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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24 (日) | 編集 |
  1.

  吳昊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灌湯包』該名字不能使用]這幾個字,異常抑鬱。

  從初中第一次接觸網遊開始,一直到上了大學,吳昊遊戲裡的ID,一直都是灌湯包。

  吳昊雙眼放空的看著屏幕,電腦旁,一盞老舊的檯燈散著幽幽的光。

  吳昊隨手在人物名稱那欄裡敲下了電燈泡三個字。

  從這以後,電燈泡這個名字,便成了吳昊在XX遊戲裡的ID。

  吳昊是個守舊的人,這些年裡,他一直對灌湯包這個名字唸唸不忘。

  佔了灌湯包ID的玩家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是男是女呢?性格好麼?自己玩了這麼久怎麼就沒跟那位灌湯包碰過面呢?那人難道已經不玩了麼?吳昊偶爾就會這麼想上一想。

  直到一天,吳昊剛刷完了一個副本,站在原地整理包裹,突然一匹雄糾糾氣昂昂的騎寵嘶呀一聲出現在他身邊。

  那是一匹特別漂亮的赤兔馬。

  馬的名字是灌湯包。

  一個穿純黑色長袍的男人一下翻上馬,擦著他呼嘯而過。

  吳昊盯著那人的ID,小宇宙默默地燃燒了。

  2.

  那個人的名字叫十二塊五。

  很奇怪的名字。吳昊想。

  其實吳昊很久之前就知道這個人。XX是個不怎麼火熱的遊戲,玩家總共就那麼多,常刷副本的人基本上都處於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狀態,時間一長就差不多能混個眼熟。

  十二塊五就算一個眼熟的主兒。

  吳昊起先注意到他,完全是因為那個很特別的名字。

  十二塊五屬於那種默默打怪的啞巴類型。從進野隊刷副本到開完寶箱退組,一句話都不說。但打怪效率行事低調,吳昊一直對他保持著一種模糊的好感。

  直到十二塊五召喚出那匹灌湯包。

  那種模糊的好感被吳昊扭曲成一股莫名其妙的敵對情緒。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十二塊五再次和吳昊進了同一個隊伍。

  吳昊照例衝進副本裡的某一個房間開怪,幾個人迅速清理完小怪以後陸續趕往下一個房間,留下一地怪物爆出來的零錢。打怪掉落的錢面值太小,一般沒人愛拿,都嫌麻煩。

  吳昊也是。

  吳昊正要騎馬離場,卻看見十二塊五一個人在默默地撿零錢。而那堆錢正是他打死的怪物掉落的。

  吳昊皺皺眉,有些惡意地敲下鍵盤。

  [電燈泡:搶錢啊?]

  十二塊五明顯頓了一下,然後開口對吳昊說了第一句話。其實也就倆字。

  [十二塊五:抱歉。]

  3.

  XX遊戲的最大特點,就是高自由度。

  它並沒有固定的職業,只要玩家喜歡,可以用同一個ID修煉不同職業的技能。所以老資歷的玩家基本都是雙修狀態,比如弓戰,同時精通戰鬥技能和遠程技能,或者戰法,擅長近戰的同時也把魔法技能都點滿了,這樣玩家就不用為了玩不同的職業而修煉好幾個人物了。

  以上,是官方說法。

  對於XX遊戲玩家來說,XX的最大特點,是卡。

  XX是吳昊玩過的所有遊戲裡,卡的最讓人絕望的遊戲。

  因為XX不光會卡玩家,有時候服務器抽大發了,連怪物都能卡住。

  這一天,吳昊沒有懸念的被卡了。其實按著慣例,卡也就是一會兒的事情,熬過去就沒事了,但這次不一樣,吳昊是在打完BOSS後出現的寶箱房裡被卡主的。

  XX遊戲是這麼設定的,在打完副本的最終BOSS後,會開啟一間裝滿寶箱的房間。寶箱的數量跟隊伍裡的玩家數量一致。BOSS倒下後,系統按人頭發給每個人一把寶箱鑰匙。

  但,如果這個時候玩家的包裹完全滿了,那寶箱鑰匙就會被發送到一個臨時包裹欄裡。那臨時包裹只能保管5分鐘,時間一過,玩家如果沒有拾取,裡面的道具就會自動落地,別的玩家就可以隨便撿了。

  吳昊的物品欄在BOSS倒下的瞬間,處於滿載狀態。

  然後,遊戲畫面就卡住了。

  卡了五分鐘後,吳昊聽見音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那是臨時物品欄超時後鑰匙掉地上的聲音。

  吳昊看著跟定格動畫一樣的遊戲,痛不欲生。

  遊戲裡經常出現玩家鑰匙掉地上,結果被無良的隊友拿走自己開寶箱的悲慘故事。

  沒幾秒,吳昊果然聽見音響裡傳出來有人撿取鑰匙的音效。

  吳昊痛苦的呻吟一聲,蔫蔫地準備退出遊戲重新登錄,但,奇蹟發生了,遊戲突然不卡了。

  遊戲畫面上突然多出個人,緊挨著吳昊,就站在鑰匙應該掉落的位置。

  吳昊掃了一眼那人名字,十二塊五。

  憤怒的小火焰騰地燒了起來。

  吳昊發出一個生氣的表情,噼裡啪啦開始敲字,正想指責十二塊五不光搶錢還偷鑰匙的不齒行為,十二塊五略動了動,突然丟了把寶箱鑰匙在吳昊腳下。

  吳昊本能的趕緊拿了起來,然後看著物品欄裡失而復得的鑰匙,傻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十二塊五估計是幫他撿了鑰匙,一直等到他不卡了才又還給了他,好心來的。

  吳昊皺著眉毛,手指在鍵盤上噠噠噠磕了半天,勉勉強強的敲出多謝兩個字,還沒來得及發送,十二塊五退組了。

  4.

