台做個古玩鑑別的小遊戲,我們準備了十件藏品請大家鑑別真偽,答對次數最多的可以指定文字,請陳老師親手篆刻印章一枚哦。」主持人換了個穿紅襖裙的姑娘,握著麥甜膩膩的說。
  林言還處在腎上腺素激增的狀態中沒回過神來。
  「剛才發言的那位同學,陳教授請你上來。」
  禮堂裡一片寂靜,林言抬起頭呆呆的看著主持人,奇怪的想怎麼不繼續了?阿顏推了林言一把,小聲道:「上、上面在叫你呢。」
  林言猶猶豫豫的站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尖,沖紅襖裙反問:「我?」
  台下瞬時響起了一片哄笑聲,主持人怕冷場,握著麥打趣道:「這位同學一定是在冬眠。」
  林言臉上剛降下的溫度騰得又升了上去,他最不擅長在大庭廣眾下耍寶,一點錯誤都會讓他忐忑不安。林言小心翼翼扶著椅背往外挪動,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蕭郁一眼,那鬼倒從容不迫,徑直跟著他從一排人擋路的大腿中穿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勢很獨特,即便一身血跡散發赤足卻目不斜視,腰背筆挺,不像現在的學生塌肩駝背,一副被教育體制好好疼愛過的樣子。
  林言從一側的通道走上台,調整了半天姿勢才不至於順拐。
  講台後的絳紫色幕布拉開,露出後面寬闊的空間,暖烘烘的舞檯燈下十張古色古香的方桌配著太師椅一字排開,前方正中間的高台上放著一隻考究的紅木錦盒。其餘九人已經在最右邊的桌前站定,離林言最近的偏偏就是那冤家路窄的PSP男。
  主持人抬手示意林言加入他們:「為了更符合今天的氣氛,十位同學要去後台換一下衣服,請陳老師和台下的各位觀眾稍事休息,馬上回來。」
  林言朝台下掃視,只見舞台被燈光耀的晃眼,台下最前面三排校領導和出席嘉賓正襟危坐,後面則是烏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人潮,這僅是一層,再抬頭往上看時林言腿都軟了,二樓滿滿的觀眾不說,四隻亮著小紅燈的大型攝影機正對著他。林言只覺得全身骨頭爬滿了螞蟻,胸口被一塊大石壓著,肺葉變成了兩隻被擠扁的塑料瓶子,怎麼都灌不進氣去。
  如果能臨陣脫逃他真想馬上開溜,連著深吸幾口氣後,林言掐著手心跟在隊伍裡從幕布間隙進了後台。

  16、比賽

  十分鐘後,林言穿著套銀灰底色小龍紋直裾彆扭的出現在台上,十人一一落座,連文件夾教授都換上了夫子服,台下風捲似的嗡嗡議論讓林言的臉不停發燒,椅子像灑了釘子,怎麼坐都彆扭。
  這架勢整一出梁山伯與祝英台課堂劇,他幾次忍不住回頭看蕭郁,全場唯一貨真價實的古人正蹙眉立在他身後,眸光深深地望向他,半晌將手輕輕按在林言肩上,像安慰似的。
  換衣服時就察覺到蕭郁不對勁,或者說一切都不對勁,在更衣室中正系宮絛那鬼纏上來抱他,兩人在狹窄的隔間裡推推搡搡,亞麻布料蹭出了一身褶子。正當林言準備拼老命上拳頭時蕭郁卻突然停下動作,扳著他扭向鏡子,下巴支在林言肩上盯著倒影中的人,混沌的眼睛第一次帶了清明,甚至安靜的有些悲傷。
  鏡面搖搖晃晃,如被撥亂的一池碧水,一層層漣漪浮盪開去,黃銅鏡花梨台,翩翩少年眸光清朗負手而立,云紋錦帶束腰,俊秀的一張臉帶三分傲氣。林言驚恐的後退,他幾乎要喊出來了,鏡中人不是他,雖然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但他早被生活挫平了銳氣,做不出這樣的神情。
  沉水香暈蕩蕩陶陶然,少年的眼神柔軟下來,身量高挑的華服男子將下巴支在他肩上,舒展著一雙長眉,聲音緩慢瘖啞,像許久未曾開口:「我等了你很久……」
  林言猛地回頭,踉蹌兩步反身靠在鏡子上,面前的人黑髮如漆,斑駁的血衣說不出詭異陰沉,悲傷到絕望的一雙眼睛……
  我等了你很久。
  林言連滾帶爬的衝出了更衣室。

  「休息時間結束,請大家保持安靜,我們的活動馬上開始。」紅襖裙念道。
  林言坐在椅子上有些神思恍惚,明亮的舞檯燈光和台下黑壓壓的觀眾讓他懷疑更衣室中的經歷是場幻覺,蕭郁也沒有異樣,林言回頭對上他的視線,有點心慌,蕭郁俯下身握住他因為緊張而發涼的手,桌上放著一小塊白板和一支軟頭黑筆,蕭郁示意他拿起來,把著他的手在白板上一筆一劃寫道:我幫你。
  林言愣了一下,提筆繼續寫道:你還記得?
  蕭郁似乎不想回答,搖了搖頭放開了他的手,依舊扶著林言的肩膀在他身後站著。

  觀眾席安靜了下來,明亮的白色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紅木錦盒上,紅襖裙走上前將錦盒展開,露出中間的玻璃匣子。台下觀眾發出一陣輕微的驚嘆聲,林言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是只精美的雙耳抱月瓶,侍女倚樹而立,勾畫細緻入微,釉質飽滿,器形完整無缺,品相不錯的大開門老貨。
  這道題對一個學文物的學生來說並不難,林言仔細看過瓶身的胎質和釉質,確定無誤後在白板上寫了答案。時間到了,主持人從方桌前一一走過,到PSP男時突然停住了,舉著麥克問道:「這位同學,你的答案呢?」
  PSP男的白板竟然是空的,他正伏在桌上玩遊戲玩的入神,主持人問第二遍時才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抬起頭,懶洋洋的掃視一圈,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真品。」接著把主持人晾在一邊,低頭繼續玩遊戲。
  林言之前就見識過這傢伙的傲慢,沒想到他對誰都這樣,紅襖裙姑娘被PSP的態度弄得很尷尬,調整了好一會面部表情才點頭往前走。
  「這一題……答對的有九位同學,請打錯的下場。」觀眾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跟林言相隔三個位置的男生笑嘻嘻的跑下台。教授簡單對抱月瓶點評了幾句,林言擦淨白板等待下一題,懸著的心不由放下一些,心想這麼簡單的問題也會有人出錯,看樣子台上的人並不如自己想像的專業。
  那文件夾教授似乎也有些失望,端起不鏽鋼杯子喝了口水,視線轉移到筆記本電腦上,不知在看什麼。
  舞台中央的錦盒換了只稍小一些的,故弄玄虛的音效過後盒子緩緩開啟,是一卷古書,主持人示意眾人離座近看,林言在玻璃匣前站了一會,返回座位寫下答案:「真品,明代刊本南戲《白兔記》,嘉定宣氏墓出土。」
  這件東西他在上海博物館見過,林言想,這次講座倒像是古董鑑賞會,怪不得能吸引這麼多人。這一題結束後又有一人在觀眾的鼓掌和吹口哨聲中離場,空出了第二把太師椅。
  題目一道道推進,判別逐漸有了難度,一支仿造的惟妙惟肖的嵌寶石葵花金簪難倒了三個人,而接下來用「磨款」手法仿製的一隻斗彩蔓草紋荸薺瓶讓林言也猶豫了許久。每一件藏品的真偽公佈後教授都簡單點評兩句,算作知識普及。座位一隻隻空了出來,第八樣展品放出時場上已經只剩兩人,林言往右側掃了一眼,一起撐到最後的竟然是那PSP男。
  看起來漫不經心的樣子,沒想到專業素質還算過硬,林言把冰涼的手心貼在臉上降溫,長長出了口氣等待下一道題。
  紅襖裙手裡捧著一隻精巧的紙盒,並不先展示給觀眾看,而是徑直衝林言和PSP男走過來,示意他倆將位置換到一處,接著將紙盒打開,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扇面。
  水墨金箋的扇面本身並不出奇,保存也甚不完好,扇骨輕微破損,水墨山巒處有氤開的痕跡,憑這種品相,如果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很難在民間拍賣中標個好價錢,然而當扇面上的題字露出時林言和PSP男不由同時倒抽了口涼氣,扇子上幾行運筆不羈的詩文:「野水平橋路,荒雞落葉村。歸人侯溪渡,稚子掃柴門」,讓兩人吃驚的是跟在題詩後的三個小字:唐寅寫。
  林言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如果是唐寅真跡,那他面前的這副扇面至少價值五十萬,把這麼貴重的東西帶到學校來真的不怕被人搶麼?接著大屏幕上放出扇面的清晰照片,不出林言意料,觀眾席中響起一片驚呼,主持人的聲音也被湮沒在嗡嗡議論中。
  文件夾教授有些不耐煩,對著擴音器輕咳了一聲,示意觀眾將注意力轉移到活動上來。
  林言仔細端詳眼前的淺棕色扇面,禁不住開始猶豫,唐寅畫作是在書畫領域中極難辨別的一支,他本人畫風多變,很少在畫上註明年份,難以根據時間來推測畫風的變化進程,因此市面上偽造,或者冒名者數不勝數。老實說判斷這種作品,僅憑作畫風格、年代和印章落款只能揣測大概,最關鍵的卻是鑑賞者本人的眼力和靈感,極端熟悉作者風格後在看到作品的第一瞬間憑感覺一眼定生死,這既是長年累月練就的能力,也是一場運氣的賭博。
  建國初年許多收藏愛好者憑藉這種能力在拍賣會上撿漏一夜暴富,而對林言這樣未出校門的學生來說卻太難了。他皺著眉頭仔細思忖,這副扇面無論作畫風格,目測年代和字跡都幾乎毫無破綻,雖然與唐寅其餘的山水畫小有偏差,但運筆間的雄渾瀟灑之氣卻明明白白給這幅畫打上了標籤。
  應該是真跡吧……林言咬著筆桿猶豫,真跡的真字寫到一半時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蕭郁蹲身下來細細打量著扇面,手指在紅印處輕輕劃過,似乎很詫異,半晌對林言搖了搖頭,把著他的手把白板上寫了一半的「真」字一筆勾掉了。
  「看了半天,還沒找出門道來呢?」PSP懶洋洋的往林言旁邊傾了傾身子,滿臉不屑的表情,見林言還握著筆猶豫不由嗤笑了一聲,「還以為你多牛逼。」
  那文件夾教授正百無聊賴的盯著筆記本發呆,聽到這句話不由回頭,饒有興趣的打量著兩人。林言剛把注意力集中在畫作上忘了緊張,一抬頭對上教授的目光,臉頰騰地又燙了起來,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苦,本來計劃無論結果如何都等活動結束在後台堵教授問個明白,現在的情況恐怕輸了他還真丟不起這人。
  「快點快點。」PSP用筆在桌上戳了戳,發出咚咚兩聲悶響,「早弄完早回家,太沒水準了。」
  教授聽到這話有點下不來台,轉過臉捧著杯子用喝水做掩飾。
  真是沒禮貌,主人公還沒走呢,林言捏了捏手指關節,儘量不動聲色的用口型問蕭郁:「有把握麼?」蕭郁點點頭,蒼白的手指撫著喉嚨,皺眉想了很久,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緩慢而沙啞的說:「……我畫的。」
  林言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看蕭郁,又看看那副扇面,古時沒有完善的翻印技術,一副名家書畫常常被文人墨客反覆臨摹,有些是為了練筆,有些是友人間的風雅遊戲,也有些是為了出售,高質量臨摹本的價格甚至與原件不相上下。但是蕭郁的墨跡竟然出現在這裡……這也太巧了?
  「哥們行不行說話,看不出來就別瞎耽誤功夫。」PSP男見林言遲遲不作答,不耐煩的甩了一句,低下頭繼續玩遊戲,拇指把按鍵按得噼裡啪啦的直響。
  林言被這人的態度弄得也上了火,深吸口氣後在白板上寫下答案。台下的觀眾也已經等不及了,相鄰座位間對著PPT指指點點,有人在輕輕點頭,似乎認可了這副畫作的真實性。
  敲鑼的音效聲響起,主持人念出兩人的答案時林言聽見觀眾席傳來一陣騷動,角落裡甚至傳來不屑的嗤笑,然而那PSP男完全不理會觀眾的反應,翹著二郎腿扭臉看了一眼林言,摸著臉上的青春痘挑眉輕笑一聲:「呦,不錯嘛。」
  兩塊白板上寫了同樣的答案:仿本。
  教授臉上第一次露出欣賞的笑,說了句正確後親自抓過話筒對觀眾解釋:「唐寅扇面《溪橋暮歸圖》臨摹件,明成化年間作品,作者不詳,兩位同學答得很對。」
  觀眾席發出一片感嘆聲,這次打眼的人佔了絕大多數,都忍不住對著屏幕指指點點討論扇面的破綻。甚至有最前排穿黑西裝的校領導正回頭跟後排嘉賓激烈的爭辯。
  作者不詳?林言沒把注意力放在扇面上,而是回頭看了蕭郁一眼,他的雙手還撐著自己肩膀,對文件夾教授的這句話並沒有做出反應,反而眉頭緊鎖,彷彿沉浸在回憶中。他好像真的想起什麼了,林言望著蕭郁的眼睛,不似初見時如惡獸般沒有半分理智,深色眸子像日出之後的江面,濁霧在陽光下緩緩湧動,從混沌中透出一絲清明來。
  「現在前九題已經結束,請大家擦亮眼睛,跟台上的兩位同學一起期待最後一件,也是今天難度最高的展品。」紅襖裙提高了聲音,大幅度把手往身後一揮。

  17、挑釁

  大廳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大屏幕投影發出明亮的輝光,如果說剛才唐寅畫扇引起觀眾的討論還算輕微的話,這次沸沸揚揚的議論則明明白白的表示了觀眾的訝異,或者是驚喜。背景照片是一張宋代哥窯竹節香爐,通體淺青釉色,著名的哥式冰裂和黑色開片遍佈周身,瘦長的造型很是雅緻。
  PSP男的眼睛都不由亮了一下,軟塌塌的腰一下子坐直了,這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如果是真品,恐怕七位數起拍價都屬於保守估計。
  林言也忍不住興奮起來,蕭郁卻似乎完全不感興趣,貼在他後背上用手指挑開衣領,冰冷的指尖撫摸他的鎖骨,最後乾脆俯身摟住他,在林言的側臉吻得肆無忌憚。林言扳他的手扳不開,又急又氣之下只好在心裡念叨台下兩千多號觀眾,千萬不要有帶陰陽眼的人,如果被人看到……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黏人的鬼隨時隨地的親熱好像沒剛開始那麼讓人厭惡,林言臉一紅,他知道這鬼的脾氣,每次反抗都沒有好下場,乞求式的安撫卻總能讓他冷靜下來。識時務者為俊傑,林言捉住蕭郁的手輕輕拽了拽。
  冰冷的手摸了摸他的臉,落回到肩膀上輕輕按著。
  文件夾教授託了托眼鏡,從講桌下拎出一隻保險箱,扭動密碼鎖,雙手捧出照片中的竹節香爐放在紅木架上。一道白色追光投射下來,吵嚷不朽的觀眾席像被調了靜音,集體安靜地把目光投向紅木架,那青碧細瓷盤著冰紋,造型沉穩卻不顯笨拙,冷光在瓷壁上流滾,觸目之處遍體生涼。
  這就是古玩的魅力,光陰流轉歲月變遷,生命早已消亡但器皿永遠留存,以這般獨立而清醒的姿態與一代代斥資千金的人履行一段契約,之後兀自天荒地老。
  絕對稱得上壓軸貨色,林言想。教授示意他和PSP男上前近看,林言將香爐傾斜,湊近底部仔細觀察,行家看瓷的手法,判斷年代先看露胎,露胎不出問題,一件瓷器真偽就基本確定了。然而當這貴重的香爐翻轉過來時林言不由咦了一聲,那PSP男也一愣神,沉思一會兒之後慢慢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
  PSP男的反應讓林言相信今天是注定打成平手了,剛想把香爐放回去時釉面的花紋卻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什麼不對,林言猶豫起來,再次端起香爐反覆查看,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每次都這麼慢,大開門的東西用得著花時間麼?」PSP男寫完答案,掏出條口香糖塞進嘴裡,漫不經心的一邊嚼一邊打量林言。
  林言懶得理他,自顧自凝神思索,露胎能一眼確定年代沒有問題,釉面色澤和開裂走向也沒有問題,這東西仿宋代哥窯幾乎以假亂真……但是被這教授親手捧來的……不可能,這種猜想太荒唐了。
  「你……你覺得呢?」林言輕聲徵求蕭郁的意見,蕭郁不做表示,看著林言的眼神暗含鼓勵。不知道為什麼,被這樣的眼神注視,林言忽然對腦子裡冒出的那個連自己都恨不得馬上推翻的猜測有了一丁點兒自信,蕭郁握住他的手腕,極輕的點了點頭。
  就這樣吧,林言想。
  「請兩位同學公佈答案。」紅襖裙念道。
  兩塊白板同時立起來,依舊相同的結果:仿品。
  文件夾教授讚許的點點頭,說:「看樣子今天得加賽了,都正確,這件確實是仿品。」轉頭對PSP男道:「這次我不說了,這位同學來解釋吧。」
  PSP男接過麥克,一陣吧唧吧唧嚼口香糖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來,林言噁心的皺起眉頭,他倒根本不介意似的,輕描淡寫的說:「明成化年間仿宋代哥窯瓷,品相良好,估價三百到五百萬。」
  林言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文件夾教授很滿意,連剛才被PSP男噎到的不爽都不計較了,點頭笑道:「很對,兩位同學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看出來,好眼力,確實有前途。」
  說完拍了拍手,轉身沖台下觀眾和顏悅色道:「這只確實不是宋哥窯瓷,而是明仿品,明成化年間仿哥窯作品完整留世的很少,這一隻為代表現存故宮博物院,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都說貴校本專業出色,老師之前還不信,今天見識到了,不枉此行,哈哈,不枉此行。」
  「老師決定給兩位開個特例,獎品一人一份。」
  林言猶豫的看著蕭郁,後者則扶著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像催促似的。林言咬咬牙轉過頭對PSP男說:「不對,你說的不對。」
  嚼口香糖的聲音突然停了,PSP男瞪了瞪眼睛:「那你說?」
  林言從主持人手裡接過麥克,磕磕絆絆地解釋道:「這、這確實是仿品,應該說是贋品,但仿於現代,工藝精細,當裝飾品來賣的話大概值兩百多塊。」
  話音剛落全場一片譁然,甚至有人伏在椅背上一副丟大人了的樣子。PSP男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示不屑,斜睨著林言樂道:「腦子燒壞了吧,這麼明顯的明成化官窯瓷都看不出來,白學這麼多年。」說完按下PSP的開關,撇了撇嘴:「該回爐再教育了。」
  若不是林言修養好真想衝過去一拳砸在他鼻子上,被當眾折辱的憤怒讓他緊緊攥著拳頭,然而蕭郁卻知道他的心思似的,雙手捏著他的肩不讓他動彈。
  觀眾席傳來一陣訕笑,有人吹口哨喊下台,林言的心跳快了起來,觀眾席傳來喝倒彩的聲音讓他有點驚慌,求證似的望著文件夾教授。
  文件夾面露尷尬,說老實話這只竹節香爐早在進故宮展覽前他就親自鑑定過,真偽毫無懸念,而此番通過多方手續將它帶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再鑑定,只想當個典型例子給學生講解明仿品鑑定與收藏的知識。
  「看樣子這位同學對瓷器鑑賞並不很在行,我來解釋一下,在對瓷類工藝品進行年代判斷時首先要看足底的露胎成色,這一隻具有明顯的明官窯特色,但卻是宋瓷仿件,這類東西在現代稱為古董,而在當時卻是贋品……」文件夾沖林言做了個下場的手勢,嘴角一抬,露出年輕人嘛還得多鍛鍊的神色。
  林言手足無措地捏著椅子扶手,他被文件夾首屈一指瓷器專家的名聲壓得不敢說話,平心而論他並不屬於在專業方面特別有天賦的一群,這次也只是偶然看見一個小小的矛盾點便大言不慚的妄圖推翻權威,林言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觀眾席,胃裡泛上一陣抽搐。
  一陣陰寒覆上他的手背,接著握住他的手。蕭郁正立在他身旁偏著頭看他,破天荒沒有任何侵犯的動作,眼神認真而堅定。彷彿有股力量源源不斷地從寒涼的手心傳來,林言竟覺得好笑了,在場兩千多雙眼睛,只有一隻鬼看得見真相,兩千多個活人,也只有一隻鬼肯聽他說話,蕭郁的嘴唇極輕的在林言的臉頰上碰了碰,示意他看向舞台中央的香爐,輕輕搖了搖頭。
  明晃晃的追光燈下細瓷通體沉碧,冰紋細膩而雅緻,真是漂亮的東西。林言想,虛假因美麗而留存,真實卻因殘酷被遺忘於黑暗,化為棺木枯骨不見天日。
  「去吧。」蕭郁按著他的膝蓋,艱難的發聲:「……信我。」
  林言深吸口氣,望著蕭郁點了點頭。
  分辨真偽最直接的方法大概只有一個,他從方桌後面繞出來,大步沖台上的寶貝走去,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時林言拎起香爐掂了掂,不留一絲情面的將它往地上一扔,嘩啦啦一陣脆響,百萬起拍價的珍玩碎成大大小小的瓷片散落一地,PSP男目瞪口呆,教授說到一半的話生生憋了回去,觀眾席的口哨聲停了,全場一片寂靜。
  書生意氣,血氣方剛,林言在一地碎瓷中倔強的站著,文件夾教授一下子失控了,撲過來推著林言的肩膀,嘴巴連張了三次都說不出話。觀眾席傳來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被暴風捲著似的。
  林言掙開教授,蹲下身從滿地瓷片中挑挑揀揀,選出香爐足底的部分,看了看斷口的斜面,將瓷片塞到教授手裡,輕聲但清晰的說:「新仿,放在故宮裡丟人了。」
  文件夾心疼的快哭出來,一張臉紅得發紫,真心愛古玩的人都知道,比起一隻古董高昂的價格,它身上所承載的歷史價值才是真正不可複製的珍寶,然而就在大家都等著看教授失態,甚至暴跳如雷時他突然抬起頭難以置信的望著林言,又使勁盯著碎瓷片,短粗的手指來回用力磨著瓷片斷口,抖抖索索的開口:「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教授說話聲很小,但麥克夾在他衣領上,這一句話被放大了無數倍在禮堂中迴響。
  聽到這句話那PSP男也從地上撿起塊碎片,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再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像剛吃了狗屎。
  「額……」一串詞語擠擠挨挨的堵在喉嚨口卻說不出來,林言有這個毛病,無論什麼境地幫朋友說話從來不含糊,但獨自在大庭廣眾與人爭辯時常突然卡克,缺乏自信的緣故。
  蕭郁牽著林言,十指緊緊交扣與他並肩站著,他整個人也冷硬的像一塊瓷,看的久了整個人都慢慢沉靜下來,寒涼的嘴唇在林言側臉輕輕一點。
  他……站在自己這邊的吧,這個想法讓林言不由放鬆了些,用幾次深呼吸理順思路,解釋道:「因為窯溫和時間的關係,明官窯瓷器仿製的再精準,與哥窯瓷在釉面裂紋的走向上還是有極細微的差別。這件香爐的釉面具有真正宋代特色,但底部露胎卻有明朝特點,一件瓷器上出現兩個時代的工藝,只有一種可能性,即當代贋品。」說完補充道:「露胎作假是近兩年才開始出現的,我……我也是賭一把,沒想到賭對了。」
  教授呆愣愣的盯著他,從牙縫裡擠道:「這……這你都能拿來賭,錯了怎麼辦?錯了怎麼辦!」跳著腳哎呀了兩聲,終於放棄了,將瓷片往講桌上重重一拍,沖觀眾席沉聲道:「貴校的學生,真了不起。」
  沉默三十秒鐘後,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鼓掌聲。
  林言抓了抓頭髮,不好意思的看著蕭郁,用口型輕聲道:「咱們贏了。」
  他發誓,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隻鬼露出普通人的表情,很自豪的樣子,蕭郁從身後輕輕抱著他,長發蹭在臉上簌簌的癢。林言沒躲,不知道怎麼了他有點感激這鬼,甚至有一絲依賴,手心被冷汗浸的發澀,林言偏頭瞪了蕭郁一眼,把潮濕的手心在他的衣服上使勁蹭了蹭。
  文件夾教授喝了口水,從筆記本包中抽出鋼筆和便箋條,饒有興趣的看著林言:「同學你叫什麼名字?等會結束了來找我,老師刻章給你。」
  林言朝教授走了兩步,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蕭郁,草頭蕭,有耳郁。」林言一字一句的回答。
  教授的笑容猛地沉了下來,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18、回憶

  林言怕教授臨陣脫逃,活動一結束臉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給小道士打電話通知他先走便往後台休息室趕,偏偏退場的人群把出口堵得水洩不通,林言一時不出去,後面又跟來了學校記者團的追兵,急的出了一頭大汗。
  「借過!借過!」急切間不知踩了誰的腳,被前面的女生回頭狠狠白了一眼。
  「林言!」一個清脆的聲音喊道,林言抬頭正看見薇薇站在門口,脖子上掛著紅色工作牌。
  林言此時也顧不上尷尬,一邊沒素質的左突右衝,一邊沖薇薇吆喝:「幫個忙,有急事!」
  「下周我過生日,過來吃飯!」薇薇踮著腳喊道。
  「行,都行,先幫我攔住後面的!」
  林言穿著身直綴在走廊裡一路狂奔,時不時被衣服下襬絆個踉蹌,狼狽不堪的衝到後台貴賓室時才發現自己似乎擔憂的有些過頭了,那教授根本沒有要偷溜的意思,正陷在沙發裡邊喝茶邊等他。
  「來了?坐。」
  林言捂著胸口點頭,跑的太急一時說不出話。
  休息室佈置的很有格調,圓弧落地窗,米色壁紙,淺棕色軟牛皮沙發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學校在招待來賓方面從來都舍得花錢。教授給林言倒了杯水,指了指對面的單座沙發。
  「你就是上次跟來實習的林言吧,今天表現不錯,膽子大,思路也清楚。」教授沉吟了一下:「我猜你早晚會來找我,沒想到一出場就讓老師下不來台。」
  「您知道我?」一連串問題從腦子裡冒出來,林言壓制住一股腦兒問個清楚的衝動,吶吶的為剛才的無理道了個歉,接著正色道:「我就是為了那次實習來的,這事對我來說很重要,請您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教授微微點了點頭:「我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這樣,我慢慢說你慢慢聽,如果有用得著的信息就當老師補償你的。」說著嘆了口氣,望著窗外輕聲說:「你現在還好端端站在這裡,已經比離開的人要好很多了。」
  林言回頭看了一眼蕭郁,後者正緊緊的攥著他的手,無知無覺似的站著。
  落地窗正對著禮堂外的小路,學生回宿舍的必經之地,正趕上散場,夜色中男女生三五成群打打鬧鬧,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教授笑了笑,對林言轉過臉,回憶道:「進那個墓時我跟你們差不多大,正是年輕的好時候。」
  「年輕人不知輕重吶……」
  教授講的很連貫,彷彿這些話放在心裡很久了,林言甚至覺得他在借給自己講故事的機會回憶他最懷念的青年時代,但當教授將當年的情景複製給林言時,那幅畫面讓林言一陣陣脊背發涼。

  二十五年前,山西晉縣的一幫煤礦工人在下井時無意間幾鎬子挖塌了煤井,從裡面搬出些菜玉磚和陪葬木俑,那竟是個地下玄宮的入口甬道。縣長知道後將陵墓保護起來,將消息層層上報。那時中國無論考古技術還是文物保護都還很落後,許多皇陵仍難以發掘,因此這座明代民間古墓便被交給大學,由幾個碩士生帶隊雇了些社會人士組隊趕赴山西。
  這批人裡就包括教授和林言現在的導師,在為這座墓準備資料時教授和林言陷入了同樣的懷疑之中,他奇怪的發現無論縣誌、鄉志還是族譜都沒有對墓主人的身份做任何記載。隊伍中有個幹活的人自稱是風水先生,在看過陵墓後直說挖不得,地脈形成養屍地,陰煞之氣太重根本不能葬人,墓主死後不得安寧不說,子孫後代也世事倒霉。但學生大多年輕氣盛,在看到雕刻精美的玉磚後都躍躍欲試,沒有過多考慮便直接帶著工具和設備下到了墓裡。
  「之後怪事就開始了。」教授扶著眼鏡,扼腕道:「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有道理,只是當時我們不信邪。」
  先是為闢邪買的四隻活雞一夜之前全斷了氣,在開地宮門時腳手架坍塌,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掉下來摔斷右手。大家開始以為是意外,但從進墓開始,所有參與考古的人一閉眼就做噩夢,天天夢見自己死於非命,再往後誰都不敢睡覺,疲倦和驚悸讓大家的鬥志在剛來的第一個星期就消磨了一半。
  「後來呢?」林言詫異的回頭看著蕭郁,他以為自己被他折騰的夠慘,合著這鬼連一半狠勁還沒使出來。
  「進入主墓室後我們在棺槨旁找到許多極有價值的文物,但當時保存水平太差,我們只能在繡品上涂清漆,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帶出來的珍品在見到陽光的一瞬間發黑,碳化,簡直是對我們一腔熱血最致命的打擊。我哭的很慘,但大家都一樣沮喪,甚至心懷恐懼,沒有人有精力安慰我。」
  教授的手從窗玻璃上移了個位置,留下一個潮漉漉的白手印。「那個墓裡似乎有種力量,能讓人陷入絕望中不可自拔,我們天天邊幹活邊唱歌給自己壯膽,但還是沒用,雇來的一個農村姑娘在第九天早上瘋了,在大家都昏昏沉沉時用砍刀把自己丈夫的頭跺了下來。」
  「血噴滿了墓頂的青磚,滴滴答答淌的到處都是,那女人把她丈夫的頭放在無字靈牌前,磕了三個響頭後坐在地上渾身抽搐,陰森森的笑個不停,邊笑邊喊一個名字。」教授看著林言,囈語一般念道:「你知道是誰吧?」
  林言怔怔的倒退了一步,他想掙開攥著他的手,但蕭郁卻握的更緊,一點逃走機會都不留給他。
  「就是蕭郁,蕭郁到底是誰,我翻遍正史、野史,都找不到跟這個名字有關的任何記載。」教授的表情沉痛起來:「我們給了那女的一筆安慰費息事寧人,她拿了錢之後嘿嘿笑了半天,舉起砍刀衝著自己的脖子砍了下去,血全噴在靈牌上,倒下去的時候脖子和身子只連著塊皮。當時人們對考古的認識不深,一見出了人命,幾個學生還好,雇來的老鄉全嚇跑了,說我們挖死人墳,糟了報應。」
  「最後走的是那個陰陽先生,他告訴我說這墳風水孤煞,墓主凶死,被人鎮在養屍地裡不得超生,時間長了成了禍害,女人身上陰氣重,最先著了道。」
  「老鄉走了,學生不願走,但還是一躺倒就作噩夢,堅持了一星期實在撐不住才收拾東西回了學校,倒是沒再死人,但第一次帶頭作業連棺槨都沒碰到還是讓大家失望了好一陣。」
  林言想像著砍頭的場景,臉色煞白,胃裡一陣陣泛噁心。
  「沒事吧,你臉色不好。」教授似乎見慣了後輩這種表情,指了指林言的杯子:「喝口水歇會再聽。」
  林言搖搖頭,問道:「真像風水先生說的那樣?」
  教授猶豫了一會,手指在玻璃上呼出的一片白汽中寫寫劃劃,不一會玻璃上出現了兩個字:「蕭郁。」教授很不願看見似的用手掌使勁一抹,搖頭道:「這麼多年我見得怪事也不少,妖鬼之說並不是沒根據,但我認為那墓裡的應該是種陣法,古時候帝王將相為了使自己屍身不被破壞無所不用其極,許多奇門術數也應運而生。那女人本來就神神叨叨的,在自我暗示和墓裡陰森的氛圍中最先喪失理智,也是可能的。」
  林言想像著黑漆漆的墓室裡,兩具無頭屍體躺倒在地的樣子,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那整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馬上就講到了。」教授垂下頭,有些悲傷:「年輕人從來不願服輸,從那之後我開始對明成化年間的歷史格外感興趣,剛開始是想找出墓主的身份,後來則真正喜歡上了這段歷史,二十年裡我也如願以償成了專家。但任何領域鑽研久了都會遇到瓶頸,我被一個問題堵了近兩個月,最終決定再去一趟那座明墓。」
  林言不解的提問:「您不怕再出事?」
  教授攤了攤手:「沒辦法,裡面大量未被破壞的文物太吸引人了,上次進去時連棺槨都沒有碰到就解散了隊伍,我每每想起都不甘心。」
  「體諒一個搞了大半輩子學術的老頭子的執念吧。」教授說:「當報紙刊登再次發掘明墓的新聞後,一個消息從我的秘書那裡傳來,說有個人可以幫我,他懂風水秘術,如果出事可以找他。」
  「我已經不是當年為了一個墓埋頭鑽研整年的小夥子,我一天到晚在全國各地跑,忙的顧不上,就讓秘書跟他保持聯繫。」
  「後來果然出事了,跟當年一模一樣,所有人在進入墓門後都莫名其妙陷入悲觀絕望的情緒裡,然後開始做噩夢,我怕極了悲劇重演,只好求助那個懂風水的人。他告訴我說要找一個八字相合的人進墓那孽畜才肯放行,接著給了我一個出生時間,說把能找到這一天出生的人的生辰八字給他看。」
  林言已經猜到了下文,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猶豫道:「我?」
  教授點點頭:「那個出生年份讓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學校,我拜託了你的導師,他說他有個朋友的兒子在找實習,又是他自己的學生,叫林言,極其湊巧的是拿你的生辰時間一算,正好對上。」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教授望著窗外的小路,學生已經基本走完了,小道見不到月光,樹影黑洞洞的,在夜風裡不住前後搖擺。「你要是也想問那墓主是誰,我只能說我不知道,丟人啊,事隔二十多年,對當年的課題重新研究,竟然還是沒進展。」
  「還有什麼要問的儘管提,你一說蕭郁這兩個字我就知道是你,年輕人好大膽識,敢當場摔了我的東西。」教授呵呵一笑:「這也就是老頭子這些年被官場的人磨沒了脾氣,要趕上當年的我,夠你喝一壺的。」
  林言趕忙低頭又道了個歉,腦中不斷思考,這文件夾確實把自己拖進迷局,但他似乎不是有意為之……後來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想到這林言抬頭問道:「您不想聽聽我怎麼知道蕭郁的名字麼?」
  教授擺了擺手,沉下臉色:「人上了年紀不願聽這些鬼啊怪的,不吉利,我見你還好端端的站在這就知道沒事,沒跟你商量這事怪我,遇上麻煩我一定盡力而為,但剩下的……」教授說著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說話間教授的私人秘書進來催促,說車已經準備好了,學校領導都等在樓下。教授沖秘書點點頭,轉身對林言說:「還有事?」
  林言覺得不甘心,國內一等一的明史專家都沒主意,難道他只能束手無策的等待三個月,等這鬼想起自己的身世把心願告訴自己,或者他一直想不起來,拖滿時間讓林言陪著當個枉死鬼?
  想著想著,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小銅鎚敲在玻璃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林言攔住正在收拾東西的教授,問道:「您,您是說那陰陽先生給了一個出生時間,我正好在找實習,一對就對上了?」林言的聲音因為激動有點發抖:「這也太巧了,簡直像等著我一樣……那他現在在哪?怎麼知道那明墓會出事?」
  教授手裡動作突然停了,皺著眉想了想:「你懷疑的不錯,當時我忙著為發掘做策劃沒顧得上這事……」說著沖在門口等候的秘書喊道:「小劉,那個算命的還記得嗎?給我他的聯繫方式。」
  年輕的女孩子應了一聲,翻了翻懷中的文件夾,回答道:「那人沒跟我直接聯繫過,一直通過新進隊的一個小夥子傳話,我幫您打聽,這兩天給您消息。」
  教授的臉色沉了下來,跟林言一樣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輕聲道:「反偵察能力真好。」接著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這事我一定幫你查出來,放心吧。」說完掏出鋼筆留了林言的手機號碼,和善的勾了勾嘴角:「還欠你個章呢,到時候一起給你。」
  出來時觀眾已經散盡了,走廊裡空空蕩蕩,門衛老頭為省電連頂燈都沒開,只剩下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林言臉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恐怖片中的男主角,在一道扭曲的迴廊裡扶著牆跌跌撞撞。
  教授的記憶讓他陷入了深重的恐懼,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鬼,一個用殘忍血腥的方式置人於死地的殺人犯,他甚至不敢回頭,他怕一轉身,眼前又出現滿身血跡亂發遮面的鬼怪,陰測測的笑說:輪到你了。
  林言的呼吸聲越來越重,當他忍不住想拔腿就跑時突然被人按著肩膀重重推到牆上,身子被扳過來,林言仰著頭,死死閉著眼睛。

  19、迷惑

  「離我遠點。」林言頹然道:「……我不想死的那麼難看。」
  他咬著嘴唇把蕭郁往外推,那鬼卻不依不饒的纏著他,狠狠的吸吮他的脖子。林言偏過頭倔強的不肯看他,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害怕,但心裡的感覺連他自己都理解不了,有點發酸,林言想了好一會,才知道此時的情緒叫做失望。
  他竟然對一隻鬼感到失望。
  「……林言」蕭郁似乎也急了,輕輕搖著林言的身子,手從肩膀上滑下去,在林言扁而修長的手腕上停了停,拇指按在脈搏上,像在聽他的心跳似的,半晌往下扣住林言的雙手,十指交扣著。
  冰冷的手像用細瓷打造,指間一陣陣發涼。
  「你怎麼這麼狠呢,就算他們進你的墓十惡不赦,你把他們嚇走就算了,你讓一個女人殺了她丈夫又砍斷脖子自殺,你怎麼那麼狠呢!」林言拽著蕭郁的手搖撼,喉嚨有點啞,腦子裡盤桓的竟然都是這鬼的樣子,他在廟裡命都不要的護著那小木人,在車裡乖順的枕著自己的胸膛,舞台上在他怯場時按著他的膝蓋說信我,林言想他肯定是出了毛病,要不然怎麼會因為一隻鬼的無良感到莫名奇妙的委屈?
  這鬼的力氣奇大無比,林言怎麼掙扎都掙不開,蕭郁整個人壓了上來,寒涼的身子把他按在牆壁上,林言無助的低頭,蕭郁卻扳過他的下巴,沿著嘴唇細細的吮。
  「打擾你安眠是我欠你的。」林言疲倦的說:「認識一場,給我留個全屍。」
  蕭郁的聲音帶了幾分急切,啞聲道:「……我不想害你。」說完似乎再想不出別的句子,往後退了幾步,捉著林言的一隻手,在手心一筆一劃的寫道:「他們該死。」
  林言抽回手,邊搖頭邊往後退,轉過身跌跌撞撞的沿著走廊開始奔跑,幾十米後又忍不住回頭,那鬼還站在原地,血衣的下襬在風裡飄飄擺擺,孤獨而淒惶的望著他。
  林言突然走不動了,心裡什麼地方疼了一下,如他所說,這鬼從來沒傷害過他,反而是他們這幫打著研究名義的人,將這鬼魂唯一的安身之所盡數毀去,生前愛的物件,死前最後的回憶都被放進博物館,從此讓他成了遊蕩人間的一隻孤魂,在下著雨的天氣裡像西山無人收屍的野鬼一樣坐在破廟門口等一隻饅頭,或者等一個把他領走的人。
  鬼不是本來就該夜半敲門,殺人索命麼?林言知道自己在說氣話,可就是控制不住,他覺得蕭郁該是個好人,林言想,也許他只是寂寞和憤恨了太久。
  ……林言詫異的回想著剛才的想法,他……他在給這鬼找藉口?
  亂了亂了,這回全亂了。
  林言站了一會,慢慢往回走,那鬼似乎楞住了,一直等到林言站在他面前才猶豫著伸出手一把把他攬進懷裡,啞聲說:「林言……」每個字都要想很久,可這鬼鐵了心跟定了他,緩緩道:「別走。」
  蕭郁緊緊抱著他的腰,額頭在他頸窩裡輕輕的蹭,像只馴順的大貓在偷吃魚乾後跑來希求主人的原諒。林言甩不開他,兩人在昏暗的走廊裡磨嘰了半天,氣的一睜眼,壓著嗓子沖那鬼嚷嚷:「你怎麼跟橡皮糖似的沾上就甩不掉呢!」
  林言把蕭郁的頭髮往腦後攏了攏,露出一張俊逸的臉來,那鬼垂著眼睛不敢看他,林言看著他的樣子,氣著氣著撲哧一聲就笑了,側著臉輕輕說:「你為什麼非得跟著我?」
  「……你喜歡我?」
  蕭郁的表情一鬆,雙手卻抱的更緊,飛快地瞄一眼林言,眼睛裡分明閃著點兒期待的光。
  林言把手指插在蕭郁的頭髮中順著往下理,在背上停了停,過去士子詩書禮樂騎馬射箭樣樣來得,他後背的肌肉很結實,林言一愣神,掩飾著輕嘆了口氣:「活該我倒霉,好好的一次考古實習撿了隻鬼回來。」
  林言攬著蕭郁的肩膀,認真的看著他:「蕭郁,你想留下可以,你怎麼禍害我我都認了,我身邊的人不能動,一個都不行,要不然我現在就去和尚那把你收了。」
  輕柔的吻落在側臉上,林言笑了笑,他知道對蕭郁來說這種反應是答應他了。習慣了胡攪蠻纏的親暱之後他竟然覺得安心,走廊電壓不穩,暗黃的壁燈明明滅滅,如果是平時他一定順著恐怖片的場景想出去很遠,今天倒什麼也不怕,還有什麼比真被索命鬼纏上更可怕?林言挽著手裡的長發,無奈道:「我跟鬼計較什麼道德修養,走吧,回家洗澡換衣服,再這麼下去還沒到時辰,哥哥半條命得被你嚇沒了。」
  回家的路上林言回想起PSP男一臉吃狗屎的表情,邊聽CD邊愉悅地吹口哨,時不時用餘光瞥一眼在兇案現場似的副駕駛座,蕭郁正枕著他的綠豆蛙靠墊打瞌睡。林言忍不住偷偷往上撇了撇嘴角,自從薇薇走後大半年沒人陪他一起回家了,趁等紅燈的空檔,林言抬手撥開蕭郁臉前散落下來的亂發,那鬼睡的迷糊,眼睛睜開一條縫望著林言,見沒什麼事,一會兒又閉上了。
  其實……有點像藏獒之類的動物,林言在心裡一樂,遵守飼養準則大概還能看家護院,反正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足夠他慢慢調查,實在不行……找那和尚把他送走了便罷了。
  林言的表情一僵,心裡輕輕抽了一下,沒敢順著想下去。
  後來林言就後悔了,他發現這古時來的人除了會讀書寫字畫扇子,當鬼嚇人掐脖子之外還有另外讓他哭笑不得的特色。晚上九點到家,電話語音提示留言的小紅燈不停的閃,林言接起來聽,第一條是小道士的,說已經平安到家,第二條是尹舟,說搜索數據庫還是沒有進展,但親戚去靈隱寺旅遊帶來了很靈驗的護身符,問林言需不需要。
  林言握著聽筒猶豫了一會,回覆道:講座有新線索,在等消息,見面談。
  「護身符……暫時不用了。」說著心虛的回頭,黑漆漆的客廳裡隱約能看見一個輪廓,蕭郁正倚在沙發上等他。
  林言掛上電話,三蹦兩跳拖著蕭郁往浴室走,擦完浴缸放好熱水後林言扯了扯防水簾,囑咐道:「等會把衣服遞出來,全是血洗也洗不乾淨,扔了算了,你穿我的。」
  「水要是涼了叫我。」
  蕭郁不動彈,林言想往外走,剛邁了兩步他又跟了上來。
  林言回頭睜大了眼睛:「就一個小時你都得跟著我?我在外面等你還不行麼,跑不了,放心。」
  蕭郁看了眼浴缸,很自然的抬起雙臂伸平了。
  林言沒明白什麼意思,回憶了半天電視劇的情景,試探著說:「你……你不是缺個小丫鬟吧?」
  蕭郁還真輕輕點了點頭,一萬頭草泥馬在林言心裡狂奔而過,他忍不住喊出聲來:「我家沒有!這麼大人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喂,你別得寸進尺!」
  林言在自家浴室沖一隻鬼跺腳,蕭郁倒一幅泰山崩於眼前而不改色的神情,悠然的看著他。
  各種努力嘗試未果之後,林言悲憤的把穿了一晚上的直綴一脫,扔在椅子上,狠狠在蕭郁腦門推了一把:「等著,哥哥換衣服去,回來伺候蕭公子沐浴更衣。」
  十分鐘後,林言趿拉著人字拖出現在浴室裡,那鬼還真聽話的站在原地沒動,血跡斑駁的瀾衫在燈光裡詭異莫名,他的腳下沒有影子,突兀的一個人低頭站著,如漆的黑髮遮了大半張臉,若放在兩個星期前林言一定已經嚇得跑出去了,但現在……林言嘆了口氣,抽了條毛巾搭在肩上,解開蕭郁的衣帶。
  血衣委然落地時林言本能的別過臉不敢看他,一時間腦子裡盤桓的都是死人腸穿肚爛的慘狀,腐爛的腹部露出森森白骨,紅的新肉,黑的腐肉……蕭郁用手指抬著林言的下巴強迫他轉過頭,林言做了次深呼吸,咬著牙將視線凝在蕭郁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沒有想像中的血窟窿,沒有骸骨,呈現在林言面前的是副漂亮的身子,寬肩窄腰,肌肉緊致而結實,凌亂的長發一直垂到腰際。林言臉一紅,自從上次被這鬼挑逗到自瀆之後他已經無奈的接受了自己對男人有感覺的事實,偏偏眼前的畫面絕對稱得上活色生香,二十來歲的年紀再加上近半年多禁慾的狀態,林言不由在心裡暗暗叫苦,心說跟這祖宗耗上真是要老命了。
  浴缸的熱水放滿了,不一會整間屋子都佈滿了乳白色霧氣,林言試了試水溫,視線盯著蕭郁肩膀後的牆壁,小聲說:「還行,你洗吧。」說完臉又紅了一片,指著蕭郁:「那個……褲子,你自己脫。」

  20、委屈

  蕭郁這次沒難為他,林言搬了個小板凳在浴缸邊坐好,再次睜開眼睛時蕭郁正趴在浴缸邊緣跟他臉對臉貼在一起,林言嚇的差點從板凳上仰面栽下去,捂著胸口直往後倒退。
  怎麼了這是,忽然緊張成這樣,林言使勁搖頭想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收起來,喘了口氣,攏起蕭郁的頭髮浸透水,用掌心合著泡沫細細揉搓。夏夜的室溫和滿室蒸汽悶的人難受,那鬼卻像個冰箱似的往外冒寒氣,林言貪著點涼意,手指貼合著蕭郁的後腦輕輕抵按,邊揉邊忍不住得意道:「哥技術不錯吧,比的上你家小丫鬟?」
  蕭郁抬手摸他的臉,林言躲來躲去沒閃開,被塗了一臉泡沫。突然也起了玩心,撈了把泡沫往蕭郁臉上涂,一不留神正抹在眼睛上,蕭郁也不躲,眨了眨眼捉住林言的手腕,輕聲道:「很疼。」
  「別,你別動,我幫你沖。」林言嚇了一跳,把花灑的水溫調低從蕭郁頭頂淋下去,那鬼馴順的閉著眼睛,黑髮在水流的衝擊下柔軟的貼在肩上。林言用手指拂去他眼皮上沾著的泡沫,禁不住看下去,總也展不平的一雙長眉,微閉的眼睛,乾淨利落的鬢角,修挺如刀刻般的鼻樑……真是……當鬼還這麼好看……
  林言看的發呆,神使鬼差的從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親一下……親一下也沒關係吧。
  反正被他親過那麼多次。
  就當還回來。
  林言慢慢低下頭,嘴唇往蕭郁的側臉貼去……
  「咚。」花灑冷硬的金屬殼撞在浴缸邊緣發出一聲悶響,林言嚇得趕忙彈開,意識一下子清醒了,他在幹什麼,林言愣愣的盯著掉在浴缸裡不斷噴水的花灑,從臉頰到脖子都紅的像煮熟了的蝦子。
  他一定是出了毛病才想親一隻找他索命的鬼。
  「林言。」蕭郁一字一頓的輕輕喚他,撈起花灑塞進林言手裡,濕漉漉的胳膊箍住林言的脖子逼迫他低頭,林言反應過來本能要躲,那鬼的力氣卻大,一個拚命往後退,一個拽著不讓走,推推搡搡間林言的人字拖在灑滿肥皂水的地板上撲哧一滑,整個人保持不住平衡,推著蕭郁一頭栽進浴缸裡。
  撲通一聲悶響,一時水花四濺,林言全身濕透了,扳著浴缸邊緣從熱水中露出頭吐了兩口水,摸了把臉上的泡沫也來了脾氣,一個翻身把蕭郁往身下壓,嘴裡嘟囔著:「好你個孽畜,看哥哥施法收了你!」撲通撲通的水聲響個不停,兩個人在熱水裡鬧成一團。
  浴室裡蒸汽越積越厚,連門框的形狀都看不清了,水汽在黑白格子的防水簾上結成珠子,一滴滴往下淌。林言把濕透了的T恤扔在地上,只穿了條短褲跟蕭郁並排躺在浴缸裡,蕭郁整個人涼的像大理石,貼著讓人格外舒爽。
  林言盯著天花板長長舒了口氣,半年了,自從薇薇走後這間空蕩蕩的房子第一次有了人味,竟然是因為一隻鬼。
  像個真正的家,每天回來能聽到聲音,有人陪他端著飯碗看電視,睡覺時能把大腿壓在旁邊人的肚子上,洗澡時有人潑水打鬧,有人能抱怨他的菜是不是放多了鹽,在做噩夢時能陪他一起撐過去,林言想,不管是不是所謂的愛情,有人陪伴的感覺真好。
  林言用手肘碰了碰蕭郁,輕聲感嘆道:「你要是還活著咱們能交個朋友,週末請你來我家吃糖醋排骨。」
  「尹舟以前老厚著臉皮來蹭飯,最近才被你嚇得不敢上門了。」
  蕭郁忽然轉過臉拽著林言的胳膊,定定的看著他,慢慢說道:「……跟我走。」
  「七月十五?」林言心裡涼了一下。
  蕭郁認真的點點頭。
  林言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他不知道怎麼說服一隻固執霸道的鬼,也不想看到他失望,但他們畢竟不一樣,他會找工作,也許結婚,之後養孩子,在柴米油鹽中過完平淡的一生。蕭郁也該有他的路,走過三途川,上了奈何橋,喝下一隻木碗裡的清水,從此前塵盡忘,重獲一張白紙,隨心所欲書寫新的一生。
  提筆蘸新墨然後忘卻舊容顏,他們不應該有任何交集。
  「我不能。」林言輕輕說:「我還有父母,朋友,蕭郁,你別為難我,我必須活下去。」
  「哪怕再難我都要讓你找到生前的記憶,實現你的願望。」林言扳著浴缸邊緣坐起來,「你要當個好鬼,乖乖去投胎,下輩子說不定咱倆還能再見面,到時候我就是個鬍子拉碴的大叔了,我保證你看見我躲都躲不及。」
  林言把濕漉漉的短褲往上提了提,攀著瓷磚想爬出去,水底突然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他的腳腕,用力往後一抽。池底濕滑,林言站不穩,直挺挺仰面摔了下去,後腦磕到浴缸邊緣的一剎那被一隻手掌墊了一下,咚的一聲悶響,林言雙手扳著浴缸側沿躺倒在水裡,整片後背疼的讓人直吸涼氣,再睜眼時面對面逼上一雙渾濁的瞳,倒映著他的影子,無限狼狽。
  四周的溫度霎時涼了下去。
  糟了,他生氣了。
  片刻猶豫過後蕭郁抓著林言的頭髮狠狠的把他按進水裡,林言胡亂踢騰著雙腿,溫熱的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無法呼吸,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混著沐浴乳的溫水一股腦兒往嘴巴裡灌,鼻腔嗆的生疼,林言在水下無助的搖著頭,伸出水面的手死死扳著蕭郁的手腕。
  咕嘟咕嘟的水聲像被擴音器放大了數倍撞擊著他的耳膜,視野被水流扭曲了,蕭郁的臉惡鬼般猙獰,一手卡住林言的脖子把他按在水底,另一手貼著他的胸膛肆意撫摸。
  窒息和嗆水的疼痛感像刀片一下下切割他的肺葉,頭髮在水底浮蕩,眼睛卻大睜著,滿是恐懼和絕望。
  嘩啦一陣水聲,林言被蕭郁托著腰從水底撈了出來,軟綿綿的扣在蕭郁身上。一口氣上不來,林言閉著眼睛胡亂掐著蕭郁的胳膊,直到後背被人用力捶了兩下,林言才吐出一口水開始猛烈的咳嗽。
  疼,哪裡都疼,鼻腔,肺葉,後背,全都發了狂似的叫囂,林言只覺得一輩子沒這麼難受過,他大口喘著氣,邊咳嗽邊使勁吐水,耳朵裡嗡嗡直響,像個破布娃娃被蕭郁按在懷裡搓著揉著,半晌才緩過神,委屈的嗚咽出聲。
  「林言,林言……」瘖啞的聲音透著焦慮,冰冷的手沿著他的後背往下捋,摸小貓似的。
  「你別碰我,離我遠點……」林言伏在蕭郁肩上顫聲道。
  滋啦一聲電流的細響,衛生間的燈滅了,四周沉入一片黑暗與寂靜。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林言一時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一雙冰涼的手扶住他的腰,隨即輕輕一拉,他整個人往後倒進蕭郁懷裡,微一偏頭,嘴唇被那人封住了,舌頭像一尾軟膩的蛇穿進來細細勾舔。
  溫柔,卻又不容許他反抗。蕭郁的胳膊像鋼鉗一樣橫在他胸膛前,林言要動一下脖子也無法,只能順著他微微仰著頭,張開嘴唇任那微涼的舌在他口中出出進進,繼而霸道的翻攪,逼迫他做出回應。
  之前幾次施暴似乎讓這鬼完全掌握了控制他的方式,不過三兩分鐘的纏綿挑逗林言全身都軟了下來,呼吸一急帶動嗆水後胸腔的疼痛感,林言扳住蕭郁的胳膊,在深吻的空檔含糊不清的呢喃:「疼,蕭郁,很疼。」
  鐵鉗一樣的禁錮鬆開了,林言撐著浴缸邊緣往外探出頭使勁咳嗽。
  冰涼的手摩挲著他的後背,接著改了輕拍,直到林言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才從身後扣住他的腹部,往後一勾,溫柔的舔上他的耳垂。
  「噝……」極其敏感的地方被反覆吸吮,林言禁不住倒抽了口氣,蜷起雙腿。
  那靈蛇一樣的舌絲毫不肯放過他,在得到最初的回應過後變本加厲的伸進他的耳朵,在洞口製造曖昧的聲響,手掌則不安分的撫摸著林言的胸肌,在胸前的小點反覆揉捏。林言的呼吸開始發燙,接著全身都像著了火,腦子卻清明,林言抿著唇竭力想控制身體的反應,頭枕在蕭郁肩上抬起臉看他,眼神憤怒卻分明含了欲,水汽氤氳的一雙清眸,蕭郁愣了愣,低頭繼續吻了上來。
  蜷在懷中的清秀男子像一隻貓,隨著蕭郁的吻越來越深,林言的唇角開始溢出透明津液,他只覺得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蕭郁光裸的腿放在他的兩膝之間,林言忍不住去纏他,雙腿夾緊了輕輕蹭著。
  像陶瓷一樣,緊實,冰涼,與浴缸裡的熱浪形成鮮明對比。
  從進講座開始就被兩次三番的挑逗,先是觸覺,再是視覺,大庭廣眾之下被那鬼從手指親到額頭,神仙也快被逼瘋了。林言絕望的轉身摟住蕭郁的腰,壓抑了一整晚的慾望傾頹而出,他是個天生的gay啊,林言悲憤的掐著那鬼的腰肉,心裡生著氣,身子卻像通電似的敏感,直到唯一的短褲被蕭郁扯下來,冰涼的手心隔著白棉內褲揉搓他已經起了反應的性器。
  「走開。」林言無助的搖頭,聲音低啞:「別碰我。」
  眼前的人面不改色,長眉入鬢,蒸汽在他玉雕般的臉上結成細小的水珠,把剛被蒸乾的黑髮又浸透了黏在臉上,削薄的嘴唇像塗著蜜。鬼不會臉紅,也不會像林言一樣發抖和出汗,林言隨著蕭郁的動作喘著粗氣,抬眼凝視那雙混沌的眼睛,連台上偶然流露的清明也見不到,獸一般滾著殺意和深重的不甘,蕭郁用手指勾開林言的內褲邊緣,握住那主動探出頭來的小傢伙上下動作。
  林言腦子裡炸開一串火花,強烈的快感讓他忍不住對著那鬼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蕭郁……你已經死了……」
  「……求你,別……」
  「蕭郁……放了我吧。」
  林言難受的搖著頭,單手勾著蕭郁的脖頸隨著他的手挺著跨動作,呼吸越來越急,蕭郁扳著他的腰讓他轉過身叉開雙腿跪在自己身上,股間的硬挺在林言小腹上磨蹭。恥辱和挫敗感讓林言在一瞬間難以自持,他是瘋了吧,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人鬼殊途,甚至明明知道這鬼要來拿他的性命可竟還是把持不住,心裡像著了火,浴室的蒸汽騰騰的熱,一陣陣毀天滅地的快感讓人從裡到外都燒成了灰。
  「別再碰我了……」
  「求你,求你,蕭郁……我要死了……」
  「我要,我想要……」林言的鼻尖浸著細汗,臉頰泛上異樣的潮紅,像只發情的小獸般胡言亂語,蕭郁扳著他的臉再次吻上他的嘴唇,林言把舌頭伸進蕭郁口中纏著他吸吮,攀著蕭郁肩膀的手被他捉住,引著往下握住抵著小腹的巨物,兩人纏在浴缸裡在對方手中動作。
  慾念沒頂而來,林言嗚嚥著咬著蕭郁的脖頸,手被蕭郁覆著引著他一起握住兩人的性器,近乎自瀆的方式在把他的自尊徹底擊碎的同時也讓偷偷遮掩了多年的慾望放大到無法承受,眼前是蕭郁的頸窩和鎖骨上的凹陷,股間滾燙的性器和蕭郁的相互摩擦,熱水恰到好處的掩蓋了那人身上的陰寒,林言把濕漉漉的腦袋抵在蕭郁肩頭,弓著身子,低低呻吟一聲,一道白濁盡數洩在蕭郁身上。
  瘋了吧,他一定是瘋了,林言撐在蕭郁肩膀上喘著粗氣,眼前一片迷離,身下的人的視線卻一瞬間冰冷了起來,還沒等林言從傾頹的慾念中緩過神,蕭郁已經狠狠推開他翻身而去。
  「你幹什麼?」林言伏在浴缸邊緣顫聲問道。
  蕭郁不回答,徑直撿起林言扔在椅子上的小龍紋直綴披在身上,背對他一撂頭髮,熟練的系好腰帶,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到極致的一雙黑眸帶著蔑視,跨出浴室後重重地摔了門。
  砰的一聲悶響。
  林言一個人泡在浴缸裡,被水浸的發白的雙手抓著冰涼的瓷磚,委屈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呲拉一聲細響,燈亮了。

  21、附身

  第二天沒課,林言本來想睡個懶覺,誰知道一大早就被尹舟的電話吵醒了,正睡得迷糊,尹舟羅里吧嗦說的一大串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似乎是什麼親戚遇見鬼……林言撂下聽筒坐在床上發呆,半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七點過五分,昨晚忘了拉窗簾,明亮的天光充滿了屋子。
  林言翻了個身趴在被子上想繼續睡會,清晨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涼絲絲的觸覺讓他從肩膀到小腿都一陣舒爽,林言抱著枕頭,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似乎有什麼不對?
  肩膀到小腿?
  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光溜溜的身子,林言嚇得一把扯過被子裹住腰部,做賊似的四處張望。
  還好,蕭郁不在。
  林言鬱悶的趴回床上,邊攤開手腳伸懶腰邊回憶昨晚的事情,似乎跟那鬼一起洗了個澡,一起那個啥了一次,然後蕭郁正大光明的穿走了他的衣服,只留了一條濕透的短褲給他,畫面回放到摔門那一節時林言猛地打了個激靈,心裡暗暗叫苦,他竟然把一隻鬼給惹著了。
  在講座上兩人關係剛剛有所緩和,一句要送他走的話又讓他徹底翻了臉,林言把下巴支在枕頭上悶悶的想,不知道那鬼有什麼不滿意的,雖然昨晚的事說不上誰佔誰的便宜,但一隻鬼動不動宣稱要他的命要他的人還不許他反抗,是人都受不了,要不是看在他剛幫過自己的份上早該發飆了。
  再說擼管這麼私人的事……林言覺得自己臉紅了,把腦袋埋在被子裡拱了半天不想出來。
  話說回來,那鬼呢?
  林言換好衣服,抓著亂糟糟的頭髮往外走,轉到客廳時哈欠正打到一半,隔著迷離的水霧看見眼前的景象時林言驚得頭皮一麻,差點叫出聲來。
  蕭郁正坐在沙發上冷冷的盯著他,清晨的陽光裡投射下來,一身質地良好的淺灰軟緞反射著細膩的珠光,明明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樣子,此時卻讓人感覺說不出的詭異和陰寒。
  腦袋裡迅速浮現出四個大字:冤家路窄。
  林言拽著襯衫下襬尷尬的站著,情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古墓裡撿到一隻索命鬼,但這鬼和電視或者鬼片裡的都不一樣,不會附身,想不起自己的死因,記不得自己是誰,天天除了黏著他之外也沒別的事,聽起來弱的很,但他卻能隨時保持形體,甚至連太陽都不怕。林言偷偷往沙發上瞄了一眼,心想下次見到小道士一定得問個明白。
  問題是現在怎麼辦?沙發上的人明顯來者不善,雖然隔著幾米距離,林言還是能感覺到周圍空氣在噼裡啪啦爆出大戰前的火花。
  片刻猶豫過後他決定主動出擊,在敵方發難之前制敵於死地,從而將一切暴力隱患掐死在萌芽之中。林言暗暗運起真氣,打開任督二脈,氣沉丹田,中氣十足地干笑一聲:「蕭公子早上好!」
  簡直能聽到一隻氣球在炸開的瞬間漏氣的聲音。
  「你……餓不餓?我去做早飯?」林言想討個饒,雖然他覺得鬼應該用不著吃飯,吃人還差不多,吃人……林言的臉又開始燙了,右手使勁拽著左手手指,挪到沙發跟前,用膝蓋輕輕碰了碰那鬼。
  蕭郁掃了他一眼,沉默著把臉轉向窗外。
  「不生氣了,都讓你親了摸了,過不了幾天小命也得給你,再甩臉色說不過去啊。」林言好聲好氣的哄他。
  那鬼依舊一聲不吭的坐著。
  「不說讓你走的話了還不行麼,你昨天掐我掐那麼狠,也算扯平了。」林言覺得一張老臉快丟光了,心一橫,厚著臉皮湊過去:「喏,再讓你親下,算賠你的。」
  「好啦,那我親你總行了吧。」
  沒等林言俯身,蕭郁一甩袖子,往旁邊挪了挪,正襟危坐看著他。
  蕭郁的反應讓他徹底知道什麼叫熱臉貼冷屁股,一早被吵醒的煩躁混著此刻的火氣騰的升上來,壓都壓不住,憑什麼啊,天天被整的死去活來,他還得變著法子哄這鬼高興?
  林言攥著拳頭朝蕭郁吼道:「你到底想怎麼樣?讓哥哥躺平了給你干?他媽就是個活人還得問問哥願不願意呢,我是挖了你的墳不是干了你的人,你這麼死纏著我不放有意思嘛?啊?」越說越來氣,順手抄起茶几上一隻玻璃杯子呯的一聲給砸了,玻璃碴濺了一地。
  「行,隨你,你不是不想走嗎?一天不弄死我這事我還就得查下去,到時候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兩不相欠!」
  一大清早的客廳,兩個人一個黑著臉坐在沙發上,一個滿臉怒容站在跟前,誰都不願意多看誰一眼。一地晶瑩剔透的碎玻璃反射著陽光,窗檯上的蝴蝶蘭開全了,兩枝細長的枝條落滿了顫巍巍的白蝴蝶。
  一副夫妻起床拌嘴的架勢。
  當事人可完全不這麼想,林言扯了扯牛仔褲的腰帶心煩意亂的往廚房走,拿了四隻雞蛋打進煎鍋,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準備了兩人的份量,油花噼裡啪啦的爆,快熟時從醬料盒裡抓了把白糖灑進去,再一低頭林言恨不得把鍋摔了,心一急放錯了調料,現在荷包蛋上灑著厚厚一層味精。
  沒法過了這日子。
  褲兜裡手機突然響了,尹舟的短信彈出來,寫著某某醫院的地址,附加一句:「早上九點半開始允許探視,趕緊過來。」林言盯著手機愣神,突然想起來早上接了個不知所云的電話,似乎說尹舟的親戚遇上什麼邪門的事,讓他帶著小道士趕過去看看。
  林言抱著手機哭笑不得,邪門,他自己遇上的邪門事還沒解決,現在又加上別人的,好像全世界的鬼都約好了似的衝到他跟前一臉奸笑說嗨。林言關上天然氣,把短信轉發給小道士,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調整表情,多少年沒正兒八經生過氣倒有點找不著感覺,刻意繃著一臉嚴肅,盯著蕭郁肩膀後的牆說:「我要出門,你要實在看我不順眼就在家待著,最晚晚上回來。」
  說完站在門口換鞋子,一回頭又跟蕭郁臉貼臉對上了,距離近的能在對方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影子,林言嚇得差點蹦到鞋架上。
  「玩冷戰還非得跟著,什麼人嘛……」林言嘀咕著,從掛鉤上取下車鑰匙開了門。

  上午九點半,在早高峰中剛衝鋒陷陣完畢的林言出現在北三環一家私立醫院門口,醫院的派頭讓人直咂舌,高樓清一色淺藍玻璃幕牆,花壇裡的灌木修剪的一絲不苟,門口主路雖然被車流擁堵著,進了醫院大門卻一路順暢。林言按照平面圖的指示找到住院部,在樓下超市買了一籃貴的離譜的蘋果走進大門,在電梯口掏出手機重新看了一眼尹舟發來的地址。
  是這裡了,林言吸了口氣跨進電梯,按下了十七層的按鈕。
  電梯裡林言破天荒的期望那鬼做點什麼緩解現在的尷尬,但蕭郁只是跟他保持一臂距離,掛了一臉非禮勿動的神態。
  當林言被護士領著走進病房時尹舟和阿顏都已經到了,正坐在凳子上比比劃劃說著什麼。單人病房乾淨整潔,靠牆一張寬闊的病床鋪著淺藍色被縟,並沒有病人,妝容精緻卻愁眉苦臉的中年女人坐在床頭剝橘子,見林言進門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招呼道:「小林來了,坐吧。」
  「阿姨您好。」林言抽了張椅子坐下,這女人是尹舟的姑姑,過年時去尹舟家拜年常常見到,記憶中很風風火火的一個人,喜歡笑嘻嘻地開林言的玩笑,還說等閨女大了要嫁給他當小媳婦,直到見過薇薇才不提這一茬了,但又改口天天問他什麼時候結婚。
  「小陽在那呢。」女人指了指窗戶,窗玻璃前穿病號服的女孩子背對林言站著,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言沖尹舟使了個眼色,「這怎麼回事?」
  尹舟拉了把椅子讓林言坐下,指了指窗邊的女孩:「我表妹,過年老跟咱倆一起放鞭炮,記得不?最近得腎炎住院,一個多月了。」
  「記得,我小媳婦嘛。」林言笑了笑,沖窗口的女孩喊道:「小陽看什麼呢,過來過來,看看誰來了。」
  女孩像根本沒聽見,依舊佇立在窗前一個勁往外瞧。
  林言有點奇怪,記憶中這女孩活潑調皮,說話跟小大人似的,十三四歲的年紀跟他和尹舟聊起來一點代溝都沒有。那時候過年,尹舟悶在臥室打遊戲不願招呼親戚,林言一個做客的倒成了主人,陪這小姑娘看電視聊八卦,從哪個男孩長得帥到誰偷偷給誰寫了紙條。小姑娘鬼精鬼靈還知道仗義,林言和尹舟偷偷帶她去湖上滑冰,結果一腳踩進冰窟窿濕了個透,誰料小姑娘哼都沒哼一聲,回家替倆人瞞的滴水不漏。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突如其來的安靜弄得林言有點手足無措,半晌床頭的婦女突然抽抽搭搭的哭起來:「這做了什麼孽,病剛好一點又碰上這事。」說著指了指窗邊的女孩,大聲道:「四天了,不吃不睡就知道站在窗口往外看,醫院能查的都查遍了,說是癔症又治不好,再這麼下去鐵打的人都撐不住吶。」
  「啊?阿姨您別急,慢慢說。」林言聽得一頭霧水。
  「你自己看吧,解釋不清楚。」尹舟指了指在窗戶邊直挺挺站著的女孩。
  林言疑惑地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走到窗邊在女孩身後站了一會,見她半天沒動靜,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陽,想我沒?」
  女孩這才回頭,不像普通人扭頭時先動脖子,而是直挺挺來了次原地一百八十度轉身,跟林言臉對臉站著。一看見女孩的臉林言啊的叫了一聲連退幾步,立馬發現了異常,她的眼睛沒有黑眼珠,眼球整個翻上去,一頭亂發間只剩下眼白死死盯著林言,幽幽地吐出一句:「還沒來麼?」
  「怎麼還沒來呢?」

  22、捉鬼

  「這這這怎麼回事?」林言被小陽的樣子嚇得直往後退,最近他被蕭郁磨練的心理素質整體上了個台階,但女孩的樣子實在太詭異了,睡衣寬鬆,亂發垂頹,一雙沒有黑眼珠的眼直勾勾的「盯」著他。但奇怪的是沒等林言緩過神,女孩彷彿很失望似的又轉過身,呆呆的望著窗外。
  「都四天了,每天就站在窗邊,問她話不是回答『還沒來麼』,就是『怎麼還沒來』,醫生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說是心理問題讓家人多疏導,哪來的心理問題呦,我家小陽多好多活潑的孩子,突然就成這樣了。」小陽媽抽噎著說。
  「撞、撞客。」阿顏把林言往後拽了拽,戒備的看著女孩的背影說:「她被鬼附身了。」
  林言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蕭郁,輕聲說:「你是說……像我一樣?」
  小道士搖搖頭:「不、不是,鬼也分等級,覓上她的這個看樣子剛死不久,還只能附在人身上耗人精魄,但這種更危險,女孩陽氣弱,又在病中,估計最多還能撐一個星期……」
  單人病房很安靜,儘管小道士已經盡力壓低聲音,但小陽媽還是聽見了後半句,呆了半晌後突然哎呀一聲淒淒哀哀的抹起眼淚來:「那怎麼辦?我們沒招誰沒惹誰,偏偏讓她碰上這事……」
  「阿姨您別慌,我們不正想辦法麼。」林言被這動靜弄得心煩,一把揪過小道士對小陽媽說:「阿顏懂這個,讓他先給看看。」接著低頭沖阿顏小聲嘀咕:「沒問題吧?」
  「我、我試試。」阿顏說著從書包裡找出羅盤在手中端平,林言湊過去看,新家擺家具看風水時見人用過這東西,那時指針只略微偏移了幾度,但現在阿顏手裡這只羅盤卻像出了問題,指針抽風似的三百六十度快速旋轉,時不時大幅度往後抽搐一下,最後像被一股無形力量牽拉著,顫巍巍的徑直指向林言。
  林言嚇了一跳,指著鼻子說:「我是鬼?」隨即便反應過來,指針指著的是在他身後半步距離的蕭郁。
  小道士撥了兩下羅盤,皺著眉頭說:「不、不行,你帶他出去,陰氣太重,他在這兒就測不出別的東西。」
  林言只好拖著蕭郁在門外等,透過病房門的玻璃往裡看,這次似乎沒問題了,阿顏盯著羅盤輕舒了口氣,從書包裡把硃砂,黃符,香火等道具一樣樣擺出來。林言以為他要像在小廟裡一樣用紅繩擺陣,但阿顏只是用手指蘸水化開硃砂,在黃紙上龍飛鳳舞的畫了個符夾在右手兩指之間,接著走到小陽身後,左手使勁一拍她的肩膀,跟上次一樣,女孩僵著脖子來了次原地一百八十度轉身,臉對臉的瞬間阿顏猛地將符往她腦門一貼。
  「散!」隨著一聲怒喝,詭異的景象又出現了,黃符「啪」的一聲無火自焚,燒成一簇鮮亮的火苗飄飄擺擺往地上落,與此同時阿顏舉起桃木劍從女孩頭頂凌空向下一劈!
  「哎呀!這是干什麼!」小陽媽急了,一邊喊一邊往前衝,被尹舟從後面一把拽住:「沒事!傷不了人!」
  阿顏用的明明只是木劍卻帶起一陣勁風,女孩的頭髮揚起,朝四下重重一展,劍尖在距離頭頂一寸的位置猛然收住,喉嚨裡發出「咯咯」幾聲怪異響動,女孩向上一翻眼睛,隨即整個人像突然被切斷電源似的軟綿綿往下倒。
  林言推開門往屋裡沖,尹舟和小陽媽趕上來,小道士反應卻快,在女孩倒地前已經一手托住女孩後背,另一手使勁掐住人中。
  「陽陽!陽陽!」小陽媽被這怪景象嚇壞了:「這怎麼回事?她怎麼了?」
  小道士緊緊蹙著眉頭,把手指挪到女孩鼻下試了一會,抬頭迷惑道:「她、她沒事,睡著了。」
  「啊?成了?」林言問。
  「沒,那東西還在,就是……躲起來了。」阿顏搖搖頭,在屋裡環視一圈,視線又落回到女孩身上:「這一個好奇怪,既不反抗也不跑,一震它就躲。」阿顏說著退後兩步讓出空間,小陽媽已經快被這陣勢弄崩潰了,把女孩橫抱回床上,一疊聲喊著閨女名字,待確認真的只是睡著之後噙著一泡眼淚回頭哀求小道士:「我相信你了,她四天在窗前沒動過,你能讓她睡覺,能不能趕緊把她身上的東西弄走?」
  阿顏一向跟陌生人說話就緊張,別說被求著做事了,一下子臉漲的通紅,拽著拽林言的衣角小聲說:「我、我要把她身上的東西引出來才能動手,不過可能方法不太好……林言哥哥,你幫忙……」說著偷偷指著小陽媽。
  林言勉為其難的點點頭,聯合尹舟一人抬著一隻胳膊,邊安慰邊把小陽媽架回到椅子上。一旁的阿顏不知搞什麼名堂,從包裡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依次打開往小姑娘身上潑,有些是粉末,有些則是黏糊糊的不知名液體,一擰開瓶蓋就冒出一股腥臭,沒多時整間病房的味道熏的人直欲作嘔。別說小陽媽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連林言和尹舟都忍不住交換眼色,各自出了一腦門冷汗。
  連續七八種東西潑上去,女孩還是毫無反應,攤手攤腳在床上呼呼大睡。
  「這、這個肯定行。」阿顏結結巴巴的說著,在額頭上抹了兩把,擰開最後一隻罐子,褐紅色的粘稠液體混著黑色結塊撲哧一聲全潑在小陽臉上,再加之前的各色粉末,女孩的臉跟調色盤似的熱鬧無比。
  林言看著女孩在粘液裡被浸的濕漉漉的頭髮,厭惡地別過頭問阿顏:「這什麼東西,怎麼看著跟血似的?」
  「就、就是血,狗血。」小道士舉著桃木劍對準床上的女孩:「狗、狗血驅鬼最靈。」
  女孩睡的越發沉了,房間裡甚至響起一陣輕微的鼾聲。
  林言滿臉黑線,回頭一看,蕭郁正百無聊賴的坐在椅子上,聽到狗血倆字的時候往上翻了翻眼皮,那副樣子擺明了在看好戲,估計要是這時候甩他盤瓜子他還真能嗑出聲來,林言氣的恨不得掐死他,咬著牙對小道士說:「要不我幫你先潑他試試,不都是鬼麼,有用了再換過來。」
  尹舟也憋不住,揉著手指關節抱怨:「哥們到底行不行啊?」
  小道士的臉紅的要滴出血,緊張的手都開始發抖,吶吶的說:「這、這鬼大概怕生……」
  小陽媽看著自己閨女被整的慘不忍睹,臉色比惡鬼還難看,要不是小道士剛來時露了一手此刻怕已經要發飆了。林言膽顫心驚的扯了扯阿顏的衣服,湊到他耳邊嘀咕:「阿姨快暴走了,想想辦法,要不咱仨今天得交代在這裡……」
  阿顏低著頭猶豫了半晌,顫聲道:「只有一個辦法了,師父不在,我……我試試看!」說著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拍:「大家都先出去!」
  三分鐘後,林言和尹舟拽著小陽媽出現在走廊上,病房裡暗沉沉的,小道士拉攏窗簾,在門口和窗口都灑了香灰,手握一支硃筆開始一張張畫符,畫完便往牆上,椅子,桌子,窗戶一一貼過去,角角落落都貼滿後小道士乾脆用筆蘸著硃砂往牆上直接塗寫,窗玻璃上更寫了一串鮮紅而巨大的「急急如律令」。他寫的很快,不過一會兒潦草的大紅符號已經弄得滿室狼藉,看起來說不出的怪誕。
  收鬼除妖的事情對於現代人來說太少見了,尹舟和小陽媽扒著門框往裡瞧,林言在拜託廟主收蕭郁時見過類似陣仗,此時便不感興趣,靠著牆耐心等待。再一抬頭時突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林言往四周環視一圈,蕭郁呢?
  心急火燎的衝到門前,只見蕭郁正坐在女孩床頭,見林言在門口跳腳只抬頭冷冷的掃了一眼,又若無其事的扭過頭去。
  昏暗的屋子異象大起,小道士用二指捋過劍身,把木劍豎在胸前,嘴中唸唸有詞,隨著他的吟誦房間四面牆壁的鮮紅符號像通了電似的泛著幽光,床上的女孩突然動了,先是五根手指開始顫抖,再是胳膊和腿,接著全身都像發羊癲瘋似的抽搐起來。
  林言急的恨不得衝進去把蕭郁拖出來,心裡一個勁的罵這鬼氣性怎麼這麼大,哄了一上午沒用又拿這事嚇唬他,再定睛一看蕭郁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彷彿對小道士的法術還存了幾分蔑視似的,便把心一橫,憤憤道隨他去,被收了煉丹活該。
  符號的輝光越來越明亮,女孩猛地睜開眼睛,直挺挺的坐起來,爬下床僵著四肢朝小道士一步步挪過去,腦袋軟塌塌地垂在胸前,頭髮披散下來把臉遮的嚴嚴實實。
  劍尖徑直指向女孩的胸口,她卻無知無覺似的僵著身子往前挪……
  這一幕把門口的三人驚呆了,尹舟死死摳著門框,林言把拳頭塞進嘴裡努力壓抑住想大叫的衝動,旁邊的小陽媽則突然抽了口冷氣,雙眼一閉仰面昏了過去。
  「哎阿姨,醒醒!」
  「姑姑!」
  「我的女兒啊……」小陽媽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哀嚎一聲就想往屋裡沖,林言和尹舟手忙腳亂的拖住她,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屋裡突然傳來一聲爆炸般的悶響,兩扇窗戶齊齊向外彈開,香灰散了,阿顏手中的木劍掉在地上,那女孩也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門口的幾個人跌跌撞撞衝進屋子,尹舟扶著小道士,小陽媽抱住女孩,林言拖著蕭郁,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腦子一熱先沖蕭郁來了,黑著臉抓著他的袖口,抖著聲音吆喝:「你不要命了,傷了怎麼辦!」
  小道士咳嗽著撿起桃木劍,指了指女孩,斷斷續續道:「不……不行,那東西死拽著人身不放……要殺,得連人一起殺……我只能……只能自己把陣法破了,保她一條命……」
  林言心裡涼了半截,問道:「很厲害?」
  小道士蒼白著臉搖搖頭:「很弱,但女子體虛,被它趁虛而入合二為一,要動它,先傷人。」

  23、童鬼

  二十分鐘後,三個臭皮匠每人抱著瓶鮮橙多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發呆,剛剛被護士以打擾周圍房間病人休息的名義罵了一頓,都顯得有些灰頭土臉。阿顏的氣色倒恢復了一些,喝了兩口飲料定定神,說道:「沒、沒法直接收,只能想辦法找出這東西的根源,說不定比硬來效果好。」
  林言問什麼意思,小道士解釋道:「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個女孩雖然病中體弱,但醫院這麼多病患偏偏找她肯定有其他原因,解決了可能它自己就走了。」
  「它、它一直在重複『怎麼還不來』,可能是哪個心願未了的遊魂,陰氣很弱,剛死沒多久。」
  林言心裡動了動,他突然想起蕭郁,便忍不住把最近的疑惑一股腦兒對小道士講了,半晌轉頭看著跟在身邊的鬼魂,輕聲說:「上次只顧著弄走他,很多事都沒問清楚。」
  阿顏坐在椅子上蜷成一團,邊用牙啃飲料瓶瓶蓋邊聽林言說話,樣子乖的像小貓一樣,醒了想說:「鬼有等級之分,今天這個只能靠附在活人身上才能活動,人死了它也沒了,但跟著你的這只很強,非常強。」
  阿顏繼續道:「鬼魂初成並沒有形態,但如果魂帶怨氣,屍身又葬在陰氣極重的地方,很可能化為厲鬼害人。厲鬼百年修為幻身,時日再久成真身,成真身時不必像今天一樣借助『撞客』,甚至能不畏陽氣在白天活動。與其說它們是鬼,還不如說它們是妖或者牲畜。」阿顏掐著手指:「最難應對的惡鬼稱為萬宗真身,需用特殊陣法,再加天時地利人和方能克制,一旦過程出了岔子,施法者很可能被活溺喪失神智,反而被惡鬼所害。」
  「上、上次擺陣,師父做了一個替身糊弄那鬼,他才露出空檔,要不然想除他恐怕要集十五個以上童子的元陽佈陣才有希望。」阿顏突然詭異的沖林言一笑:「那還是他剛重入人世處於混沌中才騙的過,現在恐怕……林言哥哥,不出預料的話,他應該已經想起些什麼了吧?」
  林言回憶起講座發生的種種和這鬼越來越像人的舉止,暗驚道難道這鬼真的在恢復記憶?他點點頭,答道:「講座那天好多事情是他告訴我的,他能說話,但不多。」
  阿顏神經質的嘿嘿一笑:「你、你四柱純陰,是最適合養鬼的體制,他跟著你時間越久越成氣候,想起的事情也越多。」
  「不過……」阿顏夢遊似的朝遠處看著,手指緊緊捏著飲料瓶,回過頭對林言咧開嘴:「小心,小心。」
  「我只能說萬事皆有因果,別的我幫不了你了。」
  不知道為什麼,林言覺得小道士在說這些話的表情和語氣好像在暗示什麼,養鬼……林言使勁吸了口醫院混著消毒水味的空氣,皺眉道:「不說這個,咱們得先把阿舟小表妹救出來,要找附身的原因,是不是得先找到死者是誰?」
  阿顏點了點頭,尹舟托著眼鏡有點迷茫:「沒幾天時間了,醫院一個月死幾十號人,挨個兒找根本來不及。」
  林言嘆氣道:「那也沒辦法,先去調醫院近期死亡的人的記錄,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說歸說,幾個人經過剛才一番折騰都累得夠嗆,癱在長椅上動都不想動,林言正暗自調整狀態,蕭郁忽然走到跟前,蹲下來雙手按著他的膝蓋。
  林言轉過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不是不想搭理我嗎?」
  蕭郁沒回答,輕輕低下頭把側臉枕在林言膝蓋上,長發瀑布似的鋪在背後,林言習慣性的想伸手摸他腦袋,轉念一想自己也還生著氣,便端起架子,寒著臉不說話。
  半晌蕭郁抬起頭,雙手在林言腿上用力按了按,站起來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你幹什麼去?」林言壓著聲音問,見他不回答只好緊走兩步跟在後面,蕭郁悄無聲息的回到小陽病房門口,徑直從門板中穿了進去。林言滿心疑惑,隔著門玻璃小心往裡觀望,只見屋裡小陽媽哭累了正坐在床邊,胳膊撐著額頭打瞌睡,女孩則又保持林言他們進門時的樣子等在窗戶旁。
  蕭郁走到女孩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來的事讓林言目瞪口呆,只見翻白眼的女孩轉身靜靜的「看」著蕭郁,臉上第一次露出正常的人類表情,嘴角往下咧著,一副委屈的要哭出來的樣子。蕭郁身量高挑,此時便乾脆蹲在女孩面前,很柔和地撫摸她的頭髮。他們在交談,林言睜大了眼睛,儘管他聽不見,但兩人的表情和微動的嘴唇讓他相信,他們確實在用一種自己不懂的語言交流。
  小道士和尹舟這時也跟了過來,好奇的扒著玻璃往裡看,見到小姑娘此時的樣子也都不由吃了一驚。
  「她在自言自語?」尹舟驚道:「這是說什麼呢?」
  「殮文。」小道士沉聲道:「古時祭祀用來與死者溝通的語言。」
  林言看著屋裡和諧的畫面,手指不自覺的摳著門縫,邊磨牙邊憤憤道好你個蕭郁,在家凶的要死,出來跟小姑娘說話一副柔情似水的樣子,你就是看人小姑娘長得漂亮,這麼小都不放過,朱子理學都學狗肚子裡去了,這個你再想也沒用,我早定下了,等她再大幾歲我帶她去看電影逛遊樂園,看你個遺老還拽個什麼勁……
  「哎?跟著你的那哥們在裡面?」尹舟在林言肩上拍了一下,林言正在心裡咒蕭郁咒的興起,冷不丁被這麼一拍,嚇得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靠你什麼時候過來的,一聲不吭想嚇死人啊!」林言捂著心口抱怨。
  「我剛吭那麼大聲你沒聽見?!」尹舟詫異道:「……哎你臉紅個什麼勁。」
  阿顏聞言深深看了林言一眼,沒做聲。
  房間裡的交談似乎結束了,蕭郁站起來,俯身揉了揉女孩的頭頂往外走,小陽則又不依不饒的轉身扒著窗戶。林言咬牙切齒的等在門外,暗道再也不信他那套伎倆,反正跟誰都會使……

  走神間蕭郁已經站在面前了,林言賭氣別過臉不看他,蕭郁卻無所謂,從林言口袋裡抽出便箋條和特意買的軟頭水筆開始寫字。
  「我靠神了!」尹舟看著懸空的筆和紙,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蕭郁把紙條往林言手裡一塞,隨即退回到他身後站著,林言一低頭,淺綠色的紙條寫著兩行字,第一行是一串大寫數字:「參伍壹零零肆」,第二行則是一句話:「他在等他父親。」
  「父親?」尹舟看著紙條上的字,忽然一拍巴掌:「哎我知道了,怪不得它找上小陽,小陽是單親,我姑父去年去世了,上星期我來醫院守夜還聽她說想她爸來著,八成她身上那東西覺得自己跟她同命相連……那這行數字是什麼意思?」
  林言捏著紙條也很不解,問蕭郁時他卻搖頭不說話,林言忍不住嘀咕:「什麼嘛,又摸腦袋又笑的說了半天,也不問明白了……還不是看人家小姑娘好看……」
  「鬼、鬼魂的記憶是殘缺的,他們只能記得想要的東西,能記得數字就不錯了。」阿顏突然開口,目光銳利的朝林言削過去。林言的臉一燙,趕忙低頭掩飾,心說明明查人呢,怎麼動不動就想到奇怪的地方……
  話說自己怎麼老被個死人搞得心神不定啊,這樣不行,不行。林言暗自捏著拳頭。
  尹舟見兩人都不對勁,雙手往腦後一抄,在走廊裡四下環視了一圈,看到樓梯口值班護士面前的電腦時眼睛突然亮了,輕佻的吹了聲口哨:「看哥哥的,有得玩了。」
  憑著林言一副討女孩喜歡的清秀長相和尹舟一連串嘴上抹蜜似的恭維,很快三個臭皮匠就把護士姐姐的電腦騙到了手,尹舟聚精會神的盯著屏幕,十指在鍵盤上飛竄,鼠標點的咔咔直響,十五分鐘後往上一扯嘴角,整個人猛地向後靠在轉椅椅背上,眯起眼睛叫道:「搞定,竟然是醫院的信息,比查外面方便多了。」
  林言湊到電腦前一看,主頁上赫然顯示:「351004,周錦天,男,11歲,5月11日死亡,死亡原因:內臟破裂引起腹腔大範圍出血。」底下附了一份遺體認領表掃瞄件,右下角家屬簽字的位置龍給鳳舞寫著兩個大字:「周墨」,旁邊蓋著小小的紅章。
  「從數據庫裡扒出來的死者信息,這行數字是停屍房的床號。」尹舟摸了摸腦袋:「這鬼是個孩子,怪不得就知道扒著窗戶,敢情眼巴巴等他爹接他去上學呢。」
  林言用手機把頁面拍下來,笑著在尹舟腦後推了一把:「好樣的。」

  醫院對面的酸辣粉店。
  林言一向不喜歡在醫院附近吃飯,總覺得到處都是愁眉苦臉的病人家屬和隨處飄散的傳染病菌,但這家酸辣粉格外有名,林言把車開出去老遠,做了半天思想鬥爭還是折回來了。林言舀了勺熱湯,心滿意足道好吃的晚飯絕對是成功人生的一半。
  小道士去打工的餐飲店上班了,尹舟留在醫院看病人,順便查資料,林言一個人坐在小吃店裡,面前一張油膩膩的橘黃塑料桌上擺了兩份熱騰騰的酸辣粉,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推到對面,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人」正坐在對面椅子上側著臉發呆。鬼似乎真的不用吃東西,林言嘆了口氣,對著空氣小聲問道:「你不吃不睡,天天跟著我到處跑,累不累?」
  蕭郁沒理他,修長的手指撐著下巴,側臉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裡分外好看,桌子位置靠窗,路燈的暖黃色光暈刷過他修挺的鼻樑,皮膚細的像瓷,摸起來也像瓷,冷冰冰寒浸浸的。
  還是一副別彆扭扭的樣子。
  「不好意思,椅子能借一下麼,我們坐不開。」少許稚嫩的男音響起,林言一抬頭,一個高中生打扮的男孩正抓著蕭郁的椅子背,見林言愣神,指了指隔壁一大桌正嘰嘰喳喳的男生女生,女孩妝容誇張,男孩子帶著耳釘,校服用藍黑水筆畫滿塗鴉,店裡人多,他們缺了好幾把椅子。
  「有人。」林言沒好聲氣兒的答道。
  「我看你坐在這好久了,沒人吶。」男孩不屈不饒。
  「我說有就是有,現在沒有等會也會有。」林言有點不耐煩。
  「神經,不就一把椅子,凶什麼。」男孩嘟囔道,臨走回頭沖林言翻了個白眼。
  「不好意思。」林言對著男孩的背影小聲說,不知道為什麼,沒人看得見蕭郁這回事總讓他有點焦躁,林言猶豫了一下,第一次主動伸手摸了摸蕭郁雕塑品一樣的手指,輕聲說:「很寂寞吧,全世界那麼多人,只有我一個看得見你,還對你不好。」

  24、內情

  林言盯著窗外川流不息的公路嘆了口氣:「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一個人走在街上卻像是隱形的,拚命招手也沒人回應,拚命喊也沒人聽見,這種感覺一定會把人逼瘋的。我一個人坐在自習室時常常覺得所有人的熱鬧都跟我沒關係,恨不得衝進人群大喊我寂寞的快死掉了,如果有一個人,不管他是誰,只要他肯耐心聽我說話,我一定會死死抓著他,悲傷,愛戀甚至絕望的抓著他。」
  「但是我說不出來,沒人願意承認自己寂寞,總是要做出歡樂的樣子來成全自己的驕傲,一邊向別人炫耀牛逼閃閃的生活,一邊關起門來偷偷哭泣,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蕭郁垂下眼睛攥住林言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安慰似的。
  林言默默轉過頭,小吃店的孩子們吵鬧不休,臨街櫥窗上粘滿了各色心形小紙條,林言翻了幾隻來看,上面有些用螢光筆寫著我愛誰我等誰,有些寫著保佑考試及格,筆記稚嫩而青春,最單純美好的願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願望,或許簡單,或許複雜,生活的不如意讓他們把願望寫在紙上,盼望有一天神靈能夠看見。林言默默的想,不瞭解的人總是光芒萬丈,但熟悉了才知道他們的殘缺,比如他自己,家境良好學業優良,但一直不敢承認自己不喜歡女孩;比如尹舟,完美大家庭出身卻偏偏只願意在虛擬世界當王子;再比如阿顏,阿顏甚至沒法做一個別人眼中的正常人。林言苦笑一聲,誰會聽聽他們祈求呢?
  大概是高中生通風報信的緣故,隔壁桌一群孩子正對著他指指點點,有人說了一句精神病患者,林言無所謂的笑笑,從口袋裡抽出便箋條,寫下一行字:「希望能順利幫周錦天找到爸爸。」隨手把便箋貼在一張畫著愛心的螢光紙下面。
  他今天聽說了一個孩子的願望。
  他、尹舟和阿顏在查到男孩的記錄後闖去太平間打聽,看門老大爺耳背,林言把鬧鬼啦三個字喊的震天響老人家也沒明白,一旁做清潔的護工倒突然插話了,問他那孩子是不是還沒走,接著放下掃帚直說可憐。
  「我知道那孩子,我和他姥姥是鄰居,他媽幾年前死了,他爸做生意顧不上他,孩子跟姥姥住,有一次錦天發燒的厲害,他爸回來看了一趟,從那之後錦天就記住了。一天趁姥姥不在,他從三樓陽台翻了下去,以為摔傷了他爸就能陪他看病,結果活該孩子短命,落地時被馬路牙硌了一下,內臟破裂引起大出血,送到醫院沒撐幾天就過去了。」
  「骨灰埋在咱們市最貴的公墓,出殯那天我還去了,可惜他爸在國外出差,一直到兒子過世兩天才趕回來把遺體領走,最後一面都沒見上。」護工唏噓道:「聽說孩子在迷離時一直念叨爸爸怎麼還不來,醫生騙他已經在路上了,結果孩子天天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等,嚥氣時還睜著眼吶。」
  這個故事讓林言幾個人有點心酸,但阿顏說這種魂魄好處理,沒有怨氣也不想害人,只要找到他執念的人去墳前燒紙,陪他多說說話應該就散了。但孩子的鬼魂又最單純執著,如果那人一直不來,孩子等久了化成小鬼就是極難對付的怨靈。
  「鬼、鬼就是人心哪。」阿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頗有些失落。
  「叮。」林言的手機響了,尹舟把周墨的詳細住址和聯繫方式發了過來,竟然是本地人,住在本市最偏的一個區,開車過去得三個小時。林言嚥下最後一口酸辣粉,順便把湯裡的花生米扔進嘴裡,勾著唇角對蕭郁說:「走啦,這次的任務是幫小朋友找爹,比搞定你容易多了。」
  說著抓了他的手腕往外走,開車的時候忍不住邊吹口哨邊笑,心想要是所有麻煩事都像今天這樣就好了,不管他最近多倒霉,親情總是溫暖人心的。
  周墨家在城鄉結合處,當導航顯示的目的地到達時林言簡直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頗有氣勢的別墅,仿歐式院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私人宅邸,外有監控。林言不由暗暗咋舌,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擁有這麼一套房子的人,就算孩子在美利堅住院天天往返也夠了,怎麼能連見孩子最後一面都沒趕上呢。
  把車停在院外,林言叫醒在副駕駛犯迷糊的蕭郁,哄孩子似的說:「我知道我趕你走你不高興,但這事我特想辦好,等會別搗亂,喏?」說完倚著靠墊愜意道:「我特理解那個小男孩的心情,我小時候爸媽也忙,一星期才回一趟家,我自己做飯自己睡覺,怕黑怕的要命,就盼著爸媽能突然回來。」
  「但我知道爸媽也特想我,他們雖然忙,但每次回家不忘買一堆好吃的。」林言換了個姿勢側身躺著,捉住蕭郁的一縷頭髮在指間繞圈,興奮道:「雖然人鬼殊途,但父子相逢總讓人期待,對吧?」
  蕭郁點點頭,嘴唇在林言臉上一啄,緩緩道:「走吧。」
  「蕭公子您終於肯跟我說話了,真難伺候。」林言嘀咕著開了車門。
  主人的院子打理的很精緻,各種時令花朵盛放,等在門外就能聞到浮動在夏夜裡暖融融的暗香,不遠處一隻淺水池裡擠擠挨挨養著好些錦鯉,搖頭擺尾時蹭出的拍水聲讓人感覺說不出的慵懶和愜意。
  林言等了幾分鐘,別墅裡跑出一位保姆打扮的婦女,隔著鏤空院門戒備的打量他,林言解釋自己是為了周錦天的事來的,保姆顛著步子又跑了回去。這次足足等了快二十分鐘大門才打開,林言理了理襯衫,穿過鋪著花石子的小徑,嵌響了小樓的門鈴。
  吱呀一聲,維多利亞風格的沉重木門打開一條縫隙,一名中年男子從門口探出頭來,猶豫道:「您是?」
  林言禮貌的笑笑:「我叫林言,是X大的學生,您是周先生吧,我為您兒子周錦天的事來的。」說著畢恭畢敬的把學生證遞過去。主人疑惑的檢查一遍,確認沒問題後將門縫開大了些,但仍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
  「我兒子前段時間剛去世,您有什麼事?」
  雖然是背光,林言仍看的出中年人臉上典型的商人表情,勢力,倨傲,斤斤計較,他只穿了件絳紫色浴袍,鬆垮垮的在腰間繫了根帶子,露著胸膛,身材微胖,但看得出年輕時底子很好,現在耳朵下面積了點贅肉,不愛鍛鍊,或者只把高爾夫當鍛鍊的緣故。
  罩著鎧甲的有錢人。
  「您兒子的事我很遺憾,是這樣,我有位親戚在L醫院住院……」別墅正廳的水晶頂燈明晃晃刺人眼睛,林言在腦海中努力組織語言,中年人卻突然打斷他:「你是給哪兒打工的吧?該付給學校的錢我都付了,醫院和公墓的帳也結清了,小賣部也不欠錢,你來做什麼?」
  林言急忙解釋道:「不不,您誤會了,不是錢的問題,我知道這事說出來挺荒唐的,您可能也不信,但您兒子的魂魄確實還留在醫院沒走,他在等您去看他。」
  中年人的表情古怪起來,手拉著門把手做出要關門的樣子:「你有病吧,什麼我兒子的鬼魂,錦天早下葬了。」
  林言皺起眉頭,哪有這麼當爹的,聽說自己兒子的事,哪怕再不靠譜也不能立馬下逐客令啊。
  「是這樣,您知道錦天為什麼會出事吧?他沒對您沒見上他最後一面的事一直覺得很遺憾,到現在魂魄也不願意投胎,正附在我親戚的女兒身上等您回去看他,您可能不懂,但小姑娘被鬼附身處境很危險。」林言急的比比劃劃道:「就跟電影裡演的一樣。」
  「您要是不去,錦天的鬼魂就一直不能輪迴,時間一長不僅他自己痛苦,更可能四處害人,到時為了我親戚女兒的安全我只能打散您兒子的魂魄了。」林言邊說邊冒冷汗,這種話擱一個月前他肯定覺得自己腦殘了,活脫脫就是個跳大神騙錢的,但不這麼著還能怎麼辦,您兒子強烈的腦電波引發醫院電磁場紊亂,致使十三歲無辜少女陷入幻覺生命垂危?
  中年人這才皺起眉頭,放在門框上的右手抽回來,緊了緊浴袍的帶子:「這樣吧,這事我知道了,我最近忙,你跟秘書聯繫,要多少錢能把錦天送走你開口,我叫他開支票。」
  「我說了跟錢沒關係,如果您不去見他一面就算把銀行搬來我也沒轍!」林言這回真上了火,這人腦回路搭錯了麼,自己兒子的事他怎麼只想到錢呢!
  「爸爸幹什麼呢,媽媽在叫你!」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突然從中年男人身後繞出來,摟著他的腰撒嬌,突然發現站在門口的林言,把拇指放到嘴裡吮了吮,大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林言。中年人慈愛的把孩子抱起來扛在肩上,再看著林言的時候便擺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你到底誰啊?法師?大晚上賴在我家門口說胡話,再不走我報警了!」
  「誰啊在門口杵了半天,又是要賬的?老娘沒錢,讓他哪來滾哪去。」大門猛地被拉開了,穿絳紫色浴袍的年輕女人氣勢十足的站在林言面前,身段窈窕,蕾絲胸衣裡雪似的胸脯若隱若現,凌厲的眼神像刀片刮著林言。
  林言已經被眼前的陣勢完全打亂了陣腳,結結巴巴道:「呃,我,我是為您兒子周錦天的事來的……」
  還沒等他說完,女人霎時變了臉,聲音高亢道:「有完沒完了,為那黃臉婆留下的種花多少錢了,住最好的醫院買最貴的墳,他兒子自己短命不爭氣,還蹬鼻子上臉?」說完把小男孩往林言面前一塞:「看好了,這是我兒子,我就一個兒子!」
  說完根本不顧及自己丈夫難看的臉色,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林言握緊拳頭站在黑漆漆的門道里,心裡一陣一陣發寒。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車裡,從車窗往外看時只覺得整棟別墅霎時醜陋起來,連院子裡怒放的玫瑰都像膿瘡似的。他從來不信所謂有後娘就有後爹,只覺得親情是世界上最溫暖堅固,也最不可動搖的情感,但這一次他卻實實在在見識到人心的冷漠與涼薄。
  不要考驗人性,千萬不要,因為它根本不堪一擊,林言坐在車座上努力調整呼吸,但火氣還是蹭蹭往上冒,眼前浮現的全是小陽委屈的要哭的臉,一個孩子,一個孩子要思念父親到什麼地步才有勇氣從三樓跳下去,他在天有靈知道今天的一幕,會不會覺得自己死的不甘?
  林言重重的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冰涼的手輕輕摸上他的臉,林言扭過頭,啞著嗓子說:「蕭郁你別惹我,我現在不想哄你,只想揍人。」說著往離合器狠狠踹了一腳:「我操他大爺的!」
  蕭郁耐心的拽過林言的手腕,扳著他的肩膀讓他朝向自己,一雙眼睛帶了狠毒:「想怎麼辦?」
  「能怎麼辦,回去讓阿顏想辦法讓那小鬼忘了自己還有個爹!」林言氣的直喘粗氣。
  蕭郁搖了搖頭,瞥了一眼夜幕中別墅的輪廓,緩緩道:「我來。」
  「你是說……」林言愣愣的看著蕭郁,突然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半晌後咬著下唇說:「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我挺善良的,沒什麼忍不了的事,不過……」林言灼灼的望著蕭郁:「我他媽突然想變態一回,算他該的!」
  「蕭郁,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他親自來醫院上門給他兒子道歉!」黑暗的駕駛室中,林言一字一句狠狠說道。
  蕭郁捏了捏他的手,輕聲說:「放心。」

  25、墓園

  「嗡嗡……」
  地震了?林言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茫然的環顧四周後把視線定格在茶几上。
  是手機而已,林言揉了揉臉,摸過手機按下接聽鍵,頓時尹舟中氣十足的咆哮從聽筒中傳來,震得他差點一頭又倒回沙發上。
  「林子你總算接電話了!」
  林言捏著手機遠離耳朵,咕噥道:「昨天凌晨才那孩子他爹家回來,剛醒。」順便抬頭看了一眼掛鐘,上午十點二十分,這不太科學,按照尹舟平時的作息規律,這個時間他應該還死豬一樣賴在床上跟周公約會。
  「趕緊來醫院!給你打了快二十個電話你都不接。」尹舟突然壓低聲音:「形式發展不太對勁。」
  「……啊?小陽怎麼了?」林言有點著急。
  電話那頭尹舟猶豫了一下,答道:「不是……你、你還是來了自己看,說不清楚。」
  掛了電話後林言匆忙洗臉刷牙往醫院趕,臨走前特意把每個房間都打開檢查一遍,沒有人,也沒有鬼,蕭郁一夜沒回來。

  趕到小陽病房的時候林言才明白尹舟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只見昨天被小道士折騰的不像樣的病房窗明几淨,牆壁上硃砂寫成的符咒不見了,窗戶也被重新擦過,床頭的小桌上堆滿了鮮花和營養品,女孩則一個人靜靜的蜷在被子裡,白眼球盯著天花板一個勁發呆。
  小陽媽不在,林言輕手輕腳的往裡走,病房另一角突然傳來咔噠一聲凳子響,定睛一看,昨晚牛逼哄哄對著自己摔門的中年男人正跟媳婦一人踩一把椅子,腦袋上頂著報紙粘的帽子,抓著抹布賣力的擦壁紙,一看見林言進門,男人跟見到救命恩人似的衝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聲淚俱下控訴道:「大師,我知道我沒良心,你說的我都照辦,都照辦,您行行好放了我們吧!」
  這動靜跟演電視劇似的,林言差點以為他開門的方式錯了,正盤算著是不是該退回去重來一遍,周墨見他要走,趕忙伸出另一手抓住他:「我把錦天生前愛吃的,愛玩的都帶來了,病房也打掃三遍了,您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求您別讓那東西跟著我了,我家現在不能住人了啊!」
  「行、行您先放手……」林言使勁想把胳膊抽回來。
  「小林子你可算來了!」尹舟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林言回頭一看,只見尹舟和阿顏兩人正抱著一摞東西往裡走,見怪不怪似的瞥了一眼周墨,順手把包裹塞進他懷裡。
  「我、我檢查過了,能用就是太多,隨便挑兩樣帶著,再去買點香火紙錢,就、就夠了。」
  「都行、都行!」周墨抱著袋子,苦著臉回答。
  尹舟從袋子裡撿出一隻紙風車,看了看又給扔了回去,朝周墨一努嘴,對林言說:「這哥們看著挺氣派的,腦子不太對,來看兒子就看兒子吧,怎麼跟掉了魂似的,大早上西裝革履過來,拿起掃帚拖把開始幹活,誰喊也不停,護工還給攆出去了,這不連牆都擦上了。」尹舟攤攤手:「也中邪了?」
  「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哥們壞事做的有點多,昨天可能遭了點報應。」林言一臉輕鬆:「門敲得有點響。」
  小道士在旁邊撲哧一笑,尹舟還是一頭霧水,不解的搖搖頭。
  「說來話長。」林言撇了撇嘴:「阿顏,人我帶來了,咱們再怎麼辦?」
  周墨見沒人理他,拎著抹布愁眉苦臉的重複道:「小兄弟你可幫幫忙,我全家人都在外面飄著呢,保姆嚇跑了,孩子在奶奶家……」
  林言嫌棄的掃了他一眼:「我是專門騙你錢的,會請不會送,您另謀高明。」
  周墨兩條眉毛向下聳拉下去,想繼續說話又礙於面子,鼓著嘴巴像剛嚼了蒼蠅。林言指著躺在床上的小陽對周墨道:「你問他,你兒子要是原諒你,我就放過你。」
  周墨看著被子裡的女孩徹底無語了,半晌哭喪著臉點了點頭。
  「他、他來了就好辦,等會咱們去他兒子墳前把他隨身的一件東西燒給錦天,再讓他擺兩碟水果上上供就行了。」阿顏說。
  「那現在走?」尹舟雖然沒全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周墨身邊年輕的小媳婦也猜了個大概,同情看了小陽一眼。「讓那孩子早點投個好人家。」
  林言剛想點頭,突然看見門口蕭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正倚在門框正盯著他看。從這個位置看過去他頎長的身形沐浴著陽光,漂亮的像雜誌的廣告招貼畫,林言有些晃神,沖尹舟笑了笑,輕聲說:「稍等,我還有點事沒辦。」說完便繞過去走到蕭郁跟前,那鬼的眼神一變,伸手想抱他時林言卻搖了搖頭,拽著他往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走。
  這一層全部是配套單人病房,因此公共衛生間很少有人,確認各個隔間都空著後,林言咔噠一聲反鎖上門。
  「組織表示很滿意,說吧,採用了什麼非常手段?」林言撐著大理石洗臉台盆,歪著腦袋問蕭郁。
  蕭郁搖了搖頭。
  「組織表示很好奇。」林言挑著眉毛:「那人看著也沒傷,怎麼辦到的?」
  「真想知道?」
  「嗯。」林言點點頭。
  蕭郁用一根手指點著他的下巴,想了想說:「做好準備。」
  林言見蕭郁背過身去,一陣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來,不由脫口而出:「不行不行我不看了,啊!」
  誰知還沒等他閉上眼睛,一張猙獰的臉出現在面前,雙眼成了兩個深深的黑洞,腐爛到一半面部肌肉流出屍油和濃血,沾著一縷縷亂發,牙床露在外面,暗綠屍斑像豆腐上生出的黴塊。喪衣中一對陰白骨爪撐在林言身側,聲音如同破了洞的風箱,林言簡直能感覺到從那東西口中噴出的腐臭之氣:「你……兒……子……在……我……這……裡……」
  「啊!」林言狠狠把那東西推開,毫無心理準備的對視讓他頭皮都麻了,下意識別過頭死死摀住眼睛。雙手隨即被一陣冰涼強制性掰開了,眼前出現的還是那副英氣的面孔,林言被嚇的狠了,一急之下掐住蕭郁邊搖邊吆喝,聲音都帶了哭腔:「你……你嚇死我算了,嚇死我算了!」
  「林言……」見玩笑開大了,蕭郁把林言抱到洗手台上,環著他的肩膀輕輕在後背拍著,半晌林言才回過神,從蕭郁懷裡掙出來委委屈屈的瞪著他,兩個人臉貼臉大眼瞪小眼,最後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蕭郁雙手撐在林言兩側,兩人一個坐在大理石檯子上,一個站在他面前往前傾著身子,離得太近鼻尖都要撞到一起。
  林言莫名的有點心跳加快。
  好像事情發展不太對,他的迷迷糊糊的想,剛才還恐怖片,怎麼一下子就小清新了,他使勁推了推蕭郁的肩膀,想從他兩臂的禁錮中溜出去,可那鬼的胳膊像鐵釺似的,林言只能用膝蓋死撐著不讓他過來,餘光一個勁往門口瞟,悲憤的想他怎麼這麼不小心,把這鬼跟自己關在一起……不是惹事嘛!
  蕭郁索性掰開他的雙腿,擠進來貼上他的胸膛,還沒等林言使出下一個防禦措施,那鬼便不客氣的吻上了他的嘴唇。先是輕柔的磨蹭和點啄,接著壓上來含著他的下唇一下下舔磨,微涼而柔軟的觸覺讓林言覺得簡直像濡漉一片花瓣,接著幹脆利落撬開了他的齒關,把舌欺進來肆意吸吮。
  林言使勁搖頭想擺脫他,蕭郁把他往懷裡按著,舌頭粗暴的頂到喉嚨口,一手摸索上林言的大腿,沿著大理石檯面往他後臀擠過去。
  草泥馬狂奔而過,把草原踏出一片亂七八糟的窟窿。
  好像……有反應了……
  好像……反應有點強……
  林言悲憤的瞪著眼睛,近距離注視下那鬼的睫毛抖的像蜻蜓翅膀,放在他腰側的大腿下緣被他用手掌來回磨蹭,林言摟住蕭郁的脖子,一邊用舌軟軟的纏上他,一邊在心裡發誓這次結束一定得回去收拾他家不聽話的小兄弟。
  蕭郁騰出一隻手解林言的牛仔褲鈕子,因為不熟練,摸索半天也不得要領,林言被他撩撥的有點急躁,索性單手撐著台盆幫他。
  「哎不行不行……停!」林言忽然倒吸了口涼氣,整個人僵硬的往後倒著,扶著蕭郁半天才支起身子,不好意思的說:「我……我腰疼。」
  「昨天睡沙發睡的,疼的快斷了。」林言尷尬的解釋。

  尼瑪操蛋的人生,林言在被蕭郁攙著用一種詭異的姿勢走回病房時尹舟盯了他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中氣十足大吼一聲:「林子你這是縱慾過度了麼?」
  林言一臉黑線,氣的恨不得擰了他從十七樓扔下去,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沒戰鬥力,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狠狠嚥了口口水,黑著臉說:「睡沙發抻著了……趁哥們還能動彈,趕緊收拾收拾把小鬼送了去。」說著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扔給尹舟:「你開車。」
  給小陽辦完臨時出院手續,又按照小道士的吩咐圍繞全城搜索一家家叫不出名字的小店湊齊需要的東西,趕到郊區的墓園時已經下午六點了,正值夕陽西下,餘暉將大片修剪的一絲不苟的草坪染上一層細膩的金黃。
  一行人安靜的跟著周墨沿著小道往裡走,在最正中的A區一座新墳前停了下來,墓碑上端正的刻著愛子周錦天幾個字,黑白遺照上一個秀氣的男孩睜著彎彎的眼睛,笑得天真燦爛。林言回頭看了一眼在旁邊獨自站著小陽,對阿顏說:「他肯走麼?」
  「沒問題。」小道士肯定的點點頭,把供果和香火在墓前擺好,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青煙裊裊升起,一件件玩具和紙糊的衣服被投入火中,嗶嗶剝剝的焚燒著,紙錢捲了火苗被風吹著在空中揚起又落下,很快墳前便均勻落了一層細細的灰燼。
  林言不願意近前,一個人走到遠處靜靜坐下,看著一行人忙碌的身影他忽然覺得有些辛酸,所有的錯都可以被原諒麼?他想,被親人背叛,遺棄,孤零零的留在黑暗與冰冷之中,真的可以一筆勾銷麼?
  阿顏開始低低的吟誦地藏經,平和的調子在青翠的墓園中聽起來格外靜謐,接著令林言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直無知無覺的小陽忽然轉過頭,雙目直勾勾的盯著周墨,就在他以為要出事的時候,小陽慢悠悠的走過去,伸開雙臂抱住他的大腿,腦袋埋在周墨腰上。
  像個普通在校門口等待父親的孩子一樣,摟著爸爸的腰,歡欣雀躍的講學校裡發生的事情。
  可惜這個孩子已經沒了未來,沒了學校,林言想,他即將走上這輩子最長最孤單的一條路,一個人走下去,不管路的盡頭是不是開滿繁花。也許他會輪迴,也許他會去童話中一個叫做天堂的地方,對死亡世界的暢想不過是生者對亡人最後的哀思,但那有什麼關係,這麼一個好孩子,上天不會捨得對他太差的。
  儘管世界功利而冷漠,總有些感情不計回報,歷經傷害,背叛和遺忘,還能捧著一顆碎的不成樣子的心,努力伸開雙臂去擁抱。
  女孩軟綿綿的倒了下去,小陽媽終於克制不住撲上前把女兒一把抱在懷裡,這次小道士沒有制止她,只是抬頭望著天空喃喃自語。
  晚霞將一切都浸染在昏暗的燦金色光暈中,林言突然瞪大了眼睛,只見蕭郁牽著一個秀氣的小男孩從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下繞出來,男孩有些羞澀的咬著手指,飛快的看了一眼林言又扭過頭去。
  蕭郁在男孩面前蹲下來,溫和的摸摸他的腦袋,似乎在認真囑咐著什麼。夕陽給他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橙黃光芒,甚至他們兩人都像是泥金塑的偶像,蕭郁和善的笑著,男孩則輕輕的點頭,半晌站起來一個人朝墓碑的方向走去,最後留戀的回頭環視一眼,從腳開始慢慢化成淡藍氣霧,在晚霞中消失不見了。
  蕭郁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被一個人牽住,穿白襯衫的清秀男人捉了他的手指,長長嘆了口氣。
  「我們講和吧。」林言轉過臉輕輕說:「不吵了。」
  蕭郁點了點頭。
  「走啦,回家。」
  墓碑前一行人還在忙碌著收拾東西,兩個人已經牽著手走出去很遠,夕陽下一座座墳冢默默無語,林言將步子放的很輕,儘量不打擾他們,觸摸著指縫中傳來的冰涼體溫,林言想,今天可以終於睡個好覺了。

  26、照片

  從南三環的天橋下來往右一拐,穿過一條被梧桐樹掩映的小路就到沈家園。
  成片的低矮樓房和兩側雜亂無章的地攤跟這座城市的現代化格格不入,但這裡卻是全國有名的古玩市場,每天數以萬計的人懷揣重金來到這裡,冒著被烈日烘烤中暑的危險在一個個攤點徘徊不休,盼望能在角落慧眼發現一兩件被埋沒的珍玩,行內人謂之撿漏。他們中不乏投機者,收藏家,觀光客,書畫名手,甚至賭徒,他們堅信一座數千年歷史的城市到處掩藏不為人知的財富,而正是這種心情給了他們相似的神態,陶醉而狂熱眼神像一條長長伸出的舌頭,水淋淋的舔過兩側小攤上粗製濫造的高古仿品。
  這裡是留給少年時的林言無數回憶的地方,他讀書的中學離這裡很近,放學後常常一個人背了書包來這裡,那時候人還沒這麼多,附近有一條污染厲害的河還沒被填埋,空氣總瀰漫著一股臭鹹魚的味道,擺攤的小販也還沒學會一邊懶洋洋的打瞌睡,一邊偷瞄客人的表情來判斷一筆生意能騙多少錢。
  舊日時光彷彿一卷泛黃的報紙,穿淺藍校服的少年穿行其中,用零用錢換一顆清末時期的琉璃,他蹲在攤點前挑挑揀揀,擺攤的老漢一邊抽旱煙,一邊講晚清琉璃廠的故事,林言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同年齡的孩子攢錢買明星海報時他只對舊貨店充滿興趣,就像當他們對親戚帶回的比利時巧克力津津樂道時他還數年如一日執著於校門口老奶奶掂著的一鍋蜂蜜纏糖。
  木頭,宣紙,舊物特有的塵土氣中有時光的味道,少年時代的林言情不自禁的沉浸其中。像一條落單的魚。
  下午三點的陽光明晃晃的鋪在地上,林言左手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袋子,右手握著一杯燒仙草奶茶,慢悠悠的在人群中踱著步子,草綠色V領T恤和棉麻七分褲的打扮在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淘古董的人喜歡穿黑,風塵僕僕的像剛從地裡鑽出來。
  「喏,怪熱的,喝不喝?」林言晃了晃奶茶杯,冰塊撞上杯壁,撲棱一聲輕響,旁人看來他在對著空氣小聲說話,實際上一個看不見的人正走在他旁邊,幫忙分了袋子的一半重量,因此林言雖然提了不少東西,但並沒費多大力氣。
  蕭郁就著他的手低頭,在林言含過的地方抿了一口,使勁咬了兩下吸管轉過頭去。
  林言有點想笑,牽了牽嘴角把杯子拿回來。
  阿顏說蕭郁跟著他可能想起更多的東西,因此吃完早飯林言便帶他來了古玩市場,希望能藉著他那個時代的東西讓他記起些什麼,誰知一家家店舖走過來,東西買了不少,這鬼卻沒什麼起色。林言看了眼手裡的袋子,裡面塞的全是從沈家園一家有名的漢服店買的成衣,製作精良價格昂貴,一般人最多買一套來收藏,像林言這種一買一堆當日常用品的顧客還真是少見,連店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蕭郁這人也不知道什麼公子哥出身,架子端的大,適應一下時代都不肯,林言翻了個白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扔個銀錠子,自個兒當甩手掌櫃,讓他當小廝跟在後面付錢。
  剛從店裡出來還沒從肉痛中緩過神,路過一家木器行時蕭郁突然停下步子,林言望著店面華麗的裝潢和一件件花梨、紫檀家具,哭喪著臉說祖宗這個真買不起。蕭郁卻不理他,拖了他徑直往裡走,於是三十分鐘之後,林言在店員小姐的注目禮下刷卡結賬,買了一張漂亮的桐梓木古琴。
  「我家祖宗,還要什麼?」林言把木器店的送貨單往口袋一掖,轉過頭憤憤的朝蕭郁丟眼刀。
  蕭郁若無其事的搖頭。
  路上人多了起來,有些不知淘到了什麼寶貝,一臉藏不住的興奮,偷偷打量剛買的東西,有些則面容嚴峻,一副吃虧上當的樣子,還有三三兩兩的外國遊客,帶著雷鋒帽聚在路邊買皮影,時不時回頭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全部以中國風構建的古玩城。
  從店舖區出門往南是大片仿明清風格古建築,熙熙攘攘的窄街有些像水滸傳的場景,二樓的木窗推起來,用一根短棒支著,往上看能見到喝茶的客人,店小二一身短打,拎著大茶壺來回忙碌。
  窄街通往一大片翡翠攤,用塑料棚搭起來遮蔽陽光,林言帶著蕭郁剛走進頂棚的陰影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聲吆喝。
  「您看這綠多陽,這水頭多好,這個價格您就算跑遍沈家園也找不到第二家!」賣翡翠的小販挺著圓肚皮,一隻腳踏在凳子上,手裡舉著只通透的福鐲對客人唾沫星子橫飛,攤前的打扮樸素中年婦女一臉猶豫,接過鐲子翻來覆去的看。
  「太貴了,再給降點。」婦女誠懇道。
  「這麼綠,這麼透,才這個數,大姐您要是再壓價就是斷我活路,您走好不送。」小販鼓著眼睛一把把鐲子撈了回來。
  「給閨女買來當生日禮物,太貴了她摔了多可惜,您再給個最低價。」
  「這樣。」小販骨碌一轉眼睛,掏出計算器噼裡啪啦打了幾個數往婦女眼前一塞,「這行了吧?不能再低了!」
  林言忍不住湊過去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小販對他使勁擠了擠眼。
  林言搖搖頭,拿過鐲子對婦女說:「您別買這個,他忽悠你呢。」
  「哎哎說什麼說什麼,咱們這可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不信出去打聽打聽……」
  林言撇了撇嘴,把燒仙草杯子放在攤位上,捏著鐲子換了個角度,弧面正好倒映出塑料頂棚的一線亮光,對買鐲子的婦女說:「您看這反光的邊緣模糊,仔細看能看出表面有極細的網格交織。」林言將鐲子舉高讓光線透過來,「裡圈有紫色螢光,說明這鐲子經過酸洗充膠才這麼透明。」
  「還有這綠色浮在表面浸不下去,說明是後期上色,這東西就值一兩百塊,您別買了。」
  小販的鼻子眼睛皺成一團,乍一看像只乾巴核桃。
  「哎呀。」中年婦女急忙把裝錢的信封塞回包裡,對林言連連道謝。
  等她走了,小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氣呼呼的扭頭不看林言,連圓鼓鼓的肚皮也好像比剛才扁下去了點。
  「逞什麼能,當人發財路。」
  林言使勁在小販腦門抽了一巴掌:「沒見人連個錢包都沒有,這樣的你也好意思騙,幾天不見長本事了。」
  周圍幾個攤位一起發出哄笑聲,小販把翻到頭頂的眼珠放回原位,抓過林言的奶茶把塑料紙摳開灌了幾口,卡拉卡拉邊嚼冰塊邊嘟囔:「咱這一行哪有騙人,自己眼力不濟怪誰,出門不退是規矩。」
  這是實話,古董翡翠玉器買賣靠眼力,哪家店擺出來的都是假貨多真貨少,全靠顧客一雙火眼金睛,打眼不退,出店自認倒霉。林言嘖了一聲:「人又不是圈裡人,這要讓你爸知道有你好看。」
  小販翻了個白眼,自知理虧不說話了。
  林言從小就是古玩市場的常客,自從大學選了這專業後更喜歡沒事就來小攤練眼,低價買高價賣撿過幾次漏,他人又也和善,常幫人鑑別東西,因此許多小販都認識他,比如今天這個,林言先認識的他父親,很耿直的老人,跟客人還價時甚至會把進價條拿出來,可惜林言高中畢業老人就病了,生意交給兒子打理,於是便有了眼前的小奸商。
  林言不跟他客氣,繞到攤位後從桌下搬出一隻銅皮箱子,裡面堆了些明清民俗工藝品,原攤主年輕時從附近的居民家裡收來的小玩意,都是家傳老東西,林言就是想起了這一筐擺設才特意拉蕭郁來看。黃銅鏡子,岫玉鐲,扳指,鼻煙壺,煙嘴兒,一樣樣看過去蕭郁卻只是搖頭,林言把最後一件扔回箱子裡,拍了拍身上的灰,有點沮喪。
  「這一筐扔這多久了也沒人動,你扒拉它幹嘛?」小販一直在旁邊斜眼看他忙活,忍不住問道。
  「找點明代的小玩意,上課要用。」林言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邊往回搬箱子邊應付著。
  「明代的?」小販已經不計較鐲子的事了,「劉老頭那兒藏了不少。」
  「不不不……」林言趕忙拒絕,想了想又嘆了口氣,「算了,逛了一整天,就剩他那兒沒去,我試試吧。」
  「別說錯話,祝你好運。」小販做了個鬼臉。

  劉老頭開的店在沈家園的頗有名氣,不僅僅因為別人賣古玩他只賣老照片,更因為那老頭脾氣出了名的暴躁,天天放著店不管,掛著一隻老式機械相機在園裡賺來賺去,去他店裡買東西從來找不到店主在哪,走在路上倒天天撞見他穿著件舊中山裝跳腳罵街,瘦的像螳螂似的臉歪歪斜斜掛著副眼鏡,鏡片有時碎塊蛛網,有時壓根找不著鏡片。
  他的店賣老城的舊照片,從地板密密匝匝一直掛到天花板,因為舊照片很難翻印,因此賣的也格外貴些。一八七二年的前門,大柵欄,夕陽中的舊日園林,穿長衫的路人面黃肌瘦,睜著麻木的眼睛。電視台來特意採訪過,但節目做到一半從攝影師到記者已經無一例外被劉老頭罵了出去,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於是店裡還是整日沒有生意,老頭也還是天天舉著相機在外面閒逛。
  店舖在沈家園的西北角,位置不吉利,門上掛了一隻風水名師設計的闢邪符,蕭郁進不了門,站在門口等林言。
  林言看著黑洞洞的店面,第一次覺得自己挺捨不得蕭郁的。
  不出意料,劉老頭不在店裡,一個穿紅小襖,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正背對著他,指著牆上的照片唸唸有詞,聽見有人進門,回頭對林言咧嘴一笑。
  林言有點詫異,這小姑娘是他鄰居,雖然不知道她住哪一戶,但常常看見她穿件髒兮兮的紅衣服在樓下院子裡跑來跑去的玩耍,有時候林言晚上出去買夜宵也見她在院子裡逗貓玩不回家。最近一個月倒不常見了,沒想到在這裡碰見。
  難不成跟那怪老頭是親戚?怪不得天天在外面瘋玩沒人管,林言想。
  「你怎麼自己在這?」林言放柔了聲音蹲下來問她。
  小姑娘瘦精精的,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林言,咧著嘴不說話,林言突然覺得這小姑娘的笑讓人覺得不舒服,那似乎不能叫做笑,只是習慣性的咧開嘴擺出的動作,嘴角向上揚,眼睛卻很呆滯,大夏天穿件舊小襖,整個人跟滿屋的老照片一樣有種被時代拋在後面的味道。
  林言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出去等那怪老頭。
  「你XX什麼東西,我XXXX……」林言正走神,突然撲通一聲響,劉老頭抱著他的破相機從大門口摔進來,以極其狼狽的姿勢四肢著地,趴在店裡唯一一塊能曬到陽光的地板上。
  「您、您您沒事吧?」林言趕緊衝過去扶,誰知老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翻過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死心的繼續朝門外謾罵。林言尷尬的站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頭罵夠了,哼哼唧唧的爬起來,一回頭看見林言,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睜圓了眼,撇著公鴨嗓嘎巴嘎巴的說:「你在這幹嘛?」
  「我來買東西。」林言哭笑不得,出現在店裡的人,老闆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顧客麼?
  「走走走,有什麼好買的,年輕人懂個屁。」老頭使勁扶了扶眼睛,不滿的繞到櫃檯後面,「你還站著幹嘛?不做生意沒聽見?!」
  林言懶得跟老頭再廢話,拍拍屁股轉身就走。
  「哎!等等!」老頭大喊一聲,林言剛走到門口,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只好又站住了。
  「你長得挺好,我給你拍張照片。」老頭突然幾大步又從櫃檯後舉著相機繞出來,揪住林言的領子把他往屋裡推,三兩下給推到小女孩旁邊,接著不由分說半蹲下去,咔咔幾聲快門響,老頭溝壑縱橫的臉從鏡頭後露出來,滿意的咂咂嘴。
  茲茲細響過後,幾張照片接連從相機頂部冒了出來,老頭捏在手裡看了一眼,抽出一張塞給林言:「你拿著。」
  林言這次又領教了一回老頭的威力,氣的一轉臉,揉著肩膀往外走:「我不要。」
  「拿著!」老頭在林言耳畔大吼一聲,震的整個腦袋鐘鼓不絕。
  林言無語的接過來掃了一眼,只見黑白畫面裡他像個木頭桿子似的,面無表情戳在牆邊,背景昏暗,他整個人像網上流傳的靈異圖片。
  有什麼不對……
  林言突然睜大了眼睛,腦袋裡一根神經突突的跳,他不由往後退了一步,打量著照片裡的自己,再看看拍照時自己站立的地方,一陣冰冷像水一樣從頭澆下來。
  剛才和他一起拍照的那個小女孩不在照片裡,靈異電影似的黑白背景中,只有他一個人。
  林言艱難的抬頭,紅衣女孩正站在他剛才站的地方,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破棉襖,咬著手指頭衝他咧嘴陰笑。
  「嘿嘿,嘿嘿。」老頭扶了扶歪斜的眼睛,一片鏡片啪的掉在地上。「照的真好,真好。」
  林言連滾帶爬的出了屋子。
  陽光凜冽毒辣,熙熙攘攘的街上人潮湧動,蕭郁正百無聊賴的站在門口,林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努力吞了口口水,幾大步奔過去狠狠抱住了他。

  27、招魂

  敵人和朋友其實可以相互轉化,比如之前林言一直小心翼翼的提防這隻鬼,而當新敵方出現時,他才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蕭郁和他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林言的餘光瞥過那間幽暗的小屋,腦袋枕在蕭郁胸口,微涼的體溫讓他冒出一個莫名的念頭,自己竟然因為這只二十四小時守在身邊的鬼魂的存在而感到安全。
  「怎麼了?」蕭郁摸了摸林言的後腦勺。
  「沒……沒事。」林言臉一紅,從蕭郁懷裡掙出來,掩飾著低頭看老頭塞給他的照片,黑白畫面配上呆滯的表情像極了一張遺照,仔細看去,紅衣女孩站著的地方並不是完全沒有東西,林言使勁在照片上抹了抹,一團稀薄的灰霧浮蕩在他的腿邊,不細心分辨大概會當成照片的質量問題忽略過去。
  「豌豆黃,山楂糕,果料糖蜂糕,栗子涼糕、驢打滾,愛窩窩。」推著貨車賣小吃的商販見林言站著不走,撈起一條抹布使勁擦了擦貨車的玻璃櫥窗,愈發起勁的吆喝起來,「您來一份嘗嘗?」
  乾燥晃眼的陽光投射下來,小販的聲音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遙遠的讓人聽不清楚。

  事情在朝著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林言搖搖頭,拽著蕭郁漫無目的的往前走,一邊努力回想,他第一次見到這小女孩是在自家樓道里,那天電梯出了問題,他爬樓梯上十二樓,在三樓的拐角看到這小姑娘攀著扶手玩。後來幾乎每次回家都能在樓下碰到她,但林言到家的時間正值孩子放學,大群學生在院子裡踢球,他並沒有單獨注意過這小姑娘。現在一想,的確從來沒見她跟別人說過話。
  似乎已經很久沒再見過這小女孩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林言低著頭邊走邊踢一塊小石子,眼角餘光掠過蕭郁的直綴下襬,一隻鮮亮的白底青翠色懷古從云紋腰帶垂下來,隨著他的步子搖搖晃晃。林言猶豫著把視線投向身邊的鬼魂,記憶中蕭郁出現的那個雨夜,當林言失魂落魄的衝下樓時便看見小女孩站在雨中咬著大拇指看他,要不是他被鬼威脅一定會忍不住問清楚為什麼她要在下雨天獨自站在外面。
  從那一天開始林言的生活完全變了樣子,他默默的想,似乎也是自從蕭郁跟上他,紅衣女孩就再沒出現過。
  一個念頭猛地劃過他的腦海,林言幾乎站立不穩,抖抖索索的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通了尹舟的號碼。
  「嘟……嘟……」接電話,快接電話,林言暗暗催促。
  「……林子?」鈴聲響過七聲之後,尹舟含糊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睡覺呢,沒事我掛了啊。」
  林言鬆了口氣,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邊掏車鑰匙一邊問:「阿舟,你記得上次找二仙姑驅鬼時她怎麼跟咱們說的嗎?」
  「神婆騙錢的管它幹嘛……」尹舟不情願的嘟囔,「好像是說有個小女孩來著,什麼在陰間沒錢沒衣服,還潑了你一身水,純扯淡。」
  林言心裡募得一涼:「然後二仙姑就死了,死亡時間被人故意改過。」
  「對。」尹舟打了個哈欠:「有線索了?」
  林言拽著蕭郁大步往停車處走,狠狠一關車門:「她應該不全是在胡扯,真的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跟著我,我跟她一起拍照,但沖洗出的照片裡沒有她。」
  「我靠!」尹舟徹底清醒了,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開什麼玩笑!又是鬼?」
  「還不確定。」林言擰鑰匙發動車,目光死死的盯著擋風玻璃,「那隻手,咱們去找二仙姑時拍在擋風玻璃上,差點害咱們出車禍的手,當時我覺得不對勁,但一閃就不見了,沒看清。」
  「現在想想那隻手太小了,根本不是住我家的那隻鬼。」林言瞥了一眼蕭郁,「還有去酒吧找你碰上鬼打牆那天我也看見過那小女孩,那時候還以為她是活的,我懷疑她和那次鬼打牆,還有二仙姑的死都脫不了關係。」
  「等會我去阿顏那兒問問,最近一段當心注意點。」
  尹舟沉默了一會:「……你注意安全。」
  林言掛了電話,小心翼翼的把車從停車位倒出來。沈家園關門的早,滿載而歸的淘金者們一批一批從大門口湧出來,魚群一樣略過林言的車窗,路旁的玉器店迴響著刺耳的砂輪聲,林言嘆了口氣伏在方向盤上等聚在車前的人群散去,轉頭看著蕭郁時便忍不住有些愧疚。
  「一直都不是你對麼?」林言小聲說。
  「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個晚上,我開車在立交橋轉了三個小時,直到看見你才找到出口。」
  淅淅瀝瀝的小雨,路燈下立著的孤單身影,像在等一個永遠實現不了的約定。
  「那時候還以為因為你才迷路,沒想到反倒是你把我帶出來。」林言回想起當時自己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立交橋兜圈子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把他嚇得半死的鬼現在天天分享他的屋子,分享他的副駕駛座,甚至分享他偶爾不受控制的性慾。
  蕭郁用食指和拇指撐著額頭努力回憶,阿顏說剛回人世的鬼魂處於混沌之中,它們只憑生前的一點記憶不斷找尋自己滯留於陽間的原因,有些找到的能夠順利投胎,有些一直找不到,心懷怨念越溺越深。林言掰開他的手放在手裡纏著,有點心疼,輕輕說:「算了,別想了。」
  忍不住苦笑:「現在有你忙的了,有人跟你搶我的命。」
  「……你是我的。」蕭郁回握著他的手,緩緩道。
  「我不是。」林言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進行到這個話題自己就特別固執:「到現在我也不清楚你是誰,不知道你想帶我去哪,一個月前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可是現在新認識的鬼比人還多,生活已經一團糟了,今天又碰上一個差點讓我死在高速路上的小姑娘。」
  喉嚨哽住了,林言抽了抽鼻子,不知為什麼心裡泛上一陣強烈的委屈:「我到底招惹誰了,為什麼都不肯讓我好好過日子呢?」
  蕭郁攬過林言的肩頭,下巴蹭著他的額角,林言咬著牙,眼睛的酸澀感更嚴重了。
  「等會要去阿顏那兒問小女孩的事,蕭郁你別動,讓我歇會。」林言摟住他的腰,弓著背整個人蜷在蕭郁懷裡,「實在太累了。」
  修長的手指撫摸著他的發跡,冰涼的,手勢卻很溫柔:「放心,我在。」
  「我知道。」林言把玩著蕭郁腰上的絳紅絲絛,撲哧一聲笑了:「這條命留著給你,別讓我死在別人手上。」
  林言把臉埋在蕭郁胸口,這話放在一個月前他肯定以為自己腦子出毛病了,但現在說出口卻很是認真,好像那鬼說讓他放心他就真的能放心了。他本能的察覺最近發生的事情遠遠不止巧合那麼簡單,就好像一個編制好的套索早已經放在路上,只等他無知無覺的走到繩圈中心,再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收緊。莫名盯著他的小女孩,死去的神婆,被安排好的實習和執念的鬼魂,車窗外的遊玩的人群緩緩散去,林言抱著蕭郁的腰,忍不住想道,即便他真的掉進了一個不可預知的陰謀,總有些東西是可以抓緊的吧。
  他其實知道有一個問題是他們之間無法解決也無法調和,他小心翼翼的迴避,那鬼也第一次做出讓步,林言長長地嘆口氣,掙紮著直起身子,往右打方向盤將車從停車區緩緩開出去。
  還有時間,以後再想吧,林言在心裡說。

  阿顏住的樓道一如既往的昏暗,上次來時看到的蜘蛛網又結的大了些,一隻圓鼓鼓的灰白蜘蛛正吊在下面撥拉著八條長滿絨毛的腿,蛛網下面的破自行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大號寫著減肥茶廣告的紙箱子。
  阿顏這次沒點根蠟燭裝神弄鬼,客廳亮著燈,給林言泡了杯苦丁後阿顏藉著燈光仔仔細細查看那張黑白照片,面色凝重起來。
  「感覺不到另外的東西,按說再弱的鬼也有陰氣,但你說的我完全看不見。」阿顏奇怪的檢視林言周圍的空氣,又低頭研究照片。
  「自從蕭郁出現我也沒再見過她,今天是第一次。」林言指了指身後的鬼魂,不好意思道:「他叫蕭郁,好像沒跟你說過。」
  不知道為什麼在別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竟有點緊張,林言連忙咳嗽一聲做掩飾。
  「蕭、蕭郁,已經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小道士低聲自言自語,打開櫃子掏出上次驅鬼用過的紅漆大筆和盛硃砂的玻璃瓶,擰開瓶蓋,停頓了一下:「遇見你說的小女孩時他也在?」
  「不在。」林言回憶道:「那家店的門上掛了個闢邪符,他沒辦法進去。」
  「掛著闢邪符會有鬼,是什麼樣子的闢邪符?」
  林言憑著記憶用手機塗鴉板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圖案,像個變形八卦,下面一串龍飛鳳舞的符號用塗黑的方框代替了,小道士皺眉研究了一會,肯定的說:「這、這是專門驅鬼用的,這東西貼在門上再厲害的鬼也進不去。」阿顏細長的手指點著照片中林言腳邊的一團灰霧:「跟我想的一樣,這不是鬼,是咒。」
  「咒?」林言抱著杯子迷惑道:「電影裡演的詛咒?」
  阿顏從桌子下面拿出黃紙,硃筆蘸著硃砂粗略寫了道符,用打火機點燃了在林言左右肩膀和頭頂各點了一下,皺眉道:「不、不是,咒是一種由人操作的邪術,比如南洋降頭和苗疆蠱術,通過蟲蟻,替身,甚至鬼魂來傷人害人,它跟我們道術不一樣,道術只針對鬼,而咒針對人。」
  黃紙的火苗掠過林言肩頭時明顯增大了,發出細小的噼啪爆裂聲,小道士把黃紙在手中使勁甩了甩吹熄火焰,奇怪道:「用相機對自然形成的鬼魂拍照不可能拍出灰影,那小女孩應該被人用某種方法禁錮起來做成咒術,我幫你去去晦氣,碰、碰見這種東西很不吉利的。」
  「林言哥哥你最近得罪過什麼人,怎麼有人對你下咒?」
  林言喝了口茶陷在沙發裡苦笑著搖搖頭,他突然想起二仙姑說過的話,那小女孩被人關起來怨氣深重,那時以為她信口胡謅,沒想到竟有七八分可信,可惜人已經死無對證了。
  死無對證?林言詫異的回望了一眼蕭郁,如果人死了都可以有魂魄……
  「阿顏。」林言一把攥住小道士細瘦的手腕,沉聲道:「人死了還能說話麼?」
  小道士楞了一下,唇邊浮上抹笑意,視線在天花板盯了一會,輕聲說:「不、不一定,有些死的時間短可以,久了就不行。」
  「不到一個月。」林言把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濺出的水在黃紙上氤成一個個小圓斑,「我想招一個人的魂。」
  小道士若有所思的摩挲著硃筆的筆桿,猶豫了一會:「我、我試試,一個月應該還沒來得及投胎。」
  客廳燈光暗淡,整間屋子浮動著淡淡的藥草香,置身久了彷彿與正常世界越離越遠,林言掏出手機盯著明晃晃的屏幕想找到點人氣,通訊錄一條條往下滾,一條短信突然跳了出來。
  「有消息了,我叫秘書再確定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發信人是週一開講座的文件夾教授。

  28、仙姑

  在南方某些偏僻的山區,苗疆女子用陶罐和經血飼養百種毒蟲,封口放置於陰濕之地,施以術法,白日之後毒蟲自相殘殺,剩下最後的一隻叫做蠱,用蠱做成的咒術能讓情郎一生一心一意,也能讓仇家夢魘,瘋魔,甚至死亡。養蠱女子獨來獨往,常對空氣喃喃自語,路人避之不及。
  南洋降頭,尋找剛死的嬰胎熬出屍油澆於木偶,以人血供養放置於家中,囚禁其中的嬰鬼可保家宅興旺發呆,但施咒者本人必遭報應,也有在木料上刻生辰八字詛咒他人致人凶死。
  咒術興盛於明朝,東廠閹黨作亂,大臣相互舉報,乃至於不敢大聲說話,每日以眼神交流,而咒術就作為道術的分支發展壯大,用以報復政敵。阿顏說用於驅鬼救人的道術日益沒落,邪術卻經久不衰,不可不說是道派發展的悲哀了。
  週六上午天氣晴好,陽光明媚但還不到毒辣的程度,遠山青黛在藍天下默默無語,鄉間林蔭小道中一輛黑色a4快速穿行而過,揚起一地煙塵,路邊一隻昂首挺胸的白鵝被汽車驚動,拍拍翅膀伸著脖子往籬笆後面躲去。
  汽車在村子西北角的一戶農家小院停下了。
  院中一棵高大的蜀子樹伸展著茂密的枝條,看起來格外生機勃勃,相比之下整間院落卻奇異的呈現出頹敗的氣息,一口水井被磨盤覆蓋了,石子鋪成的小路長滿野草,三間土坯房大門緊閉,遮蔽門窗的稻草簾落滿灰塵。
  一切都跟一個月前大不相同,林言記得上次來時這裡養著母雞和兔子,穿藍花布的神婆正跪在蒲團上閉目養神,小院中到處充滿了鄉土的神秘氣息。而現在的院子給人一種屋主早已離去多年的荒蕪景象,實際上後山的新墳剛剛建好不足一月。農村人深信生人居住的房屋有神靈保佑,幾十年如一日遮蔽風雨,而一旦屋主辭世,神靈也就跟著離開,因此空屋無人常常不到半年就倒塌損毀。
  「仙姑在時村裡孩子生病發燒,大人撞客中邪,小年輕娶親掐算八字都找她,要錢要的多,算的也挺準。」村長夾著煙說。
  這個村的村長跟尹舟母親相識,聽說尹舟帶人憑弔二仙姑,特意等在村口迎他們,從村頭到二仙姑家一共十分鐘車程村長連抽了四根煙,尹舟被熏的直擠眼睛,林言和小道士則每隔半分鐘把腦袋扭向窗外透一口氣,明明煙熏火燎的車裡只有村長一個人嘮叨不停,林言卻簡直能看見三人一鬼的吐槽像旦幕一樣從車頂呼啦啦飛過。
  如果鬼也會吐槽的話。
  林言從小道士隨身的包袱中找出一卷香火點燃,將香爐放在土屋門口,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上次我們走後沒多久仙姑就出了事,早該過來上柱香,學校的事多就耽誤到現在了。」林言撣了撣稻草簾子,積存的灰塵落了他一頭一臉,「咳,咳咳,這裡,這裡沒人管麼?」
  「哪兒有人管,你們城裡小娃不知道,幹這一行都是老天讓拿福笀換飯吃,仙姑二十來歲出來,不到十年家裡漢子跟倆兒子都死了,就剩她自個兒,這不連她自己也沒保住。」村長把發黃的條紋襯衫往褲子裡塞了塞,「甭覺得膈應,村裡每出個仙姑都脫不了這下場。」
  「走,走,你們幾個不是要到墳前看看嘛,我們這不興立碑,都是弄塊石檯子,就村裡人記得住,我帶你們上去。」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幾個人各折了根樹枝一邊撥拉草叢提防有蛇,一邊踩著崎嶇的小道上山。農村墳地不像城市公墓整齊,而是各家認領各家的地方,家裡每死一個人就挨著上一個埋,一塊突出的土堆加上塊大石頭就是墳頭,有些年代久遠的甚至連土堆都看不出來了,草叢中開滿了淡藍色小花,一棵棵棗樹長得雜亂無章,走路時需要時刻留心腳下步子才不至於打擾了故人。
  二仙姑的墳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土堆很新鮮,除了一個扎的歪歪斜斜的花圈外跟荒蕪多年的舊墳沒有任何區別。
  這場景讓林言有些愧疚,他把一大串紙元寶在墳前燒了,用樹枝一邊撥拉,一邊在心裡默默說,阿婆,你要是還在人世,麻煩回來一趟告訴我們是誰害你,我們一定還你個公道。
  村長拿了林言送的玉溪在遠處蹲著抽煙,林言給小道士使了個眼色,輕聲說:「開始?」
  阿顏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照片,是剛才在二仙姑家鏡框裡找到的,照片中的仙姑還很年輕,穿著件花棉襖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
  「現在時間不好,太、太陽太大,山間陽火盛,鬼魂不一定招的出來。」阿顏說著,跳起來抓過頭頂一棵橫出的棗樹紙條,將包袱中的一張招魂旛掛在上面,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塵土,「有照片,有屍骨,嗯,林言哥哥,還借你的生辰八字用一用。」
  林言還沒來得及問,小道士已經利索的遞給他一柄匕首,不同於平時用的那柄桃木劍,這把是實打實用金屬鍛造,看刀柄似乎有些年頭了,刃尖在陽光中閃著明晃晃的白光。
  「一、一會你拿著這個,可能有點不舒服,但千萬別鬆開。」阿顏囑咐道:「我、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尹舟撲哧笑了一聲,又覺得這時候笑場不好,趕忙把笑聲在喉嚨裡變成一串咳嗽。
  其實阿顏每次講到道術和符咒都不結巴的,林言嘀咕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馬上接近正午時分,山裡的小棗樹擋不住火辣辣的陽光,站久了幾個人身上都起了一層熱汗,村長已經耐不住暑熱去附近的人家喝茶了,林言握著匕首站在墳前,用肩膀一個勁蹭流到臉頰上的汗,直希望這次能快點結束。
  小道士開始吟誦,那聲音聽起來並沒有實際的內容,但語速緩慢也不算難學,林言攥著刀柄,一句句跟著唸誦。誰知口訣念了還不到一半,林言已經開始感覺到不對勁,周圍氣溫開始下降,熱汗凝在後背上,他像中暑似的不停打冷顫,一股陰寒之氣從刀柄傳來,先是手掌的溫度被吸光了,接著是整條手臂,兩肩,從脊樑骨骨到後腦勺後麻嗖嗖的,彷彿手中拿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條在冷櫃最下層中放了一年的凍魚。
  頭頂的招魂旛開始動了。
  「好冷。」林言倒抽口涼氣,掃視著四周寂靜的山嶺,「招到魂魄了?」
  「好、好像找到她了。」小道士猶豫道,「咦……奇怪……」
  又念了兩句咒文,蝕骨的寒氣已經蔓延到小腿,林言的上下牙咯吱打顫,從牙縫裡擠出聲來:「阿……阿顏,你確定沒問題嗎……實在太冷了……」
  吟誦聲在繼續,小道士斜了他一眼,眼神寒光畢露,林言只能強撐著斷斷續續跟著念口訣,冷汗一重重從額頭冒了出來。
  「再撐一會,魂魄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我要把它搶過來。」阿顏咬牙道,一張符紙重重朝刀鋒一貼,霎時寒冷如海嘯一般撲面而來,林言全身都像被極細的鋼針紮著,疼的額頭都暴起了青筋。
  「姓顏的你在幹嗎?!」尹舟見林言嘴唇青紫也覺得不對勁,「這次招不來拉倒,人不能出事,林子,跟著你的那個鬼呢!」
  「就快了,別放手!」小道士的臉泛起病態的潮紅,口中飛快唸誦咒文,霎時頭頂的招魂旛被風吹得越繃越緊,嗤啦一聲脆響,整片綴著流蘇的布條被橫向扯成兩半,飄飄擺擺的落在遠處的舊墳上。
  「沒、沒事……阿顏你動作快點……」林言凍得舌頭都不聽使喚了,他試圖把貼著匕首的手挪到上面,卻發現皮膚已經與金屬凍成一體難以分開,顫慄從雙手蔓延到小腿,林言往後一踉蹌正踩在墳包的斜面上,搖搖晃晃的就要往後倒。
  一股力量托住他的後背,蕭郁的聲音適時響起,低沉卻不容許他抗拒:「鬆手。」
  蕭郁的手覆上林言的手背,相比匕首的溫度他的掌心竟是溫熱的,恰到好處的阻斷了不停灌入林言手臂的寒氣,阿顏一瞬間變了臉色,爆喝道:「孽畜退下!」
  「我他媽跟你拼了……」林言猛地一閉眼睛,掌心往刀刃一貼,頓時刺骨的涼氣如萬根鋼針從手心直扎到小臂,與此同時身後的寒涼在瞬剎間膨脹,再睜開眼睛時二仙姑並沒有出現,相反,蕭郁用完全無法抗拒的怪力狠狠掰開林言的手腕,硬生生將那把驅鬼用的利器從他的雙手間摳了出來。
  匕首脫手的一瞬間林言像從冰塊中撈出來被立刻扔進火堆,術法斷了,灼熱的陽光舔著他的背,整個人如要化開一樣麻癢難當。然而他顧不上身體的反應,下一刻發生的事情讓林言和在一旁乾著急的尹舟都驚呆了,只見蕭郁握著匕首一步步向阿顏逼近,冷到極致的眼睛殺意瀰漫,手掌與刀柄接觸時發出炙烤皮肉的呲啦聲響,他卻絲毫不以為意一般,一手拽住阿顏的衣領,另一手將匕首狠狠朝他的左眼猛紮下去!
  林言的腦子裡嗡的一炸,下意識衝過去抱著蕭郁的腰,使出全身力氣把他往回拖,然而小道士也不對勁,平時的懦弱之氣蕩然無存,雙眼被憤怒燒的通紅,一個翻身掙脫出來,利落的掏出一把硃砂朝蕭郁猛灑過去,聲音因為顫抖而變了調子:「孽畜就是孽畜,留你不得!」
  「操他媽的怎麼回事!」尹舟看不見蕭郁,只見小道士一個人在地上翻滾摸爬躲避一把錚亮的匕首,林言此時也急了,一邊拖著蕭郁一邊朝尹舟吼:「我他媽怎麼知道,你把阿顏拉住啊!」
  他從沒見蕭郁這麼憤怒過,正午陽光凜冽刺眼,那鬼的全身散發出隱隱青黑之氣,雙手指節爆凸,利爪般的陰白手指抓向小道士的後腦,林言以為自己看錯了,使勁一閉眼睛,那情景卻依然映在他的眼皮上,鬼影佇立的地方呈現出一團青黑,人的位置則是一團跳躍的橙火,糾纏在一起,那捧橙黃光焰漸漸寂滅……
  後來他才知道人有陽氣,鬼有陰氣,在精力極端集中之時能夠不被視覺所迷惑而直接感知陰陽二端,是為絕佳道術根骨,他竟在無意之間推開了一扇封閉已久的玄術之門。
  但當時的情況卻危機萬分,蕭郁單手扼住阿顏的脖子,匕首一寸寸割入小道士格擋的手臂,握刀的手與專克邪祟的煞刃接觸而炙烤至黑黃,阿顏的臉則漲成紫紅,眼球往外凸出。林言不敢再有一瞬猶疑,連滾帶爬衝過去把阿顏護在後面,噹啷一聲脆響,匕首滾落到地上。
  小道士從厲鬼手中掙脫出來,捂著鮮血流淌的傷口斷斷續續呻吟道:「林言哥哥……仙姑……仙姑的鬼魂被困住了……招不來……」
  林言扶著小道士的肩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鹿一樣柔弱的眼神跟施法時判若兩人。「咒術……小心。」阿顏低聲道,林言還沒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瘦小的身子再支持不住過大的體力消耗,雙眼一翻昏厥過去。
  林言和尹舟面面相覷,都被這莫名其妙的結尾驚的說不出話來。

  29、

  回城找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阿顏傷的不算重,胳膊上一處十公分長的刀傷縫了針,打破傷風疫苗時醫生一個勁的盯著灰頭土臉的幾個人看,邊推注射器邊數落年輕人幹點什麼不好非天天打架,林言和尹舟在山坡上滾了滿身泥,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唯唯諾諾的一個勁應承。
  血檢結果出來,醫生說阿顏長期影響不良導致嚴重貧血和血糖過低,需要住院休養,期間不能做體能消耗太大的活動,林言替小道士辦了住院手續,繳完費去房間看他,阿顏縮在床上吊葡萄糖,被子一直拉到只露出眼睛,見林言進來便紅著臉一個勁道歉。
  「剛、剛才是我心急了,師父說術法一旦開始就不能中斷,否則很容易造成厲鬼沖身,山上人少,我擔心出岔子沒法收場……」阿顏神經質的笑笑:「我沒想到你的體質這麼奇怪,林、林言哥哥,你要是學這個肯定比我有天賦多了。」
  「看你平時也不怎麼說話,發飆起來這麼厲害,我跟阿舟都被你嚇了一跳。」林言把他受傷的胳膊小心的挪進被子裡,指了指蕭郁對阿顏說:「先養傷,回去我替你收拾他。」
  小道士的臉又開始紅了,林言捏著手指,回憶起山上的蝕骨寒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看兩側的病床沒人,大概都去吃晚飯了,便低聲問他:「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招魂術是最簡單的道術,有屍骨和照片,你又是純陰命格,應該易如反掌,沒想到明明找到二仙姑的鬼魂卻帶不過來,好像被什麼絆住了,我一急,就、就……」
  林言皺起眉頭:「被絆住了?難不成在投胎的路上?」
  小道士的表情嚴肅起來:「不、不是,能找到就說明它還沒去投胎,人活著時很少會靈魂出竅是因為鬼魂把人身當做容器,死後這容器就失效了,簡單的術法就能把它招過來,但今天的情況似乎表示它找到了另一種容器,可能它像那個周錦天一樣附在別人身上,也可能它被人禁錮在什麼地方,來不了。」
  「我、我覺得後一種可能性大,我想試著把墳地的陰氣聚在你身上把仙姑的鬼魂引過來,對普通人來說這些陰氣不算什麼,但你的命局陽火衰微,壓不住……差點……」小道士低頭囁嚅了一句對不起,又自嘲的笑道:「不怪那東西生氣,我太莽撞了。」
  林言搖頭說沒事,坐在床邊隨手替他剝了個橘子,病房隱約飄著股消毒水味,窗外華燈初上,街道被來往的車流和路燈映成一條橙色光帶。林言心裡像壓著塊重石,最近一段時間跟他沾上的人都麻煩事不斷,先是仙姑,尹舟,再是阿顏,最讓他煩躁的是直到現在他都毫無頭緒,像被蒙起眼睛走夜路,明知危機四伏卻不知道該提防什麼。
  向前,後退,抑或站在原地都是錯。
  「住院費交過了,安心休息,想吃什麼給我打電話。」林言說,「明天再來看你。」
  背後一雙手纏了上來,安慰似的環著他的脖子,鼻尖在他頸窩輕輕的蹭,林言展開蕭郁被炙烤過似的手心,心疼的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再看向小道士的視線中便不由自主帶了些疏離。
  「阿顏,別叫他孽畜。」林言說,「他有名字,他叫蕭郁。」
  阿顏看著林言背後的虛空發愣,好一會兒才輕輕的點了點頭。

  林言把沾了血跡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從昨天在古玩市場買來的一堆成衣裡挑了一套放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倚在洗手池邊抱著藥箱挑挑揀揀,無奈道怎麼可能有藥能治符咒損傷,又不是哈利波特。
  浴室裡蒸汽熱騰騰的,林言剛沖完澡,趿拉著拖鞋從藥箱裡揀出一支云南白藥,旁邊黑白格塑料簾被嗤啦一聲扯開,那鬼用雙臂撐著浴缸邊緣,一個勁盯著林言看,見他半天只顧著擺弄藥瓶便有些不耐煩,指節在陶瓷浴缸壁上敲了敲,輕輕的叫了聲林言。
  水汽氤氳間那鬼的樣子出奇的好看,鎖骨很深,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也像一幅畫,下巴枕在手臂上,懸在浴缸外的手露出指縫處的焦黑傷痕。林言捏著藥膏捉了蕭郁的手掌攤平,翻來覆去仔細查看,奇怪是燒傷的痕跡倒比白天淺了很多,燎泡消下去,掌根不算嚴重的部分甚至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沒用。」蕭郁瞥了眼林言手裡的藥膏,搖了搖頭,「自己會好。」
  林言撇撇嘴,把燙傷膏丟到一邊。
  「你違規了,我說過我身邊的人不能動,今天要不是阿顏躲的快,命都快被你要了。」林言放開蕭郁的手,拎著花灑替他沖頭發:「看在光榮負傷的份上原諒你一回,下不為例。」
  「疼不疼?手拿遠點,別碰水。」林言小心的將花灑水量調小,「我以前連養倉鼠都沒養活過,一下子要養鬼,折騰病了都不知道往哪兒送去,聽話下次別跟阿顏包裡的怪東西較勁。」
  林言覺得自己有點嘮叨,不過身邊的人倒毫不介意,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樣子。
  「他差點害死你。」蕭郁慢慢的說:「離他遠點。」
  林言撲哧笑出來,在蕭郁腦袋上揉了兩把:「說的跟你想讓我活多久似的。」
  相比剛開始的嘶啞緩慢,這鬼的語言在逐漸流暢起來,像一個獨自住在深山中多年的人類棄兒在回歸社會後慢慢找回群居屬性,說不定有一天他們真的可以一起吃水果窩在沙發裡看電視,林言想,如果他不再不依不饒找自己索命的話。
  「今天被凍的不輕是真的。」林言苦笑道:「阿顏他也不是存心,半吊子道士沒出師就被拉來了,誰讓我最近老遇見鬼。」
  林言強迫自己不看蕭郁,視線從他胸膛滑過去,盯著後面的瓷磚,嘆了口氣道:「說真的,最近發生的事太多,我認識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可我連誰在搗鬼都不知道,實在經不起折騰了,你別給我添亂。」
  浴室悶熱,林言有些頭暈,替蕭郁沖完頭髮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透氣,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是特別容易累,明明沒做多少事情卻疲倦的恨不得狠狠一覺睡倒,起床時間也越來越晚。林言隨手從桌上的一摞古書裡挑了一本翻著看,為瞭解蠱術特意從網上的舊書店淘來的,豎排版的繁體字很難閱讀,看久了整個人直犯困,眼前蒙了層水殼,腦袋反應都遲鈍了不少。
  書裡內容晦澀艱深,很多名詞他這輩子都沒聽說過,但跳著看下去有些地方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林言一頁頁往後翻,有一段的記載與操控魂魄有關,是說當鬼魂與活人一樣心懷怨恨時,活人的怨恨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發洩,但魂魄卻只能通過超度或者殺人,它們無法投胎,而長久不能投胎又滋生新的怨念,久而久之便形成大患,俗稱「成氣候」。林言把抱枕墊在後背,躺在沙發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許多邪術便利用這些混沌中的鬼魂作為武器,為了激發魂魄的怨氣甚至不惜使用極端陰毒的手法,比如把剛剛下葬的死人從棺材中挖出來,裝進罐中封存,通過火烤,蟲咬,放置於聚陰地等方式來激發其殺心,再用邪術控制,厲鬼纏上某人便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其中又以童屍為甚……
  疲倦海水一樣席捲而來,林言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沉的像灌了鉛。
  果然年紀大了就不能跟十七八歲一樣折騰,為了避開早高峰不到五點就出發去鄉下,臨天黑才跟尹舟兩人輪流把小道士背進醫院,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數千人在耳畔一起敲木魚似的,林言手中的書滑落到地板上,砰的一聲悶響……
  睡一會吧,蕭郁出來會叫自己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視野隨著睫毛的抖動微微搖晃,慢慢的連最後一絲清明的不見了。

  沙沙,沙沙沙。
  屋裡某處傳來有規律的沙沙聲響,卻不是浴室的水聲,林言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迷迷糊糊想著,蕭郁人呢,怎麼洗澡洗這麼久?
  沙沙,沙沙。
  仔細聽起來像有人用筆在粗糙的紙上來回塗抹,是誰呢?林言從沙發上坐起來,循著聲音往周圍看去,整間屋子暗沉沉的,黯淡的頂燈只照亮燈下的一小塊空間,灰塵起起伏伏,像六十年代的老電影,隔著不時出現的雜波和噪點,一個穿紅衣的女孩正背對自己趴在地板上用力塗著什麼。
  怎麼會有個小孩子在這裡,是誰家親戚的孩子麼?
  林言昏沉沉的扶著太陽穴走過去,只見女孩穿一件髒兮兮的舊棉襖,一截蒼白的後腰露在外面,正握著一支蠟筆塗鴉,剛才的沙沙聲就是筆尖劃過畫紙的聲音,白紙上歪歪扭扭塗著一個「人」,四肢折成詭異的角度,臉塗成一個黑球,兩隻眼睛的位置卻留出空白,嘴角往兩邊僵硬咧著,像在大笑,兩排寬大的牙齒涂的鮮紅,整個腦袋怪異地朝右下方聳拉下來,沒有支撐似的歪在肩膀上。
  女孩專心致志的畫著,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你在畫什麼?」林言輕聲問。
  小女孩回過頭來對林言森然一笑,呆滯的眼睛像兩個黑洞:「嘻嘻,這是我啊。」
  「哥哥,哥哥。」小女孩把拇指往嘴巴裡吮了吮,指著林言嬉笑道:「哥哥。」

  30、

  叫我嗎?林言迷迷糊糊的點頭,腦袋裡一陣陣暈眩,小腿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客廳的光線更暗了,風從窗口灌進來,剛洗完澡頭髮沒有乾透,冷風一吹凍得人頭皮發麻。
  「怎麼一點都不像你呢?」林言說。
  小姑娘用黑蠟筆往畫裡的臉上打了個大大的叉,一道粗重的黑槓從牙齒中間劃過去:「怎麼不像?我死了就是這樣子的。」
  「哥哥。」小女孩站起來,歪頭盯著林言,腦袋斜斜垂到右肩上,拇指卻還含在嘴裡,過了一會拿出來時最頂端一截已經不見了,指甲被啃得只剩小半,女孩一咧嘴,滿口腥紅的血直流到嘴唇上。
  「哥哥你跟我走,跟我走。」小女孩扔了畫筆,拖住林言的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拽:「我給你看我死了的樣子,可好看了。」
  林言渾渾噩噩跟在後面,他本能的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腦袋像被砸進了一根鋼釘,一下下抽搐似的疼。
  風怎麼這麼大,誰忘了關窗戶麼?
  「哥哥給我買了新衣服,然後我就死啦,嘻嘻,阿婆也死了,爺爺也死了,都死啦。」小女孩拉著林言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後腦勺的辮子用褪色的桃紅繩子紮著,蝴蝶結繫了一半,拖出一截長長的繩子垂在腦袋後面,「哥哥你也快死啦,等你死了我也給你畫一張。」
  「哥哥,嘻嘻,哥哥陪著我們。」小女孩扯了扯身上的舊棉襖,腦袋歪的更厲害了,像不小心就會掉下來似的,「快走,快點,趕不上了。」
  視野扭曲了,黑沉沉的走廊像張開口的巨獸,林言加快了步子,走著走著腳尖突然踢到什麼東西,林言下意識的爬上去,再往上一層,好冷,好大的風……
  怎麼還不到呢?
  「林言!」焦急的聲音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遙遠的回聲:「回來。」
  好熟悉的聲音,林言扭動僵硬的脖子想往回看,手腕卻被小女孩重重抓了一把,用力拽著他往前走:「來不及了,快點呀。」
  林言點點頭,搖搖晃晃的往前一邁,這一腳卻踩空了,整個人失去平衡往下倒,墜落的瞬間巨大的阻力突然從腹部傳來,攬著他的腰往回狠狠一勾,清新的沐浴乳香讓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像被人突然從噩夢中喚醒似的。他茫然的朝四周張望,只見老電影似的晦暗場景恢復成平時的樣子,小女孩不見了,林言一低頭,眼前的景象讓他除了猛吸涼氣之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正站在自家臥室的窗檯上,窗戶大開著,窗簾被夜風吹的獵獵作響,半隻腳已經踏了出去,順著居民樓外牆往下看,十二層樓底的花壇和黑黢黢的樹影似乎近在咫尺,花園裡兩個模糊的人影正仰頭衝他揮手,一個是那穿舊棉襖的小姑娘,而牽著她的正是今天怎麼都招不到魂魄的二仙姑!
  「死啦,都死啦,你也要死啦。」小女孩的聲音在腦海裡迴蕩著:「快點,趕不上啦。」
  「蕭郁,蕭郁!」林言失魂落魄的喊出聲來,本能的往後退,卻一下子撞進後面人的懷裡,扣住他腰腹的手箍的更緊,推著他轉了個身,低沉的聲音一遍遍重複:「我在,我在這。」
  那具冰涼的身體從未像現在這樣讓人感覺溫暖,林言驚魂未定的把臉埋進蕭郁的胸口,但蕭郁並沒有過多親暱的動作,直接帶著林言翻下窗檯,關好窗後盯著樓下的花壇蹙起眉頭。
  林言看著蕭郁的側臉,認真的表情讓他在一瞬間幾乎忘了蕭郁也是個鬼魂,林言抿著嘴唇,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腦殘了竟然會冒出想讓他再抱一會的念頭。
  搖搖頭把這個古怪想法趕走後他扶著窗檯探身往樓下看,綠化帶樹影婆娑,鋪著花磚的小路空空蕩蕩,二仙姑和小女孩都已經不見蹤影了。
  「剛才那個小女孩,還有算命的阿婆就站在樓下。」林言結結巴巴的說:「它們朝我招手……」
  「我看不見它們。」蕭郁的神情很嚴肅,抬手理了理濕漉漉的頭髮,林言這才發現他似乎從浴缸裡直接衝出來的,衣裳鬆鬆的掛在身上,露著大理石似的胸肌,林言覺得自己臉紅了,趕忙側過頭掩飾。
  「它們跟我不一樣。」蕭郁合上窗簾,「別離我太遠。」
  林言沉默了一會,輕聲反問道:「……不一樣麼?」
  蕭郁沒回答,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像拎小雞似的把林言從臥室一路拖回客廳,按在沙發上。就在林言以為他又打算強迫自己時蕭郁卻放了手,把掉在地上的古書撿起來強塞給他,認真道:「學會這些。」
  「哥們你開玩笑吧……」林言一目十行掃過書頁上大串聞所未聞的名詞,不由哭笑不得:「別說這玩意根本看不懂,就算一個個詞查明白看懂了我也不可能一天變成個道士啊。」
  蕭鬱沉默了一會,淡淡的說:「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說話時蕭郁的雙手按在他膝蓋上,神態像往常一樣馴順而溫柔,但似乎又有什麼不同,林言猶豫著低聲問他:「你會走嗎?」
  「你不是一直盼著麼?」蕭郁冷冷的回答。
  林言不知道說什麼,抬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臉,細膩而冰涼皮膚像上好的細瓷,慢慢把手掌貼上去,沿著他的側臉一直撫摸到下巴,蕭郁也不躲,安靜的伏在林言的膝蓋上,就在林言以為他睡著了想帶他回臥室時蕭郁卻突然直起身,把書攤開放在林言腿上,凝視他的眼神平靜的有些悲傷。
  「你真想讓我學這個?」林言詫異的問。
  蕭郁點了點頭,林言還想再反駁,看到他嚴肅的表情只好把話又嚥了回去。

  從網店淘來的書簡直包羅萬象,不僅有易經風水,陰陽五行,星宿地脈,符咒墓局,奇門遁甲,甚至有招鬼養屍續命之法,有些還算有理有據,但大部分卻自相矛盾,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林言越看越覺得無厘頭,困的直打哈欠,一夜喝了三杯咖啡抽完大半盒煙也沒找到一點頭緒,每次想扔下不管又被蕭郁殺人似的眼神給逼了回去,直到天亮才被允許睡了一會。
  封建迷信害死人,對於傳統文化我們要有選擇的吸收,取其精華拋棄糟粕,林言心虛的想起初中語文課本,嘀咕道沒想到受了多年無神論教育最後被鬼逼上梁山。
  真要學也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啊,林言迷迷糊糊的趴在蕭郁腿上,冰涼的手掌從肩膀沿側腰一趟趟撫摸下去,習慣了他身上的陰寒後倒覺得很安心,林言在沙發上窩成一團,腦子裡浮現的全是書中亂七八糟的符號跟口訣,赫赫陽陽,日出東方,斷絕噩夢,避除不祥……
  東邊天空開始泛白,他慢慢睡著了。

  接下來連續幾天過的異常艱辛,除了每天飯點跟尹舟輪流去醫院探望小道士之外林言幾乎全部時間都埋首在形形色色的舊書堆裡,蕭郁似乎鐵了心要把他培養成中國道術一代宗師,桌上攤著大疊白紙,每一張都被塗滿了從書裡摘出來的古怪咒文,有些根本不是漢語,只能用鉛筆照著描,邊記圖案邊對應它們的用途。
  最不靠譜的是他根本沒辦法實驗這些符咒的效果,林言趴在桌上斜眼瞪著蕭郁的背影,無奈的想只有這隻鬼能給他當試驗品,但無論什麼符貼在他身上都沒反應,換過十幾種之後林言的耐心終於被磨光了,他失控的把一桌書全掃到地上,狠狠一砸桌子沖蕭郁吼道:「你他媽是不是耍我呢?」
  蕭郁也不生氣,耐心的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翻到剛才看過的地方攤在林言面前,退到一邊靜靜看著他,林言覺得自己像一隻啞火的炮仗,還沒等爆炸就被一盆水澆熄了。恰逢連續幾天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翻書聲讓屋子格外安靜,林言拿筆畫第一千遍地脈走向圖,蕭郁卻比他更沉得住氣,無論林言在書桌前坐多久,蕭郁便在旁邊陪他多久,林言每次回頭都對上他的眼睛,只好打消了偷懶的念頭,點根煙強打精神繼續把自己埋進書堆裡。
  「你一直坐在這陪我,不覺得無聊麼?」林言嘆了口氣,「遙控器在桌上,屋裡有筆記本,我教你用,這裡也算你家,別跟我客氣。」
  「筆墨都有,要用自己拿,你們不是沒事就寫詩作畫的麼,我反正沒那修養,看看還行。」林言搭訕著幹笑了兩聲,「有點像拍電視劇。」
  依舊沒有回答,整間屋子彷彿都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裡發霉了,再加上蕭郁身上不斷瀰散出的陰寒之氣,林言只覺得自己變成一隻在潮濕角落生長的蘑菇,之前蕭郁雖然不會說話,但一有獨處的機會總喜歡纏他抱他,現在恢復了些意識卻不太碰他了,僅僅是在背後看著,這種寂靜讓林言憋悶,又隱隱的有些不安。

  31、

  「別看了,我又跑不了。」林言忍不住嘀咕。
  你到底怎麼了?他捉著蕭郁的手腕,之前不是好好的麼。
  我說過不趕你走了。
  蕭郁像聽不見一樣轉過頭看著窗外,不知道為什麼,林言覺得他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很悲傷,像初見的雨夜在路燈下獨自站立的影子,隔著車窗靜靜等他打開車門的那一天。
  不過這段時間也有一些奇怪的進展,林言發現當自己集中精力時他能閉著眼睛感知到蕭郁的方位有一團人形的青黑影子,窗檯的蝴蝶蘭則浮蕩著暖烘烘的淺黃光暈,但比山上看到小道士身上的稀薄許多,林言在一本專講道術的刊本裡找到解釋,世間活物皆有陽氣,當鬼物假扮人形無法分辨時,利用陰陽之氣往往能看透假象。
  這種能力在古時稱為「開天目」,一般需要天長日久的練習,像林言這樣偶然獲得的極其罕見,他盯著紙上的驅夢符嘆了口氣,心想這也好,至少再碰到奇怪的人時他可以辨認出是活的還是死的,省的再碰上個小女孩把自己耍的團團轉。
  自從那小姑娘在家出現後林言跟蕭郁幾乎寸步不離,這讓他冒出些難以啟齒的尷尬,不知道為什麼,蕭郁的存在似乎把他潛藏的慾望完全激發了出來,林言記得以前自己對那事並沒有太多渴望,現在被眼前的修長身形刺激著,三天跑廁所解決一次還漲的難受。
  一次令人耳熱的夢後被他拋棄在青春期的習慣突然回來了,林言把衛生間的門反鎖,撐著門把手指伸進後面,慢慢找到那一點,按壓,摩擦,整個人像被點著了。林言咬著拳頭把呻吟壓在喉嚨裡,難耐的一根根增加手指,撫慰後面的時候前面漲的發疼,揉搓前端時身後的空虛讓他難受的想哭,不夠,怎麼都不夠,他扶著洗手池喘息,狠狠的用冷水洗臉把小腹的燥熱壓下去,「變態。」林言盯著鏡中的自己罵道。
  幸好蕭郁不像以前一樣喜歡黏在他身上了,甚至幾次主動貼過去他都不動聲色的躲開,林言用毛巾擦了擦手,突然想起浴室裡的那次,莫名的覺得有點委屈。

  文件夾教授的秘書打來電話的時間比約好的晚了幾天,林言正被天干地支和五行納音折磨的死去活來,聽到電話裡甜膩的女聲時被嚇得打了個寒噤,自從紅衣女孩之後他本能的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有種恐懼心理,女秘有些抱歉的說隊裡與風水師聯繫過的工作人員出差剛回來,正在整理那次明墓考古的人員名冊。
  「這樣,今天有點晚了,明天或者後天您哪天有時間?可以直接來一趟研究所,看看哪些資料是你需要的。」
  「明天吧。」林言隨手在紙上畫了個活符,道術入門騙小鬼的符咒,「上午十點到,麻煩你了。」
  「沒問題。」女秘說完猶豫了一下:「嗯……能不能別告訴教授我現在才給你打電話,我剛來不久,讓他知道挺影響形象的。」
  林言掛了電話,把秘書的號碼存進手機裡,再抬頭時蕭郁還保持同一個姿勢坐著,根本不在意電話的內容似的。他扔了筆拱進沙發,額頭往蕭郁肩膀蹭了蹭,輕聲說:「你的事情有線索了,明天跟我一起過去?」
  蕭郁的眼神冷了下來,林言猜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嘆了口氣說:「知道你不高興,不過我覺得從進你的墓開始整件事就在被人牽著走,咱倆反正是綁在一條繩上了,現在連仙姑的鬼魂也被扯進去,俗話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說不定那個把我帶進你的墓的人會知道點什麼。」
  「很危險。」蕭郁蹙起眉頭。
  「我知道。」林言拖了只抱枕摟在懷裡,想了想說:「不是還有你嗎,真的,你在我特放心。」
  蕭郁不置可否,輕輕摸了摸林言的頭髮,深邃的眼神裡藏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林言忽然緊張起來,下意識的攥住蕭郁的手腕問道:「你會陪我吧?」
  蕭郁依舊沉默著,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給阿顏送晚飯時林言說起被蕭郁逼著在家學道術的事情,小道士很興奮,晚飯都顧不上吃便拉著他普及基本知識,說別看書上寫的簡單,其實每一道符咒背後都需要相應的心法作為支持,單純把符號描摹出來,有天賦的人也許能夠實現十分之一二的的效果,但大多數人得到的只是一張廢紙,沒有任何作用。
  「等、等出院了我教你。」小道士蒼白的臉色泛上一絲潮紅,眼睛晶晶亮亮的:「雖然沒師父教的好,入門擋擋小鬼肯定沒問題。」
  林言哭笑不得,抱著頭往隔壁病床一躺,盯著病房天花板發呆,心說自己也夠倒霉的,不久之前還好好的坐在教室裡跟班裡膽小的女生胡侃自己的考古經歷,講到屍骸時把幾個女孩子嚇得一驚一乍,宿舍老三指著坐在角落的小道士對林言說你看那個人,小心點,傳聞大一時得罪他的人都說自己見到鬼了呢,說完擠著眼睛扮鬼臉,引來大家一陣哄笑。
  可現在他被一隻鬼盯上,被兩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東西惦記著,還買了一罐硃砂打算跟小道士學驅鬼術,林言長長嘆了口氣,感慨道:「哪真想學這個,還不是被我家那祖宗逼的。」
  「他最近怪怪的,天天心事滿腹的樣子,問他也不說。」林言揉了揉臉,「阿顏你說鬼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
  小道士沉默了半晌,答非所問道:「你很在意他。」
  林言翻了個身面對著阿顏,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的畫圈子,無奈道:「不在意他我在意誰去,都快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了,女朋友都沒這待遇。」說完掃了一眼手機,一皺眉從床上翻起來:「不行我得走了,薇薇過生日,早答應好了的,老遲到說不過去。」
  「薇薇?」
  「講座時給咱們換票的那個。」林言心虛的朝蕭郁瞥了一眼。
  被子上的一截線頭被阿顏啪的扯斷了,小道士把棉線往手指上鬆鬆纏纏,尖削的下巴朝蕭郁抬了抬,若有所思道:「他放你去?」
  林言剛想點頭,突然反應過來這話不對勁,順手把枕頭朝小道士丟了過去,樂道:「這有什麼放不放的,被鬼纏也有人權吧。」
  小道士把下巴支在枕頭上,搖搖頭道:「我、我看的出來,他喜歡你。」
  林言的表情一僵,語氣有些不自然起來:「少胡扯,都大老爺們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林言一邊收拾飯盒一邊匆忙轉移話題:「明天想吃什麼,家裡有排骨,煲湯給你?」
  阿顏盯了他好一會,他的皮膚很白,眼睛卻很黑,甚至連瞳仁也比別人大些,加之總蒙著一層潮濕的霧氣,乍一看有點像某種爬行動物,被他看的久了林言只覺得全身都寒浸浸濕漉漉的。阿顏抽了抽嘴角,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輕輕的說:「鬼對自己想要的東西相當執著,別惹它們。」
  林言停下手裡的動作,阿顏話音落下後他突然覺得病房裡安靜的讓人發慌,視線從蕭郁的後背往下滑,一直落到皂靴踩著一小塊地板,林言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放心我有數,人鬼陌路,我也想過回正常日子。」

  一直以來林言都避免跟薇薇在同一場合出現,但這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去不可,提前答應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在於最近被關禁閉一樣鎖在家裡實在太憋悶,看著貼了滿屋的符咒和床上,桌上,沙發都堆滿的線裝書林言只覺得他成了童話裡的老巫婆,只缺把掃帚就能從十二樓飛出去。實在太想聽到點人聲了,林言嘆了口氣,除了蕭郁,阿顏,尹舟之外,正常人類的聲音。
  但實際上找到聚會地點時林言就後悔了,薇薇一向喜歡熱鬧,晚飯他沒趕上,出現在聚餐飯館時直接被拖到後海進第二場,夏夜溫暖潮濕,酒吧一家挨一家比鄰什剎海而建,晚風裡瀰漫著荷花的清淡香味,這種調調讓林言莫名的回憶起從前的日子,那時吃過晚飯後他和薇薇牽著走在湖邊散步,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拖得老長,爵士樂手摘下帽子對他倆吹口哨時薇薇便毫不客氣的拋飛吻回去,林言在一邊縱容的微笑。
  平心而論他和薇薇的過往還算美好,雖然沒有轟轟烈烈,但平淡的溫暖人心。
  那時候他也曾認真的替薇薇套上戒指,小心翼翼的幻想著身邊的人會陪他走完一生。
  但是後來呢?
  酒吧的背景音樂令人狂躁,強烈的鼓點一下下敲擊著他的鼓膜,甚至連心臟都跟音樂節奏同步了,林言悶的發慌,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灌兌了紅茶的芝華士,黑暗中男男女女盡情擁抱,在酒桌間狹小的空隙扭擺身體,像一場瘋魔的盛宴。不知不覺杯子的紅茶越摻越少,那酒也烈的直割喉嚨,喝的多了林言只覺得天旋地轉,暈蕩蕩的伏在桌上,一遍遍呢喃一個名字。
  ……蕭郁,蕭郁。
  大腦在酒精的作用下麻木的不聽使喚,林言反應了很久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你他媽就是一變態。」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32、

  舞台亮起雪亮的銀藍燈光,一個齊劉海的黑髮姑娘被簇擁著站上高台,精緻的下巴向後一揚,鼓點配合的一絲不差,新的一曲開場了。舞池中男女在高聲歡呼尖叫,加上隔壁桌搖骰盅的聲響,鑿子般硬生生往林言太陽穴砸,再變成細線把頭顱一寸寸收緊,林言灌下杯底的酒液,叉開手腳攤在沙發上,雙眼無神的盯著舞台。
  人群爆發出一陣口哨聲,薇薇被台下的幾個男生推上舞台,先是尷尬的連連擺手,發現沒有退路之後便乾脆笑著跟上黑髮女孩的舞步,她跳的甚至更好,工裝褲和貝雷帽爽利又幹練,舉手投足像換上便裝的皇后,每一個自信的表情都生機勃勃。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不僅來給薇薇過生日的同學,甚至整間酒吧的客人都停下來為她喝彩叫好。林言頹然的笑笑,這場景太令他熟悉了,去年的今天他們也曾這樣充滿激情的玩鬧和瘋狂,那時他輸了遊戲,被罰衝到舞台上脫掉襯衫,裸著上身跟薇薇接吻,在幾乎要掀翻酒吧屋頂的起鬨聲中賺足全場羨慕的眼光。
  林言把視線投向天花板,亮藍色小射燈被放大成一團團模糊的影子,朦朧的醉意讓所有感官都遲鈍了,意識卻分外清醒,周圍一道堅硬的空氣牆隔絕了人群的歡樂與喧囂,他一個人沉溺在黑暗的角落,孤獨而淒惶,沒有一種感覺比目睹舊人的繁華更令人失落,林言狠狠往杯中倒滿酒,半融的冰塊卡啦卡啦撞在玻璃杯壁上,燥喉的酒汁,滾燙的臉……
  一陣陰寒覆上他的手,林言甩開他,嘴巴無聲的呢喃,別管我,你別管我。
  我很煩。
  我的生活不該是這個樣子的,蕭郁,你知道麼,這才是我該過的日子,我受夠了,每天為看不見的東西提心吊膽,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死活,天天被關在家裡學他媽操蛋的茅山術,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偏偏挑中我?
  「林言!」薇薇在舞台上用力衝他揮手,被汗水打濕的臉頰煥發出光彩,她整個人像一隻在燦金閃粉中撲簌的蝴蝶,「過來過來,一起玩。」
  林言扶著桌子想站起來,腿卻軟的不聽使喚,搖搖晃晃的又撲通坐了下去,趴在桌上無力的地衝薇薇搖了搖手。
  皇后輕巧的躍下高台,分開舞池的人群朝他走來,偏瘦的身形配著鬆垮的工裝褲顯得風姿綽約,幾個上前搭訕的男人都被她不耐煩的推開了,薇薇在林言對面抽了把椅子坐下,用手當扇子不停往臉頰搧風:「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給個杯子,姐們陪你。」
  「用這個。」林言把自己的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扣,拎起芝華士瓶子朝薇薇晃了晃,不等她回應便自顧自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直衝胃袋,「還沒跟你說生日快樂,乾杯。」
  他覺得自己在笑,儘管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醉眼朦朧中薇薇的香檳色眼影像一層細密的鱗片在他眼前晃著,熟悉而又不可觸碰,像過去那些一去不復返的美好日子。就這麼醉死過去吧,醉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林言解了襯衫的兩顆鈕子,仰頭枕在沙發靠背上狠狠的又灌了口酒。
  「怎麼了這是,熱情陽光積極向上的林言同志喝悶酒,聞所未聞。」瘦長的手擰開一瓶紅茶,一串銀鐲子隨著手腕晃動叮噹作響,薇薇把飲料遞給林言:「摻著點喝,一會要吐了,本小姐壽辰舉國歡騰,你把自個兒灌醉了我可要當你舊情未忘,採取措施了啊。」
  林言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朝薇薇轉過臉頭,混著酒氣的暖熱呼吸噴在她臉上:「什麼措施,要不以身相許?」
  蕭郁坐在一旁,冷冰冰的視線如一道刺芒紮在林言心上,他躲避著蕭郁的眼睛,酒精作用下最近發生的事彷彿是封閉空間裡的可燃氣體,被不斷加壓,憋悶的人想捂著耳朵狂喊一通。但他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唯一能做的就是獨自睜大眼睛在黑暗裡尋找出路,林言煩躁的扯了扯衣領,拎起薇薇的手腕把她按在沙發背上,一傾身對上她塗著金粉的眼睛,憑什麼不能,憑什麼不可以,這才是他該有的人生!
  薇薇的表情僵了一下,費力從林言手臂中掙脫出來:「你喝多了,車鑰匙給我,送你回去。」
  又一陣猛烈的暈眩,天花板在不停轉著圈子,林言忍不住彎腰乾嘔了兩聲,胃裡翻江倒海,他踉踉蹌蹌的撐著桌子爬起來往衛生間走,沒兩步又支撐不住要倒,身子被一雙手扶住了,林言混混沌沌的回頭,正跟薇薇撞了個照面,舊人舊事都未曾變過,變的只有他,在世界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被看不見的力量拖拉進深淵,一直下墜,找不到借力的地點。
  擁抱柔軟而溫暖,帶著女孩子特有的體香,不像那個來自異界的人,陰寒,冷硬,無法觸碰,他修長的手指,瘦韌的腰……隱蔽和罪惡的幻想讓林言顫慄不已,從裡到外都燒成了灰。
  「離我遠點。」林言喘著粗氣,用手捂著嘴想要壓制住嘔吐的衝動:「我現在他媽就是一瘟神,誰沾誰倒霉。」
  被薇薇送回家時他像只麻袋一樣倒在汽車後座上,不斷往車裡灌的冷風也保持不了最後一絲清醒,他不記得薇薇纖瘦的身子怎麼把他扶進電梯,黑暗中他本能的抓住身邊的人,甜橙味道的唇膏,她的肩膀窄的無法倚靠……
  一角紅衣從樓梯拐角一閃而過,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從走廊深處響起,林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晦暗的樓道直通黃泉。
  林言掙紮著掏出鑰匙,薇薇的手臂從身後纏上來時他咬著嘴唇,重重的推開她,「我不是那個意思。」林言抓著頭髮痛苦道:「快走,別留在這。」
  「我們試試重新開始吧。」薇薇捏著腕上的一大串銀亮亮的鐲子,「我也一直一個人。」
  「我有人了,我要結婚了。」林言咬牙道,脊樑一陣陣發寒:「快點走,你聽不見麼!」
  「你還是不要我,你每次都先招惹我再不要我。」薇薇的眼神絕望起來,「我到底哪裡不好,你跟我有多大仇非這麼耍我?」
  「走,馬上走。」林言的視線越過薇薇的肩膀,停留在她身後那個高挑的黑影上,冷峻的臉怒意凜然,他看到蕭郁扣在薇薇喉嚨上的手和突出的手指關節,獨斷,霸道,自私的眼神,林言搖搖頭,踉蹌兩步摔進客廳,狠狠的在她面前關上了門。
  我只是想回到從前的生活,有什麼錯,有什麼錯。
  蕭郁冷冷的俯視他的醜態,黑暗中縈繞著陰寒的身形像一場完不了的噩夢。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往前一步是地獄。
  林言跪在地板上,腦袋枕著沙發,像個孩子一樣哭哭笑笑,為什麼我有的你都要拿走,我想用我所有的東西換回原來的日子,沒有鬼怪,沒有不著調的詛咒,沒有死期將至的威脅,天天跟未婚妻回爸媽家吃晚飯,看無聊的新聞聯播,你肯讓我回去麼,你肯放過我麼?
  劇烈的暈眩讓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冰涼的手箍著他的肩膀,從腰下穿過去,橫抱著放在沙發上,林言無助的捂著腦袋,現在我他媽對著她連硬都硬不起來,蕭郁你個混蛋,你把我該過的生活賠給我!
  冰冷的嘴唇印了過來,狠狠在林言舌尖咬了一口,用力吸吮破口溢出來的淡淡血腥氣。充滿佔有慾的吻讓林言透不過氣,臉憋的通紅,蕭郁卻突然放開了他,扳著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林言,別惹我。」
  「誰他媽惹你,到底誰惹誰?」林言紅著眼睛瞪著他嗚咽:「你不就想讓我跟了你麼,我憑什麼啊,我跟你什麼都沒有,我沒法跟爸媽交代,沒法跟朋友說,在別人眼裡我要當一輩子老光棍,蕭郁你死了啊,你是個鬼啊,幹嘛非逼我,我有的都被你搶走了,我不想喜歡男人,不想被叫基佬,我他媽不想被當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神經病!」
  林言伏在蕭郁肩上連哭帶罵,他覺得自己有生以來沒這麼委屈跟丟臉過,然而蕭郁只是一言不發的坐著,臉色陰鷙的令人膽寒。
  半晌他狠狠的推開林言,大步朝臥室走去,出來的時候懷裡抱了一大捧東西,仔細一看,全部是薇薇走時留下的,林言想留個念想,沒捨得扔。
  「你幹什麼!?」林言顫聲道。
  下一秒鐘他便明白了,林言蜷縮在沙發上,眼睜睜的看著蕭郁把屋子裡跟薇薇有關的東西一件件扔在他面前,睡衣,拖鞋,床頭裝戒指的首飾盒,沒來得及收走的包,小熊布偶,情侶杯,照片,當著他的面一一銷毀,陶瓷杯在地上砸成碎片,珊瑚絨碎屑揚雪一般紛紛落下,滿室狼藉。
  「你給我住手,這是我家!」
  嗤啦,嗤啦,撕碎布條的聲音電鋸似的碾磨他的腦袋。
  「你不要太過分了……」林言啞著嗓子,頹然道。
  強盜行徑還未停止,牙刷被折斷扔在地上,指甲油淋的到處都是,雨傘被劃了道長口子,那鬼在他的房間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客廳地板堆滿了雜物,椅子橫七豎八的翻倒在地上。
  一條長裙的紐扣被蕭郁一顆顆拽下來,嗤啦一聲從中撕成兩半,飄飄擺擺落下來,蓋住了地上露出棉花的布偶。
  最後一件東西被蕭郁挑在手中,是一隻絲絨首飾盒,他買給薇薇的訂婚戒指,蕭郁把那明晃晃的小東西取出來,咔吧一聲在指尖捏斷,用力砸在林言胸口,變了形的戒指彈進沙發的縫隙,找不到了。
  「瘋子,就是個瘋子!」林言頭痛欲裂,摀住腦袋看著滿室殘骸,地上一張他和薇薇的合影被從中間撕開,薇薇臉的位置挖成一個深深的黑洞,他氣的渾身發抖,語無倫次沖蕭郁吼道:「你……你肯本就是個妒夫!發洩夠沒有,夠本了滾出去!這裡是我家!」
  蕭郁抬著他的下巴,冷冷道:「沒有。」
  「你他媽還想幹嗎……」
  林言的話還沒說完,蕭郁已經狠狠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33、

  咒罵和嗚咽都被蕭郁堵在口中,同時欺進來的還有他冰涼的舌頭,帶著懲戒似的粗暴和近乎瘋狂的佔有慾,越吻越深,整晚的憋悶和這鬼的霸道把林言徹底激怒了,酒精作用下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任由蕭郁捏著他的下巴,軟膩的舌在口腔中出出進進。
  吻得太激烈連呼吸都不順暢,林言使勁搖頭想擺脫他,可那鬼一點餘地都不給自己留,把他抱到膝上一味的逼到沒了退路,所有情緒都在酒精作用下被放大了,哭罵時的眼淚還沾在臉頰上,幹了便是一陣陣的冰涼。
  「讓我下去……」一吻結束林言坐在腿上委頓的嗚咽,「放開。」
  「你他媽就是個妒夫,我就是想留個念想,你賠我,你賠我,憑什麼都得聽你的,這裡是我家,我家!」
  蕭郁哭笑不得的看著懷裡的人,醉酒把他乾淨的臉染上一層酡紅,明明用了全力想掙出去腦袋還軟綿綿的枕在自己肩上,林言有各種表情來面對他,恐懼,抗拒,溫和,信任,甚至把他當做小動物似的疼愛,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倚在他懷裡像個孩子,任性朝他連哭帶喊。
  「小潑婦。」蕭郁嘆了口氣,手伸到林言膝下把他挪到沙發上,林言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要走,踉蹌了沒兩步又一下子失去平衡倒了下來,跪在地上把臉一個勁往沙發裡蹭。
  「你他媽才潑婦……」林言無意識的呢喃,洋酒後勁大,他只覺得腦子越來越迷糊,剛才發生的事情都記不清楚,混沌間只覺得一雙手從後面摟住自己的腰,一個勁把他從沙發往後拖。
  林言不滿的扭了扭身子,手指死死扒著沙發墊,腦袋在抱枕下拱來拱去:「別……別煩,老子要睡覺,再煩做法收了你……」
  「回床上睡。」蕭郁被他賴的沒法,摸了摸林言的後背,繼續箍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往上提,林言煩躁的嘟囔了一句,像只土豆似的枕在沙發上不動了。
  「你想在這跪一晚上?」
  林言哼哼了兩聲,抱住一隻靠墊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起來。」蕭郁臉色一變,跪在林言身後摟住他的腰,扳著肩膀想把他橫抱起來,後背與人貼合的感覺讓林言無比安心,索性繼續往後靠,後臀正抵在一個硬硬的物事上,林言大大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蹭了兩下。
  摟在腰上的手臂收緊了,後面的人輕輕一顫,嘴唇貼上林言的耳朵,含著耳垂慢慢吸吮,最敏感的地方被觸碰讓林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手指無意識在沙發上掐的更緊,想往前靠躲開他,身後的堅硬卻抵的更重,耳畔傳來的呼吸聲也微微發急。
  「你回不回去睡?」蕭郁的聲音有點啞。
  「嗯……」林言從喉嚨裡低低的呻吟,襯衫扣在扭打中掙開了兩顆,露出大片脖子和肩膀,林言扭過頭把側臉貼在墊子上,緊緊閉著眼睛,顫抖的睫毛在暗藍天光裡呈現出奇異的媚態,嘴唇微張的樣子像是受不住,又像是邀請。
  「蕭郁……」
  軟綿綿的呼喚讓身後的人有如觸電,狠狠的吻上林言的後頸,箍著腰的手移到胸口撫摸他的胸肌,隔著襯衫找到胸前的小點左右揉搓,剛開始平坦的幾乎摸不到凸起,揉弄一會後就硬硬的立起來,輕啄著蕭郁的手指,略一撥弄林言便耐不住的喘,含混的話語混著氣聲:「我去睡……我……別碰,別碰那……」
  「晚了。」蕭郁冷冷道,把林言的襯衫向上推上去,肉貼肉逗弄硬挺的肉粒,林言咬著嘴唇,呼吸越來越急,搖著身子想逃出去,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卡在蕭郁懷裡,略一動作便蹭弄著抵在臀上的硬物,身後的人也像受了刺激似的壓的越來越緊。
  「好熱……」林言啞著嗓子,顫巍巍的撫摸蕭郁的手背,沿著他修長的手指撫上去,略過他扁而光滑的指甲,指肚碰到自己的肉粒的側面,硬的,全身過電般的一陣顫慄。
  「喜歡自己弄?嗯?」蕭郁一把攥住林言的手,不顧他的反抗捉住他的手指往肉粒碾磨逗弄,另一隻手拉下襯衫,露出大片肩膀和麥色的後背,蕭郁楞了一瞬,把頭埋進林言頸窩吻了上去。
  林言的腦袋埋在沙發靠墊裡,從耳畔到肩胛骨被吮的潮濕一片,一股熱流往小腹湧去,過窄的牛仔褲擠的難受。胸口的刺激還在繼續,蕭郁不肯放過他,林言幾次三番想抽回手都被他擋住了,狠狠的掐著他的食指一下下往最敏感處碾磨。
  「停下。」深重的恥辱感和難耐的快樂讓林言忍不住嗚咽,「求你了,別碰那……放開……」
  本能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本能的察覺到危險,他開始反抗,但他所謂的反抗在蕭郁眼中像極了耐不住的勾引,肩膀處的吸吮更用力了,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蕭郁扳過他的肩讓他倚著沙發坐在地上,一邊揉弄他胸口的小點一邊吻上他的嘴唇。
  舌頭的翻攪讓林言的口腔不斷湧出津液,被蕭郁度過來吞嚥,連嘴角溢出的一點也不放過,牛仔褲的皮帶被抽開,褪下內褲,已經抬頭的硬挺被蕭郁握住時林言劇烈的抖了一下,還沒等掙扎,蕭郁已經握著他的下身開始上下動作。
  「嗯……」林言咬著下唇竭力克制住要溢出來的呻吟,清秀的臉染上一層情慾,他全身都像燒著了,燥的無法控制,雙手攀上蕭郁的脖子不得要領的掙扎和扭動:「你想幹什麼,你……你到底……」
  下身漲成紫紅色,蕭郁停下套弄,扶著柱身用拇指沾著粘液在鈴口劃著圈子,一下下的摩擦,恰到好處的勾起林言心裡的渴望又不肯給予任何安慰,黑暗中兩人近距離對視,林言褪到一半的牛仔褲露出結實的腿根,朦朧著一雙醉眼,張開嘴唇,隨著蕭郁的手指急促的喘著,每揉過鈴口便提起一口氣,磨擦過去又失望的吐出,胸膛起起伏伏,像一條缺水的魚。
  「你說我幹什麼?」蕭郁把外層的軟皮往下一拉,露出敏感的凹陷,俯身沿著那裡重重舔過去,林言低低的呻吟一聲,連眼神都開始渙散,眼前畫一般的臉,頎長而有力的身子,包裹至脖頸的交領帶著禁慾似的冷靜和清明,泛著冷光的黑髮垂在他手背上,他忍了多久,想了多久,林言咬著牙喘息,傾頹而來的慾望把他剝皮蝕骨,像一場地獄的業火把他燒成了灰。
  「來吧。」林言深深吸了口氣,「有本事就來拿。」
  黑暗中他們像兩個要決鬥的劍客相互瞪著,下一秒就狠狠的抱在一起,瘋狂而強悍的相互親吻,林言拽下蕭郁的褲子握住他身下的巨物一下下取悅,舌頭在他口中不得要領的衝撞,兩個人在滿地雜物中滾成一團。
  牛仔褲被他一用力瞪掉了,兩條修長而筆直的腿繞著蕭郁的腰,蕭郁的手指撫摸到柔軟的入口,剛待擴張時林言突然摟住他的脖頸抬起身子,酣醉讓他的無力的往一側垂著頭,啞著嗓子道:「不用。」
  「直接進來。」
  「會疼,等一等。」蕭郁耐心的吻吻林言的臉,手指往那溫暖的地方摸去,林言撥開他的手。聲音抖了起來:「我說了不用!」
  感覺到對面人的詫異,林言轉過臉靜靜道:「從後面進,別讓我看見。」
  蕭郁的表情冷了下來,林言嘆了口氣,湊過去從他的眼睛慢慢親到嘴唇,含著他的下唇輕輕吸吮,最後吻了吻他的喉結,輕聲道:「我真的想要你,做吧,等不及了。」
  「我第一次,慢一點。」林言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攀上沙發,蕭郁跟過來時他摟住那鬼的腰,撩開直綴的下襬把臉埋在他小腹上,慢慢把他的硬挺從上到下舔濕,吞進去用舌頭撫慰。
  蕭郁抓住林言的頭髮用力往他嘴裡頂,抵到喉嚨口的軟肉時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退出來磨了磨林言的嘴唇,不肯再進了。
  蕭郁伏上來時林言整個人篩糠似的抖,但那鬼完全沒有平時的霸道和強悍,動作溫柔的像對待一個孩子,一邊在他耳畔親吻撩撥林言的渴望,一邊分開臀瓣一點點往裡進入。
  連醉酒的遲鈍感都掩蓋不住的疼痛讓林言出了一身冷汗,牙齒咬的咯咯直響,整支沒入後他像受完一場酷刑,把臉埋在沙發裡喘息,身體裡的異物讓林言感到莫名的淒惶和絕望,整個城市燈火闌珊,屬於他的只有最黑暗的一隅,像一隻隔夜饅頭,被遺忘在巷子里長出菌絲和黴塊。他在滿室狼藉中跟一隻鬼交合,荒唐的性事讓他厭惡又無法抗拒,林言從地上撈起條碎布矇住眼睛,天知道他多想光明正大的撫摸愛人的身體,一邊索要他的吻一邊欣賞他情動的樣子。
  至少跟現在不一樣,林言迷惘的抱著靠枕,襯衫還穿在身上,伏在他後背的人近乎衣冠整齊,他們只是在這裡做著動物的事,暗無天日又走投無路,情慾是最下等的快樂,林言回頭摸了摸蕭郁的臉,「動吧,我沒事。」
  「疼了告訴我。」蕭郁在他耳邊說。
  萬家燈火透過落地窗投射進屋子,一間頗有格調的客廳像被暴風捲過,茶几和小書櫃被撞得七扭八歪,地上堆滿破損的衣物和碎紙片,中間一張柔軟的布沙發卻完好無損,黑暗中迴響著奇異的曖昧水聲,身材頎長的古裝男人撐在沙發上,身下的男子枕著自己的胳膊,正咬著牙迎合他一下下的撞擊,每一次都恰到好處的摩擦過那一點,像早已經配合過多次似的。
  「很舒服……蕭郁,我好舒服……」林言不得要領的掙扎,手指把靠墊幾乎要掐出水來,「還要……再深一點……」蕭郁把手伸到他嘴邊,林言便迫不及待的吸吮,五根手指在口中進出一遍後又舔上他的手背,最後濕漉漉的十指交扣住。
  無邊的夜色讓人沉淪,快樂酣暢淋漓,毀天滅地的情愛像一場美夢。
  蕭郁用力把林言的身子從沙發上撈起來,讓他往後仰在懷裡,配合著蕭郁的動作林言難耐的撫慰自己的前端,直到手被那鬼捉住,強迫他從身上拿開時林言難受的搖頭,但硬挺隨即便被蕭郁握住了:「我來。」蕭郁道:「眼睛閉上,叫給我聽。」
  「蕭郁……」林言軟弱的呼喚,他是死了麼,他一定要跟這鬼一起死了,絕望,瘋狂,難以自拔,下面的小口緊緊夾著出出進進的巨物,兩不放過,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他不記得一夜到底換了幾種姿勢,不記得做了幾次,最後已經完全沒了力氣,汗水和精液一片黏膩。他被蕭郁抱著扔進臥室的床上,林言像小貓似的蜷在被子裡,蕭郁一件件褪去身上冗雜的衣衫,極有耐心的展開他的四肢,雙手在腹前扣住,肌肉緊實的腿與林言的緊緊貼合,像一對真正的情侶一樣用親吻當做情話哄林言睡著,醉的太厲害了,林言往後靠在蕭郁的胸口,一陣陣的暈眩過去,他慢慢的失去了意識。