  吳昊糾結了。

  在吳昊心裡,十二塊五應該是那種滿地撿錢見錢眼開渾身冒著窮酸氣息的守財奴,而不是拾金不昧路不拾遺頭上頂著天使光圈的三好青年。

  如此光輝的形象不利於吳昊保留對十二塊五的偏見,更何況他還欠了人家一個人情。

  人情再小也是人情,吳昊尋思,他還是得找機會給十二塊五道個謝,這一茬就算完了,往後他還是可以心安理得的繼續討厭那個人。

  打著這個小九九,吳昊在副本外頭蹲守了幾天,終於等到再度和十二塊五同組的機會。

  吳昊蔫不出溜的跟在十二塊五身後,看著他有條不紊打著怪,幾次想搭話,都沒成功。

  十二塊五打怪控場意識很強,打什麼怪物該用什麼招數,什麼時候該站什麼位置,他都拿捏的很完美。麻利兒開怪,麻利兒清怪,掃完全場就立刻騎馬趕往下一個場景,乾淨利落脆。

  一般組隊裡出現了特別強力的隊友,那就意味著其他隊友會打的相對輕鬆些。十二塊五毫無疑問很強力,所以隊裡的一對兒夫妻雙雙走上了醬油之路,開始旁若無人的秀恩愛。

  [醬油老婆:呀~老公公~你說偶這件裙子是染粉色吶~還是白色噠?]

  [醬油老公:粉色吧。]

  [醬油老婆:可是人家喜歡也喜歡白色吖~~]

  [醬油老公:那我再給你買一件,粉一條,白一條。]

  [醬油老婆:阿娜達~~愛死你咯~~木啊!!]

  在這麼一個粉紅泡泡漫天飄舞的氣氛下,吳昊更沒法子跟悶不吭聲的十二塊五搭上話了,只能木著臉,幽怨地想,要是沒有別人就好了……

  這時候,服務器突然大卡。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程度的卡機基本會有50%的機會被卡掉線,吳昊提著小心肝祈禱自己別中招別中招別中招,然後驚喜的發現,卡住的畫面恢復正常以後,自己還真的沒掉線。

  吳昊鬆了口氣,隨即苦逼的發現,原本滿員的隊伍,幾乎全軍覆沒。

  依然在副本裡垂死掙扎的,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十二塊五。

  5.

  空曠的房間裡,一角站著吳昊,另一角站著十二塊五。

  這是獨處啊,吳昊想。

  吳昊原本應該很開心的,他應該歡歡喜喜的跑到十二塊五跟前說一聲上次多謝,然後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再見即是陌路人。

  夢想永遠是美好的,現實必須是殘酷的。

  吳昊看著遙遠,和一分一秒不停流逝的倒計時間,瞬間內牛。

  XX遊戲裡有些特定的副本,是有時間限制的,規定時間內沒推倒BOSS,那副本獎勵就直接浮云了,這裡不光包括大把的經驗跟金錢,還包括最後房間裡的寶箱。

  吳昊盯著十二塊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卡著,只能先問:「在麼?」

  十二塊五:「?」

  吳昊瞄了眼時間,再點開地圖看了看剩下的那一串沒打的房間,猶豫地問:「咱怎麼辦?還打麼?」

  中途退出副本就意味著之前做了白工,不退就意味著剩下的路途充滿了荊棘。

  十二塊五:「繼續。」

  吳昊硬著頭皮在一片荊棘之中開了怪,怪物就像在荊棘裡盛開的野薔薇,繁茂且多刺。

  十二塊五明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在那頭打的行云流水。吳昊這裡打著打著就亂了節奏,身前有兩個魁梧的魔兵舉著斧子正往下掄,遠處有骷髏弓手在瞄準。吳昊挨了幾下只剩一絲血皮,骷髏弓手將弓拉到最大,正是將射未射的緊急時刻,卻突然被一道小魔法打斷了。

  吳昊趕緊解決了手頭的怪,偷空喝了血瓶,再送骷髏弓手回歸了系統,這才有時間看一眼方才出手相助的十二塊五。

  十二塊五被四五隻怪物圍著,居然還有精力顧著他,在關鍵時候施以援手。

  吳昊心頭有了那麼一絲絲暖暖的觸動。

  兩人一路拚殺到BOSS房外,各自休整一下。吳昊趁機醞釀一番,打了一小段發自肺腑的感言,以表謝意,正待發送,十二塊五打開了BOSS房間的門。

  6.

  吳昊的屏幕立刻就黑了,隨後切進來一段BOSS的登場動畫,動畫播完,就看見最終大BOSS帶著一大群雜兵在不遠處虎視眈眈的走來走去。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吳昊趕緊進入備戰狀態,跟著十二塊五貼著牆壁一路跑到牆角下站好,然後看著他將雙手的武器都撤了下來,再掏出一根雷杖裝備上,開始蓄雷擊魔法。

  雷擊在中級魔法裡單體傷害雖然不是最高的,但勝在應變性一流,收放自如,最適合應對現在這種以少對多缺乏隊友保護的局面。但這技能最大的缺點是攻擊範圍較小,吳昊望向鬆散分佈著的怪物群,再看看所剩無幾的時間,有些憂心,不知這麼三兩隻三兩隻的雷下去,要打到猴年馬月啊……

  就在吳昊煩惱的時候,十二塊五蓄滿了雷擊,然後召喚了灌湯包。

  灌湯包前蹄一揚,嘶鳴一聲,霸氣登場。

  吳昊一愣,愣神的功夫灌湯包披星斬月的衝向怪物群,一蹄子踹向站在外圍的小怪,踢完就跑,繞到一邊繼續踢另一隻,踢完繼續跑。

  外圈的小怪們被拉了仇恨,紅著眼追著灌湯包滿場跑。灌湯包勾搭了好幾隻小怪,眼見著要被圍剿,蹄下猛然一轉,掉頭殺向怪物中場。

  前有魔兵攔路,後有小鬼索命,灌湯包壯烈撲街了。

  但,原本無比鬆散的怪物也被聚攏在一處,十二塊五瞅準時機一個手起雷落,小怪們伴隨著轟轟的炸雷聲化灰了。

  十二塊五丟出個遠程復活羽毛,將撲在敵軍中心的灌湯包復活,繼續操控著聚怪。

  如此反覆幾次,原本數量眾多的雜兵團慢慢分崩瓦解,一撮一撮被清理完畢。

  十二塊五撤了雷杖再換回雙手武器,沉著淡定的挑戰BOSS去了。

  按著常理來說,這個時候吳昊應該打心眼裡被十二塊五的技術所折服,然後春心萌動,然後情愫暗生,然後真心告白,然後終成眷侶,然後happyending。

  但吳昊不能,因為他的屬性是彆扭受。

  吳昊自動無視了十二塊五嫻熟的操作,吳昊腦海裡全是灌湯包在他面前死去活來死去活來死去活來。

  吳昊那顆消失多年脆弱又敏感的玻璃心又現世了。玻璃心上KUA的裂了個不小的縫兒。

  吳昊早已經過了那種可以高喊著「你大爺的把名字還給我」的無理取鬧的青春期,也不是那種可以傲嬌著說「你佔了我名字真討厭」的軟妹子,所以吳昊只能將還沒來得及發出去的肺腑感言ctrlA+delete了,然後再在心裡頭默默地說一句,你妹。

  7.

  吳昊關了電腦,有些疲倦的伸了下懶腰,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天都濛濛亮了。

  剛剛退出遊戲,吳昊還沒有多少睏意,熬了一夜之後肚子倒是有些餓了。吳昊想了想,決定還是出門吃個早飯再睡覺。

  吳昊抓了鑰匙錢包慢慢悠悠的晃下樓,東轉轉西溜溜,結果發現時間尚早,大多數早點攤都還沒開張。吳昊繞了幾圈,最終停在一家包子鋪外頭。

  店舖上寫著方記包子鋪。

  這家的早點很好吃,尤其是灌湯包。

  那種鮮嫩多汁的口感,噴香誘人的香氣,幾乎貫穿了吳昊的整個童年回憶。

  吳昊呆呆的看著店舖大門上掛著的尚未營業的木牌子,正有些走神,冷不丁大門猛的被人拉開,一個娃娃臉的店員小哥抱著菜譜突然現身。

  吳昊嚇了一跳,裡面的人明顯也是一愣,瞪大了眼睛瞅著吳昊,傻了半晌,然後露出個無比燦爛的笑:「歡迎光臨!」邊說邊把「尚未營業」的牌子翻到「營業中」那一面。

  吳昊腦子木了一下,傻兮兮的啊了一聲。

  娃娃臉小哥將手裡的菜譜遞給吳昊,挺開朗的說:「先生要吃點什麼?」

  其實吳昊沒打算進去的,他就是想站在門口看一看。他已經好些年不吃這裡了。可無奈小哥太熱情,吳昊有些招架不住,這時候直接扭臉走人又太不禮貌,吳昊只好窘迫地說:「我不吃……」

  小哥這時候已經後撤了一步,自覺給吳昊讓出條進去的路,這時又聽她說不吃,就特困惑地望著他,眨了眨眼。

  小哥這一錯身,吳昊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店舖最裡面的那個男人。

  那男人背對著大門,身形頎長,正微頷著頭靜靜地聽面前的店員說話。

  吳昊立馬就慌了,結結巴巴地隨便問道:「唔,你、你們家送不送外賣的?」

  吳昊一慌說話就無意識地提高了八度,裡面那人抬起頭,頓了一頓,轉過身來。

  吳昊在他轉身的剎那撒腿就跑,那娃娃臉小哥在他身後喊了什麼他也沒聽清,只是打了雞血一樣一口氣狂奔回家,進門就一頭摔在床上大口喘氣,等喘勻了氣兒,這才發現,早餐沒買。

  吳昊覺得自己挺苦逼了,熬了一夜連口早飯都沒得吃就算了,還餓著肚子來了個馬拉松。

  但十秒鐘之後他又覺得先前的這一切其實不算個啥了。

  因為他發現,他把人家菜譜給搶回來了。

  8.

  吳昊瞬間就焦躁了,拎著菜譜在屋子裡轉了十來圈。

  還回去?還是不還?

  還不還還不還還不還還不還還不還還不還……

  最終,吳昊走到書櫃前,在《辭海》跟《四級英語詞彙速記大全》中間扒拉出來個小縫,將菜譜塞了進去,然後鑽進被窩,腦內催眠自己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覺醒來,吳昊打開電腦,登陸遊戲,一上線,就看見如花在世界頻道里一個勁兒的刷屏組人。

  【生如夏花:XX地下城,有證有奶,強力小隊7等1,來的速度MMMM】

  【生如夏花:XX地下城,有證有奶,強力小隊7等1,來的速度MMMM】

  【生如夏花:XX地下城,有證有奶,強力小隊7等1,來的速度MMMM】

  吳昊隨手撕開袋面包,咬了一口,慢慢的嚼。公會裡的人看見吳昊的登錄提示後,紛紛和他打招呼。

  [路人甲:呀,泡泡來啦]

  [路人乙:燈泡~~~]

  吳昊叼著面包,敲鍵盤跟公會裡打了個招呼。

  [電燈泡:早]

  [路人甲:早哦]

  [生如夏花:啊!泡泡哥,來2線!]

  [路人丙:這都幾點了還早啊……]

  [豬是的念來過倒:泡泡,2線]

  [一枚憂鬱的雞蛋:速來2線]

  [路人丙:啊,一打字死球了,誰在5線,毛我一下~~~]

  [生如夏花:泡泡哥,快來啊啊啊]

  [路人丙:誰在5線,毛我一下~~~]

  [一枚憂鬱的雞蛋:趕緊的]

  [路人甲:我在1線練級,沒法救你啊,真抱歉]

  [路人丙:TVT沒人在5線麼~~~]

  吳昊切換到5線,翻出根遠程復活羽毛,將路人丙救了起來。

  [路人丙:謝謝燈泡啊]

  [電燈泡:8客氣]

  [生如夏花悄悄對你說:墨跡你妹啊,趕緊滾來2線]

  吳昊只能再切到2線,剛一過去,就接到了如花的召喚邀請。吳昊點了確認,屏幕一黑再一亮,他已經站在XX地下城的祭壇入口了。

  同在祭壇上的還有公會裡的如花、雞蛋和念豬,此外還有幾個其他會的熟面孔。如花看見吳昊,立刻打開了組隊牌子。吳昊進了組隊,看了眼隊友,單M如花道:「怎麼還少一個?」

  如花說:「還有個在副本裡沒出來,到BOSS了,等幾分鐘。」

  吳昊關了對話框,一邊繼續啃面包,一邊看他們在遊戲裡扯皮。

  面包吃完了,那人還沒到。吳昊等的挺無聊的,就順手收拾收拾桌子,收拾完畢起身去倒垃圾的時候,眼角正好看見那本夾在書裡的菜譜,隱約露出個角。

  吳昊捏著那個小角往裡書架裡推推,一直推到幾乎完全隱沒的時候,又不動了。吳昊有些發呆的立在那兒,呆了足有一分鐘,突然將菜譜抽了出來。

  唰唰的翻了幾頁,吳昊這才發現,一屜灌湯包,都六塊錢了,原先才五塊的。餛飩也漲價了,漲了五毛,現在要三塊一碗了。

  以前每次去那裡吃早點,他都要點兩屜灌湯包加一碗餛飩。

  吳昊胡亂翻著菜譜,有點恍惚的陷入回憶。

  直到一陣lilili的響聲把他拉回現實。

  吳昊放下菜譜坐回電腦桌前,正好看見屏幕上閃現幾個字——十二塊五進入組隊。

  9.