  34、

  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屋子,在眼皮投射出一片明黃,林言扯開被子,迷迷糊糊翻身下床,雙腿一軟撲通栽了下去,坐在床邊一口接一口倒抽涼氣。
  全身疼的像被大車軋過,每一條肌肉都在叫囂,林言晃晃腦袋企圖擺脫宿醉的暈眩,拽著掉了一半的被子爬起來。蕭郁睡過的位置已經沒人了,床上淺淺的一個凹陷,提醒他昨夜酒後的荒唐。
  林言狠狠的敲著太陽穴,第一次他恨不得抹乾淨醉後的記憶,但越想忘就越清醒,甚至連那鬼凝視他的眼神都近在咫尺,黑如絲絨的一雙眼睛,失神的邊呢喃他的名字邊往裡撞擊,好像肉體離的近了,心就能走到一起。
  跟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的人上過床,再怎麼收場?
  蠢貨,林言罵了一句,套了件打籃球穿的長T恤扶著牆往外走,中途聽見蕭郁叫他,林言連回頭應他的勇氣都沒有,低頭踉蹌著奔進衛生間,反鎖上門。
  鏡子裡的人雙眼通紅,臉頰浮腫,一串青紫色吻痕從頸下一直延伸到鎖骨,林言把T恤的領子往下一拽,看到胸口的慘狀後迅速扭頭,擰開花灑沖洗身子,水從臉上淋下來,一切想看的和不想看的都模糊不清了,身後隱秘的部位被熱水刺激讓林言疼的直抽嘴角,依舊咬緊了牙,惡狠狠的在身上搓洗著。
  恨不得褪下一層皮。
  林言擦乾頭髮,在霧氣蒸騰的鏡子上抹了一把,映出的依舊是清秀乾淨的一張臉,立領T恤恰到好處遮住脖頸的痕跡,林言撐著洗手台,對著鏡中人慘兮兮的笑了。
  比起愛情,肉慾最簡單,一頓飯,一瓶酒,一句話就可以發生,甚至連衣服都不必脫下,做完了遺忘了,洗個澡繼續清清白白做人,誰會再提起昨夜的不堪?
  他不能屈服給一隻偏執的鬼,滿大街正人君子,誰知道昨夜對哪個畜生張開大腿,下一夜又蝸居在哪個角落野合?
  杯盤的叮咚響聲從廚房傳來,從狼藉的客廳穿過去,推拉門打開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林言愣在原地,半天都沒回過神。
  淺金色陽光落了一地,倜儻的公子哥鬢髮凌亂,蹙緊了一雙長眉,小心翼翼的在水龍頭下衝洗一條凍魚,幾天前林言買回來扔在冷櫃中忘了拿,凍的硬邦邦的,魚眼珠蒙了一層白霜,大張著嘴巴,從手裡露出來的腦袋有點呆頭呆腦。燉鍋架在天然氣上,水已經快開了,案板上幾塊姜塊和蔥段切得大小不一,姜忘了去皮,木頭疙瘩似的老大一塊。
  聽見門口的動靜,蕭郁轉過頭,眼睛裡藏了一汪笑意,嘴角柔和的往上翹著:「這就醒了,不再睡會?」
  「……反胃睡不著。」林言臉上一陣發燒,躲避著他的視線,走過去關了水龍頭,「你拿這東西幹嘛,餓了?」
  強裝鎮定的:「你不是不用吃東西嗎?」
  「想給你做早飯。」蕭郁指了指水槽裡的魚,「它凍得太硬了。」
  「解凍要放微波爐,這樣一天都化不開。」林言掃了一眼案板上的七零八落的蔥姜,「再說哪有人一大早起來吃魚的,那麼腥。」
  蕭郁在水槽前站著不動,尷尬的拎著魚尾巴:「……我只會這個。」
  林言抽出平底煎鍋,把燉鍋從天然氣灶移下來:「胃不舒服吃不了這東西,你別管了,我自己隨便做著吃。」
  「你想吃什麼?我試試。」蕭郁說著去翻冰箱,剛拉開一條縫又被林言啪的一把關上了,聲音不自覺高了起來:「說了別管,你別一副在自己家的樣子,我的客廳已經這樣了,等會廚房還指不定出什麼事,蕭公子十指不沾陽春水,不勞您大駕。」
  說話時不自覺把『我的』兩個字咬的格外重了些,刻意把他排除在外,不留一點餘地。
  一夜情什麼的似乎對他來說太超前了,但總不能上過床就得以身相許吧。對面的人愣住了,眼睛裡滿滿的期待黯了下去,有點無措的捏著魚,像做錯了事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林言不敢看他,掙紮著從冰箱中取出雞蛋和冷牛奶,煎鍋倒油,喀嚓兩下把蛋打進去,一回頭蕭郁還在原地站著,凍魚把手指冰得發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垂著眼睛,時不時瞄他一眼,怕他生氣似的。
  林言沒說話,取出鍋鏟把煎蛋翻了個面,身後依然疼的要命,每走一步都是煎熬,那鬼看出他的不自然,在身後站了半天,猶猶豫豫的放下魚,討好似的纏上來抱他,把下巴支在林言肩膀上,冷冷的一團寒氣,像冰箱門忘了關。
  「疼得厲害?」蕭郁的語氣從未有過的柔和,「下次輕一些。」
  林言深吸了口氣,昨晚的記憶隨著蕭郁的觸碰又浮現眼前,雌伏在一隻鬼身下主動求歡,無法自控的放浪和當場被揭穿的恥辱感讓他忍不住焦躁,面無表情的打斷他:「沒有下次,昨天晚上是我喝多了,咱們都當沒發生過,該怎麼樣還怎麼樣,行不行?」
  身後的人聞言顫了一下,環著他的胳膊鬆開了。
  林言有點不忍心,掩飾著撥弄鍋裡的煎蛋:「你在這也幫不上忙,替我找片胃藥,在臥室抽屜裡。」
  蕭郁思索了一會,低聲問他:「胃藥……是什麼樣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林言嘆了口氣,把鍋鏟放下,轉身壓著心裡的邪火:「求您出去,我心情不好,沒空說好聽的哄你高興。」
  蕭鬱沉默了,半晌慢慢放了手,抬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林言,眸中浮動著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悲傷,從頭到腳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側過臉輕輕的說:「林言,你別作賤我。」
  再回頭時那鬼已經不見了,林言慢悠悠的把煎蛋盛進盤子,強壓住胃裡的絞痛開始吃飯,擁抱的觸覺似乎還停留在身上,他下意識抖了抖肩膀,臉上一片木然。
  什麼叫作賤,林言回憶著那鬼的話和他的眼神,好驕傲的公子哥,從不知道哪裡的角落衝出來,強佔他的家,他的床,他的人,他的時間和他的……大腿肌肉一陣陣抽搐,林言用手慢慢從膝蓋揉到後腰,最後乾脆放下筷子把臉埋在手心使勁搓揉,不自覺的紅了眼圈,到底是誰作賤誰?
  肉是帶血的最好吃,情慾越下等越快樂,性愛可以骯髒,但愛情不能,愛情是最乾淨的東西,容不進沙子。荒唐的一夜已經過了,明明兩相遺忘就能糊弄過去,可那鬼偏偏用溫柔逼他想起些與慾望無關的感情,心裡最柔軟的角落被重重一扯,林言咬了一大口煎蛋,喉頭被莫名的酸楚哽住了。
  也許他厭惡的是昨夜放浪的自己,但又有什麼區別,林言默默的想,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洗完碗給文件夾教授的秘書打了個電話確認見面時間,秘書直接給了他研究所的地址,安排好後林言收拾廚房,案板上一小堆切好的蔥和姜還原樣擺著,刀工笨拙,卻切的認認真真,林言用刀把它們從案板上剷起來,剛待扔掉時突然又猶豫了,找了只小碗裝好收進了冰箱冷藏室。
  那傢伙應該已經找地方生氣去了,林言嘆了口氣,一瘸一拐扶著牆往外走,一件件讓他心力交瘁的事情接踵而來,他知道拿他出氣不對,但他實在抽不出精力去安慰一隻固執的鬼。約好的時間快到了,林言把筆和筆記本裝進運動包,走進客廳突然愣住了,蕭郁正背對著他收拾地上的東西,認真的挑挑揀揀,聽見林言進來便轉過身,手裡捧著幾件女孩子的小玩意,發卡,布偶,牛皮零錢袋,幾張勉強能看的照片。
  「這些還能用,還你。」蕭郁小心的垂著頭,「剩下的無法賠你,我沒有你們用的錢,我有的你們都已經拿走了。」
  陽光從半開的窗簾照進來,被風捲過似的客廳裡那鬼無措的站著,低頭的樣子像在妥協,放低了身段等著他原諒。
  林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呆的站了半天,再開口時聲音就啞了:「一大清早的這是干什麼,非招我難受是不?」說完搶過他手裡的東西找了只垃圾袋裝進去,使勁把袋口一紮,「不要了,都不要了。」
  心疼的把蕭郁拽進臥室,把牆角堆了一地的紙袋一隻隻打開,上次在沈家園買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裡,甚至連那件不吉利的殮衣都沒扔,仔細展平了用衣撐掛好,滿滿的櫃子塞著兩個人的東西,有家的味道。
  「滿意了?過來我幫你梳頭髮。」林言拽了拽蕭郁的袖子:「約了今天去研究所問你的事情,我們快遲到了。」
  世間所有的詞都比不上『我們』來的溫暖人心,林言握著蕭郁絹涼的長發,鏡子裡映著兩個人的影子,白紗一帳帳懸垂,花梨木櫃子貼描金花鈿,貝殼為葉玉做蕊,一屏牡丹花鳥屏風繁複旖麗,金碧輝煌。
  林言滿意的用骨簪挽了個髻,額前的劉海垂落下來,鏡裡的人鬢如刀裁,劍眉星目,忍不住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打趣道:「公子長得真俊,就是不知道給你當小廝發多少月例?」說完又嘀咕了一句:「一串錢沒有,晚上還得陪睡,虧死。」
  說話時手放在蕭郁肩膀上,冰涼的手指便纏上來撫摸他的手背,仔細的貼著骨骼的形狀遊走,像在品鑑一件玉做的珍玩。
  「我其實都曉得,就是捨不得你。」蕭郁極輕的動了動嘴唇。
  「什麼?」林言沒聽清。
  「沒事。」蕭郁輕輕道。

  教授工作的研究所建在一座深深的宅院裡,從主路拐上輔路找了好一陣才到,百年古樹掩映著低矮的平房,後面的來賓接待處倒很氣派,清一色二層小樓,開放陽台放著圓桌和籐椅,偶爾能見到白髮蒼蒼的外國人對坐喝茶。
  跟門禁打過招呼後林言的車沒有阻礙的駛進後院,在一座中規中矩的灰色平房前停下了,九十年代風格的辦公處並沒有單獨設門,兩級台階通往暗沉沉的樓道。院子裡站著一位穿工作服的中年人,正拿著小紙片對比林言的汽車牌照,見沒問題後露出個憨厚的笑,迎上來替林言拉開車門,很是慇勤。
  「小林吧,歡迎參觀,我姓陳。」中年人熱情的跟林言握手,「教授都安排好了。」
  「陳哥。」林言規規矩矩的叫道。
  「走走,外面曬,進去看,前兩天我出差,哎小同志你也知道,干咱們這行天天得出差,這不一回來就開始整理檔案,你進來找找有需要的沒。」
  中年人說著帶林言往樓裡走,近距離看他其實還很年輕,因為在紫外線過強的地方工作過的緣故顯的滄桑而粗獷,眼神坦誠,皮膚曬成黑紅,一說話露出一口白牙。一句小同志讓林言想起改革開放前端著搪瓷缸子的老領導,眼前的人一下子在腦子裡抽象成另一副模樣,襯衫紮在黑褲子裡,中山裝披在身上,正一個勁朝大門比劃,一雙骨骼突出的大手出身頗有勞動人民的特質。

  35、

  平房被古樹環繞,常年不見陽光,走進去只覺得全身都冷颼颼的,淡淡的霉味和水汽讓人想起小時候的地下室和舊玩具,林言跟在中山裝後面拐進一間辦公室,老式木頭辦公桌,放著一隻很大的不鏽鋼保溫杯,台式電腦時不時發出嗡的一聲響,辦公室離得廁所近,待久了只覺得氨水味直衝鼻子。
  「小林你坐會,我去把上次考古人員的聯繫資料取出來,還在櫃子裡鎖著。」中山裝說著用一次性紙杯給林言倒了杯水,「桌上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檔案,剛從檔案室調出來,你隨便翻著看。」
  「麻煩您了。」林言客氣道。
  「不麻煩不麻煩,年輕人有作為,上次官窯瓷那事我們都聽說了,真不錯,陳教授回來誇了半天。」中山裝嗨嗨笑著,慇勤的抓把瓜子放在林言面前,取了鑰匙出了門。
  林言坐在桌前等,辦公室裝潢陳舊但質地優良,一張純牛皮老闆椅坐起來很舒服,窗外的濃蔭遮蔽了陽光,一隻麻雀在樹枝間輕巧的跳躍,拍了拍翅膀飛走了。
  桌上擺了不少關於那座明墓的檔案,分門別類裝在牛皮紙信封裡,林言翻了翻,包括大量同時期背景資料,項目審批表,設備租用情況報表,報銷憑據等。一本標註著『工作人員明細』的信封吸引了他的注意,林言拍了拍灰塵把檔案袋打開,只見裡面裝了幾隻小些的信封,標籤上的鋼筆字已經開始褪色,最上面的一本標著「一九八七年山西考古隊工資單」,接著幾隻分別是名冊和聯繫方式等,最下面的一本赫然標註紅色『重要』兩字,標籤寫著:因公傷亡名單及賠償詳情。
  傷亡?林言拎出信封,很薄,似乎除了牛皮紙袋子就沒東西了,封口處的膠過期老化,輕輕一撕就能打開,棕黃的牛皮紙因為放久了而變得硬而酥脆,林言小心的把手伸進去,空空蕩蕩,貼著信封摸索半天才找到一小片薄薄的紙,上面手繪表格的線條暈染了一大片,一看就知道當時急著畫,鋼筆墨水沒乾就急著拖動尺子的緣故。
  走廊上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林言嚇了一跳,本能的把紙片往回塞,想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已經得到過允許了,老資料總給他一種窺視時光的緊張感,像一個賊,輕手輕腳的從現代穿越回過去。
  腳步聲又遠了,林言仔細看著手裡的紙片,表格文字也用鋼筆填寫,分了姓名,賠償原因,款額等幾項,林言一行行掃下去,邊看心裡邊泛起一陣後怕。
  「李二莊,手骨骨折,賠償醫療費三十元,已領,簽字。」
  「孫大鵬,精神分裂,賠償醫療費一百五十元,已領,簽字。」
  「王愛國,精神分裂,賠償醫療費一百五十元,已領,簽字。」
  「……」
  下面一整排名字後填寫的賠償原因都是精神分裂,但診斷明細一欄卻清一色空白,後面的簽名寫的歪歪扭扭,有些鉛筆寫的淡的幾乎看不出來,那時候村民沒什麼文化,很多只會寫自己的名字,順著笨拙的筆跡往下看,到最後兩條時簽名欄卻空白了,往前一掃,賠償原因一欄寫著已死亡。
  「君向東,蔣鶯……這是死的那兩個?」林言喝了口水,仔細把紙片壓平,小聲咕噥道:「賠償一千元整,咦,奇怪,這兩人的賠償金怎麼都寫的未領?一千塊在當時村裡算筆巨款了吧……」
  林言疑惑的拆開收錄工作人員名單的牛皮紙袋,從裡面掏出一沓泛黃的紙,一張張看過去,除了大學派出的參與明墓發掘的學生資料齊全之外,剩下在當地僱傭的村民則比較簡略,只填了名字,年齡,性別和所屬村名,林言數了數,一共是十三個人,年齡最大的不過二十四歲,最小的只有十六歲,十七十八歲的孩子佔了大多數。林言回想著教授的話,不由感嘆,不知道這些孩子在墓中被噩夢折磨,親眼見到朋友以極其詭異的方式死在面前是什麼樣的感受。
  還是太狠了些,林言回頭瞥了一眼蕭郁,那鬼正悠閒的負手站在窗邊看風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當翻到君向東和蔣鶯的表格時,林言詫異的發現比起其他村民歪歪扭扭填寫的信息,這兩個人留下的資料簡練的近乎空白,只有姓名的籍貫,旁邊用黑筆標註了「工資未領取」幾個字。
  林言盯著籍貫一欄皺起眉頭,小聲道「都是外地人?怪不得死後錢都沒人拿……」說著把兩人的資料翻過去,一疊名冊只剩最後一張,這張的姓名填的是王忠,跟君向東和蔣鶯差不多,信息幾乎全部空白,也不是本地人,右上角寫著『工資未領取』五個黑字。
  「王忠,王忠……這個人倒沒在賠償名單裡。」林言拿著幾張表格比來比去,嘀咕道:「這是被嚇得連工資都沒拿就跑了?」
  林言正沉浸在幾份老資料裡,冷不丁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中山裝翻弄著手裡的一隻牛皮紙袋走了進來,一邊自言自語:「怎麼回事這是……」
  聽見他的聲音林言急忙放下檔案袋站起來,中山裝兩大步跨進來擺擺手:「你坐你坐,你看我這記性,明明都出差前都收好了,怎麼就找不著了呢?」
  「什麼找不著了?」
  「陳教授說你來找山西明墓考古的工作人員名冊,我特意找好放一起了,剛才開櫃子,別的都在,就那算命先生那張沒了。」中山裝說著把牛皮紙袋塞給林言,「你看,這不都編著號,每個人都有一張,進隊的時候填的,我都保存了一份留底,發工資時好統計。」
  林言翻了幾份表格,每一張都詳細寫著工作人員的姓名,身份證號,電話號碼,地址,工作時間和種類等,確實如中山裝所說,34號和36號之間少了一張,但從30號往後信息填的很簡略,有些甚至只有名字和電話,這幾個人都是臨時工,34號是被雇來開拖拉機的,36號和37號是臨時廚師,而表格到37號就截止了。
  35號應該就是那個神秘的算命先生。
  「那人沒跟隊伍,來了一趟用羅盤看了看風水,留了個主意就走了,跟我談了價錢,說等他的方法有用再來取,這不我們錢都準備好了,他倒一直沒來拿,要不然財會那邊肯定留底。」
  做的好乾淨,林言盯著34號和36號之間多出來的一隻別針斂眉思索,連錢都不要,圖什麼?
  「您再想想,是不是之前取出來放在別的地方了?」林言有點急躁,「或者別的同事拿走了?」
  中山裝搓了搓手,困惑地撫摸手裡的鑰匙:「不太可能,櫃子的鑰匙只有我自己有,出差前我剛整理完鎖好了,這不一回來就沒了。」
  林言心裡咯噔一下,這事情似乎太巧了,他忍不住回頭去看蕭郁,那鬼正眉頭緊蹙盯著門的方向思索,並沒有回應他。
  見林言的表情不對,中山裝拿起桌上的紙杯在飲水機接滿,放回他面前,安慰道:「沒事,你坐著喝水吃瓜子,我再從別的地方找找,我記得那人剛來時說話神神叨叨的,沒人信他,他就留了個電話和地址,說我們以後肯定還得找他,這不真讓他說著了。」
  「放哪兒來著……」中山裝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辦公室隨手翻弄起來,林言想幫忙,又被按回了椅子,只好盯著台式機的屏幕保護發呆,黑背景上一團亮熒熒的變幻線,綠色,紅色,藍色慢慢變化,變大又縮小,滾動的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
  「今天時間不湊巧,要是別的時候來還能幫你問問別人,這不今天休息,全樓都走空了,就我一個還是特意趕回來的。」
  林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真太麻煩您了。」轉念一想隨口說道:「還有人吧,剛才我在屋裡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來著,剛過去,沒進門。」
  中山裝本來在門邊的臉盆洗手,一聽這話突然停了停,抬頭道:「不可能,這樓都是檔案,辦公室就三間,我剛才看過了,都沒人吶。」
  林言倒抽了口涼氣,看向門口黑洞洞的走廊,心裡突然升起一陣不祥之感。
  也許是跟自己一樣查資料路過而已,林言安慰自己。適時太陽換了個角度,幾縷鬆散的光柱從樹葉的間隙透射進屋子,沒有溫度的淺黃,光線裡塵埃起起伏伏,落在深棕色桌面上,側光看去薄薄的鋪了一層,一棵仙人掌澆多了水,葉子沒精神的軟垂著。
  「哎,想起來了,等等。」中山裝的聲音中閃過一絲興奮,在玻璃櫃的下層扒拉了半天掏出一件舊夾克,一個口袋接一個口袋翻找起來,半晌從襯裡一個小兜中摸索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翻來覆去研究了一會,念叨著:「對了對了,就這張。」
  中山裝把紙條往林言眼前一拍:「地址,還有電話。」
  林言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了。
  時至中午,天氣熱了起來,中山裝打開風扇,扇葉的嗡嗡聲和文件被吹動的嘩啦聲響個不停,林言把電話夾在耳朵下面,另一手握著筆在筆記本上隨手塗鴉,因為緊張,筆尖都微微顫抖。
  「嘟……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連續四遍電話留言的聲音傳來,林言和中山裝交換了個眼色,扔下聽筒,疲倦的伸了個懶腰。目光移到紙條下半部分,用鉛筆隨手寫的地址看起來有些眼熟,在哪裡見過呢?林言煩躁的扯了扯領子,想把鈕子解開透透氣,突然想起來脖子上的一串吻痕,嚇得急忙把鈕子又繫了回去。
  飲水機響起嘩啦嘩啦的水聲,接著是一串咕嘟聲響,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林言端著杯子愣在了原地,像一隻鎚子往腦子重重敲了一下,咚的一聲悶響。
  「陳哥,您說的那個算命的長什麼樣?」
  中山裝想了想,回憶道:「老長時間了,記不太清楚,看著四五十歲一男的,跟我差不多高,頭髮剃的很短。」
  林言嚥了口口水,把地址輸進手機導航,綠色的路線圖一段一段顯示出來,朝西北角一路延伸。
  沒錯了,林言盯著左上角那個表示目的地的紅點,在心裡輕輕念道,找到你了,廟主人。

  36、

  汽車在五環上飛奔,車裡一遍遍播放著往生咒,就像蕭郁跟隨他上電梯的那個晚上,林言煩躁的加大了音量,從記憶深處開始搜索跟小廟有關的一切。
  那天凌晨林言在靈異愛好者云集的BBS發帖子描述自己遇上的問題,很快就有了回覆,或者說太快了,簡直像從一開始就等著他似的。先是被安排好的實習,然後是蕭郁的出現,阿婆被篡改的死亡時間和突然消失的檔案,林言揉了揉痠痛的太陽穴,時至今日他雖然還沒弄清那廟主的目的,但接踵而來的惡性事件告訴他,這人的存在絕非善意,並且他一直試圖讓自己隱匿於黑暗中不被發覺。
  天天在樓下徘徊的紅衣女孩和莫名捲入其中的阿婆跟他有關係的麼?林言目不轉睛的盯著擋風玻璃,他第一次發現,相比自己的窘境,蕭郁似乎更處在危險之中,那廟主人第一次捉鬼已經毫不掩飾違背還是僱主的自己而痛下殺手,可惜由於阿顏的干涉沒能成功。這之後蕭郁慢慢恢復意識,阿顏說純陰體質適合養鬼,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事情急轉直下,不僅自己不再想殺他,蕭郁也開始護著自己……
  「只要他在你身邊就會越來越強,現在普通陣法已經沒辦法收服他了。」阿顏在醫院時曾經說過。一個念頭劃過腦海,也許正因為如此那紅衣女孩才突然引他跳樓,林言瞥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鬼,詫異的想,難道從一開始就錯了,最近一啟啟靈異事件的矛頭並非自己,而是蕭郁?
  「你回家等我,憑我現在會的那點東西等會護不住你。」林言覺得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經僵住了,直視著前方的公路,面無表情的說。
  蕭郁輕輕笑了一聲,側身靠在椅背上休息。
  「你能不能別這麼不屑,跟你說真的。」林言氣呼呼的騰出一隻手在蕭郁腦門推了一把,「我現在是你在陽間的唯一監護人,你得聽話。」
  那鬼絲毫不介意,雙手撐在椅子上,變本加厲地湊過來吻了吻林言的臉。
  「吱──」猛地一個急剎車,汽車在路邊停下了。
  林言摸著被蕭郁親吻的一小片皮膚,感覺體溫正慢慢上升,真見鬼了,他深吸一口氣瞪著蕭郁:「你打定主意不走?」
  蕭郁搖搖頭,一副懶得說話的樣子。
  「好,等會被抓去煉長生不老藥喂猴子別怪我。」林言憤憤地掏出手機,自言自語道:「我就不信了,一個大活人玩不過你們這些邪門歪道。」說著按下三個數字,110。
  「您好,我要報警,有人用封建迷信詐騙,地址是西山區XXX……」
  「對,半個多月前付過錢,現在沒有一點消息了,不是,不僅是我,很多人都反應被騙過……我姓林,哎好,我現在正往那邊趕。」
  掛斷電話林言在心裡默默念叨,我需要儘量多的人,什麼陰氣陽氣,人氣最管用,人多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接著撥通了尹舟的號碼,未立案急需調兵遣將的事一般得靠這傢伙神通廣大的父上大人幫忙,想了想又加了句話,「有空幫我去醫院看看阿顏,別告訴他我在哪,有什麼不對的事先拖時間,兩個小時後到。」
  一個混沌的漩渦,所有事情都靜悄悄圍繞某個中心發生著,處在事件中心的人反倒無知無覺的被洋流推著轉圈。林言咬了咬牙,事到如今與其在家再等待一次莫名其妙的殺人事件,不如親自衝進漩渦中心看個究竟。

  到達西山時暮色已經降臨了,山間古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林言把車停在小廟不遠處,坐在車裡朝廟中眺望,跟上次不同的是院子沒有點燈,門口兩盞白燈籠暗沉沉的,院中一棵歪脖子樹,上次來時掛著招魂旛,現在被撤了下來,只剩樹杈橫在水井上方。
  又回到這鬼地方了,林言強壓下心裡的緊張,轉頭跟蕭郁交換了個眼色。警車隨即趕到,山路黑暗,顯眼的藍色警燈在路邊閃個不停,林言深吸了口氣,拔下了車鑰匙。
  「你好,我是剛才打電話的那個,不好意思這麼晚麻煩你跑一趟。」
  「林先生吧,叫我小李就行。」趕來的小警官很年輕,說話十分客氣,尹舟應該打過招呼了,林言默默的想,體制存在的意義就是給特權階級提供便利,不得不說有時候確實好用。小警官跟林言握了握手,帶著同行的兩人一起往院子走,趁這機會林言大致解釋了一翻驅鬼的緣由,警官聽完看看林言又看看黑漆漆的小院,忍不住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最近家裡出了點事,老人迷信非要請人,這不惹麻煩了,花錢不討好。」林言抓了抓頭皮,不好意思的解釋。
  院子寂靜的像從來沒住過人一樣,一行人在小廟門口站定,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輕輕一推廟門就開了,屋裡漆黑一片,藉著幾支手電筒的黃光,只見屋裡的陳設跟上次驅鬼時並無區別,簡單的木桌上擺著供果和香爐,一盤蘋果脫水起皺,饅頭放久了硬邦邦的,成片綠黴從表面冒出來,屋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朽味,似乎上次點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沒人?」李警官疑惑道,伸手在桌上摸了一把,薄薄的灰塵印著手指痕跡,這座城市以塵土和乾燥出名,房屋不住人沒幾天就遍佈塵埃,手電筒的側光往桌面一掃,警官皺眉道:「快一個星期沒人住了,溜的真快。」
  人去樓空麼,林言有些失望,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幾個人摸黑在屋裡翻騰了一陣,從香案後找到不少驅鬼用的道具和符紙,廟主離開時似乎很匆忙,幾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這玩意是拍電影用的吧。」李警官從桌下抽出一把桃木劍,凌空一劈,劍尖穿過塵土飛揚的空氣,發出嗖的一聲響,「真有用?」
  同行的幾個人哄笑起來,老式木結構房子經不起人聲,房梁吱嘎吱嘎搖動,落了一地灰塵。
  「別亂動。」林言蹙起眉頭。
  「噝……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裡好冷?」跟小警官來的另一位警員突然倒吸了口涼氣,摩挲著半袖制服露在外面的胳膊,剩下兩人在屋裡環視一圈後也紛紛應和,「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山裡天氣真不一樣。」
  一隻冰涼的手拽了拽林言的手腕,蕭郁蹙緊眉頭,抿著唇道:「離開這。」
  「怎麼了?」林言儘量不發出聲音,用口型問道。
  「死氣,這屋裡有死氣。」蕭郁輕輕說,指尖劃過牆上貼的鍾馗像,「天晚了,先回去。」
  林言把目光投向窗櫺,舊時糊著白紙,現在改成玻璃,木窗框不結實,風一吹哐哐作響,慢慢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漆黑的視野裡出現大量飄擺的青色人影,在窗前往來穿梭。林言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小聲道:「還不到八點,怎麼這麼多。」脊背一陣冰冷,古書講破廟聚陰,這裡毗鄰亂葬崗,平時有供奉還能夠束縛陰魂,現在廟主人不見了,再拖延下去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狀況。
  「現在為止只有您一個人報案,數額暫時達不到要求,這樣,我們先把東西帶回去,有線索會再通知你。」小院門口,小警官客氣的對林言說。
  林言點點頭,簡單填了筆錄和個人資料,跟警官握手表示感謝,閃身進了車。

  趕往醫院的路上林言的手機短信鈴聲催命似的響個不停,把車停在路邊一條條翻看,全部是尹舟發來的。
  「人呢,怎麼還不來?」
  「喂幫你看人也給個理由,我和那死道士現在大眼瞪小眼沒話說,再不來天花板要被看出洞了!」
  「醫院快趕人了,哥們拜託注意效率……」
  「……」
  林言把車扔在住院部樓下往小道士的病房一路狂奔,偏偏電梯維修,強忍著身後的疼痛爬樓梯,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滾,林言一邊扶著樓梯扶手一邊怨念的朝身邊的人狂甩眼刀,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了洩憤……
  「林言。」蕭郁拽了拽他的胳膊,「我背你。」
  「不用。」林言揉著痠痛的後腰,朝樓梯間看了一眼,深吸口氣繼續往上爬。
  蕭郁不依不饒的捉著他,兩個人在樓道中僵持,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夜晚住院部少有病人下樓,四周很快沉入漆黑與寂靜之中,那鬼的眼睛格外深邃,輕輕抿著下唇:「沒多少時間了。」
  林言不明所以,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隨口道:「還早,沒事。」蕭郁搖搖頭,一手攬著他的肩膀,另一手從膝下穿過去,不由分說把他橫抱起來,沿著樓梯往上走。林言想掙扎,但蕭郁的表情說不出的嚴肅,每一步都像在履行一個古老的誓約。林言被他的神態嚇得不敢說話,半晌放棄了,抬手摟住蕭郁的脖子。
  那鬼走路悄無聲息,黑暗中林言能聽見自己被放大的心跳,靠近蕭郁胸口時卻是寂靜,像一個被擺在櫥窗中的瓷製人偶,精細,冰冷,沒有生命。
  從安全通道拐進四樓時周圍又恢復了光明,林言從蕭郁懷裡掙出來,貼牆走到小道士病房門口,輕輕推開了房門。
  屋裡一片安靜,一切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尹舟正坐在小沙發裡撐著筆電打遊戲,不時打個哈欠,小道士背對房門蜷在被子裡。林言走過去推了推他,阿顏轉過臉,見是林言便趕忙爬起來,把枕頭放在床頭靠著,臉紅道:「我、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都過飯點好久了。」
  林言不知道怎麼開口,拎了把椅子坐下,組織了半天語言才輕聲道:「阿顏,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我剛從廟裡回來,你師父不見了。」

  37、

  夏夜的風蒸騰著潮濕的水汽,清新的泥土腥味如一隻剛剖開的西瓜,月光照著醫院花壇的老松樹,一條木頭長椅上兩人並肩坐著,阿顏用胳膊肘撐著膝蓋,把臉埋在手心裡,林言點了根煙,一邊聽小道士說話,時不時想起來抽一口。
  長椅後悄無聲息的站著第三個人,雙手扶著林言的肩膀,月光徑直照下來,他的臉沒有陰影,玉似的皮膚格外澄明。
  「遇、遇見師父時我十五歲,讀高一。」小道士說,「我很小父母出車禍去世,靠家裡教的風水術數幫人淨屋除穢賺錢。有、有一次接了宗生意,屋主剛搬家,新買的房子是棟凶宅,我趕過去時發現那房子不久前吊死過人,鬼魂不願輪迴,一直住在生前用的衣櫃裡,屋主見我年紀太小信不過,又請了除鬼的高人,就是我現在的師父。」
  「我用家裡的道術把鬼魂送走了,整個過程師父一直在旁邊看,結束後他問我願不願意當他徒弟,那時我交不起學費,師父說以後有超度和驅鬼的生意都帶著我,可以賺錢,我、我就答應了。」小道士的視線盯著鞋尖,回憶道:「師父很嚴厲,但教了我很多東西。」
  「你來廟裡驅鬼之前一段時間師父一直很奇怪,經常一連消失幾天又不告訴我在做什麼,我們老行當拜師有嚴格規定,師父的事徒弟不能隨便打聽。那、那天晚上他讓我去廟裡說有客人,沒想到是你。」阿顏的右手不停撕扯左手大拇指的干皮,緊張道:「師父本打算趁那東西沒成氣候收拾掉,沒想到你突然改變主意……你走後我跟師父求情,師父很生氣,甩手打了我一巴掌,警告說這件事不准我插手。」
  林言詫異的看了小道士一眼,輕聲道:「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阿顏搖搖頭,蒼白的臉泛起一陣潮紅:「我沒有父母,師父對我來說就是父親,打一巴掌奇怪麼?但我還是決定幫你,你來找我的事我一直瞞著師父,最近他越來越忙,很長一段時間沒讓我到廟裡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沒想到跟你的事情有關係。」
  「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不喜歡那鬼,師父厭惡異類,說它們破壞陽間的秩序……」阿顏的嘴唇哆嗦起來,臉色有些發青,焦急道:「我不信師父會用邪術,他雖然有時很凶,但、但我保證他是個正派的人。」
  就算知道實習跟廟主有關,但女孩和阿婆鬼魂還沒有足夠證據,也許抽空該再檢查一遍那間小廟。林言默默點了點頭,吐了口煙對小道士說:「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出院。」小道士握緊拳頭,「師父如同我的父親,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證據證明他沒有害人!」說完忽然變了臉色,抽了抽嘴角,指著蕭郁對林言說:「師父說不能相信鬼魂,不過我猜,你、你現在,寧願相信一個死人也不願意相信我吧。」
  林言抬頭朝蕭郁掃了一眼,把手按在小道士肩膀上,輕聲道:「別瞎說,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事實。」
  阿顏猛地站了起來,身體輕微發抖,月光下他尖削的臉有種異樣的中性美,睫毛密密匝匝的在眼睛周圍鑲了一圈,黑絲絨一般,顫抖讓他的聲音有些尖銳,像一道被甩到空中凝固的糖絲,薄脆而不連貫:「林言,你、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麼?」
  林言掐滅了煙正準備上樓,聞言突然停住了。
  「大一時我被系裡的人趕出學校,你是唯一一個還肯跟我說話的人,我……我一直很感激你……」小道士的臉紅的要滴出血來,一緊張結巴的更厲害了,「我、我想說……」
  林言倒吸了口涼氣,小道士總對他流露出羞赧笑容和晶亮的眼神忽然浮現在眼前,他下意識地抓住蕭郁的手,緊緊纏著那冰冷而修長的手指,他不想再聽下去了,這件事發展到現在已經完全出乎預料,林言轉過身,靜靜的打斷阿顏:「阿顏,我都知道。」
  「對不起。」
  面前的人愣住了,許久說不出話,空蕩蕩的庭院中他的身形分外單薄,像一張紙片在夜風裡飄飄擺擺,最後抬起頭,唇角漾出一個詭異的笑,「你不能喜歡他,你喜歡他,會死的。」
  林言不置可否,轉身往回走,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話從別人嘴中說出來令他很不舒服,這是他跟蕭郁兩人的事情,他想,沒人有權力干涉。
  住院部門廳燈火通明,尹舟正倚著門口的大理石柱抽煙,頭髮亂蓬蓬的,見林言和小道士一前一後回來,尹舟一把抓住林言拖到柱子後面,向外探出頭乾笑兩聲:「咳咳,你先上樓啊,我有點事。」
  見小道士走遠了,尹舟把煙蒂往地上一扔使勁踩了踩:「你相信他說的話?」
  林言皺著眉頭戒備的朝門廳掃了一眼,道:「不全信,他在維護那廟主人,話裡隱瞞了很多地方,但我覺得如果廟主真對我用降術,阿顏如果知道不會不管,幹掉蕭郁的事他倒當順水推舟了。」
  「為什麼那廟主那麼恨蕭郁,千方百計讓我把他從墓裡帶出來,再利用我佈一個接一個的局等他往裡跳?」
  尹舟打了個響指,把手往牛仔褲兜裡使勁一插,道:「你覺得那人跟二十幾年前的事情有關?」
  林言勾了勾唇角:「夠默契,不愧是哥們。」說著嘆了口氣,朝蕭郁一努嘴,「真希望我家這祖宗能趕緊想起點什麼,也好指個方向,這麼沒頭蒼蠅似的查下去,不出幾天就損兵折將個差不多了,我是真怕你們再出事。」
  尹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低頭劉海直垂到鼻樑上,撇撇嘴道:「憑哥哥的智商還不至於這麼快被放倒,再等等,只要人在做,過不了多久一定露破綻。」
  林言點頭道:「先去問問醫生能不能把阿顏的出院手續辦了,他在這也住的不安心……」
  話還沒說完,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伴著心悸襲來,頭皮麻嗖嗖的,林言猛地扶著柱子弓下腰大口呼吸,尹舟嚇得趕忙來扶他,林言擺擺手,呻吟道:「沒……沒事,最近老這樣,大概睡太少有點低血糖……」
  話音剛落視野忽然黑了,像被人切斷了電源,林言膝蓋著地撲通跪在地上,強撐了幾秒鐘後終於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最後的記憶是尹舟在耳邊大聲叫他的名字,林言努力想睜開眼睛,卻發現全身沒有一個部位肯聽從自己的指揮,強烈的倦意如一柄大鎚往太陽穴重重擊打,咚的一聲悶響,彷彿一千個小人圍著他齊聲大叫:「睡吧,睡吧。」林言昏昏沉沉地答應,這就睡了,深不見底的黑暗壓來,他慢慢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來時林言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眼皮重的像灌了鉛,映入眼簾的是吊針的透明塑料管和一滴滴下落的藥水,消毒水味湧進鼻腔,林言動了動胳膊,藥水流進血管讓小臂傳來一陣冰涼,他忍不住吸了口氣:「噝……」
  「我靠終於醒了!」尹舟手裡拎著倆煎餅果子不知從哪兒跨過來,一屁股坐在床上按著林言一通猛搖,林言被他晃悠的頭暈,一邊咳嗽一邊掙扎:「咳咳,要死了,別搖……」
  尹舟這才住了手,大模大樣的伸了個懶腰:「哥們你真可以,昨晚說話說到一半竟然活生生睡過去,你到底是有多困吶?」
  「我睡著了?」
  「廢話,還以為你出了什麼毛病,背著你往急診室跑,結果檢查半天醫生說你他媽勞累過度睡著了,叫我們都別吵你睡覺!」尹舟從嘴巴裡嘖了一聲:「記得昨晚上的事吧?」
  林言點點頭,回憶道好像昨晚在門廳說話,突然一陣頭暈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說完伸出沒掛鹽水的左手摸了摸鼻尖,扭頭朝向窗外,病房窗簾向兩邊開著,天色大亮,竟然在醫院睡了一夜。林言搖著沉澀的腦袋朝屋裡掃視,左邊是阿顏的病床,小道士正掀開被子往床下跳,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朝後看去,蕭郁靜靜地倚在窗邊,見他醒了並不過來,狹長的一雙眼睛直盯著他看。
  「蕭郁……」林言輕聲喚他。
  那鬼抿著下唇躲開林言的視線,修長的手撐著窗檯,陽光滾落在瀾衫的雪色料子上,頎長的身形漂亮的像一幅畫。
  「你、你別叫他,他再離你那麼近你的身體要吃不消的。」小道士拽過林言的左手把兩指搭在脈搏上,擔憂道:「你這樣子多久了?」
  林言躺回被子,回憶道最近一段時間確實總覺得累,每天起床都得掙扎半天,但沒出現過昏厥這種情況,一直以為是低血糖就沒當回事。小道士聽完面露憂慮,正色道:「記得我說過你的體質適合養鬼?」林言點點頭,阿顏繼續道:「人其實不能長時間生活在陰氣重的環境,也、也就是說養它你自己會損耗一部分,你的命格特殊,普通接觸並無大礙,但現在……」小道士的目光突然冷了下來,來回打量林言此刻尷尬的表情,「你們做什麼了?」
  林言回想起前天晚上的瘋狂,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一個勁囁嚅沒做什麼,還沒想好說辭,在一旁沉默的尹舟突然按下手機的鎖屏鍵,表情複雜道:「林子,有件事得讓你知道。」
  「我剛下樓買早飯時在電梯上碰到你那個小女朋友她老爸,說她人也在醫院,好像病了,要不要去看看?」

  自從怪事開始,林言覺得他進醫院的次數比這一輩子加起來都多,這些人都像商量好似的跟他或多或少有點關係,有些是最近剛碰面,有些即將見面,然後他們無一例外的選擇了進醫院,進警察局,或者失蹤三條路途。林言聽到薇薇在醫院的消息時腦子裡嗡的一聲,沉默半分鐘後才嘲笑自己草木皆兵,也許只是感冒而已,他想。
  薇薇住的病房在阿顏樓下,林言披著長袖病號服病蔫蔫的爬下樓,待看到走廊玻璃門口豎著的燈箱時突然愣住了:腦神經科住院處。
  與樓上病房完全不同,從玻璃門穿進去,這條走廊從地板到天花板都用軟墊包裹,一扇扇病房門關的嚴嚴實實,林言在薇薇的房間門口碰上一名戴著口罩的護士,金絲邊眼鏡後射出兩道冷冰冰的視線,警惕的盯著穿一身病號服的林言:「走錯了吧,這裡不能隨便進。」
  林言指著病房門不好意思的說我朋友在裡面,護士狐疑的打量他一會,嘀咕道見見朋友大概有好處,端著托盤走了。林言在門口調整了會呼吸,敲門進去。
  單人病房比他和阿顏住的小,但乾淨精緻,一進門林言便注意到靠牆的小床上瑟縮成一團的女孩,半長發凌亂的垂下來,被子拉到鼻子上方,露出一雙載滿恐懼和迷茫的眼睛。
  「薇薇?」林言朝曾經的岳父打了個招呼後徑直衝女孩走過去,「怎麼了這是?我在樓上住院,正好來看看你。」
  薇薇的父親臉上覆著一層陰霾,陰沉道:「別問了,她不會回答的。」
  床上的女孩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發生的事,白皙的臉浮腫的厲害,臉頰橫亙道道血痕,隔夜脂粉還沒有卸掉,香檳色眼影,跟生日宴那天用的一樣,相比舞台上的活力四射她像換了一個人,抱著膝蓋面露驚恐。
  林言的手還沒有碰到她的肩膀,薇薇猛地一哆嗦,呆滯的哀求道:「不要割我的舌頭……不要割我的舌頭……」說完突然開始用指甲抓自己的臉,一邊聲嘶力竭大叫起來,林言驚得急忙後退,與此同時病房門砰的一聲開了,幾個護士衝進來按住薇薇,一針鎮定劑過後女孩顫抖著重新瑟縮成一團。
  「過完生日第二天她就成這樣了,醫生說受了強烈的精神刺激。」薇薇的父親顯然已經習慣她這副樣子,愁容滿面的從兜裡摸出盒煙,剛要抽突然想起這裡是醫院,又塞回了口袋,「腦CT結果還沒出來,你坐會兒吧,她不認人,誰都不讓碰,翻來覆去只說不要割她的舌頭。」
  「小林,薇薇過生日你去沒去,這東西是誰的知道嗎?」男人說著去掏口袋,「回家後她一直抓著這玩意,我把她的手撬開才拿出來,你認認是誰的,我他媽宰了那臭小子!」
  寬大的手掌平平展開,一塊翡翠懷古躺在手心,瑩潤通透,掛一串絳紅穗子,林言幾乎用了全身力氣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那東西是蕭郁的,在沈家園買來親手給他掛在腰上,怎麼會出現在薇薇手裡?

  38、

  單人病房的空間因為多了幾個人而顯得有些擁擠,阿顏,尹舟,薇薇的父親,主治醫師和林言一起圍在病床邊,阿顏不顧醫生反對畫了一張靜心符貼在薇薇額頭,不知是鎮定劑的作用還是因為阿顏的符紙,薇薇不再哭鬧了,只是大睜著呆滯的眼睛瑟縮在被子裡。阿顏把手指扣在脈搏聽了一會,翻了翻她的眼皮,回頭時表情放鬆了一些。
  「沒大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嚇著了,用土辦法,准、準能好。」見大家都迷茫的望著自己,小道士只好解釋:「就、就是帶件她的衣服,去嚇著她的地方喊魂。」
  幾個人開始討論薇薇從生日宴回來後都去過什麼地方,林言靜不下心,那天晚上蕭鬱憤怒的表情和遺失的翡翠懷古相互重疊,他曾差點失手幹掉小道士,林言咬著下唇從牙縫裡擠出話:「你跟我來。」
  一人一鬼悄無聲息穿過寂寂的走廊,掩上房門,衛生間洗手台前一名穿條紋病號服的大叔正呲牙對著鏡子微笑,褲帶忘了繫上,白色的兩根面條似的垂著。林言耐心的等他離開,大叔轉身時嘴角病態的抽搐了一下,突然指著林言身後驚叫道:「呀,有鬼,有鬼。」
  說完手舞足蹈地奔了出去。
  據說精神病人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畫面,林言默默的想,有時候他甚至很難分清這種人究竟是智者還是瘋子,或者說兩者本身並沒有區別,人群應該分為平庸與特殊兩類,他想當前者,命運卻偏偏不放過他。
  「蕭郁。」林言艱難的開口。
  「要審犯人?」蕭郁沒等林言把下半句問出口,雙臂在胸前一抱,靠著大理石台冷冷道,「問吧。」
  「我還一句話都沒說,你能別擺出一副這麼欠揍的表情麼?」林言覺得自尊心被這鬼的驕傲刺激了,壓著火耐心的說:「人就躺在那兒,我沒空跟你開玩笑,如果是你做的,請你告訴我地點,剩下的我絕不追究,如果不是,請你解釋清楚。」
  蕭郁扭過臉不看他,淡淡道:「我說的你信麼?」
  又是這種語氣,林言暗暗握緊了拳頭,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態度顯得溫和,柔聲道:「我知道這麼問你不高興,但你替我想想,那天我喝多招惹她,你在家門口差點把她掐死,進門又發了一晚上火,接著她被嚇成這樣,手裡攥著你的腰飾,誰有那麼大本事從鬼手裡拿東西……蕭郁,我沒辦法不多想。」
  林言懇切道:「我只要你一句話,就一定相信你。」
  他覺得自己的態度已經無可挑剔,但蕭郁只冷淡地斜了他一眼:「我也只有一句話,你懷疑,我無話可說。」
  林言被他的反應氣的哆嗦,拳頭鬆開又握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沒辦法保持冷靜的頭腦跟這鬼談判,他厭惡蕭郁的苛刻和眼裡不容沙子的決絕,儘管他也容不得沙子。兩個人僵持著,誰都等著對方先退一步,事情的矛盾點已經從這鬼是否傷了薇薇變成了一場自尊的對峙,但此時林言卻根本沒意識到他自己到底為什麼生氣……
  「你能別像個娘們麼!」林言忍無可忍的上前一步,「咱們就事論事,我不想跟你玩什麼愛我怎麼不信任我這種爛電視劇橋段,現在有人被咱倆的事牽扯進來,躺在醫院裡,我想把問題解決掉,就這麼簡單。」
  「一句話,是,還是不是?」
  蕭郁雙手撐著身後的大理石台盆,他也在忍,忍得手指骨節都微微發白,半晌才沉聲道:「林言,我答應過你。」
  「你的答應有用,阿顏為什麼會住院?」林言打斷他。
  「他當時想傷你……」
  「那薇薇不是更過分?你根本就是個醋罈子!」
  「所以認定是我?」蕭郁突然抬起眼皮,視線像刀似的扎過來,「林言,就算是死人,我也是有心的。」
  「我想把你要的都給你,但我有的只剩心了,你不明白,你一定不曉得那滋味,無窮無盡的等待,伸手不見五指……」蕭郁抿著唇,眼神中帶著詭異的怨毒,「換不來你一句相信。」
  說完一甩袖子推開林言往外走,整間屋子都是寂寂,沒有希望的執念,身後的人忽然追上來,扯著他的袖子,瘖啞道:「所以是我的錯?你是鬼了不起?你他媽以為我容易麼,放著好好的課不上,好好的日子不過,每天為了你跑來跑去,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很累,蕭郁求你了,別在這時候跟我生氣……」
  林言頹然的倚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喉嚨啞的說不出話,那鬼怔怔的看他,最後隨著他蹲下來,箍著他的肩膀輕輕捋他的後背,林言眼圈發紅,胡亂往口袋裡摸,啞聲道:「我抽根煙,你別管。」
  冰涼的嘴唇吻了上來,輕柔地不帶一絲侵犯和情色,林言愣了一瞬,隨即摟住蕭郁的脖子回應,兩人坐在衛生間地磚上吻在一起,唇齒糾纏,吻得綿長而柔和,一副多情的姿態,彷彿這麼吻下去就能躲開俗世的蜚短流長和人情冷暖,彷彿沒有離別也沒有傷悲。林言攥著蕭郁的衣裳,一下下的吮他的舌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擁抱卻只感到絕望,像被獵人逼到死角的兩隻兔子,因為感到分離的到來而格外纏綿。
  他的頭髮像酸涼的絲絹,從指間流瀉著,滿腹心事,說不出口。
  即種孽因,便生孽果,因果循環,生生不息。
  「你要我吧。」林言蹭著蕭郁的嘴唇,「我想了。」
  「胡來。」蕭郁推開他:「還想去住院?」
  相互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了,笑的淒愴,連心也微微地疼。
  衛生間的門板後兩個人並肩靠著,林言捉了蕭郁的手,視線集中在天花板的一點,輕聲道:「蕭郁,我一直想要一個人,一起過最普通最平淡的日子,陪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每天回家吃晚飯,算計著薪水存款換車,換房子,有結餘時去電影院看一場傻逼美國片,週末跟我去見爸媽,在允許帶家屬的同學聚會上一起喝醉,在大街上邊走邊大聲唱歌,關上門在家裡的每個角落做愛。」
  「我知道你一句都聽不懂,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所有的願望,如果能找到那個人,我不介意出櫃……」林言強壓住喉頭的酸澀,「但他不能……不能……」
  「不能是死人。」蕭郁安靜的接下去。
  「你喜歡我,你比任何人都喜歡我,但我禁不起你的喜歡,代價太大了……」林言用手摀住臉,他不想讓蕭郁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薇薇的事我不問了,你走吧。」
  「看在相處這麼多天的份上,放過我,放過我的朋友。」林言困難的說。
  對面的人長久沉默,彷彿想了很多,也彷彿在說服自己做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會答應麼,他會答應麼,林言咬牙等待著,他承認自己自私,但現在他們互相早成了暗處敵人眼裡對方的把柄,再糾纏只會在編織好的陰謀裡陷得更深,陌路是最好的辦法。
  蕭郁掰開他的手,冷硬的指尖擦過他的眼角和臉頰,第一次,認真的點了點頭。林言以為他會悲傷,然而那鬼卻是平靜的,像早已經準備好了一樣,半晌輕輕地喚了聲:「林言。」尾音拖的很長,細細的回味著。
  「我送你下樓。」林言慌張的說。
  蕭郁淡淡的笑了,搖了搖頭,嘴唇在林言額頭輕輕擦過,拉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走廊安靜而悠長,那鬼的背影格外挺拔,寬鬆的衣袂在風裡飄擺,像飛進了一群蓬蓬的白鴿子。
  林言靠著牆靜靜看他,越走越遠,一如電影中的疊化鏡頭一般,慢慢消失在背景中,看不見了。
  「再見。」林言默念道,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揉皺的煙,抖著手點著,狠狠的吸了一口。

  一連三天,林言每天都來醫院照顧薇薇,小道士則跟尹舟天天出門到她生日當晚後去過的所有地方喊魂,第一天夜晚林言跟去一次,很像小時候回老家時農村的規矩,小孩子被髒東西嚇了,便由大人帶著衣服,沿掉魂人走過的路一邊走一邊喊名字,他們相信被驚嚇時人的魂魄會離體,聽到自己的名字便會回到衣服上,跟隨喊魂的人回家。
  他對薇薇一直懷抱愧疚,不管是不是蕭郁做的,深夜讓一個女孩子單獨回家這種事他根本不敢跟薇薇的父親提起,只能靠每天待在醫院倒水削蘋果來彌補。
  林言小心的用紙巾擦拭薇薇臉上的殘妝,忍不住屏息等待,如果那個人還在,一定會用一雙冰冷的手從身後拉住他……林言的胳膊在半空僵了很久,沒有人,周圍一片安靜,薇薇睜著呆滯的眼睛望著他,整間屋子都像被世界拋棄了,寂寞的讓人心驚肉跳。
  蕭郁走了,那個偏執的,暴戾又溫柔,不依不饒要帶他去另一個世界永遠作伴的鬼走了,同時蒸發的還有紅衣女孩和阿婆的鬼魂,生活恢復正常,除了薇薇還躺在床上,廟主下落不明,一切都像一個沒有交代結局的故事,憑空懸在那裡,蒼白而孱弱,吊著一口氣,不生不死。
  林言回家收拾乾淨客廳,破損的物件全部打包丟進樓下的垃圾桶,桌上一本本記載古老道術的舊書原封不動,林言盯著滿室狼藉裡碼放的依然整齊的書冊,突然明白過來,蕭郁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他在自己還處在懵懂之時就已經準備離開,甚至交待好了後事。
  學會這些……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不是早就盼著麼……
  林言站在桌邊怔怔的回憶,他想,他終於成功了,他終於用他百折不撓的毅力和無堅不摧的勇氣,日以繼夜,堅持不懈地趕走了一隻等愛的鬼。
  收拾臥室時打開衣櫃,一件件漢服昂貴而精緻,林言猶豫了半天,沒捨得動。
  怕被家裡人看見,他把殮衣從裡面抽了出來,潮濕而鮮豔的大紅森森冷冷,以前從沒仔細看過,第一次,他把衣服鋪平放在床上,邊邊角角檢查過去,綢緞內裡一個個暗花團紋包裹的『囍』字觸目驚心。林言把殮衣的正反面細節拍成照片從網上傳給導師,半小時後QQ響了,導師回覆道:明制九鑲九滾錦邊冥婚用喜服。
  那不僅是件殮衣,那是死者的婚服。
  林言全身重重一顫,那鬼一開始就是來娶他的,儘管沒有聘禮,沒有花燭,沒有婚房,但他用了全部的心意來等待和守護,用近乎變態的獨佔欲和細緻入微的溫柔闖進他的生活,一個沉睡百年的鬼,一顆荒蕪太久的心,站在面前說要他。
  空蕩蕩的浴室,廚房,客廳,空蕩蕩的家,床上兩個枕頭,地上兩雙拖鞋,剛換下還沒來得及洗的淺青色直綴,每一樣東西都在重複著一句話。
  物是人非。
  林言撐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影子,水龍頭打開忘了關上,冷水嘩嘩的沖刷著黑色鋼化玻璃,等了很久,沒有人出現。那鬼的離去與到來一樣無聲無息,像一場消融的春雪,在他的生活中了無痕跡。

  39、

  這個家因為一隻鬼的消失安靜的像另一種形式的墳冢,林言不敢回家,找各種藉口賴在醫院,他本來就是細緻而溫和的人,幾天的照顧頗讓老爺子滿意,連嘆當初分手是閨女沒眼光。
  「小林啊,我看你也忘不了小薇,要不然等她醒了,叔叔替你們撮合撮合,這個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林言手裡的動作停了停,好脾氣的衝他曾經的岳父笑笑:「薇薇這麼好的姑娘看不上我。」見老爺子還想說什麼,便又接了一句,「學校事情忙,又要實習,不能白耽誤人。」
  聽出林言語氣裡的婉拒,老爺子嘆了兩聲可惜,不發表意見了。
  一連五天尹舟和小道士每天徹夜不眠,天一黑就出門找丟掉的魂魄,中途因為路過居民區弄出的動靜太大被戴紅袖章的老太太舉報擾亂社會治安,蹲了一夜派出所,幾天下來黑眼圈沒比林言輕到哪兒去。
  事情在第五天的凌晨出現轉機,連續幾天下暴雨,整個城市變成一片汪洋,電視裡不停播報路人被困,橋洞底的民宅進水,司機淹死在車裡的新聞,尹舟兩人回來時淋得像落湯雞,小道士手裡抓著件濕淋淋的T恤衫衝進病房,結結巴巴道:「找、找到了,水路聚陰,差點跟著下水道流去不知道什麼地方。」
  「魂魄生離人身渾渾噩噩,一般留在原地不會亂走,但水脈載陰,這大雨一下,萬一把魂魄衝跑了,過了七天就算找回來也沒用,肉身和魂魄融不到一起,人沒魂就跟傻子無異了,幸、幸好,趕上了。」
  小道士搬了只火盆把一道道符紙和松香塊投進去焚燒,整間病房煙熏火燎,霧氣環繞極有古老鄉村的神秘氛圍,一個淡青色影子飄飄搖搖朝病床走去,尹舟知道翡翠懷古的事,偷偷拽過林言:「等她醒了問問清楚不就行了。」
  「我不關心,人沒事就行。」林言冷著臉,猶豫了一會走出病房,在一樓大廳看玻璃門外的雨簾。
  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大廳冷冷清清,角落裡輸液區一對母女掛著鹽水打瞌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小道士和尹舟一前一後從電梯走出來,看見林言心事重重的站在門口,尹舟撇了撇嘴道:「那東西走了他就沒笑過,中邪了真是。」尹舟沒注意小道士的尷尬,把翡翠扣往林言手心一拍,「人醒了,在床上喝粥修養呢,晚上的事也想起來了,說半夜在十字路口碰到個帶著孫女燒紙的老太婆,穿花布衣裳,扎紅頭巾,知道是哪一個了沒?」
  林言愣住了:「二仙姑?」
  尹舟攤攤手:「哥們你最近的邪性傳染的真厲害,沾上就跑不了,還好我陽氣重沒被波及。」
  「這塊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手裡,問了好幾遍都說沒印象,還挺奇怪我們怎麼一直問她。」
  為什麼消失的二仙姑和紅衣女孩會在那天纏上薇薇,這件事跟她毫無關係,蕭郁的腰飾又為什麼會出現在薇薇手裡,他一直很珍惜林言買給他的東西……腦子裡各種思緒絞在一起,林言突然想起之前的推論,如果紅衣女孩想通過殺死自己來阻止蕭郁靠他的命格恢復意識,整件事情,廟主的目的,阿婆被篡改的死亡時間,全都指向蕭郁,有人在撩撥他和那隻鬼的矛盾,這種進程並沒有因為廟主的失蹤而停止,甚至變本加厲……
  如果「它」的目的本來就是讓林言跟蕭郁分開呢?
  如果「它」一直在等待時機幹掉那隻不小心被林言從墳墓中領到人世的鬼呢?
  讓鬼都無可奈何的是咒,操控咒的是人,躲在暗處的人,迷霧重重裡伸出的黑手……林言倒抽了口涼氣,望著黑黢黢的花壇,他會不會跟自已一樣處在危險之中?
  尹舟還想說什麼,突然發現林言眼神不對,一個勁盯著門外漆黑的雨幕,半晌猛地回頭:「樓上有傘麼?我出去一趟,這天氣開不了車。」
  「找死啊,困在外面的人救都救不過來,你幹嘛?」
  林言一咬牙:「我去找蕭郁。」說著盯上保安的手電和雨衣,不由分說就想往外走,尹舟嚇得一把拉住他,「那也得等天亮了,再說找他幹嘛,你不是一直想送走他麼,好不容易他肯走,你還鬼附身上癮了?」
  林言罵了句滾,焦躁的情緒不停往上冒,雨幕黑漆漆的,院中的冬青和松樹被狂風吹得直點頭,嘩啦嘩啦的雨水從房簷澆到大理石台階上,林言使勁甩開尹舟的手,焦急道:「你不知道,他不是這時代的人,公子哥一個什麼都不會,他沒地方可去……」
  尹舟表情複雜:「你搞搞清楚情況,他是鬼,他哪裡不能去?說不定早投胎當娃娃了。」抓林言抓的更緊了,目光深不可測,「你不會看上那鬼兔兒爺了吧?」
  「你難道也是……」
  「沒有。」林言別過臉,「我只是可憐他。」
  「別他媽扯淡,老子高中時離家出走,帶了二百塊錢坐火車去云南都沒見你這麼急過。」
  林言沉默了,許久狠狠抓了抓額前的頭髮,問小道士:「阿顏,能不能招他的魂?我擔心他出事……你知道,你師父他……」
  阿顏的眼神突然冷冽下來:「你、你以為我是無線電嗎?他已經不是我能招到的東西了。」
  林言這才反應過來,病急亂投醫戳了小道士的痛處,任何對於那鬼的擔憂對阿顏來說無疑是種刺激,他訕訕地道了個歉,小道士心事重重地搖頭:「林、林言哥哥,你別找他了,找回來能怎麼樣?跟他再處下去會耗乾你的陽氣……最多還有兩個月,到時候你不死也得死,他走是為了你好。」
  「至、至於我師父。」阿顏冷冷道,「他沒那麼厲害,當初殺那鬼要靠你的替身,現在就更不可能了,你可以放心。」
  「他會去投胎麼?」
  阿顏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眯露出一個神經質的笑:「哪那麼便宜,畜生就是畜生,怨氣深重心願未了,大概回他的窩繼續害人了,八字純陰的可不止你一個,說、說不定哪天你看見他,早就跟別人了。」說完轉身走了,尹舟詫異的盯著阿顏的背影,對林言說:「吃錯藥了?怪裡怪氣的。」
  林言搖了搖頭:「沒,我才吃錯藥,自作孽不可活。」
  「荒誕的世界,無法理解。」尹舟翻了個白眼。

  車裡空蕩蕩的副駕駛座,家中空蕩蕩的雙人床,扔在一旁的枕頭在等他的主人,林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視線每次掠過那隻空閒的枕頭便一陣憋悶,忍不住一把抓過來拍了兩下,恨道你才見過他多久,賤兮兮的等什麼等,他不回來了。
  他不要我們了,他去了一個黑暗的地方,等另一個肯接受他的人,或許等一年,或許十年,或許百年,他等得起,咱們賠不起。
  狗屁的地老天荒,林言從床頭櫃摸了支煙,抱著膝一口接一口地抽,明明是白天,窗外也黑的像墨,暴雨瓢潑而下,把城市澆灌成一片澤國,人們用不同的姿勢在水中游曳,發脹,腐爛,流出綠色的膿水,隨下水道鋪陳在各個角落,身體化成數百平方公里寬,一團臭水,誰還認得出當時的模樣?
  當夜做了一個詭異的夢,夢到一個空曠的十字路口,傳說路口是陰陽兩界相接的地方,濃霧深處傳來熟悉的聲音,蕭郁說好冷,這裡沒有被子。
  林言說你等著,我燒給你。
  我的衣服還在你的櫃子裡。
  我也燒給你。
  我的棺材呢,壽衣呢,我要一套冥婚的東西,我要娶親了,娶鄰村員外剛死的女兒,我要聘禮和定親的首飾,紙錢紅燭,先生算過八字,天造地設,以後必定兒孫滿堂。
  林言站在霧氣重重的十字路口,凍得直打哆嗦,身上一套大紅顏色暗火囍字的綢緞殮服,胸前戴朵黑色的大花,騎著一匹慘白的紙馬,眼睛如兩個深深的黑洞。他朝迷霧深處呼喊,你娶親那我怎麼辦,就快趕到了,你再等等我。
  來不及了,蕭郁說,你把東西燒來就夠了。
  我成親了,鄰家小姐人品脾氣都好,我們就埋在村後大槐樹下,你別忘了多燒些錢糧,明年來墳上添土時再燒些娃娃的衣裳。
  林言一下子醒了,夜晚昏昏沉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響個不停,臉上也冰涼一片,伸手一摸濕漉漉的,胸口又酸又疼,林言咬著被角,餘光掃過旁邊孤零零的枕頭,突然委屈的再睡不著了。
  每一句「你走吧」的潛台詞都是留下,每一句「再見」渴望的答覆都是挽留,偏偏都被驕傲催逼著只肯說半句,於是人去樓空,人走茶涼,鑰匙還放在原來的地方,座位還好好的替他留著,那人卻不肯跨過界碑回到他的世界了。
  就算全世界的窗簾都敞開,感情也是私密的,林言悄悄走下床,光腳摸進漆黑的浴室,搬了只小凳子在浴缸邊坐下,輕輕的說,我幫你洗頭髮好不好?
  沒有回答,一座冷寂的房子,一口陰寒的棺材,一座無聲的墳塋。
  林言望著虛空微笑,他想自己一定是傻了。

  薇薇身體其實沒多大問題,在小道士和尹舟成功找到走丟的魂魄之後恢復的很快,上午薇薇老爸給林言打了個電話說明天出院,林言夾著手機在廚房煲雞湯,順便給他上任岳父煮了面條,打包進保溫盒後坐在桌邊舒了口氣,心說總算能放下一件事了。
  雨下下停停,暴雨的新聞傳遍大江南北,網上到處刊載被水湮沒的汽車和掙紮著把腦袋露出水面的行人的照片,林言作為一介土著在二十多年裡已經練就出抗洪抗凍防風沙等各項技能,渡水趕到醫院時人和午飯都還算完好,誰料醫院電梯進水維修,林言只好拎著保溫盒一層層爬樓梯,一不小心多走了一層拐進六樓走廊,還沒等他發現門牌號不對,已經被衝過來的中年婦女推著肩膀,一邊大嗓門吆喝:「下這麼大雨還來醫院可真不容易,回去我一定代表社區感謝你們志願者!」
  大嬸聲如洪鐘,一頭酷似金龜子的短髮,穿同種風格的長款小鴨子T恤衫,兩條胖乎乎的腿塞在黑色褲襪裡,腳踝太細,相比之下穿船鞋的腳掌像鴨蹼似的啪嗒啪嗒在地上拍著,自說自話推著林言往裡走,絲毫不介意他一路的小聲辯解。
  「你們領隊都囑咐過了吧?等會可千萬別說話,老爺子狀況不好,醫生說就這幾天的事了,咱就讓老人家舒心的走。」大嬸在林言肩上啪的打了一巴掌,「今天這小夥子長得真秀氣,我看著就喜歡。」
  林言哭笑不得的拎著雞湯,一張嘴又被大嬸堵了回去,「我去忙了,最近大雨志願者來不了,各個病房都缺人,這邊你罩著,別出岔子。」
  看她撇下自己要走,林言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學著大嬸氣沉丹田,氣勢如虹:「我、我走錯樓層了!」
  「啥?」大嬸的細柳眉一下子豎了起來。
  「我……我是說,我要去樓下看朋友,電梯壞了,多上了一層……」林言咕噥道,把保溫盒往眼前一送,「喏,送飯來的。」
  大嬸愣了半天,忽然一咧嘴:「哎呀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耽誤我半天事!」她已經完全忘了林言解釋了一路的事實,抬手看了眼手錶,因為胖,表盤都卡進了白花花的肉裡,「這可怎麼辦,時間快到了人也沒個影兒,老爺子好不容易醒一回,哎哎……」
  此時最明智的舉動就是舉著保溫盒迅速逃離現場,但林言千不該萬不該多問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讓他的生活如同一隻剛從淤泥中拔出的蘿蔔,還沒在水龍頭下衝乾淨,撲通一聲又幹脆利落地栽了回去。
  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奇門遁甲布出的陣法,看似一個接一個的巧合,毫無章法,實際上每條拐角和岔路都早已安排好,在哪裡停頓,在哪裡調頭,無論怎麼掙扎最後都必須沿著預定的軌跡走下去,而操控這一切的正是我們的內心,與事件本身毫無關係。
  只有早來與遲來的區別而已。
  「我送完飯就沒事了,您要是真有急事,我等會可以幫忙。」林言小聲說。
  轟地一聲,平行世界的大門開啟了,生活從這裡分為兩條路,一條滿是鮮花和陽光,他歡暢的回家看電視吃橘子,慢慢忘記跟蕭郁有關的一切,最後被偶然遇上的優質多金帥哥領走;而另一條則潮濕黑暗,在迷霧與亡靈世界中打著手電踽踽獨行,而此時的林言就站在岔路點上,不知不覺轉向了第二條。

  40、

  「那太好了,太好了!」大嬸搓著手,推推搡搡的把林言按在椅子上,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林言終於明白自己需要做什麼了。
  心血管病房607室躺著一位雙目失明的孤寡老人,姓梁,心力衰竭住院,陷入昏迷已經兩個多星期了。老人經濟狀況很糟,靠慈善機構的錢才勉強維持治療,之前他的老伴天天來醫院照料,但連日下暴雨給病人老伴本來就不好的身體造成更嚴重的負擔,五天前在來醫院的路上突發心臟病去世,病人便改由社區志願組織輪流看護。
  「小夥子你來時大爺剛醒,正需要人,我一急就把你當成來照顧病患的學生了。」大嬸說,「這屋的病人和他老伴關係很好,要是知道老伴過世的消息恐怕撐不住,你等會可按我說的假扮成他老伴,大爺要什麼你就遞什麼,別露餡。」
  林言不由苦笑:「那哪瞞得住,盲人看不見也能聽見聲音吶,難不成我一直都不說話?」
  「嗨,他老伴是個啞巴,本來就說不出話,還活著的時候就聽梁老爺子一個人在屋裡嘮叨,兩人一個看不見,一個說不出,感情可好得不得了,護士看著都羨慕。」大嬸壓低聲音湊近林言,「老爺子這會子精神還不錯,剛才說想吃橘子,醫生說久病臥床最怕突然沒理由的好轉,這是快走了,把命數燒乾淨了再看看這世界吶。」
  林言掂了掂大嬸塞給他的一兜小橘子,點點頭說行,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往裡看了一眼,小聲問道:「沒子女麼,看著比我爺爺年紀還大。」
  大嬸忽然曖昧的一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告訴你你可小聲點,梁大爺的老伴啊,跟他一樣是個男的,就是咱本地話說的兔兒爺!」
  林言條件反射的猛一抬頭,又趕忙轉過臉掩飾。
  「嘖嘖,聽說倆人都一輩子沒結婚,年輕時可沒少遭人白眼,不容易啊,這不老伴兒一走,就剩他一個孤孤單單的了。」
  「等會進去,走路拿東西都慢點,老爺子看不見,耳朵靈著呢,別讓他聽出年輕人的動靜來。」大嬸說著用眼神示意他做好準備,不放心的囑咐:「病的昏昏沉沉認不太出人,咱唬弄一天算一天,老爺子也沒多少日子了。」
  林言本來只想應付著幫完忙就走,這時卻被事件的始末觸動了心事,點了兩下頭,認真道:「放心,交給我吧。」
  病房裡一股特殊的「老人味」,藥香,棉布香,淡淡的潮朽和年代久遠的木家具的味道,讓林言想起鄉下爺爺的老宅。房間打掃的很乾淨,床頭櫃放著一隻寫著毛主席萬歲的白色搪瓷缸,旁邊一把陳舊的綠塑料暖壺,破了口的蒲扇蓋著老式黑色軟皮本,人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常靠寫字來記東西。
  除此之外桌上沒有其他東西了,儉樸而老舊,看得出病人的經濟狀況很普通。
  病床上躺著一位七十餘歲的老人,左鼻孔插著輸氧管,遍佈皺紋的臉神態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被子外面,聽見有人進門便輕聲喚道:「宏生來了啊。」
  老人說話時並不轉頭,正直看向前方,林言從床尾繞過去時觀察了一下,沒有白內障的症狀,除了無神之外,老人的雙眼看起來與普通人無異,視神經問題,失明很久了。
  窗外的天空佈滿搓撤棉絮似的雨云,整間屋子灰濛蒙的,雨水下下停停。
  林言不敢搭話,慢悠悠的抽了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把裝橘子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拈了一隻大些的在手裡。
  「聽聲音這雨還得下一陣子,來的時候帶雨衣了吧,別淋著。」
  林言默默點了點頭,視線在病房裡環繞一圈,停留在老人枯樹皮似的手背上,等待著。
  老人並不期待收到什麼回應,自顧自說下去:「家裡被子要晾,夏天雨水大,放屋裡發霉了。」
  「貓喂了麼,咱倆天天耽擱在醫院裡,不知道餓瘦了沒。」
  「我好像睡了很長時間,還夢見你來看我,跟年輕時一樣,就穿著那身西裝站在我床邊老半天,不聲不響的,那麼多護士看著你也不走,老大年紀的人了,不害臊。」
  老人臉上浮現出羞赧的神色,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似乎年輕了,蠟黃的病氣都因此驅散了不少。大概是死去的老伴來告別的魂魄,林言覺得心裡被一隻手揪著,眼前不知不覺蒙了層霧氣,轉頭看向窗外,全當是被那陰霾的天光耀的。
  給老人倒完水後林言開始剝橘子,細細剔去橘瓣的白色脈絡,橘子皮攢起來準備放在窗檯晾曬驅味,林言小心翼翼的把橘瓣遞到老人嘴邊,老人愣了一下,張嘴含了,因為牙不好,滑到腮後用牙花慢慢咀嚼。
  「挺甜的,這季節還能買到橘子。」
  一瓣一瓣剝好遞過去,老人嚼不動橘瓣的薄皮,林言便仔細剝淨果肉,老人很聽話,慢悠悠地吃著。林言覺得這辰光格外靜謐和溫馨,忍不住想像出一幅畫面,數十年後年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同樣蒼老的戀人步履蹣跚,為他買一袋橘子,坐在床邊一瓣瓣剝給他吃,歲月渾濁了眼神卻渾濁不了的陪伴……寂寂的光陰,寂寂的相守……
  愛情應該是這樣子,年輕爛漫的兩個少年在陽光下的曠野相遇了,一個對另一個說:「我們一起闖世界吧。」於是他們拉著手走了,走過漫長的旅途和人生,看盡繁花與風景,一路笑語歡聲或者互相埋怨,但始終並肩扶持,不離不棄……直到美少年的臉上添了溝壑,挺拔的男子被歲月壓彎了腰,夕陽把他們影子拖的老長,老的再也走不動路,就穿的乾乾淨淨,手拉手躺在床上,說我們死吧,然後一起死了,像一雙南歸的雁,從始至終一路相隨。
  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
  病房格外安靜,只剩下有規律的雨聲和橘子清新的香味,一整隻橘子吃完後林言掏袋子想再拿一隻,聽見塑料袋的簌簌響動,老人忽然開口了,靜靜道:「他走了吧。」
  林言一下子抬起頭,捂著嘴不說話。
  「別裝了,我跟宏生過了一輩子,你瞞的了別人瞞不了我。」
  「你是誰?」
  林言沮喪的把橘子放回塑料袋,他覺得自己做的無懈可擊,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怎麼會被認出來?
  「我叫林言。」他小聲道,「您老伴最近有事來不了,我來幫個忙,過幾天穩回來。」
  老人平靜的笑了,「看」了一會天花板,緩緩道:「別騙我,我知道,他再也來不了。」
  相伴一生的戀人之間似乎真的有某種感應,老人朝他轉過臉,明知道他看不見,但林言還是覺得有兩道銳利的視線定格在自己臉上,沉默良久,他終於洩氣道:「您怎麼知道的?」
  「我醒了他沒來,找了你假裝成他的樣子,還能為什麼……」老人緩緩道,他的臉在灰暗的天光裡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如一灘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悲傷,彷彿只是安靜的闡述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事實。林言看不懂,他總覺得該是悲慟,傷痛,不能自抑等等強烈的情感,但屋子寂靜的讓人心慌。
  「沒受罪吧?他走的時候。」老人淡淡道。
  「沒有。」林言說,「聽醫生說很突然,心臟病。」
  老人沉默了一會,「老傢伙失約了,說要死在我後頭,最後還是比我先走。」說完呵呵地開始笑,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淚便沿著臉頰流下來了。
  林言有些無措,他覺得自己該說些安慰的話,可在生離死別面前一切語言都是徒勞,只好抓著塑料袋尷尬的說:「您還吃橘子麼?我幫您剝橘子。」
  辰光寂寞無聲。
  老人沒回答,靜靜的躺回被子裡發呆,半晌說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待會。」
  有些悲傷只能獨自承受,消化,直到變成骨頭和血液的一部分,林言躡手躡腳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屋裡很安靜,靜的彷彿根本沒有人居住。

  第二天薇薇順利出院,被接回家休養,尹舟幫忙收拾打包東西,林言陪著伯父劃價辦手續,弄完後回到病房,薇薇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t恤短褲坐在床邊,晃悠著兩條腿,拖鞋一下一下磕在病床欄杆上。見林言進門便別過臉,伯父有些尷尬,提醒她快謝謝小林,薇薇只是冷冰冰的瞥了他一眼,問戒指還在麼?
  林言愣了一下,想起被蕭郁捏碎的蒂芙尼,搖了搖頭。
  薇薇背著包走的時候,沒回一次頭,也沒再跟他說一句話,這段故事,到此就算是完了。

  林言依然每天來一趟醫院,路過超市時捎上些新鮮橘子,直接拐進六樓走廊裡老人的病房,那姓梁的老人很喜歡他,慢慢接受老伴死訊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林言聊天,林言覺得老人的身體在好轉,一次查房後他追出去詢問病情,大夫摘下口罩,說你是家屬?準備後事給老人沖沖吧。
  林言有些失落,走進病房努力做出個微笑的表情,對老人說醫生說恢復的不錯,應該快出院了。
  老人那天表現的很沉默,林言替他掖好被角,準備回去時老人突然叫住他,蒼老的臉面對林言身後的窗戶,像在仔細聽那雨聲,半晌輕聲道:「要是不急就再坐一會,我給你講講宏生的事。」
  記憶是一張張老照片,被光陰染上一層暗淡的棕黃,老人叫梁青,眼睛生下來就看不見,被親生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門口。十一歲時老院長見沒人收養他,把他送到鎮上一家聾啞學校學習盲文。說是聾啞學校,實際彙集了許多殘缺的孩子,智障,失明,自閉,畸形,不能跟普通小孩一樣奔跑跳躍的孩子們聚集在這裡,用不同的方式表達和溝通,隔離於世界的小圈子,沒有歧視和排斥,他們互相舔舐傷口,互相溫暖和擁抱。
  梁青是個內向的孩子,喜歡坐在學校唯一的一架鞦韆上忖度夕陽的顏色,儘管他從來沒真正見過色彩,對他來說世界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黑夜,直到一個叫張宏生的人出現。
  宏生是學校新聘來的年輕老師,斯文俊秀,戴一副金絲邊兒眼鏡,總是安靜的對孩子們微笑。他天生不能說話,但他可以熟練使用手語和盲文,讀過很多書,見梁青不愛跟人說話便找機會接近他,想要把這個小孩從孤單裡帶出來。
  他給梁青用盲文轉述過許多書裡的故事,梁青說,宏生是他的眼睛,他是宏生的聲音。
  宏生來學校的第三年,他們在一起了,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逃避著所有人的目光,用殘缺的身體演繹完整的愛和細微的小甜蜜,直到有一天,下課後校長路過教室,不偏不倚撞見了兩人接吻的畫面,不出預料的,宏生因為作風不正被開除,梁青選擇了退學。
  「那年我十六歲,宏生二十四,我們都沒有親人,索性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因為跟學生,還是男學生談戀愛,沒有學校肯再聘用宏生,我們很窮,住的地方經常漏雨,買不起床就睡撿來的床板,常常一頓飯分成三頓吃。他說一定要養我,沒有工作就四處打工,收廢品,撿垃圾,干最累最苦的活,賺的很少卻從來不讓我幫忙,有一回我看不下去,偷偷跑出去找師傅學按摩,他回家找不到我,急壞了,一條街接著一條街摸過去,挨家挨戶敲門。」
  老人輕輕閉上眼,全身心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之中,「找到店裡時見我在給師傅端洗腳水,不由分說把我往外拖,那天是小年夜,特別冷,我怕他生氣,又凍得哆嗦,一邊走一邊哭,宏生怎麼哄都沒用,用身上所有錢給我買了袋橘子。」
  「冬天糖橘子貴,他一個都沒捨得吃。」
  「他一直讓我跟別人說我是他弟弟,但我倆瞞的再好,鄰居還是發現了,出門時小孩兒拿石頭扔我們,聚在路邊喊兔兒爺,宏生那麼個拿筆桿子出身的人,為我打架拚命,人家罵我他說不出話,急的汗都往下淌,我一摸,一手的水,有汗也有血,現在還留著道長疤。」
  「現在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但那時候再苦也真高興,打心眼裡高興,關上門外面的事就跟我倆沒關係了,他做粥,把米盛給我自己喝湯,以為我看不見,其實我聽的出來。」
  「他睡覺一定要拉著我的手,在我手心兒裡寫字,說想這麼過一輩子。」
  「我笑話他說一輩子多長啊,沒譜的事兒,他就急了,非跟我較真。」
  「後來日子好點了,能吃飽飯,出門也沒人追著罵,我倆過著過著,不知不覺就老了。」老人的嘴角浮上一絲滿足的笑,彷彿他年輕時的戀人還站在面前從未離去一樣,「一輩子其實也挺短,這不,匆匆忙忙的就要過完了。」
  「他老說要死在我後頭,他要是先死,怕沒人照顧我。」老人抬起頭,對著空氣輕聲呢喃:「宏生啊,你別以為這輩子只騙我一回我就不計較,等下去了再跟你算賬,咱倆還沒完呢。」
  老人靜靜地說,林言靜靜地聽,手在輕微發抖,一個橘子沒捏住,滾到了地上。
  老人沒詢問聲音的緣由,繼續問道:「你知道你來的那天,我怎麼猜出你不是他的麼?」

  41、

  林言搖搖頭。
  老人笑笑:「你的手一伸過來,聞味道我就知道不是他,宏生的手什麼樣啊,一股油煙和泥巴味,干苦活的人,你那隻小手乾乾淨淨的,肥皂香的人打噴嚏,橘子味都蓋過去了,能騙的了我?」
  林言也忍不住笑了,把手掌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但只有濃烈的橘子香,他有點詫異。
  「自己聞不到,喜歡你的人才能記住,我現在想想啊,宏生的手,掌紋刀子刻似的亂七八糟,都摸不出生命線來,右手手背有個大疤,為我跟小混混打架,被割了一刀,赤腳醫生縫成個蜈蚣,手指甲和腳指甲都翹著長,老是頂破襪子,十根手指就一個斗,九個簸箕,窮命,食指比無名指長一截,小指剛到無名指第二關節,手心糙的像砂紙……」
  「記得真清楚。」林言拎著暖瓶給老人倒水,搪瓷缸子在暖瓶壁輕輕一磕,轉身笑道:「感情好得讓人羨慕。」
  「對喜歡的人,沒眼睛也看的清楚,不喜歡的人,長四隻眼都沒用。」老人靜靜的說:「就那麼雙手護了我一輩子,我從沒親眼見過,可熟悉的跟在眼前似的。」
  「你要是有一天也能這麼說上來,就真離不開一個人了。」老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饒有興趣地問林言,「小夥子也二十來歲了吧,娶媳婦沒有?」
  林言搖搖頭,心裡一個影子一閃而過,被他強壓了下去,說:「沒,談過一個,差點結婚,女孩兒不願意,最後還是分手了。」
  老人惋惜的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孩子,別以為我不知道,天天叫著沒房沒車,性格不合,都把自己愛的跟太陽似的,恨不得對方把全世界都捧來放你面前,那是談戀愛麼,我們那時候連張床都買不起,就有顆真心,湊合過了,到死都沒後悔過。」
  「不是這個原因。」林言無所謂的又拿了個橘子剝開,往嘴裡扔了一瓣,想的是薇薇的臉,他真不好意思告訴老人自己不喜歡女孩子又差點跟人家訂婚。老人的精神卻很好,不依不饒的繼續問他:「你就按我剛才說的也形容一遍,我看看你倆還能成不。」
  林言撲哧一笑,坐直了腰,他擔心老人說多了話累,又覺得這話題好玩,便開始扳著手指頭數薇薇留給自己的記憶:「她……她……嗯,很漂亮,下巴尖尖的,喜歡熱鬧,性格獨立,喜歡……」
  話說得磕磕絆絆,林言努力想把薇薇描述給老人,卻發現自己對她幾乎毫無瞭解,那是曾與他在同個屋簷下生活一年多的人,給過他最平淡的幸福和快樂。他皺眉回憶她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樣子,奇怪的是腦海中薇薇的影像只有稀薄的背影,桌上擺著煎蛋和牛奶麥片,明晃晃的陽光落了一地,林言想,這場景為什麼這麼熟悉呢?
  身材頎長的公子哥兒手裡抓著一條凍魚,小心翼翼地說:「我想給你做早飯。」
  玉似的皮膚和他臉上明朗的笑近距離浮現在眼前,以為癲狂的一夜後林言算是答應了他,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滿足地抱著他的腰,下巴支在他肩上,溫柔的說,下次我輕一些。
  沒有下次,一根針狠狠紮在林言心上,疼的要滴出血。
  忘記了誰說過,兩人之間要是只剩愛情,愛情就狗屁不是了,但現實中又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遇不上一個讓他心神顫動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有幸運見識最醇的愛情,外面的次貨都再看不上眼。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人,年近五旬,金銀滿倉,畫棟雕樑,兒女繞膝,貌合神離,同床異夢。
  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是愛情?能偕老的人,不一定有心,有心的人,不一定能終老,命運淒豔而詭譎……可惜怎麼過都只有一生。
  心事九轉輪迴,再說不出話,老人有點失望,咕噥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把手放進被子裡捂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似乎被老人臉上些許輕視的表情刺激了,林言收斂了笑容,深吸了口氣,眼睛朝向窗外,灰濛蒙的雨,灰濛蒙的城市,有一個人走在看不見的遠方……
  他夢囈一般輕輕說著:「他很高,肩膀很寬,腰卻很窄,喜歡皺眉,皺眉頭的時候眉心會有一條線,總眯著眼睛看我,鼻樑很挺,有一個小小的節,面相說鼻樑帶鼻節的人脾氣不好,他比我還犟,生氣時老憋著不說話,真把我惹毛了又會服軟……很愛吃醋,什麼醋都吃,他的手指又長又細,骨節明顯,整個人冷冰冰的,頭髮長到腰下面一點,他的樣子不會變,但指甲和頭髮會長長,跟農村人說的一樣,他走前我想幫他剪指甲,沒來得及……」
  心裡的角落綿綿密密的疼起來,林言憋著口氣,繼續說道:「他走路時背挺得很直,一眼就能看到他,身上總有皂角香,不是沐浴乳,是皂角。他會彈琴,書法和畫都很好,但他連頭髮都不肯自己梳,衣服也要我幫他穿,不會切菜,非要給我做魚……賴著我的床不肯下來,趕都趕不走……」
  他想他是出毛病了,為什麼喉嚨哽的難受,為什麼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他有時候很凶,但都是為我好,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去衛生間他都要在門口等,他驕傲的讓我想抽他一嘴巴,但他又能為了我一直等……在最卑微的地方等著,他穿什麼都好看……他要什麼我都願意給他買……我……我……」
  臉埋在手裡,嗓子啞的說不出話來:「我想他,我他媽真想他……」
  林言狠狠的用手指摳著額頭,大拇指撐在下巴上,胸口裂開似的疼,通紅著一雙眼,壓抑多日的情緒再不受控制。他不想失態,捂著嘴,又摀住眼睛,無措地轉了幾次臉,終於在老人面前泣不成聲,把臉埋在膝上嗚嚥著:「怎麼辦啊,他不要我了,他不回來了……我怎麼辦啊……」
  老人慢慢摸索到林言的頭,乾枯的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撫摸,柔聲道:「好孩子,好孩子,不難受,這麼喜歡怎麼還散了呢,看給孩子委屈的。」
  林言搖頭,啞聲道:「我們不能在一起。」
  「我跟宏生受人白眼一輩子,還不是過完了,沒有能不能,只看你想不想。」老人慢悠悠的安撫。
  「我們跟您和宏生不一樣,我們根本過不到一處,總在吵架,脾氣都倔的要命,都覺得對方該體諒自己,再這麼折騰下去實在受不了了……」林言紅著眼睛掙扎,想起那鬼在醫院裡冷淡的眼神和死都不肯妥協的架勢,心裡又是一陣委屈。
  他以為老人會質疑他們之間的性格矛盾,誰知老人撲哧一聲笑了,像聽到一個三歲孩子的任性:「真是傻孩子,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越喜歡才越雞蛋裡挑骨頭,你別看我跟宏生好啊,年輕氣盛時急了也動過手,鬧過算過,誰還真當回事。」
  林言倔強的咬著下唇,不說話。
  老人笑的更厲害了,粗糙的手摸了摸林言的下巴,問道:「你跟別人吵不吵?」
  「不吵。」
  「他呢?」
  「也不吵。」林言憤憤道,「他根本不搭理別人,一天到晚就黏著我。」
  「是吧,誰會花精力跟沒關係的人死磕到底,還不是越喜歡就越在意,我想想都覺得有意思,倆小孩在家裡天天較勁,多熱鬧哇。」聽出林言語氣裡的不服氣,老人顫巍巍的嘆氣,「肯吵架才是夫妻,你們的感情值得你們吵這一架,還不夠麼,到我這年紀,想吵都沒人了。」
  老人有些感慨,林言沉默著回想老人的話,感情,他和蕭郁,他一直認為是變相的宿主與寄生,一切都是被預謀的巧合,實習,遇鬼,陰謀與殺戮都詭秘離奇,背後黑手至今不見蹤影,林言咬著下唇,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只有那個人,只有他的守護和等待,是真的。
  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偏偏挑中了他,是他的不幸,他的倔強和不屈服,又何嘗不是蕭郁的不幸?
  林言轉過臉,輕輕地說:「沒用,他已經走了,不回來了。」
  老人沉默著,佈滿皺紋的臉慢慢浮現出一種特殊的堅定表情,自言自語似的說:「拆不散的,他走了,你不會去找嗎?誰能保證自己沒個掉鏈子的時候,要是他在來約會的路上昏倒了,你還能等不著,也這麼一甩頭不管他了?」
  林言揩了揩鼻子,在這個毫不猶豫的老人面前他突然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尷尬,收拾乾淨一塌糊塗的臉,反問道:「那您呢,您和宏生吵架,他要是賭氣走了,您去找他麼?」
  「找,肯定找,我眼睛看不見,他以前再生氣也沒敢走過,要是真走了,我怎麼也得把他找回來。」老人緩緩的說,那種沒來由的堅定從表情蔓延到話語,像面對虛空做出一個鄭重的承諾,「再剝個橘子吧,以後想吃也吃不到了。」
  林言以為老人在感傷戀人的離去,從塑料袋裡摸出一隻大些的,一邊剔去脈絡一邊承諾道:「我以後常來看您,您想吃就告訴我。」
  老人不置可否的笑笑,不說話了。

  第二天又來了,陰雨連綿的天氣,原先擺攤的小販都不見了,林言連跑了好幾家超市才找到老人喜歡的冰糖小橘子。醫院的電梯依然沒有修好,一路爬上六樓,推開門時林言忽然發現老人睡的床空著,兩名護士正在換床單,整間屋子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梁老呢?」林言站在門口,拎著塑料袋問道。
  「走了,今天凌晨四點,突發心力衰竭。」護士面無表情的把搪瓷缸和暖瓶都扔進臉盆裡,用腳往外一踢,「你是家屬?正好,把東西收拾收拾。」
  林言急了:「昨天還好好的說話吃東西,怎麼突然走了?」
  另一個護士接口:「人老了嘛,哪還像年輕人那麼耐折騰,橫豎是這兩天的事。」說完有些唏噓,「其實早上救過來了,醫生走後沒多久他醒了,自己拔了氧氣罩……早上來查房時人都僵硬了,聽說是個孤老頭子,大概是活夠了,可憐。」
  塑料袋從手裡滑落,橘子滾了一地,林言呆呆的看著空出來的病床,突然明白了老人昨天說過的話。
  他沒有失約,梁青去找他的宏生了,彷彿是最簡單,最理所應當的一件事,在天堂,在通往黃泉比良的路上,用死亡完成一個諾言,從此執手相伴,不離不棄,永無孤獨。
  從太平間走出來老遠林言還在恍惚,停屍床上老人的表情很安詳,甚至在微笑,像沉浸在一場美夢中忘了醒來。雨下的稍小了些,林言暈乎乎的朝前走,臉上冰涼涼的,使勁仰起頭,細密的雨絲落進眼睛裡,潮濕一片。
  梁青和張宏生的所有存款加起來剛剛夠在這地價昂貴的城市買一塊墓地,老人沒有子女,沒有親人,來送別的只有林言和他從老人家裡抱出來的一隻小黃貓,餓的瘦骨嶙峋,見林言帶鎖匠進門,軟綿綿的喵了一聲,林言給了它兩根火腿腸和一盒牛奶,摸著它的腦袋說你的主人走了,不行湊合跟我過吧。
  天空佈滿厚重的淺灰色雨云,氣溫卻溫暖,一人一貓在墳前默默站著,黑色大理石墓碑並排刻著兩個名字,一個直通「永遠」的家。
  有些約定可以跨越生死,生同室,死同穴,甚至化成鬼也一路相依……林言抱著小貓,撐開一把黑傘往回走,視線漫無目的的在公墓裡環視,自言自語道:「我也要去找一個人了,那人脾氣討人嫌的很,據說貓能看見鬼,你要是見到他,一定得替我狠狠撓他兩把。」
  人生苦短,命運無常,誰敢奢望十全十美,不如就跟一個愛上的人,及時行樂,做一場春秋大夢吧。

  42、

  世界這麼大,城市這麼大,找一個人已經不易,去哪裡找一隻漂泊的鬼?
  林言抱著枕頭在床上輾轉,一邊聽窗外的雨聲一邊醞釀睡意,自從蕭郁走後一直都睡不安穩,總擔心睡的太熟了,會聽不見他回來的腳步聲,然而今天打定了主意去找他反倒輕鬆了,林言把鬧鐘定在凌晨兩點,決定睡一會再出門。
  夜晚黑暗而曖昧,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潛藏在拐角,門後,只等他睡熟後慢悠悠地走到床邊,用沒有五官的臉靜靜盯著他,盯著他……
  林言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眼睛上,他已經熟悉了這種背後發涼的恐懼感,一開始他怕蕭郁,後來怕那小女孩,怕仙姑的鬼魂,再往後他甚至找不到恐懼的根源。什麼最可怕,不是小巷裡搶劫的混混,不是鄉下見人就咬的土狗,最可怕的東西來源於「看不見」,只有看不見的東西才能引發人心深處的恐懼,比如一隻關著門的櫃子,一塊沒有刻名字的墓碑,一雙時刻在背後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的人心……
  鬼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無處不在,它知道你所有的聯繫方式,在午夜打來一個不出聲的電話,在門口放一隻紙糊的棺材,在樓道黑暗的拐角一閃而過,留下一串陰沉沉的笑聲,把人逼入絕境,甚至精神失常。
  鬼一旦現身在陽光之下,鬼就再也不是鬼了,它變成一個普通的人,渴望與人交流,甚至等待愛情。蕭郁就是這麼一隻倒霉的鬼,毫無掩飾地站在林言面前,放下所有令他恐懼的東西,變得無力,脆弱,小心翼翼,林言想,是他從那鬼手裡奪走了武器,然後狠狠趕走了他。
  他對那鬼的出現和離開都有著不可避免的責任,他必須找到他。
  夜晚像一團迷霧,在被子裡憋久了,林言探出腦袋換氣,藉著晦暗的夜色,他突然看見衣櫃門上掛著一樣東西,黑色,或者紅色,這兩種顏色在黑暗中分不清楚,似乎是件衣服,一身小衣服。
  破舊的棉襖棉褲,直楞楞的叉開手腳,像個扎出來的紙人,褲管下和領口以上卻隱匿在黑暗之中,沒有手腳,也沒有頭。
  這是什麼東西?
  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屋子裡霎時亮了,林言後背一陣發涼,掛在衣櫃上的是那小女孩的衣服,消失多日之後,在他決定要尋找蕭郁時突然再次出現,精準的分秒不差。
  剩下的部分也出現了,一雙腳,白的發青的腳向下垂著,腳趾的顏色很深,似乎已經腐爛發黑,往上看去,破棉襖的領口上方顯現出一截脖子,橫著深深的青紫縊痕,小女孩的頭軟綿綿的向一側歪斜,眼睛凸出來,紅舌頭露在外面。一根粗麻繩吊著她的脖頸,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晃悠。
  小女孩的手裡抓著一隻沒有頭的破布娃娃,眼睛猛地一睜,黑洞洞的視線直直盯著林言。
  林言在黑暗中與她對視。
  我不怕你,林言攥著拳頭,鬼利用的是人心底的恐懼,遠離顛倒夢想,就能遠離恐怖和幻覺,如果蕭郁不在,他只能靠他自己。
  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小女孩的身體像一隻懸掛著的米袋子搖搖擺擺,手裡的娃娃也跟著晃悠兩條長腿。
  有哪裡不對勁,是哪裡不對勁呢?對突發狀況的適應讓林言的意識很清醒,他慢慢摸索到床頭櫃的檯燈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整間屋子充滿光線,衣櫃門空空如也,沒有麻繩,也沒有被吊死的小女孩。
  她好像特意來告訴自己她的死因……吊死鬼,林言倒吸了口涼氣,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在恐懼和幻覺背後被忽略很久的事。
  只有瞭解那個潛藏在黑暗中的力量想做什麼,他才能有對策。
  一個炸雷落下來,手機鈴聲催命一般響了,午夜兩點,林言換了衣服,關燈出門。

  一連四天,林言每天都開車在城市裡遊蕩,無邊無際的雨,踽踽獨行的路人,橙黃色路燈和燈下斜飛的雨絲,他甚至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隻鬼,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唯一的精神動力是尋到蕭郁,儘管他根本不知道蕭郁是否還留在這裡。
  他有很多話想告訴他,他想知道蕭郁是否安全,他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才承認自己的心意,那鬼卻不回頭的走了,沒有下一點痕跡,也沒有一絲線索,林言甚至懷疑蕭郁故意躲著他,隱匿了行蹤,穿透黑暗逐漸走遠。
  他會在哪?林言把著方向盤,四天時間他把兩人共同去過的地方都找遍了,高架,沈家園,醫院,墓地,家裡的角角落落,甚至去了西山的小廟,找不到他的影子。林言把車停在路邊,行人如魚群從車窗前游過,沒有一個人停下敲一敲他的車窗,拳頭在方向盤上狠狠砸了一下,林言咬牙道,只要你還在陽間,不管多久,不管多遠,我都要把你找出來。
  他甚至訂好了去山西的機票,再過三天,如果還找不到蕭郁,他要返回那座明代古墓,像當初他把蕭郁從黑暗中帶出來一樣,再次走進虛空之中,等那隻鬼的歸來。
  雨又開始下了,風呼呼地吹著行道樹,紅綠燈亮了又滅,整個城市的霓虹在雨中發霉腐朽,夜晚長的沒有盡頭,五道口的蘋果標誌閃著白瑩瑩的光,他曾經在這裡擁抱過一隻鬼,林言拔下車鑰匙,在雨裡漫無目的地走,繁華滿目瘡痍,找不到一個歸宿,找不到一個出走的戀人。
  一個人要走多遠的路,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林言捏著一瓶可樂,走過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天橋,每一條亮著橙色燈光的過街地道,走過一個個賣唱姑娘和沒有家的少年,錯綜複雜的道路像一張網,千織萬紡,只剩一條斷線,唯一的方向是與他背道而馳。
  天橋的欄杆結著冰涼的水珠,汽車尾燈如流星一樣一條條劃過,風呼呼吹過額角,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蕭郁你在哪裡啊,跟我回去吧。
  雨越下越大了。
  老人說真正在意你的人永遠都不會離開,任何時候,只要你回頭,他總在身後,林言邊走邊往後看,背後卻只有逐漸合攏的虛空。
  如果蕭郁根本不像自己想的一樣在意自己呢?就像小道士所說,他只需要一個命格相符的人,同年同日同時出生的人有多少,一個個查過去,如果他站在另一個林言的背後,該如何自處?
  無計可施,蕭郁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
  對失去的恐懼第一次超過死亡,林言把可樂罐一腳踢飛,煩躁的抓著頭髮。
  濕漉漉的馬路反射著破碎的霓虹燈光,一位老嫗從林言面前走過,動作格外遲緩,似乎有關節炎,或者風濕病發作,徑直橫穿馬路。四周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氣,被街燈一照,黃澄澄的,老嫗的身形薄的像一片紙,走到馬路中央時,一隻老式布錢包從口袋滑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卻沒看到一樣繼續朝前走。
  周圍只有林言一個行人,他想撿起那隻錢包還回去,走到離錢包還有兩米時,他猛然覺得老嫗的身形有點眼熟,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一個衣著破爛的小男孩不知從哪裡衝出來,大概是流浪的孩子,髒兮兮的手抓起錢包就要跑。
  相同的時間,分毫不差,一輛黑色轎車以超過一百八十公里的速度拐過路口,朝小男孩疾馳而來,咚的一聲悶響,男孩的身子飛了出去,像只土豆在空中翻騰一陣後落在十幾米外的馬路中間,不動了。另一輛車躲閃不及,從男孩身上軋了過去,只一秒鐘,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變成一灘鮮紅的肉餅,森白的骨頭從肉裡戳出來,支楞著像沒剔乾淨的魚刺。
  林言踉蹌著退了兩步,那老嫗從濃霧中回頭,衝他森然一笑。
  二仙姑。
  噩夢遠沒有結束,它們聽說他要找蕭郁,全部都回來了。
  「吱——」兩輛車同時停下了,司機和乘客從車裡跌跌撞撞的衝出來,空曠的馬路上響起女人的淒厲叫喊,有人在嘔吐,有人在打電話報警,司機朝林言跑過來,語無倫次的說:「您都看見了,您幫我作證,是小鬼突然跑到路中間,跟我沒關係啊!」
  視線轉移到路上的那堆爛肉,戳著一隻胳膊,染滿血的手裡拿的根本不是錢包,是一片破花布,藍底白花的破花布。
  為什麼二仙姑那麼恨他?抓著布偶的小女孩出現想做什麼?警告,恐嚇,或者乾脆解決掉他?
  馬路中間已經聚集了一幫記者和交警,警燈在不停閃爍,林言快步跑回車裡,他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他甚至不願意回家,每一個獨處空間都埋伏著陰魂,他想聽人聲,想重新回到人群裡,他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蕭郁突然出現,雨滴敲打著擋風玻璃,被雨刷一掃像小股噴泉,蕭郁沒來,扔下他一個人面對未知的咒殺。

  林言委屈的難受。
  他在一家電影院門口停下來,大廳燈火通明,情侶們挽著胳膊排隊買爆米花,空氣裡瀰漫著好聞的奶油香,林言在大廳的軟椅上休息了一會,一陣陣的噁心與驚悸壓下去後在窗口買了票,打算在影院沾沾人氣兒再出門繼續找。
  放映廳裡的人不多,落座後林言回頭一看,後面一排幾乎都空著,同排卻幾乎坐滿了,旁邊一對情侶相互依偎,女孩一顆一顆往嘴裡丟爆米花,影片開場前的舒緩音樂讓人放鬆。
  廣告結束,電影開場,林言低頭掃了一眼票根上的名字,沒有聽說過,很久沒關注新上線的影片了,似乎是部農村片,棕黃色老照片風格,演到回憶部分刻意用噪點增加氛圍。
  螢幕上一隊人吹吹打打走過,每個人都沒有表情,天空陰霾,灰白紙屑洋洋灑灑,林言皺起眉頭,這演的什麼東西?怎麼像在送葬?
  鏡頭推到隊伍裡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一個穿綠衣服,一個穿紅衣服,像一對燒給死人的紙人,直挺挺撐著胳膊,臉格外白,雙頰卻紅彤彤的,目光無神地走過屏幕。後面都是成年人,穿著大紅大紫的袍子,黑布鞋,歪著腦袋,嘴角往上咧,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沒台詞,沒背景音樂,僅僅是一隊穿著壽衣似的人靜靜的走,陰森的氛圍讓人毛骨悚然,鏡頭往後搖,隊尾的人露出臉時林言結結實實打了個冷戰,他穿著紙糊似的黃袍,手裡拿著一柄紙幡,風一吹嘩啦嘩啦的響,是那廟主人!
  沒有一個人對電影內容發出異議,旁邊的情侶看得津津有味。
  「林言。」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好像離得很遠,又好像在耳邊,林言的頭皮一麻,這聲音太熟悉了。
  「林言,出來。」
  沒錯,是蕭郁的聲音。
  他在哪,林言猛地回頭,放映廳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後面兩排座位,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目光掃過去,沒有蕭郁,倒是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男孩有些面熟,笑嘻嘻的盯著他。
  林言想繞出去找,但兩邊都是人,無疑太慢了,他怕蕭郁離開,焦急之下一個箭步踏著椅背朝後翻了出去,顧不得被其他觀眾罵沒素質,敏捷的連跨過兩排椅子朝影院後的黑暗奔去,最後一排靠門處的座位上,一個白色身影動了動,站起來往門口走。
  林言急的要喊,公共場合又不好意思,剛翻過第三排椅子,身後突然傳來木頭折斷的脆響,林言猛地回頭,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天花板上一條沉重的金屬橫樑,連帶一盞盞碩大的玻璃頂燈砸了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剛才他坐的那一排位置上!
  屏幕黑了,玻璃嘩啦啦的摔成碎片,除了橫樑折斷的嗡嗡回聲,整間放映廳一片寂靜。林言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他突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剛才的觀眾全都不見了,這間屋子根本沒有人,漆黑一片,他正獨自一人無措的站在一排排椅子中間。
  「蕭郁!」他對著門口的白色人影失聲喊了出來,「你別走。」
  他瘋了似的從座椅中衝出去,那影子似乎猶豫了一下,閃出門不見了,林言跌跌撞撞的跟出去,穿過漆黑的走廊,沒有一絲光線,連緊急出口的小綠燈都熄滅了,待衝進售票大廳時他忽然呆住了。
  不僅剛才的放映廳沒有人,整間大廳死寂一片,幾道金屬捲簾門關著,寫著電影時間的led大屏幕一片漆黑,爆米花的玻璃櫥櫃空空蕩蕩,彷彿根本沒有營業過。
  他明明買了票進場,剛才明明燈火通明,排隊的人呢?
  蕭郁呢?
  「誰!」一道手電的白光衝他照過來,晃得眼睛看不清東西,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響起:「誰在那兒?」
  林言用手擋住光線,那人走近了,移開手電,林言才看清來者是個穿著制服的保安,他似乎也嚇了一跳,詫異的上下打量著他。
  「想偷東西?!」
  「我來看電影的。」林言焦急的在黑暗裡尋找剛才的白影子。
  「別開玩笑,我們這兒裝修,已經一個星期不營業了,看哪門子電影!」
  林言的臉一下子白了。
  無論林言怎麼解釋,保安都認定他是個小偷,直到林言從錢包數出五百塊錢拍在他手裡才肯放行,林言從電影院出來,回頭一看,整棟樓漆黑一片,影院的廣告牌被大塊白布蒙著,腳手架還沒拆,他剛才進的竟然真是間沒有營業的影院!
  他看到的電影,觀眾,爆米花,都是什麼東西?
  林言突然反應過來,放映廳裡坐在後排那個頭髮亂糟糟的小男孩,不是別人,就是剛才公路車禍替他死去的流浪少年!他被一股力量拉扯著走進了一家在陰間營業的影院,看了場死者送葬儀式,而那力量的真正目的恐怕是那根突然斷裂的沉重橫樑,如果不是蕭郁叫他,此刻已經是死者的一員了。
  蕭郁去了哪裡?林言倉皇的站在電影院門口朝四下張望,前方是燈火通明的主幹道,藏不住人,影院旁邊一條小吃街黑漆漆的,白衣一角一閃而過,林言拔腿跟了進去,在濕漉漉的花磚上奔跑,風在耳畔呼呼地吹,他喘的像一隻風箱,那背影卻不肯停住腳步,又到岔路口,白影一轉身,熟悉的側臉和那微皺眉頭的表情讓林言幾乎全身發抖。