  吳昊還沒反應過來,念豬就一下子撲了過去,無比狗腿的喊道:「BOSS你來啦!」

  十二塊五風輕云淡的嗯了一聲。

  吳昊滿臉黑線,在公會頻道里敲了幾個字。

  [電燈泡:小念,你認識這人?]

  [豬是的念來過倒:恩啊,這是我家BOSS大人~~]

  [生如夏花:12。5就是你總提起的那個小老闆啊?你也太粗神經了吧--跟老闆一起玩壓力多大啊……]

  [豬是的念來過倒:不會啊,BOSS大人人很好的,遊戲也很厲害!]

  [電燈泡:………]

  [一枚憂鬱的雞蛋:廢話真多,速度下]

  [生如夏花:哎喲雞蛋你吃槍藥了吧,口氣這麼沖~~]

  話雖這麼說,如花還是在組隊頻道里喊了聲開工開工,便將證丟進祭壇裡,帶著全隊人員進入地下城。

  XX地下城可以說是遊戲裡最難刷的地下城,一共五層,每層N個房間,每個房間N波怪物,每個怪物高防高保還各種PD。

  吳昊對這個副本,一直保留著一段很不堪的回憶。

  當年這地下城剛剛開放的時候,吳昊公會的會長熊叔曾帶領公會精英來這裡開荒。

  新副本開荒,路途必定凶險。熊叔為圖個吉利,特意選了6線路,在晚上6點零6分,帶隊潛入,希望能六六大順。

  但,其他小隊的隊長,明顯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吳昊和隊友只能頂著飆紅的延遲與各路小怪獸廝殺,在失敗中摸索,在死亡中前行。

  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團滅,一次又一次跑城,一次又一次的循環之後,吳昊終於看見了BOSS房間的大門。

  熊叔握著BOSS房門的鑰匙,老淚縱橫,鄭重地做了個發言:「兄弟們,咱們距離征服這座城池,只差一步了。從六點進了副本,直到現在,兄弟們浴血奮戰了將近5個小時,卻沒有一個人退出。」

  熊叔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停頓一下,又慷慨講的說了幾句話,鼓舞士氣。

  吳昊感覺自己滿是瘡痍的內心,小小的沸騰了。吳昊激動地看著熊叔緩步向大門走去。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6線崩了。

  很久之後,眾人每每提起這次開荒之旅,皆是一臉滄桑。

  熊叔事後用四個字做了總結,短小而精闢的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有熊出沒:我勒個草]

  10,

  時至今日,XX地下城早已被攻克,由先驅們的鮮血所譜寫的各種攻略被掛在遊戲論壇上,供玩家參考。吳昊這一隊人又都是老手,熟悉打法,在場子裡各司其職,法師控場,弓手輸出,戰士保護,奶水充足,整體打下來還是比較輕鬆的。

  如花在隊裡充當奶媽的角色,連房間都不用進,貼門玩命揮治療棒子就行,所以如花相對最清閒,還有空在公會裡聊大天。

  [生如夏花:〇v〇唸唸,你家內BOSS打得尊不錯啊~~]

  [豬是的念來過倒:是吧是吧~]

  [生如夏花:意識夠淫蕩!走位夠風騷!最重要的是,居然還是野生的!!小念!抓他進會!!抓進會!!]

  [豬是的念來過倒:TVT我試過,但他嫌麻煩,不肯來……]

  [生如夏花:再接再厲!]

  [電燈泡:………………]

  [生如夏花:抓進會!!抓進會!!抓進會!!]

  [一枚憂鬱的雞蛋:閉嘴]

  然後,世界清淨了。

  吳昊偷偷的鬆了口氣。

  吳昊就想不明白了,都說十二塊五是高玩,可誰見過滿場撿錢的窮酸高玩?這人得是有多窮啊。

  十二塊五正在努力的撿著錢。

  在XX遊戲打怪系統裡,怪物的最後一擊有小幾率會出現幸運一擊,被幸運一擊擊殺的怪物會翻著倍的爆錢。平常只掉一兩千金幣的怪物被幸運一擊後,差不多能爆出來一萬多的錢。而遊戲裡一個錢堆是以1000為計數單位的,也就是說,被幸運一擊打落出來的錢,會是金燦燦的一大灘。

  十二塊五被這種燦燦的金光環繞著,慢條斯理的撿著錢,撿著撿著,忽然不動了。

  吳昊莫名看看他,再看看他腳下撿了一半的金幣堆。

  十二塊五依然沒動。

  吳昊納悶了會兒,頓時悟了。

  XX遊戲裡,有一種由NPC販賣的大金幣囊,裝錢用的,一袋子能裝五萬,如果身上沒有錢袋子或者錢袋子已滿,獲得的金幣就會自動佔用物品欄,一個格子只能裝1000金幣。所以在沒有錢袋子的情況下,拾取金幣就會變得非常佔地方,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他這是撿了一半錢袋滿了吧。吳昊幸災樂禍的這麼想著。

  十二塊五靜靜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陰鬱的氣息。

  吳昊想了想,還是走過去,對著他點了交易。

  [十二塊五:?]

  [電燈泡:沒錢袋了吧,給你個空的]

  十二塊五頓了頓,完成了交易。

  吳昊上馬,轉身離開,沒跑出幾步,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信息框。

  [十二塊五 添加您為好友 是否同意?]

  11.

  吳昊詫異了下,隨即想到,十二塊五加他好友,大概是為了道謝吧。

  吳昊挪動鼠標,在確認和取消之間遲疑了下,還是點了確認。

  十二塊五立刻出現在吳昊的好友列表裡。

  吳昊帶著些許微妙的勝利感,靜靜等待十二塊五主動開口和他說話,說道謝的話。

  但,十二塊五壓根就沒搭理他,撿完錢後逕自上馬,和吳昊擦身而過,追趕大部隊去了。

  吳昊騎馬呆立在原地,赤兔馬有些不耐的用蹄子刨著地,尾巴甩來甩去。

  吳昊胡亂揉了揉頭髮,心裡倏地浮躁起來。他掃了兩眼好友列表,關了,悶悶的繼續刷副本。

  一個小時後,吳昊和隊友成功推倒最終BOSS,相繼衝向寶箱房。如花守在一個寶箱旁,在公會裡大喊:「出圓盾!!出圓盾!!出圓盾!!」

  XX地下城最後的寶箱有一定幾率能開出一種圓盾,這種盾沒啥實用性,就是能染色,如花是女號,對這些裝飾性的東西就特別執著,總想著弄來一個,染上自己喜歡的顏色,戴著賣個萌啥的。

  如花吶喊著開了寶箱,沒盾。如花站在念豬的寶箱旁接著吶喊,又沒盾。如花繼續對雞蛋的寶箱吶喊,還是沒盾。如花將所有希望壓在吳昊身上,依然沒盾。

  最後隊裡終究是出了個盾,可惜是另一個工會的人開出來的。

  如花在會裡一邊打滾,一邊哭喊。吳昊流了滴汗,切換到組隊頻道,和開到盾的玩家商量。

  [電燈泡:哥們,盾賣麼?]