  43、

  「蕭郁!」他失控的叫出來。
  白影停頓了一瞬,想要轉頭,又控制住了,再次邁開步子。
  「你別走了,我求求你別走了……」林言絕望的朝那影子喊道。
  蕭郁慢慢轉身,他的臉格外蒼白,像雨夜出沒的一隻水鬼,黑髮濕淋淋地貼著臉頰,髮梢和衣角都往下滴水,衣裳下襬浸在泥濘裡,憔悴而狼狽,低著頭,抬起眼睛望著林言,身形像極了風裡一條飄蕩的白綾。
  一人一鬼在黑暗的巷子裡對峙。
  「回家吧,我天天在找你。」一瞬間竟啞了嗓子,林言把蕭郁的手放在胸口捂著,「外面冷。」
  蕭郁的眼神空洞而悲涼,靜靜的抬起眼睛,林言忽然抖了一下,他覺得蕭郁看的不是他,無焦點的視線徑直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彷彿他是個半透明的影子,林言往回看,身後只有遠處巷口的小塊亮光,像一扇窗,汽車來來去去。
  「蕭郁?」他猶豫著試探,「醫院的事我道歉,一開始就不該懷疑你,薇薇醒了,她說那天看見死了的仙姑,那小鈕子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她手上,咱們太大意了,可你怎麼就是不肯說呢。」
  「那什麼陽氣陰氣的咱們再想辦法,就算阿顏搞不定,總還有高人,咱們去嶗山,去南疆。」林言吸了口氣,頹然道:「跟我回去吧,我想你了。」
  蕭郁緩慢地搖了搖頭,依舊不說話,林言覺得臉在發燒,低著頭不敢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翡翠墜子想給蕭郁繫上,離的他近了,熟悉的陰寒讓人分外安心,那鬼卻像被驚擾似的往後退了一步,絲絛沒繫緊,墜子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在污水裡滾了兩滾,不動了。蕭郁嘆了口氣,把懷古撈起來放在林言手裡,玉璧上橫亙著一條淺淺的裂紋,白底微瑕,格外觸目。
  「別找我了。」那鬼終於說話了,寒涼的手撫摸著林言的臉,「人鬼殊途。」
  林言倔強的瞪著他:「你說實話,這幾天你根本沒走對不對,你看著我大街小巷的找你,找到快瘋了,要不是今天那家電影院,你是不是準備永遠都不出現?」
  蕭郁不置可否,沉默了一會後轉身往小巷黑暗的深處走去,冷雨打在肩上,那挺拔的背影看起來淒涼而落寞。林言盯著他的身形,嘴唇抖的像含了蠟油,說不出話,他太瞭解這鬼的脾氣,這是最後的機會,要怎麼才能留住他?要怎麼才能說服一隻驕傲的鬼?
  瞬間的猶豫過後,林言急跑兩步跟上蕭郁,從身後狠狠抱住了他的腰。
  蕭郁抖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動,林言聽到他幽幽的嘆了口氣,僵持許久,一雙冰冷的手扣上他的手背,沿著指節撫摸過去,最後抓著手腕用力一掙,林言固執的不肯鬆手,一下子火了起來,抱的更緊,積攢多日的情緒不受控制,連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你混蛋,你他媽混蛋,你非這麼逼我,這麼嚇我,非要我承認,非要我把心剖給你看,非要讓我親口說,我一大老爺們,天天想的都是一男人,離不了他,一天不見就想他,一天不被他上就難受?」
  「你還想讓我承認什麼?我豁出去了,不就是不要臉麼,我都說!」
  「跟我回去吧。」林言的側臉枕著蕭郁的後背,不知不覺便紅了眼眶,在那人耳畔呢喃,「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實在太想你了……」
  蕭郁猛地轉身,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林言,彷彿在忍耐和壓抑著什麼,再沒有一絲猶豫,林言摟住他的脖子,重重的吻上蕭郁的嘴唇,主動而熱情的把舌伸進他口中狠狠掠奪,蕭郁往後退了一步,林言藉機變本加厲地推搡著他,按在小巷的牆上,用力咬住脖頸一側的一小塊皮膚反覆吸吮,貓似的舔上去,最後撬開他的齒關。雨夜寒涼,蕭郁的身子也涼,兩個人全身都濕透了,在長滿苔蘚的牆上各蹭了一身泥濘,吻得天昏地暗。
  一吻結束,林言摸了摸嘴唇,憤憤的盯著蕭郁:「你知道我現在想幹嘛嗎?」
  「我他媽想把你按在這狠狠揍一頓,然後上了你!」
  「本事還不小。」蕭郁撲哧一聲笑了。
  分別近半個多月,空著的副駕駛室終於等到了他的主人,兩個人在車裡親吻擁抱,恨不得把對方吞進肚子裡似的急切,朦朧間林言的視線掠過車窗,正對上綠化帶裡兩雙眼睛,一雙老邁而渾濁,另一雙帶著森冷的笑意,蟄伏在茂密的灌木叢裡靜靜注視著他們。
  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靜悄悄的樓道,靜悄悄的家,林言和蕭郁走出電梯,打開家門時那隻抱養來的小黃貓突然從門後竄出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林言的鞋子撒嬌,接著便察覺了異常,發出淒厲的一聲貓叫,弓起後背擺出防禦姿勢,眼中一道冷光,戒備的盯著林言身後。
  「介紹一下,這是蕭郁。」林言笑嘻嘻的把小黃貓舉到蕭郁眼前,「你走的這段時間我在醫院認識了一位老人,他走了貓沒人照顧,我就給帶回來了。」
  「我看見了。」蕭郁的眼神有些異樣,似乎刻意躲著那小黃貓。
  「你怕貓?」
  「貓闢邪。」
  林言尷尬的把貓放回地上,那小傢伙立刻沖蕭郁擺開架勢,全身的毛倒豎起來,喉嚨裡不斷發出警告的呼嚕聲。
  「那你先進去,我把它送尹舟那去寄養幾天。」林言往褲兜裡掏車鑰匙,蕭郁按住他的手:「沒事,喜歡就養。」
  林言歪著腦袋看著蕭郁,輕輕說:「你抱我進去吧,以後這裡就真的是咱們家了。」蕭郁沒做聲,一手托著林言膝蓋,另一手攬著他的肩膀把他橫抱進門,小心的放在沙發上,之後一個人在窗前站著,客廳沒開燈,暗沉沉的,林言點了根煙看著蕭郁的背影發呆,火星明明滅滅,一隻滿腹心事的眼睛。
  電話機的小紅燈提示有未接來電,阿顏打來的,從在醫院分開後一直沒有接到小道士的消息,倒是尹舟在學校見了他幾回,說他除了打工就是在找那個失蹤的廟主人,林言把電話打回去,阿顏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才猶豫著說他接到廟主人的消息了。
  林言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我、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告訴你一聲,師、師父今天說他要去山西辦一件重要的事,讓我好好上課別聯繫他,我記得你說那座墓也在那裡,不知道是不是有關係……」
  頭皮微微發麻,林言瞥了一眼蕭郁,暗道一招不行竟然又來一招,小道士聽他不說話,吞吞吐吐道:「林言,我知道這個請求有點過分,如果……如果這事真的跟師父有關,你能不能手下留情?」
  「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阿顏懇求道。
  林言沉默了一會,說了句放心。
  「他肯放我們一馬,我們絕不難為他。」他聽見小道士在那頭鬆了口氣,接著反問道:「你、你們?他回來了?」
  林言沒否認,小道士的聲音沉了下去,猶豫了很久,問他:「你打算怎麼辦?再跟他糾纏會要命的。」
  林言心裡募得一涼。
  小道士繼續道:「走、走了是好事,對你們都是個解脫,現在又回來,就、就算他喜歡你,他已經成了這種東西,你還指望能跟他過一輩子麼?」
  「回頭是岸,鬼跟貓和狼一樣,天生喂不熟,留它們在身邊,說不定哪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下。」阿顏說:「我、我是為你好,如果他敢害你,我就算拚命也、也要……」
  林言輕輕地掛了電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沒了開燈的習慣,蕭郁不喜歡光線,兩人在家閒著時一直過得特別省電,對面居民樓的燈火給屋裡提供了一線光亮,那鬼坐在窗邊的琴凳上,寬肩,腰背挺拔,玉般的臉映著夜色的深藍,那貓則縮在一角緊張的窺視著他,杏仁狀的綠色鬼眼在某個角度看去亮的像兩隻燈泡。
  他和蕭郁在沈家園訂的那張桐梓木古琴送到了,連同琴架和木椅一起擺在窗前,古色古香,潮濕的夜風把紗簾吹的鼓脹如帆,蕭郁的手指勾了勾琴絃,悠長的一聲弦響穿越時空而來,空曠而寂靜,那人撩起衣袖,坐在琴邊靜靜思索,指尖一闋《幽蘭》如空山鳥鳴,未乾的白衣貼在身上,顯現出好看的背部輪廓。林言掐滅了手裡的煙,走上前從身後摟住他:「乖,先來洗澡換衣服。」
  低頭時貼上蕭郁濕漉漉的長發,琴聲停了,斷在一個撫了一半的高音上,一個沒有下文的故事,蕭郁回頭吻上林言的嘴唇,纏綿許久放開他,青白的手按在琴面上,輕聲說:「怕我麼?」
  「你都聽見了?」
  蕭郁不否認,林言嘆了口氣,碰了碰那鬼的腿,讓他往後騰出位置,林言坐在蕭郁膝上摟著他的脖子,疲倦的說:「我怕你不要我。」
  蕭郁環著他的腰,另一手隨意在琴絃上撥了兩下,不知是什麼調子,在寂靜的夜色裡只覺得格外悲涼,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烏云後移出一輪明月,五百年前的月亮,滴在宣紙上一滴逐漸氳開的淚。
  林言怔怔的望著蕭郁,夜色裡他的臉像青玉的雕塑,冷的,生硬的,再怎麼溫柔也是裹了塑膠的瓷胚,心裡一重重的涼,他不是普通的亡魂,他是個索命鬼,初回人世滿身戾氣,手上要見血才使陳年的怨氣稍稍平復。角落裡傳來軟膩的貓叫,蕭郁的指尖抖了一下,林言抬頭看他,他突然發現蕭郁其實是駭人的,他就像一隻貓,敏捷,森冷,無法馴養,隱匿在暗處窺視著自己的獵物,貓肯伏在人的懷裡從來不是因為臣服,誰知道它們想的是不是等你死了我可以一口口吃掉你的屍體?
  他沒本事馴養一隻鬼,人在黑暗面前永遠是弱者,偏偏他不聽勸,走錯了一步。
  林言試探著問他:「蕭郁……你是怎麼死的?」
  那鬼的眼神一瞬間漫上詭異的怨毒,蹙緊了眉,手指微微的顫,半晌才松了口氣,搖頭道:「槍殊刀殺,跳水懸繩,總有種死法,記不甚清楚,好像從最近時日開始才清醒了些,之前一直昏沉沉的走,生前的事情過去太久了。」
  死去百年的鬼,初回人世,渾渾噩噩,循著本能一路往前,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要到哪兒去,帶著前生的不甘和哀傷,背負著重擔逃亡人世,憑空遇上了一個人,把生前的愛恨轉嫁到他身上,誰知道他和生前的自己有什麼關係?就算有關係,世世輪迴之後,人還是原本那個人嗎?
  孟婆的一碗湯水是神對弱如螻蟻的世人最真切的同情,敲一敲木碗,免了下一世的孤獨,誰像蕭郁?
  林言蜷在蕭郁懷裡,眯著眼睛往他頸下蹭了蹭,輕聲說:「日本的妖怪有一種叫雨女,一個人立在雨中,碰到有男子向她微笑,示意共用一把傘,她就會跟著他,從此男子一直生活在潮濕之中,不多時就會死去。」
  「是一種很寂寞的妖怪。」林言感嘆道。
  「倭奴。」蕭郁不感興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林言吻了吻蕭郁的臉,忽然認真起來:「咱們如果一直這樣,我還有多長時間?」
  蕭郁不說話了,林言一驚,猜測道:「一年?」
  「半年?」
  黑暗中只有放大了的心跳,林言抓著蕭郁的手,越捏越緊,那鬼抱著他,冰涼的手指摩挲他的脖子,搖頭道:「林言,我不該跟你回來,你還有親人。」
  林言怔怔道我去沖個澡,從蕭郁膝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往浴室走,連衣服都沒脫便擰開花灑,水是冷水,淋在身上冰涼一片,眼前一道水簾,想看的,不想看的都模糊不清了,林言倚著牆坐在地上,冷水嘩啦嘩啦從頭頂澆下來,他開始自嘲的苦笑,笑著笑著便捂著臉哭了。
  浴室的門打開了,蕭郁把花灑關上,把濕淋淋的林言從地上拽起來,兩人相對擁抱,林言把臉埋在蕭郁肩上,半晌抬起頭,啞聲道:「這他媽不是耍我嗎……」
  「我跟你一點關係沒有你非纏上我,現在好了,我喜歡你,你又不要我了……憑什麼都是你說了算,你是誰啊?」
  人有人的執念,鬼有鬼的執念,誰比誰心意堅決?林言很快冷靜下來,摸了把臉上的水,沉聲道:「算了,我認栽,橫豎我也放不下你,有始有終吧,我幫你實現生前的願望,當個無牽無掛的好鬼,跳下還陽崖然後好好的過,別再漂著了,幾十年幾百年,最後魂飛魄散,太殘忍了。」
  「咱們回山西,去墓裡,書裡查不到,墓裡說不定有線索。」林言咬著嘴唇,「廟裡那老頭子已經過去了,我怕他再折騰你。」
  蕭郁搖頭道:「跟我在一起折陽壽。」
  林言慘慘的笑了:「我知道,你不是一開始說七月十五麼,咱們中元節為限,有線索,要殺人要報恩要娶老婆都隨你,我不管,要是找不著,咱們一拍兩散,就當沒認識過,行不行?」
  浴室裡蒸騰著暖熱的水汽,兩個人離得似乎很近,又遠的無法觸碰,連互相對視一眼也不敢,各自洗盡一身泥濘,做人的做人,做鬼的做鬼,林言小心翼翼的褪盡蕭郁身上濕透的衣衫,只覺得心酸,自視甚高的公子哥,連一場城市的暴雨也躲不過,他不管他,便要日復一日的飄蕩下去,成了徘徊在他樓下的孤魂,日日看著樓上亮起的燈光,等不到開門的人。
  林言把臉埋在蕭郁胸口,手指在他冰涼的皮膚上劃著圈子:「蕭郁,要是事情能辦成,你下一世做了人,還會記得我嗎?」
  「我一定回來。」
  林言便笑了,摟著他的脖子:「那要快二十年吧,只要你到時候不嫌我老,我就跟你。」
  有時候我們睜大眼睛,自以為看清了這個世界,實際上並沒有,世界分為黑白兩個部分,我們再努力,總還有一半隱匿在黑暗之中。
  有些真相只有死亡才能看到。

  睡前林言在網上改了機票的時間,之後給父母打電話,只說考完試出門旅遊,他獨自生活慣了,父母也沒有多問,囑咐了幾句便掛了電話。林言坐在床邊發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貓叫,撒嬌似的,毛茸茸的身子蹭著他的後背,那小黃貓佔據了雙人床的另一半風水寶地,警惕的盯著蕭郁,那鬼目光陰沉,一大一小對著生氣。
  林言笑的要岔氣,把小貓從被子裡拎出來放到搭好的窩裡:「乖,以後你只能在這睡了。」
  蕭郁不客氣的在空出的位置躺下來,林言過來纏他,臉貼著蕭郁的後背,呢喃道:「你終於回來了。」
  「轉過去,我抱你睡。」蕭郁掰開林言的手,林言搖頭,緊緊箍著他的腰,輕聲說:「我怕我一睡著,你又偷偷走了。」
  夜色像一張溫柔的毛毯將兩人包裹,窗外一輪雨後灼灼的月亮,亮的詭異,屋裡的兩人擁抱而眠,絲毫不知道他們正一步步走入一個預謀好的圈套,而那收網的人正在數百公里之外,在同樣的月光下緊張安排著什麼。

  44、

  接下來的幾天,林言一直憋在家裡查閱各種資料,風水墓局,陰陽五行,蕭郁生活時代的背景,閒下來就跟蕭郁梳理討論手頭的線索,他從古書裡翻出一條訊息,那就是蕭郁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之所以沒有東西敢找他麻煩,完全歸功於把整個城市泡成一座孤島的暴雨。
  連續多日的霪雨阻隔了盛夏灼熱的太陽,五月端陽在即,烈日炎炎,家家戶戶在門上插茱萸驅蟲避穢,陰物無處遁跡,未成道行的野鬼像一粒火爐上的水珠子,嗤的一聲被烤至皮焦肉爛,露出腐爛到一半的骸骨,林言晚上出門買東西,路過陰濕地時常冷不丁被過路的野鬼嚇出一身雞皮疙瘩。
  自從能看見鬼,他的生活就變成了一場現實版的聊齋誌異。
  放晴之後蕭郁的日子也不好過,林言每在烈陽下往返一遭,回來便看見他臉色發青,倚著沙發緩老半天才回過神來。端陽節苦熱,饒是拉緊窗簾不讓一絲陽光射入,那鬼依然不舒服的扶著額頭,眉目間的怨毒和混沌酷似初見的情景。
  林言一個勁後怕,要是有人想在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收了蕭郁,在這個節骨眼分開他倆恐怕是最有效的辦法。
  好在連天氣都幫著他,林言覺得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此外令他疑惑的是那座古墓,之前聽阿顏說起還不覺得有什麼,把《葬經》看完後他才深刻體會到小道士的一臉疑惑所代表的含義,墳冢選址低窪,一條河脈近乎將墓地圍了一圈,墓葬見水為大凶之象,容易積攢怨氣陰氣引發屍變,根本是連亂葬崗都不用的地方,再加上奇怪的牌位和消失的史料,林言懷疑蕭郁生前得罪過什麼高人,那鬼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知了叫的人心煩意亂,積水被太陽蒸乾後整座城市又恢復了它火爐似的本來面貌,瀝青路面被曬化了,踩上去粘鞋子,每個毛孔都在往外蒸騰水汽,在陽光下走的時間長了,全身皮膚呲拉呲拉的響。本學期最後一週,林言撐著把遮陽傘,專揀樹蔭處往教學樓走,尷尬得不敢抬頭,情侶這麼溜躂也就算了,他一個大老爺們,娘兮兮的遮太陽算怎麼回事?
  偏偏家裡唯一一把能遮紫外線的傘是他老媽留下的,粉色傘蓋,綴滿了小藍花。
  林言感覺自己掛著塊絕世小受的牌子在風中凌亂。
  大夏天帶鬼出門真麻煩……林言嘀咕道,蕭郁整個人膩在他身上,冰涼涼的,像隨身帶了只冰箱。想起早上出門時的情形又忍不住想笑,那鬼精神不好,窩在床上不願意起來,林言連哄帶勸,膩歪了半天,快遲到時才從箱底翻出把遮陽傘拖著蕭郁出門。
  端陽盛夏對所有陰物來說都是道檻兒,林言的體質對那鬼來說是最好的庇護,他不敢把蕭郁一個人扔在家裡。
  同班的幾個女生走過來,詫異的瞥了林言一眼。
  「班長這是怕曬黑?」妹子嗤笑。
  「我怕下雨。」林言咬牙道,伸手使勁在蕭郁腰上掐了一把。
  考場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這是假期前的最後一場考試,同專業的學生已經按捺不住假期在即的興奮,在教學樓門口捧著書,臨陣磨槍也不專心,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討論熬夜複習的成果,不時爆出一聲三十分萬歲的呼喊,引起一陣笑聲。
  考的是跟他一早結怨的服飾史,教室一早就安靜下來,只聽見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響和監考走路時敲擊地面的高跟鞋聲。林言吸了口氣,掃了一遍試卷,滿紙各式各樣的繡花,挑線,卷耳紋,忍冬紋,四季花,單獨截出的領口和袖口,每一張都差不多,黑壓壓一片,林言使勁揉了揉臉,睜開眼再看一遍,都有印象,就是不會。
  蕭郁倚著課桌,陽光透過百葉窗投射在他臉上,微微蹙眉的側臉線條流暢的像一幅畫。
  「喂。」林言拽了拽蕭郁的袖口,用牙縫往外擠話,「幫個忙。」
  蕭郁看也不看一眼,搖了搖頭:「不幫,考場舞弊,為人不齒。」
  林言氣的想把那鬼團成個球從窗口扔出去,不敢大聲,用唇形一個勁比劃:「哥們,最近所有時間都貼你身上了,哪有時間複習?」見蕭郁一臉正經,不甘心的把拽著袖口的手滑下去,握著蕭郁的手腕輕輕搖晃,「及格就行,要不然下學期要重修的……」
  話還沒說完,教室正前方忽然傳來一聲裝腔作勢的咳嗽,是那穿高跟鞋的監考,正翹著腿剪指甲,十片鮮紅的指甲像尖尖的小船。
  「角落的同學答自己的題,不要說話。」
  林言立刻縮小了一圈兒,那鬼卻忍不住笑,伏在他的課桌上,一挑眉毛:「怎麼謝我?」
  「林大仙自制驅鬼符一張,值十兩銀子,賞你了,愛去哪去哪。」林言不客氣的反擊,蕭郁一攏袖口,斜睨他一眼:「恕不奉陪。」
  「這麼個小忙還討價還價,不夠意思。」林言氣鼓鼓的坐直身子,見蕭郁沒有妥協的意思,只好小聲說:「回去給你親行了不?」
  「沒聽見。」俊朗的臉湊到跟前,額前的劉海直蹭到林言臉上,他覺得自己臉紅了,憋半天提高聲音道:「回家給你親吶!聽見了沒?」
  教室一片寂靜,說話聲格外清晰,考場發出一陣哄笑,林言的臉刷的紅透了,那紅指甲監考剛才只注意剪指甲,沒仔細觀察教室的情況,冷不丁聽見這一聲,黑著臉用指節敲了兩下桌子,不耐煩道:「聽見了,要調情出去調,這麼大動靜,別人還考試呢。」
  如此反覆幾次後,林言根本沒來得及做一道題就以破壞考場紀律的名義,在一片笑聲中被請出了考場。
  去教授辦公室的路上林言一邊走一邊逮著那鬼一通狠揉,怎麼掐都不解氣,好好的一場考試,被他弄的沒時間複習就算了,在考場上以調情的名義被當眾請出去,簡直突破了他二十多年規規矩矩人生的底線!全校學生都在考場裡,走廊很安靜,蕭郁不知好歹的繼續過來纏他,兩個人推推搡搡,走到辦公室門口也沒有察覺,林言正大聲威脅:「罰你一個星期都不准上床睡覺!」後背倚上木門,誰料那門虛掩著,承不住重量,撲通一下子栽進了辦公室,屁股著地,姿勢特別銷魂。
  爬起來的時候,林言看到屋裡的倆人,四隻眼睛,正用一種看二逼生物的表情注視著他。
  其中一個穿西裝的乾瘦老頭不是別人,正是林言剛被蕭郁纏上,在課上做噩夢,霸氣的一拍桌子,當著一百多號人大喊惹急了我跟你拚命時,站在講桌前哭笑不得的服飾史老師。
  林言欲哭無淚,恨不得讓一萬頭狂奔的草泥馬把蕭郁踩進草原上的土撥鼠洞穴。
  片刻猶豫之後,林言決定再艱難也要為不重修奮鬥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小心道:「老、老師,我是您服飾史課的學生,剛才在考場發生了點誤會,還沒考完就出來了。」
  老頭把林言上下打量一遍,面無表情的說接到監考的電話了:「考場有紀律不准交頭接耳知道吧?」
  「知道。」林言小聲辯解,「想起點急事,跟考試沒關係,不是討論考題,真不是。」
  其實是還沒來得及,蕭郁不懷好意地捏了捏他的後頸,癢的哆嗦了一下,沒敢動彈。
  老頭眼鋒一轉,打量著林言:「同學,有點面熟啊。」
  林言心虛地想了想,決定不把當堂摔了老師的書,拍了老師的桌子,外加武力威脅的糗事說出去,只好低頭裝沒聽見。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這不是林言嗎,怎麼不去考試來這兒了?」
  林言嚇得趕緊抬頭,這才發現在辦公桌另一邊捧著杯子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研究明史的文件夾教授,包裝紙很有氣派的閃亮亮,正斜眼饒有興趣的盯著他。丟大人了,哀嘆一聲,林言恨不得把自己連同蕭郁一起埋進土撥鼠的洞穴裡去。
  林言把被趕出來的經過講了一遍,當然沒提跟蕭郁有關的部分,也沒敢說他沒複習過,就算真考也考不出什麼來,但那老頭在知道他就是摔了教授的香爐的人後對他倒突然產生了興趣,笑眯眯地說:「考試都進行一大半了,現在放你回去也來不及,怎麼辦?」
  「能補考就行,不到三十分明年要重修,實在太麻煩了……」林言嘀咕道。
  服飾史老頭跟教授對視一眼,有點為難,林言求助地望著文件夾教授,教授對學生考場上種種令人髮指的行為習以為常,再加上欠林言個人情,便幫襯著說了兩句好話。老頭不好駁教授的面子,沉思一會,指著桌上的一隻錦盒說:「要不然這樣,我現在出道跟這門課有關的考題,答對就破例給你次補考機會。」
  「你來之前我跟陳老師正討論這個,這東西冷門,來說說名稱和用途,看看你是不是跟傳的一樣神。」
  長盒子印灰色提花,很是細緻,盒蓋放在一旁,老師從裡面取出一塊錦帕似的物事,小心翼翼的展開,因為年代久遠,絲絹已經氧化成煙黃色,絹面繡金絲蟾宮折桂,五色挑線,繡工極其精緻,有錢人家的做派。錦緞寬不足一尺,卻有近一米多長,林言試了試觸感,薄的能透過紗絹摸出手指紋路,做腰帶太寬了,做衣裳又太窄,他甚至從來沒從教科書裡見過這種東西,林言想拿在手上細看,胳膊卻被蕭郁拉住了。
  「別碰。」蕭郁的神色不太自然,「不乾淨。」
  難不成是上吊用的?又不夠結實,林言縮回手,他以為蕭郁的意思是這玩意陰邪,但那鬼的神色卻忽然曖昧起來,想笑又忍著,嘴角往上勾了好幾回,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林言聽完直搖頭,不信任的盯著蕭郁,那鬼卻很肯定,眯著狹長的眼睛又解釋了幾句,一副公子哥的風流樣。
  「想好了沒?」老頭押了口茶。
  林言指著錦盒,猶豫著說:「裹腳布。」
  文件夾教授用鋼筆戳了戳桌面,搖頭道:「你說說明清時期女子裹腳用什麼布料?」
  「一般用白棉布或藍布,女子纏足用刀片劃爛足底,血肉模糊,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棉布不傷皮膚,靛藍染料有促進傷口癒合的作用。」
  「那這塊怎麼解釋?」教授接著問道。
  「從開始纏足到腳底定型裹腳布不能拆開,陳年老傷,加上走路,出汗,一裹好幾年,那個味道……」林言尷尬的摸了摸鼻尖,「明清對女子雙足的重視達到變態的程度,她們嫁人時要由夫君親手解裹腳布,所以會在出嫁前夜洗一次腳換塊布,就是這種,免得把新郎熏死,這種帕子太貴重也薄了,普通人家用不起,富家小姐一輩子也只用一次,又因為規矩同房後不能洗,百年下來蟲蛀鼠啃,能保留下來的很少。」
  「也有、也有富家子專門好這一口,肩上兩彎蓮瓣什麼的,也是種房中情趣……」
  辦公室裡倆人一起笑起來,服飾史老頭對教授連誇真是人才,教授敲敲桌子,說這孩子懂不少冷僻東西,讀書靈氣,讓他下學期跟著補考算了。兩人討論時林言一個勁盯著蕭郁,從辦公室出來後拉著他找了間方便說話的空教室,把門一鎖,咬牙瞪著那鬼:「說,娶過幾房小妾?」
  一雙弓鞋,寶藍根兒,繡著金辮子,紅如退瓣蓮花,擎在手內,放一小杯酒,脖子一仰便吃鞋酒杯子……富家子的遊戲,本就是荒唐的時代,一面唸著朱學一面讀話本子,一頁頁白晝宣淫,正經面容下連放蕩都委婉,他有什麼樣的故事?自己能接受什麼樣的故事?現實從不如想像乾淨爽利,萬一,萬一,林言掐了掐手心,這是怎麼了,喜歡上一個人,連心都小了起來。
  蕭郁搖頭。
  「什麼煙花柳巷秦樓楚館,是不是天天去?」
  那鬼繼續搖頭。
  「不信。」林言一咬牙,坐在桌上抱臂瞪著蕭郁,「那你研究這些東西……」
  「吃醋?」蕭郁把手撐在林言兩側,嘴唇往他臉上輕蹭,癢癢的。
  「沒有。」
  「還有銀托子,淫器包,藥面兒,想試試?」蕭郁故意逗他,手從T恤下襬伸進去,在胸前的小點揉了一把,林言沒憋住,喘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繃緊了。
  蕭郁卻認真起來,理了理林言的T恤:「沒別人,一直都只有你。」
  「你才認識我幾天。」林言嘀咕道,枕著蕭郁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衣帶上一圈一圈地繞,有點惆悵,「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要回那裡,有點緊張。」
  「真想看看你的人生是什麼樣子的,又怕你想起來,走了就再不回來了。」林言嘆了口氣,「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好像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蕭郁額前軟長的頭髮披下來掃著林言的臉頰,吻了吻他的耳垂,林言抬手環著他的脖頸,委屈道:「咱們離遠點吧,我怕你走時我難受。」
  窗外的知了不合時宜的聒噪起來,空教室裡兩人纏的卻更緊了。

  端午節後第四天,林言收拾了東西,把貓送到父母家,帶著不知怎麼形容的複雜心情趕往首都機場。
  過了安檢,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林言帶著蕭郁在免稅店四處閒逛,周圍沒有人時便小聲對他解釋每樣東西的用處,這個古時來的鬼,對什麼都陌生,又從來不願意開口問。路過一家專讓老外挑紀念品的中國古典商店,當代書法家的水墨畫卷,書稿,畫的是翠竹,下山虎,山水流金,團扇上侍女斜倚樹丫,彷彿風都吹的倒,價格高的令人咋舌,蕭郁的嘴角掛著絲輕蔑的笑,手指碾弄過一塊絲緞帕子,乾脆嗤笑出聲。
  林言嘆了口氣,這個漂亮的公子哥,走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淒惶時代,腰比誰都直,又比誰都驕傲。
  帶著蕭郁從免稅店出來,剛準備找家店吃飯時,林言忽然愣了,兩個人站在對面朝他不住揮手,一個穿髒兮兮的牛仔褲和條紋T恤,另一個一身藍布袍子,下襬露出一截蒼白的小腿,林言驚訝的張大了嘴,正是尹舟和阿顏,他倆怎麼來了?

  45、

  「也出門啊,這麼巧,這是要去哪?」尹舟笑嘻嘻的先發制人。
  「少裝,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走?」一看那副不正經的表情林言就猜到他想幹嘛。
  尹舟臉皮奇厚:「太自戀了,誰說我們是來找你的,你應該問我們倆去幹什麼。」
  「那你們這是去幹嘛?」
  「旅遊。」
  「找師父。」
  林言冷著臉一臉不相信,兩人對視一眼,繼續無辜道:「陪他旅遊。」
  「陪他找師父。」
  不容他推脫,擅自闖來的兩個人動作極其默契,迅速找好座位把包一扔,一邊分炸雞翅一邊故意大聲說話,任他再怎麼問都看著天花板全當沒聽見。
  林言被晾在一邊,有點感動。
  他並不自信能單槍匹馬深入敵後,但他認為這是蕭郁跟他的私人問題,因此出發時間除了父母誰也沒告訴。尹舟太瞭解林言壞事自己扛的個性了,聽說有廟主人的消息後他根本沒跟林言商量,直接在網上用特殊手段查了訂票記錄,再找小道士一合計,兩人買了同航班的機票。
  「你的防火牆太爛,木馬一大堆,搞定後我還順手幫你清理了系統垃圾。」尹舟語重心長的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別覺得麻煩我們不好意思,多個人多個幫手,哥們手頭接的項目全做完了,錢多人閒,正好出去轉轉。」
  小道士跟著插嘴:「我、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走,反正要去找師父的,跟你們順路。」
  林言還想說什麼,兩人卻有備而來,打開背包,裡面地圖,指南針,水壺,常用藥,換洗衣服,現金,手電,甚至對講機和纜繩都一應俱全,阿顏更誇張,各種驅鬼道具備齊不說,厚厚的一摞黃表紙中間裹著桃木劍和羅盤,相比之下林言兩手空空,在機場閒逛的樣子倒更像是來旅遊的。
  「我靠,你們不會以為這是野外生存訓練吧。」林言從包裡掏出一隻小豬形狀的手搖發電器掂了掂,順手又拎出件套頭衫的袖子,「咦,大熱天的帶這麼多黑衣服幹嘛?」
  尹舟一把把衣服跟包搶回去,小道士接口:「他、他說這是夜行衣,這樣晚上出門就沒人能看見我們了。」
  林言一陣凌亂,他突然發現保密工作不到位是一個很大很嚴肅的錯誤。
  尹舟不屑,咔噠一聲繫上搭扣,教訓道:「還有一包裝備辦了託運,我帶了菜刀和鎯頭,誰知道邪惡勢力在什麼地方等著我們,這叫有備無患。」說完得意地拍拍登山包:「看在哥們這麼夠意思的份上,下個月我換房子,打掃衛生這活就交給你了。」
  「我突然有種維護世界和平與正義的使命感。」尹舟抱著包感嘆。
  「我也有種與傻逼同行的淡淡憂傷感。」林言咬牙道,心裡卻一陣暖,逞能歸逞能,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也沒底,現在多了兩個人,焦慮感竟暫時被驅散不少,林言把最後一塊雞肉塞進嘴裡,使勁鎚了下尹舟的肩膀,「謝了,到地方我請客。」
  登機口的大屏幕顯示離出發還有半個小時,候機廳人很少,稀稀拉拉幾個商務風西裝男,各自在筆記本鍵盤上噼裡啪啦敲著什麼,空氣裡飄著一股西餐廳烘焙芝士的奶香味。
  林言將蕭郁離開後的情形和幾天裡發生的怪異事件講給兩人,聽說那鬼回來,尹舟表情複雜的點了點頭,當知道他決定送走蕭郁時則頗有些詫異,小道士敏銳地盯著林言的眼睛:「下定決心了?」
  林言十指交叉放在額前,低頭不說話。
  陳教授發來了古墓最近的資料,說當地在籌建人文旅遊點,墓室和部分陪葬品正進行清理,很快就能開放給遊人,絲織品等容易氧化的文物被特殊封存,如果有需要,他可以跟負責人打招呼放他們進去。

  古墓位於全省西南角的中條山北麓,與陝西毗鄰,南有高山,北為盆地,常年背陰不見陽光,最近的落腳點則是一個叫柳木鎮的小鎮,屬於夏縣,離武宿機場還有四個多小時的車程。
  看過地圖後三人決定當晚租車趕到小鎮住宿,條件雖然簡陋但來回方便,林言用機場的無線網絡訂賓館,然而查來查去,全鎮竟然沒有一家賓館在網上註冊過,彷彿完全與現代社會絕緣。
  「咱們這回算是上山下鄉了,得艱苦幾天。」林言盯著手機屏幕嘆氣,「不知道多久能有進展。」
  「人生就是一場艱苦的旅程,宇宙的意義在於尋找。」尹舟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
  很快登機,林言跟一名旁邊有空座的大叔換了位置,靠窗,飛機起飛後他一直看著窗外,機艙一如既往的安靜和乾燥,下午的太陽烤的人全身暖烘烘的,無邊無際的云海如一大群奔走的白綿羊,耀的眼前明亮一片。
  很難把這樣的好天氣跟鬼怪聯繫在一起。
  每一段故事的發生都有一個契機,可能是特定的時間,也可能是特定的地點,當事人一腳踏入,在周圍還沒有任何異動時故事就已經悄悄啟動了。對林言來說蕭郁的墳冢就是這麼一個地方,恐怖,森冷,壓抑,那裡是陽間與陰間的分岔口,所有人都在無聲工作,沒人回答他的問題,沒人告訴他棺槨中藏著厲鬼。
  回憶起這一段他竟感到隱隱的心悸,流云從舷窗外飛馳而卻,那座古墓,神秘力量對他的通緝與蕭郁放在他身上的愛戀開始的地方,也是唯一交叉點,已經越來越近了。
  置身事件內外的人對於事件通常有兩種不同看法,局裡中人認為只有不斷靠近中心才能看到真相,而局外人則覺得所謂探尋只不過是蚊蟲在蛛網上的垂死掙扎,越揮舞手腳,身軀就黏得越緊。
  明亮的天光晃的眼睛想要流淚,蕭郁扯了扯他的胳膊,林言靠著椅背,轉頭把視線定格在那張俊逸的臉上,忽然有點難受。
  「還沒走多遠呢,我已經開始想家了。」林言小聲說,「想一天到晚什麼都不干,跟你窩在床上看電視,看最土最俗的那種。」
  「這次帶你出來,不知道回去是不是就剩我一個人了。」
  走廊對面一對情侶正腦袋碰腦袋玩愛拍遊戲,親暱的令人羨慕,林言握著蕭郁的手,沿著手指骨節撫摸過去,他覺得好像有很多話要囑咐他,但又一句都說不出來,嘴巴張了幾次,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到達武宿機場時正值傍晚,西天剩下一抹殘紅,風裡一絲夜晚將至的稀薄涼意,林言拖著拉桿箱站在廣場上四下打量,附近旅遊團在清點人數,戴紅帽子的老人精神矍鑠,孩子歡欣雀躍,臉上寫滿了期待和好奇。
  每個旅行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他大概是唯一的一個,牽著戀人的手,一步步朝著他的墳墓走去。
  機場停車場一溜出租車在等客人,司機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吹牛,見林言幾個走過去霎時像打了雞血似的圍上來,但聽說他們要去柳木鎮卻都搖著手散了,最後只剩一個黑瘦的中年男子,想了很長時間,把煙一掐,說四百,四百就走。
  「不是吧,四百,你怎麼不去搶!」尹舟叫道。
  「嫌貴去東頭坐公共汽車去,不過我可告訴你那地方忒偏,到了得半夜,別說出租,連牛車都找不著一輛,你們自己掂量著。」司機不耐煩的拍了拍車頂,「去那裡我才虧,空車跑回來,不打表,三百塊錢愛走不走。」
  為了趕時間三人還是上了他的車,一路迎著夕陽疾馳而去,確實如司機所說,從機場一帶開出去後四野越來越荒涼,先是亂而冗雜的市鎮,接著變成鄉村,路過大片大片的玉米和高粱地,路邊時不時閃過一群穿著紅紅綠綠的孩子,好奇的回頭盯著他們的車看。
  隨著車子的顛簸,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遠處顯現出的群山像躺倒的黑色巨人,很快最後一絲晚霞也寂滅了,月亮升上來,蜿蜒的山路鋪陳一層稀薄的銀色月光。
  「好餓。」尹舟抱怨,「不知道到了那鬼地方還有吃的沒。」
  林言沒搭腔,山路不比城市,窗外的月光照不進車內,黑暗濃的讓人窒息。尹舟覺得無聊,掏出手機按亮了,藍盈盈的光投射在他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關了,還沒到地方,省著點電。」林言說。
  「反正沒信號,有沒有電都一樣。」尹舟咕噥道,「帶對講機來還真對了。」
  阿顏從書包裡摸出兩隻準備好的小木人遞給林言和尹舟,各貼著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黃表紙,他說這是替身,如果山裡有不乾淨的東西衝身,替身會先著道,從而給活人留出反擊時間。
  大概是道士這種古老職業的關係,他在原始而黑暗的地方比城市要遊刃有餘許多,司機一直用後視鏡觀察車裡的幾個年輕人,忍不住好奇地搭話:「你們這幾個孩子還挺迷信。」
  「在這種地方任何一種自然力量都比人強大。」林言想起一直盯著他的小女孩,表情不太自然,「師傅慢點開,路不好走。」
  「你們去柳木看親戚?」
  「旅遊。」林言笑了笑。
  司機有些詫異:「那裡有什麼好玩?鳥不拉屎的地方。」
  「來爬山,聽說風景很好。」
  「噢,那個叫什麼來著,驢友,我知道你們這些人,背著老大個兒的相機,一有時間就專挑偏僻地方體驗生活,對不對?」
  林言沒回答,反問道:「師傅,您知道那附近有座古墓麼,聽說最近要開發成旅遊區。」
  司機說:「聽說過,前段時間來了考古隊,還上過報紙。」
  林言說:「那您知道二十多年前那裡死過人麼?」
  司機似乎覺得死人這個話題不吉利,後視鏡裡剛露出一點笑容的臉立刻繃緊了。
  「不知道,我不是那地方的人,你們到了自己打聽吧。」
  再往後無論三人討論什麼,司機都不主動搭話了。柏油路越走越窄,一片烏云遮住了月亮,連路面也看不清了,汽車轉過一道彎又一道彎,上完一道坡又是新的坡,夜風呼呼的灌進來,很快連尹舟這個話嘮也沒了動靜,幾個人靜默無語,望著窗外一片片閃過的樹林和黑黢黢的群山發呆。
  重複的景色彷彿催眠,林言有點困,打了個哈欠,往蕭郁肩頭蹭了蹭,那鬼斜過身子,體貼的讓他枕著自己肩膀。
  遠處出現了一點暗淡的燈火,一盞,兩盞,稀稀拉拉的黃色小燈打破了窒息般的黑暗,司機怕他們睡著,咳嗽了一聲,說快到了。
  林言直起身子朝車窗外看去,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緣故,這裡比他想像的還要荒涼,甚至根本不像城鎮,直到路過一片連在一起的二層小樓才依稀看出與村子的不同,全鎮最高的樓不超過四層,煤渣路,沒有路燈,山巒是街道的背景。
  「你們上次來也住這裡?」尹舟也有些驚訝,「太老了。」
  「上次有大巴來接,出了機場直奔古墓旁臨時搭的三合板房,沒來過這。」林言苦笑,「都說了那回有人故意安排,我連去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就被帶進墓裡了。」
  司機把車停下來,一邊抽煙一邊往下搬行李,林言付了車費,問他打聽賓館的位置,司機隨手朝馬路對面一指:「喏,就那,全鎮最大的一家。」
  順著他手的方向看去,一棟二層樓房分成兩間相鄰的鋪面,左邊一家亮著燈的叫「友誼超市」,右邊一家叫「佳佳賓館」,不遠處還有一家髮廊,沒名字,門前的黑白格圓筒轉個不停。
  出租車很快開走了,黑漆漆的街道上只剩三個背著行李的年輕人,夜風很大,吹的衣擺呼啦呼啦的響,四周草木淒淒,偶爾傳來一聲狗叫,一會聽起來在東邊,一會又好像換了方位,讓林言想起小時候過年回老家,村子裡似乎只有一條狗,無處不在但又從來沒出現過。
  它彷彿只想提醒別人這裡有狗存在而已。
  「走吧。」林言深吸了口氣,帶頭朝馬路對面走去。
  賓館的玻璃門裡亮著黃色的燈,門已經很舊了,玻璃上佈滿油漬和手指印,沒有人想要擦它一下,「佳佳」兩個紅色的塑料字貼在門上,第二個「佳」人字旁的一豎脫落了,林言盯著它,總覺得有些不吉利。
  店面實際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不少,進門往右轉是一間餐廳,沒有顧客,老實木頭櫃檯前一個穿黑套裝的服務員正托著腮打瞌睡,臉圓圓的,塗了很厚的粉,齊劉海,頭髮太少沒辦法全部遮住,一晃腦袋就露出一小塊額頭。
  櫃檯上擺著些包裝俗豔,叫不出名字的飲料,牆上一塊白板寫著菜譜,大概天晚的緣故,最上面幾道菜名都劃上了黑槓。
  店裡安靜極了,胖服務員被推門聲驚動,不情願的哼唧:「住宿還是吃飯?」
  「住宿。」林言說,「也吃飯。」
  服務員這才清醒了,腫眼泡因為瞌睡蒙著層水汽,她其實年紀不大,只是被圓鼓鼓的臉和過細的眉毛顯得老了,回過神後打量著眼前的顧客,視線落在林言臉上時忽然停住了,不自覺的攏了攏耳後的頭髮。
  「住幾天?廚師下班了,只能做餃子,米飯和面條,來點什麼?」
  林言猶豫道:「先住三晚上吧,要兩間房,一間標間,一間……嗯,大床房。」
  「你們三個人?有三人間要不要?大房間,兩個衣櫃。」女孩很慇勤。
  尹舟把包扔在地上,一下子來了精神:「要三人的,三人的,晚上聯機打遊戲,林子咱倆好久沒刷通宵了。」
  林言有點為難,指了指身後:「我還帶了一個呢。」
  尹舟不以為然:「他不是整天飄著就行?你讓他在外面看門,這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住著怪瘆人的。」
  服務員好奇也跟著朝林言身後看,林言怕尹舟冒冒失失把帶鬼的事說出去嚇著她,剛想點頭湊合一夜算了,蕭郁從後面貼上來,二話不說箍住他的腰,一路摸到胸膛,柔軟的舌在耳垂上來來回回的舔。
  林言不敢動彈,全身肌肉都繃緊了,那鬼變本加厲的隔著牛仔褲揉他的下身,呼吸一下子急了,林言的手在櫃檯上一撐,有氣無力的啞聲答道:「嗯……不行,不是,不是不行,不用三人間,兩間,要兩間。」
  「你沒事吧?」尹舟關切道。
  「晚上好好睡,明天還得早起。」說完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抓著蕭郁的手腕警告他不准亂動。
  女孩不覺有異,從櫃檯下取出個掛滿鑰匙的大圓盤,取出兩串拍在桌上上,接著挨個登記身份證號碼,阿顏厭惡的扭過頭,背著包找了張空桌子坐了,盯著窗外發呆。
  「別鬧。」趁女孩寫字的空檔,林言回頭瞪了蕭郁一眼。

  三人點了兩盤牛肉餃子,邊等菜上桌邊聊天,賓館太小,廚師已經下班了,服務員去廚房煮餃子,怕幾個人無聊,隨手把一盤盒帶放進錄音機,竟然是迪克牛仔,外面的街道黑黢黢的,沒有路燈,一輛拖拉機慢吞吞的開了過去,車屁股後冒出一陣黑煙。
  屋子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油花味。
  「這裡真冷清。」尹舟皺著眉頭擺弄手機,「信號差的連網頁都刷不開,一連三天呆在這要無聊死了,不知道鎮上有網吧沒。」
  「你們覺不覺得咱們好像回歸八十年代末了?明天去理髮店弄個中分,買條喇叭褲,背著吉他邊走邊唱,忒瀟灑。」尹舟感嘆道。
  這句話讓林言覺得不太舒服。
  「弄不好不止三天,等那姑娘過來,咱們問她打聽打聽墓裡的事,古墓離這裡很近了,以前發生過什麼本地人應該最清楚。」
  尹舟踢了踢林言的行李箱:「怎麼帶這麼多東西?」
  林言苦笑:「我家那少爺難伺候。」
  尹舟沉默了一會,突然轉過頭說:「林子,知不知道你現在就像個小媳婦,我快不認識你了。」
  林言聞言一驚,手裡拈著的勺子磕在瓷碗上,叮的一聲脆響,輕聲道:「失望了?」
  尹舟搖搖頭,從鼻子哼了一聲:「沒,我就是想說,有什麼事別瞞著,不管怎麼樣咱們都是哥們,變不了。」
  林言愣住了,喉頭有點發酸,猶豫半晌,點了點頭。
  餃子端上來時冒著熱氣,味道很不錯,有股地道的農家味,牛肉新鮮,辣椒馨香,最帶勁的是醋,酸中有糧食醇香,幾個人在出租車上顛簸一路都餓了,很快一掃而空。店裡的女孩性格開朗,坐在櫃檯後一個勁扯著三人聊天,聽聞他們在打聽古墓,有點詫異,露出一臉要講鬼故事似的神秘表情。
  「我知道那裡,以前聽奶奶說過,說那塊地本來就邪,前是山後是水,太陽都曬不著,種東西也不太長,附近的孩子不願意去玩,說風一吹冷颼颼的,可瘆的慌。我們這的人老拿那地方編故事,有一個我小時候聽的記得特別清楚,說那裡以前搬來過一戶外地人,房子剛蓋好,突然有一天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家人都吊死了,後來每到半夜有人路過那房子,還看見那破屋裡面亮著燈,窗戶上透出個影子,搖搖晃晃的掛在房樑上,嚇死人!」
  林言正喝餃子湯,含了一口在嘴裡,沒憋住全灌了下去,燙的臉都扭曲了。
  蕭郁坐在他旁邊的空椅子上,很無辜地搖了搖頭。

  46、

  女孩索性抽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高深莫測道:「還有別的事呢,奶奶說我還沒出生那會兒,好些北京來的人要去墓裡,從鎮上雇了人,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沒個結果就散了,回來的人嚇得哆裡哆嗦的,說那兒啊……」女孩故作神秘的湊近林言耳畔,壓低了聲音,「鬧鬼。」
  「呦,可離得不遠,你這不鬧鬼吧?」尹舟逗她。
  小姑娘不屑的翻了個白眼:「我們店風水好,要不你們怎麼搶著來呢。」
  女孩嘰嘰呱呱的又講了許多,誰家孩子在野地裡遇上了殭屍,誰家鬧黃鼠狼,誰家男人幹活回來鬼打牆被困了一夜的事全算在內,聽得林言直懷疑蕭郁是個村官,幾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嚇唬無知百姓。
  房頂的野貓叫了一聲,夜越來越深了,幾個人沒心情再聽她胡扯,各自回屋睡覺。
  房間在二樓,佈置簡陋,推門便聞到一股霉味,地方不大,只有床,衣櫃和一台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電視機,窗檯上放著只空啤酒罐,窗櫺是木頭的,塗著綠油漆,一隻褪色的絲帶風鈴掛在上面,林言開窗通風,銅鈴鐺被風一吹,嘩啦嘩啦的響。
  衛生間的白瓷盆許久不用,結著一層水垢。
  「地方破了點,能湊合麼?」林言問。
  「你在就好。」
  林言疲倦的點點頭,擰滅了檯燈。
  「睡吧,東西明天再收拾,跑了一天累了。」
  山間潮濕,受了潮的被子蓋在身上沉甸甸的,藉著一點月色,牆壁上的黴斑像一群大號飛蛾,林言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倚在床頭抽煙,一手隨意撥弄蕭郁的頭髮,那鬼閉著眼睛,黑髮委頓身後,皮膚顯現出病態的青白。
  林言看著他的臉,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死時什麼樣子?穿一身白色的書生服,鮮血湧出來,臉上越來越沒了血色,嘴唇發紫,一個人躺在棺材裡,皮膚長出屍斑,腐爛,流出濃黃的屍油,白骨森森。
  他被自己的想像力嚇得哆嗦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極了,能聽見風從山間呼嘯而過,院裡的水缸翻起水泡,蕭郁捉住林言的手,輕聲說:「她說的那些,不是我做的。」
  林言笑了:「知道,我家公子當鬼都當的有節操。」
  蕭郁把他往被子裡拽,林言掐了手裡的半支煙,回頭吻上那鬼的嘴唇,四條腿相互纏著蹭著,吻得急了都不受控制起來。
  硬硬的物事抵著林言的腿根,黑暗裡蕭郁盯著他的眼神像著了火。
  「想要?」
  蕭郁讓林言轉身背對自己,雙手扣住他的腰,臉頰埋在他頸窩裡,嗯了聲便不再動了。
  林言沿著他的手指撫摸上去:「就一次。」
  「不行。」
  兩人對視一眼,都無奈的笑了,不多時平靜了些,擁抱著慢慢睡了過去。

  天陰了,下起了雨,那條不知潛伏在何處的狗拚命的叫,林言從蕭郁懷裡掙出來,趿拉著鞋子推門下樓,一樓服務台沒人值班,過街不遠便是野地,遠處的山體黑乎乎的,一點月亮也看不見,到處開滿了不知名的小白花。
  林言無知無覺的往前走,他總覺得有人在前方等他,走著走著,曠野裡出現一盞孤燈,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老式窗戶上蒙著白紙,透出一個長長的黑影子,像垂著肩膀的人,被吊在窗櫺上朝外張望。
  他一下子想起女孩的話,加快了步子想繞過去,走到平房門口時那門忽然開了,一對農村夫婦走出來,慢悠悠的朝林言招手,女的扎麻花辮,男的瘦而高,他們的臉格外蒼白,動作也比正常人緩慢,林言不敢停,低頭小跑了起來。
  群山環繞,再看不見城鎮的影子,四下荒無人煙。
  蒿草越來越高,路開始難走了,林言折了根樹枝握在手裡,穿過大片野高粱,來到一處平整的荒草地,正前方出現了一口半人多高的大棺材,被雨水淋透了,反射著濕淋淋的白光。
  他認識這口黑黢黢的棺材,六十四枚銅釘封殮,金絲楠木打造,千年不朽。
  一道閃電劃過,棺材忽然開了,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坐起來,穿大紅大紫的壽衣,黑髮垂頹,一雙怨毒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言。
  是蕭郁。
  林言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蕭郁怎麼在這裡?他迷茫的想,一邊加緊小跑了兩步,難道他看到自己出門,特意在這裡等著?還是說……根本就是他叫自己來的?
  棺槨中的人臉色慘白,像塗了粉,嘴唇卻病態的紅,青白的手指緊緊抓著棺材兩側,見林言上前,往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
  「我等了你很久……」聲音瘖啞而緩慢,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怪異的噝噝聲,像哪裡漏了氣。
  林言用袖子擦拭蕭郁臉上的雨水,心疼的把濕透的黑髮攏在一起。
  「我不是來了麼,走吧,跟我回去。」
  夜色裡蕭郁笑的陰森,冷硬的手扣住林言的脖頸,像金屬的爪,他突然覺得不對勁,然而脖子上的手卻扣的更緊。
  「你看著我,林言,你看我到底什麼樣子。」
  林言驚恐的瞪大了眼睛,那鬼的臉慢慢變了,一塊塊青綠屍斑長出來,嘴唇開始腐爛,露出森白的牙齒,因為嘴角肌肉萎縮,他看起來一直在笑,頭髮一縷縷掛搭下來,皮膚像蠟受了熱,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顆軟綿綿的東西落在林言手上,低頭一看,是一粒眼珠。
  頭皮像被一萬根鋼針紮著,林言想推開蕭郁,手一碰到他的肩膀竟噗嗤一下滑開了,他的肌肉像泡爛的肥皂,軟的,滑的,一碰就陷進去……
  林言失聲高叫,一邊胡亂喊蕭郁的名字一邊用力掙扎,按在脖子上的手已經成了枯骨,力氣卻奇大無比,骷髏靠近他,聲音高亢起來:「你看我到底是什麼樣子!」
  「走開……你走……」林言咬著牙,胸口發悶,像壓了一隻米袋子,怎麼都動不了。
  「林言,醒醒!」
  有人在用力搖他的肩膀。
  林言費勁的睜開眼睛,他自以為的大叫竟只是無意識的呢喃,檯燈光線暖融融的,蕭郁的臉近距離出現在視野裡,眼神關切,夢境中骸骨的影像浮上眼前,林言猛地翻起來,連滾帶爬往後退,靠著床頭瑟縮成一團。
  「走開。」他委屈的說,噩夢真實的不像話,冷汗打濕衣服,冷颼颼的貼在身上。
  蕭郁拉開林言抱著膝蓋的胳膊,不顧反抗把他箍在懷裡,安撫地從側臉吻下去,好半天懷裡的人才不抖了,仍低著頭不敢看他。
  「魘住了?」
  林言點頭,啞聲道:「我……我夢到一口棺材,還有你,你……」
  「死後的樣子。」蕭郁平靜道。
  「你怎麼知道?」
  蕭鬱沉默一會,輕輕說:「林言,你很怕我。你經常露出那種表情,好像我突然會變成惡鬼山魈,瘟神,或者別的什麼。」
  「若是不願看明日就別去了,早成了一堆骨頭,看完不知讓你再做多少個噩夢。」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多想了……」林言尷尬的想去抱蕭郁,被他不動聲色的躲開了。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各想各的心事,林言盯著天花板,黑暗中牆上的黴斑彷彿放大了,他聽到蕭郁長長的嘆了口氣,但他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寬慰他,老式窗框關不緊,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滋溜溜的響。
  「你睡了麼?」
  「沒。」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那鬼沒答話,林言自顧自的輕聲說:「是個很有名的鬼故事,說的是一對情侶跟朋友們一起爬山,半山腰上女孩走不動了,決定讓其餘人先上山,她留在營地等待,沒想到眾人離開不久就發生了雪崩,女孩戰戰兢兢的等了七天,本以為沒希望時突然看見一隊人從風雪裡返回,正是她的朋友們,但一群人裡惟獨少了女孩的男友。」
  「朋友們告訴女孩,她男友已經死在雪崩中了,女孩傷心欲絕,三天後眾人圍在篝火邊取暖,一個滿臉是血的人突然從山上衝出來,正是女孩的男友,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說:『我們在山上遇上了雪崩,其餘人全死了,只有我一個活著。』」
  「你說,到底死的是誰?」
  蕭郁背對林言,接道:「你認為呢?」
  「不知道。」林言嘆道,「不過如果換了咱們,我跟你走。」
  那鬼沒答話,林言把側臉貼在蕭郁後背上,這次他沒躲,任由他抱著。
  「不知道這一趟會發生什麼,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讓我選,我一定選你。」林言扳著蕭郁的肩膀,不好意思的小聲嘀咕:「轉過來睡,我是有點怕你……看不見你的臉,更怕了。」
  蕭郁撲哧一笑,轉過身跟林言額頭相抵,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等會變成骷髏,看你怎麼辦。」
  「熬大骨湯。」林言笑嘻嘻的把下巴支在蕭郁肩上,「滋補養顏……」
  話還沒說完,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窗戶外有一張臉,白的發青的一張臉正靜靜盯著他們,圓寸,穿空蕩蕩的土黃長袍,頭往一側歪著,見林言看他,竟往上一扯嘴角露出個古怪的笑,一晃便不見了。
  窗外只剩下墨般的夜色和呼嘯而過的風。
  林言指著窗外半天說不出話,蕭郁眉頭緊皺,心裡都禁不住咯噔一聲。

  十分鐘後,尹舟,小道士和林言聚在賓館門口的土路上四下張望,幾個人都睡眼惺忪,尹舟被林言從床上拖起來順道從枕頭下抽了把匕首,此刻只穿著短褲,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顯得有些呆頭呆腦。
  「林言哥哥,你是不是睡懵了看花眼了?」阿顏疑惑道。
  林言搖搖頭:「我根本還沒睡。」
  尹舟一改往日的迷糊勁,往著土路盡頭的濃重夜色突然開口:「林子,你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廟主,我確定是他的臉,他發現咱們了。」林言道,「咱們得小心……」
  「不對。」尹舟盯著林言的臉,「你想過麼,你住的是二樓。」
  林言愣住了,半晌他脫下腳上的拖鞋,看了眼鞋底,沉聲道:「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我去了野地,見到一口棺材……問題是,這是賓館的一次性拖鞋,我從沒穿它出過門,鞋底怎麼會有泥和雜草?」

  47、

  幾個人打著手電在賓館周圍搜尋到凌晨才回房睡覺,阿顏仍不死心,被尹舟拽著胳膊拖了回去,為了安全,小道士往門窗上貼了符紙,林言怕蕭郁禁不起鎮鬼符便執意不肯,坐在床沿上拎著拖鞋左看右看,怎麼都想不通。
  「從現在開始,不要一個人去任何地方,即便在夢裡。」蕭郁若有所思道,「記住你說的話。」
  「我說的話?」
  蕭郁凝視著窗外連綿起伏的群山輪廓,輕輕說:「別離我太遠,無論如何,相信我。」
  噩夢中腐爛的臉在腦海一閃而過,林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飛快的瞥了眼蕭郁,點了點頭。
  風颳得更厲害了,像是吹響了一隻尖銳而巨大的哨子,林言躺在床上從頭回憶經歷的夢境,一個突然冒出的細節讓他渾身發冷,他真的沒出過門麼?驚悸讓他朝蕭郁身側挪了挪,蕭郁順勢攬過他的腰,淡淡道:「睡吧,明日沿路走一趟便知道了。」
  一夜無話,各自心事重重。

  第二天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天空瓦藍瓦藍的,云很白,路旁的白楊樹被風一吹,嘩嘩的響。
  賓館一樓的小餐館外支了早點攤子,已經開始營業,女孩動作麻利,從鍋裡一撥撥往外撈油條,林言跟她打聽了附近的交通情況,全鎮只有一路公共汽車,但並不走古墓的方向,山路難行,吃完早飯後幾人在路邊截了輛牛車,坐在車斗裡往古墓趕。
  清晨的露水還沒幹,空山寂寂,能聽到布穀鳥的叫聲,晨霧被太陽一曬,飄飄蕩蕩,像軟垂的一幔乳白的紗,柿樹和松樹在霧氣裡若隱若現,空氣微涼。
  「好地方。」尹舟讚道,「能散幾天心這一趟也沒白來。」
  車伕穿著白布褂子,一邊趕牛一邊朗聲道:「你們幾個娃娃真會玩,我們這的風景出了名的好,可惜地方偏了點。」
  「路不大平,坐穩了。」話音剛落,牛車駛過一個大坑,三人沒心理準備,被顛得差點摔下去,尹舟捂著屁股,車伕爽朗大笑。
  阿顏一直望著遠處發呆,此時也難得的笑了笑,林言掏出瓶礦泉水遞給他,安慰道:「先別擔心,你師父既然露面了,至少能確定他在做的事跟咱們有關,早晚會再碰見。」
  小道士緊緊地抱著他的書包:「我、我怕師父出什麼事……」
  林言搖頭:「你別聽阿舟嚇唬人,我們昨晚雖然住二樓,但房頂並不高,四周又都是連在一起的平房,想爬上去很容易。」
  「咱們還是擔心自己比較靠譜。」
  阿顏聽出他話裡的戒備,沒再搭腔。
  牛車吱悠吱悠的走,拐上一條鋪著石子的土路,道路窄而顛簸,兩邊酸棗樹的枝條壓的很低,時不時要彎腰躲避,石橋和磚瓦房都沒了影子,四處儘是壓來的青山和一重接一重的濃綠,群山環繞,形成一個天然的回音場,鳥鳴聲格外清脆婉轉。
  趕車師傅把草帽扣在頭上,悠然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高亢而蒼涼。
  古墓比想像中好找許多,牛車繞過一片湖水,一片完工過半的停車場出現在眼前,停著運送沙石和磚塊的平板車。
  又走了一段,牛車在剛修葺好的廣場上停下來,盡頭一道三重拱門的石牌坊通往墓道,青石砌成石階一路向上,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安放石馬雕塑,石匠叮叮噹噹地鑿石頭,地上堆著些被剪了枝的月季,花匠正一盆盆往花壇裡擺。
  周圍山體環繞,石階兩旁古樹森森,把墓道擠在中間,格外幽深晦暗,似乎終年不見陽光。
  「這裡回鎮不方便,你們幾個娃娃玩到什麼時候?我在門口等你們。」車伕很淳樸。
  「不用不用,也說不準幾點,回去我們另想辦法。」林言一邊付錢一邊揉被顛開花的屁股。
  車伕對開發旅遊區很排斥,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句作孽:「天黑前可一定得回去,這地方不吉利。」說著搖了搖頭,「昧著良心淨賺黑心錢,這哪是能玩的地兒!」
  幾人下了車,在牌坊下站成一排。
  阿顏摸了一把石柱,自言自語道:「剛建兩個月,苔蘚已經這麼厚了。」
  「建的倒是挺氣派……怎麼感覺跟以前旅遊去過的陵墓這麼不一樣?」尹舟抱臂摩挲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們覺不覺得氣溫降下來了?這附近特別冷,陰森森的。」
  「記得明十三陵麼?」林言輕輕說,「明人建陵極講究風水,常不惜花費多年擇取吉壤,以十三陵為例,永壽山從東、西、北三面環繞一片小盆地,陵區建於山麓,坐北朝南,前有河流背靠青山,從高處俯瞰南面平原,視野開闊。」
  「你看看這座有什麼不一樣?」
  尹舟抽了件長袖衣服披上,噝噝直抽涼氣,抱怨道:「這哪是視野開闊,恨不得擠山坳子裡去,估計八百年也見不著太陽,凍死人了。」
  「咦,這山方向不對,怎麼在南邊?還有咱們剛才路過一片湖……」
  林言冷冷道:「全反了,山在南,水在北,那片死水湖呈半月形,像一張弓把陵墓圈在裡面,真難為當初選址的人找到這麼一處大凶之地。」
  尹舟奇道:「還真是,不過弄成這樣有什麼用?」
  「人住的房屋位置和家具擺放都有風水講究,比如廚房的像是刀,西南位為男主位,廚房建在家居西南角不利男主,易生暗病。再比如東南位為長女位,如果男主住東南,卦象叫天風姤,主外遇不忠,這都是活人用的風水。」林言皺眉道。
  「死人住的陵墓更有風水講究,陵墓不吉,死者難以安眠,甚至無法投胎。」
  小道士點頭:「對,明、明朝有個官員得罪皇帝,皇帝在他的墓裡鋪滿屬陽的赤硝和硃砂,棺材在正午時分下葬,形成一個人工『火海地獄』,死者魂魄日日經受火烤曝屍之苦,據說後人把他的屍身挖出來,屍骨焦黑碳化,極其慘烈。」
  「陵、陵寢講究陰陽平衡,那官員下葬之處為至陽,這裡則為至陰,聚怨養屍,死者如受針扎冰凍,別說投胎,開館時辰不吉,要鬧殭屍的。」小道士用手搭涼棚,眯眼朝高聳的中條山望去:「死人不會反抗,這根本是個人造無間地獄,手段好狠毒。」
  「不知道他怎麼熬過來的。」林言抿著下唇,「怨氣積聚不散,難怪厲鬼作祟。」

  三人沿著穿過神道,沿石階拾級而上,時不時跟打赤膊,在肩上搭條白毛巾的工人擦肩而過,工人們很少見外人,挑著擔子,好奇的打量他們一眼。
  尹舟和小道士走在前面,林言在後面跟著,此處跟他記憶中的荒草淒淒已經變了樣子,到處響徹水泥機的轟鳴,再過一段時間,將會有更多人來到這裡,度假,旅行,孩子們牽著大人的手,圍在棺槨旁蹦蹦跳跳,門衛室會販賣小冊子,印著每一件從墳塋中出土的文物,他生前愛的,用的,都將放在玻璃匣中供人參觀,再不屬於他。
  他不知道蕭郁的家在哪,大概對鬼來說,墳墓就是唯一得以安睡的家。
  「抱歉,弄成這樣。」林言小聲對蕭郁說。
  那鬼沒回答,深深看他一眼,撩了撩衣裾下襬,大步往前走去。
  古道森森,通向他早已記不起的前生。
  林言看著蕭郁的背影,回憶起數月前的那次實習竟有些溫暖,他們初見和故事開始的地方,礦燈明明滅滅,空曠的墓室只有他一人,穿白衣的佳公子在不遠處靜靜的看他,眼神落寞,跟隨他再看一回五百年後的月亮,世界已經變了樣子,只有一個人可以依傍。
  比任何時候都想跟他並肩,說一句幸會,說一句喜歡,林言緊走兩步,那鬼卻古怪,周身散發著詭異的森冷氣息,眼神也格外冷,他的手像裹了膠皮的瓷,五指蜷伸時骨節發出磕巴細響,彷彿一具行走的骷髏。
  林言想追他,跟阿顏錯身而過時小道士拉住他,搖了搖頭。
  「這是他的地盤,咱們小心。」阿顏聲音壓的很低,「你、你別總忘了他是鬼。」
  「對我來說都一樣。」
  阿顏輕蔑的哼了一聲:「這墓址選的蹊蹺,萬一他尋仇索命,冤死鬼什麼樣,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石階在拐上高點後直轉向下,通向一個方方正正的黑暗入口,門口用三合板搭建臨時一排平房,門開著,閃出一個面皮黑黃的中年人,老遠便看見三人,林言上前寒暄,聽聞是陳教授的學生後中年人立刻露出熱情的笑,隨即回屋取了串鑰匙,大步帶三人往墓道走去。
  進入入口,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只剩下兩側礦燈的昏黃光芒。
  墓道位於古墓中軸線,左右兩側和上方的石牆都用青磚建造,極其堅固,古墓很深,越往下走越覺得寒冷刺骨,石道通風不佳,霉味刺鼻,好在走廊深處安裝了直梯,可以繞過墓道後半段,直接下到陵墓底層。
  負責人引三人往裡走,邊講解博物館建造進度,林言聽得不甚仔細,只覺得周圍回聲很大,每說一句話都嗡嗡的響。
  電梯直通正廳,與之前來已經大不相同,腐朽的木俑和碎玉料已被清理乾淨,廳內燈火通明,一圈玻璃展櫃貼牆而建,部分瓷器玉器等陪葬品被擺入展櫃,被黃橙橙的小射燈照著,正廳中間七八名文物修護人員戴著白手套,正仔細伏地工作。
  負責人一一打過招呼,把一大串鑰匙從腰上取下來:「到啦,目前就開了這一間,先看點什麼?」
  林言朝主墓室的位置看了一眼,新裝了防盜門,大門緊閉。
  「棺床不能看麼?」
  負責人和善的笑笑:「現在不行,你來時也看見了,墓穴選址與葬經背道而馳,難得這麼多年屍身和棺槨都沒被盜墓賊破壞過,怕屍身過度接觸空氣氧化,我們已經把屍骨封存起來,等專家到位進一步測體質,性別年齡和古病理研究,這不設備都到了。」說著指了指堆了一地的傳感器,「這個墓對研究古代生活現狀極有價值,怪不得教授讓你來學習。」
  「過段時間可能取樣帶回實驗室研究,你要是想看就多等幾天。」
  林言想像他們把蕭郁的大腿骨取走的場景,不禁毛骨悚然。
  在前廳轉了一圈後,林言和尹舟壓低聲音討論對策,他有點心急,憑那鬼的脾氣,看見有人動他的棺槨怕又要出人命,然而兩人跟負責人商量了許久,中年人只是兩手一攤,表示是上頭的主意,無能為力,他沒有主墓室的鑰匙,更不可能讓林言接近屍骨。倒是小道士一直在仔細查看防盜門,趁負責人不在,悄悄湊到林言跟前,低聲道:「這門我會開。」
  「除、除了驅鬼之外,師父還教過別的。」阿顏得意的一抬嘴角,「沒想到有用得上的一天。」
  「你會開鎖?」林言詫異道。
  「道、道術用於風水墓局,會開各種門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
  林言盤算了會兒,一把拽過尹舟,審視了一圈周圍情況:「技術帝同志,你表現的機會到了,這裡的電子防盜報警系統,搞不搞得定?」
  尹舟眯著眼睛打量牆上閃著小紅燈的報警器,打了個響指:「沒問題,拆了就行……」
  他說話的聲音太大,被林言狠狠踩了一腳,疼的直哎呦。
  負責人轉頭,三人並排站著,笑得無限純良。
  事實是林言從牙縫裡擠話:「你們帶的夜行衣呢?」
  「常用常有,有備無患。」尹舟使勁眨眨眼。

  48、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裡沒有燈火,初二的夜,月亮是一勾細線,彷彿天幕剪破了一道口子,漏下稀薄的月光,酸棗樹叉手叉腳,像站在黑夜中的怪物。
  山林寂靜,偶爾能聽到風颳過樹葉的聲響,一隻山梟不知藏在何處,長一聲短一聲地叫。
  陵區外不遠,三個穿黑衣服的人正蹲在齊人高的荒草叢中吃麵包。
  「你們說……這裡不會有狼吧?」尹舟緊張兮兮地戳了戳林言,「拿瓶水,渴死了。」
  「最後一瓶了,省著點,咱們出來沒帶夠吃的。」林言把剩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遞過去,遠遠盯著三合板房的橘黃色燈光,結束一天忙碌的建築工人和守陵人正聚在裡面喝酒打牌。
  「早知道要餓一晚上,說什麼都得把下午那大哥請的刀削麵吃完……」尹舟抱怨道。
  說話間燈又滅了一盞。
  「失策,該買點蒙汗藥下他們飯裡,省的咱們瞎等。」尹舟繼續嘟囔,啪的往胳膊上拍了一把,「媽的干革命都沒這麼慘,老子要被蚊子咬死了。」
  四周長滿了蒿草和高大的野高粱,刮著冷颼颼的風。
  「沒聽過麼,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林言掰了塊面包塞進尹舟嘴裡,「自個兒非跟來的,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哎呦我聽聽,良心被狗吃了。」尹舟嘀咕了一句腿麻了,站到一半沒穩住平衡,一屁股坐進草叢裡,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
  小道士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遠處的平房,燈只剩最後一盞了,夜色把他蒼白的臉染上一層深藍,冷靜的眼神酷似一隻捕獵中的山貓。
  「行啊,哥們練過。」尹舟跟他並排趴著,有些詫異。
  林言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把剩下的半塊面包塞進背包,眯起眼睛:「都睡下了,收拾收拾,再過半小時咱們走。」
  「把手電滅了,先用我這支,你倆的留著備用。」林言看了眼手錶,夜光錶盤在黑暗裡發出綠瑩瑩的光芒。
  「來、來人了。」小道士輕聲道。
  一道手電的黃光晃過來,看身形是白天接待過三人的中年人,披著件外套,邊咳嗽邊把陵區的大鐵門關上,鐵鏈在門上繞了三圈,咔噠一聲鎖了,又踱步回去。
  月亮往上移了一點。
  三人貓著腰往大門口摸過去,都止不住有點興奮和緊張,一會踩了腳,一會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憋笑憋的要岔氣。
  「哥幾個這身手絕對比得過當年紅軍地下黨,可惜沒生對時候,英雄無用武之地……」尹舟還沒說完,被林言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只好閉了嘴。
  大門很高,鏤空欄杆有落腳的地方,不算難爬。
  林言和尹舟從小玩到大,翻牆爬屋極有默契,一個助跑蹬蹬幾下躥了上去,鐵門被兩人的重量墜著發出一陣響聲,兩人對視一眼,先後慢悠悠的往下翻,落地後等了一會,工地無甚動靜才讓小道士跟過來。
  阿顏瘦弱,往上爬還好,下的時候死死的扳著欄杆,本來就白的臉看起來更加沒血色。
  「沒事,摔不著,我接著你。」林言伸開雙臂,阿顏小心翼翼的往下挪了兩步,往下一跳,正正好好撲進林言懷裡,差點帶著他一起摔倒。
  小道士摟著林言脖子,臉一下子紅了。
  淡淡的中藥味撲面而來,胸口被硬東西硌了一下,林言扶穩他,笑道:「戴了什麼東西?怪疼的。」順著他領口的黑繩一扯,小道士躲閃不迭,一隻小小的木雕被帶了出來,雕的竟是林言,栩栩如生。
  阿顏的臉更紅了,急忙把木雕塞了回去,磕磕絆絆的解釋:「你、你第一次來我家時就說好要的,一直沒、沒敢給你……」
  蕭郁徑直從欄杆中間穿了進來,臉色陰沉沉的,跟兩人錯身而過。
  林言有些尷尬,裝作若無其事轉身追蕭郁,一邊想是不是該找個時間跟阿顏談談,阿顏卻先他一步,聲音很小,有點發抖:「我知道,你不用管我。」
  他的臉色因為雙頰未褪的一點潮紅而顯得更蒼白了。
  墓道兩側的礦燈熄滅了,黑暗深不見底,手電筒的一束黃光根本沒有用處,照不了幾米便被吞噬在透著潮朽味道的濃黑中。
  好在電梯仍能用,幽暗中閃爍的小綠燈像一隻眼睛,隨著往地底深處下降,週遭越來越冷,寒浸浸的刺人骨頭。
  咣噹一聲金屬落地的悶響在地宮迴蕩,三人放輕步子,躡手躡腳穿過最後一截走廊,每一絲細微聲響都被回聲無限放大,震得人心驚肉跳,眼前是一扇巍峨的墓門,為迎接遊客特意仿製的,並不是原先那扇,淋漓著森冷的紅漆。
  手電光束往墓道掃視一圈,稀薄的黃光在黑暗中顯得幽昧而寥落。
  無人驚擾的午夜時分,這座古墓才顯示出它本來的樣子,古老的青磚,半殘的穹頂,記憶淪落,一片腐朽的浮生陳跡,吱呀一聲顫巍巍的響動,門軸開啟,黑暗撲面而來,如一張沉甸甸的巨口,妄圖將人吞噬殆盡。
  沒有什麼比墓地沉重,每個人自出生便在馬不停蹄的奔赴這裡,繁華只是過場,死亡則溫暖而永恆。三人並肩而立,沒人敢率先進入,竟是蕭郁,面無表情地繞出來,帶頭緩緩滑入屬於他的百年光景。
  林言突然一陣心慌,怕被他拋下,緊走幾步跟上去,身後尹舟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指著蕭郁的背影驚叫出聲:「那是什麼東西?」
  「我看見一個白影子,在咱們前面,這裡有髒東西,林子你快點回來!」
  林言回頭苦笑:「他就是蕭郁,一直跟著咱們的鬼。」
  「至陰之地,厲鬼顯形。」阿顏盯著前方,雙眉蹙緊。
  尹舟的呼吸粗重起來,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鬆,他不害人,沒事。」
  「我靠你怎麼這麼淡定,他是鬼,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鬼……」說話都語無倫次,林言煩躁的打斷他,「行了,又不是動物園看猴子。」
  蕭郁視三人為空氣,目不斜視,他太熟悉這裡,這座冷寂的古墓如牢獄曾把他幽禁百年,他走的急切,徑直穿過黑暗的前廳,從主墓室的防盜門邊穿牆而過,看不見了。
  尹舟目瞪口呆,唯有小道士鎮定,手電從墓牆一一掃過,嵌動按鈕,墓室一截截亮起幽暗的燈光,是壁燈,燈影裡依稀可見青磚打磨的極其光滑,接縫處連針也插不進。
  展櫃中擺放各色陪葬文物,黑漆描花杯盞,銀筷銀匙,青花瓷器,菜玉擺件,一卷卷煙黃的書冊,筆墨,準備的細緻而認真,靠牆一面玻璃大櫃,並排三套衣飾用架子撐起,腐朽的看不出顏色,像被火烘烤過。
  「這是什麼?」尹舟指著一隻展櫃,林言湊過去看,輕聲說:「木俑,都用蠟裹著,廢除人殉後陪葬多用這個,這些是奴僕,還有車馬,準備的好齊全,墓主生前應該衣食無憂,雖然這墓選址蹊蹺,但規格絕對是厚葬。」
  「咱們時間不多,天亮前必須撤出去,幹活。」
  「我倆把防盜措施卸了,你看看這些展品裡有沒有特別的。」尹舟吩咐。
  尹舟和阿顏兩人分頭忙碌,一個攤了滿地的改錐和尖嘴鉗,另一個從包裡掏出各種工具小心撬門,林言心神不定,打著手電裝作檢視隨葬物件,一手捂著胸口,驚的要頭皮都陣陣發麻。
  從進墓室便開始沒原因的心驚肉跳,夢魂離散,飄忽不定,每一樣東西,玩件,彷彿古早的琵琶和月琴響,企圖喚醒虛空中的一絲記憶,說不出所以然,只覺得熟悉。
  上元燈節,到處掛綵燈,猜燈謎,一張花梨案,也是這般的黑漆描金碗,一樣樣擺了精細的小菜,樓下人影憧憧,熱鬧非凡,擺攤的,挑擔的,沽酒的,燈市如晝,遊人如織。
  忽然傳來敲門聲……
  頭痛欲裂,他踉蹌兩步,大口喘息。
  啪,啪噠。
  噝的一聲細響,壁燈霎時熄滅,整間墓室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接著亮起兩道昏黃的手電光,尹舟扔下改錐:「搞定,我把門上傳感器的電閘切了,要開哪個展櫃再單獨弄,剩下看你的,道士。」
  阿顏應了一聲,盤腿坐在防盜門前,把門閂橫向抽出,用細金屬條制住鎖孔裡的彈簧,反覆實驗,這種防盜門連上七重鎖,弄錯一道便會導致彈簧卡住,只能用鎚子卸門,因此分外聚精會神,時不時往褲子上擦把手汗,抹抹額頭繼續操作。
  離魂乍驚,林言心臟狂跳,恨不得立刻從這鐫刻古早記憶的古墓中逃出去,偏偏得克制著,四下尋找蕭郁,那鬼獨自進了地宮棺室,把他一個人留在外面。
  「成、成了。」小道士抹了把額上的汗,擰動門把手,往裡一推。
  尹舟一個箭步跨過去,剛要進門突然觸電似的彈回來,聲音都抖了:「裡面……有……有死人是吧?」
  林言沒接話,推開他,深吸一口氣,閃身進了墓室。
  墨一般的黑暗讓人窒息,彷彿一步踏進了陰間,林言不是不緊張,喉嚨干的沙沙作響,連咽幾口口水都說不出話,手電光柱晃晃悠悠,沿石室掃視一圈。
  一切與上次來時幾乎未曾改變,棺室狹長,靠牆砌一道二尺來高,十數平米見方的石台,叫做棺床,正中一口半人多高的大棺靜靜安睡,年代太過久遠,木頭表的黑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硬而脆的木質,彷彿一碰就碎成薄片,棺頭供奉一盞乾涸的長明燈,無字牌位暗沉沉的,肅穆而悲涼。
  為保屍身不被氧化,墓室不能通風,積聚多年的濃烈腐味辛辣嗆鼻,林言和小道士還好,尹舟一踏進來已經被嗆得咳嗽,捂著鼻子,表情扭曲直欲作嘔。
  蕭郁站在棺前,一身素白錦衣,安靜的跟林言對視。
  林言走過去捉了他的手,輕聲說:「我們要開棺,你同意麼?」
  蕭郁不說話,他的手在發抖,死死的抓著林言,指甲扣進肉裡,生疼。
  「你別這樣,我才怕,怕的要死了,看過那麼多屍骸,從來沒想過棺中的人跟自己有關係……」林言咬著牙,手心不斷往外冒冷汗,「我只告訴自己是在幫你,就什麼都撐的下來。」
  林言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不說話我當你默認了。」
  蕭鬱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尹舟舉著手電湊近棺槨,棺蓋被在之前的發掘中被挪開一條縫隙,上手一推,木頭噼裡啪啦的往下掉木屑,林言用餘光看見,猛地變了臉色,轉頭吼道:「別碰!」
  尹舟嚇了一跳,趕忙縮回手。
  「他不喜歡別人動。」林言疲憊道,「潔癖。」
  「不是吧,都成骷髏了,能乾淨到哪去?」
  林言搖頭:「你不明白。」
  兩個月前他忐忑不安的走進地宮,一屋子人在前廳等他,那時還不似現在這般整潔,碎瓷片散了一地,罐子瓶子裹了泥,橫七豎八倒的到處都是,但每個人,看見他進門都停下手裡的活,目送他進入棺室。棺槨是他親手開的,屍身由他親手整理,潔淨慣了的人,即便化作屍骸,一生一世也只讓他一人染指……
  心緒一時混亂,林言擺手讓兩人閃開,順勢翻上棺床,用細刷清掃滑槽,動作溫柔的像對待睡著的戀人,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蕭郁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目光悲傷,林言回頭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臉,柔聲道:「乖,去一邊等著。」
  尹舟驚訝的想說什麼,被小道士拉了出去。
  沉重的棺蓋一寸寸移開,當縫隙中剛剛露出逝者的頭頸時,一隻手伸過來擋在林言眼前,不肯放開。
  「別看。」蕭郁說。
  林言掰開他的手,轉頭兇殘地瞪蕭郁一眼:「你怕我嫌棄你?」
  蕭郁目光閃爍,擋在他身前:「讓他們來吧。」
  林言摟住他的脖子,疲倦道:「咱們還沒在一起時,我一邊說要結婚一邊在家看GV自慰時你嫌棄過我嗎?」
  「……你怎麼樣都好。」
  「那不就是了,不就是看骨頭,下次我去醫院拍X光片,拍出來也這樣,給你看個夠,扯平了?」林言逗他,「我現在覺得你可真實了,真的,特好看。」
  蕭郁捏捏他的臉,繞至棺尾,兩人一起移開棺蓋,手電光線中,一副完整的骸骨躺在層層疊疊的繡品上,頭向一側微微歪著,彷彿睡著了。百年光陰和潮濕的環境讓屍骸鈣化,發黃黴黑,韌帶腐朽,關節脫落,手骨和趾骨一塊塊散落開來,部分頭髮仍完好,貼著頭骨一直蜿蜒至腰側。
  壽衣最外幾層保存較好,在第一次發掘中已經被剝離出來,懸在前廳的玻璃盒裡供人參觀,裡衣林言沒敢動,怕遺骨損壞,天長日久與屍身朽爛黏合成黑黝黝的一長塊,依稀看得出肋骨的形狀。
  他生前多清俊的容貌,死後如此,無端地令人觸目驚心。
  心裡不是不難受,硬生生咬牙忍受,不肯讓他看出一點。
  指甲把掌心掐的通紅。
  尹舟和阿顏進來時林言正坐在棺床上休息,後背出了一層冷汗,被寒氣一浸,冰涼黏膩的難受,見兩人進門,林言擠出一絲虛弱的笑,指了指棺槨:「去看吧,別動手。」
  那鬼知道別人怕他,自覺的退至墓室的另一頭,靠著牆發呆,昏黃光線裡一個模糊的白影,像恐怖電影剪輯出的鏡頭。
  尹舟居高臨下注視林言,沉默了一會,從口袋裡摸出支煙扔給他:「出去抽,裡面有防火警報。」說完轉身大步朝蕭郁走去。
  「你好。」宅男抓抓頭髮,有點無措,「初次見面,我叫尹舟,是跟林言一起長大的朋友。」
  「我看得出來林子喜歡你,好好待他,要是對他不好,管你是人是鬼,哥們一定替他狠狠揍你。」
  林言愣了,看著尹舟的呆樣和蕭郁一臉的驚詫忍不住轉頭偷笑,笑著笑著眼前便被一層水霧矇住了。

  49、

  這一幕讓林言覺得無比溫馨,即便他沒見過蕭郁對別的人類有除掐脖子之外的外交動作,剛想上前替他解個圍,那鬼卻一眯眼睛,學著今人的禮儀朝尹舟伸出手:「你好。」
  即便隔了老大一段距離,他的表情和語氣裡的柔和只讓林言想起一個詞,如沐春風。
  林言在心裡大罵虛偽,上下牙咬得咯吱咯吱響,突然覺得這場景很是眼熟,回憶了半天,第一次被薇薇帶著見閨蜜時他也這樣,一笑露出八顆牙,提前開車門,搶著買單,人模狗樣。
  大概所有男人見媳婦的朋友都這副德行,他不自覺揚起嘴角,笑得傻呵呵,小道士深深看他一眼,林言嚇了一跳,忙轉頭掩飾。
  那鬼的袖口用銀線繡著云紋,抬手露出一截手腕,青白的像玉。
  這回輪到尹舟緊張了,猶豫半天,很輕地握了握蕭郁的手指,收回手時林言聽見他「咻」了一聲,鬆了口氣。
  林言倚在墓道中抽煙,尹舟追出來,難以置信地把手往他眼前晃了晃,訝異道:「剛才鬼跟我握手了……」
  「感覺如何?」林言逗他。
  「涼,跟冰塊似的。」尹舟仍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我靠我真摸到他了,太奇妙太反科學太不可思議了。」
  林言撲哧一聲笑了,抿著嘴唇:「習慣就好,我都不覺得他冷了。」
  尹舟往他腦門推了一把:「話說回來,你小子不夠意思,要不是上次哥哥我找你的訂票資料時往你電腦裡裝了個遠程控制的木馬,想順手拷倆片兒,結果都是那種……現在還不知道被你瞞到什麼時候去。」
  「他倒沒你以前形容的那麼變態無恥不好接觸。」
  「你是趕上好時候了。」林言無奈的朝門後一指,「之前的黑化狀態差點整死我。」
  尹舟突然湊近林言的耳畔,曖昧道,「哎,你跟他,誰上誰下?」
  「那必須是哥哥我天天把他按在床上蹂躪啊……」
  「不像。」尹舟乾脆的打斷他。
  林言臉刷的紅了:「你閉嘴會死麼!」
  「……懂了,我們算娘家人。」尹舟翻了個白眼,「穿得跟拍古裝片似的,長得倒真是好,把你比下去了,可惜沈薇那小妮子,輸的不明不白。」
  兩人邊抽煙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林言覺得連這場面都酷似薇薇把他介紹給閨蜜時的景象,一大群女孩子把他關在門外,嘰嘰喳喳地躲在屋裡討論,他聽不見女孩子們在說什麼,只聞一陣陣笑聲。
  現在的狀況完全反了,不知蕭郁是不是也躲在牆後,林言低頭摸了摸鼻尖,忍不住偷偷笑了。
  返回時那鬼乖乖的在棺槨旁等著,表情頗有些忐忑,林言把他腰上的宮絛在指間繞了兩圈,笑道:「他誇你呢,說你比我好看,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蕭郁也抿著唇笑了:「他看的不對。」
  在棺室待久了,刺鼻的霉味似乎淡了些,林言把包打開,一一取出手套,紙筆,相機和手鏟等一系列小工具,深吸一口氣凝視那口黑色大棺,那一刻他竟覺得無比美好,他的朋友和戀人,無論屍骨還是魂魄都在身邊,即使他身處於種種詭異事件之中,前途未卜。
  曾經他總是擔憂,怕肩負的責任,世俗的目光,未公佈的考試成績,然而凝視一口棺槨時反倒平靜下來,經歷了生死,精神變得頑固而強大,凡俗的紛擾都牽扯不到他,衰敗黴變的空氣中只剩下時光與記憶,生與死,愛與恨。
  人在光陰面前才知道自己的狹隘,林言想,有情侶吵架,父子不合,帶他們來看棺材吧,只有觸摸過死亡,才發覺原先心心唸唸的,皆是不值得。
  一顆心忽然悲涼而理智,彷彿置身之外,再不知恐懼為何物。林言把相機交給尹舟,手指從骷髏的面頰撫摸過去,鈣化出坑洞的面骨粗糙而乾燥,他輕聲的,怕驚擾了一個漫長的夢:「不會疼,你慢慢睡著,一會就好。」
  蕭郁吻了吻他的手背,林言衝他笑笑,將手套戴上,擺正一截截頸骨,先是肩胛骨,滑至胸前,依次往下摸索。
  「這有用麼,會不會屍身已經被白天那些人搜過了?」尹舟小聲問。
  「拜託,你問阿顏,這是考古不是盜墓,文物現場保護永遠優先於研究,你知道一具保存完好的遺體有多寶貴麼,就地考察設備不到位沒人敢動,沒看見這裡還鎖著?再說收尾工作常歷時多年,明顯現在沒輪到這。」林言皺眉,「屍體是死者最後的話,也是一生中說過最誠實的話,先聽聽看。」
  「遞把刀給我,殮衣蠟化了,黏在身上礙事。」
  尹舟把防身用的匕首遞過去,驚得直咂舌:「真可以,不干是不干,一動手就這麼變態,你悠著點,這是你自家男人。」
  「讓你看看什麼叫專業。」
  刀刃挑起胸口的一點布料,縱向割開一道小口,用手指伸進去摸索。
  「咱們這算違法吧?」尹舟舔舔嘴唇,「你剛才還說保護來著……」
  林言冷冷地瞥他一眼:「除了生死,有什麼是值得擔心的?」
  他的眼鋒凌厲,尹舟不敢說話了,小心翼翼的持著相機。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幾個人的呼吸聲。
  一件小巧的煙黑色配飾從胸骨處被刀尖挑了出來,尹舟拿至一旁拍照,器型細節被閃光燈照的躍然於屏幕上,一連放大幾次,喚三人過來看。
  是一件環狀器物,有缺口,花紋精細。
  「玉玦?」阿顏詫異道,「這、這東西我只聽說在漢代前的墓葬裡出土過。」
  林言用拇指在表面使勁一抹,搖頭道:「不對,看沁色是明仿西漢工,這東西有問題。」
  尹舟本來聚精會神盯著顯示屏,聞言趕忙轉頭不看它:「裡面也有鬼?」
  林言哭笑不得:「我是說東西,阿顏,這個咱倆熟,你看看前廳展櫃,有一件仿品麼?」
  「有、有幾件宋鈞窯的瓷器和前人的書畫,但都看老,是真品。」阿顏很確定。
  「就算喜歡這器型也該用漢朝老件陪葬才夠格,仿古工的玉玦在當時可不值錢,貼身放在胸口這麼重要的位置……有什麼含義?」林言自言自語,尹舟指了指蕭郁,說你問他唄,那鬼湊過來看了兩眼,搖頭說不記得。
  尹舟同情看了一眼蕭郁,林言卻皺起眉頭,疑惑道:「這東西放在他身上時他已經過世了,沒得選,可能是收殮人的意思。」
  又拍了幾張細節照片,林言把玉玦放回屍身,繼續檢查,沿著一條條肋骨往下摸索,在側腰找到一對脂白大懷古,因為沁色看起來黧黑兩團,玉質細膩,倒無甚特別,左右手拇指旁各放一枚碧玉扳指,脛骨末端都有一小截腐爛的線頭,看不出顏色,垂在腳畔。
  阿顏打著手電仔細觀察半天,最後也搖了搖頭。
  「這個位置,難不成原先掛著鈴鐺,一走路叮叮噹噹響?」尹舟打趣道。
  「那是印度舞姬……」林言不感興趣,屍身處理完畢,索性摘了手套,往身下的被衾一一按壓,繡品跟屍身接觸,在肉體腐爛時浸透屍水,也已經黏成薄脆黝黑的破片,根本揭不開,慢慢找到一處凸起,用刀剜開,竟翻出一對好梳子,小葉紫檀製作,兩隻半圓湊成一個正圓,一隻雕蝴蝶,一隻雕蘭花。
  「蝶戀花,這是定情信物?」林言問蕭郁,「這個你該有印象吧?」
  蕭郁用手指抵著額頭,回憶了一會,輕輕說:「沒有。」
  「怪了……」林言忍不住嘀咕,「上次仿唐寅的畫作他都能記得,為什麼這些入棺槨的貼身東西倒不行?」
  他總覺得哪裡奇怪,跟小道士討論半天也沒有結果。
  手指摸至腰下的繡品,圖案依稀是鴛鴦,針法為湘繡,很是精緻,一大片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刀尖一挑,駭的直吸涼氣。
  「婚服!」林言把殘件勾出來,森冷的紅還未完全褪去,莫名的熟悉,仔細的看那殘片的紋飾,他驚的連退兩步,「我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棺中的東西,除了胸口的玉玦外,每一樣都是成對的,不管該不該成對。」林言奪過相機,一張張翻照片,臉上疑雲更重,「看這腰佩,哪有人在腰上掛兩隻一樣的懷古?」
  「哪有人左右手各戴一隻扳指?梳子陪主人下葬該是重要的信物,怎麼也是一對,要是情侶間的東西,不該一人一隻保存麼?」
  林言說到這,阿顏也驚訝的補充:「對、對的,在前廳我也一直覺得奇怪,外面的碗筷,筆墨,印鑑全是兩份也就罷了,連、連玉簪子都是成對的。」
  尹舟抓抓頭髮:「這個我不懂,是不是一對比較吉利?」
  林言搖頭,表情嚴肅:「不一樣,墳冢是墓主日常生活的複製和重現,如果在一家臥室裡,床是兩張,電視是兩台,兩隻衣櫃,兩張寫字檯,能讓你想到什麼?」
  「一個人住是浪費,夫妻的話,大概快離婚了唄。」尹舟忽然緘口,把目光投向棺中壓在繡衾下的婚服,猶豫道:「這也是兩件,另一件在……」
  「在我這。」林言沉聲道。
  一副畫面閃過腦海,素白靈堂,淒淒哀哀的哭泣聲,有人蒼白著一張臉,將他的遺容一遍遍撫摸,錦梳一對,佩玉一對,素簪,扳指,碗筷,甚至車馬轎輦,新郎官的吉服一式兩件放入棺槨,不留隻言片語,化作一個神秘的,來自遠古的契約在光陰中遺忘……
  想說明什麼?猛烈的一陣心悸,驚的臉嘴唇都煞白,林言跌跌撞撞的把胸口的玉玦扯出來,捏在手中反覆查看,口中唸唸有詞:
  「玦有三意,一為信器,見玦時表示有關者與之斷絕關係;二為配飾,寓意佩戴者凡事決斷,有君子之氣,『君子能決斷,則佩玦。』三做刑罰,犯法者待於境或一定地方,見玦則不許還。」
  每一樣都預示著了斷,把他遺忘於黑暗陰冷不見天日之地,死生不復相見。
  他的人生,到底經歷過什麼?
  蕭郁臉色大變,從林言手中搶過那枚小小的玉飾攥在掌心,力氣太大,骨節微微發白,聲音瘖啞而悲慟,推著他的肩膀:「我要找到他,幫我找到他。」
  素衣男子雙手扯著髮際,目光混沌,眸光中深重的痛苦有如癲狂,突然搶過林言的背包往下一扣,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無法收拾,最後飄擺而下的便是那件大紅的冥婚禮服,它的真身早已腐朽,林言看到的,是「靈魂」。厲鬼將它擁在懷裡,慢慢蹲下來,表情怪誕而陰冷,抬眼望著林言。
  「我等了很久。」那鬼喃喃道,「這裡又黑又冷,他一直沒回來。」
  林言按著蕭郁的肩膀,被他猛地甩開了,眼神淒厲,啞聲道:「走開。」
  「……你不是他。」
  情深如斯,皆是笑話,形勢忽然急轉直下,林言踉蹌著倒退兩步,彷彿一盆冷水當空澆下,凍的全身麻木,無知無覺。
  空氣中的黴朽氣息忽然濃烈刺鼻,進的氣沒有出的多,快要窒息了,幾人面面相覷,最先發作的竟是尹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蕭郁的前襟,重重的一記老拳砸在他臉上,阿顏把散了一地的雜物胡亂塞進包裡,拽了林言的手把他往外拖:「我們走。」

  50、

  月亮早已沉了下去,星子也黯淡了,東方一點魚肚白,天空是森冷的蟹殼青,蒿草的毛刷子沾著一點黎明的光,露水打濕鞋子。
  「刷,刷。」三人的褲腳依次從荒草中趟過,嘩啦一聲,雙手分開擋路的樹杈。
  眼前是一片藍幽幽的死水湖,蘆葦在風裡搖搖晃晃。
  「休息會,走了仨小時了。」尹舟使勁嚥了口唾沫,連滾帶爬在湖邊撿了塊乾淨石頭坐下,撩了把湖水洗臉,「呸,早知道雇那大哥在山下等咱們一天,現在可好,回去連牛車都找不著。」
  「也不知道咱們走的方向對不對。」林言跟著坐下來,使勁揉捏痠疼的腳踝。
  「對,我、我一路看著呢,賓館和古墓呈癸丁線,翻過這座山就不遠了。」阿顏說。
  湖水面積不大,由四面山澗流下的雨水匯聚而成,蒸發,補足,循環往復,周圍是沙地,零散堆著被沖刷成卵圓形的碎石塊。
  阿顏並沒有休息,四處轉了一圈,抱來一大捧樹枝和玉米葉,從包裡尋出一罐固體酒精,嫻熟的點了火。
  「天還沒亮,咱們得小心野獸,生起火安全些。」
  夏天樹木枝條含水多,不容易著,酒精燒了好一陣子才嗶嗶剝剝冒起青煙,裊裊騰騰,與晨霧渾成一體,山間傳來布穀鳥的鳴叫聲。
  林言看著小道士用木棍撥火堆的動作:「你們怎麼什麼都有?」
  「這道士真是個行家,裝備都是他建議帶的,看著不靠譜,這不都用上了。」尹舟用拇指一指地上的裝備包,林言皺著眉頭,沒說話。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個白影子與林言他們隔了二十來米的距離,獨自一人望著湖水發呆,蒿草叢傳來嘩啦嘩啦一陣輕響,竟是只褐色皮毛的狐狸,探出頭觀察了一會,分開草叢懶洋洋踱過去,在他的腳邊磨蹭。
  蕭郁把狐狸拎起來抱在膝上,手指搔弄它的耳朵,盯著湖面的目光悠遠而悲涼。
  尹舟捅了捅林言的胳膊肘,朝蕭郁一努嘴:「哎,你不過去看看?」
  林言不置可否,撿起塊石頭往湖心擲去,撲通一聲,平靜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那鬼仍靜靜的,沒回頭。
  「還以為他打算在墓裡不出來了,結果還不是不遠不近跟了咱們一路。」尹舟嘀咕道,「他這是想什麼呢這是,跟哲學家似的。」
  林言淡淡的說:「大概在想他生前的戀人,好不容易記起一點。」
  「真他娘的不是東西,自己瞎眼認不清人,把咱們整的死去活來。」尹舟洗臉時沒吐乾淨湖水,往地上啐了一口,
  林言用根長枝條往火堆撥了撥,幾個火星子跳了起來,往空中蹦去,低頭道:「其實我大概猜得出是怎麼回事。」
  「你們可能不相信,自從遇上他,我總能看見古代的事,有時在夢裡,有時好像看見他活著時的樣子,周圍的陳設也是古代的,但明明在我家……」林言猶豫道,「我還在鏡中看見過自己穿古裝的樣子,跟蕭郁在一起,那人像我,又不是我。」
  阿顏猛地抬起頭,林言沒理會他,盯著撥火棍的末端,已經被燒黑了,輕輕說:「以前總以為身邊多了個古人所以想像力氾濫,現在想想他之所以找上我,除了那個古怪的八字,大概他要等的人,跟我,不對,很久很久之前的我,是有關係的。」
  「很久很久之前的你?」尹舟瞪大眼睛,「你穿越?」
  林言看了眼小道士:「你說。」
  阿顏沉默半晌,顧左右而言他:「孩童四歲前能保留部分前世記憶,很多小孩會突然對著不認識的人哭或笑,長大就不記得了,但碰到有些場景還會覺得眼熟,加以引導可能會想起什麼。」
  林言冷冷道:「哪裡是前世,五百年,十世也過了,也許我中間曾轉生為橋,為樹,甚至為墓為蟒,跟他有半點關係?」
  說完轉頭不語,撥火棍狠狠挑弄那火堆,火苗愈發旺了,火星一爆,啪的一聲,鵝卵石都染上一層黃光。
  五百年前的石頭,水,山坳,他和他,綠紗窗下你儂我儂,一冊書,一齣戲,兩人點了燈在月下讀話本子,笑得前仰後合,寫一箋情話,賭書潑茶,鬧到床幃中去……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的等待跟他有什麼關係?他之後的九轉輪迴,跟那白衣翩躚的公子哥又有什麼關係?不知不覺咬緊了牙關,直愣愣地盯著掌心,人心最是不足,有過一見鍾情,還想問他賞識自己什麼,殊不知一見鍾情憑的是色相,大言不慚地說因為你的善良,忠貞,體貼……
  他們之間竟連色相都說不上中意,他看上他,憑的是另一個打下基礎的人,他不存在於記憶中的「過去」。
  尹舟見他表情古怪,搭訕道:「總是一個魂兒嘛,他也沒算找錯。」
  林言冷笑:「一隻罐子裝了新的酒,你說還是原先那一壇麼?」
  又起風了,蘆葦簌簌的抖,湖水反射著瀝青似的冷光。
  人就像顆石頭,被生活打磨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有人倔強還留著棱角,有人已飽滿渾圓,人生不過是掙扎的過程,疲憊的,疼痛的,誰都希望有人護我憐我,把自己被生活打磨成的摸樣刻入腦海,將苦難的過往一一細數,放在心口說讓你永無傷悲。
  蕭郁跟他算什麼?算看上一顆胚胎,看上一顆沒有萌發的種子,一縷沒有意識的「魂火」,林言悲哀的想,蕭郁想找回的是他們的記憶和經歷,如果有一天,那鬼提起當年的上元燈節,花市如晝,他怎麼應對?
  能說的,大概只有「我高考那年……」或者是「我買的第一部蘋果薄本……」
  指甲把掌心掐的生疼,思來想去都是不甘,原來他喜歡自己,不是因為「自己」是自己,這艱難的繞口令,在心上百轉千回。
  原來說自己寬宏大量,都是因為沒遇上真心喜歡的人,遇上了,心比針還小,穿不過線,容不下一點沙子,怎麼肯?
  尹舟握了把小石頭,往湖面一顆顆打水漂,許久突然開口:「林子,你以前總說找個靠譜的人湊合湊合就過了,我們班丑成那樣的你都說挺好,肯嫁你就娶,我反正沒談過戀愛,不懂,但哥們覺得吧,好不容易有個真喜歡的,有必要這麼苛刻麼?」
  「有,我沒那麼下作。」林言憤憤道,「他不認我,我還要上趕著說什麼輪迴轉世當個替代品麼?再說你真覺得他那脾氣,容的下一個長相相同,記不得他的新人?」
  聲音不自覺高起來,那鬼回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倒是褐毛狐狸被嚇了一跳,轉了轉身子往他懷裡拱。
  心裡凜然一驚,林言忽然住了口,疼的要滴血。他是苛刻,可他根本沒得選,現在不是他不要他,而是那高傲的公子哥怎麼肯委曲求全,他要的人,紗窗下笑語晏晏的人,已經不在了,他記不起時覺得林言百般好,憶起自己有過的「那一位」,看著他愈加失望。
  多情的人最無情,無情的人最專情,他有他心裡的人,看全世界都成了次品,包括他林言。
  林言掏出剩的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口,心裡一股火,狠狠的朝那鬼扔了過去,正中胸口,冷水潑潑灑灑淋了他一身,狐狸急了,蹭地躥出來躲在蕭郁身後,露出半個腦袋打量林言。
  「這裡沒酒,我他媽請你喝水,你等的人死了,我喜歡的人今天也不在了,咱倆同天失戀,普天同慶!」
  三腳兩腳踢亂了篝火,把包往背上一拎,大步跨了出去。
  尹舟看著林言發瘋,跟著後面喊:「你沒事吧?」
  「好著呢。」袖子狠狠往眼睛抹了一把,走得步步生風。

  回到賓館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幾個人疲憊不堪,鞋子沾滿污泥,眼下有淤青。
  門口舉著湯勺賣早點的服務員見眾人狼狽,特意用一次性餐盒盛了包子和豆腐腦讓他們帶回房間,塑料袋打了個結,突然嚇得往後一蹦。
  「呀,怎麼帶了隻狐狸回來?」女孩趕忙揀了只肉包子丟給它,責怪林言,「狐狸可是仙,好請不好送,這可怎麼辦?」
  褐毛狐狸對肉包不屑一顧,撣撣尾巴湊到蕭郁跟前,那鬼從古墓出來後第一次面對林言,淡淡道:「它在山裡悶了,想跟著玩一日。」
  「等一會去買只活雞,它不吃熟的。」
  林言幾乎要被氣的吐血,二樓走廊沒人,疾走兩步把蕭郁按在牆上,推推搡搡間蹭了一身牆皮。
  「玩?你他媽給我說清楚,什麼意思?」
  阿顏想幫腔,被尹舟拖著回了房間,臨走前充滿敵意的掃視走廊:「當、當初厲鬼入人世憑的是本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都別當真。」阿顏囑咐道。
  林言幾乎全身發抖,把包往地上一扔,沖蕭郁吼道:「你不是讓我走麼,你不是想起你要找的人了?還跟著我幹嘛?等我哪一天找到什麼往生記憶給你當媳婦?」
  「你等的人早死了,我只是林言。」
  那鬼的表情悲慼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走了多久?」
  林言一愣,輕輕說:「沒弄錯的話,大約五百二十年了。」
  「已經這麼久了……」蕭郁的視線沒有焦點,延伸至很遠的地方,「對,他若想來早就來了,何必等到現在。」
  「你記得多少?」
  「很少,大約是有這麼個人,你像他,哪裡都像。」
  那鬼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失望,林言第一次看見他紅了眼眶,那一刻大腦好像不會轉了,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僅僅是從一個玩笑中清醒過來的麻木,林言盯著蕭郁的袖口,疲倦地擺擺手往房間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穿白衣服真是好看極了,下次去沈家園……林言兀的摀住嘴。
  蕭郁跟進房間時,林言合衣躺在床上裝睡,蕭郁輕輕的嘆了口氣,替他脫了鞋子,一陣翻弄塑料袋的聲音,林言睜開眼睛偷偷打量,他正端著餐盒和小勺坐在床邊。
  「吃點東西再睡。」
  北方的豆腐腦,放了芫荽,韭花,辣椒油,骨湯和黃花菜熬成的鹵,沖鼻的香,攪一攪,稀里糊塗的一大碗,軟爛的一顆腦仁。
  「你恨我吧?」林言靜靜的說,「我不來,總還有個念想,現在你都知道了?」
  「他把你扔在那兒,自己享完半生榮華,一世世轉生,終於輪到我。」刻意惡毒地盯著蕭郁,「該放下了吧,能給你個說法的人早不在了,屍骨都不知道在哪,你還等?」
  「閉嘴。」
  林言從鼻子裡冷哼一聲,抱著枕頭跌在床上。
  蕭郁在一旁安靜的看他,林言睡不著,許久又睜開眼睛,坐起來穿鞋子:「你在這吧,我找尹舟擠一晚上,省的咱們尷尬。」
  恰巧門口傳來敲門聲,尹舟探進半個腦袋,見林言好生生的坐在床邊,跟阿顏一前一後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不知哪搞來的一隻兔子。
  「呦,吃飯呢?」尹舟嗨嗨傻笑兩聲,手往林言肩膀上大力一拍,「小兩口就是好,床頭吵架床尾和。」
  阿顏掩面無語。
  「有事?」林言聲音哽咽,怕被聽出來,先清了清嗓子,不敢多說話。
  「這樣,我們討論了一下,有個辦法,但還是得問問他的意見。」尹舟在房間裡打量一圈,離了山中陰氣,他已經看不見蕭郁了,沖林言一挑眉毛。
  「說吧,他在。」
  褐毛狐狸本來愜意的縮在蕭郁腳邊,聞見兔子的味,急的一個勁撓他,那鬼低頭摸摸它的腦袋,無辜地對林言說:「它餓了。」說著對狐狸一指林言:「去找他,我幫不了你。」
  狐狸揚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尖兒是白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高傲的用爪子拍了拍林言。
  「我靠,這東西是聊齋裡出來的吧,真成仙了?」尹舟還沒說完,林言沖狐狸一點頭,小傢伙箭一樣衝出去,一口從尹舟手裡咬住兔子的咽喉,叼到一邊慢慢享用了。
  尹舟把林言拖到一邊,小聲問他:「說實話,真沒事?」
  「沒事,挺好的。」林言擠出一絲笑容,心裡疼的緊,故意木然。
  「說是不跟鬼計較,這事他也做的太過分了,耍人麼這不是……」
  「他也不好受,算了。」林言打斷他,「就當沒認識過,其實我喜歡他不過是因為他對我好,現在他都不要我了,就當快遞員派錯件,沒人認領時我保管兩天,知道主人是誰了還回去就是。」
  「你還真想得開。」尹舟狐疑的打量他:「難受說出來,還有哥們呢。」
  林言苦笑,餘光看狐狸撕扯獵物,格外鎮定:「真的,沒事,我這種人……想找個合心意的本來就比普通人難得多,我不強求。」
  「這世上纏綿悱惻的感情都是為那些談場戀愛尋死覓活的人準備的,我們這些人,自己承擔壓力和責任,賺錢養家,什麼愛不愛的不是讓人崩潰的理由,也從不多眷顧我們。」林言淡淡道,「一切照舊,至少不用想怎麼跟鬼過一輩子了。」
  故作輕鬆的聳了聳肩膀。
  「那他你打算怎麼辦?」
  林言嘆口氣:「照原計劃,承諾好的,我也不能把他扔這不管了。」
  一個好男人該目空一切,像山一樣風雨無阻,巋然不動……自小便這麼對自己說,竟成了禁錮自己的魔咒,連拂袖而去都做不到,林言回頭看蕭郁一眼:「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
  心口疼的像撕開一樣,笑得春風和煦:「你不是說有辦法,說說看?」
  小道士湊過來,猶豫了一會,小聲道:「他、他要是只等他生前那一位倒好辦了。」
  「林、林言哥哥,你聽說過冥婚麼?」

  51、

  阿顏坐在床邊,晃著兩條腿細細解釋。
  冥婚即陰婚,為死去之人尋找配偶,舊時男女在訂婚後未等迎娶因故雙亡,人們認為如果不替他們完婚,鬼魂便不得安寧,因此要舉行陰婚儀式,將他們並骨合葬,成為夫妻。
  這一風俗自漢而始,在南宋達到頂峰,一直延續到民國時期,實際上不止有死人嫁娶死人的風俗,有大戶人家甚至不惜耗費重金尋找活人作為配偶,陰宅聚集之地常半夜聞見樂班吹吹打打,新娘穿紅衣,捧牌位,從此終身不出夫門,未婚而守孝。
  陰婚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各不相同,一般與活人婚禮相似,為怕屍身夏日難以儲存,步驟一般合併或從簡,媒人上門問名納吉,雙方換生辰帖,男方下聘禮定冥服,一半是真的綢緞尺頭,一半是紙糊的各種衣飾,錦匣兩對,內裝耳環,鐲子,戒指等首飾,女方陪嫁則皆為紙糊冥器,冥婚當日在女方墳上焚化。
  林言和尹舟面面相覷,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先等等……這婚到底怎麼結,跟誰結?」林言尷尬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他跟幾百年前的『我』?」
  阿顏點頭,表情嚴肅:「對,如果他未了的願望真的是『你』,他錯認你時挑個鬼門關開的日子帶你去了也就罷了,現在他記起,恐怕非那個人回來不可。」
  林言苦笑:「輪迴都到我這一代了,哪還有他等的那個人?」
  「人、人不在,屍骨應該還有,算下來他們也算兩情相悅,未婚而亡故,按古禮該並骨完婚。」
  尹舟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也就能糊弄死這親屬吧?人找不著就是找不著,弄個牌位他就能就認定是他那位嫁他了,這得是多低的智商……」
  阿顏瞪了他一眼,尹舟不情願的咕噥了聲抱歉。
  「鬼、鬼的想法相比人來說其實很單純,有冤報冤有恩報恩,以前、以前我聽師父說過個故事,一對新婚夫婦,丈夫出車禍過世,頭七還魂,妻子許願要丈夫回來,鬼魂聽見後真的每夜回家遊蕩,滿臉是血,妻子嚇病了,連嚷再也不想看見他,他才投胎去了。」
  「要是放到活人身上肯定又是好一番糾結。」阿顏眨了眨眼睛,「這辦法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大概能試試。」
  林言沉默了一會:「生同室,死同穴,並骨能讓死者安寧一說我倒是信。」
  「民間傳聞有人喬遷新居,後院有鬼夜夜哀哭不已,合家惶恐,主人挖開後院竟看到兩具合葬棺槨,天長日久地基沉降,上下相隔數米,死者生前感情很好不願忍受分離,因而夜夜鬼哭,主人按風水先生的吩咐將兩具棺材重新安葬,果真再沒聲音了。」林言淡淡道,「可惜並骨不實際,把他的屍骨弄出來咱們也該坐牢了,『我』的又不知道在哪。」
  「倒也不用、不用他的骸骨,咱們直接帶他的生魂去結陰親的屍骨前拜堂就是了,現在就缺你當年下葬的方位。」
  尹舟沒憋住,撲哧笑了出來,拍了拍林言的肩膀:「你下葬的地方?殭屍小林子,來給哥跳一個。」
  林言白了尹舟一眼,沒空搭理他,思索道:「你是說,咱們要找到我的墳,挖了把骸骨嫁給他?」
  阿顏嘆了口氣,幽幽道:「他也不過想見那人一面,了個心願。」
  林言想了一會,皺起眉頭:「不是我不肯,人和人再好的感情也有個聚散離婚生老病死,我總覺得蕭郁那人心高,倒不像會為了一個婚約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阿顏把相機取出來,一張張翻看照片,拍得儘是枯骨和棺內隨葬,放大了看觸目驚心。
  「入棺隨葬冥器都是這種玉珮,結髮梳,婚服,又都成對,如果不是墓主生前有類似的囑託,家人也不會如此收殮,我覺得有七八分可行性。」
  尹舟聽得無聊,抽了把木椅子跨坐上去,下巴支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反正也沒別的辦法,咱們總不能蹲在這天天看棺材吧。」
  「這我做不了主,願不願意得問他。」林言瞥著蕭郁。
  那鬼不搭腔,林言也跟著猶豫,狐狸吃飽了兔肉,肚皮圓滾滾的來找蕭郁,嘴巴沾著兔血和絨毛,林言見形式不對,把狐狸半路截住,拎起來教訓:「你髒死了,去一邊等著,給你洗完澡再去蹭他。」
  尹舟一臉奸笑:「這傢伙真像你倆養的小兒子。」
  林言臉一紅,順手把狐狸扔了,小傢伙落地後打了個滾兒,不滿的用他的褲管擦了擦嘴巴,牛仔褲腳被蹭出暗紅的一團血花。
  滿屋人都被逗笑了。
  尹舟和阿顏兩人回房間了,林言把拉攏窗簾,抱膝坐在床邊發呆,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幾乎讓他回不過神,他甚至詫異自己還能一直笑著,然而當無關者一一離開,只剩他一個人時,悲哀才一陣陣往胸口湧,壓抑到快要窒息。
  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在這個陌生的鎮子,陌生的房間,跟他傾慕的愛人討論一場他和別人的婚約,由自己親手打理,像握著匕首,狠狠的朝心窩裡捅了一刀,還要一直微笑,說不在乎。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聲,噹啷一聲銅鈴響,「磨剪子來——」嘶啞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又遠了,熱鬧的小鎮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怎麼想?」沉默許久,林言開口道。
  「帶我去見他。」蕭郁抓著林言的胳膊,啞聲道,「我想見他。」
  林言麻木的噢了一聲,半晌才轉頭看著那鬼的眼睛,苦笑道:「你一定很愛他。」
  「我累了,要睡會。」說著往右側靠了靠,讓出身邊的一大片空位,「休息會吧,明天再想,這裡的床大碰不著,他不會生氣。」
  眼皮一片沉甸甸的暗金,明明隔了窗簾,還是被陽光灼得發疼。
  蕭郁在床邊不動,站了很久,眼睛裡滿是疼惜和混雜其中的深重失望。
  疼惜是對別人的,失望是對自己的。
  林言突然被激怒了,忍無可忍的把枕頭扔過去:「你能別惹我嗎?我已經做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難道要扮成別人陪你洞房花燭夜?」
  強撐著不讓別人看出來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驕傲和自尊作怪,不肯暴露心裡的軟弱,不肯痛哭流涕讓他看輕了去,心臟變得理智而強大,像一顆核彈頭,無堅不摧。
  手指緊緊抓著床單。
  吃的暗虧只有自己知道,不是不希望他回頭看一眼,但他沒空,他很忙,忙著掙扎。
  蕭郁嘆了口氣,坐在床沿把林言抱進懷裡,雙手箍著他的肩膀,寬鬆的擁抱竟像觸電般讓人心驚,林言不肯,使勁推他,他的身子像冷硬的瓷,每次都反抗不得,最後一咬牙,狠狠地捶他的後背。
  一瞬間的軟弱無力:「你上次走時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娶親不要我了……」
  「我娶誰?」蕭郁詫異。
  「隔壁員外家的大小姐,你說要我給你們燒小孩的衣服。」
  蕭郁不厚道的笑場了。
  「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雙手在他身上捶著打著,恨不得把他擠的變了形,鬧了一陣,緊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肩上,整個人抽搐著,從背後看去,他簡直像在嘔吐似的。
  蕭郁由著他胡鬧,不反對也不加以安撫,輕描淡寫的說:「林言,你知道那種滋味麼,睜開眼睛,永遠是夜,昔日劉伶買醉,飲下杜康三杯酒,在棺中醉了三年,我不一樣,每一日都是清醒的,看著眼睜睜看著身體腐爛發臭,你怕看的,我日日都要見,只記得要等一個人,他從沒回來過。」
  「終於有一日得見故人,滿心歡悅,不想一場大夢醒,世事變了樣子,到處是看不懂的人和物,你知道我叫蕭郁,但蕭郁這名字,你叫得別人叫不得,誰准許他們直呼蕭郁之名?」
  「如今誰還計較是名還是字……你覺得我可怕,我不過是個多餘的人罷了,每日烈陽炙烤,陽氣迫人,拼著一口氣不走,我圖什麼?」那鬼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你為何不是他?」
  「你怪我。」林言抬起頭,抽了抽鼻子,委屈道:「你都不要我了還怪我,誰把你教得這麼霸道,我宰了他。」
  蕭郁曲起一條腿倚著床頭,風流縕藉的公子哥,陽光投射在他臉上,青白的皮膚也有了些生氣,一棵舊時的松,或者壓宣紙的玉珮,蒙了光陰的紗帳。
  「我總是想見他一面,即便成了枯骨,也是我能找到的唯一故人了。」
  忽聞故人來,似是故人來,最終不是故人來,百年時光如白駒過隙,從此各自輪迴不知所蹤,再多的緣也該盡了,這比誰從清醒又悲哀的鬼,他不奢望續緣,他在懇求林言帶他去憑弔,百年前就已經死去的愛。
  林言看著他疏長的睫羽,忽然覺得自己是懂他的,他們好似同一類人,在與所有盛大的表演都隔著玻璃牆,他的對面是人群,蕭郁的對面,是整個陌生世界。
  只需要一點安慰和理解就能夠強撐下去,好不容易遇到,握在手中還沒來得及捂暖又流失了。
  「那我呢?」林言捉著他的衣帶,不甘的說:「你答應我的呢?」
  蕭郁看著他,看了很久,不發一言。
  林言搖搖頭:「懂了。」
  手忙腳亂的掩飾,笑著說:「沒事,你走了還有下一個,我可沒你那麼好的耐心等個百十年,明天我就不喜歡你了,真的,最多後天,你看著吧。」
  「等睡醒咱們就去裁縫鋪,去紙馬鋪,也算好過一場,我一定替你好好操辦這場婚事。」
  灰塵像敝舊的,金的顆粒,在房間裡沉沉浮浮,隔壁尹舟他們沒動靜,大約是睡熟了,林言在床上翻來覆去,拽了拽蕭郁的袖口,輕聲說:「你再抱我一回行麼?」
  蕭郁沒答話,往下移了移,跟林言並排躺著,伸手攬了他的腰,與往常無甚區別。
  深而長的呼吸聲始終沒有響起,蕭郁用嘴唇碰碰他的臉:「睡不著?」
  林言點頭,轉過臉:「咱們說會話吧。」
  樓下不知哪家孩子在玩撥浪鼓,不愣登,不愣登的,大人訓斥兩句,似乎把撥浪鼓搶了過去,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聲音清澈嘹喨。
  林言忍不住笑,枕著蕭郁胸口,柔聲道:「這東西我小時候也喜歡,現在老家還留著一個,你們那時也有?」
  「有。」
  「你看,咱們也不算太有代溝。」林言說:「說說你記得的事,什麼都好。」
  蕭郁微微錯愕,凝視回憶了一會,輕輕說:「我走的那天,一整日都在下雨,送葬的人很少,他扶著棺槨,我一路跟著……」
  「蕭郁,名郁,字子青,取自范文正公的『岸芷汀蘭,鬱鬱青青』,指草木茂盛。」
  「我想到《子衿》,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林言倏地住了口,蕭郁搖頭,說沒關係。
  「那我們該稱呼字,不能叫名?」
  「嗯。」蕭郁把下巴擱在林言肩上,語調溫柔:「隨你,以前你也沒守過規矩……」
  林言心裡一涼,蕭郁也忽然意識到,不說話了。
  「算了。」林言掙開蕭郁的手,翻了個身,狐狸沒心沒肺,吃飽了在床上睡的正香,一身油光水滑的好皮毛洗完澡沒幹透,肚皮下一條大浴巾,滲的都是水,林言一動把它驚醒了,躍到兩人之間,往蕭郁身邊拱了拱,又睡了。
  「它年紀小,還不滿兩百歲,是只小狐妖。」
  林言嚇得差點從床上蹦下去。
  「咱們,咱們還是說說你家那位的事。」林言驚魂未定,心說怎麼最近不是鬼就是妖,一會要遇上仙了,「拜堂也得知道你要娶誰,你、你記得他姓甚名誰,家住哪家,芳齡幾何,我找媒人去。」

  52、

  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一夜亂夢紛紛,依稀是石頭院子,天空灰頹,風雪欲來,他裹著銀狐皮襖,燙了一壺酒,大寒夜,聽得見雪花落在中庭的簌簌聲響,要過年了。
  屋簷下掛了一排紅燈籠,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煮著,一隻青花瓶,裝了二兩竹葉青,金獸爐飄出沉水香的味道,烘得狐裘暖香一片,依稀有人在對面盤腿坐了,斟酒的十指修長,看不清容貌。
  林言在夢裡翻了個身,摸索了一陣,捉住一隻冰涼的手,十指扣著,睡得安心。
  早上是被爪子拍醒的,睜眼看見一隻趾高氣揚的狐狸正坐在自己胸口,尾巴尖兒搔著鼻子,怪不得夢裡癢嗖嗖只想打噴嚏,蕭郁把它拎起來,四爪伸開,露出肚皮,是個小公貨。
  「它又餓了。」蕭郁苦笑,「它說你再不去買吃的,就去偷後院養的雞。」
  林言穿著條大短褲,赤著上身刷牙,迷迷糊糊吞了一大口牙膏泡沫。
  托服務員又買了只活兔子丟給狐狸,找尹舟和阿顏兩人吃完早飯,三人一鬼一狐聚在林言臥室商量行動方案,說著說著尹舟忽然笑的嗆住,咳嗽半天,比劃道:「你看咱們像不像還珠格格里面,一群人吃飽飯在會賓樓商量大計劃?」
  邊怪笑道:「含香你快點露面吧,這蒙丹的記性忒不給力!」
  關於前世的「林言」,蕭郁依舊想不起什麼,幾個人輪流盤問,毫無進展。
  「很好很強大。」尹舟做作地嘆了口氣,「咱們又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先翻史書?有簡體的沒,簡體的留下我看,繁體字不認識。」
  「我有個想法。」林言從箱子裡抽出件T恤往身上套,聲音悶聲悶氣:「棺材。」
  「啥?」
  使勁拽了拽T恤下襬,沖幾人擺擺手:「那個,我換褲子,不願看的背過身去。」
  他指的是蕭郁,誤傷阿顏,小道士不好意思抬頭,林言也尷尬,三下兩下換好牛仔褲,趿拉雙人字拖坐在床邊。
  「我說棺材,進墓時我特意看過,棺木呈絳黃色,山水紋帶微香,正兒八經的金絲楠木,你知道那玩意有多貴麼?海南黃花梨的價都比不上它。」
  尹舟抓抓頭髮:「黃花梨貴麼,我家老爺子有不少,一串佛珠老拿在手裡盤著。」
  林言翻了個白眼:「各種二代真是不知民間疾苦,你老爹那串海南降香油梨滿雙鬼臉紋,拿出去能給你換輛小車開。」
  「金絲楠更名貴,傳聞一根木料白銀萬兩,為了省運輸費,明人常自帶木匠不遠萬里進山,砍到好樹就地打棺材,南人往朝廷進貢整根楠木,運輸不便,只能等每年山洪暴發把木料衝下來,常常一百木匠進山,出來只五十,這木頭做成的東西,普通人家別說用,看一眼也不可能。」
  「用得起這麼名貴的東西,說明蕭家當大官?」尹舟迷茫道。
  林言和小道士對視一眼,無奈道:「代碼民工就是沒文化,金絲楠在明清是帝王專用,乾隆他老人家想弄點木料還得偷偷拆十三陵,蕭家要是當官還膽子肥,早被一本參了全家老小西北充軍了。」
  「所以結論呢?」
  「動一動你那顆睿智的大腦,先胡蒙再驗證,哪有那麼多現成的可撿。」林言慢條斯理的給幾個人依次倒水,「用得起金絲楠,又敢仗著天高皇帝遠的人是誰,你別忘了咱們現在在哪。」
  阿顏眼睛一亮:「當年沈萬三富可敵國,大言不慚替朱元璋賞犒三軍,招來流放之禍。」
  尹舟喝了口水:「你是說商人?」
  「這應該是個突破口。」林言說:「怪就怪在明中期名晉商裡沒有姓蕭的,說不準那一世還真是『我』冒風險弄來的木頭,我的本家倒可能有點資本,這樣棺槨裡全是定情之物也說得通了。」
  「晉地多巨賈,非十萬之數不能稱富,賈人又多儒商,每家都有讀書人……」
  林言還沒說完,忽然間尹舟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像見了鬼似的。
  一雙手撐在林言肩膀上,他下意識的以為是蕭郁,沒多想便接著往下說,尹舟使勁搖頭,一個勁指著他身後:「你、你、你……你後面……」
  林言狐疑的一回頭,正撞上一張男孩的臉,皮膚白皙,不過八九歲,下頜尖尖的,金棕色的眸子滴溜溜的轉,一身短打,頭髮軟綿綿的蓋在肩上,卻極有光澤。
  「這誰家孩子,什麼時候進來的?!」林言嚇得一個箭步衝出去,驚魂未定地瞪著男孩。
  「天天都是兔子,本大仙吃膩了,要吃雞。」少年從衣襟裡掏出一把銅板扔給林言,神氣活現道:「你快去買兩隻雞來!」
  「它是狐狸。」蕭郁無辜道,「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去買雞了?被它催了一天,煩不勝煩。」
  林言疑惑的盯著手裡的一把銅錢,一枚枚撥弄開,嘉慶通寶,道光,咸豐通寶都有,還摻著枚五毛的人民幣,男孩似乎以為錢不夠,從衣襟又掏出一枚遞給林言,這回更好,袁大頭銀元。
  男孩指著林言,搖頭晃腦道:「我認識你,上次桃花開時你進過一次山,進去時是一個人,出來就帶著他,他以前一直住在山中的荒墳裡,爺爺說的,爺爺還說他很凶,不過我覺得他好看。」
  說著轉了轉眼珠,朝蕭郁拋了個媚眼,因為年紀小,顯得不倫不類。
  阿顏撲哧一聲笑了,從腰裡摸出張符紙,還沒等貼,被男孩一把奪了去,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你別想算計我,這間屋子裡他年紀最大,然後是我,你們都是一群小娃娃。」男孩用手一撐床沿,晃著兩條腿坐下來,鬆垮垮的土布褲子,被腳上一雙精細的鹿皮小靴束住,得意洋洋的咬著手指,眼珠子斜斜朝林言看過去,「我兩百歲了,你們幾個要叫我爺爺,快跪下磕頭!」
  還沒等話說完,林言已經從驚悚中反應過來,架起男孩的胳膊把他往衛生間拖,一邊數落:「你少在這蹦跶,吃完肉刷牙沒,一身兔子毛髒死了。」
  隔著門,廁所裡傳來花灑的嘩嘩響聲和少年不情願的哀嚎,尹舟指指門板,一臉難以置信:「這傢伙什麼時候當上馴妖師了?」
  不過一會,當林言跟狐妖再次出現時所有人都大跌眼鏡,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少年一改剛才的囂張,不情不願地拉著林言的手,尾巴一下一下在身後掃著,頭髮濕淋淋的披在肩上,咬著手指頭。
  「該叫什麼?」林言眉毛一橫。
  「哥哥。」狐妖羞澀地掃一眼尹舟和阿顏,回頭又叫了林言一聲,三蹦兩跳躍到蕭郁身邊,白衣被男孩蹭出老大一片水印子。
  尹舟被男孩乖巧的樣子弄懵了:「我靠,你怎麼辦到的?」
  「對付孩子嘛,我騙他說聽話有雞吃,不聽話就只有蟲子。」林言攤了攤手。

  下午一點半,五個人頂著服務員依依不捨的目光退了房,往鎮裡唯一的公交站趕,這次是貨真價實的五個人,男孩把尾巴和耳朵藏了起來,蹦蹦跳跳像個小學生,一身說不出什麼朝代的獵戶衣服被林言強制脫了,在早市買了身仿阿迪,男孩老大不情願,尹舟怪林言摳門,林言聳聳肩:「我倒是想買真的,買不著。」
  蕭郁穿林言的衣服,牛仔褲T恤衫登山鞋,他比林言其實高一截,好在衣服偏長,勉強湊合著,長發紮了個馬尾,像個畫家。這古人第一次打扮成這樣,自己不自在,林言看他也彆扭,邊走邊偷偷笑。
  似乎很久沒這麼輕鬆過了,藍天白雲,青山綠水,路過的平板車吱悠吱悠響,趕車人揮舞著桑樹枝條驅蚊子,筆直的一條土路,蕭郁牽著狐妖走在前面,林言,尹舟和阿顏並排跟在後面,男孩出了山,一路時不時興奮地回頭看,林言有點心酸,蕭郁身邊的位置本該是他的,可惜現在說什麼那鬼都不肯離他太近了。
  分了手的情人,總覺得對方還屬於自己,然而又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偶爾目光交錯,忙不迭的轉頭,心臟撲通撲通的跳。
  林言問那小狐妖有沒有辦法讓別人看見蕭郁時其實沒抱多大指望,沒想到男孩一口應承下來,放了片樹葉在蕭郁額頭,擺弄一會,幾個人驚詫的發現屋裡多了一個人。
  「這是我們狐族的法術。」少年轉了轉眼珠,「不過打雷時會失效。」
  林言問:「為什麼?」
  「我怕打雷。」少年不好意思的說。
  「你有名字?」
  少年眯著一雙狐狸眼,好半天才羞赧的回答道:「我叫澈,因為生在湖邊,杜鵑花開的時候,湖水又涼又乾淨。」
  穿過野高粱地,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荒草坡,地上招搖著小百花,林言覺得眼熟,想了一會,突然驚訝的發現這裡跟第一夜時噩夢中的環境太像了,芳草萋萋,陽光凜冽刺眼,沿路走上去,在夢中經過茅草屋的地方只有一座野墳,有些年頭了,墳包已經近乎平坦,放著一隻野花扎的花圈,花朵被曬蔫了,隱隱有些發黑。
  「有香麼?」林言對小道士說,阿顏從包裡掏出一小捆沒拆封的,林言抽了三株點燃了,恭恭敬敬的插在墳頭。
  「你幹什麼?」尹舟不解,林言搖搖頭,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先走吧。」
  下午三點,進城的公交車來了,幾個人擠在進城賣母雞買種子的隊伍裡離開了柳木鎮,在最近能通火車的市鎮買了車票,連夜趕往曾經的晉商聚集中心,五百年後的太原府。

  53、

  晉中商賈起源於明初,在清朝達到頂峰,明時太原府領五州二十縣,包括今忻州、晉中、陽泉呂梁,至今有多處大院遺蹟保留,有些甚至仍在使用。林言打算帶蕭郁過來轉轉,能找到推理的依據最好,若不能,至少讓他在青磚黑瓦的深宅大院中找到些舊時的印象,儘管史料三千,他們現在能依傍的也只有這鬼時有時無的回憶了。
  到達時正值晚上八點,夏夜華燈初上,街道川流不息,火車站旁的小吃攤點發出滋滋啦啦的烤肉聲,聽得這幾個在荒山野嶺待了四天的人忍不住暗暗吞口水。
  總算又回歸了現代社會,林言鬆了口氣,尹舟沒出息地環視霓虹閃爍的街區,感嘆道:「樓,終於看到五層以上的樓了!真洋氣。」說著衝上來拍林言的肩膀,「請客,今晚說什麼也得犒勞犒勞咱幾個,我早想好了,咱們住希爾頓泡溫泉,別想賴。」
  林言捂著錢包咬牙切齒。
  在賓館前台時又犯了難,沒有提前預定,到達時三人間和單間都客滿,只剩標準間,尹舟和阿顏已經領了房卡回屋休息了,阿澈非要跟蕭郁住,大廳金碧輝煌,狐狸見什麼都新鮮,跑去噴水池撈金魚玩,林言不敢看蕭郁,小心的說:「你帶著阿澈,我另開一間。」
  服務員對著電腦查資料,時不時好奇的用餘光打量兩個帶孩子的男人,視線在蕭郁臉上移來移去,讓林言莫名不爽,又不敢表現出來。
  蕭鬱沉默半晌,說一起住吧,我本就用不著睡,再說總在一起,習慣了。林言握著簽字筆的手心微微出汗,聽蕭郁這麼說,鬼使神差的竟鬆了口氣。
  兩張床,阿澈攤手攤腳霸佔了其中一張,林言睡另一張,蕭郁望著街景發呆,城市本沒有夜,厚重的窗簾後露出一點滿街的霓虹,是一窩窩紅綠的星。林言每次醒來都見蕭郁保持同一姿勢在窗邊站著,低聲喚他來睡,那鬼便淡淡地搖頭,不知醒了幾次,再睜眼時天色已經泛白了。
  蕭郁臉色如常,原來變成鬼,疲倦飢餓的感覺都離他而去,像一塊石頭,一件東西,無根無落地飄蕩著,凡俗的滿足與快樂也與他無關。
  恨不得再吻一吻那削薄的唇,哄他笑了,可那鬼的眼睛凝視著遠處的虛空,無暇顧及他。

  兩百八一位的自助早飯極其豐盛,誰知阿澈一攪合,其餘人都成了跑腿的,飯沒吃好全圍著他轉,小狐狸眼珠子一骨碌,蛋糕點心肉腸雞蛋來者不拒,他不敢使喚蕭郁,只耀武揚威地指揮林言三人跑來跑去替他領吃的。尹舟好不容易閒下來喝口湯,悲憤道狐狸不是只吃生肉嗎,阿澈耳朵極靈,摸著肚子得意:「知道你們祭天地拜祖宗上墳的貢品都去哪了?」
  「等人們走了,都伺候我們狐族啦,大塊豬頭肉,醃魚臘腸火腿,肉餡饅頭,好吃的緊。」阿澈晃晃腦袋,露出一對尖耳朵,「我小時候悶了有時也變成人來山下轉轉,爺爺不知道,要是聽說了肯定要打我的。」
  隔壁桌一對老夫妻,聽見一個八歲孩子念叨他小時候,忍不住呵呵笑出聲。
  林言從賓館前台取了一疊旅遊宣傳冊,挨個記商戶大院的地址,勾勾選選排日程安排,阿澈跟著看,他不認識字,專挑圖片,見都是些黑乎乎的院子便抱怨連連,不顧林言的反對搶過去亂翻,忽然指著其中一頁興奮起來:「我要去這裡!」
  他指的是一張花花綠綠的遊樂園宣傳照。
  「不行。」林言一把搶過小冊子,「咱們在這住不了幾天,抓緊時間辦正事。」
  狐狸一聽,扁起嘴就要哭。
  「乖,哥哥帶你去吃六味齋醬肉,聽蓮花落。」林言好聲好氣哄他,「你郁哥哥快走了,沒那麼多時間陪你玩。」
  阿澈眼睛裡的淚蓄的更深了,隨時要決堤了似的,幾個人輪流安撫無效,蕭郁摸摸阿澈的腦袋,拿過小冊子仔細看了看,對林言說:「罷了,帶他去吧,這後面的晉陽古城看著倒有些眼熟。」

  原來是修復後的古城遺蹟園開園儀式,宣傳語說門票對折,不僅有各式明清建築,特色小吃,暑假期間嘉年華駐紮在此供孩子們取樂,屆時園中搭台演皮影戲,演林沖夜奔。幾幅小小的照片,方正森嚴的大四合院,黛瓦朱門,院牆極高,門口兩隻光滑的青藍石鼓,地上游移著云的光影,拍攝的時間極好,瓷青的天空透著淺粉,四方枝杈伸展成汝窯的冰紋,屋簷是最神秘的所在,瓦縫下藏著黑衣刺客,那是回憶中的舊時中國。
  忽然被觸動,林言跟著點了點頭,小狐狸高興的要蹦起來,一下子打翻了玉米甜湯,灑了尹舟一身。
  「小禍害。」尹舟暗罵道。
  賓館門口有旅遊專車往返接送,到達時上午八點,天空略微陰霾,空氣涼浸浸的,遊玩的大好天氣。
  遺址復原加上現代修葺很是氣派,園外停滿了車,三三兩兩孩子被大人帶著,手裡抓著氣球,阿澈一見也要買,迫不及待的拉著蕭郁往攤位跑,盯著紙糊的風箏,皮影,面人和燈籠幾乎要流口水,每樣抓了幾隻,又要看上了比他腦袋還大的藍色棉花糖。林言趕過去救場,往蕭郁口袋裡塞了幾張紅票子,囑咐道:「阿澈喜歡你,你帶他逛逛,錢都認得清?」
  「嗯。」蕭郁從小販手中接過找零,身邊多了個玩鬧的孩子,那鬼陰鬱的臉色也放晴了些,沖林言笑笑,「你也來,我一個人帶不了他。」
  林言把手抄在口袋裡,有點失神。
  「怎麼?」
  「沒事,就是想你了。」林言低頭道,周圍音樂刺耳,他的話聲音很小,但那鬼還是聽見了,表情略微一震。
  阿澈沒察覺兩人的尷尬,拉著蕭郁的手指,一指摩天輪:「我要玩那個。」
  蕭郁回頭示意,林言卻嚇了一跳,情侶才愛玩的東西,一隻丁點大的玻璃盒子,臉對臉半個小時,俯瞰城市風光,尷尬也尷尬死他,連忙轉移狐狸的注意力,隨手往右一指:「沒意思,咱們去那裡玩。」
  竟然是鬼屋,宣傳海報上一名長發覆臉的白衣女子,午夜凶鈴專場,到處都是貞子。
  還沒來得及後悔,阿澈已經改變主意,一手牽一個拉著兩人奔了過去。
  狐妖大言不慚的說從來不怕鬼,率先衝進黑黢黢的棧道,走了幾步身後的門便封閉了,四周暗的深不見底,腳邊設有通風口,陰風陣陣,站一會全身發涼。
  一個白影從拐角處飄了過去,是工作人員扮的鬼,林言咬著下唇告訴自己都是假的假的,冷不防腳邊伸出一隻手,朝腳腕猛的一抓,嚇得趕緊捂嘴,差點叫出聲來。
  身後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頭皮都麻了,看著前面一小一大兩人走的歡快,林言恨不得把剛才自己指路的手剁了。
  濃重的黑暗阻隔視線,只看見前面蕭郁的背影,穿現代人的衣飾,T恤稍小了些,繃在身上,隱約可見勻稱而結實的肌肉線條,寬肩窄臀,束起的長發後露出一截青白的脖頸。
  正出神,棧道兩側投來一束幽幽的藍光,一頭黑髮掛下來,白裙飄飄擺擺,貞子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毛髮被棧道的過堂風一吹,冷颼颼的刮著林言的臉。
  「蕭、蕭郁。」一個箭步躥了出去,一把抓住那鬼的胳膊,驚悸道:「你別走太快。」
  「你怕這個?」
  林言臉色發青,結巴道:「我小時候被這電影嚇著過,早知道是貞子……我,我就不進來了。」
  蕭郁跟他換了個位置,讓林言走在自己斜前方一點,肩膀側過來,小心翼翼的護住他,離的近了時有接觸,手指碰著手指,林言手心冒冷汗,竟不比那鬼暖和多少。
  人造的詭異環境,幽昧壓抑的棧道,曲曲折折彷彿永遠繞不出的迷宮,黑暗滋生想像,想像滋生惡魔,耳邊充斥著女魅的幽幽嘆息,每一個狹窄的拐角後都藏著女鬼,甚至有倒掛在屋頂上,死人的臉色,青,綠,發黑,不小心撞上,酸涼的白裙,頭髮讓人想起些不乾淨的東西,像下水道裡絞著的一團一團的黑毛。
  恨不得立刻結束一場煎熬。
  突然再撐不住,在黑暗中抓住那鬼的手,蕭郁愣了一瞬,將林言的手捏在手心,緊緊的扣住,林言回頭摟住他的腰,兩人擁抱在一起。
  時間彷彿停頓了,置身於一處安全空間,心上人的懷裡,風雨不侵,整日與黑暗和屍骨打交道的學者也有氣短的時候,當膩了英雄,改做小兒女,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在一屋子假鬼的恐嚇下向一隻真鬼尋求庇護。
  「我想你,我想你,蕭郁,我真的……」狠狠用牙咬那鬼的肩膀,「我求求你,求你別不要我……」
  後半句其實沒說出口,說不出口。
  蕭郁輕輕捋他的後背:「乖,聽話,我們先出去。」
  兩個人半拖半抱的終於尋到出口,天光傾閘而下,小狐狸早蹦到出口處等著他們,見兩人臉色都反常,樂不可支的拍掌大笑。
  「你倆真差勁,怕鬼,好沒羞。」
  圍觀路人見孩子可愛,忍不住也停下來跟著笑。
  要不是林言衝過去作勢要揍他,小傢伙的狐狸尾巴怕是也要得意的露出來。
  蕭郁追上林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林言回頭,四目相對,竟緊張的誰也說不出話。
  「林言,我……」
  「剛才的話你當我沒說過,被嚇蒙了,胡說的。」林言打斷他,大步流星往前走。

  在遊樂園待一個上午,阿澈玩鬧夠了,吆喝走不動路,被蕭郁一路背著吃冰激凌,林言跟在旁邊,手裡拿了一堆他的戰利品,玩彈子機贏來的娃娃,磕掉腦袋的孫悟空,吃了一半的糖人,烤玉米,琉璃珠子,還不算包裡的,滿的要抓不下。
  小傢伙很快又嚷著餓了,徑直穿過遊樂園,來到後門,一條幽深僻靜的古道直通古城遺蹟,路邊一家舊式裝潢的茶館,榆木門檻,雕花影壁,門口一副新貼的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三間古舍連通,盡頭一間涼亭,阿顏和尹舟正閒坐喝茶等他們。
  亭邊一張小幾子,放一隻仿古青花瓷瓶,裡面插滿捲軸,院裡的花都開了,丁香和胡枝子長得茂密,隱約一股草木香。涼亭的另一邊是一面人工湖,小橋架在湖面,青碧的大荷葉子被風一吹,集體翻捲出白色的浪,岸邊長著水仙和野豌豆,一棵柳樹的枝條直垂進水裡,一串銀藍色小蝴蝶從樹上倒掛下來。
  三人依序坐下,店小二古裝打扮,連忙添上三碗涼茶,憑門票還贈送龜苓膏,調了蜂蜜,吃著降火解暑。
  「我問過了,後面是古城遺址,逛一下午也不一定逛的完,兩點鐘搭台唱皮影戲,你們吃完飯可以直接過去等。」
  「我們?」林言見尹舟和阿顏站起來正打算走,奇道,「你倆幹嘛去?」
  尹舟指了指桌子:「我倆發揚把凳子坐穿的偉大精神,等了你們仨小時,把能吃的都吃了一遍,那店小二嫌我們佔著桌子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兒,後援部隊總算到了,我們逛逛去,你們隨意。」
  「對了。」尹舟沖阿澈擠擠眼睛,「你過來,告訴你什麼東西好吃。」
  狐狸眼睛珠子一轉:「我不去,我也要把能吃的都吃一遍。」
  「嘖,哥哥有事找你。」尹舟不由分說把他拎起來,「動物就是動物,擺動物園裡還挺好看,拿出來溜著怎麼就不開竅呢。」
  店小二送上來一壺陳年竹葉青,青花瓷瓶裝著,看起來莫名眼熟,阿顏招呼:「試試這個,當地特色,不過不能喝多,後勁大,容易上頭,我、我剛才暈了好一陣。」
  三人閃的比兔子還快,蕭郁和林言面對面坐著,看閬苑下的荷塘,不知道說什麼。
  遠處淡淡的薄霧中露出古城的樓頂,瓦片連著瓦片,一排豔紅燈籠,遊人的喧譁聲和遊樂園的音樂都彷彿遠去了,斜飛的亭角下是停滯的時光,百年光景幽幽而至,那酒,那人,那一年的暮鼓和晨鐘。
  細瓷小盞兒滿滿斟了一杯酒,一仰脖灌下,清新爽口,後勁綿長。
  「還算醇香,是熱的,嘗嘗看?」林言笑著另斟了一杯,遞給蕭郁,那鬼並不拒絕,放在唇邊微微一抿,沾了一點,算喝過了,把杯盞推回桌上。
  心臟忽然猛烈的跳動。
  喝了這半盞殘酒,我有意喝了你這半盞殘酒,只是不知郎君是否與我同心……
  半昏半醒之間,林言拿起杯盞,就著他抿過的地方一口口品著,抬起一雙眼睛,狐的眼睛也沒有他勾人,斜斜的盯著蕭郁,這古舊的涼亭和暖熱的酒都似乎被下了咒,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契約,在閬苑和瓔珞下緩緩醒來,邁向那深宅大院和高廣的圍牆,躲在門口,等著他們。
  誰都逃不了,天災人禍,愛本就是天災人禍。
  他捲起雪白的袖口,寬闊的大袖,繡一朵淺粉的春桃,朗硬外表下掩飾的一點柔媚,特意留給他看,細細的熱一壺酒,親手捧給他。
  「家事繁忙,各個鋪子都離不了人,不能親送郎君上京會試,就此送別,祝郎君衣錦而歸。」
  「林言?」蕭郁皺起眉頭:「你怎麼了?」
  他猶不察覺,昏昏沉沉,抬手撫上他的臉,眉梢,眼角,下頜……周圍已有人側目,看兩個年輕男子當眾調情,林言只覺得自己魘住了似的,痴迷的望著他的臉:「這一走又是數月,我必日日掛唸著,莫忘了寄書信回來。」
  蕭郁按住他的手,強行放在桌上,把杯盞拿遠了些:「別喝這個了。」
  「你別管我,喝醉了我才敢說。」他固執的盯著蕭郁,無限怨毒,「我至少比你好,你從來沒敢過。」
  蕭郁跟他不在一個空間,突然驚愕的睜大了眼,眼前的人,是林言麼?
  小狐狸阿澈蹦蹦跳跳的回來,手裡舉著串草莓糖葫蘆,裹著透明的糖殼,往林言鼻子底下一伸:「這個可好吃了。」
  轉而瞧瞧林言,又瞧瞧蕭郁,驚訝道:「你們兩個說什麼呢,怎麼都一頭汗?」
  離魂乍驚,全身發冷,林言忽然回過神來,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心。
  尹舟和阿顏也趕回來,搶了林言面前沒動過的涼茶喝了解渴,一指前方人群聚集的地方:「那邊有抽獎,按門票上的號碼,先過去看看?」
  林言懶得動,被尹舟一把拽起來:「走走,飯什麼時候吃不行?」
  「園子裡那麼多人,抽的中才怪,看什麼看,跟對門超市排隊買雞蛋的老太太似的。」
  尹舟不屑道:「就算是筐雞蛋也是咱賺了,趕緊的,說不定等省下好幾分錢呢,毛爺爺說了,要愛護人民幣!」說著把林言一把推了出去,背地裡偷偷給阿澈遞了個顏色:「你有把握沒?」
  阿澈點點頭。
  「行,信你一回,你林言哥哥心情不好,咱們哄哄他,你要演砸了趕緊把自個兒窩吧窩吧扔廁所得了。」

  54、

  林言仍怔怔的,手指抵在眉心,剛才是怎麼了,好像一霎那跌進另一個世界,手指還留著那鬼的皮膚的冰涼觸覺,他竟如此大膽,拋下死命維持的自尊?不由咬緊了牙,格外離蕭郁遠了一點。
  早上出門時天氣便不甚晴朗,涼風乍起,捲著土腥氣撲面而來,好像要下雨了,遠處的樓宇像附在虛空的海市蜃樓,幽幽的靠近了,追逐著他,他被遺忘在百年前的「記憶」,隱秘地蟄伏在這古老院落的每一道青磚的縫隙,等著他靠近。
  兌獎台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主持人扮作書生,瀾衫四方巾,認真的調試話筒。
  路旁幾間小店,工作人員在門口搭起攤點,賣各種各樣的民俗物件,還有換衣服的地點,一排排改良漢服和旗裝掛在架子上,遊人可以花錢租來拍照,或者乾脆穿著遊園,古意盎然。
  林言走過去問價,小販操著鄉音,伸出兩根手指,煞有介事的說:「二十兩銀子一天!」
  連一向自恃沉靜的公子哥也沒憋住笑,林言在衣架裡翻了翻,挑出五套沒被古裝劇荼毒的太慘烈的,挨個發過去:「穿著玩吧,應個景。」
  一件直裾只搭一根長腰帶,最多加件半臂,走動幅度大了還會露出牛仔褲,遊客們裝扮的不亦樂乎,忙著拍照留念。蕭郁在一旁撥弄鬼面具和紙燈籠,林言正繫腰帶,那鬼回頭輕輕說:「我記得這些,是元宵燈節的東西。」
  「元宵點燈,從初八到十八,第一天叫試燈,正月十四為神燈,祭祀先祖,十五為人燈,除蟲闢邪,最末一天為鬼燈,放置在墳頭,遊魂可借此脫離鬼域。」
  林言選了盞荷花燈交給蕭郁挑著:「現在都靠這些噱頭賺錢,有機會就拿出來折騰,說叫復興漢文化,最後弄得亂七八糟的。」
  戲謔的拿了兩隻面具,青面獠牙的夜叉和惡鬼,分給他一隻:「喏,你長這樣才對。」
  尹舟從人群裡擠出來催他們:「你倆快點,快開始了。」
  主持人已經調好話筒,在台上玩笑一番,把大紅幕布唰的一下揭開,海報上寫著獎品安排,紀念獎是印有古城全貌的紀念幣,四等獎是五十元消費代金券,三等獎是手機,二等獎是筆記本,一等獎空白,舞台正中央的桌子上放著一隻方方正正的盒子,用紅綢緞包裹,故意引遊客去猜。
  「下面請大家看清自己的門票右下角的號碼,由晉陽古城投資人X先生為我們抽獎。」主持人慷慨激昂。
  紀念獎和四等獎依次公佈,人群時不時發出一陣「呀,是我」的呼聲,奪個好綵頭,笑嘻嘻的上台領獎,這兩項獲獎人數眾多,進行了好一陣,到公佈三等獎時林言已經不耐煩,推了推尹舟:「走啦走啦,有什麼好看的。」
  尹舟胸有成竹:「說不定中點什麼呢,就一會兒。」
  「得了吧,咱倆從小抽獎買彩票就沒中過比臉盆更貴的東西。」林言嘀咕。
  很快三等獎和二等獎也結束了,全場目光集中在紅布盒子上,主持人特意賣了個關子:「這次的一等獎獎品是我們精心準備的,極富收藏價值與紀念價值。」說著從投資人手中接過紙條,宣讀道:「一百四十一號。」
  台下觀眾紛紛低頭看自己的門票,沒人上台認領,尹舟用胳膊肘推了推林言:「哎,你多少?」
  林言掃了一眼,驚呼道:「是我!」
  「快去快去,看看什麼好東西。」尹舟滿意的沖台上招手示意,趁林言上台,暗地裡推了把阿澈的腦門,「行呀。」
  小狐狸搖頭晃腦:「看著吧,我們狐狸的法術最厲害。」
  林言攀上檯子,先跟投資人握手,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把紅綢揭開,露出裡面精緻的錦盒,主持人特意囑咐他慢些,吊足台下父老鄉親們的胃口。
  盒子緩緩開啟,林言一下子瞪大眼睛,從錦盒裡拎出一隻……沒脫乾淨毛的雞,腦袋軟綿綿的垂著,血沒放乾淨,順著脖子往下淌。
  「雞?!」全場寂靜,接著由竊竊私語轉變成哄堂大笑,投資人和主持人鬧了個大紅臉,滿場找他們的正牌獎品去哪了。
  林言一頭霧水拎著雞走下台時,尹舟正一個勁打阿澈的屁股:「你怎麼回事?弄隻雞幹什麼?原來的東西呢!?」
  阿澈委屈的嘟噥:「原來的不好,林言哥哥肯定不喜歡,我就給變沒了!」說完盯著雞舔了舔嘴唇,雙眼放光,「天下哪有比雞更美味的東西,咱們中午吃這個吧?」
  尹舟被他氣得鼻子冒煙,林言狐疑的盯著手裡的雞,又看看鬧成一團的尹舟和狐狸,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好了好了,雞也挺好,咱們找家店燉了去。」林言把脫毛雞塞給狐狸,「那邊有羊雜和老豆腐,你們等著,我去買幾份,還真有點餓了。」

  路邊攤擺著幾口大鍋,鍋蓋一掀騰騰冒熱氣,當地有名的吃食,用塑料碗裝滿滿一大碗,方便遊人邊走邊解饞。林言點了四份,正等羊肉出鍋,天空忽然暗下來,人群一陣騷動,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往下打,遊人忙不迭四下奔逃,人在前面跑,雨在後面追,七月天如孩兒臉,說變就變,林言用袖子遮雨,再往回趕時四人都已經不見了。
  青石磚路長著苔蘚,又濕又滑,人群往古城方向避雨,林言也跟著走,掏手機想打電話,卻發現根本沒信號。
  遠處的鐘聲在濛濛雨霧裡迴響,雨勢甚急,來勢洶洶,不一會全身都濕透了,衣裳濕淋淋的貼著,遊人如織,紛紛用面具擋雨,只留一雙眼睛從窟窿裡找路,街上各式各樣的鬼怪擦身而過,有虎頭,蛇妖,白臉娃娃,地仙,都穿著相似的直裾,匆匆亂走,竟誰也認不出誰。
  尹舟他們去了哪裡?
  昏暗的古城由遠及近,林言穿過五道拱門的牌坊,踏入其中了,雨霧包圍之中,各戶窗紙亮起慘淡的黃光,像建在虛空之中的一座城池,幽幽嘆一口氣。雷聲乍響,轟隆隆打在頭頂,林言忽然慌張起來,狐狸的法術遇雷則破,那與他失散的鬼現在在哪?
  拐過一道彎,又一道彎,前面忽然又是一道牌坊,踏過去沒走多遠,只見街上人影漸稀,偶爾幾個女子與他逆向而行,像被纏了足,搖搖晃晃,款擺生姿,撐起一把油紙傘,面具下是數百年前的臉,鬼臉。
  無端起了一個念頭,這座城,是不是一座鬼城?
  一盞盞紙燈籠無緣無故的亮起來,光線昏慘慘,小販匆忙收了攤,挑著擔子,見林言只跌跌撞撞亂走,急忙招呼他:「哥兒莫要亂走,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林言拉著他問:「有沒有看見四個人,噢不,三個人,其中有個七八歲的男孩,剛才忙著避雨走散了。」
  「或者哪裡有遊客服務中心,能放廣播的?」
  小販吃吃笑了:「『人』?城中各家各戶,哪有一家是『人』?客官說笑了。」
  路邊兩位牽馬的商人邊走邊聊,一兩句刮進林言耳朵裡:「今年也不知怎的,城裡整日敲敲打打,今日一大早闖進來好些怪人,擾人清淨。」
  林言忽然怔在原地,他有陰陽眼,他能看見鬼!當下凝神閉目,只見眼前人影幢幢,皆呈青黑色,走動之時,身後拖著長長的一道青煙。百年時光已逝,這座在原址上復原的古城竟從未死去,它在另一個空間,以另一種形式存活,永遠活著,貨郎的叫賣聲,茶水鋪新來了客人,寂寂的一聲琵琶,小姐上了繡樓,把才子佳人的故事拋在後面。
  「我走錯地方,誤來這裡,請問該怎麼才能出去?」
  小販翻個白眼,挑著擔子走了,迎面走來一位青髯道人,手持一柄半仙黃旗,仔細把林言打量一番,詫異道:「這位公子,不出七日你必有血光之災,速速回鄉,莫再前行。」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客人快走吧,把前生的冤孽都拋到一邊,才是化解之道。」
  林言推開他,絞了絞衣擺的水,匆忙找出去的路,神思恍惚之間只聽清了一個前生,猛然回過神,蕭郁在哪?他們也曾這樣失散過,在杳然的光陰與生死之界,本以為再不相見,不想冥冥之中他竟找了來,一個人踏過寂寞的黃泉路……那一世的林言究竟有什麼好,值得他不離不棄?
  誰說情愛不是前世的因果,一見鍾情也好,青梅竹馬也好,亦或者日久生情,茫茫人海,為什麼偏偏遇上那一個,為什麼偏偏選了他?
  青苔讓人腳下打滑,晦暗的街景和慘淡雨霧彷彿浮在世界的另一端,成化二十三年,那年那時景緻,追著他,提醒他遺忘在虛空的「前生」。
  「林言!」忽的一聲呼喊,蕭郁挑一盞燈籠,在古街不遠處站著。
  這畫面無比熟悉,忽然回憶起那天他離家出走,自己曾瘋了似的找他,在北四環一家古怪的電影院門口,那鬼也這般淒惶的立著,等著他。
  林言忙不迭奔過去,驚魂未定:「這裡不對勁,我看到古時的人,他們跟我說話……」
  蕭郁拉著他往路邊走,沉聲道:「你走錯了路,這座古城分人鬼兩界,大概是打雷把入口引了出來,跟我走。」
  拐進一家高敞的大院,進門先是一道老舊的照壁,刻朱子家訓:
  「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
  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流連。
  器具質而潔,瓦缶勝金玉;
  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饈。」
  穿過滿庭荒草,八扇雕花門扇大開,一道屏風黑底燙金字,一朵朵繁複的金牡丹像要撲到人臉上,兩人執了手過中庭,四方院牆把院落圍的像一口井,抬頭便看見方方正正的一塊天,飄著細密的雨絲。再過閬苑,檀木椽子上畫滿壁畫,由於陽光日復一日的照射,已經發了黃。
  推開一扇對開的木門便至書房,那鬼在前面帶著,如入無人之境。
  「當心門檻。」蕭郁托著他的手,腳下是一道榆木檻,近一尺高,被踢踩多次,殘缺不全。
  「尹舟他們呢?」林言問。
  「他們都在人界,只有你不見了,先避一避雨,等天放晴了我帶你出去。」
  林言點點頭,選了靠牆一張黑漆交椅坐下,使勁擰衣角的水,抬頭往四下一打量,奇道:「怎麼進了民宅,這一戶的鬼主人不在?」
  「在。」蕭郁說,見林言仍不明白,苦笑道:「不記得便罷了,別想。」
  書房闊朗,進門靠牆放兩把黑漆交椅,中間一張花梨方桌,擺著青瓷花瓶,正對大門的方向擺一張大案,文房四寶俱全,都許久未用,墨干在硯台裡。後面一副紫檀木架,擺設玉雕和前朝古玩,再往後一排排都是書架,擺滿珍貴而煙黃的線裝書,最前排是《四書章句集注》、《楚辭集注》、《晦庵詞》,朱熹所作,存天理滅人欲,往後有《論語》,《詩經》,《孟子》。
  書房兩扇朱紅窗櫺,被西曬的陽光照的褪色,因為下雨,昏昏沉沉,稀薄的一線天光,一股朝生暮死的荒疏味道。
  林言忽然覺得這房間眼熟,走過去一一查看,手指從瓷器表面劃過去,斗彩,青花,點墨,碧似雨過天青,粉如百蝶穿花。又至書架,隨手搬開幾冊,裡面另有隔層,伸手進去,掏出一卷《搜神記》,再往裡摸索,竟翻出一冊落滿灰塵的《牡丹亭》,三魂七魄忽然不完全,他驚慌的失聲叫道:「蕭郁,我見過它!」
  回頭對上一雙灼灼的眼,書卷掉在地上,正翻到那一頁,柳夢梅在園中撿到杜麗娘的畫像,迷戀佳人,竟至於挖墳掘墓,杜麗娘從墓中起死回生,有題記曰:「如杜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我認識你,在很久以前……」他斷斷續續的,抬手摟住蕭郁的脖頸,凝視他的眼睛,喉中焦渴難耐,一線離魂幽幽附著在古早的書頁上,入了心肺,蕭郁推開他,淡淡道:「你不認識我,你是林言,我只要你做這一世的林言。」
  「我知道我是誰。」林言纏上他的身子,忽然呼吸急促,難以自控,幽幽吐出一句:「蕭郎……」
  那鬼面色大震,怔怔的任他的吻落在頸上,滑至胸口,四下空寂無人,只有兩個古早的魂兒,穿著被電視劇改成四不像的明裝,攪作一團,一個滅絕人欲的年代,愛與恨都秘而不宣,化作藏在書架深處的一卷邪書,因為掩飾,更加膨脹,林言忽然報復般的把蕭郁推在地上,跪坐在他腿間,擠碎骨頭似的狠狠擁抱。
  認識他之前,遇上的愛都平靜淡泊,只想找個合適的人過完一生,看上他,生活一波三折,驚濤駭浪,一不留神滿盤皆殺。
  誰說情愛與前生的夙孽無關?
  有一分鐘的真心也好,為什麼偏偏他的眼睛看的總不是自己?莫名的恨意和嫉妒,恨到骨子裡,自己不好麼?他要愛便陪他歡愛,他要走便連一句挽留都說不出口,不遠萬里,替他尋前世的戀人,甚至連婚約都一併成全了,這鬼置他於何地,狠下心腸這樣對待自己?
  「要我。」他憤憤的盯著蕭郁,「你肯不肯?」
  「我不能。」蕭郁轉過臉。
  「你不敢?」
  那鬼忽然被觸到痛處,狠狠拽開他的衣襟,褪去繡滿卷耳紋的直裾,撩起林言的T恤下襬從腹肌吻上去,用力吸吮,吻上他的嘴唇,突如其來的情慾像一場業火,把兩人都燒成了灰,誰都沒有理智,在滿室線裝古書間顛來倒去,動作太大,碰倒了一壁書卷,書頁飄擺而下,四面八方,無處可逃。
  滿座聖人之言,圍觀他們的不堪。
  「疼嗎?」剛沒入一寸,見林言咬嘴唇,蕭郁停下動作,細細吻他。
  「進來。」林言把腿纏在他腰上,疼的一腦門冷汗,固執的抱著他,「再用力些。」
  「傻子,不要命了。」
  「你他媽才傻,死了多少年的人,你想著他幹嘛?」林言忍受著身體被一寸寸撐開的不適,咬牙問他:「我是誰?你當我是誰?」
  那鬼吻他被冷汗濡濕的額頭:「林言,我的林言。」
  硬物在身體裡一下下動作,林言失控的用拳頭把呻吟聲咽在喉嚨裡,貪婪的看著蕭郁動情的樣子,兩道舒長的眉蹙成疙瘩,每次沒入深處都難以自制的重重喘息。
  快感越甚,他變得急切而焦躁,拉著蕭郁讓他伏在自己身上,飢渴地吸吮他的唾液,把那軟舌往嘴裡勾,恨不得纏個痛快,一手解了他的頭髮,蜿蜒在裸背上,用手心一趟趟撫摸。
  這詭異的古城,詭異的房間,他和他的過去倏然重合,像被灌了幻藥,不知因果不問來由,情慾鋪天蓋地,真真假假,古今交錯,心安理得的承受本該屬於他的快樂,比誰都放蕩,比誰都墮落,有什麼不可以,蕭郁欠他的!
  他要走了,再不回來,他要找的,是一具死去愛人的屍骨,萬千憤怒,不甘和嫉妒都化作一場禁忌的歡好,像他們的初見時變態而偏執的情愛,他懲戒似的咬著蕭郁肩膀,微微扭臀:「我還要,不夠,不夠……」
  猛烈的撞擊和摩擦幾乎讓他昏死過去,喉嚨啞的叫不出來,他躺在地板上,偏著頭喘息,泛黃的書頁擦著面頰,豎排版的黑字觸目驚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55、

  小雨打著窗櫺,天地昏慘慘一片,灰頹延伸至室內,方寸之間有麝香的味道,混著陳年的霉味,滿地衣衫散亂,兩人纏作一團,慾念焚身,如膠似漆。
  很少貼的這樣近,兩人都不自覺沉溺,林言跨坐在蕭郁大腿上,一半迎合一半主動的起起伏伏,全身痙攣,雙手抓著他,像抓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不知自己為什麼如此急迫,那鬼也控制不住,恨不得把他貫穿,揉碎在自己懷裡,渴了太久。
  書生苦讀之處禁慾而清明,空氣中好似有催情的香,把他整個人挫骨揚灰,填滿這方寸之地,手指抓捏和雙腳挨到的地方都是書,經史子集,朱子理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官入仕之道,莊嚴而肅穆,審視兩人白晝宣淫,偏偏它們越說不能,他越想要,難以自制。
  忽然記起蕭郁說主人仍在,忙把嗚咽和呻吟都壓下去,不敢出聲,咬牙忍受這甜蜜的煎熬,蕭郁摟著他的腰,輕聲說:「這是咱們的家……」
  心裡一陣悸動,膩在蕭郁身上,好似在他的舊情人眼皮下偷歡,有點報復的快感。
  「蕭郎……」他喃喃出聲,蕭郁搖頭,捏著他的下巴:「林言,看著我,林言。」
  四目相對,心意柔軟不堪,眼中莫名的潮濕,擁著他,一瞬間想要天長地久,最奢侈最荒誕最不切實際的願望。
  他在那鬼的溫柔中變成一張停在高音上的古琴,快要斷了弦,最終受不住身後的摩擦,狠狠地先洩在蕭郁手裡,那鬼跟著從他的身體中退出來,因為沒滿足,抱著林言,全身止不住掙扎。
  「怎麼了?」林言撫著他的臉,「射在裡面。」
  蕭郁半睜開眼睛,艱難的一笑:「就你身上這點陽火,再做下去是想跟著我當鬼?」
  擁著他以手自瀆,黑髮散落下來,側面只看得見修挺的鼻樑,攀上頂端時略略仰臉,幾不可聞的喚一聲林言,偏頭吻上他的嘴唇,滿足地嘆一口氣。
  那鬼收拾了滿地衣衫,橫抱著林言穿過一間間荒疏已久的大院,帶回臥房,小心地放在榻上,打來一盆清水,用手巾仔細擦拭他身上歡愛的痕跡。
  林言盯著他看,忽然發現蕭郁不是不在意他,他甚至懷疑,如果自己再乞求他一回,他一定捨不得,但那又怎樣,他將永遠背負別人的影子,誰也打不敗一個逝去的摯愛,他存在於虛空中的情敵,手中最大的砝碼是「失去」,只這一條就能把他逼入絕境,潰不成軍。
  強裝鎮定把衣服穿好,看了看窗外:「雨停了?」
  蕭郁沒回答,濕漉漉的手巾忽然掉在地上,那鬼蹲下來,頭痛似的用手指使勁抵著眉心:「林言,我想起一些事……」
  林言掙紮著去扶他,蕭郁猛地抬起頭,怔怔的盯著他的臉,呢喃道:「逸涵……」
  「你說什麼?」
  蕭郁以手掩面,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掙扎道:「我要找的人是晉陽段家的少當家,段逸涵。」
  「咱們現在在段家祖宅,這裡是逸涵的臥房。」
  林言從床榻上蹦起來,那是張極其精緻的紫檀木架子床,四角有立柱,左右後方都裝圍欄,小木為榫沿前方兩支立柱拼裝成一個鏤空正圓,頂上有蓋,名為「承塵」,湖水綠帳幔用銀鉤吊著,束在雕花上,名貴的讓人幾欲作嘔,偏偏又似曾相識。
  「……從前他便喚我蕭郎。」
  林言踉蹌著倒退了一步。
  房間寂靜,窗櫺忽然被風吹開了,咔咔打著牆壁,湖水色帳幔被風吹動,鼓脹如帆。
  「……我知道了。」林言慢慢上前扶起蕭郁,一時腦袋竟木木的,沒有知覺,「咱們先回去,回去再說。」
  蕭郁默默點了點頭,撿起掉在地上的紙燈籠,掐掉燒焦的燭芯,用火鐮擦然,交給林言,「這是鬼燈,能帶人出鬼域,你拿好跟我走,路上別回頭,咱們耽誤太久了。」
  「還疼麼,我背你。」說著把手搭在林言脈搏,見他彆扭的要躲,嘆了口氣,「你就是不聽話,再這麼折騰,我拿什麼賠你條命?」
  林言被蕭郁攙著,一瘸一拐走出宅子,按照他的囑咐不敢回頭,挑著燈籠循原路返回。雨已經停了,街上瀰漫厚重的霧氣,只看見一重疊一重的屋簷和磚瓦,掛著紅燈籠,在風裡搖搖欲墜。
  來時的牌坊近在眼前,說來也奇怪,從邁過牌坊開始,周圍一直瀰漫的霧氣不見了,連太陽也從云後探出腦袋,地上一個個水窪子,被陽光曬的反射出金琳琳的光,遊人紛紛抱怨剛才的一場急雨,抖落傘上的雨水。
  尹舟,阿顏和狐狸正在路邊焦急等待,一看見林言趕忙站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尹舟叫道,見兩人走近,阿澈在掌心結了個印,往蕭郁額前一點,那鬼憑空出現,還好幾個人圍成圈把他擋在裡面,沒有引起路人注意。
  「裡面的路太多,拐著拐著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還好遇見蕭郁。」林言把燈籠吹滅,團成一團扔進垃圾箱。
  「路太多?哪裡有路?」
  「喏,後面還好大一片,等會帶你們進去轉轉,有好多老宅子。」林言往後一指,霎時呆住了,只見牌坊只修了一半,一塊黃牌子寫著「施工中,暫不開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竟是一大片廢墟,房屋倒塌,一段段殘垣斷壁,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幾個墳頭歪歪扭扭地立著,說不出的詭譎。
  剛才的古城去了哪裡?難道他們活生生走進了時光的裂縫,一座被濃霧包裹的海市蜃樓,回想起城中景象,無限詫異。
  阿澈圍著林言轉了一圈,使勁吸了吸鼻子:「有狐狸的味道,蛇,黃鼬,還有老鼠和遊蕩的野魂,沒人的老宅和墳地最招這些東西。」
  「算了,回來就好,這地方怪裡怪氣的,咱們趁天沒黑趕緊撤。」尹舟不以為意,沖蕭郁一抬下巴,「謝了哥們。」
  方才做的狠了,走路都不自在,阿顏審視著互相倚靠的兩人,眼中泛上一點寒意,跟蕭郁錯身而過時故意撞了他一下:「什麼都給不起就離他遠點,這次放過你。」
  一行人乘上旅遊大巴,逃也似的離開了古城,朝後望去,只見整座古城遺址亮起綵燈,戲一場接一場地唱,而西北角的野坡卻沉在詭異的黑霧之中,一片淒迷慘淡,像一張巨口,恨不得將所有光亮的所在一口吞噬。

  第二天一大早阿顏便出門了,說去置辦冥婚用的行頭,留剩下幾人在賓館休養生息,順便查資料。賓館二樓有家茶餐廳,憑房卡每天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免費贈送點心,阿澈賴床,一聽到這消息骨碌一下蹦起來,一手拉林言一手拉蕭郁,餐廳還沒開門便站在門口等,一個勁嚥口水。
  座位靠窗,太陽曬的暖洋洋,裝滿巧克力點心的不鏽鋼餐盤反射一點晶亮的陽光,旁邊厚厚一摞古籍翻印本,電視在播德甲聯賽,旁邊一桌中年大叔邊看電視邊打牌,林言一手托下巴,面前撐著筆記本,一邊努力從看不完的學術論文中尋找蛛絲馬跡。
  叮的一聲響,電梯門開了,尹舟頂著一腦袋亂毛出現在門廳,匆匆跟三人打個招呼,抽出椅子一屁股坐下:「有進展沒?」
  「資料倒是有,都沒什麼用。」林言嘆口氣,一指屏幕,「晉商的鼎盛時期在清朝,明朝時剛剛起步,這方面的記載主要討論明政府實行開中法對商賈的影響,有名有姓的家族資料不多。」
  「倒是有一戶段家,在明初用糧食跟布匹與北方鎮邊軍隊換取鹽引,鹽商起家,創始人叫段汝陽,但蕭郁說的那個段逸涵生活在明中期,已經不知是他的第幾代後人,要找哪那麼容易,再說這附近保存最完好的晉商大院也只能追溯到明末清初,從遺址下手也不好辦。」
  尹舟開了聽可樂,咕嘟灌了一口:「沒點卓越成就什麼的?像電視裡演的,喬家開拓茶路經營票號匯通天下,多牛逼。」
  林言無辜道:「這個段逸涵要真的是我,你覺得他經商有指望麼?」
  「那倒是,散財童子還差不多。」尹舟嘀咕。
  「困難重重吶。」林言感嘆。
  「嘖,專業人士的精神,有困難要上,沒有困難我們製造困難也要上!」尹舟躊躇滿志往上擼了擼袖子,「換我來,你下場休息。」
  「你能看的進史料?」
  尹舟大手一揮:「這你就不懂了,咱們得結合多方面知識,深挖洞廣積糧,寧可錯殺好幾千不可放過一個,瞧著吧!」
  林言把座位讓給尹舟,揉著太陽穴去洗手間,使勁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前蒙了一層水霧,什麼都看不清,水龍頭嘩嘩的響,忍不住一拳把水流打的飛濺,暗罵自己:「費這麼大力氣,你他媽圖什麼!」
  鏡子裡忽然多了個影子,無聲無息站在身後。
  林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一點動靜沒有,仗著是鬼就能老嚇人?」
  蕭郁拭去他臉上的水珠,輕聲道:「對不起。」
  「別,聽著怪彆扭的。」林言關掉水龍頭,轉身倚著大理石台案,想了一會,「事到如今也不止為你,我自己也有點好奇,到底那個我是怎樣一個人?」
  「想起一點又記不清的感覺真糟糕。」林言苦笑。
  回去時尹舟正呆頭鳥似的盯著屏幕,見林言回來,把視線直勾勾的定在他臉上,林言晃晃腦袋,尹舟跟著轉悠,活像朵迎風招展的太陽花。
  「我臉上長草了?」林言摸了摸下巴。
  「嘖嘖,神了,真像。」尹舟看看他,又看看屏幕,使勁沖林言擺手,「你自己來看,這人像不像你?」
  「像我?乾屍還是棺材……」
  話沒說完忽然停住了,屏幕上是一張煙黃的古畫,很有時代特點的工筆淡彩,像老宅祖先祠堂裡掛著的那些,人物雖不算寫實,但面部神態捕捉的極為細膩,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輕人,頭頂挽髻,穿圓領大袖衫,端正坐著,嘴角上揚,似笑非笑,落款處不知被什麼刮去了,空落落的一片,比周圍顏色淺一些。
  林言抽了一口冷氣,把屏幕往自己的方向一掰,頓時驚得說不出話,尹舟說的不錯,畫中人太像他了,要說有不同,大概相比於他的和善,畫裡人物的眉眼更媚些,一雙水波瀲灩的眼鏡,未開口便含三分情,神態酷似在凝視他的戀人,坐姿端正,衣履卻很隨意,石青衣褶重重疊疊,一直鋪陳地上。
  蕭郁也變了臉色,怔怔的伸手想碰屏幕上的畫,被林言一把擋開:「哎,別摸,不是真的。」
  「是你說的段逸涵?」
  「是他。」蕭郁一字一句道,「絕不會認錯。」
  林言把視線投向左下角:「可惜沒有落款和印鑑,咦,為什麼偏偏把落款毀去了?」忽的凜然一驚,那張黑黝黝的無字牌位一閃而過,轉頭看向那鬼:「這難道是你……」
  「是我作的。」蕭郁轉過臉,對著窗外出神。
  屏幕上泥金色古畫如一個穿越時空的幽靈,憑空出現在這裡,像在故意提醒他們的曾經。
  大概是個陽春三月,他倆一個端坐於黑漆交椅,一個執筆站在案前,鋪開一張宣紙,兩人相視而笑,那段家的年輕當家把賬本和算盤都丟至一邊,媚眼如絲,凝視戀人才露出的痴迷神情,盯得人許久忘了落筆,宣紙暈開一滴圓圓的墨……也許就在今天的書房,林言故意木然,問尹舟:「你在哪找到的,我剛給你的博士論文?」
  「懶得看那玩意。」尹舟不以為然,「直接用關鍵字搜出的圖片,原出處好像本教畫畫的書,《明清民間山水人物細考》,跟你說的那什麼商人歷史八竿子打不著。」
  「咦,有作者的聯繫方式,要不要問問看?」尹舟興奮地搓著手,「說不定是那什麼段家後人呢。」
  正說著,門廳叮叮咣咣一陣響動,小道士滿頭大汗,拖著兩隻一米來長的蛇皮袋挪進來,後背的藍道袍被汗泅濕了一大片,服務員穿旗袍站在電梯口迎賓,見他的樣子一時長大了嘴,那句「先生有預定嗎」愣是沒問出來。
  尹舟趕忙放下可樂罐去迎他:「死人娶死人,又不是讓你嫁閨女,你弄這麼多干什麼!」
  小道士狠狠瞪他一眼:「你、你小聲些,生怕別人聽不見還是怎麼的!」
  兩人心虛的一起朝迎賓小姐微笑,假模假樣道:「我們自己來,自己來。」
  林言無心聽他倆閒扯,一手握著手機,一手被蕭郁緊緊攥著,心臟撲通撲通的跳。
  「嘟——嘟——」
  「喂?」
  電話通了,林言耐著性子寒暄幾句,電話那頭是個南方口音的男人,普通話說得不標準,大概是總把「啦」放在最後當尾音,讓人覺得囉嗦,但又很精明。
  「你說哪幅畫?我出的畫集跟收藏的古畫多了去了,哪裡知道是哪幅嘛……噢,你說明清山水人物那本書,那本我記得,廢了好大心血的啦,我告訴你哦,從蒐集材料到整理出版用了整整兩年,哎我說你是記者嗎?要採訪得跟我的秘書約時間……」
  林言默默沖尹舟豎起中指。
  聽林言描述了整整三遍書名頁數和畫中內容,那囉嗦畫家才恍然大悟:「噢你說那一幅,賣給我畫的人是姓段,當初我還特意走訪過他們家,在一個鳥不拉屎的村子裡,我跟你說哦,中國現在就沒有什麼大家族,都在建國後抄家抄掉了啦……」
  「哦哦,你問畫,那家人說他們家在明代很有錢,晚清時抽大煙抽垮了,傳下來的東西和祖宅都賣了,到他那代就剩幾幅祠堂裡掛的祖先畫像,我五千來塊錢一幅都收了,做好事嘛。」
  林言顧不上跟奸商計較,看了一眼蕭郁,脫口而出:「您轉手麼?我學歷史,最近在蒐集類似畫作。」
  「我是畫家,不是倒買倒賣的,不過嘛……」那邊沉默了一會,林言簡直能聽到對方轉眼珠子的聲音,「不過你要真想買,我可以考慮以私人收藏的名義轉手,反正我的書也寫完了嘛。」
  林言問價錢,尹舟,阿顏和蕭郁都盯著他,連阿澈也放下點心圍過來,尹舟一個勁用口型比劃「壓價壓價」,林言揀了塊芝士蛋糕堵住他的嘴,只聽電話那頭道:「你也知道,這時期品相良好的畫作不多見,要不是我藏品多,肯定不會出手,這樣,這幅落款有一點損壞,價格不能少於三十萬,具體得見面細談。」
  「……您五千塊收的,賣我三十萬?」林言詫異道,「那算了,您能把賣畫人的聯繫方式給我麼,是私人問題,對的,很重要。」
  畫家一聽他不買,口氣立刻冷了下來,說了句客戶信息無可奉告,林言壓著火氣,問道:「你是怕我揭穿你低價收購騙人吧,我是畫裡的人,你拿我的畫出書,小心告你侵犯肖像權。」
  那人哼了一聲,不客氣的掛了電話。
  幾個臭皮匠面面相覷。
  「怎麼辦?」林言望著手機,「再打過去試試,還是咱們一人一個腎先賣起來?」
  尹舟把蛋糕吞下去,長手指敲了敲桌子:「我有辦法。」
  「你不是畫裡的人麼?」尹舟搶過手機,把林言按在椅子上,「來個差不多的動作!」
  尹舟把林言的正面照調進photoshop,大家圍著七嘴八舌提供意見,調色,調對比度,變暗,忙的不亦樂乎,不一會功夫,一張鬼氣森森的半身照出現在桌面上,像個活了幾百年的殭屍,雙眼呆滯,臉色灰綠浮腫,胳膊上佈滿青紫斑點,尹舟把這張照片和段逸涵的畫像拼合成一張,傳到手機裡,按了發送鍵。
  「這有用麼?」
  「死馬當活馬醫唄,這人黑心錢肯定騙了不少,俗話說做虧心事的最怕鬼敲門,還畫家,嘖嘖。」
  尹舟話音剛落,短信鈴聲響了,一條信息彈出來,是一個地址,仔細一看,正是離這裡不遠的一座村子。

  56、

  村子的名字很符合尹舟的猜測,就叫段家村,還沒等幾人進行下一步定位工作,一直站在旁邊的服務員終於忍不住了,指著阿顏拖進來的兩個沾滿泥的大編織袋:「先生不好意思,這東西能不能麻煩您先拿回房間?」
  作為一家每杯長島之戀能賣到一百二十塊的小資情調茶餐廳,麻袋顯得很不合時宜,服務員好心地提醒可以打電話叫客房服務幫忙搬運,說著想把袋子往裡推以免絆倒客人,阿顏怕露出破綻,趕忙護在前面。
  「這是什麼呀?」服務員一臉狐疑。
  「碎……」尹舟的「屍」字還沒說出口,被林言狠狠踢了一腳。
  「花生。」林言說,與此同時小道士脫口而出:「海螺。」
  「對,我們是賣海螺的。」林言說。
  「我、我們賣花生。」阿顏說。
  兩人尷尬的對視一眼,尹舟見形勢不對,急忙圓謊:「呃,有海螺也有花生,我愛吃。」
  幾個人頂著服務員戒備的目光收拾東西撤退,一路小跑回到房間,阿顏把麻袋解開,露出裡面的東西,林言和尹舟不由感嘆幸好沒被別人看見。
  編織袋裡包著一個個小塑料袋,第一包是冥婚用的香燭,紙元寶,供果,綢緞尺頭,喜服,紙糊的車馬服飾和合婚帖,超度亡靈所用手抄地藏經和往生咒各一百零八份,用油紙包的嚴嚴實實,兩隻木錦匣,內封鐲子,戒指,耳環各一對。
  阿顏掏出第二隻包裹,竟是一捆半米來長的螺紋鋼管,配三隻不同口徑的鏟頭。
  「洛陽鏟!」林言驚訝道,拎起一隻鏟頭試了試重量,這東西是小規模考古和盜墓最趁手的工具,鏟頭呈半圓筒狀,用它打進地底,抽出時能帶出地下土層,通過土的成分來確定古墓的位置和大小。尾部可接螺紋鋼管,一截截拼起來總長近三十米,連號稱最深的漢墓也不在話下。
  阿顏沒答話,陸續從編織袋中又取出四把尺寸不同的手鏟,登山專用繩索,毛刷,一把摺疊針鏟,五隻睡袋,迷彩服,強光手電,驅蚊藥水,有一包全部是食物,壓縮餅乾,罐頭,夏天也能儲存的腊肉,火腿和鹹魚,甚至專門買了一隻無煙爐。
  「看看還缺什麼,回來的路上看見一家考古用具專賣,特別全。」阿顏抹了把額頭的汗。
  「咱們這是去盜墓?」尹舟看得瞠目結舌,握著一把手鏟反覆研究。
  「差、差不多,只不過不拿錢財,送完鬼就走。」小道士認真道,「那些能把墓建在荒無人煙處等著放炸藥的不是別有用心就是帝王之家,我估計咱們要找的段家祖墳不會太偏遠,那就有一個問題……」
  「不能讓人發現。」林言接話,「中原一帶盜墓猖獗,百姓早有了警惕心,據說半夜一聽見炮聲全村抄著鐵鍁抓盜墓賊。」
  「對。」小道士點頭,「考古是細緻活,咱們沒那麼多時間,到時候打盜洞進去,動土,找線索,舉行儀式,最後撤出來沒有一天一夜完不了,我買了夠四個人吃的口糧。」
  林言不由佩服小道士心細,明代墓穴雖比前朝淺,但達官顯赫的墓冢深度也在四米以上,要想在最短時間之內找到準確位置並且進入墓穴,沒有全套工具根本不可能。
  心裡咯噔一下,按此發展下去,如果他們討論的方法正確,找到段逸涵的墳墓後,只需一天一夜他就能夠送蕭郁去投胎了,在他抽出時間為離別傷感之前,另一件事閃過腦海,一件在近日的平靜中差點讓他忘記的事——之前那股非要置蕭郁和他於死地的力量,會這麼輕易放過自己麼?
  還是說它一直蟄伏在暗處,像一隻眼睛,只等最後的機會?
  林言按住裝食物的包裹:「下午再去趟超市,我怕不夠。」
  「這、這些咱們吃兩天沒問題……」
  林言打斷他:「阿顏,你有沒有想過你師父現在在哪?」
  「師父他不會……」阿顏愣住了,只見林言,尹舟和蕭郁都看著自己,不由紅了臉,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
  這句問話讓剛取得進展的愉悅心情沉下來不少,林言摩挲著尹舟給他的匕首,「帶著刀,有備無患。我去租輛面包車,這次咱們玩大了。」
  下午幾個人歸置裝備,堆了滿地的東西分發給每個人後倒也不算太重,這次蕭郁以人形出現,也沒能享受鬼的特殊待遇,被分了一隻沉甸甸的登山包,為了幫林言減輕點負重,特意把最重的探鏟和針鏟放到了自己包裡。
  看著地板上四隻滿滿噹噹的包裹,林言心裡也沒底,他在幾次考古實習中都只負責跟專業相關的文物整理工作,親自動洛陽鏟下地還是頭一回。
  午飯過後五人聚在尹舟房間裡,尹舟蒐集具體地理位置和行車路線,林言和小道士則一直討論課本上為數不多的明代墓葬規格知識。
  與考古相比,盜墓更看重速度,眼力,既要掩人耳目又要儘量多帶出東西,中國古代盜墓家族已經把尋龍點穴應用到登峰造極,考古實習中林言見過不少令人驚嘆的盜洞,從離墓室一段距離開始斜斜切入,正正好好把盜洞開在棺槨正上方,往往只消一夜,墓中陪葬便被摸金賊洗劫一空,而正經考古人員只能望洋興嘆。
  一番討論之後,林言帶頭去超市補充食物存貨,按照小道士的建議另外買了蠟燭,竹筐,口罩等,令他驚訝的是阿顏對這一冷門領域竟然很熟悉,用他自己的話說,道術最初只用於墓葬防盜,因此從小便被師父傳授過摸金派的伎倆。
  「還、還有硃砂也不多了,萬一遇上邪門東西不好對付。」阿顏說,尹舟好奇,問他:「墓裡能有什麼,粽子?」
  「鬼。」林言指了指蕭郁,尹舟不解道:「你的墓裡沒有啊,魂不都轉世了麼?」
  「不排除還有墓局,我在考古隊時常聽說這些,比如當年開萬曆帝定陵的主要人員有人獄中自殺,有人飛機失事,有人在家中上吊,文革期間皇帝棺木被拋至山下,一對夫妻把漆棺撿了回去,結果他們的四個孩子莫名被悶死在漆棺中,幾年之後,夫婦最後的兒子煤氣中毒死在漆棺上。」林言把一袋牛肉罐頭扔進租來的面包車裡,「到時候殺只活雞去去晦氣,老祖宗的東西誰說得准,有備無患吧。」
  見阿顏去買硃砂,林言回頭壓低聲音問尹舟:「能用你家老爺子的門道弄到槍麼?」
  「你瘋了?!要那玩意幹嗎?」尹舟話沒說完,被林言一把摀住嘴,「我怕的是人禍,那老頭一直沒影,他下了那麼多次殺手沒成,會順順當當放過咱們?」
  這次連尹舟也緊張起來,手心捏了一把冷汗:「我試試,不過讓我爹知道咱們都玩完了。」
  「氣槍土槍都行,到時候阿顏要幫咱們,那老頭八成連徒弟都不認。」

  晉陽是座沒落的古城,就如同西安過去稱長安一樣,現在的晉陽已經成了一片遺址,在太原的東北方向,而段家村則更偏遠一些,從市中心開車走昨天的老路,路過古城入口後道路明顯狹窄顛簸起來,繼續朝前開大約一個小時,城市的痕跡被遠遠拋在了後面。
  尹舟扒著車窗直嘆可惜,還沒好好享受生活又要馬不停蹄的上山下鄉。
  面包車中途拐了個彎,經過一段羊腸小道後,在一片類似舊貨市場的棚屋附近停了下來。
  這裡打著回收舊家具的名號,實際上是有名的私槍販子集中地,一家家店面堆著些破破爛爛的舊沙發和床墊,老闆們清一色眼神戒備,遇見熟客便四下打量一番,帶進黑洞洞的店舖裡。中國明面上禁止販賣槍械,但不少收藏家和各行各業的「道上人」手中從來不缺優良裝備,與這些膽大包天而又有黑社會背景的販子脫不了干係,他們在天津,河北,山西都有自己的窩點,集生產,運輸販賣為一體,為保安全,常常一家只做部分零件,由顧客自己分店舖購買組裝。
  尹舟父親是個有眼光的收藏家,每次林言上門,一老一少都相談甚歡,相比常年不願意回家的尹舟,林言倒更像他老人家的親兒子。老爺子的書房擺著一隻華貴的清朝手槍,早已買不到匹配的子彈,通體金色,扳機和槍柄處因常常撫摸變成烏沉沉的黑,頗有歷史的厚重感。
  這支收藏便出自今天他們約好的接頭人之手,林言幾人在商販們警戒的目光下來到指定地點,一名穿舊夾克的瘦高男子已經等候多時了,看見尹舟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取出藏在皮夾克下的一支烏黑的短槍。
  「就一支?」尹舟接過來掂了掂。
  男子面露為難之色:「哎呦小祖宗,你們不是上山打兔子麼,拿一支先玩玩,這玩意不安全,出事我跟你爸沒法交代。」
  「這是我自己裝的,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但土子彈厲害,打在兔子身上能炸出個窟窿,可千萬看著準頭,別走了火傷著自己。」
  幾人回到車裡,尹舟把槍收進皮套,連子彈袋一併塞給林言,眼皮也沒抬一下:「要真有什麼也是衝你來的,這東西你拿著防身。」
  林言接過來藏在駕駛座下,有點感動。
  這次接頭讓半旅行半探險的隊伍第一次有了深重的危機感,都沉默著各想各的心事,只有阿澈少年不知愁滋味,在副駕駛座卡巴卡巴的吃薯片,扭股糖似的一個勁往蕭郁身上黏,滿車淨聽他磨牙,倒也令其餘幾人放鬆了些。
  奸商提供的信息很全,賣給他畫的人是段家村一名叫段成義的中年男子,農忙時種小米,冬季做泥瓦匠貼補家用,地道的農村漢子,賣祖宗畫像是為了給兒子交學費,似乎完全不知道手中古畫的價值,聽到畫家出五千一張,高興的要蹦起來,領了錢千恩萬謝的走了。
  林言默默的想,要是他知道明代品相和保存都如此完好畫作在拍賣會連起拍價都不會低於五萬,不知道會不會悔的腸子都青了。
  路越走越偏僻,群山聚攏而來,灌進車裡的風中開始瀰漫噴香的糧食味,是麥子成熟的季節了,接天的麥浪匯成一片片金黃的海,陽光灑下來,麥子尖的刺芒亮晶晶的,農人在地裡忙碌著,一垛垛收割好的麥子橫躺在地上,黃狗把爪子拍在上門,好奇的用鼻子聞了又聞。
  麥子七月中旬黃熟,算下來離認識那鬼已經兩個多月,而距離他們約定散夥的農曆七月十五還有大約二十天,最長也只剩下二十天了。
  阿澈嫌跟蕭郁擠一個座位伸不開手腳,索性化了狐狸的樣子,蜷在蕭郁腿上,懶洋洋的玩自己的尾巴。
  林言看著他倆一眼,莫名的泛上些暖意。
  「怎麼了?」蕭郁問他。
  「想起一個故事,法國人寫的,故事中也有一片麥田和一隻狐狸,狐狸對小王子說,我並不喜歡吃麥子,麥子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會把麥子想像成你頭髮的顏色,別人的腳步聲會把我嚇得跑回洞穴,而你的腳步則像音樂引我出門。」
  「一隻等愛的狐狸。」蕭郁笑道。
  「你怎麼知道?有本書評就叫這個。」林言很詫異,狐狸卻嗤的一下化為孩童,委屈道:「不會有人馴養我的。」
  「對,你是厲害的狐妖嘛。」林言騰出一隻手摸摸他的腦袋,小傢伙一扭頭,紅著眼圈說:「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被獵人抓去做了皮草,爺爺天天把我關在家裡練法術,根本不管我喜歡什麼,所以我才偷跑出來,再也不回去了。」
  「沒人在意我。」阿澈擺弄著蕭郁的衣服帶子,「我也討厭麥子。」
  「我們都喜歡你,喏,問你郁哥哥,他什麼時候肯讓人這麼黏糊著吶。」
  「我知道他嫌我煩。」狐狸低著頭說。
  林言也忍不住笑,心說他簡直載了一車的問題兒童,安慰道:「很快你郁哥哥就走了,我大概要一個人過很久,阿澈要是願意可以來找我玩,家裡還有一隻貓,給你們倆買肉吃。」
  「林言……」蕭郁怔了怔。
  狐狸眼睛亮了一下,使勁點了點頭,忽然又猶豫道:「可惜貓肉不好吃……」
  沒等林言回話,麥地中出現一條小徑,兩側種滿了白楊樹,路口一塊牌子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段家村」。
  「到了。」林言敲了敲儀表盤,朝後座喊道:「後面倆睡著的都起床,到站了。」
  汽車拐上小路,誰知沒走多遠,前方忽然出現了長長的一隊送葬隊伍,少說有二三百人,都穿著白麻孝服,林言搖下車窗,只聽哀樂陣陣,哭聲不絕,明黃紙錢洋洋灑灑,有兩張甚至飄進了車子,聽見從後面趕來的汽車聲,隊伍紛紛回頭看,一位滿臉溝壑的老者從送葬隊伍中站出來,一揮胳膊,攔住了林言的車子。