  [龍套A:那個不賣,準備給媳婦拿著玩的]

  吳昊哦了一聲,無奈的在會裡對如花說這就沒轍了,如花哭的更厲害了。

  刷完副本,眾人紛紛退出地下城,另一個公會的人一個個退了組。十二塊五也出了副本,正站在吳昊身側,冷不丁的說了句話:「走了,有事再喊。」

  吳昊眼皮一跳,瞬間有些緊張,慌慌張張的打了個恩啊,剛要發送,又覺得這個語氣有些軟,糾結了下,把啊刪了,留了個嗯,正要按回車,念豬美顛美顛的撲了過來,挺親熱的道:「嗯吶~~BOSS大人走好~~~」

  吳昊木了一下,心頭無名火起,急咧咧的趕在十二塊五閃人之前自己先退了組,然後神速騎馬走人。

  這之後,就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情了。

  頭兩天,吳昊三番五次想刪掉某個礙眼的名字,都鬼使神差的沒下去手,糾結幾次之後,吳昊覺得這樣也挺沒意義的,就隨它去了。結果就在吳昊把這檔子事忘得差不多的時候,十二塊五開尊口了。

  [十二塊五:在哪]

  那時候吳昊正在優哉游哉的掛釣魚。

  XX遊戲裡釣魚可以不手動,系統會按照玩家的釣魚技能來控制釣魚的成功率。吳昊掛上釣魚以後就去看電影了,隔半個小時回來添下魚餌。

  吳昊添魚餌時才看見這條留言,已經是20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吳昊本來想無視的,但又實在好奇他想幹啥,略略猶豫了下,還是回了話。

  [電燈泡:村子]

  [十二塊五:具體點]

  [電燈泡:池塘的垂釣亭]

  十二塊五沒再說話。吳昊等了一會兒,剛皺著眉頭關閉了好友對話框,十二塊五突然現身。

  吳昊傻了。

  十二塊五跑到他身邊站定,對蹲著釣魚的吳昊道:「起來。」

  吳昊憋屈的取消了釣魚技能,剛扛著魚竿站起身,就看見十二塊五發送的交易邀請。

  原來是還錢袋啊,來還人情說話還這麼不客氣,這人耍毛的大牌啊,一個破錢袋而已,誰稀罕啊。

  吳昊這麼想著,隨手拒絕了邀請。

  十二塊五又發出交易邀請。

  [十二塊五:點]

  吳昊甩出幾個點點,在物品欄裡整理出空地,挺不耐煩的點了確定。交易窗口一刷開,吳昊就玩命點那個確認交易按鈕,尋思早交易早完事,完事他繼續看電影去。結果點得太快,連十二塊五往裡面放了什麼都沒看清,交易就完成了。

  十二塊五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交易完畢就閃沒影了。

  吳昊重新掛起釣魚,正準備切換窗口,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呢……

  吳昊想了想,又翻出了物品欄。

  物品欄裡赫然多出來一個圓盾。

  12.

  吳昊眨眨眼,圓盾靜靜地躺在那裡,吳昊再眨眨眼,圓盾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吳昊木了半晌,趕緊點開好友列表,按著鼠標滾軸骨碌出十二塊五,雙擊,然後在彈出的對話窗口啪啪啪敲字。

  [電燈泡:你什麼意思?]

  [十二塊五:什麼]

  [電燈泡:……那個盾]

  [十二塊五:給你的]

  [電燈泡:……]

  [電燈泡:一破錢袋,換你一圓盾,我哪兒好意思要,你還是拿回去吧……]

  吳昊敲完這一句,那頭半天沒反應,吳昊支著下巴等了會兒,又拉出鍵盤,正準備說我直接給你郵寄吧,十二塊五回了話。

  [十二塊五:給你的,你就收著吧]

  [十二塊五:用不著的話賣掉也行]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脫就矯情了,吳昊刪了之前那句話,發了個多謝過去,十二塊五沒再說話。

  雖說可染色的圓盾也沒多金貴,可到底也算是承了人家一份情,吳昊就總想著能在哪裡給找補回來。

  十二塊五喜歡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二塊五常年混跡於各大副本。

  就這麼著,吳昊在每次刷副本之前,都會喊一嗓子十二塊五。兩個人在一起刷的多了,吳昊也就發覺了,十二塊五這人其實也挺不錯的。

  十二塊五不愛說話,吳昊起先就覺得他冷漠,總帶著那麼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勁兒,特不招人待見,後來相處久了才發現,十二塊五心挺細的,還挺仗義,刷出好東西時,還會先問一問吳昊用不用得上。可儘管如此,吳昊還是覺得,十二塊五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強力可靠的戰友,而不是更為親近的兄弟。

  吳昊可以跟十二塊五探討某某副本的單刷技巧,卻沒法跟他抱怨修理武器的NPC又手滑掉了武器耐久。

  兩個人之間就像是一杯白開水,平平淡淡,不冷也不熱。

  直至一個週末,發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吳昊習慣性的懶床到了快中午才起,起來開了電腦再去洗漱,洗漱完畢回來登陸遊戲,畫面卡在讀條狀態的時候再去做早點。

  吳昊慢悠悠的給自己煎了個荷包蛋,然後端著餐盤迴到電腦桌前,正準備吃,突然發現音響裡全是遊戲上叮叮叮叮的留言聲。

  吳昊愣了愣,放下盤子點開最新的對話框,說話的人是念豬。

  [豬是的念來過倒:泡泡你可來了!!!!!]

  [豬是的念來過倒:怎麼不說話??]

  [豬是的念來過倒:啊啊啊啊啊啊你人呢啊啊!!]