  57、

  伸手攔車的老人穿一身縞素,帶著四個虎背熊腰的年輕人沖面包車走了過來,臉色嚴肅,似乎來者不善。
  林言剛要開車門,阿顏從後座伸手一把拉住他,小聲道:「等等。」
  「摸金講究『望聞問切』,這、這個『問』,說白了就是用各種手段騙消息。」
  林言點點頭,看著老人走近,他的腦子轉得飛快,忽然被之前奸商畫家的話刺激的靈光一閃:「咱們現在是記者,等會兒下車後都順著我的話往下編,專業點。」
  說話間老人已經來到了車前,用力敲了敲窗戶,林言打開車門,五人魚貫而出,與他猜得差不多,剛一下車,跟隨老人的壯漢便率先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你找哪戶?我們村今天不歡迎客人。」
  林言並不理會壯漢,擺出一副例行公務的笑容,把身份證掏出來亮給老人,客氣道:「您好,我們是《走進歷史》雜誌的記者組,聽說咱們村從明代傳承至今,是極少數現存的老家族之一,想來採訪您村裡的故事,不過似乎來得不巧。」
  說著從錢包掏出一張工作證,其實是上次考古實習時用的臨時出入卡,中國XX考古研究所的抬頭很是正規,下附證件照和姓名,學校等信息。
  老人接過來看時林言一個勁祈禱千萬別發現有效期早過了,村裡人畢竟淳樸,見工作證和身份證的姓名相同,老人的表情有了幾分鬆動。
  「你們幾個跟我來。」壯漢在老人的示意下衝林言勾了勾手指,帶著他們跟上隊伍,尹舟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什麼地方,怎麼跟邪教組織似的,被林言用眼神狠狠警告一回。
  足有兩百多號人的送葬隊伍在狹窄的村路上顯得排場浩大,見來了外人,披麻戴孝的村民們都停下哭泣,回頭對幾人行注目禮,來到排頭林言才發現村民竟抬著大小不一的三口棺材,除最前面的尺寸正常之外,後兩口棺材的長度相比成年人明顯短一截,最後一口目測甚至不到一米二。
  一個大人跟兩個孩子同時出殯?誰家這麼倒霉,林言正想著,隊首一位拄枴杖的白髮老者慢悠悠走出來,不同於其他人的一身素白,他穿的是黑色唐裝,胸前戴白花。老者面露威嚴,與帶林言上前的老人用方言交談,林言發現其餘人對這位黑衣老者很恭敬,便猜測他大概是村長或族長。
  黑衣老者聽完老人的闡述,竟惱火的用枴杖敲著地面開始數落,罵夠了便沖林言轉過臉,表情陰鬱:「你們幾個立刻走,別說記者,今天就是國家主席來也沒用。」
  老人的普通話帶著濃濃的鄉音,不太容易辨識。
  見林言面露尷尬,旁邊一名中年人好心地解釋:「你們幾個後生來的不是時候,我們這裡出殯碰見外人是很不吉利的,要倒霉好幾年。」
  林言深知在這種偏僻村子中連法律都必須給民俗讓路,不懂規矩被打一頓都沒處說,便訕訕地道歉準備離開。尹舟卻不依不饒,厚臉皮道:「我們從北京特意趕來的,開了一夜的車,至少給口水喝吧?」
  中年人罵了句晦氣,一口口水正吐在尹舟腳底下,宅男氣得當場就想發作,被林言一把擋在胳膊後面,賠笑道:「我們這就走,實在不好意思。」
  往車上走時尹舟仍忍不住咆哮:「窮山惡水出刁民,架子倒是不小,什麼人嘛。」
  「現、現在怎麼辦?」小道士問。
  林言其實也壓著火,皺眉道:「走,找地方把車停了,咱不就是來找祖墳的?正好繞路跟上他們!」
  蕭郁一直盯著送葬隊伍默不作聲,回頭又看了看棺材,停下不走了。
  「怎麼了?」林言問。
  「三口棺材,有兩口中的人沒死。」蕭郁輕輕朝隊伍某個方向一抬下巴,「別只顧生氣,看仔細。」
  林言疑惑的朝蕭郁示意的方向一打量,頓時頭皮都麻了,只見清一色縞素的隊伍中有兩個人竟穿著大紅大紫的寬袖袍子,是一個頭戴紙花的中年女人牽著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兩人的臉色慘白,兩頰和嘴唇卻做作的鮮紅,像上在死人臉上的濃妝。
  兩人在隊伍中其實極其顯眼,但自己剛剛只顧悶頭往前走,竟沒有發覺。
  林言的聲音顫了一下,一拽尹舟:「看見那倆穿紅的人沒?一個女人帶個孩子。」
  尹舟找了好一會,奇怪道:「沒啊,不是白就是黑,誰送殯敢穿紅,不怕被家屬打死?」
  「……你看不見就對了,出殯穿紅的只有一種,死人。」林言蹙眉,「他們穿的是壽衣。」
  蕭郁搖頭:「還不算,只是暫時跟肉身份離的『生魂』,像我當年一樣,現在開棺還有救,若再拖半天……不妙。」
  阿顏此時也聽懂了,問林言:「他們的腳踩在地上還是飄著?」
  「踩地,跟活人差不多。」
  「是、是了,帶怨氣的魂才踩地而行,你說的兩個人陽壽未盡而死,魂魄才不情不願的跟在自己棺材後面。」
  沒等林言答話,蕭郁一攥他的手腕,沉聲道:「救人。」
  剛才的火氣一掃而空,思路分外清明,林言搖搖頭,冷靜道:「別急,我先想辦法問問。」
  五人不近不遠地尾隨送葬隊伍走了一段,進入段家村內部,這種以姓氏為村名的地方一般頗具特色,人人沾親帶故,一家辦喪事,幾乎每戶都要派人參加,這才形成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剩下的人不好意思只在屋裡待著,便穿黑白衣裳站在各家門口目送隊伍,時不時有人把一塊兩塊的紙幣塞進送殯的人手中,意思是給死者帶去祝福,也為家人求得保佑,此時送殯者要行磕頭大禮,哀哭聲和嗩吶聲裡不住有人插燭似的跪下去,隊伍行進得極為緩慢。
  相比送殯隊伍的無禮,看熱鬧的人則和藹的多,林言上前跟幾名聚在路邊說話的大嬸寒暄,不多時帶回了消息。
  「大家都在議論這事,咱們猜得沒錯,最前面那黑衣服老頭是村長,死者是他兒媳婦,孫子和孫女,七天前一起不明不白的吊死在房樑上,怪不得他脾氣那麼差。」
  尹舟睜大眼睛:「三個人一起吊死,這麼慘?是自殺?」
  林言點頭:「更懸的在後頭,這一家早就出問題了,三年前村長的兒媳婦懷孕八個月,她男人在地裡幹農活,幾鋤頭挖出個野墳,打開一看裡面竟有具死了多年都不爛的女濕屍,男的看棺材晦氣,順手就給燒了,從這天開始他家那七歲的兒子天天哭鬧,說有個女的騎在爸爸脖子上。」
  「又過了倆月,村長兒媳婦生了個女兒,家裡的小男孩哭的更厲害了,說妹妹就是騎在爸爸脖子上的女人,女嬰出生身體就不好,男孩也整天生病,七天前是女孩的三週歲生日,家裡人本想熱鬧熱鬧,沒想到吃過晚飯沒多久,男孩,女孩和村長兒媳全部吊死在自家房樑上。」
  阿顏的眉頭蹙得更緊,掐指一算,輕聲道:「原來是討債鬼投胎,這事還沒完,不出七天這一家人必定絕戶。」
  尹舟聽得臉色發白:「這麼恐怖,現在怎麼辦?」
  林言把雙手骨節掰的磕巴響:「搶棺材,能救一個是一個。」
  「操,他們起碼有兩百個!咱們今天COS黃繼光還是董存瑞?」
  「聽我安排,大家分頭行動。」林言不理會尹舟:「阿顏,有屍體有生魂,大概給你五分鐘,夠不夠?」
  「應、應該行。」
  「蕭郁……」林言還沒來得及說完,蕭郁笑了笑:「知道,放心。」
  「阿澈,用狐大仙的威嚴拖住隊伍,時間儘量長。」阿澈轉了轉眼珠子,「嗤」的一聲化為狐身,擺了擺尾巴。
  林言把臉扭向尹舟,指了指自己,又指指他,憑著多年當混世魔王的默契,尹舟絕望的哀嚎一聲:「不是吧,又是咱倆墊背?」
  一切準備停當,五人靜靜等抬棺材的壯勞力穿過平房最密集的地帶,走上一條兩側都是蒿草的羊腸小道,林言沖在草叢中等待多時的狐狸做了個手勢,阿澈隨即趾高氣揚地走到路中間,坐在後腿上不動了。
  村落閉塞,村民對狐狸,黃鼠狼等動物十分敬畏,稱之為仙,不僅不敢亂打,連迫不得已要拆它們的窩時都必須先敬香,擺宴,向狐仙請罪才敢動土。阿澈這一擋路,出殯隊伍只好停下來,等著狐狸離開。
  誰知好一會兒狐狸都不走,村民把棺材放在地上,看著狐狸通人性的樣子忍不住竊竊私語,走在最前面的幾位老人甚至沖阿澈做起了揖,然而誰也拿它沒辦法,最後不得不由村長親自出面,剛剛跨出隊伍,阿澈凌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上村長的肩膀,狐嘴一張,發出清脆的人聲:
  「我乃乾隆十一年晉縣靈狐尊者,如今奉命捉拿女鬼,無關者速速退下。」
  隊伍這一下子受驚非小,前排聽到聲音的人全亂了套,老人們紛紛跪下磕頭,被老人一帶,年輕人也不敢怠慢,呼啦啦把阿澈和村長圍在中間,磕頭如搗蒜,後排的人則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焦急的想往前擠。
  三口棺材在人群的空檔裡露了出來。
  林言和尹舟交換個眼色:「先開中間那口小男孩的。」
  「現在!走!」
  說時遲那時快,三人分兩路從左右包抄,沖棺材飛奔而去,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林言已經奔至棺材旁邊,新式棺材不用銅釘封殮,棺材蓋一推就開,裡面果然躺著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停屍七天未出屍斑,除了脖子上的紫色縊痕,相貌與生者無異。
  林言抱起孩子猛地往右邊的荒草地跑。
  人群騷動起來,只聽一聲大喊:「有人搶棺啦!」
  「追,快追!」,「打!」
  林言抱著男孩屍體跑不快,眼看村民就要撲上來,尹舟猛地衝向人群最密集處,一頭栽了進去,接連撞到五六個人,自己也摔的七葷八素,村民視喪葬禮儀為重中之重,怎麼容忍外人褻瀆死者,頓時拳頭和鞋底如雨點般落在尹舟身上。
  「我操疼死老子了,林子你快點,骨頭要斷了!」
  幾乎同時,蕭郁拽著男孩的生魂也趕到了,林言把屍身平放在草地上,阿顏準備已久,毫不遲疑地掏出匕首,依次刺破屍身心陽,惠頂,丹田,足陽,銜首,定通七脈,黑血從七處湧出來,一張黃符無火自燃,火光刺眼,男孩生魂緩緩沉降,與屍身容為一體。
  說來也奇怪,不斷湧血的七脈彷彿膠水,又彷彿七枚鋼釘將輕飄飄的魂魄釘死在身體內,黃符染盡,阿顏把手指往男孩人中處一試,叫道:「有呼吸了,再等一會!」
  村民正對尹舟好一通暴打,你推我搡亂成一團,只聽碼農哀嚎不止,林言急了,跳著腳問阿顏:「怎麼還不醒?」
  「再一分鐘,一分鐘!撐住!」小道士臉色煞白。
  林言再等不及,轉身一陣猛跑,跟著撲進送葬隊伍的亂軍之中,連替尹舟挨下好幾拳,其中一記老拳打在太陽穴上,半天都昏昏然,倒地時側臉在草地上磨出一片血痕,嘴裡灌了好幾口泥巴,一壯漢抬腳往林言胸口猛踢,林言使勁一閉眼,心想這次死定之時,預料中的疼痛卻始終沒有來。
  睜開眼只見蕭郁目露凶光,護在自己身前,乾脆把林言壓在身下,五指呈爪狠狠朝最近的村民心口掏去。
  「不行,不能傷人!」林言嚇傻了,下意識用胳膊一擋,蕭郁收不住力,抓出五道血痕,好在反應得快,傷口不深。
  喊打聲擾攘不絕,只見一張張黧黑的臉膛擠在一起,由村長指揮著,亂鬨哄的拳腳雨點般落下來,這般由不過癮,村長甚至親自上陣用枴杖向下猛擊,蕭郁死死把林言按在身下,像護雛的雌鳥,拼盡一生力氣,不肯讓他受丁點侵犯。
  只聽亂軍之中一聲清凌凌的男童音:「爺爺,我在這。」
  洪水開閘般的村民如風吹過蒿草,集體抖了一下。
  男童哇的一聲哭了,孩子聲音清脆洪亮,這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嗚嗚,別打了,都別打了,我要回家!」
  「云云,云云我的寶貝孫子呦!」村長一揮枴杖,一瘸一拐沖阿顏和男孩奔了過去。
  隨著村長這一嗓子,暴民們風捲殘云般從林言,蕭郁和尹舟身邊刮了過去,只剩三人殘兵敗將般坐在草地上,T恤破了口子,尹舟的臉和胳膊佈滿淤青,蕭郁雖不會受傷,身上被踩出一個個泥腳印,臉上頭髮上掛滿雜草,狼狽不堪,林言一直被護在身下,除了剛開始幾拳挨的狠,反倒是最齊整的一個。
  「咳咳,操他奶奶的,今天出門就他媽沒看黃曆,受這罪。」尹舟猛地咳嗽幾聲,往地上連吐幾口合著血沫和泥巴的口水。
  「疼不疼?」蕭郁扶起林言,心疼地盯著他的額頭的一塊淤青。
  「不疼,沒事。」林言搖頭,蕭郁用手指輕輕一碰,「噝——」林言沒忍住,倒吸了口涼氣,再看蕭郁時便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拂去粘在他頭髮上的稻草,用手背擦拭他的臉,剛想說話,突然被蕭郁一把擁進了懷裡。
  「哎,還這麼多人呢。」林言推他推不開,掙了兩次,撲哧一聲笑了,安心的把腦袋枕在蕭郁肩上。
  「切,秀恩愛,沒節操,掉人品。」尹舟橫了他倆一眼。
  不遠處阿顏那邊,村民圍成個大圈子,把村長和死而復生的男孩圈在中央,老人抱著孩子哭得老淚縱橫。
  三個剛從成吉思汗鐵騎中死裡逃生的臭皮匠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擠進人群,林言拍了拍村長,一指道路中間被剩下的兩口棺材,虛弱道:「段老,沒完呢,還能救個大人。」
  村長這才想起還有這仨倒霉鬼,當即放開孫子,威嚴也顧不得維持,一個勁用袖子擦眼淚,本來就溝溝壑壑的臉更蒼老了,還沒等林言反應,老人家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按著孫子的肩膀,祖孫倆一起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這一跪不要緊,來送葬的兩百多男女老少像有人喊了口號,呼啦啦全跪下了,只剩林言幾個人歪歪扭扭的站在中間,扶這個不行,扶那個也不行,全身被大車碾過似的哪都疼,急的一腦門汗。
  「別,別啊,這不是折我們壽嘛!」林言還沒受過這待遇,實在沒了法子,只能往外冒電視劇台詞。
  老人卻極有分寸,道過謝後立刻指揮村裡人把剩下兩口棺材抬了過來,如法炮製,很快兒媳也悠悠轉醒,跟兒子抱頭痛哭,就在一家人各自淚眼婆娑時,剩下的最後一口裝女孩的小棺材突然傳來異動。
  「咚咚,咚——」像有人在裡面使勁敲棺壁想出來似的,村民嚇得變了臉色。
  「她怎麼,怎麼自己、自己就活了?」
  男孩大哭起來:「那女的又來了,又來找我們了!」
  棺材蓋被頂了起來,從裡面露出一隻灰白的小手,沿棺材邊緣摸索著。
  阿顏掏出一張黃符剛想貼,蕭郁忽然上前一步,把阿顏擋在後面:「我來。」
  那鬼一步步靠近棺材,長眉緊蹙,目光殺意盡顯,眼睛周圍呈現深重的烏青,顯得表情極為猙獰,駭得周圍村民無一敢上前,緊接著全身透出隱隱黑氣,越來越濃重,直把棺材攏在其中,喉嚨中發出輕微的類似起屍的「咯咯」聲,五指僵硬的蜷曲,扣在棺材蓋上。
  棺材裡伸出的小手不動了,慢慢縮了回去。
  蕭郁一挑眉毛,咔嚓一聲脆響,指爪竟生生沒入棺木寸餘,木屑四濺,聲音低沉而陰狠:「還不快滾?!」
  「冤有頭債有主,這家人養你三年,你要殺他們全家,忘恩負義的東西!」
  棺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幽深女音,像在嗚咽,又像在掙扎,絕不是三歲女童能發出的聲音,倒像個成年女子捏緊了嗓子尖叫。
  村長兒媳一看這陣仗嚇傻了眼,哭喊著閨女便想往上撲,被林言一把抱住了:「你女兒在娘胎長到八個月就被她殺了,她是來找你們家人索命的!」
  蕭郁的手往棺木中又進一寸,衝天怨穢之氣讓在場之人都不由打了個冷顫,一時陰氣大盛,草木蕭蕭,往棺木中浸淫而去:「不知好歹,自我了斷吧!」
  四下響起女魅痛苦至極的嘶喊聲,重疊交錯,從高亢尖銳到瘖啞幽怨,最後只剩一線,幾不可聞,棺中冒出一陣青煙,慢慢沉寂下去。
  大家被這怪異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許久才回過神來,卻沒有人敢上前,直到蕭郁全身褪去青黑戾氣,走至林言身邊站著,才有人戰戰兢兢上前揭開棺蓋,出乎意料的是,棺材中根本沒有女孩的屍身,只有一隻蓮瓣似的紅色繡花鞋。
  蕭郁厭惡的看了一眼,對村長說:「拿去燒灰深埋,她和你們家的債兩清了。」
  草叢裡突然蹦出一隻褐毛狐狸,神氣活現的撲進蕭郁懷中,正是竄上村長肩頭的那只會說話的狐仙,怪事重重,村民們已經把一行人當成天降神兵,簇擁著五人往村子走。
  林言往蕭郁臉上擰了一把:「還讀書人,罵起人來一點都不含糊,教你的先生聽了是不是要被氣吐血?」
  蕭郁轉過臉,抿著下唇笑得很是溫柔,正好村長帶著孫子趕上來,老人家小跑兩步便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對林言說:「你們可不能走,晚上村裡開席,大傢伙要專門謝謝你們。」
  「對了,你們是什麼雜誌的來著,要採訪?」
  林言一拍腦袋,心說只顧著抓鬼把正事忘了,當下招呼幾人聚攏,尹舟一聽說晚上有飯吃,頭痛腿瘸全好了,跟阿澈並肩站著,四隻眼睛滴溜溜冒綠光。

  58、

  村裡愛熱鬧的三姑六婆從來不放過任何傳閒話的機會,很快白天發生的事便傳遍了段家村的每一戶人家,林言把被扔在半路的車撿回來,臨時收拾幾件換洗衣物,在晚宴開始前被村長安排在村裡經濟條件最好的一戶人家暫時休息,洗澡上藥換衣服。
  熱心的赤腳醫生帶了一大包不知名的草藥趕過來,煎成黑乎乎的一大鍋,糊在紗布上製成膏藥,林言和尹舟躲避不及,被按在桌子上貼的滿身都是。
  號稱是祖傳配方的跌打損傷膏藥倒真有奇效,稍事休整之後身上的一塊塊淤青退了下去,用手使勁按也不疼了,尹舟還為挨打的事生氣,抱著主人家的果盤吃個不停,權當報復。
  這座偏僻的村落仍保留著原始的風俗,雖然單看那些石頭老房和簡陋的豬圈羊圈,落後程度跟柳木鎮有的一拼,但村民眾多,又都淳樸熱情,倒也絲毫不覺得悶。
  被村長安排待客的這家連大人帶孩子足有十幾口人,只有女主人目睹了下午四人一狐大鬧出大殯的全過程,孩子們最愛這些鬼鬼怪怪的軼聞,跑來嚷著聽故事。小道士內向,蕭郁少言,狐狸困了窩在蕭郁懷裡睡覺,便苦了林言和尹舟,一遍遍講得口乾舌燥,孩子們猶不滿足,咬著手指追問女鬼什麼樣,死人什麼樣,狐狸怎麼會說話,大人見孩子們難纏,脫下鞋作勢要打,誰知聽著聽著也入了神,土炕,椅子,板凳全用上,滴滴答答坐了一屋子人。
  家裡一位九十來歲的老頭,顫巍巍的吧嗒著嘴,被林言他們的故事激起了回憶,邊抽老煙袋邊講年輕時在野地裡遇鬼的事,唬得孩子們捂著臉縮成一團,耳朵卻伸得老長。
  盛大的村宴讓在城裡生活慣了的幾人大大見識了一把山裡人的好客,天色很快暗了下來,花圈和靈棚都撤了,村口飄蕩起食物的香氣,電線被臨時拉好,一隻隻燈泡把村頭的大片空地照得過節一般,男人們打赤膊忙著搬桌子挪椅子,女人們則按照分工在灶台邊忙碌著,時不時有人開些粗俗玩笑,惹得人笑,狗叫,貓鬧聲響成一片。
  村裡人不愛喝啤酒,說有馬尿味,酒是最自家釀的黃酒和汾酒,巧手的媳婦做了油汪汪的臊子面,一隻隻肥胖的雞被拔毛熬湯,和蘑菇小火慢燉,盛在粗瓷大碗中被端上桌,蓋著濃香的一層黃油,白菜爽脆甘甜,用陳醋一溜,香的讓從不吃素的阿澈都多聞了幾鼻子。
  村民心思單純,聽說救了孩子大人,紛紛趕來敬酒,林言本來酒量便說不上太好,不一會被灌得頭暈目眩,學著村民的樣子,跟尹舟脫了上衣打赤膊,男人們見他倆豪爽更高興,一頓飯吃的酒酣耳熱,賓主盡歡。
  夏夜蟲鳴犬吠,山間空氣好,流云出岫,一天碎星星像要墜進湯碗裡,蕭郁旁邊坐著白天攔他們車的老人,竟是村裡有名的文人,寫了一手好行楷。看蕭郁的長發不順眼,多喝了兩杯酒,一邊數落現在的年輕人不學無術,一邊絮叨自己爺爺是晚清進士,從小家教甚嚴,孩子敢弄成這樣早打出門了。
  林言醉了,拍著桌子跟老人家叫板,說您還真不一定比得上他,老人氣得吹鬍子瞪眼,當下襬開筆墨,林言把蕭郁推出去,蕭郁由著他胡鬧,當即真的揮毫寫了副唐人馬戴的《楚江懷古》,「云中君不見,竟夕自悲秋。」老人拿著字裝腔作勢的評價了一句「還行」,中途去解手,林言看見他悄悄繞到案邊把用鎮紙壓著的字偷了回去。後來蕭公子一晚上沒閒著,被家家戶戶逼著寫過年貼的對聯。
  這邊正熱鬧著,村長換了衣裳,帶著兒子,兒媳和孫子過來敬酒,原來村中規矩,出殯隊伍在村裡抬棺哭喪時,死者至親之人必在靈堂守長明燈,因此下午林言幾人胡鬧時並未見過村長兒子。
  是個穿著樸素的農家漢子,臉色黑紅,因為常年在地裡勞作,格外顯老些,聽村長挨個介紹完林言幾人之後,男人哽嚥著說不出話,一手拉媳婦一手拉兒子往下拜,連聲哭訴你這是救了我們一家人吶。
  林言趕忙上前扶他,鐵打似的莊稼漢紅著眼圈,親自給四人挨個端了杯酒,狐狸也分了一小盅,漢子拍著胸脯道:「我們這別的沒有,力氣有的是,要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們儘管開口,說一聲『不』我段成義不算男人!」
  「段成義?」聽到這名字,林言一口酒沒嚥下去,被嗆的猛烈咳嗽:「咳,你,你就是段成義?」
  尹舟抬起一根手指,張大了嘴:「你是那個賣古畫的人!」
  「畫?什麼畫?」村長正端著酒杯想來敬酒,聽聞這話不由愣了一愣。
  宴席剛散,林言和蕭郁便跟著段成義來了村長家,女主人端上葛根和杭白菊沖泡的醒酒茶,讓林言邊喝邊等村長回來,晚上喝的白酒後勁大,林言頭暈的厲害,半倚在農家土炕上等著酒勁發散。
  相比晚飯前歇腳的人家,村長家的簡陋有些出乎林言預料,牆上貼褪色的鯉魚年畫,桌椅都是九十年代用的款式,日積月累被磨得烏黑,桌上一隻紅塑料盒裝著些大白兔奶糖,小女孩的遺像鑲在玻璃相框中,黑洞洞的眼睛直視前方,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有些陰森。
  段成義和媳婦都到了,不多時花布簾子被一下子掀開,村長拄著枴杖走進來,林言強打精神坐直身子,大致說了說古畫的事,為了掩飾挖人祖墳的目的,委婉的把一行人洗白成認真工作的編輯組,在準備選題時無意看到刊載在《明清民間山水人物細考》上的段家祖傳古畫,經過好一番周折找到這裡,特意來聽老家族的故事。
  村長的注意力卻似乎不在他身上,一直悶著頭不說話,半晌點了根煙,用焦黃的手指夾著一口口地抽。
  林言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不安的轉頭望著蕭郁。
  老人吐了口煙,怒氣衝衝地瞪著段成義,壓著嗓子逼問道:「是你把祖宗畫像給賣了?」
  段成義不敢惹自己父親,低著頭嘟囔:「小云上初中得交學費,我一時湊不夠數……」
  「賣了幾幅?」
  「就一幅。」段成義囁嚅。
  「行,去把剩下的拿來!」
  段成義抬了抬屁股,猶豫著走到門邊磨蹭了半天,最後一跺腳,梗著脖子道:「本來還有四張,上次都賣了。」
  「多少錢就給賣了?」
  「一共兩萬多,放在裡屋沒動過。」
  「你,你要氣死我!」村長鬥雞似的急紅了眼,抄起枴杖沖段成義的小腿肚抽過去:「兔崽子我讓你不把祖宗當回事,讓你不把祖宗當回事!」
  段成義猛跳起來,老父子倆一個追一個跑:「不就是畫,餓了不能吃,冷了不能蓋,要它幹嗎……」
  這一反駁不要緊,村長氣得臉膛發紫,抖著嘴唇:「你這是打祖宗的臉,段家已經敗落成這樣,你讓我怎麼跟先人交代,怎麼交代!」追著追著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枯樹皮似的手使勁搓著臉頰。
  段成義見父親真急了,小心翼翼的倒了杯茶,嘆氣道:「小云和妞兒身子差,我想帶兄妹倆再去省城看看,車費路費住院費都不是個小數,我這也是實在扛不過去了……」
  村長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水潑在地上,還不忘有外人在場,對一臉尷尬的林言說:「讓你們孩子看笑話了,教子無方,教子無方……」
  林言沒想到原來賣畫這事村長不知道,自己貿然一說倒引起別人的家庭矛盾,當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沒了主意,拽了拽蕭郁的袖口,猶豫著對段老說:「今天這事鬧的……要不我們先回去?」
  夫妻倆見戰事稍緩,急忙上前一邊一個扶起村長,老人顧忌外人在場也不好再發作,坐在椅子上長嘆了一聲:「你們是段家恩人,大老遠的趕到這就為了聽個故事,按理我該好好講講,但現在你們也看見了,子孫不爭氣,我都沒臉跟你們提當年的段家,講了誰信?還不夠讓人笑我們村裡人白日做夢的。」
  老人拍了拍膝蓋:「時候不早了,那倆孩子我安排到別家睡,這屋子打掃過,你們倆要是不嫌棄就住這間,過來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天玩玩看看,村裡不比你們城裡熱鬧,但是吃的新鮮,風景好。」
  這麼說算是拒絕了,林言知道現在時機不好,而此時酒勁沒全下去,整個人有點急躁,又怕改日子耽誤時間,腦子裡醞釀著一個想法,猶猶豫豫地攥著蕭郁的手指。
  「說吧。」蕭郁知道他的心思,輕輕說:「他們會信的。」
  村長和段成義夫婦倆正準備離開,林言深吸口氣,沖老人背影叫道:「等等。」
  「我、我說實話吧,我們不是記者,也不僅僅是來聽故事的。」
  老人開門的動作忽然停了,轉頭瞧著他,有點困惑。
  「今天之所以能救下段嬸和小云,不是因為我們是什麼高人,而是……我有陰陽眼,能看見鬼,今天在出殯隊伍裡看到段嬸跟小云的魂魄跟著棺材走,就知道他們都還有救,正好我朋友懂這些。」
  這下子老人和段成義都長大了嘴,林言喝了口茶,苦笑道:「那隻狐妖能化人形,自然也會說人話,還有他。」林言把蕭郁往前一推:「你們別害怕,他生前跟明代段家一位叫段逸涵的少東家有些淵源,我帶他來這裡就是想找到那位段家當家的墳冢,了結他一段心願。」
  「生前?」段成義難以置信的看著蕭郁,「咋回事這是?」
  「他……他已經死了,你握他的手,沒有體溫。」林言小聲說,「他活在明朝,已經五百多年了。」
  這下老人和段成義面面相覷,都不由傻了眼,林言的話讓他們幾乎以為眼前倆人的腦子都出了問題,然而下午老人又是親眼聽見狐狸說話和死人復活,也親眼看到蕭郁把棺中纏了自己家三年的女鬼逼到自盡。
  「你這個娃娃是不是酒沒醒?」
  蕭郁掙開林言的手,對仍一臉懷疑的段成義說:「若不信,我證明給你們看。」
  「有老人在,你別嚇著他們。」林言不放心的囑咐。
  那鬼點了點頭,微微閉上眼睛。
  彷彿是電壓不穩,吊在房頂上的一百瓦燈泡開始啪擦啪擦的閃爍,燈光明暗不定,最終啪的一聲熄滅了,屋裡只剩下遺像前的白蠟燭閃著幽微的火光。燭影搖曳,映得女孩的臉更加陰森,玻璃相框上一朵黑綢紮成的大花,兩條飄帶簌簌抖動,供桌上的四支蠟燭從左至右依次熄滅,很快整間屋子沉入一片漆黑與寂靜之中。
  「沒颳風這蠟燭怎麼滅了?」段成義的聲音有點發抖。
  話音剛落,兩扇窗戶哐哐兩聲齊齊打開,一陣陰風捲進來,不是正常的夏天的夜風,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似乎把人的體溫也抽乾了,露在外面的胳膊起滿雞皮疙瘩。然而仍沒有結束,隨著風的嗚咽,門啪的一聲開了,一個人影遮住外面的光線,鬼氣森森的站在門口。
  「行、行了,我信,我都信。」村長發起抖來,顫巍巍地往後倒退了兩步,林言怕老人心臟撐不住,朝門口喊:「好了,先到這。」
  燈泡又亮了起來,四支蠟燭依次被憑空點燃,窗戶合攏,橙黃的光線中,蕭郁倚著門框正往裡看。
  「他,他剛才不是還在屋裡嗎?啥時候出去的?」段成義被嚇得腿肚子都軟了,一抹額頭的冷汗,跌坐在炕上,叫道:「娘啊,真是鬼!」
  而藉著恢復正常的亮光,段成義的表情忽然變了,像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情,愣愣地盯住林言,抬起食指抖抖索索的指著他:「你、你、你別想蒙我,你也是鬼!」
  「我是人,貨真價實的。」林言哭笑不得,擋開他的手指:「你摸摸看,有體溫,我是活的。」
  段成義額頭佈滿了豆大的汗珠,張大了嘴,像被魚刺卡住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說我咋看你那麼眼熟!」
  「你咋跟我賣的那幅畫長得一樣啊!」
  終於注意到了,林言捧著茶杯,苦笑道:「這我也知道的不多,大概你們段家那位先祖死後五百年轉世投胎,就成了我。」
  「本想偷偷帶他去你們家祖墳看看,沒想到一折騰全說了,我還真沒有做賊的命。」
  在某些程度上來說,對自然懷抱有本能崇拜,還沒有被片面唯物主義澆成水泥腦袋的村民們比林言之前遇上的人都更好溝通,他們掙扎一番後便接受了狐仙,鬼怪,轉世,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林言的地位一日千里,從被當眾吐口水一舉超越村長,成了連所有老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的……老祖宗。
  一夜之間,大家在村長的強制和林言的激烈反對之下,一致改口稱呼林言為:「段祖宗。」
  這回連那鬼都笑的要內傷。

  段家村在解放前其實並沒有村長,解放後宣傳破除封建思想,便把族長的頭銜改成了村長,私下裡行的還是早時候的規矩,由每一任村長在去世前選擇最有威望的後代繼承位置,至於外人說的所謂選舉、村官都跟段家村沒有關係。
  林言莫名其妙的榮升祖先寶座,連村長都對他敬畏有加,當晚帶兩人去祠堂看段家族譜。從村長口中得知,段家在明永樂年間做鹽商起家,經過兩代人的努力,在第三任東家段逸涵時達到頂峰,銀庫白銀百萬,修建祖宅的每一塊磚石都用豆漿浸過,每一幅壁畫都由名師繪製,清明祭祖大擺七天流水宴,過年搭台請當紅班子一連十天唱大戲,十里八鄉的鄉民都趕來看熱鬧,太原府六州二十二縣富家一方。
  段家從永樂年一直興盛到清中期,之後不知為何開始節節衰敗,彷彿一夜之間財神爺改了喜好,段家做什麼賠什麼,去法蘭西進貨的商船,去蒙古販賣皮草和高粱的車隊,以及南下販茶的馬幫都一去不返,巨賈之家入不敷出,債主上門索要股銀,很快開始變賣家當。直至清末煙館盛行,從東家、姨太太到少爺小姐,乃至下人管家皆抽大煙,以至於把賣祖宅的二十萬兩銀子揮霍一空,段家在晉陽再無容身之地,在偏僻村野買了十幾間茅草房,舉家遷來現在的段家村。
  「後面一座山就是陵山,段家世代先祖就葬在山上,我們搬來祖墳處居住,就是為著愧對先祖,只能給守祖墳給先人賠罪。」
  林言點頭:「怪不得村裡的房屋最老的看起來也不過一百年,原來段家是後遷來的。」
  祠堂昏暗,沒有通電,點了一盞煤油汽燈,林言和蕭郁坐在桌前翻族譜,書頁因為時光的浸淫而變得煙黃酥脆,稍不仔細便往下簌簌掉紙渣,標緻的正楷記載每一支先祖的姓名,妻室、子孫和生平事蹟,密密麻麻的文字擠在一起,一時間有些神思恍惚,似乎那個古早的「他」早料到今日,在字裡行間等待著,伸手相牽。
  有些繁體字冷僻艱深,林言習慣了看史書竟也有好些不認識,時不時停下詢問蕭郁。
  村長給茶壺添滿水,戴上老花鏡幫忙翻找,聽聞林言想去看祖墳便告訴他:「後山一整座山都埋著先人,有些太久了連墳頭都找不著,一直想好好的立上碑,翻修翻修,因為村裡窮,拿不出錢來,一年年就耽擱下來了。」
  「你們找的那個段逸涵的墳頭特別偏,翻過山還得走好一陣,明天我叫上兩個後生給你們帶路。」老人搖搖頭,「開棺見屍是大不敬,不過祖宗都同意了,我們也不好說什麼。」
  說話間正翻開一冊書,老人一皺眉頭:「咦?這是不是?」說著把書推給林言,林言來回掃了兩遍都沒找到,還是蕭郁眼快,指著一行字示意林言,原來逸涵並不是名,段逸涵本名段澤,五行缺水,取名「澤」,字逸涵,剛才一目十行找段逸涵三字便看漏了。
  「生於成化庚寅年六月,卒於嘉靖二十五年。」林言在腦子裡匆匆算了算,遲疑道:「七十七歲壽終,倒算是長壽了。」
  「啪。」兩支準備好用來記筆記的簽字筆被蕭郁碰到地上,昏暗的燈光下那鬼的臉色很差,抿著下唇,手指緊緊抓著桌沿。
  沿著族譜看下去,相比之前兩代當家的豐功偉績,段澤的記載並不多,他的一生似乎過的很平靜,無功亦無過。對於他的描述總結下來也不過正室所出,父親老年得子,對之寵愛備至,乃至於段澤少年時頑劣不羈,十七歲繼承家業,漸懂人事,二十五歲成婚,娶妻元氏,夫妻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有三房妾侍,膝下三子兩女,父慈子孝。老年信佛行善,三伏天贈送避暑涼茶,三九常舍粥接濟貧苦百姓,四鄰八方稱之有菩薩心腸,卒於嘉靖丙午年臘月二十九日。
  短短一頁,一個人的一生就寫完了,沒有出現過任何關於蕭郁,甚至關於主人有斷袖之癖的記載。
  林言轉頭看蕭郁,那鬼靜靜的望著窗外,身後是幽深而古舊的祠堂,夜色映得他的眼睛微微發藍,若隱若現的一點水光。
  「是他麼?」林言輕聲問道。
  蕭鬱沉默了,半晌淡淡道:「夫妻和順兒女繞膝,果真享盡了一世榮華,庭院無驚,歲月靜好。」
  「我長他五歲,走的那年他二十三。」蕭郁手中握著一隻茶杯,越捏越緊,杯身啪的一聲裂了,熱水澆了一身,林言趕緊拽他,蕭郁搖搖頭,笑容頗有些淒愴的意味,「……從我走後到他死,五十四載,他沒來看過一眼。」
  「你說,蕭郁一生所追逐的是不是個笑話?」
  那鬼往後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抵著額發,顯得蒼白而疲倦,他的右耳有一顆棕色小痣,像一枚極細的釘,將他整個人釘在黑暗的背景中。
  林言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把手裡的書卷輕輕合攏:「說不定他失憶,說不定他要顧忌什麼家族顏面,說不定……」
  「你會信?」
  林言沉默半晌,輕輕問他:「咱們還去嗎?」
  蕭郁一推桌子,桌上的火苗顫了顫,他的眼神在搖曳的火光中顯得陰森而怨毒:「去什麼?去看他和妻室的合葬棺槨,去看他們的恩恩愛愛?」
  那鬼站起來,扶著椅背的手指關節微微發抖,周身散發著初見時的戾氣,不受控制般猛地轉頭逼視林言:「為什麼你們要活著,為什麼你們不陪我去死?」
  林言被他的眼神駭得踉蹌倒退兩步,還魂的索命鬼,被遺忘和背叛的百年光陰中足夠積攢多少怨恨和殺意,林言簡直要懷疑自己是這鬼的冤家,先是殘忍告知他的戀人辭世經年,轉世亦記不得他,再打碎他最後的念想……梁祝般的愛情,結局如此不堪,他等的人在他走後兩年娶妻生子,平安終老。
  阿顏早就警告說要遠離蕭郁,有朝一日惡鬼的憤怒宣洩而出,他不是人,他本來就是索命鬼,誰會計較厲鬼的道德修養?
  村長不明白前因後果,以為兩人言語不和,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合葬?不是合葬,碑上就刻了一個名,祭祀也只燒一份紙錢。」
  「除了有些未婚夭折的,那是唯一一個獨葬墓,我小時候過清明節時去過幾次,那時碑還在,後來看山路實在太遠,祭祖也沒人願意專門跑一趟,荒了好多年了。」

  59、

  祠堂是全村人祭祖祈福的地方,跟村長家隔了一條小溪,一道木板橋橫跨兩頭。七月雨季,從陵山流下的溪水嘩嘩作響,岸邊的草叢裡停著一巢螢火蟲,三人提著汽燈依次走過,綠瑩瑩的光便從溪水邊升騰起來,像一群毛絨絨的星聚在橋頭。
  村長家的院子裡一隻老磨盤,黃狗在下面安靜睡著。
  土炕靠窗,林言蓋著一條灑滿牡丹花的綠緞子棉被,翻來覆去睡不著,每隔一小會便起來往外看一眼。
  蕭郁一直沒有回來。
  外屋的老式座鐘響了,夜晚十一點,在城市還是吃燒烤喝啤酒的時間,段家村卻已經一片寂靜,四下黑黢黢的群山守護一個嬰兒的酣眠。
  林言摸黑坐起來,點了根煙一口口的抽,腦海裡閃過那鬼走出祠堂時的樣子,像把一個夢拋在身後,一個蕭瑟的背影沿溪走著,半晌回頭說:「讓我自己待會。」
  蕭郁從沒對他說過想一個人待著,他早恨透了獨處。
  林言披了件長袖衣服,趿拉著鞋子,從窗檯拎起剩的半瓶汾酒往祠堂走去,果不其然,溪邊的坡地上一個人靜靜的望著溪水發呆,流水潺潺,倒映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林言在他身邊盤腿坐下,調侃道:「半夜不睡,這是打算喂一晚上蚊子?」
  蕭郁瞥了他一眼,仔細的緊了緊林言的外套,把拉鏈拉至胸口。
  「晚上風涼,別凍著。」
  林言把胳膊肘架在蕭郁肩膀上,擰開酒瓶蓋灌了一口,咻地吐出口氣,衝他晃了晃酒瓶:「我從村長家偷的,存了十年的地道杏花村,來一口?」
  蕭郁不說話,林言討個沒趣兒,把胳膊收回來,自言自語:「不理人,不理人我自個兒喝。」
  夜風把低矮的蘆葦叢吹得呼啦直響,林言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陪你坐會兒,到十二點,十二點跟我回去,你自己在這我不放心。」
  「怕我想不開投河自盡?」蕭郁露出一絲苦笑。
  「你沒那麼大本事。」林言特爺們的往他肩上捶了一把,「我是怕放蕭公子一個人在這參禪,萬一走火入魔,明天一覺醒來全村人掛的一個不剩,那我罪過大了。」
  蕭郁淡淡道:「我分得清好歹。」
  林言喝了口酒:「想不到我這麼一優質男也曾經渣過,沒遺憾了。」
  蕭郁撿了塊石頭扔進溪水裡,驚動了一條大魚,烏黑油亮的水面露出一截背鰭,細密的水紋久久不散。
  「這裡還留著他的一丁點記憶。」林言指了指太陽穴:「就算再不願意,我跟段澤也脫不了關係,你等了他百年,我好好陪你剩下的二十天,算補償吧。」
  那鬼深深看他一眼:「你何必如此,我們只認識兩個月。」
  林言忽然轉頭:「你是不是覺得我特苦情,為了當初的一點好,落到非你不可這下場?」
  蕭郁沒說話。
  「做一件不求回報的事大概是出於善良,但日復一日做不求回報的事,絕不僅僅因為善良,而是信仰,善良沒那麼大的力量。」
  林言撥弄著手邊的野蒲公英:「一直在想我這麼隨波逐流的人會堅持什麼,你還記得周錦天麼,那個附在尹舟表妹身上等他爸的男孩,當時我氣得恨不得把他爹和後媽嚇死算了,後來想想,我這麼好脾氣的人,之所以失控,不是因為同情那孩子,而是周墨玷污了我的信仰。」
  「蕭郁,你是我見過最痴情,最溫柔,好到無法形容的人,就算你從頭到尾都只要段逸涵,我還是喜歡你,像崇拜兄長,尊重朋友,疼愛孩子那樣去喜歡你,只不過再不把你當戀人,看到你這麼想著他,就覺得這個烏七八糟的世界總還有一些美好的感情值得相信。」
  「其實所謂不離不棄的感情就像鬼,傳的神乎其神,真正見過的沒幾個,但只要相信,相信才有力量撐下去。」
  溪流遠處傳來青蛙的叫聲,月色清冷,那鬼青白的皮膚蒙著一層月光,清朗有如謫仙。
  林言審視著他,突然感到知足,因為無計可施:「我會想像在桃花開時陪你喝一罈好酒,在楓葉紅時陪你下一局好棋,在清明節買一張來你墳頭的車票,在小年夜為你多煮一盤餃子,把酒潑在地上祭你,大概會偷偷哭一次。但對我來說,那個守著我的蕭郁永遠死了,就算你轉生,我們遇見,你也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會好好過下去,比你想像的過的更好。」
  「現在事事順著你是因為信仰,七月十五過後再不管你是出於尊嚴。」林言用手撐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輕鬆的對蕭郁笑笑,「蚊子太多,我回去了,蕭郎,就此別過。」
  溪水應該清澈透亮,應該長著香蒲,水底招搖青翠的荇藻,但夜晚太黑,沒有人看的見。
  進屋時座鐘又敲了一下,十二點整。
  山間天寒,林言緊緊裹著被子,半睡半醒間屋裡多了個人影,靜靜的坐在床邊看他。
  「過來睡。」林言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蕭郁用手覆著他的側臉,輕聲說:「你睡你的,我想看著你,一夜都看著你。」
  「想明白沒,明天到底去不去山裡見他?」林言問。
  「去,就算從頭至尾皆是妄念也要去,這大概是我信仰的東西。」
  「什麼?」
  「從一而終。」蕭郁說。
  林言撲哧一聲笑了,抿著下唇:「我要不離不棄,你要從一而終,可惜咱們沒緣分,要不咱倆傻子在一起,真他娘的合適。」

  第二天露水還沒乾阿顏就扯著睡眼迷離的尹舟來敲門,右手抱一隻困得飄飄欲仙的狐狸,尹舟穿反了衣服,林言開門時系錯了鈕子,幾人暈乎乎的爬到村口的車上取裝備,一直到早飯時還一個接一個的打哈欠。
  回來才發現不是阿顏起得早,而是全村人全都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夏天五點天亮,正是下地干活的好時候。
  早飯很簡單,白粥、饅頭配榨菜,因為被提起告知山高路遠,都逼著自己使勁多吃,連阿顏都撐著喝了一碗半粥。山林深處遍佈荊棘,蛇蚊蟑蟻眾多,噴了小道士買的驅蟲藥水,每個人身上都有股敵敵畏的味兒,阿澈嫌棄的直用尾巴捂鼻子。
  正當大家換好迷彩服準備出發時,村長拄著枴杖,帶著兩個年輕人進了門。
  「你們不知道路,進了山跟著這倆娃走,他倆熟悉林子,遇上野狸子或者鼬獾也能幫忙,大川小川,你倆過來。」
  兩人長得很像,一樣矮而結實,皮膚被曬得黑紅,長相和常年在地裡幹活的人一樣顯得老相,但眼神淳樸,略帶點年少的羞澀,果然,村長介紹說倆人裡年紀大的叫段明川,只有十九歲,小的十七,叫段少川,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跑慣了山路。
  起初林言覺得外人跟著麻煩,轉念一想有麻煩時多個人能多個幫手,看兩人話少老實,便同意了。
  短暫休整過後,一行人背上裝備,沿著小路往陵山進發。
  出門的早,七月的陽光還沒有發揮暑熱,清晨鳥叫雀兒飛,草葉尖上掛著清涼涼的露水,時不時有在麥地勞作的村民吆喝著沖幾人打招呼,頗有些郊遊的感覺。
  穿過一畦畦等待收割的麥子,山路開始緩緩向上,東麓山坡鋪陳一層層梯田,種棉花和大豆,很快周圍連梯田也看不見了,小樹林裡到處是近代和現代的墳地,有些剛剛被祭掃過,地上撒著些鞭炮皮兒。
  深處的山路逐漸變得窄而難走,樹木茂密,有些甚至是灌木叢中一條僅容側身通過的窄道,不得不用刀砍去長刺的枝條才能確保手和臉不被劃傷。
  林言他們準備的軍用匕首用處不大,反倒是段家兄弟的砍刀好使,兩人充分擔當起嚮導的職務,一邊在前面開路一邊回頭跟隊伍介紹村裡老人講的關於陵山的歷史。
  陵山指的其實不是孤零零一座山,而是由三座主峰組成的一片延綿不絕的山麓,東邊、西邊和北邊各有一座主峰,從遠處看去如同一把面朝南的椅子,北山最高為靠背,東西兩山矮些,酷似扶手。這樣的風水很適合葬人,可惜主峰稍矮,南面缺好水,否則怕也輪不到經商之家用它做祖墳。
  段家村在陵山正東方,段家兄弟說能稱為「墓」的主要集中在北山,而他們要去的段澤墓卻在西山上,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馬不停蹄,才能在天黑前連過兩座山,趕到墳冢所在的山坡。
  尹舟一聽,忍不住抹了把額上的汗:「林子,你怎麼不死在個熱鬧點的地方,也給咱幾個省點事,這還不到仨小時我的腿已經開始酸了。」
  林言哭笑不得:「下次我爭取躺屍躺到西單去,不僅通地鐵,掛了還能飄著吃火鍋,不像在這兒天天啃樹皮。」
  「我看成,到時候我請客吃呷哺呷哺,家裡還一大堆優惠券呢。」
  「呸,夠晦氣。」林言撿了根樹枝當鞭子,往尹舟腦門抽了一把。
  大川背著個竹筐在最前方開路,裡面裝了兩隻闢邪用的活公雞,聞言回頭一笑,解釋說最老的五六個墓都離村子挺遠,後來為了省銀子,一座墓埋好幾代人,再往後就不修墓了,隨便挖個方方正正的坑把棺材一埋,再立個碑就是墳。段家村的人死後都埋在經過的一大片小樹林裡,抬著棺材從村裡往上走二十分鐘就到,方便。
  這是實話,厚葬之風在漢代達到頂峰,崇尚「事死如事生」,有墓必修陵,動輒佔用數百畝地,北宋被攻陷後喪葬之風開始日益從簡,到清朝連皇室都找不著好木頭修墓,逼得乾隆拆明十三陵偷金絲楠。因此盜墓賊最愛宋代以前的墓,見到青銅器便兩眼放光,甚至有一門絕技叫聽雷尋墓,原理就是靠打雷時青銅導電,用地底的輕微顫抖來確定墓室位置。
  一路除了腿酸腰軟外還算順利,快到東山山頂時尹舟在林子裡踩到一條花裡胡哨的蛇,嚇得幾乎要爬到樹上去,好在小川離得他近,抓住蛇身順著脊樑往下一捋,一刀把苦膽挑出來塞進嘴裡,尹舟被瘆得表情扭曲,好半天才恢復過來。
  太陽西斜時一行人趕到北山,架起鍋煮掛面,狐狸看看面條,又看看大川背簍裡的活雞,嘟著嘴生悶氣,林言只好給他開了聽肉罐頭解饞,饒是這樣還被撓了一爪子。
  天邊的晚霞從一絲一縷的淺粉變成燦金,很快像燒糊了似的呈現出暗沉沉的紅,最後一縷天光黯淡下去時,隊伍按照預定的行程趕到了西山,在一大片招搖著淡藍色野花的蒿草地停下步子。
  「大概就在這附近。」大川把砍刀掖進褲腰,比劃從腳下到山頂的一大片坡地,「小時候我和小川打獵、找草藥時在雜草叢裡見過那塊斷碑,這麼多年風吹日曬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沒事,我們自己能找。」林言嘆了口氣,把登山包扔在地上,抹了抹臉上的汗。
  尹舟沒心沒肺,全然把挖墳當露營,招呼著要支帳篷點篝火,林言和小道士卻都皺著眉,尹舟見就他自個兒剃頭挑子一頭熱,有點洩氣:「嗨,走了一整天腳都要斷了,好不容易到了,咱們不慶祝一下?」
  阿顏轉頭看了看林言:「你、你認為呢?」
  林言拉開裝備包,蹲在地上擺弄手電和帳篷,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想了半天,抬頭問阿顏:「你是不是也覺得……咱們好像太順利了點?」
  阿顏把羅盤取出來,指針蹭的一下指著蕭郁的方向。
  「我也看不出,算了,先、先休息。」
  獵戶星座在東南方漸漸顯現出來,山林的第一個夜晚在無聲無息中來臨了。

  60、

  暮色四合,陵山的夜晚靜謐而黑暗,從半山腰往下俯瞰,四下連綿起伏的群山彷彿酣睡中的巨獸,天邊墜著細細的一鉤月牙,櫟樹橫伸出樹杈,一隻麻雀停在上面。
  山裡溫差大,七月的夜晚,饒是穿長袖衣服仍涼浸浸的,結束一整天的跋涉,大夥兒搭好帳篷,圍坐在篝火旁吃晚飯。段家兄弟用石塊架起燉鍋,速溶湯料和牛肉罐頭熬成的濃湯在火上咕嘟咕嘟冒著泡,尹舟摘了幾隻嫩玉米,插在樹枝上翻來覆去的烤。
  木柴噼噼啪啪地燃燒,亮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加了固體酒精的木柴燒的格外旺,很快肉湯被煮的噴噴香,掛面也差不多熟了,大家趕了一天山路都已經飢腸轆轆,此時誰也不跟誰客氣,端起碗大吃大嚼。林言跟小道士裹著一條薄毯禦寒,時不時與尹舟打打鬧鬧互相搶碗裡的肉,蕭郁不動筷子,一個人在篝火對面靜靜坐著。
  「哎。」尹舟輕輕捅了捅林言的胳膊,餘光瞥著蕭郁,「這哥們還沒從那段什麼涵的家譜上回過神來呢,你去勸勸。」
  「……他的心結他自己解,我勸有什麼用。」林言放下筷子,表情僵了一下。
  尹舟不知道昨夜林言的表態,嘖了一聲,恨鐵不成鋼:「他要是和他家那口子兩情相悅咱們教訓他一頓自認倒霉,現在看來墳裡躺著那個也沒把他怎麼當回事,你不是喜歡他麼,不趁火打個劫?」
  「一整天看你這彆扭樣我都覺得憋屈,要麼上,趕緊的把人追回來,要麼一腳踹了明天順手燒棺材出氣,非得不遠不近裝沒事,騙鬼呢?」尹舟不屑的搖頭,「你敢說你現在沒盼著他立馬回心轉意跪下唱征服?」
  林言把玉米一把塞進尹舟嘴裡:「你談過戀愛麼跑來指點江山,哥哥這是用實際行動把個人利益置於身後,保住一份可歌可泣的愛情……」
  尹舟睜大了眼睛瞪著他,林言嘆了口氣:「君既無情我即休,犯得著上趕著賤賣麼?」
  「沒用。」尹舟呸了一口。
  篝火旁的五人分作兩撥隔火相望,對面是蕭郁和阿澈,這邊林言,尹舟和阿顏三人擠在一條毯子裡禦寒,互不說話。
  尹舟想解圍,咬了口玉米,嘴巴周圍沾了一圈兒焦黑,「這月黑風高的也沒副撲克,不如咱們講故事,哎最能吃的那狐狸,你帶頭說說狐狸精的事唄?」
  阿澈不屑道:「那是窮秀才編出來騙人的,狐狸最自私最會自保,怎麼會跟人廝混,連我們住的地方都設置重重機關,不是我誇口,數百年還從來沒有活人走進去過。」
  尹舟一挑眉毛:「不就是那野山?」
  「那是你們俗物眼中所見。」阿澈搖頭晃腦,「要先涉水穿過山中仙洞,內有夜叉惡鬼攔路,水中遍佈屍骸,但對面仙山清溪碧草,一年四季開滿桃花,宅院簷角飛翹,便生蘅蕪薜荔,爺爺說那些房子是比照一個叫長安的地方建的,我雖然不知道長安在哪,但一定沒有我們那裡漂亮。」
  尹舟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你真叫澈,狐小澈,小胡扯。」
  阿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繼續道:「我家鄉的山裡住著各種山精水怪,睡在樹上的花妖,水裡有長翅膀的蠃魚,長右像猴子,總抱著桃子在啃,它一出現天就要下雨,離洞口不遠住著一隻骷髏,據說是個死了七百年的泥瓦匠,一天到晚敲石頭,煩人的很。」
  「原先村子很大,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山盡頭的海上有蓬萊、瀛洲和方丈三座仙島,站在山頂一眼望不到頭,但現在越來越小,爺爺說過不了多久大夥可能就要散了。」
  「為什麼?」林言問。
  「因為沒有人相信了,沒人相信還有狐仙,也沒人相信太陽會落進山裡,沒人信女媧補了天,精衛填了海,海的那邊有女兒國,沒人信的時候,它們慢慢的就都死了,村子也快沒了。」阿澈的耳朵聳拉下去。
  「爺爺說語言是符咒,當親口說出不相信一件東西開始,它就徹底失效了,不相信的人多了,本來有的也成了沒有。」阿澈搖搖頭,「沒有傳說的世界真可怕。」
  尹舟一臉戲謔想繼續追問,被林言踢了一腳,一下子閉了嘴。阿澈的話讓大家想起一些小時候的故事和回憶,一時沒人開口,蕭郁把手放在他窄窄的肩膀上,語氣柔和:「阿澈是不是想家了?」
  「不想,反正我沒有爸媽,爺爺又凶的要命,沒人管我跑到哪。」狐狸脫口而出,手裡撥弄著一根小木棍,在泥地裡摳摳挖挖。
  畢竟是孩子,說完想起在家的生活,越想越心裡沒底,抽了兩下鼻子,委屈道:「好吧,其實有一點兒想,就一點兒,我還是第一次出遠門……」
  阿顏忍不住笑了,放下手中的刻刀:「時、時間一長就習慣了,我五歲那年父母出車禍,被送回來的時候都沒人樣了,村裡人迷信,說日子觸霉頭不肯幫忙收殮,我跟屍體住了七天才有人來,大概因為年紀太小了,現在說起那時候的事一點感覺都沒有,印象最深的就是門一打開好多人撐著門在吐,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在屋裡跟屍體待久了聞不出腐肉的味兒來。」
  「後、後來靠吃百家飯過了好幾年,我離開村子,賺錢供自己讀書,一開始也是天天想回去,時間一長早忘了想家的滋味,再一晃兒連家裡小妹都嫁人了,我也快畢業了。」
  阿顏的口吻很輕鬆,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話音落下後很長時間都一片寂靜,抬頭一看,只見所有人都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他,小道士的臉刷的紅了,結巴道:「是、是不是特、特別嚇人?」
  尹舟臉色都變了,想咬口玉米轉移注意力,一想起腐肉,猶豫了半天都沒下去嘴。
  「阿顏你也太……」林言也說不下去,有點愧疚,「要是早跟你熟起來就好了,我就住學校對面,至少週末能請你來吃頓飯什麼的,你問尹舟,我手藝特棒。」
  「那時候當班長夠不稱職的,見你被同宿舍的欺負都沒幫上忙,不行以後別住那個陰森森的地下室,搬到我家算了,還有兩間臥室空著,一間尹舟偶爾來住,一間給你留著。」林言說。
  阿顏轉頭望著他,眼神清亮,臉紅的更厲害了。
  啪的一聲脆響,對面那鬼掰斷了手裡一根樹枝,兩截合在一處投進火中,說了聲失陪,推開阿澈拂袖而去。
  「怎麼了這是?」尹舟問。
  「不用管。」林言淡淡道,「在意的時候他一皺眉我這跟天塌了似的,現在看開了,老子只負責挖墳辦喜事,別的隨他去。」
  背影一停,雙手僵硬的攥起又放開,那鬼拉開一頂帳篷坐著發呆,側臉沉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山林的夜格外深沉,篝火燃的很旺,卻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周圍黑黢黢的。大夥正聊得興起,不知誰說了句什麼,談話突然中斷,一陣奇特的緘默。
  「咦,怎麼沒人說話了?」
  「聽、聽說一群人聊天,忽然沒人接話,是因為有鬼魂路過。」
  「大晚上的別嚇唬人。」尹舟臉上還掛著笑。
  話音剛落,松樹林的邊緣輕微一抖,細小的一陣嘩啦聲,好像被風吹動。
  「噓。」小道士忽然緊張起來,食指往唇邊一擺,「聽,好像有東西在附近。」
  樹叢動的更厲害了,密林深處傳來奇異的聲音,像有人踩著草地跳躍。
  那鬼離樹林近,也察覺到了,猛地站起來往四周張望。
  「嘣……嘣……嘣嘣……」樹林中一個黑影在慢慢挪動,看形狀像是人,身量很矮小,走動時一起一伏,比起走,它更像在一下下跳躍。
  嘩啦——呼啦——咔——彷彿是動物的皮毛刮擦過灌木叢,腳掌踩碎落葉,蒿草伏在地上。
  「殭屍?」尹舟的聲音有點抖,林言迅速往腰間掛著槍和匕首摸去,阿顏離他最近,輕輕按住他的手,從背包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警惕的盯著黑黢黢的樹林。大川和小川獵戶出身,為提防野獸,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待在樹上往遠望眺望,此時聽見動靜,一邊一個從枝椏中探出頭來往下看。
  火光影影綽綽,搖曳的光暈映得周圍灌木都晃動不止,那東西跳的近了,似乎不止一個,而是一小群,零零散散蹦出林子,當篝火的亮光把最前頭一個的輪廓映照清楚時,林言的耳朵邊嗡的一聲響,從樹林中緩慢往前跳躍的東西竟真的是「人」,皮膚灰頹,頭頂的黑髮稀疏而長,勉強稱得上有五官,但只有一條腿,腳朝後長,正一蹦一跳朝篝火處移動。
  大川朝林言打了個手勢,意思是不算危險,接著又擺擺手示意大家別動。
  「山魈,這裡怎麼會有山魈?」阿顏鬆了口氣,「它、它們一般不主動攻擊人,應該是被篝火吸引過來的。」夜晚寂靜,他的聲音很小,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楚。
  「它們想幹嘛?」尹舟的聲音微微顫抖。
  阿顏搖了搖頭,把紙袋打開,抓了把能隔絕陰陽的礞硝粉,往林言,尹舟和自己身上各灑了一把,「大概是路過,咱們別出聲兒,等它們走。」
  林言點頭,一手攬著阿澈的肩膀,那狐狸卻很鎮定,攤平手掌,一團團淡藍磷火從掌心升起來,化作小小的光球朝樹林四散而去,藉著幽幽冷光,只見山魈共七八隻,離篝火越近,一小列山魈慢慢散開,活像被截肢的獨腳怪人,一蹦一跳朝幾人跳過來,長滿頭髮的腦袋彷彿一隻隻倒掛的拖把頭,隨著跳躍一抖一抖。
  「我靠太瘆人了……」尹舟倒吸了口涼氣。
  蕭郁無聲無息的擋在四人前面,山魈們似乎忌憚惡鬼,放慢了跳躍的步子。
  適時連月亮也藏了起來,唯一的光源只有中央的篝火和飄浮的銀藍光團,照著這群此起彼伏的「人」,誰也不敢說話,各自屏息凝氣站在原地,山魈逐漸跳近,離得最近時林言甚至能感覺那東西的頭髮擦過自己肩膀,一股淡淡的屍臭味,低頭一看,腳是男人的腳,沒穿鞋,大拇指沾滿泥巴。
  因為緊張,後背像被千萬道小針紮著,冷汗滲出來,把迷彩服外套浸的冰涼,貼在身上。
  「嘣……嘣……」
  山魈圍著轉了一會,從樹樁似的幾人之間穿過去,慢慢跳遠,最後一隻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後,大川和小川三下兩下從樹上翻下來溜到篝火旁,大家才松了口子,慢慢活動了手腳,從山魈出現到離開不到十分鐘,全身竟像站了數小時,從頭到腳麻嗖嗖一片。
  「走了?哎呀媽呀,看樣子半夜就不能亂說話,說什麼招什麼……」尹舟捂著胸口。
  阿顏表情並未放鬆,從裝備包中取出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是招二仙姑的鬼魂是用的那一把,看上去有年頭了,他在刀刃上撒了把硃砂,咬破舌尖噴上一口血霧,示意其餘人也跟著學,林言剛抽出匕首就被阿顏搶了去:「你跟那鬼廝混久了,就算舌尖血也陰氣太重,用我的。」
  「這裡不該有山魈,大家都小心點,周圍再出怪事,或者哪個人……哪個人突然表現奇怪都要趕緊出聲兒。」
  「沒事,這東西不咬人,俺們來這邊山上撿柴火打豬草看見過好幾次,都是蹦一會就走了。」小川見幾人緊張,認為是城裡人沒見過山精,憨憨的解釋。
  阿顏疑惑道:「整片陵山都有,還是只這附近?」
  「就這裡,這半片山坡。」小川往後一揚手。
  「糟了……」阿顏若有所思:「山魈跟山精不一樣,它、它們雖然都是枉死路人的怨氣經百年所化,但山精長在風水靈秀之地,而山魈則只出現在邪術陣法或者下過降頭的地方,它們是變異的野鬼,這東西出現說明附近被人下過局,而且百年未破……」
  「這個墓古怪,我去寫些符,大家明天帶著身上,動鏟子的時候也千萬小心,別碰到下了咒的東西。」
  邪術這個詞讓林言猛地想到南洋降頭中的縱魂術,那個莫名被收做武器的阿婆和小女孩,怕讓跟著的段家兄弟害怕,沒敢沒明說,深深看了阿顏一眼,恰巧他也在用擔憂的眼神望著林言,半晌慢慢搖頭:「墓中下降術是為了防盜,一個已經難纏,不知這一趟我們能不能應對。」
  山魈的出現讓大家都有些心神不寧,七手八腳把搭在樹林邊的單人睡袋拆開,緊挨著篝火拚合成一隻足夠容納六人的大帳篷,大川和小川不敢違背村長的意思,執意不睡,棲在外面一棵百年老樹的樹杈上輪流守夜。夜露降下來,荒山的氣溫越來越涼,大家把帶來的幾條毯子全部鋪開合蓋禦寒,林言鑽進帳篷,把尹舟往左邊使勁踢了踢,在他和阿顏之間開闢出一小塊空地,擠進去蓋上被子。
  「呦,你往這兒擠什麼,最左邊那位置是給你倆留的。」
  林言指著外面用口型威脅尹舟,蕭郁還沒進來。
  「行行,看你那點出息,睡吧。」尹舟不耐煩的翻了個身。
  嚴嚴實實的蓋好被子,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林言閉上眼睛裝睡,蕭郁看他一眼,竟扶著門簾不動,半晌淡淡道:「林言,你跟我出來。」
  林言覺得自己該打呼嚕應景,胳膊被尹舟掐了一把,疼的哎呦一聲,漏了陷,只好不情不願的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披件衣服,外面冷。」
  篝火小了一些,那鬼抱來一捆木柴,默默坐在火邊,林言走出帳篷時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平復心情,蕭郁掃了他一眼,指了指身邊的空地,依舊凝視著面前的篝火。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樑修挺,眼神裡的堅定許久未見。
  林言彆扭的走到他對面,夜晚陰冷,一身穿長袖長褲還要裹著毯子來抵擋低於十度的氣溫,蕭郁依舊單薄的夏裝,不知寒冷為何物,往火堆中添了根木柴,靜靜開口:「過來坐,有些話現在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見他仍不願靠近自己,冷笑道:「林言,你真不用像防賊一樣防著我,蕭郁雖不是人也不是沒人性的豬狗,你說了不再等我,即便你想事事順我,蕭郁也絕不會用那些下作事迫你。」
  「今日之語,當做是我的遺言吧。」
  林言心中一慟,跟蕭郁並肩坐下,盯著火堆發呆。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卻好像很久沒這麼安靜的相處過了,依稀還是在家時,兩人日日同床而眠,總也是這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偶爾接吻,但大多數時候蕭郁都顧忌著他的身子,僅是牽著手,用指腹慢慢在他的指節處碾磨,他說學校的事,說小時候的事,說尹舟,說沈家園那條被填埋的河和放學時天邊一絲一縷的晚霞……後來到了柳木鎮,知道有段澤,再沒這樣過了。
  林言盯著篝火,火苗像一條翻捲的舌頭,看久了整片視野都是鮮亮的紅。
  「最近好麼?」林言突然開口。
  「不好。」蕭郁轉頭看他一眼,「你呢?」
  「也不好。」
  林言苦笑一聲,蕭郁打住他,神色仍是淡淡的:「聽我說,記起逸涵之後,我一直在想拿你怎麼辦,想來想去大概只有把今生賠給逸涵,下輩子賠給你,十五年,十六年,至多二十年,我總能找到你。」
  「用不著。」林言固執的扭過頭。
  「我知道。」蕭郁笑了笑,「你不稀罕蕭郁這顆給過別人的心。」
  「也許你不信,認識你後的種種我都記著,一刻未忘,蕭郁對你的心意從始至終也未曾變過,記起逸涵是我負你,但我寧願負你,蕭郁是一無所有的人,不知生前是否行善積德,但死後身上卻有人命,下一世大概只配轉生為牛馬雞犬,即便現在跟過去一刀兩斷,莫說你看不上現在這個放不下前世的蕭郁,就算你肯等,我也是害了你,惟願你如同當日的段澤,前塵盡忘,平安終老。」
  「你說過想陪我剩下的二十天,蕭郁不稀罕,人之所謂的永遠也不過幾十年,比我要的,我能給的還差的很遠。蕭郁沒福氣,跟你做不成夫妻,這一別,恐怕永生永世都再不相見,林言,你比我想的堅強,我走之後,記住你說的話,好好的活,活給蕭郁看。」
  林言仍怔怔的盯著篝火,火光耀目,晃得眼睛發疼,忍不住狠狠攥緊拳頭,啞聲道:「就這麼把自己撇清了,你高大偉岸,你痴情不悔,那招惹我做什麼?我去跟誰算賬?」
  蕭鬱沉默了一會,把手中最後兩根柴投進篝火,並不理會他的質問,繼續道:「這墓蹊蹺,既然你替蕭郁做到這一步,若有危險,即便散盡三魂七魄我也要護你周全,明日進墓別像今天一樣離我太遠,要聽話。」
  「夜晚風涼,回去把被子蓋嚴了,我在外面守著。」
  那鬼說完擺手示意他回去,自己仍坐在篝火邊,望著遠處黑暗的山崗,目光悠遠而平淡。林言臉色發青,踉蹌著倒退了兩步,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狠狠朝他砸過去,抖著嘴唇:「我他媽看看你會不會疼,變成鬼就不知道疼麼?」
  石塊正砸中後背,白T恤上多了一個泥點,格外醒目。
  「養條狗還知道報恩,撿你回來幹什麼,我日子過得太舒服了自殘麼?蕭郁,你他媽真就不如條狗!」
  林言搖搖晃晃的往後退,只覺得自己是團沙子,在那鬼疏離的目光下五臟六腑都散做一團,潰不成軍。
  忽然就散了,夏夜,細細的雨聲,婚服,小廟,他們拉著手逃出一群群搖晃的鬼影,迷霧重重,講座,廟主人,他一次次把自己從那女鬼手中搶回來……醫院別離,踏上征程,古墓,越離越遠……
  「我真恨不得當時把你留在那廟裡。」林言咬著牙,沒來由的怨恨,恨不得將他壓在雷峰塔中,西湖牢底,五指山下不得超生,「滾。」
  蕭郁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憤怒,甚至連悲傷也看不見,平靜的如同死水。
  「林言,你其實沒那麼在意我,除了蕭郁是一個守著你,等著你的鬼,你還知道什麼?林言,我累了,前世今生的執念,心口插著把刀疲於奔命,我顧不上你,配不上你,我甚至不知道怎麼分清楚你們兩個,蕭郁沒你想的那麼堅如磐石,大概也會自私想在知曉所謂一生摯愛都是笑話時聽人說句沒關係……蕭郁等不到,不等了。」
  那鬼走向他,理了理林言的衣領,低頭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林言,我愛你,可是若還有來世,蕭郁再不想見你。」
  林言看著蕭郁的臉忽然慘兮兮的笑了,他想,心其實可以堅強像一塊石頭,無堅不摧,烈日嚴寒,從不畏懼,無悲無喜,無悔無驚。
  「啊!我操什麼玩意!」營地忽然傳來一聲怪叫,帳篷被嗤啦一聲拉開了,尹舟打頭,帶著阿顏和阿澈依次鑽出來往篝火邊跑,山崗一望無際,剛才林言和蕭郁的說被淹沒在寂靜中,尹舟見兩人面對面,笑的比哭都難看,一下子站住腳,撓了撓頭。
  「我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林言迅速用指尖往眼角輕輕一揩,清了清嗓子:「沒事,說吧,怎麼了?」
  尹舟臉都發白了,指著帳篷說:「剛才……剛才睡到一半,突然有人使勁拽我的胳膊,還以為是你,忽然想起來你在外面,結果睜眼一看,你睡的位置從被子下面鑽出個髒不拉幾的小女孩,我靠嚇死我了,眼睛黑洞洞的直盯著我笑,拚命往我手裡塞東西。」
  說著把手往林言跟前一伸:「喏,就這玩意,我一喊那小孩沒了,就剩下它。」
  尹舟手裡的是個沒有頭的破布娃娃,脖頸處被人扯開,露著一團團灰白棉絮,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

  61、

  林言眼睛發酸,強迫自己把蕭郁的事放在一邊,先對大家的安全負責,從尹舟手中接過娃娃反覆打量。
  確實不是最近的東西,布偶身上的紅碎布褪色的厲害,小白花沾著黑乎乎的污漬,林言扯了塊棉絮放在手心一捻,不是現代常用的脫脂棉,而是老棉花,像從舊裌襖裡拆出來的,受潮後摸起來很硬,有點硌手。
  林言還想再看個究竟,被尹舟制止了,說裡面說不定藏著毒針,扎一下就中了迷魂大法,林言不理會他,若有所思道:「剛才我和蕭郁都在外面,你們又睡了,她要是想害人不是輕而易舉?」
  「以前她出現不是要我出車禍就是逼我跳樓,但最近卻很奇怪,上次她半夜吊在房樑上,手裡抓著這布娃娃,不一會就走了,這一次則乾脆把這東西送到帳篷裡,憑她之前的表現可不像小孩惡作劇,那她想幹嘛?」
  尹舟見林言認真,一臉戲謔也收了起來,一邊掰手指一邊思索,關節咔噠作響,半晌猶豫道:「……她會不會想告訴咱們什麼?」
  林言一驚,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在家時他就懷疑過,但那次被找蕭郁的事情打斷了,沒來得及細想,現在回憶起來,她那空洞而急切的眼神,緩緩搖動手中的娃娃,是示威?警告危險?還是……
  布娃娃長手長腳,穿著相似面料的紅衣裳,本該是頭的地方扯出一大團棉絮,像凝結的腦漿,詭異莫名。
  林言嘆了口氣:「不知道,按說下降頭養小鬼,鬼完全聽命於主人,大老遠送個娃娃來,總不能那廟主人閒了找咱們猜謎吧。」
  「難說,高智商犯罪的主謀都喜歡特意留證據來炫耀自己牛逼,說不定那老頭還真就是故意的……」尹舟話說到一半,突然瞥見阿顏的表情,只好住了嘴。
  阿顏曾說這是降頭中典型的養鬼之術,與驅邪鎮鬼的茅山道術相比,降頭極其陰邪且不計成本,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拿養小鬼來說,選用凶死或者冤死七日之內的童屍,用蠟燭烤其下巴煉出屍油,滴在木頭上聚魂,做法四十九天方成凶煞。被養的小鬼只聽命於主人,能替飼主索命,復仇,保佑他們一夜暴富,家宅興旺。但小鬼生前元陽未洩,不入輪迴變成厲鬼怨念極重,往往最後害的飼主一夜暴貧,甚至家破人亡,不得善終,甚至連後代也逃不了孤貧夭三個下場。
  代價如此巨大,卻仍有人前仆後繼,特別是賭徒騙子,演藝圈人士,不惜老來孤殘,只求眼下富貴。
  也就是說,廟主趨縱一個小鬼已經有反噬的危險,現在加上二仙姑的鬼魂,到底他不惜代價安排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麼?為錢財,復仇,難不成需要個對手來精進功力?那他又是怎麼知道蕭郁跟自己的糾葛,以至於在根本沒見到他本人的情況下就確定他一定能把蕭郁從古墓帶出來?或者說只是巧合,連他自己也沒料到一個純陰命格的普通學生,竟然在前世跟那鬼早已經相識?
  林言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思索,自從阿顏從沈家園拍來的那張照片看出有人對他下咒後整件事情就趨於複雜,線索攪成一團亂麻,他覺得只要找到中間那根線頭就可以全部理清楚,偏偏只差了一點……
  突然出現的小女孩把大家攪得再無睡意,林言怕自己一睡下又忍不住想起蕭郁的話,便招呼大家席地圍成圈子梳理線索,中間放一張白紙,藉著火光寫寫畫畫。
  「廟主安排實習——把蕭郁帶出來——殺鬼。
  「用降頭控制女孩和阿婆的鬼魂——一直找機會離間我跟蕭郁——殺我,殺鬼。
  「廟主來到山西,在柳木鎮出現,之後消失,在段澤墓附近看見女鬼。」
  尹舟把寫著線索的白紙抓過來,看了一會,大喇喇道:「反正那廟主非要殺蕭郁,你嘛大概就是個被利用對象,按說那鬼在墓裡待了好幾百年沒招誰沒惹誰,唯一一次跟陽間有聯繫就是二十年前的考古。」尹舟啃了口香腸,「哎林子,你說會不會那廟主是二十年前考古隊裡的人,被蕭郁嚇個半死,一直耿耿於懷找機會報復?」
  「那他可真捨得下血本。」林言苦笑,朝阿顏一努嘴,「還有一個問題,剛才咱們看見山魈,那玩意只出現在下過降術的墓地附近對吧?」
  從大家討論廟主人開始阿顏就很是尷尬,想替師父辯解又怕引起公憤,蒼白著臉盤腿坐在一邊,見林言問他,結巴道:「也不全是,用、用法術布過陣法的古戰場,巫蠱盛行的湘西和苗疆都有,但這附近……大概只有古墓這一種可能了。」
  林言在白紙上的「段澤墓」三字旁邊劃出一道箭頭,寫上「降頭」兩個字,然後抬頭問阿顏:「你什麼時候知道你師父會降術的?」
  阿顏沒想到林言問這個,抬頭回憶了一會:「很、很早……其實道術和降頭一脈同宗,道術傳人很多都會一點點,但降術很少在中原出現,又是害人的,這麼多年損失的七七八八,我也就是曾經聽師父說起,從、從沒親眼見過。」
  「五百年前在中原一帶用降術作為墓穴防盜的手法普遍麼?」
  「……那就更少,降頭起源於南洋,大多北方人根本不知道,又損陰德遭報應,基本沒人用。」
  尹舟的表情變了一下,林言看他一眼,輕聲說:「你注意到了。」
  「也許我們把故事想的太簡單了,以為廟主跟蕭郁有仇,利用我來殺他,但現在那小女鬼突然出現,操控女鬼的降術和段澤墓的防盜手法都既稀有又相像,是不是那廟主跟我,或者段澤有什麼聯繫?」林言說著,用筆把「降頭」兩字用一根線與「操控小女孩和二仙姑」和「段澤墓」連在一起,拼成一個首尾相接的圓圈。
  「降頭(女鬼和阿婆)——安排實習,帶出蕭郁,離間我跟蕭郁——殺我,殺鬼——段澤墓——降頭。」
  彷彿一陣陰森森的風颳過,所有人都想到了這種推測暗含的意義,不由顫了一顫,蕭郁很輕的攬住林言的肩膀,林言沒躲,抬頭緩慢道:「如果廟主真跟段澤墓有關,又安排我去蕭郁的墓接他,我猜廟主早知道上一世我跟蕭郁認識。」
  「雖然猜不出他跟我倆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我想如果他還想殺人,明天進墓可能是他最後,也是最好的一個機會了,如果墓中機關詭譎,甚至不用他自己動手。」
  尹舟從牙縫裡倒吸一口涼氣,往四下一瞥,夜空不知什麼時候佈滿了細小的捲毛云,月亮毛乎乎的,氤成一彎軟軟的線:「說不定他現在就在附近。」
  什麼是真正的恐怖?房樑上的人,衣櫃裡的骷髏,半夜廁所鏡子中一張七孔流血的臉,靈堂裡慢悠悠從棺中坐起的女屍……真正的恐怖是一雙眼睛,不知在哪裡,不知為什麼,像一個無處不在的陰魂,一隻滿懷惡意的蜘蛛,在角落中無聲無息的窺探著,一舉一動都被它看在眼中,卻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恐怖的意義來源於「未知」,當人們知道自己的生活軌跡無時無刻不被人監控,甚至被暗自指導,都會忍不住毛骨悚然。一條通往四面八方的鐵軌,拿著扳手的人站在路邊,偷偷在分叉點扳動方向,火車便無知無覺的朝著「它」預定的方向行駛,也許下一秒就駛向地獄。
  黑白無常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瀕死者,看一看你的四周,說不定他們就等在櫃子裡,默默的掐算著你死期將至的時刻。
  往營地走時尹舟磨磨蹭蹭跟在林言後面,扯住他小聲道:「林子,你和那鬼的話我們都聽見了,我覺得你沒弄懂他什麼意思……」
  林言僵了一下,冷冷道「我心裡有數。」
  尹舟不說話了。

  那一晚大家都睡的不好,帳篷中有人不停翻身,尹舟一個勁給大家說笑話緩解緊張情緒,外面起風了,尼龍布被吹的呼啦啦直響,大川和小川還在輪流值班,林言睡在帳篷最左邊的位置,蕭郁在他身側,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捏起林言的一根手指,用指腹輕輕摩擦。
  林言把手往回抽,蕭郁扣住他的手腕,在耳邊輕聲說:「到時候萬一撐不住……我送你們回去。」
  假寐被看穿,林言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帳篷的一截窗繩:「已經被賊惦記上了回去有什麼用,跳樓車禍,她有的是辦法。」
  「我在樓下守著你。」蕭郁說,「魂飛魄散最快也要到明年端陽,這一年我總能保的你周全。」
  「你不轉生了?不要你的逸涵了?」
  蕭鬱沉默了一會:「……這塵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轉生與否,隨它去吧。」
  「不知為何我總想見逸涵一面,越往前走越這麼覺得,好像他在等著我。」蕭郁淡淡道,「若實在見不到就算了,要你們冒險我也過意不去。」
  「對,他等你等到滿室嬌妻美妾,蕭公子真是古今第一痴情人,為了這麼個人,生無可戀這種話都說得出來。」林言冷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蕭公子宏圖大志,我們自愧不如。」
  身後的人愣了一下,放開了他的手:「你一定要這麼刻薄?」
  林言忍無可忍的想掀被子想發作,被蕭郁按住了:「我大概生前喪盡天良,落到現在這下場,做鬼數百年,被等來的人日日罵作背信棄義,林言,若有一天你真正找到一個你愛的人,一個『你在意他,不僅僅因為他愛你』的人,不要相信什麼三生三世,別錯過他。」
  「君既無情我即休?」
  蕭郁淡淡笑了一下:「蕭郁無能,做不到你這麼決絕灑脫,不過但凡還有一絲魂魄,我一定護佑你,和你愛的人平安終老。」
  指甲狠狠的掐著掌心,生疼,林言盯著帳篷上的一截窗繩,末端沾了一點污漬,像一條蚯蚓,在爛泥裡一下一下的拱,攪得一塌糊塗。
  一夜無話。

  晚上出月暈,第二天是颳風天,整片山崗迴響尖銳的風哨聲,林海像翻騰著綠色的浪,陽光晴好,乾燥凜冽,空氣裡有清淡的草木香。
  天黑看不清楚,此時天色大亮,眾人才忙不迭開始觀察四周山勢,只見相比北山和東山,這座西山地勢陡峭,山麓面朝東方微向南傾,夏天刮南風,正好連同白日的太陽一起拍在山坡上,相比華北平原的蒼翠,這裡的地貌已經開始出現黃土特徵,矮松林和蒿草地裸露著黃土地,南風過時捲起沙土,有些荒涼。
  建墓之處大多土質鬆軟,按查到的資料來看,明墓雖然採用多室結構,但總面積和規模都不大,最棘手的便是墓中奇淫巧術和四周七橫七縱的大青磚,幾人本來打算打盜洞進去,知道墓中佈了降術後便不敢輕舉妄動,每人一把洛陽鏟,分頭行動尋找「神道」和「指路石」。
  原來在重視喪葬的時代,許多人年紀輕輕就已經給自己修好墳冢,等自己下葬時才開啟墓門,而為了能在這時順利找到墓穴送死者進墓,工匠們往往在正門處不遠留下「指路石」,指示一條不會觸發機關的生門,從正門進墓頗費時間和人力物力,神道被重重墓門封鎖,有些古墓門鎖的製作方式早已失傳,在林言的第一次考古實習中他們便被擋在一道從內部上鎖的漢白玉門外面,奇思廣義耽擱了兩個星期才開門入地宮。
  正門難走,歪門邪道卻少,這種防盜方法既為主人提供方便,又「防小人不防君子」,專門整治那些走後門妄圖一個盜洞打進棺室的盜墓賊。
  山上風大,幾人不一會兒就灌了一嘴沙子,眼睛被吹的發紅。
  「到底挖到什麼才算到地方了?」尹舟從地裡拔出洛陽鏟,把鏟頭的泥巴扣下來放進手裡,研究半天,忍無可忍道:「都是泥,挖來挖去都一個樣。」
  「耐、耐心點。」阿顏看了看挖出的泥,取了一點用鼻子一嗅,「還是死土,不到地方,再往南移一米。」
  「這土還能是活的?」尹舟搖搖頭,把洛陽鏟抗在肩上往南走,鏟頭接了鋼管,足有三米長,尹舟身材瘦高,把鏟子往肩上一扛,活像悟空再世,「今晚肯定腰疼,早知道這玩意插地裡好幾米深還得轉,說什麼也得從村裡雇幾個苦力,現在倒好,咱們搶著當鏟王。」
  「不是活土,叫五花土,就是摻了不同材料的雜色土,建墓時先把原來的沙土清理出去,填上景德鎮出的不透水白膏泥來保證墓室乾燥,都淹了還葬什麼勁。」林言解釋:「再加上墓牆長年累月崩塌,明墓墓頂又壓著幾米厚的糯米漿和瓷碗,墓室附近的土五顏六色,攙著碎石塊和瓷片,叫五花土,見到五花土也就是到墓了。」
  「高手憑一鏟子泥就能知道墓室規格和位置,咱們沒那本事,慢慢挖吧。」
  一時風吹沙走,每個人揮著鏟子默默忙碌,活像建築工地現場,阿澈在自己的鏟子上結了個印,溜到一邊吃罐頭,他的鏟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著,費力的往土裡鑽。
  可惜狐狸明顯法術質量不過關,鏟子經常突然失去控制,憑空飛過來,把一大塊泥巴砸在幹活的人身上,連他自己都沒能避免,正嚼牛肉嚼的高興,冷不丁一捧沙子灑下來,嗆的他直打噴嚏。
  尹舟第三次被飛來的土塊敲中腦袋後,怒氣衝衝的拎著狐狸的衣領:「你給我自己動手!」
  「你家那狐狸爺爺把你關起來練法術真他娘的明智,就你這水平明顯禍害大眾,這要換了我,你敢偷懶一天,我就把你扒了做圍巾……」
  尹舟還沒說完,狐狸盤腿坐在地上,晃著鬆軟的大尾巴,睜大眼睛,哇的一聲哭了。
  「不干活還添亂,還哭,你看,才這麼一會兒你把所有牛肉乾都吃了!」
  狐狸哭的更厲害了。
  分佈在山坡上的眾人只好扔下手頭的活,挨個過來抱著哄著,這下子倒好,狐狸騎在蕭郁脖子上不肯下來,抽抽搭搭的哭一會,偷偷回頭沖尹舟做鬼臉,尹舟氣得抬手要打,狐狸又哭,蕭郁不知道這小傢伙是裝的,心疼孩子,幾次差點跟尹舟動手。
  一時干活的,哄孩子的,吵架打架勸架的鬧成一團。
  天邊亮起晚霞,夕陽慢慢沉了下去,確定好的位置開始出土一件件殘破的瓷碗和杯盞,混在摻了糯米漿的無色雜土中,大家腰酸背痛體力不支,只好挖一會歇一會,最後只留一人在坑洞中作業。
  眼見暮色又一次降臨了,大家心裡都懸著個疑問,明明從風水上看格局不大,比蕭郁墓的規格還小一些,怎麼往墓頂挖了這麼久還看不見神道的入口?
  正想著,下面忽然傳來阿顏悶聲悶氣的一聲呼喊:「挖到墓牆了,是磚室!」
  正在外圍忙著清理土石的眾人急忙聚攏過來,只見坑洞開始徑直向下,打到六米深時往山體內部的方向拐了個彎,阿顏正趴在拐角處用腳勾著往後退,從膝蓋往上則全部被洞穴遮住了,好不容易撤出來,拍掉腦袋上的沙土和碎石,舉起風燈朝上示意。
  大夥一下子來了精神,七手八腳拓寬洞口,天黑之前終於在距離地表六七米的土層中開闢出一大片能讓七人蹲坐著活動的平地,出入口處綁了一根粗麻繩,登山專用繩索,裡面絞著鋼筋,足夠承受十人的體重,一頭放進洞底,另一頭系在外面的一棵老樹上。
  幾人依次爬進洞內,七盞風燈照著面前的墓牆。
  古舊的青磚光滑而濕涼,清理掉表面的浮土,近五百年的歲月悠悠而來,大家都不由緊張,這次跟進已經被發掘過的蕭郁墓不一樣,這是他們第一次親手觸碰一座完整的陰宅,墓牆後埋藏著一個故事,一段光陰,也許是些溫暖的往事,在看不見底的黑暗和幽深中靜靜等待著他們。
  林言挪動到墓前,撫摸最近的一塊青磚,說不上什麼滋味,這裡長眠著他的過去,他的記憶,他的情敵,他數百年前如同繭褪一般扔在身後的軀殼,靈魂得以重生,由腐朽的肉體守護前生的秘密。
  誰知道墳冢中埋葬的是哪些不可告人的哀傷?
  阿顏碰了碰林言,手指冰涼:「噓……林言哥哥,你看這個。」說著用眼神示意他噤聲。
  被阿顏用土擋在後面的是一塊刻著字的青磚,林言不敢驚動眾人,用身子擋住後面人的視線,風燈照著磚上的一行古樸的隸書。
  「見此咒入此門者七日必亡三月絕戶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令人不解的是,青磚上竟用刻線勾勒了一副小畫,南海觀世音駕一葉扁舟,慈航普度。
  「這……嚇人還是救人啊?」
  「怎麼辦?」小道士的臉微微發白。
  「古墓常有這個,大部分是胡亂寫了嚇唬人的,不過這次……」林言想了想,「我跟大川說一聲,農村人信這個,他們要是害怕就讓他倆回去。」
  阿顏搖了搖頭:「不、不行,咱們缺人手,他們走了剩咱們五個,其中還有一妖一鬼,陰氣太重,萬一墓中有邪術,發作的更厲害。」
  「我想辦法先、先避避邪。」
  林言點了點頭。
  小川和大川把大家的裝備包依次用竹筐傳進洞穴,按阿顏的指示,兩隻活雞被從後面傳過來,公雞一見到墓牆,彷彿被什麼驚擾了似的猛地搧動翅膀,全身的羽毛炸起來,鬧騰不休,林言把雞往外抱時被狠狠啄了一口,鮮血直流。
  阿顏一手拎雞,一手掏出匕首,示意大家後退,默唸咒文後用刀鋒極快的割開喉嚨,再補一刀砍掉雞頭,迅速扔在青磚牆前,另一隻也如法炮製,洞穴深處不知哪裡捲來一陣寒津津的風,風燈忽閃了幾下,接著血腥的一幕讓大家都說不出話,只見兩隻沒有頭的雞像仍活著一樣,在牆前奔走跳躍,脖頸的血噴出一米多高,像自來水管爆裂,兩道紅泉「哧哧」搖晃著往牆上噴,血霧四濺。
  兩隻無頭公雞撲騰了一陣,倒在血泊裡,土石和雞血混在一處,到處黏膩一片。
  正看到緊張處,林言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嚇得直要跳起來,回頭一看,竟是蕭郁。
  那鬼全身發抖,面色煞白,死死的箍著他,啞聲道:「林言,抱著我,很難受,燙,好疼……」
  「你怎麼在這,不是讓你出去嗎!」林言急了,公雞啼曉為萬物至陽,鬼靈邪煞都退避三舍,而這狹窄的空間四面八方都噴滿雞血,對鬼來說無異於置身在窯爐之中被烈焰炙烤,當下推著蕭郁往回走,連拖帶拽弄到繩索旁,「先上去,等洞裡的陽氣散一散再說。」
  那鬼的手竟抖得握不住繩索,掙扎一會,無力的沿著牆滑坐下來,手指用力撐著額頭,緊緊咬著牙呢喃:「好燙,好燙……林言……」
  林言慌的亂轉,從裝備包往外掏東西,一急之下拿出來的不是赤硝就是硃砂,連著一大疊鎮鬼符,急的一股腦扔在地上,用身子擋在蕭郁前面,抵擋洞穴深處湧出的血腥氣,情急之下想起自己的純陰命格,把那鬼箍在懷裡,一趟趟捋他的後背。
  「再撐一會兒,一會就好。」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冰冷,亂發間一雙混沌的眼睛,迷茫的望著林言。
  蕭郁扳過他的臉,本能的循著四周唯一的陰涼之氣,吻上他的嘴唇,急切的在口腔中輾轉掠奪,沒有任何技巧,粗暴的把舌往他的喉嚨口探,吮吸他口中的津液,這由不算,沒等林言回過神,唇角被蕭郁狠狠咬了一記,一股鐵鏽味瀰漫開來。
  林言被他過分猛烈的吻親的要斷氣,又急又心疼,使勁往那鬼的胳膊上擰了一把:「你……你等等,我,你先讓我喘口氣兒!」
  背後傳來哈哈笑聲,笑的最厲害那個就是尹舟。
  連段家兄弟都跟著起鬨,阿澈邊蹦邊拍手,樂了半天想起來自己是妖,該幹點什麼,順手布了個阻隔陰陽的結界,雖然質量不好,好歹勉強能用。不多時公雞死透了,蕭郁恢復些神智,用手指撫摸林言被咬破的嘴唇,疼的他噝噝直吸涼氣。
  「好了?」林言臉紅的要滴出血來,緊緊繃著面部表情,冷淡道,「好了就趕緊走。」
  說罷拍拍褲子上的土要站起來,蕭郁一把拽住他,猶豫了許久,輕聲說:「能不能……讓我抱著你過去……」
  森冷的青石磚牆不用任何黏合措施,打磨的嚴絲合縫,拆磚牆時大家都帶上口罩,以防止墓中積聚百年的黴變空氣損傷肺部,果然,當第一塊牆磚被取出時,方方正正的洞口竟「噗」的一聲噴出一股黑氣,朽味嗆鼻。接著一塊塊青磚被依次取出,等洞口足夠一人通過時,眾人爬回地面,架鍋吃晚飯,估摸著腐氣放的差不多了,背上裝備包,準備好照明措施來到牆前。
  小道士點了三炷香敬奉墓中先人,這是進墓前的規矩,幾人在香爐前虔誠的拜了拜,默念此行要叨擾先人安眠,保證墓中寶物分文不取,接著在腰間綁上繩子,由阿顏帶頭跳了進去。
  不多時繩子晃了晃,意思是安全,接著大川小川,林言蕭郁,阿澈和尹舟挨個兒進入地宮。
  尹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墓牆後,沒人看到那隻供奉的香爐突然變了樣子,三炷香被頭朝下倒插在爐中,早已經熄滅了。

  62、

  磚牆上的孔洞到地面約有三米,林言有經驗,下墜時屈膝蜷身,雙腳被衝擊的微微發麻,但落地很穩,緊接著阿澈和尹舟也跟了下來,站定了打量四下的環境。
  他們彷彿置身於一間石室,周圍死一般的沉寂,伸手不見五指,這種黑暗和室內熄燈後的黑完全不同,它是密閉的,如一個被塵封在時空中的洞穴,將所有光線吞噬殆盡。
  七盞風燈的光芒在這裡還不如山林中閃爍的狼眼,只能照出提燈人模糊的面部輪廓,仰頭一看,方才跳下的孔洞處透進一束方正而稀薄的藍光,灰塵在光柱裡浮浮沉沉。
  「這是什麼地方……」阿顏還沒說完忽然住了口,詫異的舉高了風燈。
  林言也立刻感覺到不對勁。
  回聲,在這裡說話竟然會發出嗡嗡的回聲。
  明清重陪葬輕墓室,大墓的每一間墓室也不過二三十平米見方,說什麼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回聲,憑聲音林言判斷這裡至少相當於一間大禮堂,在明朝就算修皇陵,地宮的尺寸和規格也不過是蕭郁墓兩倍之數,比起這裡似乎還差的很遠。
  林言嚥了口口水,清晰的聽到喉嚨裡咕咚一聲響,周圍太靜了,靜的讓人心慌,靜的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城市有車鳴人聲,鄉村有雞犬相聞,甚至荒山也有鳥聲啁啾,風吹樹響,但這裡的黑暗和寂靜和絕對的,它讓人想起死亡,想起陰曹地府,想起深不可測的危險和命運,還有永無止盡的孤獨。
  手心不知不覺竟滲出冷汗,陰寒的氣息靠近,蕭郁碰了碰林言的手背:「怕黑?」
  林言想躲開他,蕭郁不由分說攥住他的手:「我在這種地方一個人住過五百多年,比你熟悉。」
  「跟著我,別走遠了。」
  咔的一聲,阿顏掰開強光手電的開關,眾人也都回過神來,紛紛照做,七道光束來回掃射,林言判斷的不錯,這裡是一間人工修建的方形大廳,青磚塊砌築,葬頂為拱形,圓頂和牆壁用木構件連接,塗抹一層厚厚的金粉,細微處用金箔鑲嵌,手電光一掃便反射出暖橙色光芒。
  大殿四周的葬牆每隔數米嵌一隻燈台,做成佛教蓮花台樣式,盛著動物煉出的油脂。
  空氣中瀰漫嗆人的朽味,但聞不到一絲屍臭,離棺床還有很遠。
  「有人嗎?」尹舟朝著大殿深處喊道,傳來空闊的回音。
  沒人回答。
  阿澈打了個寒噤:「閉嘴,本來沒東西都被你招出來了。」
  尹舟嘟囔了一句不尊長幼的小鬼頭,把手電往前一掃,突然驚的連退兩步:「快……快走走走走……有、有鬼!」
  手電光刷的一下打了上去,只見陰森的大殿高處竟站著一名披頭散髮的女屍,身著白衣,正目光如炬怒視他們,瘦的如同一副枯骨,肚子卻膨大似鼓,手裡抓一副心肝往嘴裡送,身後一群群小鬼擠擠挨挨往上冒,雙手捂耳,嘴巴張成黑洞,全部呈仰天嘯叫狀,面容淒厲。
  阿澈哇的一聲叫出來,連滾帶爬往後跑,正撞在尹舟身上,兩人摔成一團。
  林言一下子抓緊了蕭郁的手,蕭郁蹙眉看了一會,輕聲說:「不是鬼,是壁刻。」
  「這裡有一扇玉門。」
  沿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無論大家的手電光柱怎麼移動,那女屍和小鬼都毫無變化,原來眾人並沒有真正進入墓室,這裡只是一間空蕩蕩的外殿,呈長方形,盡頭處佇立著兩扇對開的漢白玉門,門樓雕刻夜叉惡鬼,栩栩如生,在黑暗中閃著磷磷冷光。
  尹舟看見的鬼就是這些漢白玉塑像,嵌在門樓與穹頂之間俯視眾人。
  「膽小鬼你喊什麼喊,嚇死我了!」狐狸的聲音透著哭腔,耳朵和尾巴都露出來了,氣得對著尹舟一頓猛拍。
  「別以為都說保護動物我就得讓著你。」尹舟捂著腦袋,「剛才就你跑的快就你叫的響!哎呦你的爪子,疼死了!」
  林言舉著礦燈上前查看,只見漢白玉門高約四米,寬約六米,潔白瑩潤,門樓雕一排相同樣式的貓頭瓦和白玉滴水,下面四個貔貅紋磚雕斗栱,取坐吃四方財之意,左右各一副石雕垂纓,玉門上的乳突被打磨的極其光滑,膩如羊脂。
  這下連林言也驚訝不已,他去過的古墓不少,但卻從來沒在漢唐之後的陵墓中見過如此規模的大門,一時間竟忘了此行的目的,腦中想的全是如果段澤墓現世,恐怕能顛覆考古界的認知,而他現在,竟然就真的踩在這間考古學者們都無緣涉足的古殿之中……
  「我的天,段家當年究竟是多有錢……」尹舟激動的聲音都抖了,眼神灼灼的望著林言,「祖宗你快給批個條子,按這規模,棺材裡的陪葬不遜於皇陵啊,咱們帶幾件東西出去就要發財了!」
  阿顏忽然咦了一聲,往前一指:「你、你們看,這門上有字!」
  只見兩扇大門一邊一行豎寫陽刻隸書,是與外牆青磚相同的佛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旁邊又是一幅小畫,重重疊疊的云水紋上飄搖一葉小舟:「三千紅塵,慾海行舟,既種孽因,便生孽果。」
  「段澤信佛,篤信因果輪迴,這回果然應了他的話,害我隔了五百年給他收拾爛攤子。」林言感嘆了一句。
  「咱們就這麼進去?」尹舟用手電掃視一圈,「這門好像沒鎖。」
  「不、不是沒鎖,是從裡面上了鎖。」阿顏用光柱指著門縫裡露出的一截石條,「這是自來石,明朝工匠發明了這種東西,主人入土後封閉墓門,它會自動從門後卡住,除非裡面的屍體活了給咱們開門,否則誰也別想進去。」
  阿顏拿出羅盤,倏然變了臉色,只見指針像被什麼牽著似的徑直指向大門,頂端時不時往蕭郁的方向傾一下,又彈了回去:「那些雕塑被施了降頭,裡面束縛著厲鬼生魂,數量不少。」
  墓門高大,林言仰著脖子看頂端的紋飾,不知為什麼,門上的重重雕花和壁刻看久了竟有些神思恍惚,依稀有人在耳邊喚自己的名字,他忍不住伸手摸那葉小船……
  阿顏嚇得變了臉色,猛地扯著身邊的人往後退,「都閃開,小心暗箭!」
  一行人被阿顏推的一個接一個撲倒在地上。
  這邊已經晚了,林言的手貼住門扇,竟然是溫熱的,彷彿是人的皮膚,在黑暗裡一呼一吸,手掌試探著往前輕輕一推,霎時面前的兩扇門像受到感召一樣,墓道深處傳來悠長而低沉的轟鳴聲,腳下的地磚微微晃動,大殿煙塵四起,伴隨著刺耳的吱悠響動,白玉門的門閂從門後一點點往外挪移,咔吧一聲掉在地上。
  兩扇大門像被看不見的人推著,緩緩朝裡開啟,露出背後墨一般的黑暗,如一張噴著腐朽鼻息的巨口,發出緩慢而深沉的悠長嘆息。
  林言靜靜站在門前,審視這突然出現的古老墓道。
  阿顏抬起頭,難以置信的輕聲呢喃:「血咒。」
  「以、以人血下降,做封門之術,只有墓主本人才能開啟墓門,否則會觸發門上機關,釋放其中的厲鬼生魂。」阿顏詫異道,「你是活著的墓主人,這是你自己的墓!」
  「剛才咱、咱們能順利過第一道葬牆,恐怕也跟公雞劃傷你的手有關。」
  林言沒回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面對漆黑的墓道他竟沒有一絲恐懼,反而覺得似曾相識,熟悉的心驚肉跳,連指尖都微微發麻,一個古早的契約,在寂寂的光陰裡等他等了太久,林言回頭看了蕭郁一眼:「我們走。」
  尹舟撲哧一樂,拎起背包趕上來:「林子,我現在覺得你特像法老王,特別霸氣。」
  林言淡淡的嗯了一聲。

  七隻強光手電和野外生存專用礦燈的照射下,視野一下子清晰不少。
  相比外殿的富麗堂皇,裡面顯得詭異而幽深,石門後面竟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石壁光滑流暢,兩側遍生石鐘乳,此時大家才明白僅段家為何能建造如此恢弘的陵墓,原來陵山的西山內部竟是一個天然溶洞,地面平坦,穹頂高懸,建墓時用炸藥炸塌地下水脈,令河床和地下暗湖全部乾涸來保證墓室乾燥,再用防水的白膏泥堵住牆壁裂縫,稍加修整就成了一間現成的地下玄宮。
  依此來看,整件墓室耗資最大的反而是那件人工修建的外殿和漢白玉門。
  甬道狹長幽深,轉過一道彎又是一道彎,唯一的人工痕跡只有兩側的燈台,地面坑坑窪窪,時不時有人被絆一跤。
  「段澤生前可能認識一些風水術數高人,依山建墓自漢唐開始,到明朝已經很難找到這麼合適的墓址了。」林言若有所思道,「他只是個生意人,又不是王侯將相,為什麼花這麼大心思在身後事上?」
  「說不定他其實背負著神秘使命,守護上古神裔留下的補天石,一旦現世會引發洪水瘟疫,惡魔降臨人間!」尹舟很興奮,剛說完,忽然哎呦一聲被地上的坑洞猛地絆了一跤,臉朝下撲出去老遠,摔了個狗吃屎。
  「這人在屋簷下吧他就不得不低頭,當著主人的面說壞話,你看遭報應了吧。」林言嘲諷,「這裡可是墳,再不閉嘴看我變出倆死人嚇死你!」
  尹舟哼唧兩聲,摸黑滿地找手電,突然碰上一個乾巴巴的圓東西,抬手摸了摸,球上有兩個大洞,地上還散落些柴火棍,撿起手電往前一照……
  「我操!人頭!這裡有個人頭!」尹舟手腳並用往後連腿幾步,驚恐的指著手電光源照到的位置。
  摔倒時竟跟一具完全腐爛的屍骸臉對臉貼在了一起,已經成了骷髏,衣裳爛成布片蓋在身上,猛一看還保持著活著時的形態,趴在地上,一隻手往前伸出,指骨微微蜷曲,摳著地上的一條小縫,另一隻手被尹舟弄亂了,剛才他摸到的柴火棍就是這具屍骨的手骨。
  白骨森森,發出詭異的碧色磷光。
  甬道內太黑,大家的手電都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若不是尹舟摔的這一跤,誰也沒注意石壁旁竟有一具屍骸,這下大家都緊張起來,大川和小川見慣了猛獸,但死人卻是第一次見,嚇得猛地把獵槍橫在胸前。
  「別慌,可能是盜墓賊。」林言努力平復心跳,摸出一張鎮屍符往前探視。
  「你……你他媽真是段家祖宗,說死人就來死人。」尹舟爬起來,往前挪了一步貼著石壁,一手撫胸口,「還好你說倆死人,這裡就一個,要不然我真把你當成百年殭屍了。」
  「是兩具。」阿顏接話,「你別往後退了,你腳邊還有一個。」
  尹舟一低頭,只見阿顏的手電光正照在腳下,一個骷髏歪著腦袋,兩排黃牙正對著自己腳脖子,手骨離鞋尖只差一寸,頓時頭髮都豎了起來,大叫一聲朝林言奔過來,衝到身前時猛地急剎車,警惕道:「林子,你不會真的段祖宗附體了吧?」
  「他不是。」蕭郁忍不住皺眉。
  「我說蕭同志,這節骨眼上你可別偏袒誰,你媳婦來了你高興,我家林子怎麼辦?」尹舟嚷嚷,「一個身體只能有一個魂。」
  蕭郁懶得理他,捂著阿澈的眼睛,往前一努嘴:「不是兩個人,是三個,這裡有兩個人頭,但胳膊有五條,有人在這裡被砍了手,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離第一具骷髏不遠,孤零零的散著一小堆臂骨,連著光禿禿的枯手,而另外兩具枯骨的胳膊都是完好的。
  林言用匕首小心撥弄尹舟踩到的第一具屍骨,從骨骼的體型判斷是具男屍,骸骨很完整,看不出哪裡受傷,頭部朝著進門的方向,腳朝向甬道深處,手指摳著地縫,屈膝伸手,似乎死前正努力想往外爬出墓穴。林言從腿骨處挑揭起一大片碎布,用手電照著反覆查看,輕輕咦了一聲。
  「是現代人。」林言把布片給阿顏看,「這邊是個男的,穿牛仔褲和回力鞋,看屍骨腐爛的程度,大概有二三十年了。」
  阿顏蹲在另一具屍骸旁邊,聞言點點頭,用刀鋒挑起一隻黃橙橙的小環:「我這個是女的,不、不過不像為錢財殺人,金戒指和項鏈都沒拿走。」
  尹舟遠遠躲到一邊,不願意看死人,嫌惡道:「這裡是墳,不盜墓難道度蜜月?我猜八成他們油水撈足,三人分贓意見不合,一個把另外兩個殺了,自己也在火並中斷了根胳膊,然後捲款跑了唄。」
  「古董隨便一賣都千兒八百萬,戒指才值幾個錢,換我我也不要。」
  學考古的人都不待見盜墓兩字,阿顏忍不住皺眉頭:「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盜墓取不義之財,死有餘辜。」
  林言不置可否,仔細打著手電觀察屍骸的形態,緩緩道:「如果是盜墓賊內訌,墓裡不怕警察追來,總得確定仇人死透了再走,可這倆人死前還爬了一段,而斷胳膊那人更怪,他連斷肢都沒撿走,要知道八小時內斷肢是能接回來的,他跑的這麼急,為什麼?」
  蕭郁看了看男屍,輕輕說:「當時有危險,他們在逃命,沒時間撿胳膊,也沒時間處理兩個重傷的人……」
  尹舟見大家都認真,順著思路想了想,再抬頭看著前方的甬道時便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林言表情凝重:「咱們進門時漢白玉門還是鎖死的,說明他們進墓走的不是正門,也許是打盜洞直接進了棺室,至於為什麼不從盜洞離開非往外走……我猜情況危急,他們根本走不了原路,只能跟咱們一樣尋找機關最少的生門,沒想到還是沒逃出去。」
  「他們到底遇上什麼了?」林言用刀尖撥弄屍首身邊的破包,裡面只有一隻軍用水壺和繩子,鉤子,蠟燭口罩等工具,「倒確實是盜墓用的,他們夠倒霉的,你們看,這包裡一件明器都沒有,這個墓室規模這麼大,他們跑到這裡竟然一件寶貝都沒偷出來,賠本賠掉命。」
  「等等。」阿顏打斷林言的話:「兩個問題,第一、到底逼得他們兩死一傷的會不會還在墓中,它會怎麼對待咱們,第二,斷了胳膊的人……去哪了?」
  「此地不宜久留。」阿顏面露憂慮。
  甬道里一時安靜莫名,大家都望著前方的黑暗出神,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升騰起來,確實如阿顏所說,他們現在也是闖入者,即使正主在此,能不能保證那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不會再度出沒?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來,阿澈拽了拽林言的衣角:「我們走吧,這裡……有死人味。」