  [豬是的念來過倒:快回來啊啊]

  [豬是的念來過倒:工會出事了!!烽煙會的人刷咱們一上午了,怎麼辦啊啊啊]

  13.

  吳昊太陽穴不自覺的就那麼突了一突。念豬在那邊還在慌裡慌張的喊他,吳昊趕緊回話穩住念豬,再依次點開對話框,一個個看下來,又問了問,大致瞭解了事情經過。

  今兒個一早,趁著服務器人還少,吳昊公會裡有人起頭組織隊伍去1線野外刷BOSS,權當一次工會活動,結果打了沒多會兒,來了一撥人,全是烽煙會的。

  烽煙會,是吳昊所在服務器裡有名的第一強會。會裡人不算特別多,但都是高玩,技術嫻熟不消說,絕大部分還都是人民幣玩家,身上裝備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竄上四位數。

  吳昊會裡那幾個人一合計,跟烽煙會的人搶BOSS十之□□沒好下場,於是幾個人挺自覺的直接換2線刷新BOSS去了,打一半了,又來一撥人,還是烽煙的。會裡的人心裡頭就有些不痛快,憋著勁兒跟烽煙搶了會兒,然後完敗。幾個人挺憋屈,但也沒轍,誰讓自己沒人家彪悍,搶不過呢,不過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麼,領頭的人組織會員直接蹦跶去7線,尋思這總能岔開了吧,結果第三次狹路相逢。

  會裡有一小新人當時就繃不住了,跟烽煙的人說你們能不能換條線,咱們分開刷,多好。

  烽煙給出的回應自然是不好,還順帶著問候了小新人的家屬。

  小新人是個頗為硬氣的小新人,當下就給問候了回去。

  這次烽煙就沒給回話了。烽煙的人都是實力派,實力派的人一般都喜歡用實際行動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烽煙的人給小新人發了個對戰邀請。

  小新人熱血沸騰的確認了,然後熱血沸騰的躺下了。

  會裡的其他人不能眼睜睜的瞅著自家兄弟受人欺負,於是個人PK演變成組隊PK,幾個人頑強抵抗了那麼一小小小會兒,集體壯烈了。

  這之後,兩批人馬從對打變成對噴,也不知哪邊起得頭,開始玩喇叭戰。

  吳昊的頭又大了大。

  其實烽煙跟吳昊公會的梁子,結的無比粗壯,且源遠流長。兩個公會的黑歷史幾乎可以追溯到公測時期。

  XX遊戲裡,一共有三個種族,人類、巨人和精靈。

  吳昊的公會叫壯士請留步,受會名感召,會裡巨人佔得比例很高,其次是人類,少部分是精靈。烽煙會裡則清一色的全是尖耳朵的精靈,高端精靈。

  在XX的遊戲背景裡,巨人和精靈原本就是對立陣營,人類中立。壯士跟烽煙的公會成員兩極分化很嚴重,這從根本上決定了兩個公會的兩看生厭,水火不容。

  吳昊瞄了眼好友,熊叔跟如花的名字都是灰的,不在線,副會雞蛋也不在。吳昊又調出聊天記錄看了看。喇叭戰的對噴高潮期他已經錯過了,現在世界頻道里只剩下烽煙的荊棘月一個人在滿世界刷屏。

  【荊棘月:壯士的人呢,都特麼縮殼裡去了麼?剛才不挺能嚷嚷的麼?讓老熊趕緊滾出來】

  【荊棘月:老熊滾出來!!1線治療所門口,1挑1,別TMD裝死!!】

  【荊棘月:老熊滾出來!!1線治療所門口,1挑1,別TMD裝死!!】

  【圍觀A:插播廣告,賣XX~~自帶價~~】

  【荊棘月:老熊滾出來!!1線治療所門口,1挑1,別TMD裝死!!】

  【圍觀B:哎喲,這點破事兒還沒吼完呢?有錢燒的?跟這兒刷存在感】

  【荊棘月:LS特麼閉嘴】

  【荊棘月:老熊滾出來!!1線治療所門口,1挑1,別TMD裝死!!】

  【圍觀C:噗……服務器兩大公會隔三差五的對刷,現實版的相殺相愛麼……誰攻誰受?】

  【圍觀D:兩攻相遇,必有一受!】

  【荊棘月:老熊滾出來!!1線治療所門口,1挑1,別TMD裝死!!】

  【荊棘月:老熊縮了,壯士會沒別的人了?都特麼死絕了吧?】

  荊棘月,烽煙副會,標準土豪一隻,而且還是屬於走馬路上都往下掉錢渣的那種豪,為人極其高調,別人世界喊話都刷兩毛錢的喇叭,他刷兩塊錢的集結號角。集結比喇叭貴,比喇叭顯眼,最重要的還變著色的來回閃,滿屏幕的閃的吳昊眼暈。

  會長副會都不在,吳昊身為公會元老之一,這種時候只能硬著頭皮強出頭,喊了個喇叭作回應,意思是熊叔不在,有事請面談,私下解決。

  荊棘月滿世界放地圖炮正愁找不到目標,這下鎖定了吳昊,繼續開火。

  【荊棘月:我擦,大的沒來逼出來只小的,電燈泡,又是你,1線治療所PK,別墨跡,速來】

  吳昊捏捏額角,嘆了口氣。

  以前兩公會出摩擦時,吳昊沒少跟荊棘月PK,論技術倆人半斤八兩,論裝備荊棘月能把吳昊甩出二里地。

  荊棘月在世界頻道里刷喇叭刷得正歡暢,吳昊公會裡的人憋不住了又跟他對刷了幾句,吳昊給壓下去了。荊棘月這人屬於人來瘋型,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好不容易把公會這頭勸得差不多了,在線的好友又一一來問怎麼回事,吳昊一個個的回覆,正手忙腳亂,屏幕上突然彈出來一條通知——十二塊五申請加入公會,是否同意?

  吳昊腦子木了一下,也沒多想,隨手給通過了,繼續給朋友解釋這個事情,正說的口乾舌燥,世界頻道倏地消停了,然後公會頻道里就炸了鍋。

  [路人甲:我去太揚眉吐氣了有沒有!!!!!]

  [路人乙:這小哥誰啊???這麼給力!!!完虐荊棘月啊!!!]

  [路人丙:啥??啥??咋了?]

  [豬是的念來過倒:BOSS你啥時候進的會???]

  [路人甲:快來1線治療所這裡圍觀荊棘月被S!!]

  [路人丁:Yooooooooooooo!!!!小哥加油!!!]

  [電燈泡:????]

  14.

  等吳昊後知後覺的趕過去的時候,好戲已經錯過了。

  荊棘月戰敗而退,影兒都跑沒了,治療所外只剩下兩個公會的人還在有一句沒一句的互噴口水,裡頭還參雜著一小部分群眾嗑著瓜子在圍觀。

  吳昊在一片嘈雜之中找了好一會兒,才瞄見花圃旁提刀而立的十二塊五。

  十二塊五還是套著那身描著暗紋的黑色袍子,悶聲站著,不怎麼起眼。

  吳昊篤篤的跑過去,收了馬,杵在十二塊五身前,十二塊五站在那裡依舊沉默。吳昊看著他,心裡頭忽地就有些失落。

  其實剛得知十二塊五進會替他出頭的時候,吳昊整個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振奮,然後一路快馬加鞭的衝了過來,結果見了面,吳昊反倒不知道該些什麼了。磨蹭了好一陣子,吳昊才點開了十二塊五的好友對話框,猶豫再三,還是只敲出來兩個字,乾巴巴的發了過去。

  [電燈泡:謝謝]

  十二塊五在一貫的停頓之後,給了回話。

  [十二塊五: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吳昊看著十二塊五的話,看了一會兒,突然的就開心起來。

  這大概是十二塊五頭一次說出帶著那麼一星兒溫暖的話,吳昊覺得,十二塊五其實是真的把他當兄弟看待的。

  吳昊傻兮兮的嘿了一聲,想了一想,又給十二塊五發了句話。

  [電燈泡:歡迎入會]

  [十二塊五:嗯]

  這件紛爭,最終結束在兩會會長的和平談判中。

  事情發生的當晚,熊叔上線,會裡的人七嘴八舌的把整個事件給說了一遍,熊叔聽完,頭一個反應就是甩出了沉默的六個點,然後就單刀赴會,找烽煙會長離火談判去了。一個小時後,兩個人便宣佈了和平解決,相繼在世界頻道刷喇叭相互致歉。

  兩個人的道歉喇叭在屏幕上交錯閃現,言語之間客套而生疏,吳昊看著看著,忽然就覺得有些微的心酸。

  公會的人都知道,壯士請留步的會長是熊叔,副會是雞蛋,但只有吳昊跟會裡的一些老人才知道,在雞蛋當上副會之前,上一任的副會長是離火。

  多少年前的某一天,離火帶著公會裡相當一部分精英會員脫離了壯士,創建了烽煙。那天晚上,熊叔在公會的石碑前靜靜地坐了一宿。吳昊和雞蛋在一邊陪著。

  吳昊當時問熊叔,離火為什麼要走。

  熊叔說:「壯士重得是兄弟,離火看得是實力,道不同不相為謀,留不住了,就讓他走。」

  這之後的某一天,烽煙規模初成,頭一次跟壯士起摩擦,熊叔以會長的身份去和離火調停,離火說PK定輸贏。然後熊叔頂著一臉的血,又在公會石碑前靜靜地坐了一宿。吳昊和雞蛋依然在一邊陪著。

  雞蛋問熊叔,何必呢。

  熊叔說:「曾經是兄弟,我下不去手,真下不去手。」

  熊叔一長著八塊腹肌的巨人,就那麼蔫頭耷腦的盤腿坐著,一張鬍子拉碴的臉,看著頹,且滄桑。

  後來每當烽煙來挑釁,熊叔都選擇了隱忍。離火闖出名堂之後,也不再張狂,慢慢懂得內斂,表面上對熊叔客氣有禮,暗地裡和壯士死磕較勁兒。

  吳昊看著喇叭來回的閃,漸漸的就有些心灰意冷。

  什麼哥們義氣,什麼兄弟情分,在網上都是扯淡,說沒就沒了。

  吳昊有些傷感,便退了遊戲,關了電腦。吳昊看著屏幕變黑的那一瞬,腦海裡閃過了好些事兒。

  其實別說網上,就是現實裡,再深厚的感情,說沒不也就那麼沒了麼。

  吳昊想。

  就比如他和方哲吧。

  15.

  吳昊和方哲是發小兒,倆人上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還住在同一棟樓裡。吳昊住在三樓,方哲家在一樓。

  在吳昊還是長著一張包子臉的吳小昊的年代裡,他每天上學的時候,都要特意繞到樓根底下,敲一樓玻璃,敲幾下,就能敲出來一隻抱著大飯盒的方小哲。

  方哲家裡是開包子鋪的,方家阿姨每天早上都會給方小哲帶上兩屜新鮮出爐的灌湯包,一屜是方小哲的,一屜是吳小昊的。

  方家的灌湯包特別好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吳小昊都覺得吃早飯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事情。

  就為了灌湯包,吳昊記著,還鬧出過那麼一檔子事兒。

  其實也不算啥大事,但吳昊就總也忘不了,心裡頭一直惦記著,記得還挺清楚。

  那還是小學時候的事了,吳昊出去洗了把手,一回來就看見一胖子在他桌子旁站著,把飯盒掀開了,在偷包子吃。

  吳昊小時候挺大一缺點就是護食,當下就不痛快了,衝過去就推了那胖子一把。胖子突然挨了那麼一下,手一滑,就把正往嘴裡塞的小包子給捅鼻子上去了。

  那胖子仗著身量,自詡算是班裡一霸,平日裡蠻橫慣了,如今大佬形象受損,面上掛不住,反手就給回推了吳昊一下,推的還是腦袋。

  吳昊立刻就炸毛了,剛準備反擊,就覺得有什麼玩意從他旁邊掠過,一下子命中胖子面門。胖子捂了臉瞬間蜷縮,一瓶綠茶摔在地上。

  吳昊愣了愣,順著綠茶飛來的方向看了眼,正瞧見方哲在門口抿嘴站著,一手空著,另一隻手攥著瓶綠茶。

  胖子頂著一腦門子紅印直起身,嘴裡嗚哩嗚嚕的罵了幾句什麼,擼起袖子就往方哲那邊殺,沒殺出兩步,方哲又把另一瓶綠茶砸了過來,正中胖子鼻樑骨。胖子嗷的一嗓子,眼淚嘩的就下來了,顫抖著一身肥肉淚奔去了老師辦公室。

  這天放學後,方哲給班主任給喊去辦公室單談,吳昊抱著倆書包在樓道口蹲了一個小時,等方哲出來後倆人溜溜躂達回了家。

  方哲什麼也沒說,吳昊什麼也沒問。

  16.