  63、

  林言摸摸他的腦袋說馬上就好,蹲下來用匕首挑了挑男屍的胯骨,想翻翻還有沒有線索,只聽喀拉一聲,沒有韌帶的骨架撐不住勁,從胯骨往下散成一堆。
  「這是什麼?」骸骨身上的布片裡滑出一張淡綠底紋的小卡,林言捏起來看,竟是一張陳舊的第一代公民身份證,用透明殼子壓實,抹去上面的骨渣和碎布屑,裡面是手寫的身份資料,黑白照片拍的很模糊,是一個叫君建設的青年男子,濃眉圓臉,看起來很樸實。
  身份證上的姓名讓他覺得熟悉,反覆捏著那張身份證,直到尹舟一邊嘟囔是不是看見親戚了一邊過來拉他,林言奇怪道:「你看這個姓,很常見麼?」
  阿顏湊過來看了一眼,說挺少見的,怎麼了,林言沖蕭郁晃了晃手中的身份證:「二十年前在你墓裡瘋了死了的那幫幹活的人裡也有一個姓君,叫什麼向東還是向北的,上次咱們在陳哥那兒看過檔案,是外地人。」
  林言回憶道:「當時隊裡出事,考古隊臨時遣散雇來的村民,有幾個外地人沒領工資也沒領撫卹金,我還特意看了一眼,死了的那個姓君,還有個跟他的招工表放在一起,好像叫王忠,也沒拿錢就走了。」
  「王忠?」阿顏猛地抬起頭,「我、我師父就叫王忠啊!」
  一時大家都不說話,愣愣的看著他,阿顏的臉刷的一下紅透了,侷促不安的絞著手:「不是我故意不說,你、你沒問過呀……」
  林言沉默許久,攥緊拳頭盯著遠處黑暗的甬道,輕輕說:「……進過段澤墓,又想盡辦法去蕭郁那兒,要幹什麼?」
  尹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懵了,想了想說:「只憑一樣的姓難下定論,說不定是巧合,這邊只逃出了個斷胳膊的,廟主的胳膊可好好的,絕對不是假肢。」
  林言冷笑一聲:「廟主至今陰魂不散,說明他的目的一直沒達到,他和這倆死人沒關係也罷了,如果真的有,進段澤墓不成,在蕭郁墓又碰見厲鬼,一直憋到現在……恐怕咱們麻煩惹大了,誰知道最近這麼順利,是不是被人當餌放進來釣魚呢?」
  一路被看不見的人折騰讓林言心裡升上一股無名火,使勁踹了一腳石壁,憤憤道:「管他二十年還是五百年的舊賬,我非得跟他幹到底了。」林言朝著甬道盡頭吼道:「我他媽管你是誰,咱們棺前見,段澤的爛攤子,我替他收拾!」
  說著把裝備包往肩上一扛,回頭招呼道:「集合集合,繼續前進。」
  大家答應著收拾東西,大川和小川卻抱著獵槍靠在牆上不動,林言以為他們沒聽清,又招呼了一遍。
  「十一阿公。」小川看了一眼哥哥,彆扭的開口,「我們兩個……我們倆不想走了。」
  這稱呼是村長特意囑咐的,族譜記載段澤是獨子,排行老大,當時的習俗稱呼人要在排行前加一個十代表人丁興旺,比如三少爺稱做十三少,而他就光榮的繼承了段澤十一少的稱呼,因為是古早前的長輩,小川得恭敬的叫他一聲十一阿公。
  「不走了?留在這看屍體?」林言一時沒明白。
  「不是。」大川撓了撓頭,「你看,俺們已經照村長吩咐的把你們送進墳裡了,這麼幾天又是鬧鬼又是死人,再往前走還指不定出來啥,俺們想……想回去了。」
  這回林言聽懂了,跟阿顏交換了個眼色,心想進墓時就因為那詛咒瞞了兩人一回,現在出現危險的苗頭,也不願再勉強,便點點頭,說麻煩你們了,回去給村長帶個謝。
  小川愧疚的笑笑,囑咐了兩句便跟著大川往回走,兩人本來倚在牆上,這一動彈竟然蹭掉了一大塊白膏泥,林言上前幫忙拍打灰塵,無意間往牆上一瞥:「咦,有字?」
  「寫的是什麼?」林言說著扒拉了兩下石壁,這一下子噼裡啪啦連掉了三四塊灰泥,露出二尺見方的岩壁來。
  阿顏用手電一掃,頓時變了臉色,回頭從包裡翻出香火和一柄黃旗,麻利地點上香,把旗子往香爐中一插。
  林言記得廟主在對付蕭郁時也用了這一套,立刻心道不好,自己和段家兄弟大概惹禍了,只見變戲法似的,站在爐鼎中的小黃旗開始晃動,接著演變成猛烈的顫抖,旗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著,繃成一道圓弧,旗面啪啦啪啦響,最後竟啪的一聲斷了。
  蕭郁猛地回頭盯著地上的兩具屍骸,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攥住林言的手腕:「走,馬上走!」
  小道士呻吟一聲:「來不及了,這是束魂陣,牆上全是鬼咒……」
  「這倆人的魂……壓根沒去投胎……」
  話音剛落。幽深的墓道盡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陰森森的笑聲,彷彿在遠處,又彷彿就在耳畔,接著混入一個男音,嘿嘿,嘿嘿的慘笑著,在黑洞洞的甬道里迴響不絕。
  「什……什麼玩意在笑?」尹舟聲音微微發抖。
  「死人。」蕭郁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骸。
  「嗒……嗒……」
  「嗒……」
  緩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彷彿一具屍體被什麼東西吊著往前拖拽,腳面軟塌塌的垂在地上,每挪一步都發出布料摩擦地磚的緩慢聲響,然而甬道深處只有望不到頭的黑暗。
  大家都被這陰森的聲音嚇住了,沒有人說話,甚至沒人敢用手電光去試探那團墨似的濃黑,生怕在光圈中看見被紮在木架上的死人,垂著腦袋衝他們駭笑。
  林言頭皮都麻了,轉頭仔細一看牆上的文字,頓時直後悔幾人粗心大意,原來整段甬道的石壁被抹了白膏泥處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怪異文字,應對盜墓賊的陰毒陣法,這裡風水好,不可能出現蕭郁墓中鬼魂不能投胎積攢怨氣的情況,所以乾脆用咒術人為佈置出一個困住陰魂的法陣,也就是說,這二十多年裡地上的一雙男女根本沒能投胎,而是化成厲鬼成了古墓的守靈人。
  「大家注意身上的替身,誰、誰的燒起來就立刻往他身上貼符紙,再不行就噴舌尖血!」阿顏焦急的吩咐,然而話音未落,背後忽然傳來奇異的響動。
  「咯吱咯吱……」
  「咯吱……」
  林言猛地回頭,竟然是大川和小川,樣子頗為古怪,垂著腦袋,肩膀聳拉,手臂軟塌塌的垂下去,嘴巴裡不住發出吱嘎吱嘎的怪聲。
  他們在磨牙。
  「糟了……」阿顏手裡攥了把硃砂,「惡鬼沖身,我、我以為他倆童男子陽氣重,沒給他們做替身,結果最先瞄上他們……」
  「沖身?跟尹舟他妹子一樣?」林言想起上次小陽被附身的樣子,急出一腦門汗:「現在哪有空給他們超度!」
  小川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睛只剩眼白,嘴巴痛苦地張大,直到變成一個深深的黑洞,喉嚨裡發出的卻是尖銳而陰寒的女聲:「我死的冤啊……」
  說時遲那時快,阿顏一個箭步沖上去,一口舌尖血正噴在小川面門,只聽嗷的一聲慘叫,小川揮著一雙指爪生生衝著阿顏抓來,道士揮匕首去擋,誰知被惡鬼沖的人身體如同銅牆鐵壁,刀鋒根本插不進去。幾乎同時,大川猛地衝過來徑直撲向尹舟,雙臂掐住他的脖子,一下下往牆上撞:「你還我命來!你還我命來!」
  蕭郁和林言一個撲向小川一個衝向大川,蕭郁跟小川惡鬼見惡鬼,小川明顯忌憚著他,往後踉蹌一步,林言見識過厲鬼非人類的詭異力量,嚇得急忙吆喝:「別傷人,咱們還得把兄弟倆送回去!」
  蕭郁用蠻力把他按在岩壁上,手指生生掏進琵琶骨索住惡鬼的動作,小川的脖頸皮開肉綻,血漿流了蕭郁一手,小道士不知鼓搗什麼,一時焰光衝天。
  這邊尹舟被大川死死鎖著喉嚨,整張臉憋的通紅,林言這輩子還沒收過鬼,只被蕭郁逼著在書裡看過些基本理論,見尹舟被勒的進氣沒有出氣多,急中生智抓出一把赤硝狠狠往大川嘴裡塞,阿澈早嚇得變回狐形,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哆嗦,這回也反應過來,抖抖索索撲上來咬大川的腳腕。
  被厲鬼沖身的大川被赤硝一灼,嚎叫著搖頭想把嘴裡的東西甩出去,一張臉扭曲變形,雙眼暴突,然而胳膊卻不減力道,不掐死尹舟不罷休,尹舟透不過氣,呃呃叫著翻白眼,額頭青筋暴跳。
  「符!鎮鬼符!」蕭郁制著小川脫不開手,見林言冒冒失失單挑大川,急的朝他直喊。
  林言胡亂點頭,一手掰住惡鬼的胳膊讓尹舟透氣,另一手在腰間胡亂摸索,終於摸到準備好的黃紙,掏出打火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點著了往大川腦門上忽,狠狠一咬舌頭連血帶口水噴在大川面門,急中生亂,別人是咬舌尖,到他這幾乎成了咬舌自盡,但這回有了效果,大川在符咒,赤硝,舌血赤陽之物的三重作用下痛苦不堪,低吼著放開尹舟朝林言撲過來!
  被惡鬼附身的人快的不可思議,大川變形的臉剎那間已經近在咫尺,白眼球瞪的像兩個鈴鐺,上下牙磨得霍霍直響。
  就在林言心想命不久矣時,阿顏那邊突然發出天破般一聲巨響,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竟生生入地三寸,隨著女鬼淒厲的一聲嘯叫,小川軟綿綿的栽在地上。
  「我他媽倒要看看誰償命!」尹舟從窒息中緩過勁來,操起一柄摺疊鏟沖上前猛擊大川後腦勺,誰知惡鬼像練了鐵頭功似的,只聽嘭嘭巨響,惡鬼卻毫髮無傷。
  說時遲那時快,在大川掐住林言脖子的一瞬間,蕭郁猛撲過來擋在他身前,沾滿血的手朝大川橫向一撕,竟生生連衣裳帶皮扯下大川一大塊胸肌,另一手就要往胸膛掏心。林言還沒來得及慶幸又傻了眼,唬得抱著蕭郁往後退,急道索命鬼怎麼都一個德行,幸好阿顏及時趕到,手中三枚銅錢嗖嗖幾聲正打入血肉模糊的胸口,黃符光焰衝天,匕首朝岩壁猛扎進去,鬼入地府!
  砰的一聲巨響,大川搖晃兩下,朝前栽倒在地,不動了。
  「走……走了?」尹舟仍高高地舉著鏟子,臉色發青,驚魂未定。
  林言看著躺倒在地上的大川和小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艱難地點了點頭。剛剛情急之下什麼都顧不上想,此時看著地上大川被蕭郁扯下來的一塊皮肉才感到後怕,冷汗譁地淌下來,腿肚子直打哆嗦,踉蹌一步,拽著蕭郁滑坐在地上。
  蕭郁滿是血的手掐著林言的胳膊,聲音沙啞,像努力壓抑著痛苦一般,整個人微微發顫。
  「好恨……誰給我償命,我要他們殺人償命,把命還我,一個都不准活……」
  「一個都不准活……」
  那鬼雙眼瀰漫凶戾之氣,林言嚇了一跳,下意識往腰裡摸黃符。
  「別,我的符會激怒厲鬼。」阿顏匆匆看了蕭郁一眼,又望望牆上的咒,擔憂道:「這裡的鬼咒能催動厲鬼怨念,咱們得趕緊離開,他也是鬼,萬一把百年積攢的戾氣引出來,十個我也沒用。」
  「你、你跟他說說話,他聽你的。」阿顏轉過頭,不願再看兩人。
  林言點頭,摟著那鬼的腰,把長發攏在手裡,柔聲道:「他們都死了,早就死了,殺人不好,下次哥哥買魚給你殺著玩,愛殺多少殺多少,乖啊。」
  「死了?」渾濁的眼睛徑直盯著林言,林言掰開他僵硬的手,輕輕扣住,安慰道:「都死了,死的乾乾淨淨,已經幾百年了。」
  「咱們不能在這待著了,走,帶你去找媳婦。」林言說。
  十指緊扣處,黏膩的一片血漿,指甲縫裡有人皮碎屑。
  大川和小川暫時醒不了,大家沒辦法帶他們走,也怕再過一遍甬道,討論到最後,一致決定先給他們包紮止血,由阿顏用硃砂和銅錢布了個隔絕鬼怪的法陣讓段家兄弟留在裡面,等辦完事回來再找他們。
  墓道森森,進墓還不到三個小時已經損失兩人,突然出現的骸骨,牆上的詭異文字,林言突然回想起外牆青磚上七日必亡三月絕戶的詛咒,隱隱泛起一陣不安。
  記得在晉陽鬼城,那算命的陰鬼曾經對他說七日之內你必有血光之災,放下前世的冤孽才是化解之道,林言背上登山包,手指緊緊掐著掌心,朝黑暗的深處望去。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那個叫段澤的前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怪異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一場與惡鬼的殊死搏鬥之後,蕭郁身上瀰散的戾氣連阿澈都不敢接近,那鬼慢慢恢復神智,握著林言的手不鬆開,狐狸沒人搭理,只好小心翼翼的跟著尹舟,兩人邊走邊拌嘴,倒也暫時緩解了些緊張氣氛。
  在甬道盡頭處林言發現了一窩奇異的蛇屍,每條只有小指粗細,盤成一團,墓道乾燥,死蛇已經成了乾屍,背上長有翅膀,忍著噁心挑起一條,只見蛇腹並排生細長的足,乍一看像變異的蜈蚣。
  「這、這是地龍,可惜死了。」阿顏說,「闖王李自成祖墳中也出現過,北宋靜道和尚所著《入地眼》提及,『開冢見龜蛇生氣物,則不可改』,這墓在修建時風水一定極好才養出這些靈物,但再好的風水也有時過境遷的一天,歷代皇室都追求葬於龍脈,最後哪家都沒阻擋住朝代更替。」
  「沒落的不僅是陵山。」阿顏指了指蕭郁,「風、風水指的是氣脈走向,對應星辰天象,山林中就連老鼠洞的方向都由氣脈決定,但現在城市林立,磁場變的不成樣子,老法風水很多都失效了,要不是這個原因,他、他也不可能輕易跟你從聚陰地出來。」
  林言點頭,朝代興衰和家族榮辱都有命數,段家沒落,焉知不是如這地龍一般冥冥之中氣數已盡,若祖先知曉當年千挑萬選的祖墳現在竟成了段家種地為生的場所,不知又是怎樣的表情。
  萬物歸咎於變化,就連愛情,也該像春之草木,萌發過,絢爛過,本該歸於枯萎和荒蕪,許許多多的悲劇的發生,恰恰是因為有情人成了眷屬……林言望著蕭郁好看的側臉,忽然浮上一絲悲憫,心想他這樣執念的人,大概注定是一隻擋車的螳螂,跨馬的唐吉可德,張開一張網兜,想要捕到一陣風。
  空間和時間最可怕,因為人太渺小,就連山,水,石頭和星辰都能夠改變,憑什麼還有人敢相信天長地久?
  一路神思恍惚,不知不覺甬道已經到頭了。
  還沒來得及打手電細看,空氣中瀰漫的屍臭已經讓大家忍不住掩鼻,林言以為到了棺室,誰料拐過最後一道彎,強光手電的光柱朝眼前的溶洞大廳一掃,待看清眼前的形式,林言的手電啪的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遠了。
  「先都別動。」林言全身發麻,下意識揚起手,然而已經晚了,尹舟好奇,帶頭從背後繞了出來,呆愣了幾秒鐘,猛地俯身開始乾嘔。
  人頭,全都是死人頭!
  眼前是一片活生生的亂葬崗,天然形成的溶洞低矮但寬闊,橫七豎八插滿了一人多高的棍子,每一支上面都挑著一個重度腐爛的骷髏,森森的牙齒彷彿還在笑,頭頂上乾枯的頭皮連著幾縷黑頭髮,一個個的人頭睜著黑洞洞的窟窿眼,從四面八方迎視著墳墓的闖入者。
  他們腦袋的方向,竟然一致朝向甬道的出口。
  「我操……變態,這是什麼東西!」尹舟捂著胃呻吟。
  「人頭怨陣,這墓為了防盜墓已經無所不用其極……」林言只覺得一陣陣陰寒從腳脖子往上冒,通過脊椎,背後一片冰涼,「這個我在書上看過,降頭的原理是找到被咒者的生辰八字,或者相關物品來下咒,這個陣法需要在亂葬崗撿數以百計的頭顱下降頭,激發他們凶死的怨氣來抵禦侵入者,陣法成後這些厲鬼被囚禁在頭顱中,認為這裡是它們的棲息地,一旦被激發,怨氣衝天,控都控制不住。」
  「外面那夥人說不定就死在這個陣裡,只是不知道機關在哪,怎麼觸發。」
  阿顏臉色發白,攥著林言的衣角:「太殘忍了。」
  林言嘆口氣:「我真不明白那個段澤想幹什麼,他難道放了一座金山在墳裡怕人挖麼?」

  64、

  面前的人頭陣太過詭異,一時眾人都站在甬道的入口,沒了主意。
  「走不走?這些東西要是都變成剛才那樣子的厲鬼,咱們估計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了。」尹舟說。
  「走,關鍵是怎麼走,工匠送主人下葬時一定也要穿過這裡,他們是怎麼辦到的?」林言若有所思的盯著手背上剛剛癒合的傷疤,「難道也跟段澤的血有關?」
  阿顏眯著眼睛仔細觀察大廳中的橫七豎八排布的人頭,忽然輕輕吸了口涼氣:「你、你們看這些人頭,看似雜亂無章,但仔細看來它們的排布其實分區域,例如這裡一片,明顯左邊比右邊少,中間是一條路!」
  「奇門遁甲。」阿顏欣喜道,「佈置這墓的人一定是個高手。」
  林言一下子想到精通奇門術數的黃藥師,在桃花島上以桃樹和亂石佈陣阻止他人闖入,至少頗有美感,再看眼前一根根挑著人頭的棍子,不由感到一陣噁心。
  「奇、奇門遁甲為預測決斷之術,在古代用於興兵打仗,近代用來算命占卜,分析事理,趨利避害,奇門分休、生、傷、杜、景、驚、死、開八門,以節氣時辰和方位起卦布盤,咱、咱們要想過去,只需要按照預測之法起盤占卜,也不需要太精確,只要避開凶門,休生景開四吉門皆可行。」
  「好厲害。」林言讚嘆。
  阿顏蒼白的臉泛起一絲潮紅,囁嚅道:「哪、哪裡,道門之人必修功夫罷了。」
  當即擺盤布子,口中唸唸有詞,不一會兒功夫,掐算出四個方向,果然,順著他的手指,密密麻麻的骷髏鬼陣中竟真的能辨認出四條小徑來。
  尹舟背起包,大喇喇的說了句這次我先來,沿著小道士指示的生門一步踏了出去,鬼陣沒有任何動靜,剛待得意,回頭招呼大家跟上,只聽四下突然響起一片接連不斷的吱嘎聲,像鏽了的舊零件在慢慢催動,隨著響聲,骷髏竟然全部緩緩朝尹舟轉動方向,最為詭異的是那些骷髏彷彿仍有表情,枯槁的臉對著尹舟,兩個黑窟窿的「視線」陰沉而怨毒。
  「我靠怎麼回事?」尹舟大驚,「道士你是不是指錯路了!」
  大廳深處響起一聲低低的嗚咽,綿長而幽深,接著從四面八方傳來回應,鬼聲幽微卻如泣如訴,在黑暗中聽來只覺得陰寒蝕骨,接著在礦燈照耀下,一個個黑影搖搖晃晃的從骷髏陣中盤桓上升,化作痛苦的人形,掙紮著企圖脫離束縛。
  「不對,不對快回來!」林言把尹舟拽回甬道,可惜已經打草驚蛇,骷髏們似乎察覺了外來者的行蹤,若有若無的鬼哭,嗚咽,呻吟,尖叫聲在大廳各個角落愈演愈烈,像一張密密織就的網,嗡嗡響成一片,蕭郁往後退了一步,一手撐住額頭,咬牙道:「快走……」
  「怎麼會?生門為最吉之門,諸事皆宜……」阿顏慌張道。
  「若真這麼簡單,恐怕外面兩人也不會枉死墓中……」情急之下大腦轉動的異常迅速,林言咬著下唇思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降墓各處皆利用厲鬼守靈,陣法催動,鬼影重重,怨氣衝天,連蕭郁也不能避免,一時全身瀰漫青黑戾氣,指甲扣進肉裡,竭力維持一絲神智,反覆研讀阿顏擺出的天地人三盤,斷斷續續道:「杜門……走杜門和死門!」
  奇門遁甲有驚傷杜死四大凶門,強出驚門遇驚慌恐怪之事,出傷門見血光之災,出杜門隱身藏形避難,死門大凶,主橫死弔喪。
  「杜門避難,死門弔喪!」林言突然明白了蕭郁的意思,「咱們在墓中,要拜祭死人,凶門為吉!」
  說著拽著蕭郁一個箭步朝杜門方向躍去,其餘人也反應過來,紛紛跟上,當甬道中最後一人踏上通往杜門的小徑時,整座鬼陣忽然一顫,彷彿有人長長嘆了口氣,眾人不敢耽擱,趁鬼哭聲稍弱,一路橫衝直撞往前奔襲,不知撞倒了多少根木棍,踩到多少個意欲出洞的冤魂,腳下碎骨成堆,喀拉喀拉的骨裂聲和嚎哭聲不絕於耳!
  終於鬼聲寂寂,杜門方向也到了盡頭,眼前是大廳的石壁,而死門處卻隱約浮現出一個幽深的洞穴入口,眾人按預定路線斜抄過去,終於在鬼陣再次發作之前衝進了對面的另一段甬道。
  人頭怨陣被甩在身後,大家劫後餘生,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過……過來了,還是、還是用古人學問破古人的陣法才行得通。」尹舟驚恐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回頭一看,只見骷髏此時全部朝著新甬道的方向,一張張死人臉怨毒的望著他們,但卻一片沉寂,彷彿認可了闖入者的行蹤。
  林言擔心蕭郁,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墓蹊蹺,既沒有暗箭也不設當時流行的西洋機關,反而全是些神神鬼鬼的玩意,然而蕭郁的表情卻更為古怪,從剛才混沌中清醒過來之後,眼睛一直盯著甬道深處,大家本來提議休息,他卻像等不及似的,不理會眾人的提議,朝著黑暗的盡頭無聲無息的走去。
  尹舟靠著牆喝水,抬頭看見蕭郁的反應,往地上吐了口水,憤恨道:「這人怎麼不通情理呢,為了他把小命都快扔這了,他連三分鐘休息時間都不給!」
  「算了,他就剩這一個願望,由著他吧。」林言疲倦道,「咱們到了再休息,外面已經戒備森嚴,不知道棺室還有什麼等著咱們。」
  「看見棺材說什麼我都得拿幾顆夜明珠當辛苦費,段家巨富也不差這倆錢,你可別攔我。」尹舟道,看林言心不在焉只盯著蕭郁,嘆了口氣,「慫樣,我真看不起你。」
  阿澈絞著手,尾巴在身後一掃一掃,林言指了指蕭郁的背影,對阿澈說跟著他,阿澈搖頭,握著林言的手道:「郁哥哥很討厭,你不要再理他了。」
  尹舟剛想表揚阿澈,只見小狐狸一仰臉,一雙長而媚的眼睛看著林言:「等我長大了,咱們在一起吧!」
  尹舟一口沒嚥下的礦泉水全噴出來了,三下兩下擰上瓶蓋,一把把狐狸扛到肩上:「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小小年紀學著勾三搭四,找了上家找下家,沒人管的小東西。」
  阿澈本來正鬧騰著使勁鎚他的後背,聽完最後一句話突然不動了。
  「小崽子又怎麼了?」
  阿澈的眼圈紅了:「我就是沒人管,活該被人抓去扒了皮做領子!你別管我,你們都別管我!」說完哧溜一下化為狐形,光滑的尾巴在尹舟臉上一掃,一扭頭跳下他的肩膀,朝著墓道深處跑了。
  尹舟站在原地愣神,林言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們,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當心後院。」
  「什麼後院?」
  「一大波狐狸正在接近,豌豆射手們要遭殃了。」
  尹舟聽得一頭霧水。
  林言高深莫測的看了他一眼:「沒事,走吧,看看段家究竟有多少金銀珠寶,按這墓的規格,裡面的陪葬要是少於十萬黃金,我把腦袋割下來放廳裡守靈。」

  新的甬道比上一段明顯精緻許多,也更窄些,四壁打磨成規規整整的方形,兩側都有黃銅燈台,青磚貼牆,光滑而濕涼,彷彿通往一個未知的異界。
  由這段墓道的修葺精良程度來看,棺室應該不遠了。
  果然甬道不長,沒多久就到了頭,盡頭處有一扇由木片拼成的老木門,已經腐朽不堪,用的是最簡單的木頭橫閂,往旁邊輕輕一抽,門便晃晃悠悠的打開一條縫隙,露出裡面深不可測的黑暗。
  蕭郁和阿澈正等在門邊,林言走到門邊,看他一眼:「怎麼不進去?」
  「讓你難受了?」
  「沒,咱們都說明白了,我不要你了。」林言淡淡道,「公子還是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事到如今,你就算想在這陪著那一棺材骨頭天荒地老也跟我沒關係。」
  「好。」蕭郁打量著眼前的墓門,「走吧。」
  「等、等等。」阿顏把包從肩上卸下來,掏出一把活符分給大家,活符在鬼物眼裡相當於人的另一條命,攻擊時先對活符下手,給人留出逃命時間,又取了礞硝粉往每人身上吹了一層,準備好桃木樁,木劍羅盤銅錢香灰等準備驅鬼,點燃一隻蠟燭拿在手中,「走吧,有髒東西會先吹燈。」
  林言點點頭,深吸口氣,朝面前那扇腐朽的木門伸出手。

  自己的墳冢,熟悉的感覺讓人心驚肉跳。
  門吱呀一聲開了。
  久未流動的空氣瀰漫嗆人腐味,帶著一絲死人的屍臭撲面而來,熏的人直欲咳嗽,然而沒人敢發出聲音,生怕打擾了門後未知的詭異機關,黑暗永無止境,林言仔細聞了聞,這裡的腐味中混雜著木頭,絲織品,紙張的霉氣,是棺室的味道。
  林言的心臟狂跳起來,一時間手竟抖得拿不住手電。
  一行人先後踏進屋子,礦燈亮起來了,一盞接著一盞,光亮充滿這間被森嚴守衛著的棺室,停滯的時光,深藏的秘密,長眠的逝者……林言甚至不敢睜開眼睛,不住安慰自己,他要見的不過是一位走完人生的老人,安詳的棺槨中沉睡,回憶往昔旖旎的時光,平安喜樂,無慾無求。
  黑暗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這……這是間書房吧?」尹舟訝異道,「這麼簡陋?」
  林言舉起礦燈,小心翼翼朝周圍打量。
  他曾千百次想像那個叫段澤的人的生平,巨富之家,妻妾賢德,子女孝順,有人化作厲鬼也要痴戀他一生一世,這樣完滿的人會安息在怎樣的地方,然而這裡不符合任何一個幻想,沒有棺床,沒有華貴的陪葬,沒有雕樑畫棟和錦繡綾羅,僅僅是一間簡陋的書房,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副書架,一張斷了弦的古琴。
  房間正中放一口沒上漆的薄皮木棺材,早已經朽爛塌陷,牌位都掉在地上。
  細看之下,每件東西竟都是舊的,家具掉了漆,桌上有蠟燭傾倒灼出的黑印,滿架古書腐朽不堪,煙黃的碎紙片散了一地,兩扇窗櫺都只是用木頭做成框架,中間是石壁和青磚,永遠不可能透進陽光。
  林言把牌位撿起來,是段澤的後輩立的,黑底白字,簡單的一句話「先考晉陽縣段公澤之靈位,卒於嘉靖丙午年臘月二十九日。」
  「這是棺室?」尹舟舉著礦燈四處查看,「怎麼跟蕭郁墓一點都不一樣,就這麼點兒破桌子爛椅子,陵寢地宮呢?瓷器呢?古畫呢?夜明珠和金元寶呢?」
  尹舟撿起桌上的一支毛筆看了看,又往旁邊一扔:「還沾著墨,也不洗洗再送進來陪葬,筆都快使禿了,這破墓防個屁的盜。」
  桌上一張雪浪宣紙,在歲月的浸淫下已經成了黧黑色,紙上書半闕詞,柳永的《望海潮》,「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詞沒寫完,停在菱歌泛夜的「夜」上,沒了下文。
  清俊的一筆好字。
  林言把毛筆放回原位,靜靜的說:「這就是段澤不惜用一切代價守著的,最寶貴的東西,這間墓室記載的,是他和戀人的過去。」
  尹舟還想發問,被林言攔住了,疲憊的指了指蕭郁:「讓他安靜會吧。」
  那鬼提著一盞風燈,在這間古舊的陋室中緩緩穿行,修長的手指劃過椅背,桌沿,撫摸過桌上一隻乾裂的硯台,輕聲道:「這些都是我用過的東西,字還沒來及寫完……」
  閉目間,眼角滑過一滴清淚,眼神空落而悲哀。
  這恐怖詭譎的鬼靈機關都在不遺餘力塵封一個逝去的夢,段澤和他的愛人在永恆的黑暗中一生相守,看著他握過的筆,他讀過的書,他休憩過的交椅和用沉水香熏過的衣,昏黃陽光下一個舊日影像,記載在這裡,再不肯讓人涉足和打擾,免我憂苦,歲月無驚。
  「他一定很愛你。」林言說,「蕭公子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棺材連木槨都沒有,一層薄板撐不住力,在歲月的侵蝕下塌陷的不成樣子,林言撿開上層木片,露出一副枯骨,遲暮之年的骨架萎縮變形,看起來比他要矮小一些,低頭朝向頸窩,屍身年邁,牙齒脫落的只剩幾顆,膝蓋有明顯的骨質增生,保持著弓身抱膝的形態,像嬰兒孕育於母體,在黑暗中緊緊抱著自己,一睡五百年。
  棺內空空蕩蕩,屍身下墊著一層薄褥,穿一身縞素,膝蓋和胸膛間放了唯一一件陪葬,被衣著擋住,露出一角白璧,蕭郁想取出來,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我來吧。」林言說,「總算知道自己死了什麼樣了,真是不好看。」
  那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簫,整塊玉料挖空製作,入土多年,浸了人的血,人的肉和骨,已經不似初成時的潤糯瑩白,表面一層厚厚的包漿,生前被人日夜盤玩,也許是如同死亡一樣寂寞而漫長的夜,它的主人在黑暗中抱緊了他的名字,點一支蠟燭,燭淚斑斑駁駁,半生寂寞,一世相思。
  「不知門口倆盜墓賊有沒有進過棺室,他們虧大了,裡面除了這個沒一件東西值錢。」林言把簫交給蕭郁,「段澤至情至性之人,連件壽衣都沒給自己置辦,玉簫,簫玉,他帶著你的名字下葬。」
  「他有情,你有意,不枉費這百年相思了。」說著說著竟笑了,眼前一片模糊的水跡。
  「咦,你們過來看,這邊還有一間墓室。」阿顏突然叫道,推開一屏書架,露出後面一道小門,林言擦了擦眼角,強打精神跟蕭郁走過去看。只見門內是一間更小些的石室,沒有任何家具陳設,空空蕩蕩的屋子中用石頭砌了一道一尺高的闊台,上面放置一口與蕭郁墓中一模一樣的金絲楠木大棺。
  「怎麼又有一口棺材?這口保存的這麼好,看起來也值錢,難道外面躺的那個不是段澤?」尹舟詫異地走上前,見蕭郁和林言兩人神情都不對,只好搖了搖頭,招呼阿顏一起推棺蓋。
  一陣沉重的摩擦聲,尹舟和阿顏的動作都停住了。
  「林子你過來看,怎麼是口空棺?」尹舟提燈把棺材角角落落照了一遍,「全新的,裡面什麼也沒有。」
  果然,這口價值白銀數萬輛,冒著重罪的危險打造的棺材,竟然從來沒被使用過,棺角還留著一丁點新木器的鉋花。
  「本來是留給你的?」林言看著蕭郁。
  蕭郁搖了搖頭:「不知道。」
  尹舟看看林言,又看看蕭郁,忍不住呸了一口,一把抓過阿顏:「咱們該幹什麼了,他倆我看是不用指望了,魂都不知道在哪飄著,瞎折騰。」
  阿顏這時才反應過來:「對,冥婚,時辰還不到,咱們先準備著。」

  65、

  天然溶洞本身存在縫隙,通風良好,阿顏掏出一把紅燭挨支點燃,很快書房的角角落落都跳躍起小朵燭光,若不是中間那口腐朽的棺材和暗沉沉的牌位,竟真的像誰家在辦喜事一樣,大家把礦燈熄滅,墓室僅憑燭光照明,昏暗而沉寂,連空氣都有朝生暮死的味道。
  一對盤著龍鳳的大紅花燭被擺在銀燭托上,以書桌為香案,中間放供果和香爐,一邊擺牌位,另一邊的地上放了一隻蒲團,沒有雙親,沒有媒人,聘禮是紙紮的綾羅綢緞,紙馬香車,娶的是死人,還是個男人,連小道士都不知道怎麼準備,只好按古禮買了鐲子耳墜戒指,林言出的錢,每樣都是最好的。
  地上一隻火盆,一沓沓紙錢正噼噼啪啪的焚燒。
  桌前站了一雙人,誰也不看誰一眼。
  「故人已逝,連魂魄也轉生他人,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沒去看你,相信一定有他不得已的地方,蕭公子盡過哀思,不要執念了,投生去吧。」
  蕭郁看著前方,手指關節捏的發白,苦笑一聲:「你從未執唸過。」
  「故人墳前別說這種話,傷了故人的心。」林言淡淡道。
  阿顏抽出兩張生辰庚帖遞給林言,林言轉手交給蕭郁,從口袋中抽出那支許久不用的軟頭水筆,買它的時候蕭郁還不能說話,不像現在,他的聲音又溫柔又好聽,卻句句戳心。
  「你寫吧,跟你比我們的字兒太不上檯面了。」
  蕭郁看著他,半晌把筆和帖子都放下了。
  「不寫。」蕭郁淡淡的說,「就這樣吧。」
  阿澈被這從沒見過的儀式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打量桌上紅紅綠綠的紙花和綢緞布匹,暫時忘了跟尹舟結的梁子,拽了拽尹舟的手:「膽小鬼,他們在幹嗎呢?」
  「別看了,人間慘劇。」尹舟嘆了口氣,「這倆人賭氣呢,還他媽自個兒都不知道。」
  阿顏掏出一個小本子看了看,又算了下時間,佈置道:「按、按時家奇門的說法,以日子和方位擺盤,兩個時辰後休門開,最宜嫁娶,咱們一路過來也夠累了,歇一會準備儀式吧。」
  「我、我們幾個算蕭家請的客,等會站左邊,林言你算段家的,站右邊。」
  林言瞥了一眼蕭郁,冷冷道:「我一路帶他來,不算蕭家客人?我跟你們站一起,右邊擺牌位就夠了。」
  阿顏為難道:「……妻家不能沒人吶。」
  林言扭頭道:「有棺材就行。」
  「可是……」阿顏還想說話,被尹舟拉住了:「可是個屁,他們愛怎麼著怎麼著,給誰擺臉色看呢這是,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把包帶著,咱們出去吃飯,林言沒胃口,不用給他留。」
  說完補了一句:「他也不渴,水也別留。」
  話音一落,狐狸和阿顏都被尹舟連拖帶拽的出了屋子,書房只剩林言和蕭郁兩人,滿室寂寂,燈影重重,映著兩人的臉,誰也不知道說什麼,互相躲避著目光。
  林言尷尬地撿起一隻蘋果:「這是上供用的,你能吃麼?」
  蕭郁撲哧一聲笑了:「這時候你讓我吃蘋果?」
  林言朝門口望了一眼,連尹舟他們的影子都看不見,猶豫了半天,輕聲道:「你要走了。」
  「聽說閻羅殿鬼眾甚多,擠擠挨挨,不知投胎到哪戶人家,大概再也見不到你了。」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一支花燭,蕭郁眼睛中閃過一縷悲傷的情愫,「林言,事到如今,我只想聽你句實話。」
  「若當初我不是纏上你的厲鬼,僅僅是這麼個人,或許對過去還有三分留戀,你會有一絲想陪蕭郁終老的念頭麼?」
  「不會。」
  蕭郁怔怔的望著他,半晌苦笑了一下。
  林言咬著牙:「若我與段澤從頭到尾沒有一點關係,你會看上我麼?
  「會。」蕭郁把手放在林言胸口,「三生三世,蕭郁要的是這顆心,是這樣的你,段澤也好,林言也好,下一世若你我都轉生,你成了張三李四,我們再記不得彼此,人海中相見,大概還要再重來一回。」
  「所以蕭郁再不想見你。」他垂下眼睛,馴順而悲傷,像被拋棄的貓,「太累了。」
  明明是陰寒的墓室,不知為何竟出了一頭熱汗,林言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半晌狠狠的一跺腳:「有什麼用?已經成了這樣……來不及了。」
  角落裡的燈火爆了,「啪」的一聲。
  「會想我麼?」「我幫你換衣服吧。」兩個人同時開口,蕭郁看著林言,點了點頭。
  比照蕭郁帶來的那件殮服訂做的,一模一樣的一身紅衣,綢緞軟垂,拎在手中很有份量,內裡繡一個個大紅囍字,死者交領左衽,絲絛束腰,殮服森冷的紅襯得蕭郁的皮膚更加青白,一頭如漆的黑髮散在身後,往下蜿蜒腰際,打扮嚴整的死人,莫名的好看,有種淒豔而妖異的美。
  林言捏了把檀木梳站在蕭郁身後,一手抓著頭髮,另一手輕輕的用梳子理順,絲絹一樣酸涼而光滑,解開發帶竟連一絲印子也沒有,像兩人在家時的每個清晨,那鬼抿著嘴唇,微閉眼睛,突然從肩後抓住林言的手,握了一會,又鬆開了。
  一支白玉素簪別住髮髻,那時走遍沈家園,千挑萬選才看中這一支,貴的離譜,但買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一心想讓他笑,什麼都願意。
  「轉過來我看看。」林言扳過蕭郁的肩膀,他的臉好看的像一幅畫,林言笑了笑,「娶媳婦當新郎官了,高興麼?」
  「聽實話?」
  「別說,不想聽。」林言轉過臉,「給我留個念想吧。」
  「還有一件衣服在包裡,被阿舟拿出去了,你等等,我去找來還你。」林言在蕭郁肩上按了按,閃身出了門。
  尹舟三人正支著無煙爐在門口的甬道煮麵條,午餐肉切成一片一片丟進鍋裡,加上好腊肉,煮了一大鍋,邊撈邊吃,格外愜意。
  見林言從屋裡出來,尹舟迅速用蓋子摀住鍋,警惕道:「你出來幹嘛,沒想明白不准吃飯,我們的食物沒有傻逼的份,我們也不跟傻逼一起用餐,省的智商下降。」
  「來拿婚服,老子不吃飯,沒胃口。」林言面無表情,「給包煙,這兩天憋死了。」
  總以為自己可以做的很好,站在勝利者的位置,沒有愛情,至少還有尊嚴,從頭至尾未曾妥協過,退路比前路還長。他愛,自己便生死相隨,他不愛,自己抽身的乾脆利落,說我會過的很好。然而將這件衣服親手送回的時候突然心臟絞痛,一抽一抽的疼,整個胸腔彷彿滿是酸澀的液體,在蕭郁面前掙紮了很久,說了句抱歉,抱著衣服衝進書架後的小石室裡,撐著那口空蕩蕩的棺材,雙肩狠狠的聳動,喉嚨哽咽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倚著牆坐在地上,點了一根煙,狠狠的抽。
  蕭郁一個人坐在棺室,朝林言進的小屋望了幾眼,使勁攥著拳頭考慮良久,輕手輕腳的出了門。

  外面幾人吃麵條正吃得興起,狐狸吃光了自己碗裡的肉,虎視眈眈的盯著尹舟的碗,蕭郁出來時尹舟一抬頭,沒提防被狐狸撈了老大一塊牛肉。
  「呦,公子哥怎麼出來了,媳婦呢?」尹舟使勁嚥下一口面條。
  蕭郁猶豫良久,開口道:「我知道你懂,幫幫我。」
  尹舟使勁搖頭:「不懂不懂,公子哥眼睛長在頭頂上,可沒把我們這些俗人放在眼裡過,你自己哄你家小媳婦,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管。」
  「你吃麵不?」尹舟舉起一隻碗。
  蕭郁搖了搖頭,轉身想走,然而幾步後又退了回來,像是在做艱難的一個決定,連尹舟都看不下去想對他說有話直說的時候,那腰背挺拔的公子哥,略一抿嘴唇,深深朝尹舟拜了下去,端端正正行了個頓首禮,額頭點地,直起身子輕輕地說了一句:「是我糊塗。」
  尹舟一口面條湯噴出來,嚇得趕緊去扶:「別別,當不起,你們那話怎麼說的,男兒膝下有黃金!」
  蕭郁笑了:「那是沒到有求於人的時候。」
  尹舟想了想:「要是辦成了你打算怎麼辦?你倆畢竟一個是人一個是鬼。」
  「不知道。」蕭郁答道,「讓他選,我聽他的。」
  「這才像爺們說的話。」尹舟樂了,沉吟一會:「成,知道你們公子哥臉皮薄,你等著,過一個小時要是沒讓林子給你道歉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以後可別說這事是咱倆串通的啊,他那人忒把面子當回事,到時候廢我不帶商量的。」
  阿顏坐在石壁另一邊,聽到兩人的話,把碗慢慢放到地上,眼含悲憫,阿澈碰了碰他的胳膊問怎麼了,阿顏搖搖頭:「鬼夫妻有什麼好,人要是一心求死,閻王都擋不住。」
  尹舟進來的時候,林言正把最後一口煙抽完,在地上掐滅煙蒂,聽見開門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轉過臉去。
  尹舟在他旁邊坐下來,伸著兩條長腿,點了根煙看著林言笑:「我是特意來幸災樂禍的,你繼續撐著,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看看你現在這張臉,眼眶這麼紅,看這兒,這兒。」尹舟指了指林言的臉頰,「眼淚沒擦乾淨,糊弄我還行,出去糊弄鬼可就露餡了,不怕丟人了?」
  「出去。」一開口才發現喉嚨啞得厲害,林言連咳了幾聲,竭力做出平靜的樣子。
  「我來拿衣服的,外面都準備好了,特熱鬧,就缺這一樣。」尹舟站起來,居高臨下衝林言伸出手,「拿來吧。」
  林言說不出話,頹然的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尹舟,手指死死掐著那件殮服。
  「快點,大老爺們的老這麼墨跡。」
  林言咬著下唇,彎下腰把衣服抱在懷裡,啞聲道:「我的。」
  「狗屁你的,正主躺在棺材裡呢。」尹舟說著想去抽那件衣服,林言猛地往後退,紅著眼睛瞪他。
  「憑什麼跟我搶啊,憑什麼一個死了幾百年的人也跑出來跟我搶,明明是我的,是我的。」壓抑許久的情緒突然在一瞬間決堤,整個人像塊跌在地上的豆腐,稀里糊塗的一灘。
  「阿舟,我這麼個什麼都不強求,什麼都不跟人爭的人,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件不想給別人的東西,送錯的快遞也好,寫錯的信也好,我不想退回去了,不想還了……」
  林言臉色蒼白,雙手抱著膝蓋倚在牆角,整個人抖的厲害:「每個人都有資格說天長地久,天荒地老,我不求多的,就是個鬼,連肉身都沒有的鬼,有他一個我就知足了,為什麼連這點東西都不留給我……」
  尹舟用腳踢了踢林言的腿:「看你那點出息,行啊,不是想要他麼,出去說啊,大大方方爭一回!」
  林言抹了把臉,狠狠道:「他心裡早有別人了,誰他媽還稀罕?」
  尹舟鄙夷地掃了他一眼:「行了,你不就是想讓他忘了棺材裡那個麼,這一路大家都長著眼睛,我們這幫大活人他看都沒看過一眼,拼了命護著你,你吃的穿的他比你還仔細,他心裡沒你?鬼都不信。」
  「你他媽就是慫,哪有十全十美的感情,他在遇見你之前已經有了人,纏上你也是別人安排,又不是他願意的。」尹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鬼同志夠倒霉的了,媳婦死得連詐屍都沒戲,好不容易等到轉世,先是見瘟神似的躲他殺他,一有空就讓他滾蛋,他想起前世後你天天在心裡罵他,用你那自尊心一遍遍吆喝你堅強勇敢,你不屑一顧,你永遠不需要他……林言,你要是個姑娘,我對你妥妥的尊敬欣賞仰慕崇拜,但我也不會要你。」
  林言怔怔的抬頭看著尹舟,紅著眼睛憋出一句你懂個屁,尹舟冷笑說哥喜歡的妹子被小流氓甩了,哥立刻把手裡項目全扔了陪她散心,這是心疼。你呢,蕭郁想起一輩子等的人娶媳婦生娃,活到八十都沒給他燒一回紙錢,你知道這有多傷麼,你倒好,總算逮著報復機會了上去就給人心裡戳一刀不要人家了,你和那段澤一模一樣,活著不珍惜,等著你掛了也弄這麼個墳緬懷,鬼都不同情你!
  林言張大嘴巴,想反駁卻發現詞窮,從小到大第一次跟尹舟吵架吵輸,愣了半天,撲哧一聲笑了:「以前沒覺得你口才這麼好啊……」
  尹舟打斷他:「少轉移話題,我這是對你進行嚴肅的思想教育,組織整風運動,剔除封建糟粕,你看,你就想要個等著你,無條件守著你的'假人',他叫張郁王郁有什麼區別,其可恥程度令人髮指!簡直是婊子養的!你真喜歡他就聽聽他的過去,不是把他作為一個愛你的人,而是真正的蕭郁,你自尊,你尊重過他麼?」
  「你喜歡那哥們什麼呀?」尹舟蹲在地上,學青蛙蹦跶了兩下,換了個角度。
  「……他原來對我特好。」林言被徹底教訓懵了,傻呵呵的回答。
  「呸。」尹舟甩了林言一腦瓜子,「朽木不可雕,走了,你自己想。」

  一直到很多年後林言都不知道尹舟和蕭郁串通起來忽悠他,但當時他確實覺得尹舟那段唾沫星子橫飛的長篇大論明智到可以載入史冊,仔細思量,若那鬼真不要自己,在柳木鎮就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仍然一路跟著,在前世今生的哀傷裡奔命,一邊是逝去的戀人,一邊是再不肯原諒他的轉世……他們本該是一個人吶,林言愣愣的想,一個痴情入骨的人做錯了什麼,自己把他打進地獄不得超生?
  所謂的不離不棄,原來一直都是要求別人的,一點嫌隙,他還未離開,自己已然棄了,人的操守不一定比得上鬼,人總要百轉千回才明白愛情,鬼只有一個信條,兩不放過,太愛一個人,不計較尊嚴,只有誰欠了誰。
  鬼的世界比人簡單,鬼比人懂愛。
  見尹舟要走,林言一把扯住他:「你說,現在……現在還來得及麼?」
  尹舟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迷茫,眼睛裡卻透出一絲狡黠:「不是還沒拜堂嘛。」
  棺室昏昏沉沉,搖曳的紅燭滴下燭淚,一隻隻幽怨的眼,蕭郁著一身大紅喜服,坐在桌前擺弄一支湖筆。林言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跟蕭郁目光交錯的一瞬間,對著那雙清明的眼睛他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張大了嘴巴,半天憋出一句:「……你不能娶他!」
  蕭郁沒想到林言會說這個,明顯愣了一下:「怎麼了?」
  林言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青蛙,胸膛一起一伏,鼓著腮幫子的樣子一定異常好笑,然而蕭郁認真的盯著他,林言想收回剛才的話也不行了,漲紅了臉,連日憋悶和委屈一股腦衝出來,竹筒倒豆子似的沖蕭郁吼道:「老子就是看上你了,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要你,都等著你,一年不來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一輩子不來了,我一個人老死在家裡被貓吃掉,你想娶他,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他以為蕭郁會不屑,輕視,責怪他出爾反爾,然而那鬼出奇的鎮定,靜靜的把湖筆放下,反問道:「你不要我轉生了?」
  林言上前一步攥住蕭郁的前襟:「世上有那麼多座山,那麼多廟跟和尚道士,我不信沒一個有辦法,非逼我把自家男人拱手送人,就算真的沒法子,我寧願你當鬼也不准你跟別人逍遙快活,等我老了病了,快死了,我也不讓你自己在這世上飄著,找個和尚讓咱們一起魂飛魄散!」
  蕭郁笑了笑,說好。
  這回輪到林言愣神了:「好?沒別的了?」
  「沒了,我覺得挺好。」蕭郁道,「咱們走,逸涵睡了,不要打擾他,還有他們,也等得不耐煩了。」
  蕭郁把喜服脫下來工工整整的疊好,放進段澤的棺槨,林言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四下一看,一對花燭還沒點燃,怎麼就被收起來了呢,供果呢,火盆呢?再一轉頭,只見尹舟他們早已經整裝待發,見林言看自己,尹舟一揚唇角,衝他豎起中指。
  「我總覺得逸涵想告訴我什麼……」蕭郁拉著林言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古怪的棺室,小石室的門已經關上,外間的書房也將永遠塵封,蕭郁抿著下唇,搖了搖頭,「算了,先出去,這裡總歸不安全。」
  書房的門在背後吱呀一聲關閉,一行人站在甬道中,掛面的味兒還沒散,林言嚥了口口水,想起尹舟剛才的飢餓戰術不由一陣憤恨,從包裡抽出根腊肉腸一口口的啃。
  甬道依然漆黑而狹長,因為已經走過一次,所有人心裡都有底,一刻也不想在黑暗中耽擱,將所有燈打開快速行軍,這是他們自踏上征途以來第一次走回頭路,然而心裡有些空落落的,蕭郁找到了自己的心願卻在最後時刻放棄了,他們兩個依然一人一鬼,前途渺茫。
  只希望未來的朝夕相處,蕭郁再不提起那個在黑暗中孤獨百年的前生,林言握著蕭郁的手,想到剛才那間記載了無數回憶的棺室,沒來由的有點心虛。
  好像偷了別人的摯愛,在他的墳前把所有美好的念想拆穿,帶走他執念一生的情郎,若段澤跟自己有一樣的心性,此刻恐怕要恨的牙根都咬出血。
  「總算折騰完了。」尹舟伸了個懶腰,「出來半個月,腰酸背痛,真想好好回家洗個澡,出去練攤兒吃燒烤,這季節喝冰啤酒倍兒爽快。」
  阿顏往勾了勾嘴角,盯著遠處的虛空,尹舟樂了:「道士喝酒不,回去咱們聚聚,慶祝劫後餘生!」
  阿澈蹦蹦跳跳,連連嚷著要吃羊肉牛肉雞肉豬肉各種肉,隊伍笑笑鬧鬧,一時充滿了歡樂氣氛,然而在走了二十分鐘後,林言從尹舟講的一個笑話中回過神來,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停下步子,認真的朝四周打量。
  「怎麼不走了?」尹舟奇道。
  林言提起礦燈往後照了照,又朝前眺望,猶豫道:「咱們來的時候,這段甬道有這麼長麼?」
  聞言阿顏也停下步子,回憶了一會,跟著搖了搖頭:「是、是太久了點……我記得來時從人頭陣到棺室總共不到十分鐘,當時咱們還、還走的特別慢……」
  尹舟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心虛道:「是不是記錯了?」
  一時沒有人答話,握著手電和礦燈迅速行走,然而最詭異的事情在他們繼續行走了半小時後突然出現,眼前的甬道到頭了,沒有人頭怨陣,沒有出口,甬道的盡頭是一扇虛掩的簡陋木門,由木片拼成,朽爛的搖搖晃晃,門後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冷汗浸透了衣裳,林言的聲音微微發抖,一指前面的木門:「這……這不是段澤的棺室嗎?」
  「咱們怎麼回來了?」
  當木門打開,一行人看見書房中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擺設,新留下的燭淚,棺槨,地上的點火烹飪的痕跡和小石室的一地煙頭之後,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
  鬼打牆了。

  66、

  鬼打牆。
  漆黑的甬道彷彿變成了一個首尾相接的圓,每一塊磚石都精心打磨,生著薄薄的苔蘚,黃銅燈台一盞接著一盞,一直延伸到最幽暗的所在。眾人舉著礦燈一遍遍地走,每次都從段澤的棺室出發,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步行,最終又回到段澤棺室的門前。
  黑暗盡頭那扇簡陋的木門無端給人以森冷的恐怖感,它既是開頭又是結尾,背後蟄伏著看不見的幽魂,將闖入者禁錮其中。
  墓道雖然比地面寒冷,但大家都走的滿身大汗,尹舟恨恨地往額頭抹了一把,擰開一瓶礦泉水,從腦門往下淋:「咱們一直在原地繞圈子,他媽這墓怪透了,難道這回又是機關?」
  林言搶下他手中的礦泉水瓶,「不要浪費,咱們已經走了三個小時,再走下去估計也是徒勞,不找到鬼打牆的原因它不會放我們出去的,水要省著喝,萬一……」
  「操,沒有萬一,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眾人經林言提醒,都忍不住緊張起來,望向那漆黑的甬道深處,心裡盤桓著一個疑惑,什麼東西指揮墓道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改變了樣子?他們還會在裡面困多久?
  「鬼打牆,鬼打牆,咱們的鬼隊友不會幹這事兒。」尹舟手裡捏著水瓶,「會不會是外面那倆死人的魂沒送乾淨,暈了一陣兒又回來了?」
  「不可能,陰物靠近至少我能感覺到,這裡沒鬼,但怨氣越來越重,好像是那個頭骨陣的味道。」蕭郁說,「很不舒服……」
  林言擔憂的看他一眼,蕭郁知道他的意思,按著林言的手背,輕輕說:「還能撐一會,沒事。」
  尹舟蹙緊眉頭:「這不符合科學,無論如何甬道的長度、青磚和燈台的數量都是有限的,這裡也根本沒有岔路,難道空間摺疊,時空裂縫,還是咱們都中了催眠大法?」
  林言苦笑:「最近經歷的事情沒一件符合所謂的科學,我現在什麼都信,又什麼都不信。但是聽說在墳圈子、森林和山野常常有這種情況,科學解釋說是由於人在極端疲倦時出現了幻覺,再加上走路時左右腳使力不同,看似走直路實際不停在繞圈。」
  「但、但是這裡是甬道,不是空地,根本沒有繞圈的條件,我們也算不上疲倦。」阿顏思索道,「蕭郁說的對,如果是鬼魂作祟,咱們三個中至少有一個會有感覺,既然什麼都沒發現,我懷疑是建築機關。」
  「明墓以機巧見長。」林言聞言眼睛一亮,「會不會咱們在棺室中時,外面的墓道已經被換過了?那樣的話,在舊甬道和新甬道的連接處一定有接縫留下,咱們再走一遍,走時注意每一塊青磚的樣子!」
  這個提議還算靠譜,一行人打起精神,兩人為一組邊走邊搜尋磚塊之間可疑的裂縫和斷層,阿澈是孩子沒耐心,一個人提燈跟在後面,二次檢查大家走過的地方。
  用這個辦法行動速度極慢,為了更仔細尋找墓道機關的蛛絲馬跡,大家幾乎要蹲在地上往前挪動,先檢查地面,再順著兩側的牆壁摸索過去,青磚一塊疊一塊,每一塊都極其相似,別說是破綻,就連缺口都找不到一個。原本一個小時就能走完的甬道,這次活生生用了三倍時間,雙腳發麻,手指被磚石浸的冰涼,直到走在最前面的阿顏輕輕呀了一聲,大家跟著抬頭,手電光一掃,所有人都像皮球被針紮了,洩了氣。
  眼前出現的還是那扇古老而殘破的木門,隱沒在黑暗中像一個無聲的鬼魅。
  他們又回來了。
  「怎、怎麼會這樣……」阿顏掏出羅盤,指針直挺挺的衝向蕭郁,「不是機關,附近也沒有厲害的鬼,怎麼可能出不去了?」
  沒人回答,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困境弄懵了。
  尹舟忽然吸了吸鼻子:「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魚腥味?」
  阿顏皺眉仔細一聞,說了聲不好:「這味道在道術中稱為怨穢,由死者怨念而成,大概還是從頭骨陣來的,說、說明咱們雖然被困在這,但實際位置一定離骨陣不遠。」
  蕭郁的臉色開始變差,隊伍一停下便枕在林言肩上,連抬頭不肯,林言知道他在努力克制鬼陣的影響,強壓住心裡的焦躁,柔聲拉著那鬼回憶他們在家時的事。
  休息了不多會,更糟的事情發生了,不僅是蕭郁,阿澈也不對勁,小腿抖的厲害,上下牙直打顫,靠著牆壁縮成一團。
  「好可怕,好冷,它要來了,要來了……」阿澈抱著膝蓋,「快逃,快逃命……」
  「什麼要來了?」尹舟揪著狐狸的後頸把他拉到膝上,小傢伙感到一點人氣兒,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尹舟懷裡鑽,抖著聲音說:「不知道,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覺得好害怕……」
  尹舟大喇喇的揉了揉狐狸的後腦勺,「不知道你害怕個什麼勁兒,就算狼來了,我們比你塊頭大,吃完我們它就飽了,沒你什麼事。」
  狐狸飛快地抬頭瞄了一眼:「真的?」
  「騙你個小屁孩幹嘛。」
  「飛禽走獸最會自保。」蕭郁回頭朝甬道深處望了望,攥住林言的手腕,「先回棺室,離那頭骨陣越遠越好。」
  林言點點頭,招呼大家收拾了東西往棺室撤退。
  段澤的書房沒有任何變化,桌椅,薄棺,斑斑駁駁的燭淚。一行人將裝備丟在地上,外面情況詭異,他們不敢分開,席地而坐圍成圈子,值得慶幸的是木門掩上後四下瀰漫的怨氣小了很多,阿澈靠著尹舟,慢慢不再抖了,但依然蜷著身子,時不時抬頭驚慌的環視一圈。
  「既然能進來,就一定能有辦法出去。」林言安慰大家,儘管他心裡也沒底,「我們不能亂,冷靜下來想想看,墓道是直的,咱們卻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又回來了,這不符合常理,就算所謂唯物主義對這兒不適用,怪事也不可能無緣無故發生。」
  林言從包裡掏出筆和紙,抬頭問道:「你們說,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在原地繞圈子?」
  受他影響,眾人也開始平復緊張的情緒,凝神思索。
  「不認識路,到了沒去過的地方,走著走著就會繞回來,爺爺說跑到遠處的山裡,很容易被狼吃掉。」
  「可能是路變了,不是原來的那一條。」阿顏說,「但剛才倒沒發現變化的地方。」
  尹舟抓了抓腦袋:「也許是出現了幻覺,以為自己在走直線,實際根本不是。」
  林言把幾種可能性都寫下來,看了一會兒,總結道:「總之要麼路有問題,要麼咱們出了問題,外面怨氣衝天,連頭骨陣都引動了,說不定這甬道是另一種防盜機關,讓人有去無回。」
  蕭郁抿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忽然捏住林言的肩膀:「磚塊,磚塊和燈台都不對勁!」
  林言一時沒明白,蕭郁補充:「方才走時我留意過地上青磚,每一塊都一模一樣,墓道人為修築,歷時百年就算從未有人踏足,怎會連上面的苔蘚都沒區別?」
  眾人都愣住了,各自回憶在甬道中的場景,剛剛為了尋找岔路之間的接縫,每塊磚都仔細檢查過,的確如蕭郁所說,磚與轉之間的差別極小,林言還暗自讚嘆明代建築精良,但轉念一想,磚石本就是批量生產,相似也不足為奇。
  尹舟補充道:「對,我看到一盞燈台的邊緣有一個小缺口,接下來連續幾盞都有,當時還以為是工匠做出的記號,沒在意。」
  阿顏忽然抖了一下,輕聲道:「咱、咱們剛才走的地方……真的是甬道麼?」
  林言也不禁打了個寒噤,雖然不記得來時的墓道是不是正常,但現在回憶起來,每塊磚石一樣,每一盞燈台一樣,簡直像放在電腦中複製粘貼出來的,與其說它是人類建築的產物,倒不如說它是一段被創造出的完美幻象,換句話說,如果甬道不是甬道,那他們一直在什麼地方打轉悠?
  也許一直在段澤的棺前,棺中枯骨看著他們在原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怨毒而森冷的一雙眼睛,不,不是眼睛,是兩個黑洞,嘲諷著他,拐走生前愛人的小偷……
  沒來由的罪惡感讓林言全身發冷,瞥了一眼書房中間那口腐朽的棺木,強迫自己收回思緒,用筆重重在紙上劃了一道:「如果是咱們的感官出了問題,那麼屏蔽感官再來一次,是不是就不會受影響了?」
  話音剛落,書房門砰的一聲開了。
  「什麼東西?」尹舟驚叫,那朽爛的木門像被風吹著,吱呀吱呀的晃動,然而眾人等了許久,沒人進來,門外是無盡的黑暗。
  書房中捲進一陣混著魚腥味的陰寒,林言一把抽出阿顏的桃木劍橫在胸前,壯著膽子走過去猛地關上木門,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門口。
  檀木交椅異常沉重,但門外的東西顯然不想輕易放過他們,彷彿被一隻手不斷往裡推,木椅被抵得吱嘎直響。
  「沒時間了,咱們必須立刻出去。」林言擰著眉頭,「修這墓的人是個縱鬼高手,再拖下去只會越來越糟。」
  阿顏沉思一會,突然開口:「你們在這等著,我、我覺得屏蔽感官說不定有戲,我蒙起眼睛走一遍試試!」說著操起桃木劍就要往外走,尹舟一把拉住他:「你膽忒太肥了,現在外面說不定已經不僅僅鬼打牆,萬一有什麼別的……」
  又是砰的一聲響,朽爛的木門吃不住勁,被推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眾人面面相覷,阿顏掏出一瓶硃砂和香灰拌勻一股腦倒在門口,壓上銅錢,木門往裡頂的勢頭小了一些,顫巍巍的在黑暗中晃蕩,是不是咚的朝椅子撞一下。
  尹舟憤憤:「他媽就這墓裡三瓜倆棗的東西還弄這套,躺在這天天跟厲鬼作伴不難受麼?」
  「……等等。」林言突然緘口,盯著尹舟,「你說三瓜倆棗的東西?」
  「是沒什麼值錢的麼……」
  林言環視周圍,恍然道:「咱們的推理有問題!」
  「盜墓賊都知道陪葬品都在棺室裡,墓主真要防盜應該把最厲害的手段用在這兒,但為什麼棺室裡反而什麼都沒有,甚至連怨氣也比外面小很多,再說正經盜墓賊哪有像咱們這樣大搖大擺從正門進的?都是一個盜洞打到棺材頂上,根本不會經過那骷髏陣!」
  話音未落,外面好像突然起了風,抵住門的楠木椅子發出難聽的吱嘎聲,眾人猛地停住話頭,緊張的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林言壓制心頭的恐懼感,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腦子飛快轉動:「咱們一直在一個誤區裡,如果不是降頭或機關,如果是人為呢?如果那個人正在門外,而一直的順利都在等著現在呢?」
  「你說人為……」尹舟下意識往後挪了挪,「道士老頭!」
  蕭郁一直用手指抵著太陽穴壓制怨穢的影響,瞳中逐漸渾濁,林言開過慧眼,辨認的出他身上隱隱的青黑戾氣,伸出雙手摟著他的腰,蕭郁搖頭推開他,咬牙道:「別管我,我不會傷了你們,去找盜洞,從盜洞中出去!」
  林言使勁點點頭,把一直別在腰上的槍抽出來,子彈咔噠一聲上了鏜,回頭吩咐道:「來的一路都沒看到門口那倆死人進來時打的盜洞,應該就在棺室裡,咱們分頭找!」
  眾人像上了發條似的各自行動,這間棺室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擺了博古架,書架等東西,它看起來更像一間民宅,因此每個角落都可能隱藏洞穴入口,大家都忍不住焦慮,翻動室內擺設時把桌子架子摔的哐哐直響,加上木門撞上椅背的聲音和椅子腿在地上劃擦的吱呀聲響,一時亂成一片。
  蕭郁見大家動作粗暴,眼中浮出一絲悲涼,林言正推開一架古書,線裝殘本散了一地,回頭看見蕭郁的樣子,抽出空來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你別跟著找了,去陪陪他吧,咱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活人要緊。」蕭郁回過神來,搖頭道:「總覺得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就差一點。」
  木門後的椅子吱嘎吱嘎的又往後移了一寸,門縫更寬了,黑霧似的怨氣汩汩往裡滲,阿顏正鑽到書架地下翻找,被魚腥味一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輕輕發抖。
  「這邊!」阿顏從小石室向外喊,「你、你們來看!」
  大家趕忙衝進去,這間與棺室連同的小石室沒什麼擺設,一眼就能看到頭,棺材蓋被移開了,阿顏正仔細檢查棺材內壁,見大家進門,指著棺蓋說:「裡面,這裡面有字兒!」

  金絲楠木棺大而厚重,棺蓋是二尺來深的拱形,蓋內垂直部分竟然刻滿了細小的文字,一行行楷書端正秀氣,林言探身去看,一眼就瞄到上面「蕭郁」和「段澤」兩個名字,文言文和繁體字晦澀難懂,一目十行掃下來,先不看內容,兩個名字出現的次數卻不少。
  「這好像……是生平記事?」阿顏猶豫一下,見蕭郁和林言都神色嚴肅,自覺的從棺木旁退開。
  「成化十八年夏五月十三,姑父新喪,姑母與表兄蕭郁自平遙初至晉陽段宅,是日天降大雨,陪送小廝衣衫盡濕……吾與之會於偏廳,相談甚歡,郎君初逢,三生有幸……」
  林言一行行的讀,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昏沉一片,周圍的空氣組成鉛灰色密牆將他層層包裹,演繹的儘是那年那事,淡煙疏雨下一雙人,溪水被雨點打得叮咚作響,石邊蕩著幾尾游魚,亭下公子白衣翩躚,隨手揚起半闕詞,撕碎的宣紙化作飛花逐水而去,柳枝輕垂,芳草萋萋,一隻白鷺轉了個大彎,橋邊閒適的辰光……
  蕭郎為何不肯看我一眼,涵兒在你眼裡,果真如此不堪?
  文字裹挾的記憶讓人剎那間五內俱焚,這具瀰漫著楠木清香的棺材,他與那古早的良人幽幽相合,林言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彷彿被悶雷擊中,震得三魂七魄都不完全,他遺失在洪荒中的記憶,穿著避雨的樘木屐子,裹一身蓑衣,飄飄蕩蕩的尋他了!
  外面的門聲他聽不見,尹舟的說話聲他也聽不見,荒疏的夏末他對不上蕭郁的眼,只有他一個人,怔怔的懷唸著在時光中沉寂百年的那個悲哀的故事,永生永世放不下的執念,沾滿鮮血的一場謀殺,再抬頭時,彷彿不受控制,止不住的淚水流了滿臉。
  「我想起來了……」林言雙手緊緊攥著棺沿,沖尹舟仰起臉,哽嚥著笑得前仰後合,「什麼段澤,林言,我們本就是一個人,本就是同一個魂!他做的孽,他欠的債,全都要我來還……」
  尹舟見林言哭哭笑笑形同瘋人,先嚇了一大跳,扯著他喊醒醒你出什麼毛病了,林言淒惶的望著他,撫摸手邊厚重的金絲楠木大棺,瘖啞道:「我沒忘我是誰,我只是全都想起來了,阿舟,你看這口棺材好麼?這是我親手,花費白銀七萬兩,請三百工匠,從南疆山中給我自己打的棺材!」
  「你瘋了,胡說什麼,趕緊跟我回家別在這鬼地方待了!」尹舟急道。
  林言不為所動,轉頭駭笑道:「咱們錯了,一直都錯的離譜,不要相信鬼,鬼只記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冤死鬼身懷怨氣,要索命追魂才能洗淨一身凶戾,逃脫枉死城……」
  「你知道他對我說,『我要你死』是什麼意思?」
  尹舟被這詭異的氣氛感染,也緊張起來:「什麼?」
  林言笑道:「什麼冥婚,什麼拜堂,他根本不是為了情愛回到人世!蕭郁被人所害,死狀悽慘,眼蒙紅紗,腳系紅繩,柳木為偶咒他凶死,風水名師擇至陰之地,六十四根鋼釘封殮,每砸一根念一句咒,困他百年化為厲鬼,永世不得超生,他是來復仇的!」
  尹舟半天回不過神來,轉頭一看,蕭郁已經不見了,這昏暗的石室,礦燈搖搖晃晃的一線幽光,照著林言扭曲的臉,他笑著說:「你知道是誰害他?」
  「……誰?」尹舟倒退一步,臉色大變。
  「段澤,段逸涵。」林言扶著那口棺槨,沉沉地跪了下去。
  成化十八年夏,五月十三。
  晉陽。

  67、

  故事開始於一個下雨天。
  那時他不叫林言,他叫段澤,明家中獨子,生的一副乾淨清秀的好皮囊,父母寵愛有加,因此從小養出了誰也不怕的頑劣性子,一天到晚鬥雞逗蛐蛐兒,略識幾個字,讀過兩本閒書,請來的教書先生被他聯合夥伴氣走了一個又一個,十一歲那年,父親正深夜點燈看賬本,抬頭見他站在門口,說再不想跟先生讀書了,父親想了想,說生意人讀書有何用,來學經商吧。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日進斗金,米爛陳倉,但見了縣官依舊要點頭哈腰,過年過節要給縣裡窮秀才送米送面,連家中裝潢都不能隨意佈置,唯有廚子還算上檯面。
  段澤學了兩年帳,一日興起去自家的學堂玩耍,被堂哥堂弟譏笑一番,說他是唯利是圖的賣貨郎,來學堂做甚,識幾個數看看賬本,將來也當一輩子賣貨郎。
  段澤手足無措地絞手站著,看學堂鬧成一團,書頁紛飛,落在他身上,一大群撲騰翅膀的白鴿子,經史子集,錦繡文章。他第一次知道人有等級之分,三步並作兩步奔跑回家,聽聞一個消息,父親早年遠嫁的長姊歿了丈夫,夫家姓蕭,有名的詩禮世家,今朝沒落,竟無一可倚靠的親人,帶著兒子投奔晉陽段家。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天色漸漸晚了,夜幕下的高牆黑瓦反射著一片暗藍色微光,院落一重套一重,市井的梆聲遠的像在世界的另一頭,段家開了角門,魚貫進來了一隊人,各自提著圓圓的絹布紅燈籠,小而朦朧,在昏暗的雨夜裡像一顆顆荒疏而熱切的心。
  段澤聞聲下樓,小靴把樓梯踏的咚咚直響,偏廳點了烤火的炭盆,只見一名白衣公子眉目清朗,形容樸素而得體,正與父親寒暄。聽見聲音,抬頭往樓上看去,見一個瘦削的孩子睜大眼睛躲在樓梯扶手後面,便朝他笑了笑。
  三月的陽光也不如他的笑容溫暖,一生大概只有一次這樣的邂逅,像陋室點起蠟燭,庭院綻開梔子,老宅的一磚一瓦皆襯不上他,段澤第一次覺得與那公子談笑的父親舉止粗俗,他自己也愣在了樓梯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
  可惜未曾換上新添的那身團紋好衣裳。
  公子招呼他下樓,摸摸他的腦袋,說我是你表兄,叫蕭郁,長你五歲,從今天開始教你讀書可好?
  盆中炭火正旺,紅紅火火,他身上有清新的皂角味,段澤衣上熏的是嶺南的沉水,能治暈眩,止疼痛,比起他,竟覺得自己還不如市井魚肆乾淨。
  段澤點了點頭,蕭郁見大人忙碌,牽著他的手在廳中閒逛,指著牆上的一幅幅古畫,說這幅出自展子虔,那幅是韓滉,還有張萱,吳道子和張擇端,段澤愣愣的說你怎麼都知道,那街上的大鯉魚年畫你也懂?
  蕭郁又笑了,俯身說不懂,但我可以學,你不懂的也要跟我學。
  段澤偏著頭問你會鬥蛐蛐?會耍錢?會捏泥人?蕭郁卡了殼,段澤一咬嘴唇,說你和學堂那些堂哥們一樣,都是些酸儒,我不考功名,只學看賬本。蕭郁樂了,答道誰告訴你讀書要考功名,商人更要讀,讀書知理明志,胸懷天下,這先是做人之本,人之於世先學做人再立業,經商要懂仁,懂信和義,曾經有個人叫莊子,他說北冥有一種魚叫做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
  段澤認真的聽,外面的雨聲淅淅瀝瀝,中庭有池塘,雨中殘荷翻起細浪,晚風一吹到漢唐,每個字都是一首詩。
  那十八歲的錦衣郎,說他叫蕭郁。

  幾天之後段家上下都知道新來的哥兒十四歲時就中了秀才,見縣長可以不拜,可以不納徭役,蕭家雖敗落,久病臥床的姑母提起這個兒子,臉上也有光。
  下人們把荒廢已久的書房收拾出來,進門一張大案,靠牆兩把黑漆交椅,中間一張花梨方桌,擺著插滿捲軸的青瓷花瓶,紫檀木架放前朝珍玩,滿壁線裝書,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朱紅窗櫺被陽光曬的褪色,兩人伏案坐著,段澤努力練他的狗爬字,蕭郁執一冊書,讀到有趣處便停下來細細講給他聽。
  秋雨漸涼,冬雪皚皚,春雷乍驚,夏荷初綻,又是一年。
  姑母終究因在蕭家多年操勞久病沉痾,立秋後便去了,蕭郁守孝三年,日日在家閉門讀書,也曾想自立門戶,被段澤父親求了又求,說從小到大沒有一個先生看得住這頑劣的小兒子,兩人談論時段澤扒著門框聽,見蕭郁執意要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家人慌了手腳,從老爺太太到下人小廝全部攔著蕭郁,蕭公子一看這陣勢,終究無法,留在段家繼續教段澤功課。
  那年段澤十四,情竇初開,蕭郁讀書,他在旁邊偷偷的看,夜裡做一場春夢,醒來時臊的滿臉通紅,弄髒了褲子不敢讓人收拾。
  段家老爺五十才生段澤,兒子滿十五歲已經感精力不支,將家事分一半給段澤打理,讓兒子學出門看鋪子,認商號,連賣出一瓶麻籽油都要他親手把關。段澤被扔進一家生意興隆的綢緞莊當夥計歷練,看盡客人臉色,無心讀書,一有空偷溜出去跟幼時結交的一幫小混混賭錢喝酒,被蕭郁逮個正著,當街訓斥一頓,灰頭土臉的跟著回家,心裡卻像含著塊糖。
  他畢竟是關心自己的。
  十六歲時,生意開始上手,不再焦頭爛額,閒暇便待在書房裡,蕭郁撫琴,段澤靜靜的聽,在外雷厲風行,罵夥計砍價錢,收買對家的大掌櫃,回家只想看他的笑,三月的陽光一般,看一眼整個人都暖了。
  慢慢的開始不再滿足相對而坐,忍不住幻想素衣下他的身子,若那彈琴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是怎樣的滋味,恨不得變成他手裡的一冊書。蕭郁執筆寫蘇軾的江城子,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段澤看著他的俊朗的臉和額前軟垂的幾縷頭髮,只覺得身上那令人羞恥的地方漲的疼痛,趁著四下無人,鼓足勇氣撫上他的腰側,蕭郁一驚,猛地躲開他。
  段澤站慣櫃檯跑慣了貨,什麼下流村話都會說,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變本加厲往上膩,問他想不想女人,蕭郁變了臉色,把筆往桌上一摔,怒道守孝期間聽不得這些髒話,澤兒自重。段澤心裡一陣陣的疼,裝作若無其事,白他一眼,裝什麼裝,莊稼漢還要娶婆娘生小子,你不用?
  「改日我帶你出去轉轉,天天在家悶出病來了,街上的花紅館新添了幾個絕色姑娘。」段澤狡黠一笑,「還有孌童,那小腰軟的,那白淨的大腿,你知道他們摸哪裡?這兒……還有這兒……郁哥哥有沒有試過,那裡又熱又緊,滋味好的很……」
  他牽著蕭郁的手往自己雙腿之間移去,隔衣撫摸那脹痛的物事,蕭郁的臉冷的像冰,一雙眼睛禁慾而清明,審視著段澤,看穿他的下作。
  段澤不敢動了,驚覺自己一時失態竟如此怠慢他,嚇得哼都不敢哼一聲。
  蕭郁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段澤撿起他扔下筆,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

  十七歲那年,茶路通暢,邊境鹽和軍糧生意都收入頗豐,段家日漸富庶,連進貢的好茶都能收來,天子不喝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碧螺春異香噴發,喚作嚇煞人香。陽春三月,段澤按宋朝古法點了一杯好茶,茶粉雪白,碗底漆黑,茶湯清亮,小心翼翼的捧到蕭郁面前,趁他伸手時喚了一聲蕭郎,緊張的臉都通紅。
  蕭郁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來,對他說放著吧,一會兒喝。
  半晌把書放到一邊,對段澤說我三年守孝期滿,該為下次鄉試做準備了,近日就搬出段宅,咱們畢竟不是同宗兄弟,總住在一處不是個道理。
  段澤反應過來急著分辯,說家中筆墨書卷都是上好的,段家米爛陳倉,不缺資助親自的這點銀錢,你出去生活艱苦,若為生計耽誤了科考,豈不是愧對先祖?
  蕭郁最終留下了,段澤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再不敢放肆。想他想的苦,說不出口,半夜跑到書房,坐在他坐過的椅子上喚著他的名字自瀆,情動之時忽然有人點亮了蠟燭,蕭郁在門口怔怔的看他,兩人尷尬對視,段澤手上沾了自己的白濁,狼狽的繫上褲帶,過街老鼠似的逃跑。
  自那之後消停了一陣,但段澤畢竟是在外面跑的人,見慣了紙醉金迷聲色犬馬,不久舊病重發,跟蕭郁並坐讀書,慢慢往他身邊靠,摸上他的大腿,還沒等蕭郁反應,整個人移坐到他膝上,抬頭狠狠親那微抿的薄唇,蕭郁呆了半晌,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竟由著段澤的舌穿過齒關,急色的在口中舔磨,待回過神來,狠狠推開他,甩手摔了硯台,墨汁淋淋漓漓灑了段澤一身。
  「蕭郁不是豬狗,不會跟你做這滅天理亂人倫的下作勾當!你我雖為表兄弟,若再執意如此,休怪蕭郁不講兄弟情分!」
  話雖這麼說,心口竟也嘭嘭的跳,回想著段澤柔軟的唇,一瞬間晃神,想要繼續那個未完的吻。
  眼前的人自尊心受挫,將那市井的彪悍都發洩出來,撕了朱子訓誡,衝他吼道:「知道你瞧不上我們生意人,裝什麼清高,你吃段家的喝段家的,你自己看看,身上哪一件不是出自我這個賤民之手,我還就想拿你尋個開心,誰說不行?」
  兩個人像被激怒的豹子,相互瞪著,段澤自小被寵慣了,在蕭郁這兒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絕,一時放肆,一把將桌上書冊掃到地上,撕個痛快,雪片似的書頁洋洋灑灑:「我本就不喜歡讀書,四年了,我用了四年為了圖你個高興,你竟這樣待我!你們士子了不起,了不起你出去買米買面!」
  「好,好……」蕭郁倒退一步,溫文的表情第一次亂了方寸,「蕭郁就算餓死街頭,也不要段家一分錢施捨,咱們兄弟情分已盡,從今往後蕭郁是死是殘都與段家無關!」
  說罷轉身就走,段澤嚇得猛趕上去從身後抱住他,急急辯白:「郁哥哥,哥哥我信口胡說,你別當真,今天在店裡受了客人的氣,不知怎麼就是收不住脾氣……姑母臨終前託付過,蕭家一定要出一位舉人,你要走,不是置我於不仁不義之地嗎?!」
  「蕭郎看不上我,澤兒以後一定遠著你,再不讓蕭郎煩心了。」忍不住留戀的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銀錢是我自願資助的,段家世代為商,也就是我拖賴著你還能認識幾個字,若能從這門裡走出位士子,也是段家門楣有光。」
  蕭郁轉過身,兩人對視許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摸摸他的臉:「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不能,蕭郁做不出跟自己兄弟苟且之事,澤兒,這事傳出去會害你成為街坊鄰居的笑柄,你還小,不知其中厲害,聽話,不要任性了。」
  「如果說我並不是任性,四年前我便動過這樣的心思呢?」
  「男女相合方為正道,何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蕭郁斬釘截鐵。
  段澤急道:「你儘管去娶妻納妾,我不在乎,只要分一點兒給我,我們可以不讓別人知道……」
  蕭郁搖頭:「我在乎,若有一日蕭郁覓得心愛之人,這一生一世都只會屬意於她,從一而終,不離不棄,絕不可能做出捧戲子,上青樓,納妾或荒淫之事,澤兒,情愛二字,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他硬下心腸,從架子上搬來一摞書,逐字逐句往外挑:「今天不讀《孟子》,只溫習我劃的這些。」
  一卷卷書冊,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童僕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豔妝。」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
  「人心私慾,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滅私慾則天理明矣。」
  一個壓抑的時代,情愛是罪惡,慾望更是罪惡,滿紙聖人之言,危言聳聽,人心被擠得只剩下一個角落,蕭郁冷心冷面,將他置於最不堪的地方,選了一支筆遞給段澤:「澤兒,你說傾心蕭郁,那我問你,你我初見時我說過什麼話?」
  段澤低了頭,囁嚅道:「讀書知理明志,胸懷天下,這先是做人之本,人之於世先學做人再立業……澤兒都記得,未有一日敢忘。」
  「讀書卻不明理,糟蹋聖賢書。」蕭郁道,「可還記得『克己復禮』四個字怎麼寫?今天不做別的,把我勾的這些,還有《朱子家訓》抄一百遍,讀不懂,不准出門。」
  朝夕相處四年,一載成空,多邁了一步,竟怎麼都退不回原點。
  就連從前那般一個撫琴,一個讀書,偶爾抬頭相視一笑,光陰靜好的平淡都不得了。

  68、

  段澤開始在鋪子裡過夜,天一亮就乘著轎輦巡視生意,忙的連看戲都沒時間,不是不想家裡那個人,但比起想,更多是怕,怕他冰霜似的眉眼和每一句苛責的話。
  段家有綢緞莊,茶行,北地有鹽路高粱盤,南方有絲路和茶路,迎八方客做四海生意,每每淘到好貨,誰也不賣,拿絹子裹了託人送他,蕭郁其實不稀罕,隨手便放在一邊,段澤偶爾回家,見書房裡堆積的珍玩越來越多,每一樣都簇新,心裡紮了一根針,依然調整了表情笑臉相迎。
  相思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為了躲他,慢慢學會了跟店裡夥計一道,入夜後去秦樓楚館尋個小倌,刻意挑與他有一兩分相似的人,痴纏間念的儘是蕭郁的名字。
  十八歲那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三月春光如錦,郊外的一道小溪流水淙淙,岸邊大片芳草,三年一度的鄉試臨近,士子們湊個雅趣兒,在橋邊的亭下襬出點心和好酒,一張長案鋪上好的宣紙,墨是徽墨,狼毫筆,曲水流觴,酒杯自上游流下,漂到誰面前,便作詩一首,要麼罰酒三杯。
  高會群賢,其人如玉,最顯眼的那個便是蕭郁,白衣公子素衣翩躚,岸邊的楊枝也不如他挺拔,段澤穿了身銀灰繡淺桃的綢緞衣裳,彎著一雙眉眼,柔媚如狐,坐在草地上剝一捧松子,遠遠的看他和士子們玩樂,不知為何覺得驕傲異常,好像看著自家相公有出息,無限滿足。
  往水中看一眼,其實自己也是個清秀的少年郎,連踏春的小姐都向自己示好。
  絲竹管弦悠悠的響,蕭郁寫了副好字,被旁邊一個細瘦的青年掛起來反覆讚嘆。
  段澤有點吃味,自己等了五年都碰不得的清俊人物,誰敢先他一步染指,連多說一句話也嫉妒,剝了滿捧的松子,放在一塊絹布帕子裡,鼓足勇氣走向他。
  「咦,這不是金主段家的少當家?」士子中有人認得他。
  那時段老已經過時,段澤獨掌家中大權,心思不在生意上,無甚功績,勉強過得去。
  「是我表弟。」蕭郁笑笑,朝段澤一揮手,段澤欣喜的上前,為了顯示自己在他那兒的優先權,仔細將布包展開:「我剝了松子,嘗嘗看?」
  蕭郁不答,先回頭問大家吃不吃乾果,眾人開玩笑,說一直以為商人唯利是圖必定面目可憎,沒想到也知道溫柔,穿成這樣,倒像個……
  「小兔爺。」有人不急不慢的說,「聽說花紅館的每月賺段家不少銀子,那當紅小倌和段家少爺關係可不是一般的好……」
  段澤壓著火,故意拈起一顆松仁兒送到蕭郁嘴邊,親暱的往前湊了湊,段澤早不是當年十三歲頑童,十八歲錦繡般的年華,往蕭郁身上一纏,無端的曖昧。蕭郁猶為那句話愣神,下意識伸手去擋,誰料使大了勁,整包松子灑了一地,混在被春雨浸過的軟泥裡,像一塌糊塗的心事,分辯不出。
  「呀,這麼多得剝了一上午吧,對表哥的心意可是糟蹋了。」士子嬉笑道。
  蕭郁抓住段澤的手腕:「我教你讀聖賢書,你只學著去睡男人?」
  段澤無力的辯白:「我沒有耽誤家業,書我也看了……」
  「早知如此,當初說什麼也不該管你,由著你去算賬本當個勢利鬼,活該就是這命!」沒有來由的憤怒,怒的恨不得狠狠教訓他一頓,不想戳了段澤的痛處,錦衣少年漲紅了臉,甩開他的手:「我願意,捧戲子養小倌,我付得起銀子,你憑什麼管?」
  不歡而散。
  一連僵持了大半月,誰也不跟誰說話,花紅館的頭牌乘了轎子來找段澤,他正跟蕭郁在書房溫書,端上一盞燕窩,聽見門外動靜,瞥一眼蕭郁,見他沒表情,嘆口氣跑了出去。

  又是一日,屋簷下築了新的燕子巢,一場細密的雨霧襲來,燕子斜飛,穿過寂寂的高牆飛至閬下,蕭郁帶了小丫鬟來捉,兩個人笑語晏晏,段澤聽見聲音,遠遠的站著看,指甲把掌心掐出血,不敢上前一步。
  遠不得近不得,愛不得恨不得,操碎了一顆心。
  那一年蕭郁中舉人解元,傳遍晉陽縣城,說媒的人一下子踏破門檻,東家孫小姐好女紅,西家白姐兒燒的一手好菜,南家李妹妹身段窈窕,北家王姑娘賢惠勤儉,媒婆在段家流水兒似的進出,蕭郁推說蕭家無人,等明年會試結束做了官再談婚姻大事。
  當夜段澤把自己灌了個大醉酩酊,在臥房紫檀木架子床上翻來覆去,叫的都是蕭郁的名字,小丫頭急的直哭,段澤把下人一個個趕出去,躺都躺不老實,從床上摔下來,臉枕著床沿,跪在地上呼呼大睡。
  朦朧中有人在摸自己的臉,那隻手涼而修長,段澤睜不開眼睛,只覺得臉頰被摩挲的舒服,整個人軟綿綿的放棄抵抗,被人抱到床上,解了衣衫在胸口一趟趟的撫摸。
  「澤兒,蕭郁對不住你,蕭家敗落,只靠我一人,我不能害的蕭家一脈絕後,也不能讓蕭家為人笑柄,委屈你了。」
  白衣公子坐在床沿,背負著道德重擔和傳統桎梏,他也不好過,咬牙承擔著,只把那一身錚錚傲骨留給段澤看,疲倦在深夜自己收拾。
  書架上滿屏滅絕人性的程朱理學,中間也藏了一卷《牡丹亭》,早年時溫和看著段澤,說讀書切不可讓別人的思想禁錮了自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段澤睜大眼睛問他什麼是情?蕭郁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酒醉的段澤聽不見人聲,睡的口涎都往下淌,迷糊著還喚兩聲蕭郎,身邊的人哭笑不得,替他掖好被子,輕聲道:「蕭郁口是心非,你儘管怪我,若有來世,我定把這一生欠你的盡數還你,澤兒是我最後的親人,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也是我唯一的愛人……」
  蕭郁靜悄悄的離開,段澤睡的很沉,床前一屏湖水色帳幔,掩蓋了背後的萬千溫柔。

  轉眼又第二年桃花開,段澤十九歲。
  蕭郁以鄉試解元的身份被選中進京會試,段澤親手準備車馬轎輦,銀子帶了一盒又一盒,生怕他在路上受委屈,臨行前一遍遍囑咐,上京來回半年,蕭郎要保重身體,莫忘了時時寄書信回來。蕭郁淡然以對,跨馬而去,白衣在風裡翩躚,馬蹄揚起一路煙塵。
  段澤在城外痴痴的看,一直站到天黑,捨不得離開。
  六年,蕭郁第一次離家,這才知道想念的滋味,書房空了,家裡少了一個人,生意做不進去,書也不想讀,段澤坐在窗邊發呆,太陽升上來又落下去,偌大的老宅靜的像座墳墓,只能數著手指熬日子,從書房門口到段家大門的青磚共一千九百四十塊,家中荷塘開了二百一十六朵白荷,昨天看見牆外升起二十一隻紙風箏,有蜈蚣,蜻蜓,蝴蝶,美人兒……
  連相熟的小倌都提不起自己的興趣,心裡唸得盼的全是那眉目俊朗性子孤傲的白衣青年。
  段澤沒想到,他的等待從此開始,其漫長遠遠超過他的想像,蕭郁走,又來,再走,他只保持著相似的動作坐在黃昏的光暈之中,一等就是一生。

  段家五進大院子,空曠而沉寂,一切都是對稱的,威嚴的,規規矩矩,戒備森嚴,黑漆雕花和立柱,哪一間屋子住哪一個人都由祖宗定好,不可踰越,而那些屋子大多空著,掛著兩盞絹布燈籠,一到夜晚便幽幽的點起來,四下里一點人聲也聽不見,孤獨的讓人發慌。
  窗櫺裡漏進一束束淡藍色辰光,段澤握著筆,一個人坐在案前,等著等著眼淚便流下來了,他簡直不敢回憶,他就是在這樣一座重門深鎖的大院中寂寞的長大,沒有同齡玩伴,沒有笑聲,沒有風箏和皮球,中秋時庭院裡擺著一盆盆蟹爪菊,他站在青磚地抬頭看月亮,只覺得自己的年華如同一注流水,在石板路上年復一年的流失。
  蕭郁是他生活中的一道陽光,他離開的越久,形象就越是清晰,他甚至變成了一個印象,那三月春天般的笑容和溫和代表了生命中一切美好的東西,段澤閉上眼睛,懷唸著蕭郁在偏廳給自己講解四面牆壁上的古畫和鯉魚年畫的區別,現在他終於看得懂張擇端和展子虔,而那個人卻越來越遠了。
  半年之後蕭郁如期而返,他果然衣錦而歸,二甲第十八名,賜進士出身,鞭炮從縣城外一直響到段家宅門,段澤欣喜的帶人去接,一直等第三百六十二個人從眼前的街道走過,他終於看見了他日以繼夜思念的蕭郎,騎著高頭大馬,穿一身紅衣,然而身後跟了一頂小轎,簾子掀開,露出一個女子清麗的臉,對段澤行了個萬福,抬頭便紅了臉。
  蕭郁說,我要娶妻了,你也已經弱冠之年,趁著姨母健在,選一戶好姑娘吧,不要像我,飄蓬之人連婚事都只能草草了之。
  段澤的笑僵在臉上,退後一步,五雷轟頂。
  那個女子閨名如錦,年方十七,身世不好,也算不上美豔,段澤不知道蕭郁看上她什麼,也不敢問,她是女子,只這一條,勝過自己千百倍。
  「好。」段澤說,「我替你辦婚事,一定熱熱鬧鬧的……」
  「不用了。」蕭郁躲避著他的視線,「京裡放了官職,我可以用自己的俸祿,她是我在京城救下的,並不貪圖我什麼。」
  「我要走了,婚事辦完後回京城上任,這次回來是想給段家先祖上柱香,多年庇佑之恩沒齒難忘。」
  段澤忍無可忍:「難道我貪圖你什麼?我等了你七年,朝夕相處七年,比不上她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你是否查過她的出身籍貫?誰知道是哪家婊子,誰知道她接過幾方恩客……」
  「澤兒。」蕭郁打斷他,「夠了。」
  段澤臉如死灰,怔怔的望著他,斷續道:「她不懂的,她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好,我碰都不捨得碰,看著這麼多年,就這麼給別人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段澤忽然笑起來,「我有段家,我有這大宅子,數不盡的錢倉和米倉,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轉眼婚期已至,到處都裹著紅布,喜氣洋洋,一排用金泥書寫的燈籠掛在簷下,段澤年邁的母親摸著蕭郁的臉老淚縱橫,說果然不枉費蕭家世代書香,現在又娶新婦,娶女不問家事,賢惠為佳。你父母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等在京城出息了,別忘了回來重修你們蕭家的祠堂,帶上新養的小子閨女,給家裡也熱鬧熱鬧。
  蕭郁說好,男兒不能上戰場,自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今日一朝登科,定要為天下人著想,做個替百姓做事的好官。
  段澤的身形隱沒在陰影裡,五臟六腑擰成一團,他二十五歲才滿京城,中得進士前途無量,官路一直通往那森嚴的大殿裡去,或許青史留名,自己有什麼?有什麼值得他再看一眼?
  踉踉蹌蹌的想往外走,誰知母親聽到他的聲音,招呼他來,跟蕭郁並肩而立,母親枯樹枝似的手撫摸過他的臉頰,看著眼前兩個初長成的男兒郎,笑著說你們雖異姓,但一處長大,以後一個從商要做義商,一個從政的要做清官,一定要互相照應,為天下萬民謀福。
  段澤的袖口內側修了一枝燦爛的春桃,逃之夭夭,灼灼其華,子之于歸,宜其室家。沒人知道,祠堂高廣大殿,容不下一卷《牡丹亭》。
  蕭郁哽嚥著答應。

  九月十五開黃菊,點龍鳳花燭一對,新娘子百般打扮,上了花轎,蕭郁一身紅裝,胸口一朵綢緞花站在門口笑意盈盈迎客,他永遠舉止得體,清明的像一樹垂柳,一桿翠竹,調素琴,閱金經,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段澤來祝賀,提兩罈好酒,噴著一身酒氣,腳步踉蹌跌進門檻,舉座都嚇了一跳,蕭郁來拉他,對眾人說了聲失禮,橫抱著進了臥房。段澤哭哭鬧鬧,連罵帶喊,扯壞了蕭郁一身好衣服,末了狠扇他一巴掌,五個鮮紅的手指印。
  蕭郁不責怪他,替他脫了鞋子又解外衣,喊丫鬟煮葛根醒酒湯,仔仔細細的照顧那撒潑的少年。段澤哭夠了鬧夠了,看著他一身紅衣咬牙切齒,問你是否真傾心於她,蕭郁只淡然而對,答萬事皆是緣分,我在京城看她流落市集給人當丫鬟可憐,大概只想照顧她,至於情愛二字,蕭郁此生無緣,即便如此也要從一而終,只她一個,不納妾,不另娶,這是男兒的責任。
  段澤大笑,說你這個懦夫,想愛不敢愛,想走不敢走,還不如我這唯利是圖的賣貨郎,至少我敢承認,你敢說你沒這個心?
  外面在喊吉時到,蕭郁不置一詞,走了出去。
  那是一個怎樣漫長的夜,蕭郁的臥房亮著紅燈籠,點滿紅蠟燭,大夥兒鬧新房,一直到三更才散,只剩新娘子和新郎官,並肩坐在床上,被衾灑滿了大棗,桂圓,葡萄乾,寓意早生貴子,多子多孫,也許他們解了衣衫……
  段澤房裡一隻浴桶,灑了花瓣,他屏退小廝,一個人泡在熱水裡,七年等待一載成空,萬念俱灰,眼淚急驟得往下跌,一拳拳往木桶上砸,空虛的無以復加,想著那新郎官的樣子……也許解了紅衣,他那般禁慾,一舉一動都合乎詩禮的人也要有個發洩的地方,也許正跟那女子如痴如狂,顛鸞倒鳳,肩上兩瓣新月,吻的如膠似漆……
  越是清明,越是放浪,那個連情慾都婉約的時代,也許他正用力頂入那幽穴,額角沾了汗,抽動,佔有,完事親親她的額頭,第二天便見到一個羞澀的小媳婦,給家人依次敬茶……
  一幅腦海中的春宮,活色生香,割在段澤心上。
  無端的,他浸泡在熱水中,把手伸向自己,浴桶中的水流有節奏抽搐,他一聲聲低低的喊著:「蕭郎,蕭郎你要我吧,怎樣我都願意,你喜歡重一點還是輕些,我們可以在書房做……蕭郎……」
  整個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掙開這情枷欲鎖,慾念焚身,卻陷的更深,傾頹而至的快樂也像寂寞,絕望的一張灰網將他罩緊,他幽幽轉醒,一身熱汗,抱緊的只有自己。
  這一夜太長,滿院紅燈籠,點不著一線曙光,他精疲力竭,披件薄衣來院子中散步,全身的酒勁還沒醒,誰知走出門沒幾步,碰上了那春風得意的新郎官。
  蕭郁醉的一塌糊塗,搖搖晃晃的扶著廊柱,見段澤朝自己走來,一句話說不出,只呆呆的看,喘的像脫水的魚。
  段澤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幾下,依稀想說新郎官是不是走錯了路,但還沒問出口,蕭郁把他狠狠抱在懷裡,反覆揉捏,急促的吻落在臉頰,脖頸,胸口,衣裳散了,露出一片胸膛,天還沒亮,他們在院子裡纏著抱著,用力摸著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澤兒我要你,我要你,你不准給別人,你是我的,是蕭郁一個人的……」他喃喃低語,段澤使勁摟著他的脖頸,說要吧,都給你,要幾次都好,我都願意,可蕭郁突然重重的推開他,一手捂著額頭,掙紮著看他,半晌繫緊衣帶,轉身而去。
  段澤沖上去抱他,蕭郁仰著頭,往後一側臉,輕輕的說:「蕭郁沒把心給她,是負了她,不能許你一個未來,招惹你便是負了你,今日失儀,澤兒見諒。」
  悲傷的回頭看他一眼:「你長大了,也二十歲了,小字逸涵,我該叫你逸涵。」
  段澤愣在原地,沖蕭郁的背影喊道:「蕭郎果然冷心冷面,好,既然今生無緣,我咒你來世也遇上這樣一個人,求不得,碰不得,離不開,把心給他,讓他扔在地上狠狠的踩,七年,七十年,百年,千年,我真恨不得你被壓在那中條山下永世不得超生,讓你也試試這滋味!」
  蕭郁的背影停了一停,段澤忽然又後悔了,低頭喃喃道:「若我等你呢?若有一天,你厭棄了她,或者她老了,死了,再過幾十年,你一個人的時候,肯要我麼?」
  蕭郁點了點頭,很輕,但段澤看到了。

  69、

  一轉眼又是三年。
  三年裡他在京城居住,換了宅子,從八品閒官做到五品文職,生活體面優渥,但一直沒有子嗣,據說他與妻室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但妻子與姐妹相聚之時也抱怨夫君房中冷淡,偶爾一次也心不在焉,想的不知是誰,但他們仍算一對璧人,人前人後惹人羨慕。
  他常常寫信回晉陽,但大多只問家人平安與否,收信人總是段澤的母親,段澤捧著拆過的信看,覺得每個字都像寫給自己,守著一丁點甜蜜,高興很多天,一直到他下一封信來。
  春天折柳,諧音「留下」,夏天放河燈寫心願,秋天登高插茱萸盼親人,冬天圍著火爐喝米酒,等不到開門的人。
  蕭郁回來過一次,帶著妻子來修祠堂,跟他說了三句話,我回來了,保重自己,我走了。
  段澤過的不好,段家生意因為他的疏忽和懈怠走進低谷,許多間鋪子的大掌櫃帶著得力夥計投奔別家,股東紛紛說要抽股銀,段澤焦頭爛額,疲於奔命。
  有些人天生身懷大志,有些人只做小兒女,段澤性情中人,越長大越發覺自己對經商毫無興趣,他寧願遛鳥斗蛐蛐兒逛花草樓,想著一個人。他的字越來越好,漂亮的一手小楷,甚至能替街坊鄰居寫對聯,然而他是段家獨子,全家重擔壓在他身上,不願承擔又避不開,走南闖北無一日安好,久而久之便開始尋求遁世之道。
  他服五石散,開始只一點,後來越來越嚴重,每日飯後必服散,性情亢奮,全身發熱,精神恍惚不能控制,急躁之時甚至瘋癲若狂,但卻如夢如幻,慢慢從嘗試漸成頑疾。因散藥力大,必須喝酒發散藥性,寒衣,寒食,寒飲,寒臥,甚至凍出風寒,快樂時是極致的快樂,清醒後苦不堪言。
  他時醒時醉,瘋瘋傻傻沒有半點常態,往昔支持他的商家見他如此荒廢,都搖頭嘆氣走了,段家危難全壓在他一人身上,然而再苦沒跟蕭郁說過一個字,寄信時總是安好。
  股東們賴在院子中逼他變賣祖宅還債,段澤無法,為了養活病中母親,全家老小,他用了最陰毒的法子,從南疆請來降頭師,花費重金親自學縱鬼驅鬼之術,保家宅平安,得罪他的人都糟了報應,他又學養小鬼,以邪術讓生意起死回生,他變得蒼白消瘦,整日對空氣呢喃低語。
  降術不僅能驅趕霉運,險中求勝,它也是能制人殺人的邪術,段澤一生,從未如此充滿力量過。
  三年之內,他成了連南疆都聞名的中原降師,會看風水,選墓穴,會下咒害人,會用木俑作小人,書生辰八字,扎千根鋼針,報應都在身後,與當前何干?降術最愛投機者和孤注一擲的人,他滿心怨恨,修為大漲。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從京城來了一封貼黑箋的信,段澤抖著手不敢拆,連掉了三次才抽出信紙,看著看著忽然笑了,原來今年秋天剛過,蕭郁的結髮之妻因病亡故。
  段澤想起當年的約定,收拾了行禮,拖著蒼白的身子上京找他,路上走了兩個月,遇見過山賊,碰上過暴雨,來到京城時已經滿身疲憊,終於看見蕭家府邸,佈置的如雪洞一般,他笑得不能自已,穿一身紅衣找管家開門,差點被推出去,蕭郁聞聲出門見他,半晌都不敢相認。
  「蕭郎別來無恙?」他笑著說,「我是來拜堂的,你可曾記得當年之約?」
  「段家我不管了,什麼我都不管了,只願與蕭郎終老,蕭郎高興麼?」
  蕭郁把形若瘋癲,瘦的只剩一副骨架的段澤迎進門,段澤一路朗聲大笑,蕭家院中到處擺招魂旛,掛白錦,髮妻屍骨未寒,全家人都對這外鄉來的瘋人厭惡至極。
  蕭郁沒想到一別三年,故人早已經變了樣子,只覺得心疼,把段澤安置在家好生照料,每天親手端水喂飯,逼他戒散。段澤毫不在意,一天天只催問何時拜堂成親,藥性發作之時連靈堂都敢砸,蕭郁一遍遍哄他,等你戒了散,我跟你回家打理家事,像以前一樣喝茶讀書。
  段澤嘻嘻笑著:「讀書品茶?你當我還是十年前的段澤?」
  「十年了,我痴戀你十年,變成現在的模樣,我只要你一句準話,娶,還是不娶?」
  蕭郁放下藥碗:「是我沒照顧好你,但如錦屍骨未寒,蕭郁不能做這萬人唾罵之事,我只能答應你三月為限,三個月你把那東西戒了,我們重新開始,可好?」
  「你總有你的禮數,你的規矩,你是清白之人,我這輩子都配不上你……我等了你十年,你知道是怎麼過的?」段澤忽然憤怒起來,把被衾抓破,棉絮落了一床,「我等你最後三月,若再不肯……」
  段澤陰笑起來,眼睛中有森冷的寒意。
  好日子轉瞬即逝,報復總來的太快,段澤在蕭家住著,臉上慢慢有了些血色,然而隨著三月期限將滿,家裡開始有媒婆往來,催蕭郁續娶,段澤聽她們報上小姐的生辰八字,一句話不說只躲在角落陰森森的笑,不多時,不知從哪家開始,小姐們瘋的瘋,病的病,京城人心惶惶。
  蕭郁其實早已叫人準備好婚嫁物事,選好日子,用他剩下的一生償還欠段澤的債,只因想迫他戒了那害人的寒石散便不告訴他,請不了賓客,甚至不能公之於眾,但卻情真意切,即便那人早不成樣子,心還是那顆心,蕭郁把段澤的手放在胸口,無限愧疚。
  眼見著距離三月之期只差一天,段澤吃完藥躺在床上午睡,一睜眼看到房中多了一個人,蕭郁正替他整理房間,聽見聲音,回頭溫柔一笑,囑咐他再睡一會,把手伸向一隻貴妃榻整理被縟,段澤猛地跳起來不讓他碰,推搡間七八隻柳木人偶從榻上掉出來,每一隻都寫著提親小姐的生辰,繫著白繩,扎滿銅釘,森冷駭人……
  蕭郁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段澤跌坐在地上,分辯無力,眼見著蕭郁拂袖而去。
  夜晚漫長,長的無邊無際,段澤解了降術,一根根往下拔出銅釘,心裡一片淒惶,怎麼辦?怎麼是好,眼見著等了整整十年的人又要走了,把自己趕回那沉悶如墳冢的大院,又一個春天,夏天,過不完的秋天和冬天,能說話的只有燕子……憤恨,不甘,所有委屈和失落變成森冷的仇恨,恨到蝕骨,怎麼才能留住他?
  中條山下有一處好墓穴,葬在那處,永生永世不得輪迴,只屬於他一個人,只等他一個人……
  段澤坐在桌前,月亮升上來了,他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扭曲了的情愛,在一個禁慾而冷漠的年代壓抑膨脹,悶在罐子裡愈演愈烈,滲出鮮濃的血。
  解開包袱,把鴆毒仔細藏在袖子裡,躲在陰影中不住冷笑,過了今天,明日你反悔,也只能屬於我……

  第二天便是約好的三月之期,夜晚在臥房設宴,只有他們兩人,桌上一隻酒壺,兩隻杯盞,幾碟小菜,段澤梳洗沐浴,打扮成當年的樣子,這段時間他恢復了些體力,換上舊衣,依稀還是三年前的少年郎。
  蕭郁沒提降頭的事,然而段澤心驚膽寒,他經不起再被拒絕一次,心思像一根細線,越繃越緊,快要斷弦,下面懸著惡意的蜘蛛。
  桌上點一對紅燭,兩人笑語晏晏,談論當年的《牡丹亭》,橋頭的溪水流觴,郊外的萋萋芳草,共飲一盞茶的溫馨和默契,末了遞上一杯酒,坐在他膝上,狐的眼睛也沒有他嫵媚,蕭郁想開口,他搖搖頭,說先喝這一杯。
  鴆毒被細細拌勻化開,沒有痕跡,蕭郁不疑有詐,連斟三杯,擁著懷裡的人,說逸涵,不要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了,回家認認真真做生意,我們可以重興段家,段澤點頭,笑著說對,我會做個好人,真正的好人……
  毒很快發作,蕭郁的唇角湧出鮮血,他怔怔的看著他,彷彿根本不敢相信,段澤看著他笑,說你睡吧,睡著了,就能夢見愛的人,就能跟姑母和姑父一家人團圓了,你睡著,就永遠屬於我了。
  蕭郁趴在桌子上,再也沒了聲音,七竅泅出鮮濃的血,打濕他身上的玉色瀾衫,一片片的紅模糊而熱切,像庭院綻開的野火花,像他十年前來段家時點亮的那些絹布燈籠,小小的,圓圓的,關於情愛的幻想和不死不休的執念。
  親手經營的一場血腥的謀殺,一段悲涼乃至絕望的愛。
  段澤靜靜的看著他,抬手撫摸他的頭髮,輕聲說:「蕭郎,你終於是我的了,你不願意照顧我,那就讓我來照顧你……」
  「從此以後,我再不允許你走出我的手心一步,一直到我死,今生,來生,這是你欠我的,你活該!」
  臥房浸了一地月光,夜風裡有梅花的清香,他抱著蕭郁染滿血的身子,慢慢親吻撫摸下去,月光青白,他的臉色白的像鬼,兩隻無所依傍的鬼魂兒,在一個迷茫的年代,守著天災人禍一般的過往和未來。
  蕭郁沒有子嗣,沒有親人,靈柩被送回老家晉陽,段澤一路跟著,進段家祖宅,停靈七日,每日都親自守候,不惜花費重金定做一口金絲楠木大棺,柳木一塊,寫生辰八字,用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起,紅紗一片矇住他的眼,使他只看得見自己,用繩繫住他的腳,使他成了鬼也不能亂跑,六十四根鋼針封殮,每砸一根念一句咒,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在中條山下等著自己,永永遠遠等著自己,只屬於他一人,變成厲鬼也世世相纏,他曾許諾要娶,不管後來有沒有反悔,段澤把嫁衣,環珮,定情的鴛鴦梳都放進他的棺中,陪他腐爛,化為枯骨,魂魄卻束縛其中,只等哪一天,哪一世的自己親手開啟,看他的報應。
  不知你成了骸骨,還有沒有現在這般俊朗的面容?
  「我說過,將來有一天也讓你試試這滋味,每天盼一個人回來,盼到被挖了心,透了骨,寂寞的恨不得一死了之,又偏偏死不了……蕭郎,你可知道這十年裡逸涵恨毒了你,也愛苦了你,好光景已經過了,只剩看不到頭的黑暗,你在裡面過,我在外面熬,等真的有一天,這世道,這人心容的下我們了,我再親手帶你出來。」
  段澤喝醉了酒,撫摸著棺槨哭哭笑笑,「這一世逸涵再不願見你,也沒臉見你,蕭郎珍重。」
  段澤的下半生,一直在致力於怎樣把夢做得更久一點,他的恨完了,愛也完了,整個人成了空心的人偶,反倒越來越平靜。生活回到正軌,他娶妻,納妾,生子,段家老宅人丁日益興旺,開始有了人聲,中秋有人陪他看黃菊,小年夜一起包餃子,段澤總多留出一盤,家人問祭誰,他總說一位故友。
  將一壺好酒灑在地上,家人歇息了,他一個人坐一整夜,自斟自飲,袖口繡一株春桃,點一盞孤燈,細細把一年的喜樂講給空氣聽,說到興高采烈處滿臉笑容,說蕭郎,可惜你出了遠門,不知明年能不能回來,要是明年能回家過年就好了,我當爹了,小孩子很討人喜歡,你以前最喜歡孩子,要是你來教他們讀書,一定比我好上千倍。
  蕭郎,說定了,明年一定要記得回來,你好多年沒回過家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路。
  元月十五鬧花燈,我在城外等你,點著燈籠,隔了老遠就能看見,你不要走錯了。
  家中有一間書房從來不允許打開,上了大鎖,生著厚厚的鏽,裡面放的全是蕭郁生前用過的東西,筆墨紙硯,他坐過的椅子,寫過的字,伏過的大案,最喜歡的杯盞。很多年後,段澤七歲的幼子翻窗進去玩,被抓個正著,段澤第一次發那麼大的火,不捨得打孩子,把臥房的東西糟蹋了個遍,摔的摔,砸的砸,全家孩子跪在院子裡求父親消氣,段澤倚著門框喘粗氣,不知不覺便流下淚來。
  段家的祠堂養著凶死的小鬼,誰也不敢進,但段家的生意因此興旺起來,段澤會用木俑做符咒控制生魂,會用亂葬崗的屍骸守靈排陣,他用大把銀錢買通各個關卡負責修史的官員,買不通的便用偏方……他深諳鬼神之道,蕭郁無聲無息的消失於歷史,沒人記得他,沒人給他燒紙錢,每年清明也不會有人去他的墳頭添一抔黃土,他永遠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安睡,等一個約定,七年,七十年,百年,千年……
  段澤不到四十歲已經滿頭白髮,看起來滄桑如古稀老人,陽壽損的七七八八。陽光冷淡的午後,他從祠堂抽出一幅捲軸,蕭郁給他畫的像,紙上一名帶著笑的清俊少年,三分柔媚三分慵懶,段澤靜靜的看,撫摸自己蒼老的皮膚,原來也有過這樣的好時候,那年那月,書房裡的一雙人,讀書喝茶,偶爾拌嘴,美好的事物戛然而止,悼念卻永無止盡。
  蕭郎,你怪我吧,恨我吧,逸涵寧願你恨我,也不願你跟別人逍遙快活。
  他用羅喉計都星宿借命延壽,老來信佛,變的越來越慈祥,對每一個孩子都笑呵呵的說好,過年發厚厚的紅包,冬天上街給窮人舍粥,夏天給全城人發痢疾藥和綠豆湯,給夥計的分成越來越高,貨物標價一年比一年低,反而積攢了口碑,段家生意蒸蒸日上。
  他以仁慈出名,日日在佛堂唸經,不出家門一步。
  段澤七十七歲時,過年包餃子,依然多留一盤,年邁的段澤倚在榻上,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說蕭郎,今年你該回家過年了吧,五十多年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等不了你了。
  那年段澤也沒能吃上餃子,他死在臘月二十九的一個下雪天。
  這一生就這麼過了,熬著,盼著,等著,悔著,然而從未敢去看他一眼,愛人成了仇家,誰敢再揭開這血淋淋的不堪?段澤死時很安詳,躺在榻上,側臉朝著窗外,庭院落了厚厚的積雪,雪光映在他的臉上,帶著些許期待,好像在等人。
  孩子們跪了一地,哀哀哭著,妻子替他的屍身蓋上一層白布,他的臉上溝壑縱橫,年邁的妻子盯著他看,幾乎想不起他也曾有過清秀俊俏的容貌,愛穿一件繡桃花的衣裳。
  出殯那天妻子等在靈堂,拜祭的客人來了又走,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還是不掩院門,管家問她在等誰,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是老爺等一個人等了一輩子,今天那人要是再不來,就沒機會了。
  最殘酷的詛咒不過如此,長命百歲,一世孤獨。
  墳冢生前就已經挑好,段家萬貫家財,應段澤的遺囑,用一口薄棺材收殮,陪葬的只有那間舊書房裡的物事,大鎖腐朽不堪,請來的工匠用鎚子輕輕一敲就開了,蒙塵的花梨案,未寫完的字,塵封的故事,沒人聽懂的回憶。
  陵墓用禁術重重封鎖,段澤的一生聽膩了吵鬧,死後只求安靜,守著他一生最短暫,也最值得懷念的一段記憶。
  轉眼百年光陰已逝,死去的故事忽然悠悠復活,在這古舊的墳墓裡,他的主人重見天日,訴說他悲哀的一生。

  棺槨前的現代人沉浸在古早的故事中,忘了身後的危險和古墓的離奇,尹舟和阿顏在對面坐著,林言雙手掩面,將故事簡略講完後整個人不斷抽搐,而身邊的人則被這恐怖的真相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未試過開啟一段記憶的感覺,像被一柄鎚子把鋼釘生生釘入腦海,從此化作血肉的一部分,擺脫不掉,無意間閃過的都是那年的青燈寒煙和楊柳依依。
  「你殺了他……」尹舟往後一倚,驚得目瞪口呆。
  林言艱難的點頭,指著眼前空空的金絲楠木大棺,靜靜說道:「段澤信佛,相信因果輪迴,他知道早晚有一天詛咒會應驗,我會親手把化為厲鬼的蕭郁帶回來,怨氣積攢百年,沒有宣洩的地方,如果我立刻死在他手,是還債;如果我們兩人裡有人忘了前世之事,遵循著蛛絲馬跡早晚會尋到這裡,所以段澤在棺材上留了線索。」
  「他在百年前就預料到結局,這就是為什麼這裡有兩口棺材,這口空棺是段澤給我留的,如果蕭郁回憶起往昔找我索命,至少我不會死無葬身之地,這裡既是段澤的墳墓,也是他預料到自己終遭報應,給我留的墳冢!」
  阿顏站起來,四下環視一圈,蒼白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詭異:「如果能早收了他,我們現在也不會如此……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孽畜去哪了?」
  「我說過別叫他孽畜!」林言本來抱膝坐著,突然一抬頭,「我欠他一句承諾,我愛他,即便如此,也愛他。」

  70、

  尹舟苦惱地抓著頭髮:「現在說什麼愛不愛的,他是冤死鬼,在墓裡五百年,天天想著自己死時的樣子,想著大好前程都被你毀了,感情再好他媽也成仇家了,再說你連他到底娶不娶你都沒弄清楚就把他幹掉了,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想出這麼狠的招!」
  「不過……還有件事。」尹舟猶豫一下,「他要是真恨你,為什麼不早下手?」
  阿澈聽到這才一撇嘴,眼睛裡蓄著淚:「我不信,郁哥哥是真心待你的,我看得出來。」
  「你懂什麼?」阿顏橫他一眼。
  狐狸怯怯的往後縮了一下:「他每次靠近林言哥哥的時候,身上都有種很溫柔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給我梳頭髮,也像他一樣,又溫柔又疼愛……」
  阿顏眼神凌厲,從腰間把桃木劍抽出來:「真、真心待林言,真心待他我們怎麼會被困在這裡?怪不得用羅盤測來測去也沒有別的魂魄,八、八成就是他搗的鬼!」
  棺室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接著是椅子倒地的聲音,四人蹭地跳起來,阿顏率先反應,舉著木劍往外衝,林言急忙拽住他,阿顏的臉漲得通紅,一邊掙扎一邊喊:「管你喜不喜歡他,他、他要是敢亂來,我跟他拼了!」
  「你回來,外面的不是蕭郁!」林言快要拉不住他,「我認識他十年,他那人就算成了鬼也不屑於做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
  「到現在我要是還不相信他,就真是缺心肝了!」
  阿顏掙脫了他的手,回頭淒然一笑:「你真好心,可惜你不知道鬼是什麼樣的,外面頭骨陣怨氣衝天,他就算之前沒起殺心,這時候也由不得他了。」
  說完便朝主棺室跑了,林言跟尹舟往外追,只見段澤棺室的木門已經被推開,怨氣有了形態,青霧似的從門口往裡湧。阿顏帶著桃木劍上了甬道,林言跟尹舟也跟上去,甬道變了樣子,混沌一片,道道黑霧猶如怨靈沖脫往返,陰森笑聲不絕於耳。
  阿顏一個人舉著木劍,劍尖挑燃燒的符紙,明晃晃的黃光刺破黑暗,然而毫無作用,一道黑霧俯衝過劍尖,符紙被捲走了,阿顏不屈不饒的再往外掏,這次更加嚴重,還沒等符紙燒著已經被從手上奪了去。
  「阿顏回來!」林言的話音剛落,只見漆黑的甬道中漸漸現出一個提著燈籠的人影,迅速往前挪動。
  「是蕭郁?」尹舟倒退了一步。
  甬道黑暗,只看得出剪影分不清長相,然而林言一抖,霎時臉色慘白:「不是蕭郁,操,好像……好像是道士老頭!」
  阿顏在前面也愣住了,還沒等他回過神,只見久別的廟主歪著腦袋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移動的很快,一張扭曲變形的臉在白燈籠的照射下顯得極其怪異,尹舟也注意到了這點,驚道:「他練了什麼邪術……怎麼、怎麼看著不像人呢?」
  說時遲那時快,廟主飛快移到阿顏身邊,阿顏只來得及喊了聲師父就被掐住脖子,朝甬道盡頭擄去,尹舟想上前追,被林言一把攥住了手腕。
  「追啊,愣著幹嘛!」尹舟急的跺腳。
  「他不是要害阿顏,他是在救他!」林言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陰毒,「好狠的一招甕中捉鱉,那廟主早就預謀好了,一路利用鬼陣讓蕭郁失去神智,他知道自己收不了蕭郁,就用這辦法利用他和我的恩怨要他親手把咱們一個個解決掉!」
  「走,回棺室繼續找盜洞,要來不及了!」
  三人匆忙往棺室撤退,然而已經晚了,廟主剛帶著阿顏離開,陰風從甬道吹來,後背一陣陣的涼,林言冷汗都滴下來,他熟悉這股氣息,蕭郁剛剛出現在他家,掐住他的脖頸說要他死時,身上也是與之相似的,令人從頭抖到腳的陰寒!
  「段……澤……」一個瘖啞而緩慢的聲音從走廊響起,「你……還……我……命……來……」
  林言的血一下子衝往頭頂,下意識把尹舟和阿澈狠狠往前推進墓室,砰地關上了木門,自己轉過身,面朝著漆黑的甬道深處。
  那鬼在不遠處顯形,已經變了氣場,寬鬆的瀾衫上染了大片陳年血跡,赤足散發,全身圍繞著青黑戾氣,渾濁而瀰漫殺意的一雙眼睛,雙手僵硬而蜷曲,連指甲都長出一截。
  「冤有頭債有主,要索命衝我來。」林言異常鎮定,「尹舟和阿澈視你為友,別為難他們。」
  「一個都不准活,一個都跑不了……」蕭郁抬起眼睛,怨毒的盯著他:「段澤,你知道死的滋味麼?」
  「一開始四周越來越寂靜,越來越冷,黑的看不到底,你不斷往下沉,被勒住脖子不能呼吸,身上的肉一塊塊爛,一塊塊往下掉,發臭發漲,皮肉變成黑紫色,一窩窩蛆蟲啃著骨頭,從眼睛鑽出來,從嘴巴鑽進去,然後你從身體裡飄出來,什麼也看不見,走不了多遠就撞上石壁,每天都在原地繞圈子。」蕭郁忽然陰森森地笑起來,「我就這麼坐在棺材上,等了五百年,死不了,出不去,總算讓我等到你……」
  「段澤,你做過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今日我就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狠!」
  「你儘管來,我等了這麼多年,早就等膩了。」冷汗大顆大顆從林言額頭往下淌,他退後一步,用後背抵住木門,尹舟和阿澈正從棺室內部咣咣砸門,林言在拖延時間,咬著牙衝門後的人吼:「你們快走,快找盜洞,這裡我頂著!」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衝力,把林言震得往前衝了兩步,差點撞進蕭郁懷裡,門板咚的倒在地上,尹舟和阿澈怒氣衝衝站在門口,一人抓一把硃砂,猛地朝蕭郁身上撒去,那鬼絲毫不為之所動,微微一抬手指,甬道上黑霧像受到感召,翻騰著集結奔湧,徑直纏上阿澈的雙手雙腳,徑直朝四個方向牽拉!
  「好疼,好疼!」阿澈被扯的整個人繃成一個大字,忍不住哭喊起來,尹舟雙眼通紅,罵罵咧咧道喂不熟養不親的東西,一手舉起匕首捅向蕭郁,然而那鬼全身如銅鑄一般,刀刃根本戳不進,尹舟一刀一刀往他身上扎,那邊阿澈全身懸空,四肢被扯到極限,疼的連話也說不出來,眼看再拖一分鐘就要活生生被扯成碎塊。
  噹的一聲響,連軍用匕首都捲了刃,那鬼毫髮無傷。
  「我操蕭公子你還算做過人麼!阿澈那麼喜歡你,你要殺他?!」尹舟急火攻心要跟那鬼肉搏,蕭郁往後一退,黑霧放開阿澈,化作疾風之勢朝狐狸後頸重重一擊,阿澈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趁尹舟回頭看阿澈的傷勢,他的匕首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拉脫手,在空中急轉一百八十度的彎,沖尹舟胸口疾馳而去,只差最後一分時刀尖忽然改了方向,哧地一下在胳膊上劃出深深一道長口,鮮血湧出,滴滴答答往下淌。
  尹舟捂著胳膊踉蹌兩步,五指指縫一大片黏膩的紅。
  「我再說一遍,帶著阿澈走!這裡沒你們什麼事。」林言逼近一步,冷冷的審視蕭郁,「蕭郎,逸涵就站在你面前,你生前不敢愛,死後也不敢殺麼?」
  逸涵兩字牽著了那鬼的神經,他全身震了一下,骨節捏的咔吧直響。
  林言回頭看一眼尹舟:「他已經不是蕭郁了,厲鬼憤恨百年,怨氣被人利用,靠頭骨陣激發到極致,今天無論我叫林言還是段澤都救不了咱們,這是我跟他的恩怨,你們能跑一個是一個!」
  「蕭郎,逸涵痴戀你一生一世,至死未變,現在就算把命給你也心甘情願。」林言偷偷摸出一張黃符夾在指間,暗自在口袋中用小刀割破手指,把血塗在符上,一步步往前靠近。
  「只是不知蕭公子睚眥必報,還記不記得即使你為厲鬼,也一直等你護你的林言?」他離蕭郁幾乎只貼面站著,那鬼愣愣的看著他,突然雙手用力摀住太陽穴,無限痛苦一般回憶著:「林言……林言,我的,我的林言……」
  「蕭郁,我信你,你曾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離你太遠,今天逸涵和林言都站在你面前,要殺要剮隨你!」
  話音剛落,趁那鬼失神回憶的一瞬間,林言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鎮鬼符上,兩指一夾猛地往蕭郁額頭貼去:「你給我醒過來!」
  黃符鎮鬼靠的是心法,林言的水平本來只能嚇嚇過路小鬼,此刻憑著段澤的記憶竟修為猛增,只聽哧的一聲,黃紙猛烈燃燒起來,連帶著周圍的黑霧都發出劇烈呻吟,彷彿把地府搬來了人間,一張張怨毒的臉從黑霧中顯現,七孔流出濃血,哭嚎著還我命來,無數枯槁的手朝林言抓去,狠狠撕扯著他的皮肉!
  全身各個角落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一道又一道傷口湧出鮮血,林言歪歪扭扭站著,與那鬼四目相對,蕭郁也彷彿被激怒了,一雙利爪生生把他提起來按在甬道上,像要碾死一隻螞蚱。
  「殺……人……償……命……」熟悉的陰寒,熟悉的窒息,彷彿回到初見時的電梯,蕭郁掐著林言的脖頸,眼中瀰漫著駭人的瘋狂和欣喜,緩緩道:「等了這麼久,終於得償所願……」
  無法呼吸,血液全部沖上頭頂,頭皮漲的要爆裂,雙眼暴突,心臟咚咚狂跳,好像要把剩下的力氣盡數揮霍完畢,林言只能發出呃呃的叫聲,無助的踢騰雙腿,慢慢連掙扎也沒了力氣。
  「姓蕭的!段澤殺你,一生孤獨,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你辜負他!」尹舟幾乎要把牙根咬碎,明知沒有可能,使出全身力氣衝到蕭郁身後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後拉,胳膊血流如注,阿澈此時也從昏迷中醒來,拽著蕭郁連掐帶咬。
  「我操你是不是狐仙,怎麼只會咬,你的法術呢!」
  阿澈抖抖索索雙手結印,連試了幾次都不成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嗚嗚哭叫:「放了林言哥哥啊,你明明最疼林言哥哥了……」
  林言的視野漸漸模糊,淚水不由自主往下淌,人之瀕死,生前最重要的片段都一一在眼前閃過,兩世記憶格外的多和厚重,意識沉於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依稀在蕭郁的靈堂,一遍遍撫摸那口大棺,用了五年時間給他修墓築陵,每一塊磚頭都親手檢查,細細吻過,林言的額上暴起青筋,唇邊卻擠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哪怕死……逸涵,能得見蕭郎,至今無悔……」
  蕭郁怔怔的看著他,混沌的眸中泛上一絲清明和悲傷,猶豫片刻後輕輕鬆開了雙手。
  身子軟綿綿的掉在地上,林言猛吸了幾口空氣,揉著脖子咳嗽不止,眼前的厲鬼雙膝跪地,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全身戾氣暴漲,抬起一雙昏沉的眸子看著林言,卻不再靠近了。
  「老子跟你拼了!」尹舟把阿顏留下的硃砂赤硝銅錢抓了滿滿一捧,三步並作兩步往前竄,林言拉住他,指著蕭郁,「別,你看!」
  圍繞蕭郁的戾氣忽然朝內收斂,他使足了全身力氣壓抑著,掙扎道:「逸涵……有人在控制這鬼陣,我撐不住,你們走,別再回來……」
  林言大口喘息,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這恢復了一絲神智的鬼,使勁搖頭:「我帶你出去,我一定帶你出去!」
  「再耗下去你們一個都活不了。」蕭郁全身劇烈顫抖,喉嚨中發出咯咯怪聲,猛地抬起眼睛,無限怨毒,「段澤畜生,還我命來!」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甬道中黑霧像突然受到鼓舞,兇猛地奔騰飛竄,無數七孔流血的人臉在林言和尹舟身側穿行,不斷發出磔磔怪笑,男男女女拖長了聲音重複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這陣是我布的,他媽的這群鬼把咱們當成殺他們的人了!」
  「全亂了,你上輩子布的陣他們不找你找誰,段祖宗林祖宗,趁著這蕭祖宗還沒黑化,趕緊撤!」
  尹舟把阿澈橫抱在懷裡,顧不得胳膊上的傷,拎著林言往外衝,林言一步一回頭,尹舟急的大叫:「他在拖時間,你不走等他清醒知道是他殺了你,難道也要他像你一樣悔五百年嗎!活命要緊,道士老頭搞不定他!」
  「大不了下次咱們再來,讓他先陪著祖宗待一陣子!」
  兩人撒丫子往甬道深處奔跑,惡煞般深重的戾氣從身後翻捲而來,兩人都被沖的連滾帶爬,阿澈猶不願離開,捶著尹舟受傷的胳膊哭叫:「我要郁哥哥,我要帶著郁哥哥!」
  「操,閉嘴小畜生,再鬧你連做領子都沒機會了!」

  甬道依然是個無窮無盡的死循環,但果真如蕭郁所說,離他越遠怨氣越稀薄,兩人什麼也顧不上,拼出老命往前瘋跑,拉風箱似的喘著,不知過了多久,連喉頭都漫上濃烈的血腥味,林言和尹舟往前衝了幾步,停下步子。
  「沒,沒跟來。」尹舟回頭望一眼,驚魂未定。
  林言大口喘氣,雙手扶著膝蓋:「沒用,你、你有沒有發現,這、這甬道有意識,咱們這次跑了大半個小時都出不去,它好像又變長了!」
  尹舟詫異的看著眼前的黑暗,現在連段澤棺室的木門都已經遙不可及,他們被遺棄在一段時空的裂縫裡,兩頭都靠不到岸,再一檢查兩側石磚和燈台,果然全都一模一樣,複製出來似的。
  「咱們、咱們現在在哪兒?」
  「是幻術!這甬道是人用幻術做的,可長可短,咱們一直被人耍著玩!」林言咬牙道,「可惜這裡沒有材料,要不然十個這東西也困不住我,降術偷偷摸摸咒人好使,實戰太差了。」
  「我靠段同志你不是吧,難得升一次級還不能用……」尹舟虛弱的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休息,狐狸見他胳膊上大片血跡把迷彩服浸了個濕透,小心翼翼的在手心結印,毛茸茸的白色光團覆蓋在傷口上,出血立刻止住了。
  「我再不用那玩意了,折壽損陰德。」林言苦笑,灌了口礦泉水:「照這樣下去跑死也出不去,要破幻術,必須要把製造它的本人引出來,但現在那老道大概正看笑話呢,貓抓耗子,他是要先玩個夠本兒再把咱們挨個弄死。」
  尹舟睜大了眼睛:「那老頭到底跟你們倆有什麼深仇大恨?」
  林言嘆了口氣:「不知道,我實在不記得有這麼一號人,本來還以為他跟我和蕭郁有關係,但是想來想去,沒他的戲份吶。」
  尹舟苦惱的扯著額前的頭髮:「求財,求權,求名,報仇總得沾一樣,要不然他折騰什麼?」
  「求財?求財何必殺人,求權我們沒權,求名就更不可能,報仇……」
  死裡逃生的兩人強自鎮定精神,集中注意力回想跟廟主僅有的兩次照面,卻無論如何找不出他冒著這麼大風險,策劃良久要治他們於死地的動機,直到一身熱汗消退下去,林言忽然眸光一閃:「我想起一件事,阿舟,那個小女孩送來的娃娃還在麼?」
  尹舟愣了愣,說好像在,在背包裡翻找一陣,扯出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遞給林言,林言拿在手中反覆檢查,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到最後竟露出些許哀傷,長長的嘆了口氣:「冤有頭債有主,我真是忽視了他。」

  71、

  「你看這娃娃。」林言說,「咱們當時只顧著看它的布料和樣子,沒注意到最重要的一點,那小女孩確實想告訴咱們什麼,但她的魂魄被控制住,說不出來,這個娃娃就是她的意思,她把誰殺她,誰想殺咱們都說了,可惜我們一直沒注意!」
  「阿舟,你記得她第一次害咱們是什麼時候嗎?」
  尹舟想了想:「好像是咱們去找二仙姑的路上。」
  「對,之前車裡在放廣播,說四川一個命格純陰的男孩身著紅衣被吊死在房樑上,懷疑是民間傳統巫術養小鬼。」見尹舟露出不解的表情,林言繼續道:「她挑了這個時候,就是想告訴咱們一個信息,不是養鬼,而是四川!」
  尹舟睜大眼睛仔細回憶。
  「四川山村的降頭和蠱術都有名,那裡還有一種茶叫竹葉青,我記得有人請咱們喝過他家鄉的名茶,就是竹葉青。」
  「這個娃娃也一樣,它的意思不是讓咱們查布料產地,當時的農村都手工做這種娃娃,它的意思是人偶!降頭咒人先要有載體,用柳木、黃楊木或桃木雕刻出人形,再附生辰八字才能完成咒術。咱們中間有個人一直拿著刻刀,咱倆去他家找他,屋裡沒開燈,他躲在黑暗中自言自語,其實不是沒人,他在跟人偶裡的鬼魂說話!」
  尹舟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怎麼會……」
  林言閉上眼睛,梳理從見面以來到現在的點點滴滴,狠狠咬著嘴唇:「來山西是他指的,冥婚是他說的,我墳墓的入口是他找的,每次咱們對誰安排了實習進行討論,他總不動聲色把話題引到廟主身上,難道這一路你不覺得奇怪嗎?他一個半吊子出家的道士怎麼可能懂那麼多盜墓的東西?」
  「你知道他叫什麼嗎,親人呢,申請過助學補助麼,參加過學校的活動麼?」
  尹舟變了臉色:「掩飾的太好了,這一路我跟他住一間房間,一點都察覺不到。」
  林言也不由在心裡責怪起自己的疏忽,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暴露的目標,想像一下,一條午夜的高速公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楊樹林,風嘩嘩吹過枝條,可怕的是什麼?不是醉酒的司機,警察,路邊寫著阿彌陀佛的事故碑,最可怕的是灌木叢中的一雙眼睛。
  寂寞的人心滋生厲鬼,鬼怪之所以能夠行走,是因為仇恨。
  誰才是一直躲在黑暗中的人?
  「他為什麼要干這事,我還有以為他對你有點意思。」尹舟詫異道。
  「我猜就是因為對我有意思,可惜他這套自相殘殺的伎倆百密一疏,段澤雖然瘋癲卻是一等一的降術能人,那些木雕……我一輩子見的還少麼?」林言冷冷地笑了,「我想,他把我們困在這兒,是等著親自來告訴咱們呢。」
  林言將線索略梳理,朝著甬道深處高聲喊道:「出來吧,君顏成。」
  話音剛定,墓道中沒來由颳起一陣陰風,瘆的人骨頭髮涼,黑暗裡閃過一團幽幽白光,懸浮在空中朝三人搖晃而來。
  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嘻嘻,林言哥哥,好眼力。」
  甬道盡頭浮現出一個挑著燈籠的單薄人影,整個人蒼白而消瘦,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要連挽幾次袖子,是阿顏,但也不像阿顏,他臉上神經質的表情和習慣性的怯懦都不見了,笑容詭異而自信,他中性化的臉其實很美,像農村集市上那些鮮豔的桃紅貼紙,紅的邪性,摻了毒藥似的。
  「段澤果然好手段,要是僅憑林言哥哥,他就算想到了也不願意信,懷疑幾次就會找藉口把自己糊弄過去了。」阿顏笑道,「人太善良不好,果然還是段澤跟我心有靈犀,咱們惡人見惡人,誰也別說誰。」
  尹舟忍不住插嘴:「道士,你、你不是結巴麼?」
  阿顏剜他一眼,厲聲道:「我看你才結巴!」
  尹舟嚇了一跳,仍沉浸在幾天前還同住一屋,拌嘴吵鬧的氛圍中沒反應過來,迷茫的看著他。
  「段澤和林言都是我,我不壞,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我都沒為了名利害過別人,若說犯錯,大概只因為太愛了他,不過我比你幸運,我愛的人在神智全無時也不肯傷我,至於你愛的人,今天恐怕容不得你了。」林言淡淡道,「用駐魂之術把自己親妹妹封存在人偶裡變成小鬼,天天跟她聊天,好玩麼?」
  阿顏手中的燈籠顫了一顫:「你猜到了。」
  「我見過她,在你家的那盤人偶裡,你的父母,妹妹,師父,還有你家的貓,全在。」林言一眯眼睛,往前逼近一步,「廟主現在應該已經死在你手裡了,不出意外的話,你脖子裡掛的那個,正缺我的生魂。」
  「為什麼做這種事?」
  阿顏的笑容僵住了,緊緊咬著後槽牙:「你是段澤,你應該知道那滋味,一個人在黑暗中過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死活,為了一頓飯用咒術害人,喜歡的人寧願跟鬼在一起折完陽壽都從沒有看過我一眼,跟死有什麼區別?這些都是你們害的!」
  「把蕭郁還我,我不追究。」林言疾言厲色,「就憑你的那點三腳貓功夫,敢在我面前班門弄斧?」
  阿顏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懼,但立刻被壓下來:「我是比不上你,我父母,伯父伯母都比不上你,但今天這陣法是你自己留的,我只不過借來用一下,你再厲害,破的了你用畢生心血做的困龍陣麼?噢對,現在陣眼是我,我死了,誰也出不去。」
  甬道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怪聲,依稀是木棍敲擊石磚,蕩起空曠的回音。
  林言嗅了嗅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魚腥味,暗地裡踩了尹舟一腳,用牙縫擠話:「咱們慘了……」
  尹舟壓著嗓門:「不是吧,你裝逼嚇唬他呢?虧老子這麼崇拜你!」
  「拖時間玩心理戰,現在誰都指望不上……」林言裝作不動聲色,轉頭看向阿顏,「說吧,你預謀這麼久,現在不說出來,太對不起死了的腦細胞。」
  阿顏回頭看了看甬道,嘻嘻一笑:「他要來了,他再來的時候可就神智全無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趁著小鬼們還沒到,剩下的時間來聽個故事吧,我家的故事。」
  阿顏深深吸了口氣,仰頭望著石壁,彷彿在認真回憶:「你猜得對,我生在四川一個偏僻的小村裡,我家是巫蠱世家,精通苗族蠱術,南洋降頭,風水墓局和奇門遁甲,我父親叫君向東,母親叫蔣鶯,你想到我姓君,應該猜出來了?」
  林言點了點頭:「你說你師父是王忠時我就懷疑過,他收你為徒弟,對你悉心照料,因為你父母死在蕭郁墓中,他很幸運的活了下來。」
  「我還真小看了你,不急,這段等會再講,我大伯叫君建設,噢,就是死在門口那個,段澤墓在研習降術的人中大名鼎鼎,但一直沒人敢來,二十三年前,我大伯、大娘和他們的兒子為了尋找失傳已久的降術來到你的墓中,在研究頭骨陣時無意間觸發了機關,兩人被惡鬼追殺,臨死前把表哥送了出去。」
  「表哥在墓中中了咒術,被惡鬼拽掉一條胳膊,回家沒多久開始潰爛,嚥氣時一排排肋骨都露在外面,但他把棺木上段澤和蕭郁的故事帶了出去。我父母痴迷道術,本來還懼怕厲鬼,在他們好友王忠的勸導下,準備了三年,扮成村民進入考古隊,我父母只想見識明朝精妙的鎖魂之術,沒有一絲要害孽畜的心思,更沒有要拿他墓裡一分錢財!誰想到那畜生沒有一絲人性,最先拿我爸媽開刀……」
  阿顏的表情痛苦起來,直勾勾盯著林言:「我當時只有五歲,妹妹三歲,被安置在村子裡,等啊等,等來父母沒有頭的屍骨,王忠跑了,村裡人說我父母觸犯神靈,無人敢來收殮,我跟兩具屍體住了半個月,那股腐臭味我至今都記得,夏天屍體脹氣,屍水橫流,蛆蟲爬的到處都是,睡覺時就爬進嘴裡……」
  「你知道是什麼滋味麼!」阿顏的眼神透出瘋狂的神色,林言想插話,被他用手勢打住,繼續道:「研究降術巫蠱本就短壽,我一共只有大伯一家和父母、妹妹這些親人,一夜之間只剩三歲小妹,我跟她被警察送回家,給了一丁點安撫費,根本不夠吃飯,兩人飢一頓飽一頓,撿村裡人剩下的東西,受盡別人白眼,好不容易長到十三歲,妹妹肺炎高燒,沒錢治病,村裡人沒有一戶肯管,最後她抱著我說胡話,要好吃的,要買裙子……我去哪裡弄?索性……索性……」
  阿顏痛苦的咬著下唇,說不下去。
  「你見救不活她,索性用繩子勒死了她,掛在房樑上曝屍取其怨氣,將魂魄做成小鬼收在木偶中。」林言接道。
  「你怎麼猜出來的?」
  「她來我家引我跳樓,一個勁喊哥哥,說哥哥給她買了衣服,她的神情不像在叫我。」
  阿顏的臉上漫上一絲溫柔:「變成魂魄貯存在木偶中,就再也沒有飢餓,再不會生病,永遠陪著哥哥,多好。」
  林言厭惡道:「可惜她並不情願,否則何必每次都沒真下手殺我,又留下這個娃娃,她不能投胎的冤魂一定恨透了你這個哥哥!」
  說話間甬道又起了陰風,盡頭處出現三三兩兩細長的影子,林言仔細辨認了一下,不由頭皮一陣發麻,是那頭骨陣!一根根挑著頭顱的棍子,像獨腳的山魈咚咚跳躍而來,遠遠站在阿顏身後,橫七豎八的頭骨中中間竟站著一個垂著腦袋的高挑白影,亂發覆面,寬袖瀾衫下露出沒有任何血色的手。
  蕭郁!林言差一點喊出聲來,怕激怒了惡鬼,又生生嚥了回去,把目光轉移到阿顏身上。
  「妹妹死後,我一個人來到北京,那時我十五歲,沒想到遇上了那個王忠,我恨他當初不管父母,也恨他只為了自己的好奇心不計後果煽動他們,但師父也為這件事後悔多年,因為愧疚收我當徒弟,傳授道術。」
  又一陣嘻嘻的陰笑聲,阿顏樂道,「他不知道我早就比他強了,他會的那點抓鬼驅鬼的功夫,我會放在眼裡?」
  林言冷笑一聲:「心計如此之深,段澤也望塵莫及。」
  「你哪知道生活的艱辛!你們這種從小泡在蜜罐子裡的人,根本不知道活著有多難,進學校遭人白眼,被欺負,被當做怪物,你們真以為我沒有心麼?」
  「我一直記得你,從開學第一天,你說你是臨時班長,來幫我拿行李,那天陽光那麼亮,你穿著白襯衫從樹蔭下朝我走來,乾淨的像一個夢,我就想著怎麼會有這麼好看又溫柔的人,後來你找我談話,安慰我說沒關係,欺負我的人都不是惡意,我真想為了你把對師父的憤怒都忘了,可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阿顏陰沉沉一笑,「當然,我沒用真名,身份證和入學登記寫的都是顏成,沒有姓。」
  聽到這,林言和尹舟詫異的對視了一眼,說什麼也沒想到眼前這不聲不響的小道士,心裡竟裝了這麼多事情,林言有些愧疚:「抱歉,當時沒那個心思,我壓根不知道我喜歡男孩子……」
  阿顏不由憤憤:「你沒有?那他找你時你為什麼喜歡他?他根本是來殺你的,你看到了!」
  「他不是。」林言堅定道,「我愛他,因為他的真心,他從來不像你一樣自卑,他把心剖開放在我面前,即便我曾那樣對他也從不記恨。」
  阿顏朗聲笑起來:「不記恨?你當他受了這五百年的罪是白受的麼?!」
  林言皺眉:「那你妹妹為什麼會天天跟著我?」
  「我喜歡你呀,你不在意我,我卻總想聽到你的一點消息,就讓她跟著你,陪著你,回來講給我聽……」阿顏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後來的事你都知道,我本來沒想到你就是段澤,學期開始時導師公佈實習的消息,竟然就是蕭郁孽畜的墳墓!你的命格純陰,有一半的幾率能見鬼神,我想說不定他能附在你身上被帶出來,就跟師父合計了一下,把你弄進考古隊,果然成功了。」
  「我本來想打散他的精魄為父母報仇,誰想到即便在陽氣甚重的環境我還是敵不過他,你們又成了那種關係……他越來越強,越來越像人,我嫉妒的快死了,想盡製造誤會拆開你們,誰知道他竟然攆都攆不走,好不容易滾了,你又把他找回來,你為什麼要把他弄回來?!」
  林言打斷他:「我知道你想殺他,那為什麼要逼我跳樓自盡,你不是說喜歡……」
  「對,我喜歡你。」阿顏咬牙切齒,「但我這種人,配得上被你喜歡麼?就算你喜歡了我,萬一有一天你不要我了……你說怎麼才能長遠?」
  林言怔怔的看著他,那一瞬間他彷彿在阿顏身上看到了段澤的影子,痛苦的閉上眼睛,喃喃道:「你要我死。」
  「變成魂魄被封存進木偶不好麼,這世界這麼冷漠,活著這麼難,愛的人隨時可能變心,朋友也隨時可能出賣你,你們變成木偶,我就可以一直跟你們說話,咱們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你不知道,來山西的這一路,是我一輩子最快樂,最沒有負擔的時候,有朋友,有喜歡的人……」阿顏陰陰瞥了一眼尹舟,「你別急,我給你和阿澈都做了人偶,等你們死了,咱們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尹舟已經聽得目瞪口呆:「變態,你他媽才是真的變態,段澤和蕭郁至少兩情相悅,你算個鳥?」
  阿顏聲嘶力竭:「段澤不也是變態,他殺了蕭郁,但蕭郁還是愛他,那麼愛他,剛才我幾乎驅動了半個鬼陣,他都不肯殺他!憑什麼!」
  「你把話說完。」
  「好,既然你跟蕭郁已經約定了來生再見,我只好助你們一臂之力,假借師父的名義帶你們來山西,那時我已經懷疑你就是段澤了,否則他不會無緣無故喜歡你,我騙你說冥婚,帶你們找段澤的墓,在晉陽古城時我想盡辦法引你們進入鬼城,結果你們不中用,只顧著幹那事,前生的事卻只想到個名字,我只好再陪你們來段家村,一直到古墓……」
  「廟主呢?在柳木鎮窗外的出現時,他還活著麼?」林言逼問。
  「死了,在來山西之前就已經死了,變成了我的收藏品,一直陪著我,誰讓他聒噪說什麼放下屠刀,不讓我對你們動手,我們打了一架,然後他就死了。」阿顏嬉笑道,「你看到的是縱魂術,日益精進。」
  「我已經說累了,只剩最後幾句。」阿顏往後一擺手,「你們總算想起了前生的事,就算他愛你,你愛他,惡鬼積聚百年的戾氣足夠毀滅理智,他現在殺你十遍,啃了你的屍骨都不夠,怎麼會記得還愛你?等你們死了,我把你們收進人偶再對付他,段澤你親手布的困龍陣好用的很,連他也敵不過數千冤死鬼……看見他了?他已經成了困龍陣中最重要的一環,殺人利器。」
  林言往後一退,右手不由自主往腰間摸去。
  「哎,我看到你摸槍了。」阿顏眯起眼睛,「說過別白費力氣,困龍陣用怨氣維持形態,由我做陣眼,要是我死了,你們就永遠出不去,永遠在這甬道中跟厲鬼度過餘生……」
  「瘋子!」林言一直壓抑的怒火一下子不受控制,尹舟從後面拽著他不讓他動彈,林言吼道:「你這種人,這種永遠不為別人著想,自卑,自私又陰毒的人,活該一輩子被人欺負,孤獨一生,跟你做過朋友,真他媽噁心!」
  阿顏得意非常:「別說這種話,段澤好像跟我差不多,蕭郁的錦繡前程和大好年華可是活生生斷送在你的手裡,那時你有問過他想不想死麼?」
  「林言哥哥,事到如今有沒有後悔,若當初蕭郁沒有逼死我的父母,若你們知道人鬼殊途不要在我面前討人嫌,若你能有一絲絲顧及到我,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大概到你死,他魂飛魄散時還能對彼此有個好念想,現在你們還有什麼?情深若此都是虛妄的感覺不錯吧?」
  「虛妄?儘管讓他來,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情深不壽,你一輩子也沒有過。」林言不屑道,「要說後悔,我只悔每次你露出破綻,我都告訴自己不能懷疑朋友,以至縱容你到現在!」
  阿顏怒意凜然:「好,我在一邊看好戲,看看你們能折騰到什麼地步!」

  72、

  阿顏說著點燃一張浸滿紅汁的符紙挑在匕首尖上,右手一點便燃起熊熊火光,與此同時,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甬道忽然鬼聲大作,挑著頭顱的棍子在地上敲擊,一道道黑影沖脫而出,從阿顏背後往林言逼近。
  蕭郁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形態,蟄伏在黑影中間,雙眸血紅,亂發漆黑,抬起一張青白帶屍斑的臉,七竅流出鮮濃的血,直勾勾瞪著林言。
  黑影們大放悲聲,林言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連尹舟面對面的喊話都淹沒在冤魂們的嚎哭之中,再一晃神,蕭郁竟已經無聲無息的出現在背後,長指甲生生扣進胸口的肌肉裡,嚓的拔出來,帶出一條細細的血絲。
  「殺……人……償……命……」
  「疼,蕭郎,很疼。」林言輕輕說。
  蕭郁用肘彎勒住他脖子猛地往後拉扯,鐵鉗一般的掙不開逃不出,林言甚至能聽到自己頸骨發出的咔擦聲響,窒息再一次席捲而來,整個人被拽的雙腳離地。然而這次卻並不感覺痛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真正瀕臨死亡竟只有輕鬆,上一世蕭郁的人生盡毀他手中,這一世把命還他,彷彿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怪不得段澤墓門書寫『即種孽因,便生孽果,因果輪迴,生生不息』,林言怔怔的回憶。
  脖頸上的力量又加大了,肺部成了一隻乾癟的口袋,使出全力只能吸進半口空氣,命懸一線。
  身後傳來尹舟阿澈的掙扎聲,似乎被黑影困住,林言想回頭,然而脖子被死死卡住,一分也動不了。
  「現在想想……人鬼殊途輪迴轉世又有什麼要緊,我竟因為這些瑣事浪費了跟你在一起的大好時光,如今想重來一遍也不行了。」林言的臉因為缺氧漲的發紫,努力抬手抓住蕭郁冰冷的胳膊,含糊不清道,「喜歡和不喜歡是多簡單的事,我們用了兩輩子都沒弄明白,蕭郎,這次我真的都想通了,在死亡和時光面前,有什麼不能接受,還有什麼不能原諒?」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分辯不出了:「上一世你愛不愛段澤,這一世你又是否傾心林言,有什麼關係,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是段澤還是林言,黃泉……黃泉路上我都只記得一句話,與君初逢,三生有幸。」
  蕭郁聽不見,青黑色戾氣縈繞了他們周身,那惡鬼的一雙指爪在林言胸前游移片刻,惡狠狠的捅進胸口,似乎被人生生扯成兩半般劇烈的疼痛,鮮血從手指陷入皮肉處湧出來,淒豔如同一匹錦緞,滾燙而鮮紅,包裹他的手指。
  血沫從沿著林言嘴角往下流,從下巴滴滴答答流到脖頸,跟蕭郁的瀾衫的陳年血跡混成一片,斑斑駁駁。
  「蕭郎。」他艱難的咬著牙,「來個痛快的,太疼了。」
  指爪往胸口再沒入一分,肌肉纖維被一寸寸撐開,差一點就能活生生看到內臟,那鬼彷彿受到強烈的震顫,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
  「孽畜還不動手,討完債好托生!」
  阿顏見此情形,憤憤然再點燃一張黃符,黃光耀目處厲鬼哀嚎不絕,催生出不死不休的強烈怨念,魚腥味熏的人直欲作嘔,四下木棍敲擊石壁,彷彿廟堂的木魚在耳邊嗡嗡作響,蕭郁的喉中發出怪聲,從肩膀往下抖成一片,自己跟自己做最痛苦的爭鬥。
  「不要為難了,照這兒來。」林言心疼的看他一眼,握住蕭郁的手,聲音因為口中大量往上湧的血沫而含混不清,「今天我事事順著你,若有來生,也事事順著你。」
  那鬼痛苦的仰起臉,脖頸上暴起青筋,像一條條蠕動的蚯蚓,在憤恨與理智之間掙扎。
  猝不及防,胸口猛地一陣劇痛,那沒入皮肉的手指竟生生拔了出來。
  蕭郁踉蹌著後退,眸光悲慟而決然,緩緩的開口,帶著瘖啞的嘶嘶怪聲:「林言吾妻,真是個痴人……」
  「魂飛魄散我也要護佑你到底,今天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再不動手,蕭郁只好自我了斷,君子一言……」
  那鬼周身戾氣暴漲,眸中混沌一片卻再不肯傷他,彷彿舉起千斤重石,顫抖著抬起利爪般的右手。
  林言愣愣的看,他忽然明白了蕭郁的意圖,顧不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弓起脊背像一隻迅猛的豹子往前衝去!
  「你他媽別給我胡來!」
  來不及了,只見那漂亮的,修長的手指沾滿黏膩的血漿,彷彿慢動作般緩緩抬起,又彷彿時鐘突然被撥快,下一秒鐘蕭郁已經用足了全身力氣,狠狠的將手掏進自己的胸膛!
  那鬼搖搖晃晃倒退一步,不甘地望著林言,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怎麼都開不了口,最後只往上一挑嘴角:「無論你是林言還是段澤,我從未恨你,可惜從此再不能入輪迴,否則下一生,一定還來找你……」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阿顏手中的符紙掉在地上,一道道黑霧也像感受到巨大力量的消失,集體凝固在半空,阿澈和尹舟逃脫束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愣的站在原地。
  林言臉色慘白,呆呆的看著蕭郁,他從來不知道鬼竟然也有心,也有心臟爆裂噴湧出的血泉,裂帛一般鮮活而淒豔,從手指拔出的血洞噴薄而出,濺在石壁,林言的衣服上,一朵朵撕碎的桃花,一天一地都是耀目的鮮紅。
  整條甬道寂寂無聲,只剩下鮮血的噴湧和那鬼臉上暖如三月陽光般的一絲淺笑。
  「還有一件事沒完……」說時遲那時快,蕭郁拼盡最後一分力氣衝向還在呆立的阿顏,狠狠勒住他的喉嚨,然而他的力氣越來越小,全身抽搐著,咬牙對林言低吼:「殺了他!」
  尹舟和阿澈也回過神來,一個猛地抄起包裡的摺疊鏟,另一個以手為刃急衝向前,黑影們怒號出聲俯衝而至,枯槁的利爪抓破兩人的衣襟,深深挖開皮肉,全身每道傷口都在滴滴答答往外淌血,然而誰都不吭一聲,三人制住阿顏,一個勒脖子,一個用摺疊鏟猛擊他想要掏符咒的手!
  蕭郁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瀾衫染的新血舊血泅成一片赤紅,完全看不出本來顏色,阿顏掙紮著,大聲謾罵嘶吼,形若癲狂,扭曲變形的臉在甬道昏暗的背景中竟比厲鬼都森冷駭人。
  「孽畜,我全家都因你而死,我喜歡的人只看得見你,你憑什麼賴在這世上!」
  「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林言抖抖索索的掏出槍,黑洞洞的槍口徑直對著阿顏。
  那一刻他想不起生離死別,想不起地面上的七月盛夏,想不起學校,導師和沒寫完的論文,只有黑暗,永遠看不到頭的黑暗,和即將消逝於歲月洪流中,再也尋不回的一段痴纏,生命中最絢爛最盛大的時光。
  阿顏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靜靜的等著他。
  槍栓早已經拉開,子彈上膛,林言雙手扣在扳機上,冷汗淋漓而下,小腿劇烈顫抖。
  「沒時間了!」尹舟吼道,「他就是個瘋子,再不動手咱們都玩完!照著手腳打,殘了就行!」
  「我不能……我……」
  蕭郁的聲音幽微而不連貫,低頭湊向阿顏:「你姓君,你怪我殺你父母,我只告訴你最後一件事,你父母跟王忠是三個盜墓賊,二十年前他們混進考古隊見財起意,謀劃在晚飯裡給考古隊下藥獨吞所有陪葬然後謀財害命,偏偏我就站在旁邊……」
  「閉嘴!」阿顏吼道。
  那鬼手上的鮮血見風凝固,阿顏的喉嚨被蕭郁扣住,脖頸處白皙的皮膚染上一片棕褐色指印。
  蕭郁一字一句道:「逸涵的東西只有他自己才拿的走,但我從未想殺其他人,只有他們三個,該死。」

  「砰!」
  槍聲突然響了,甬道盡頭發出巨大的回聲,震的耳朵嗡嗡直響,一時什麼也聽不見。土槍子彈填滿鐵砂,遇障礙物會炸開,阿顏肩上穿出一個血肉模糊的洞口,林言踉蹌一步,短槍應聲脫手,掉在地上。
  扣動扳機不是林言,而是一隻蟄伏在他身後的冤魂,不知什麼時候湊上前來,趁他分神的一瞬間,乾枯的指爪掰住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用力往後一勾。
  「拿繩子綁起來,抓活的!」尹舟大喊,「咱們還得靠他出陣!」
  「不……不用了,你們看。」林言怔怔的看著阿顏,只見他在一瞬間急劇衰老,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蘿蔔,頭髮由漆黑變成灰白,臉上長出刀刻般的皺紋,牙齒脫落,手背青筋虯曲,迷彩服愈加鬆垮,不出三分鐘,他已經龍鍾如七八十歲的老者,嘴巴像金魚離水一張一合,朝林言勾了勾手指。
  「這是怎麼回事?」尹舟一把把乾屍一樣脫水的阿顏甩開。
  「借命邪術!」林言難以置信,「我曾用過這伎倆延壽,段澤用降頭把陽壽的只剩四十,靠星宿借他人壽命才活到七十七,被借壽的人也這個樣子,但現在阿顏的陽壽去哪了?」
  阿顏抽搐著,用最後一分力氣抓住石壁,朝林言伸出沾滿血的手。
  「你想說什麼?」林言緊緊抓住他的手指,「怎麼會這樣?是誰害你?!」
  阿顏的嗓音蒼老而瘖啞,斷斷續續的說:「沒人害我……林言哥哥,我不是有意的,這麼一個人活著,太累太孤單了,我想睡了……」
  「我記得那個夏天,你穿白襯衫走向我,特別……好看。」
  林言的眼前一片模糊,怔怔的看著阿顏閉上眼睛,雙膝一軟,沉沉跪了下去:「他故意說那些話,他早就不想活了,剛才是他自己開的槍……」
  「你們說,人心到底是什麼?到底人會孤單到什麼程度?」
  阿顏沒回答,他抓著林言的手慢慢沒了力氣。
  巫蠱之家的最後一位君姓傳人死於段澤的墳墓,死狀奇特,如同一位八十老者,但面容安詳,臉朝向甬道的另一側,胸口掉出一隻木雕小人,刻的是林言,栩栩如生。
  也許另一個世界更加美好,那裡終年晴天,親人相聚,沒有飢餓和寒冷,也沒有死亡。
  林言回過神來,徑直撲向蕭郁,那鬼艱難的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臉,笑容如同初見時清朗而溫和,他的聲音很輕,林言不得不貼到唇邊才聽得見。
  「我想家了。」蕭郁說。
  「我帶你回去,你跟我回去!」林言哭喊道,雙手使勁搖撼他,「你他媽是鬼啊,鬼怎麼能死呢,你醒醒,我求求你了別嚇我,你醒醒……」
  林言被尹舟拖開時仍四腳並用踢打撲騰,直到尹舟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醒悟過來,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尹舟把他往懷裡一攬,沉聲道:「節哀。」

  那天他們走了很長的路,確實如阿顏所說,陣眼死亡後陣法無人能解,甬道無窮無盡,沒有怨氣,沒有鬼怪,也沒有出口,連棺室都看不見了。
  四周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林言背著蕭郁的身體,尹舟背著阿顏,在一段本來只有十分鐘的甬道中踏上征程,路很長,永遠都走不到頭,他們走了整整二十四小時,最終精疲力竭,坐下來休息。
  他們準備的食物還算充足,可怕的是缺水,備用電池也不多了,五盞礦燈都已經出現電壓不足的徵兆,光線越來越暗,強光手電被保存起來,每天只開一支,剩下的備用。
  他們開始了一場在黑暗中的漫長等待,日漸絕望,只能互相鼓勵,尹舟偶爾講講笑話,他們做了大量實驗,在地上留記號,用繩子測試空間,但最可怕的事情出現了,現在甚至不是鬼打牆,無論他們怎麼走,都回不到遠點,他們被拋棄在虛空之中,每一步都是嶄新的,又與原來一模一樣。
  第一天,食物和水充足,強光手電還剩下五支。
  第二天,水只剩一半,食物仍夠,手電還有四支。
  第三天,水只剩最後一瓶,大家乾渴難耐,礦燈用完後手電消耗的開始快了,只剩最後兩支,林言提議要省一省,然而沒有人讚同,林言就不說了,他也知道在這種絕望的環境中缺少光源,任誰也會發瘋。
  失去戀人和朋友的痛苦被死亡的恐懼沖淡了一些,林言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他幾乎不說話,也說不出話,一坐下來便抱著蕭郁不放,懷裡的人「活著」時像冰一樣冷,「死」後不知為何卻是溫溫的,用手電一照,連續三天,容顏絲毫未變。
  林言不知道鬼死了是什麼樣子,本以為魂飛魄散,便是再也看不見了,可他現在像極了活人,只是耽擱在一場太長的美夢中忘了醒來。
  半睡半醒間,他想起前世曾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他也如現在一樣,在黑暗中用手指描畫他的眉眼,靜靜的思念,說我對他漫長的等待,勝過一場盛大的愛情。
  從今往後都不用等了,因為他再也不可能回來。
  第四天,為了節省體力,大家已經放棄了所有努力,在原地躺著休息,最後一滴水也喝乾了,嘴唇爆起幹皮,體溫升高,整個人像飄在虛空。
  林言摩挲著蕭郁的臉,靜靜的笑了,說沒想到咱們會在我的墓裡做對鬼夫妻,不,你連鬼也不是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林言猛地把裝備包砸在地上,雙手掩面痛哭出聲,沒人安慰他,大家都被絕望籠罩,阿澈再不跟尹舟吵架了,靠在尹舟懷裡,尾巴無力的來回掃著。
  第五天,最後一支手電也不能開了,留下一點電應對緊急情況,缺水狀態下的高燒讓大家開始出現幻覺,林言燒的昏昏沉沉,朦朧間看見有東西在甬道盡頭活動,微微挪了挪身子把臉貼在地上,想在極致缺水狀態中保持一絲清涼,然而甬道盡頭的騷動並沒有停止,甚至連石壁也微微晃動。
  「你聽。」尹舟有氣無力,「什麼聲音。」
  「不要聽,是閻王吹號呢。」阿澈嗚咽道,「爺爺說這時候聽見怪聲,就離死不遠了。」
  「別胡說。」尹舟強撐著坐起來,朝遠傳張望,只見一對對碧綠色眼睛在墓道盡頭散髮出幽幽冷光,他摸索到最後一支寶貴的手電,打開朝盡頭照著。
  一定是另一場幻覺,尹舟愣愣的盯著遠處,這幾天他夢見過湖泊,夢見過雪和雨,夢見春天飄著桃花的溪流,夢見忘了關的自來水管,夢見一瓶瓶檸檬汁和可樂,卻從來沒想到會夢見一大群毛色斑駁的狐狸。
  「狐狸!真的是狐狸!」尹舟驚叫起來,他的聲音瘖啞難聽,林言撐起身子跟著朝甬道盡頭看,忽然驚的張大了嘴。
  是狐狸,無數無數的狐狸奔湧而來,不僅有狐狸,還有他從來沒見過的動物,長得像猴子的長右,花妖,一隻握著鎚子的骷髏,匯成一股洪流朝他們集結而來,阿澈睜開眼睛,看著看著突然哇的哭了出來:「爺爺,爺爺他們來了!」
  成千上萬隻狐妖的法術像一場壯觀的表演,甬道中到處升起白色光團,暖融融的光籠罩著絕處逢生的眾人,岩壁的每一條裂縫都滲出光來,一道道刺人眼睛,大山深處傳來嗡嗡巨響,彷彿成群野牛奔踏過荒原,一萬根利箭刺破虛空!
  幻術消失殆盡,劇烈而耀目的光芒幾乎讓他們失明,光亮的盡頭顯出一扇對開的漢白玉門,上書兩段讖語,八字真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狐仙和花妖從眼前穿行而過,那竟是一部活的《山海經》啊!林言眼前發黑,意識越來越模糊,越掙扎越疲倦,彷彿魂魄在空中飄浮,終於體力不支,仰面倒了下去。
  黑暗如一張溫柔的毛毯,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73、

  一個月後。
  故事到此就結束了,若一定要交代後事,只能總結為阿顏被埋在了北京的一處公墓,尹舟回了家,據說趁著假期還沒結束陪爸媽去南方度假,阿澈和狐狸們把蕭郁的身體帶回了描述中那個滿是清溪桃花,隔海望見蓬萊仙山的鐘靈毓秀之地,他們走的很急,林言那時還在醫院中昏迷,醒來便不見了蕭郁。
  捲入這啟事件的人被派出所立案偵查,天天關在局子裡錄口供,警察在阿顏的住所搜到一封寫於去山西之前的遺書,交代了事件的全部經過,但說法上巧妙的避開了神神鬼鬼和巫術道法,只描述成由於一次盜墓活動開始的復仇謀殺,警察在地下室的另外一間屋子裡搜三隻大罐子,罐口一打開,連見慣了死屍的法醫都扶著門框嘔吐。
  第一隻罐子裡裝的是死去多年的一副女孩的屍骨,全身被剁成幾大塊,用鹽水醃著,浮出腫脹的半張臉,眼睛擠在罐口,第二隻裝的是一隻死貓,第二隻裝的那廟主,已經重度腐爛,看不出樣子,衝天屍臭熏的警犬都不願意上前,
  經過調查,死去的廟主不僅策劃過二十年前蕭郁墓的盜墓活動,還曾被捲進多啟惡性文物倒賣事件,二十年來販賣,損毀文物不計其數,連唐朝武惠妃的敬陵棺槨被盜賣至美國都有他的參與。
  很難說阿顏和他的父母究竟有沒有參與其中,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死者長已矣,生者當如斯。
  林言和尹舟被證明正當防衛而無罪釋放。
  蕭郁的離開讓林言沉寂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一直到假期快結束,他沒出過門,吃飯全靠速食和外賣,沒換過衣服,一件大T恤沾了嗆人的煙味和汗味,下巴鬍渣長出老長一截。跟蕭郁上次離家出走不一樣,他的不在場因為永別這個詞的虛幻而充滿了不真實性,以至於林言很久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睡覺時會習慣性的往旁邊摸索,睜開眼睛只看見空蕩蕩的床鋪。
  做菜時總覺得有人會從後面抱自己,然後溫柔的回頭,說乖,去一邊等著。
  他的衣服,配飾,家中冰箱中那份用來做魚的姜蒜都留在原地,人卻怎麼都不回來。
  每天刷牙時林言總不敢看鏡子,低頭久了又忍不住偷瞄一眼,希望能看見他,哪怕還是初見時駭人的模樣和要命的陰寒,但鏡子中只有他自己,憔悴的一張臉,眼睛里布滿血絲。林言捧起涼水,把臉埋在飛濺的水珠裡,洗著洗著就哭了。
  他在家睡了整整一個月,誰來也不給開門,尹舟旅行歸來,給林言打了六十多個電話沒人接,便帶了鎖匠衝進他家,一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方便麵味,林言像殭屍似的蜷在沙發上看電視,屏幕放的是廣告,肝炎患者接受採訪,完了換成白癜風治癒不是夢,最後變成只需九九八,黃金手機帶回家。
  林言終於轉過頭,見尹舟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出去,自顧自的蜷起身子。
  尹舟替他收拾了屋子,削了個蘋果遞過去:「你看你現在這樣,他要是知道該多難受。」
  「說沒就沒了,一點念想都沒留下。」林言疲倦的抱著膝蓋,「我沒事,就是覺得累,再休息幾天就好。」
  「抽煙不?火機在桌上自己拿。」
  尹舟忍無可忍地抄起一隻抱枕砸在他腦袋上,林言毫無反應,盯著電視上的萬能拖把發呆。
  「明天是阿顏的三七忌日,下午四點我在公墓等你,別忘了來。」
  「收拾乾淨自個兒,跟個流浪漢似的。」尹舟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夏日午後四點,氣溫不熱,陽光明媚,大片大片整齊的草坪被鍍上一層暖洋洋的橙金,下午墓園空曠,浮蕩著一股清淡的百合與松針混雜的香味。
  許久不出門,乍一接觸新鮮空氣和暖烘烘的陽光竟有些神思恍惚,經歷過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一輛牌照只有三位數的黑色奧迪停在門口,尹舟如約而至,竟然是老爺子親自開車,搖下車窗跟林言打了個招呼,勸了聲故人已逝,節哀順變。
  尹舟變的連林言都不敢認,頭髮理的整整齊齊,襯衫質地優良,一條褶子也看不見,胸前別了朵白花,手腕纏了串花梨珠子,老爺子常拿在手中的那串,林言曾說能拿去換輛小車,他一直都不屑一顧。
  他本來就身材瘦高,寬肩長腿,改了駝背的毛病,一眼看去就是文縐縐的富家公子哥。
  紙錢的灰燼浮起來了,火苗噼裡啪啦的燃燒。
  尹舟嫌棄的白了林言一眼:「總算還知道洗澡刮鬍子。」
  林言沒答話,沉默著接過尹舟手裡的一束白菊放在墓碑旁。
  「最近這是咱們第三次來這片墓園,經歷了這麼多事你還不明白麼,人生苦短,誰知道今天在你身邊說話的人是不是明天就沒了,所以要更加好好的活,不留一點遺憾。」尹舟說,「要對得起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
  林言用樹枝翻弄著紙錢,離得太近,眉毛上都沾了一層白灰。
  「再不說話我當你語言障礙扭送精神科了啊。」
  「有煙麼,我的抽完了。」林言說。
  尹舟狠狠往他肩上推了一把:「我操,你的出息呢?」
  林言不為所動,靜靜的盯著眼前跳躍的火苗。
  「……我都懂,阿舟,原以為我會恨段澤,恨阿顏,恨自己的矯情,到現在我都沒在蕭郁清醒時說一句愛他。」林言淡淡道,「但現在心裡特平靜,人生那麼短,哪有時間去苛責和怨恨,人活著應該為擁有的東西感恩,等它失去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再重的傷害,只要以愛的名義並且真誠,就都是高貴的,段澤發下毒誓再不見蕭郁,轉世輪迴卻還要找他;蕭郁化成厲鬼憤恨百年,在最後時刻卻不惜魂飛魄散換我一命;阿顏一路籌謀策劃,最終自己選擇了死亡。世上最快樂的事是報復,最難的是原諒,但我們不都是從快樂出發,一直做到最難?」
  「記得阿顏的遺書?他說我們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朋友,即使他犯錯也希望我們知道他葬在哪,偶爾來看他,一個人生活在黑暗裡,只要有一丁點的溫暖就要用盡全力去抓住,哪怕殺人,犯下滔天罪惡也在所不惜,我不怪他,他只是太孤單了。」
  尹舟愣了愣:「你小子憋悶一個月我當你準備自殘,原來在參禪呢,害我瞎擔心。」
  林言不置可否,往火堆裡投了把紙錢,溫柔的說:「阿顏睡吧,哥一定常來看你。」
  兩人燒完紙,在午後寂靜的墓園裡散步。
  「以後怎麼打算?」林言問。
  「把租的公寓退了搬回家住,算下來好多年沒好好陪爸媽了。」尹舟揉了揉手指關節,身上一股清淡的古龍水香味,「可能的話,最近大概要出一趟遠門。」
  「又要去哪?不是剛從南方回來?」
  「那是我爸媽度假,這次是陪別人。」尹舟狡黠的笑了笑。
  「別人?」林言半天才反應過來:「談戀愛了?」
  尹舟有點不好意思,看著自己的腳尖:「八字沒一撇呢,我想去峇里島,這季節的海灘特別美,晚霞能把整片海染紅,晚上有燒烤晚會,月亮又大又圓,旅遊簽證一個星期下來,一起去吧,順便幫忙出出主意,我真沒追人談戀愛的經驗。」
  林言搖了搖頭:「不去,他屍骨未寒,我沒心情。」
  「沒心情才要出去散心,你再在家憋下去要出毛病了。」
  林言打斷他:「不去,真不去。」
  尹舟沉默一會兒,像下定決心似的突然開口:「那……跟他一起呢?正好帶他逛逛現代社會,我替你們倆訂了機票和賓館,身份證都搞定了,但阿澈說他只聽你的,我只好來問你了。」
  林言沒聽懂,愣愣的看著他。
  尹舟笑嘻嘻的指了指林言身後:「人來了你自己問,當時狐族把他的身子帶走就是試還陽術去了,這事阿澈沒把握,沒辦成前我們都不敢告訴你,對了,要謝謝阿顏,是阿顏給了他自己的六十年陽壽。」
  林言驚慌失措的回頭,那一刻好像突然跌入愛麗絲的仙境,墓園夕陽西下,豔紅的晚霞如一位胭脂膩膩的姑娘,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沐浴著霞光,林言回頭把手舉在眼前,餘暉從指間透進來,眼皮一片燦爛的橙紅。
  他的愛人從遠處走來,黑髮如雲,寬襦大袖,笑容猶如三月陽光,林言猶呆呆站著,直到蕭郁來到跟前,猛的把他抱起來轉了個圈,溫柔的吻落在他的臉頰。
  「想不想我?」
  林言傻不拉幾的看著蕭郁,緩緩抬手摸摸他溫暖的臉,手指又移到胸口,他的心跳規律而有力,一個真正活著的人。林言一句話說不出來,半晌後退兩步,像個三歲孩子,蹲在地上哇地哭了出來。
  他有生以來沒這麼哭過,哭的聲嘶力竭肝膽俱裂,雙肩聳動,上氣不接下氣,蕭郁急忙來拉他,被糊了一身鼻涕眼淚。林言狠狠的一口咬在蕭郁的肩膀上,這一下子使足了力氣,蕭郁邊忍著疼邊安慰,眼見著怎麼都哄不好了,使勁推開他:「哭什麼哭,回家下廚,天天悶在山裡吃沒鹽的燒肉要膩死人了。」
  林言哭哭笑笑,雙手摟著蕭郁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胸口,怎麼都不肯放開。
  「好了好了,活了兩輩子的人還這麼鬧騰。」
  林言使勁揩了把眼角:「嫌棄我?」
  「哪敢,你那腦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再把我弄死一次當鬼怎麼辦。」蕭郁見林言面色不善,吻了吻他的額頭,「你是我用兩條命換來的,疼都來不及。」
  林言撲哧一聲笑了。
  「林言哥哥,我把你男人還回來了,不請客吃飯嗎?」
  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個陌生而乾淨的男音,回頭一看,眼前竟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漂亮少年,皮膚白皙,雙腿修長而筆直,細長的眼睛一笑便彎成月亮,樣子很是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林言在搜索一番未果,抱歉的問道:「你是?」
  少年撥了撥頭髮,露出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孩子氣地咬了咬手指:「狐族到二百歲會變樣子,喏,耳朵給你看,尾巴不行,現在有九條,一下子冒出來可嚇人了。」
  「阿澈!」林言失聲叫道。
  眼前的少年可不就是那小狐狸長大了的樣子,相似的桃花眼,尖尖的下巴,頭髮剪短了,散碎的劉海垂在額前,一舉一動有狐族的媚態。
  「我每天都偷爬到你家窗戶看你,你總吃方便麵,郁哥哥一聽就生氣。」阿澈轉了轉眼珠,瞥著尹舟,「都是這個大蠢驢不讓我提前告訴你,怕還陽術不到日子沒作用。」
  「你快去揍他……」阿澈還沒說完被尹舟一把扛到肩上,對林言勾了勾手指,「走,今天不開火做飯,哥們請客下館子,海參鮑魚魚翅燕窩揀最貴的點,咱們好好慶祝一下,活著萬歲!」
  「不要臭貝殼,肉呢?」阿澈捶著尹舟的肩膀。
  尹舟哈哈大笑:「從今天開始,狐狸只能吃菠菜了!」

  八月的晚風吹來清涼水汽,一行人笑笑鬧鬧往市區趕,林言的小車許久未曾充滿歡聲笑語,尹舟開車,阿澈坐在副駕駛上搗亂,林言跟蕭郁坐在後排,各自講這段時間的生活,偶爾毫不避諱的停下來接吻,尹舟大喊著偷看長針眼把後視鏡翻了上去。
  林言偷偷的笑,他想他和蕭郁的感情恐怕從此要成為朋友們眼中的一段禁忌之戀,可似乎就在剛才,路口紅燈時,他看到尹舟飛快地摟了摟那狐狸的腰,阿澈不甘示弱,撲過去鬧成一團。
  「喂,小心開車!」林言嚇得直喊。
  「你們親你們的,管我們幹嘛!」
  酒店裝潢古色古香,服務員打扮成清朝旗女,穿寬身旗袍朝大家行禮,尹舟拖著阿澈去前台訂房間,林言跟蕭郁在大廳的沙發等待。
  蕭郁有點心不在焉,林言捏了捏他的手問怎麼了,蕭郁搖搖頭,盯著門口的一扇清朝風格的花鳥屏風:「跟我那時有些像,又不一樣。」
  林言明白他的意思,扳過他的下巴讓他面向自己,正色道:「不是你那時候,是我們那時候,不過不管時代變了多少,我都陪著你。」
  「你有很多東西要學,努爾哈赤入關,鴉片戰爭,中華民國,八年抗戰,社會主義,改革開放,信息爆炸,信用卡,駕照,筆記本……你錯過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幸好我是個好老師,可以慢慢教你。」
  蕭郁笑了,一把把他攬進懷裡:「好,我跟你學,不過有件事上輩子我沒教好你,這輩子咱們接著來。」
  「什麼?」
  蕭郁湊近他的耳畔:「我沒想過女人,有點想男人,不要街上的小倌,只要那些天天炫耀自己又緊又熱的,那些讀書不用功,天天想在書房……嗯,你說怎麼進才深一些?」
  林言的臉刷的紅了。
  兩人竊竊低語,尹舟來招呼他們上樓,林言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跟蕭郁十指交扣往電梯走,趁尹舟不注意,抬頭親了親蕭郁的臉,認真道:「上一世的錯,我用這輩子補償你,咱們好好過,再不分開了。」
  蕭郁吻吻他的手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一名面色紅潤,喝到微醺的中年大叔路過,詫異的瞥著兩人交扣的手,林言毫不畏懼的迎上他的目光,示威似的摟住蕭郁的腰,無端希望這條路長得永遠到不了頭。

  你可曾真真正正相信過一個人?你可曾充滿堅定的說我的愛人永遠不會背叛?
  林言想,他曾把十年情愛化為殺心,他的愛人卻肯將五百年憤恨化為柔情繞指,換他一條性命,命運詭譎無常,他真正擁有了一個人,無論富裕或者貧窮,健康或者疾病都不離不棄,甚至陰謀,殺戮,死亡,時光都不能把他們分開。
  永無孤單。

  晚飯極其豐盛,一盤盤地道的北京傳統小吃被端上桌,再加時令海鮮和青菜,開了瓶國宴五糧液,餐桌的玻璃轉盤中間擺了一籃鮮花,所有紅色的都被拿掉了,桌邊擺了五把椅子,五套餐具,林言看著花,又看看蕭郁,忽然沉默了。
  大家往杯中斟滿酒漿,林言帶祝酒詞,想了很久,輕聲說:「敬所有人,不管是走了的還是留下的,願每人都能放下心結,珍惜活著的每一天和身邊的每個人,今生苦短,來世虛妄,不如及時行樂,為所有相遇和原諒乾杯。」
  四隻玻璃杯在空中停頓一會兒,一起把杯中酒漿潑灑在地上。
  屋內觥籌交錯,笑語聲聲,大家猜拳喝酒,玩的滿頭大汗不亦樂乎。
  外面一隻仿清朝宮燈被夜風吹得搖擺不定,廳堂飄著依依呀呀的胡琴聲,一曲完了又換下一曲,然而五百年前的故事在燈影裡繼續著,完不了。
  誰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傳奇?誰知道山的那頭是不是蓬萊仙境?誰知道前世的戀人是不是今朝又會相見?沒有人參透這些秘密,但狐仙說只要相信,一切都會存在,只要不遺餘力的相愛,就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不知誰在桌上放了一卷《牡丹亭》,風吹過,泛黃的書卷一頁頁翻過,剛好到了那一章,像一位古老的智者在字裡行間淺談輕笑,伸手相牽,沉水香,雕花梁,古早的故事幽幽復活,演繹一句神秘的讖語,它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情終情始,情真情痴,情之至。



74、番外一 那些醉漢們

  醉漢的威力有多大?這是一個從古到今都在討論的問題。
  從酒店出來時大家都已經醉眼朦朧,林言和尹舟勾肩搭背唱軍歌,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胡話,阿澈整個人軟的像只麻袋,走幾步就停下俯身幹嘔,倒是蕭鬱還算清醒,看見自己媳婦玩的高興就特意留了個心眼,果不其然,出門沒兩步,尹舟一個踉蹌,連帶著林言一同摔了個跟頭。
  蕭鬱趕忙去扶,倆醉漢走路不穩當,腦袋更不清醒,剛剛把尹舟拽起來囑咐他看好阿澈,再去扶林言,只見自家媳婦把手往他後頸一摟,眯縫著一雙醉眼,軟塌塌的靠上他的耳朵,噴著熱氣說:「蕭郎,我想要。」
  說完就賴在他身上不下來了,蕭鬱哭笑不得,捏捏他的臉說那也得先回家,在這兒怎麼給你。
  林言不滿意的往前蹭了蹭,好歹還有一絲清醒,摸出車鑰匙說找個代駕司機送咱們回去,悄悄補了一句快點,等不及了。
  這句混著氣聲的話讓蕭鬱小腹一熱,恨恨的看著他,恨不得當場把自家這誘人的小媳婦生吞活剝了。
  禁慾太久,要麼不舉,要麼爆發,兩人的狀況明顯屬於後者,再加一點醉意,蕭郁把林言拎起來按在樹上深深的吻下去,唇舌相互糾纏,他家媳婦更誇張,雙手往腰上一繞,摸回來直接往下走,還好在停車場偏僻的角落,夜色濃黑,要不然兩個大男人心急火燎成這樣,非得引起圍觀不可。
  現代人易如反掌的事對那古人來說頗費了一番力氣,好在停車場保安幫了個忙,打電話叫來了酒後代駕,蕭郁先把尹舟兩人送上車,又扛著他家媳婦鑽進後座。
  最值得慶倖的是林言還記得地址。
  夜風微涼,車裡兩人一路拉著手,林言蜷在蕭鬱懷裡,偶爾一回頭,眼睛裡的渴求藏都藏不住,也記得有外人在場,迷迷糊糊的倚著蕭鬱的肩膀,用手指輕輕摳他的手心。
  駛上城市環線後四周安靜了不少,只有一道道汽車尾光擦過車窗。
  蕭鬱的側臉在深藍的夜色裡格外好看,因為要隨時注意路線,一手摟著林言,一手撐著下巴朝窗外看。
  注意力集中的樣子讓林言突然想起當年的段家書房,心裡更癢的難受,簡直比他注視自己時還要勾人,恨不得讓他一邊溫書,一邊撩撥他,直到經史子集一個字也看不入眼。
  林言捉著蕭鬱的手往自己腿間摸去,裡面那脹痛的物事被牛仔褲一擋,更難受了,身子一動就磨一下,腹間一陣陣的軟,蕭鬱立刻就明白了,笑著把他挪近了些,解開鈕子撫弄上去。
  那小傢伙早等不及,蕭鬱一挑開**邊兒它就忙不迭的跳出來,用掌心包裹著頂端略一撫摸,林言全身過電似的一顫,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
  兩人倚在後排車窗邊,前排椅子背正好擋住司機的視線,但車內安靜,一點聲音都引起別人的注意,蕭郁見林言敏感,低頭咬了咬他的嘴唇:「能忍住別出聲?」
  還沒等話說完,握住林言分身的手上下動作,他立刻像耐不住似的嗯了一聲,開口就叫蕭郎。
  這……自家媳婦的樣子讓蕭鬱恨不得當場就把他按在椅子上嘗嘗那裡的滋味,不敢再惹他,見林言急躁,一手箍著他,一手略給他解渴似的輕柔撫弄。
  實在是想在蕭鬱手裡動作,林言等來等去,見他只是輕輕摸弄,急躁的一時挺胯,一時轉身,一會兒都坐不住,一想到當年愛他愛到骨子裡的熱情,還沒等被挑逗自己已經繃到極限,低低呻|吟:「哥哥,重一點,這樣好難受。」
  灌完三杯黃湯,那勾人的小樣子跟段小澤簡直一模一樣,蕭鬱故意使壞,對他耳語:「重了你又要叫,要是難受就不摸了,我幫你系鈕子。」
  林言急的抓著他的手不放,蕭郁簡直要笑出來,把褲子往下一拉,用手指蹭弄那溫涼的底部,最後摸索到下面不斷開合的小嘴,林言提著一口氣,等著他進入。
  偏偏許久都沒有動靜,林言不滿的睜開眼,瞪著旁邊的人。
  蕭鬱無辜道:「看我做什麼,想要自己來。」
「你……你!」林言咬牙切齒,「虧你天天擺出那副正人君子的樣!」
  「誰讓你以前總擾人清淨,害我連讀書都不安生。」
  「真以為那時候我不想你?敢跑出去找小倌騙我吃醋,當人看不出來你找的那些個人跟我一個模樣?」蕭郁舔磨著林言的耳垂,「從今往後是好是壞你都是蕭家人了,再犯錯家法伺候,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林言氣得恨不得當場把他扔下車。
  「你又能好到哪去,當了鬼回來第一件事就把人往床上按,每天被你嚇個半死的賬還沒算!」
  兩個人壓著嗓子咬牙吵架,靠的卻越來越近,恨不得纏在對方身上,林言臉頰發燙,那不斷按揉著**的手指實在太誘人,每次進來一個指節又退出去,明知手指細長滿足不了自己,但被這麼逗弄著,那處想要被填滿的感覺就越甚,全身被螞蟻咬著,心說不管是什麼,暫時能解解火就好,何況是那想了一輩子彈琴寫字的人……林言掙紮了一會,抓著蕭鬱的手讓他往裡探,剛進到第二節,察覺他又要往外退,趕忙抬了抬身子,將那手指送入底端。
  「好一點沒?」蕭鬱用指腹蹭弄著柔軟的內壁。
  林言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更難受了……怎麼辦,想要,想的不行了。」
  「忍著,回家再說。」蕭鬱故意道,把林言的身子往前一搬,雙腿微微分開,手指輕輕抽|送,在內壁撫摸擴展,林言咬著蕭鬱的肩膀忍耐,下麵的**像張吸吮的小嘴,留戀著他的手指,一手不自覺的摸上自己的前端,還沒等瀉火,被蕭鬱又撥開了。
  後面兩人動作越來越大,蕭鬱的手指摸索來摸索去正好揉在那一點上,林言沒忍住,一聲呻|吟溢出來,急忙咬著拳頭嚥下去。
  司機察覺到倆男人不對勁,有意無意抬頭往後視鏡看。
  「小聲些,都是你惹起來的,等會看你怎麼收場。」蕭鬱笑道,又加了一根手指,林言也覺得不行,每次他的手指進入時都想躲,拿出去後又耐不住空虛,提著身子讓他重新進來,在心裡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明明暢想著自己弄得他欲|火難耐放下書求歡,怎麼折騰著就反過來了?
  「好,咱們試試誰撐過誰。」林言咬牙道,還沒等蕭鬱反應,撐著他的大腿俯身解了褲子,將他的硬挺握在手中時林言不由愣了愣,心說這傢伙怎麼這麼沉得住氣,明明都硬成這樣了……
  剛一碰到他的分|身便感覺體內的手指明顯僵了一下,一絲炙熱情緒從蕭鬱眼中閃過,林言用食指和中指虛虛地繞成圈子動了兩下,抬頭道:「記得咱倆在浴缸裡那次麼?我不讓你碰,你丫直接把我按水裡了。」
  蕭鬱一愣:「那時弄疼了你?剛回人世昏昏沉沉的,我也不知道怎麼……」
  話還沒說完,下身被一陣柔軟溫熱包裹了,林言竟俯下來將那巨物整支含了進去,舌根與頂端緊緊貼合,一直讓他抵到喉嚨口,蕭鬱的表情一下子亂了方寸,呆呆的看著在伏在他腿上取悅的林言。
  林言察覺他的反應,滿意的舔|弄一陣,停下動作湊到蕭鬱耳邊:「別出聲,忍不住就直接射進來。」
  前排的司機大叔似乎已經明白這倆醉漢在幹什麼,顧不得交通安全,把後視鏡翻了上去,眼不見心不煩。
  接下來的事完全是對兩人定力的一場考驗,蕭鬱一手緊緊抓著前排椅子背,一邊忍耐著他家小媳婦的吸吮舔|弄,另一手從林言身後繞過去,握著他的下身套|弄,本來手上還有數,這一下情急欲盛什麼都顧不得,耳邊全是林言壓抑著的悶哼和吞嚥唾液的聲響,整個人被刺激的像被火燒著,下面越來越漲,猛地抓著林言的頭髮推開他,眼中的清明全被慾念取代。
  「我們到哪裡了,還有多久?」蕭鬱呼吸粗重,話都說不完全。
  車窗外已經能看見社區門口的警衛亭了。
  林言也難受,把側臉埋在蕭鬱頸窩裡,艱難道:「**,早忍不住了,下次再喝酒說什麼不讓別人開車,***受罪。」
  汽車拐過綠化帶,在樓下停穩,林言連價格都沒問,從錢包裡抓出一把有零有整的票子全扔給司機,胡亂簽了個名,拽著蕭鬱往樓道跑。他們回來的晚,居民區早已經一片黑暗,樓道靜悄悄的,兩人邊接吻邊等電梯,急的恨不得把對方吃下去。
  蕭郁把林言的牛仔褲褪到大腿,分開臀瓣時猶豫了一下。
  林言把雙腿繞在他腰上,整個人像樹懶似的吊著,咬牙命令:「進啊,他媽再不做真要憋到陽痿了。」
  後來想想有點後怕,畢竟電梯沒開之前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下來,萬一樓下老太太一邁出來,見倆小夥子在電梯口正做那事,估計當場就得嚇暈過去。
  但當時兩人沒有一絲理智,那緊窄的洞口在車裡就已經被充分擴張,蕭郁進來時幾乎沒太大阻力,甚至連預料之中的劇烈疼痛都沒有,身體等待了太久,像被困在沙漠突然找到了水,明明最碰不得的地方,對心愛之人完完全全敞開,任他在裡面讓自己躁動,難受又無法抵抗,反而變成最強烈的刺激,林言饑渴的夾著體內的硬物,退都不想讓他退。
  蕭鬱略等他適應一會開始動作,正好電梯門開了,兩人挪進去,扶著牆開始一下下抽動,沒什麼比電梯更隔音,林言開始還堅持著與他唇齒勾連,動到緊要處狠狠咬著蕭鬱的肩膀,一放開就耐不住呻|吟。
  「蕭郁……郁哥哥,蕭郎,還要,再給我……」兩世的記憶混在一處,林言暈乎乎的不知喊他什麼好,結實的雙腿繞著他,每一次進入和摩擦都帶來強烈的快感,恨不得立刻死了,又捨不得結束這場歡愛。
  眼前的人兩道長眉結成疙瘩,將所有禁慾和聖人之言付諸腦後,狠狠的佔有,彌補兩世都險些擦肩而過的心慌,越清明越是放浪,恨與愛都絞做一團,電梯門開了,蕭郁把林言按在防盜門上一邊繼續,一邊摸索他的褲兜找鑰匙,越急越翻不出來,林言抖著手幫忙,沒想到越幫越亂,錢包鑰匙硬幣嘩啦啦掉了一地。
  蕭郁從林言身體退出來,兩人一個滑坐在防盜門門口,一個撐在他身上,鼻尖對著鼻尖開始大笑。
  林言偏著腦袋:「怎麼辦,第一次你情我願就做到連家門都進不去,以後不是要遭殃了?」
  蕭鬱把東西拾起來,扭開門鎖,一邊把林言往裡推一邊扯他的衣服,防盜門哐噹一聲在身後關閉,衣衫一件件扔在地上,挪到臥室時兩人已經一絲|不掛,躺在久違的床上相互撫**膛貼著胸膛磨蹭。
  「你現在沒得選了。」蕭鬱分開他的腿再次進入,「殺人償命,你的小命我不稀罕拿,陪一輩子給我當贖罪吧。」
  林言雙手摟著蕭鬱的脖頸:「我不選,我要你,只要你。」
  兩人說著情話,陷在被衾中擁抱親吻,不知何時才睡了過去。

75、<尾聲>番外二 他們的日子
  
  蕭郁跟林言一起回家的第二天,兩人進行了一場大掃除,把家中裡裡外外收拾了個遍,包括洗這一個月來林言裝死人積攢下來的衣服襪子,杯子盤子,抹乾淨油膩膩的廚房,扔掉忘了澆水而枯死的植物,搶救還活著的幾棵仙人球。由於昨晚兩人活動太過劇烈,林言腰疼的不行,大部分家務便落在蕭郁身上,林言一邊切水果一邊看那公子哥兒笨手笨腳的忙活,笑的幾乎要嗆死過去。
  可憐蕭鬱會讀書會品茶會賞畫兒彈琴,掃地拖地這活一輩子都沒幹過,學也學不像,不一會兒功夫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林言用牙籤插著一小瓣梨,翹著二郎腿瞧著他家男人,笑嘻嘻的招呼他過來,蕭鬱剛想數落他懶,不想一塊梨遞進嘴裡,甜絲絲的,再看看他家眉清目秀的小媳婦,脖子上那一串兒誘人的吻痕,一點脾氣都沒了。
  中午林言做了一桌子菜,特意買了一條剖淨內臟的鮮魚交給蕭鬱,公子哥捏著他的臉說你也好意思,林言完全不當回事,厚著臉皮回答說上次沒享用成蕭公子的手藝,這回說什麼也得補上。
  蕭鬱不得要領地刮魚鱗,抬頭掃他一眼:「上次說不愛吃魚的不是你?」
  林言湊上去咬了咬他的嘴唇:「上次是上次,現在是現在,爺們今天心情好,就想吃公子做的魚。」
  說完換了副正經表情,認真道上次是我不對,你別放在心上。
  蕭鬱一笑,用沒沾上魚腥的手背蹭了蹭林言的臉,說我都忘了。
  其實從蕭鬱拿刀的姿勢林言就看出來,真要讓這書生下廚,那鍋底指不定都得燒出個洞,林言不敢留他一個人掌勺,切蔥段時從背後抱著他,一手握著菜刀一手把著蕭鬱的手,小心翼翼切一小截往後挪一點,呼吸時熱氣兒都噴在蕭鬱脖子上。離得越來越近,整個人貼著蕭鬱的後背,把衣領往下一拽便看見昨晚自己吸吮出的紅印,一時腦子發熱,換了個地方親上去,用舌尖細細勾畫,不一會便感覺懷裡的人一陣陣的顫。
  「這會兒又不餓了?」蕭鬱深吸口氣,把菜刀放到案板上。
  「餓。」林言把臉埋在蕭鬱頸窩,「先吃你。」
  蕭鬱閉著眼睛任身後的人不安分的往自己胸膛撫摸,慢慢往下摸到小腹,直逗弄到那半抬頭的地方才忍不住回頭吻上林言的嘴唇,兩個人靠著櫥櫃擁吻,臉貼臉輕輕磨蹭。
  林言睜眼偷看,只見那張畫兒似的臉近在咫尺,清明的目光帶著一點情|欲的溫度,格外真實。
  從重聚到現在一直忙於身體運動反而沒說過幾句話,林言愣愣的盯著蕭鬱,幾乎忘了手上的動作。
  「怎麼了?」
  林言沉默半晌,突然一手勾住蕭鬱的脖子,重重的往他身上撞,額頭咚的碰在一起。
  「你嚇死我了知道麼?***死的倒是痛快了,說不回來就不回來,讓我怎麼辦!」林言拽著蕭鬱的衣襟,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敢再這麼玩我一次……」
  蕭鬱一挑眉毛。
  「***這輩子都別想上我的床!」
  蕭郁把手伸進林言衣服裡,貼肉撫摸他的胸肌,一邊揉弄他胸前最敏感的小點,趁著林言臉紅耳熱,在耳邊輕聲道:「晚了,現在這事我說了算,你把自個兒洗乾淨了等著就行。」
  林言恨恨的又往蕭鬱腦門撞去,這次磕的力氣大了,兩個人各自捂著額頭,揉著揉著就開始笑。
  廚房裡的兩人纏著抱著,一道菜硬是做了快兩個小時。
  魚湯端上桌,在林言的技術指導下倒很是成功,魚肉鮮嫩,湯色乳白,軟滑的豆腐塊浮在濃湯裡,除了蔥花和薑片切的難看之外賣相十足。蕭郁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送到林言嘴邊,待他嚥下去再體貼的替他擦去唇邊沾著的一點湯汁。
  互相都失去過,此時的相聚便格外值得珍惜,兩人面對面吃飯,筷子偶爾碰到一起都忍不住偷偷揚起唇角,林言提起蕭郁剛出現時的彆扭,兩人說一陣笑一陣,那時蕭鬱渾渾噩噩,記不清楚最初一段時間的事,林言逐一講給他聽,說到電梯那次近乎**的性|愛林言氣得狠狠踢他一腳,說完西山的小廟時他們四目相對,良久才相視一笑低頭吃飯。
林言想,彷彿從那時開始,他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傾向那鬼了。
  自從想起前世的記憶後兩人心裡都藏了個秘密,第二天一起去了沈家園,訂了幾把黑漆椅子,博古架,茶几,書案和花瓶,全按照當年段家的樣子擺放,硬是在現代裝潢風格家裡佈置出一間古色古香的書房,桌案前一盞落地棉紙檯燈,入夜後一點亮便透出著溫暖的黃|色燈光,白瓷盆裡養著睡蓮和金魚,牆壁掛了一溜兒書畫,蕭鬱親手畫的,林言磨墨,偶爾替他揉揉肩膀,低頭吻他的側臉。
  在外林言溫和體貼,在朋友面前不拘小節,進了這彷彿時空交錯的地界,他只把最乖順的一面拿出來,輕輕的將戀人喚作蕭郎,在這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給那古代來的書生一個休憩的場所。
  返回人世的最初幾個月,林言幾乎每天都能看到蕭鬱臉上的疲憊,在橫穿馬路時會被車鳴聲驚得一瞬間失神,在店裡買東西時會被標籤上的簡體字和進口零食難住,3D影院在放好萊塢新上映的科幻片,飛船來來去去,地球升起烈焰,石頭直衝人腦門砸來,蕭鬱不問,私下裡攥緊了林言的手,手心滿是冷汗。
  最有趣的是不管是大街上還是電梯裡,他們總會遇見些衣著暴露的女孩子,衣領一直開到胸口,熱褲下露出雪白的大腿,蕭鬱跟她們擠在一起,一個勁往林言身後躲,表情說不出是驚恐還是厭惡,偏偏那幫女孩子見了蕭鬱總忍不住多看幾眼,林言瞧著那古人無所適從的樣子,有點想笑,更多的是心疼。
  回家後在書房小憩,林言沏了杯茶遞給蕭鬱,問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時代,蕭鬱那時已經剪了頭髮,露出極英氣的一張臉,定了定神,握著林言的手說再給我點時間。
  林言心疼的抱著他說真難為你,蕭鬱便湊到他耳畔,輕輕的答一句我愛你。
  他們偶爾把**地點從臥室轉移到書房,林言發現此時自己竟然不討厭蕭郁在高|潮時喊他逸涵,前生求而不得的急切讓他們在交歡時都像換了一個人,凝視對方的眼神貪婪而迷戀,每次近距離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都一陣悸動,放下窗簾,帶著挫骨揚灰似的熱忱投入每一次歡好。
  這方面的和諧會讓人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滿足和欣悅裡,連林言同學都忍不住問他最近有什麼好事,每天笑嘻嘻的合不攏嘴。
  怕蕭鬱一個人在家無聊,林言開始把他帶進學校陪自己聽課上自習,他驚訝的發現那書生對現代知識接受的出奇迅速,他開始學著用圓珠筆,寫簡體字,被女孩搭訕也能從容應對,在下課前提前幾分鐘溜出教室去食堂搶座位,聽過的課他記得比林言還牢,直讓林言大呼不公平。
  要知道古時科舉考試萬|裡挑一,能在會試中提名的士子都曾經站在某個頂端傲視群雄,學問這玩意光靠努力能達到優秀,但從一票兒優秀的士子們中脫穎而出必定有絕佳的悟性,這一點兒越是跟蕭郁相處,林言理解的越透徹,果然不過半年,他已經完全不擔心放蕭鬱一個人出門了。
  然而林言還是喜歡兩個人黏在一起,用他的話說就是放他一個人溜躂,一圈下來全身能被滿校園姑娘的目光看成篩子。
  ***操蛋。林言跟蕭鬱並肩穿過學校的小樹林,幾個女孩子盯著蕭郁看,林言醋勁泛上來,示威似的扣住蕭鬱的手,狠狠剜了那幾個拎暖瓶的姑娘一眼。
  背後響起一陣興奮的議論聲。
  週末一起逛沈家園,段澤是個一輩子看慣了五湖四海珍寶的生意人,一眼就能分出好貨次貨,蕭鬱也曾經耳濡目染,記憶一恢復,兩人撿漏收古貨跟開掛了似的,低買高賣,只要是明中期之前的古物文玩基本從不打眼,久而久之手頭也算小有積蓄。
  後來去拍賣會試水,剛開始全憑興趣,後來發現收藏品比普通玩件賺的多,賭的也刺激,兩人夫夫搭檔,邊玩邊掃貨,不多時竟然在圈子裡有了點名氣,
  收藏界就是如此,只要有眼光,再加良好的聲譽和人品,很容易混的風生水起。
  在林言快畢業時,他們一起用積蓄開了家古董行,三間大廳的裝潢乾淨大氣,兼做玉石和書畫生意,偶爾教放寒暑假的孩子們寫字下棋,四九城老少爺們自古就愛紮堆玩物件說葷|話,蕭郁為人儒雅溫潤,禮數週全,一舉一動帶著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謙和,時間一長,店主一筆好字一手好琴,待人可親的名聲便傳開了,從寫毛筆字兒的小孩子到戴著老花鏡看青花瓷的老爺子都喜歡他。
又過了一段時間,林言帶著蕭鬱回了家。
  出櫃的過程比他想的容易許多,小年夜那天林言小心翼翼的把蕭郁以好朋友的身份介紹給父母,飯桌上一時沒注意,像在家一樣替蕭鬱剝蝦殼,一個人說話,另一個人就帶著笑盯著他看,一舉一動頗為默契。
  晚飯後母親拉林言進臥室,逼問兩人的關係,他一下子紅了臉,磕磕巴巴說媽怎麼看出來的,母親沉默了好一陣子,說知子莫若母,你從小就不願跟學校裡的女孩接觸,我們也差不多猜到怎麼回事了。
  說完頗為唏噓,道幸好沒耽誤了沈家那小丫頭,要不然咱們家真是作孽。
  林言感激的點頭,出來便正大光明的拉了蕭鬱的手,蕭鬱不知情況,被他嚇了好大一跳。
  當晚蕭郁陪林家老爺子說了一晚上圍棋的攻防佈陣和古董鑑賞,林言父親本就是行內人,痴迷中國古典文化,兩人越聊越投機,一局棋先下再講說到半夜,對他這新進門的姑爺越看越愛,穿著拖鞋在屋裡一陣亂翻,把藏著不讓朋友看見的上好金駿眉拿出來待客。
  如此回家幾趟之後林言在他家老爺子眼裡徹底沒了地位,蕭鬱進門剛喊了聲爸,老爺子旋風式的捲出來,拉著蕭鬱往裡屋走,一邊炫耀最近收了那幅好畫,哪個字總也寫不好又要討教,林言拎著水壺進屋添水,囑咐倆人別熬太晚,老爺子不耐煩的揮手,一疊聲出去出去,你又聽不懂,把林言氣得夠嗆。
  生活就是如此,跌到穀底後總會慢慢往上爬,經歷過生離死別之後兩人平靜生活,一路順風順水,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默契到一個人說上半句,另一個人就能接出下半句,偶爾拌嘴,但好在那公子哥沒學會講粗話,常常只有林言一個人炸毛跳腳,蕭鬱等他發洩完,一個橫抱扔到床上,從額頭親到小腹,林言還想罵,命根子被人一含,整個人沒了脾氣,只剩抓著蕭鬱的頭髮呻|吟的份。
  至於那種事情,林言喜歡背對蕭鬱跨坐在他腿上,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蕭鬱發燙的胸膛讓他充滿安全感。蕭郁捏著林言的下巴,逼迫他回頭,一直吻到唇舌間牽連出細絲,互相都捨不得放開。
  做到累了便趴在床上,任那人伏在自己身後動作,後背與他的胸膛緊緊貼合,那重量和溫度讓人分外安心。林言雙手抓著被單,享受著體內的摩擦,全身一陣陣的舒爽。
  不愧是上一世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簡直是兩塊拼圖,正正好好卡在一起。
  睡到半夜,林言突然醒來,攀著蕭鬱的脖頸,說可惜咱們上輩子沒能好好在一起,蕭郁醒不全,迷迷糊糊的摟著他,說那這輩子就更該好好過,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林言眼眶忽然潮濕了,用力點點頭,說對,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窗紗被月光鍍上一層明晃晃的光暈,五百年前的月亮,照著五百年後的人。
  所謂從一而終,不離不棄,大概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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