  吳昊每次回想起那一段竹馬竹馬的青蔥年代,心裡頭總是空落落的,不大好受。

  家和學校之間的這條路,兩個人一起走了那麼些年,走著走著,吳昊腳下就出了岔子,偏了方向,等他覺出不對時,已經在這條不歸路上開了掛似的奔出去老遠,回不了頭了。

  也不知道打哪天起,一粒種子在吳昊心裡生了根,等他意識到這東西的存在時,種子都發芽兒了,冒出的尖兒上分出來兩片小綠葉,一片兒寫著個方字,另一片寫了個哲字。

  吳昊惶恐了,惶恐完了試著拔過,但小芽兒根扎得深,勁兒小了揪不動,勁兒大了胸口疼。

  除不掉吳昊也沒轍,索性好好養著。就這樣,吳昊揣著小綠芽晃了幾年,晃到高中畢業,自己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學,方哲則考上了一所外地名校。眼見著分別在即,吳昊醞釀許久,選了個月明星稀的清涼夜,豁命給方哲告了白。

  吳昊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夜晚,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此以後,他的人生就被分割成鮮明的兩部分,這晚往前,吳昊是一枚正直好少年,這晚往後,吳昊徹底蛻變成了一隻炸毛彆扭受。

  吳昊告白的這一晚,正是方哲遠走他鄉的前一天。那時候,吳昊跟方哲都在玩一款老網遊OO,吳昊開著號在主城南門外蹲守,如果方哲上線,那他就告白,如果方哲沒來,那他就把這段感情埋在心裡,埋一輩子。

  吳昊等啊等,終於在凌晨等來了方哲。吳昊深吸口氣,然後點開對話框,哆哆嗦嗦地告了白。吳昊盯著屏幕等回話,等了半天,那邊才回了句話:「不是吧……」

  吳昊呆了呆,心裡慢慢涼了下來,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知道我是男的,你也是,你很難接受這件事……但……你就要走了,我就想讓你知道而已。」

  這次方哲回得很快:「同性戀???」

  吳昊看著那三個字,有些發怔,那邊又追了句:「沒開玩笑吧??」

  吳昊攥了攥手,開始敲字:「我是認真的。」

  隔了幾秒,方哲甩出來一句話:「我擦!!同性戀!!活的!!」

  吳昊一愣。

  那邊緊跟著又來了一句:「真TM噁心!!」

  這五個字外帶倆感嘆號,化成隻手,從屏幕那頭唰的伸出來,一下子捅進吳昊心裡,將那棵青嫩小芽一把扯起,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吳昊的胸口被掏出個洞,噗噗往外冒血,那顆脆弱的小心臟碎成了玻璃渣,嘩啦嘩啦掉了滿地。

  17.

  吳昊把方哲腦內拉黑了。

  這件事情對吳昊來說,其實真的不容易。

  在吳昊活過的十八個年頭裡,絕大多數日子,都混著方哲的影兒。吳昊想把他踢出去,就無可避免的將倆人的那些個回憶走馬燈似的跟腦袋裡過一遍。這是個痛苦的過程,吳昊淌了一地的血。

  大傷元氣的吳昊花了半年的時間,都沒能原地復活,他一天頹過一天,直到機緣巧合下,摸進了通往XX的大門。

  XX遊戲那時早已過了公測期,但也算不上老網遊。吳昊抱著轉移注意力的想法,下載了客戶端,申請了賬號,登錄了遊戲。

  創建人物的時候,常用的名字還被佔了,吳昊只能不大情願的隨手用了電燈泡這個ID。

  這如論如何都不能算是一個美好的開端。

  吳昊也就蔫蔫的開始了他的XX之旅。

  XX遊戲的打怪系統很特別,有一套自己的路數,講究接招破招,打怪的時候出手得速度,還得有技巧。

  吳昊剛開始玩的時候是各種沒幹勁兒,懶得和人在遊戲裡說話組隊,也懶得在網上找攻略,就那麼橫衝直撞的亂打,愣頭青似的。

  XX遊戲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肉吃多了會發胖。等吳昊後知後覺的搞明白這個設定的時候,他的電燈泡已經明顯腫起來了。

  吳昊在出生的新手村外打打低等級的狼,打著打著就能掉點錢啊肉塊啊什麼的,吳昊就給全撿了,撿多了覺得肉塊佔地兒,丟了又可惜,就給吃了,吃完才發現這玩意能補體力,吳昊就隨撿隨吃了。吃完沒過多會兒,系統就不停的提示,上身開始發胖、腿開始胖、全身都胖……

  吳昊看著屏幕中間那個拿著兩把木劍抖來抖去的小胖子,挺糾結。不過男生麼,不怎麼特別在乎這個,吳昊糾結了一陣,也就隨它去了,繼續該打打,該撿撿,該吃吃。

  電燈泡漸漸從微胖,到最後徹底腫成了一坨。

  接觸XX後的第四天,吳昊正在草地上點了個篝火坐著養傷,特突兀的就被人給擠兌了一句。

  那時候正趕上遊戲時間是夜裡,天色黑,畫面裡也就篝火附近亮堂一些,周圍都黑乎乎的,那人站的遠一些,吳昊也看不清他長啥樣,就聽見他刺咧咧的說了句:「誒,看那邊內胖子,跟特麼球似的,胖沒邊了都,真逗。」

  自己胖是自己的事兒,但平白讓別人說就不對味了。

  吳昊心裡的火兒騰地就起來了,站起來就沖那人回了話:「你大爺的說誰呢?」

  「喲,火氣還挺大。」那人慢悠悠的走過來,「就說你呢,怎麼地吧?」

  篝火的火苗噗的滅了,黑夜將過,天色慢慢的亮。

  遊戲裡視野逐漸擴大,吳昊這才看見那個人的身後還跟著個傻大個,傻大個後邊還躲著個瘦竹竿。

  吳昊在這個遊戲裡玩的跟白開水似的,這個時候,腦殼倒是頭一次充了血。

  吳昊把僅有的那幾件裝備全換上,提刀站著,看著那幾人越走越近。

  打頭陣嘴特臭的那個是個人類,ID一枚憂鬱的雞蛋,後頭虎背熊腰的大個子是個扎馬尾的巨人,叫有熊出沒,最後一個跑得倍兒快的細長條是只精靈,叫離火。

  18.

  其實在遊戲裡摸爬滾打幾年以後,吳昊靜下心來想一想,最讓他懷念的,還就真是他們幾個剛剛相遇,一起跑本一起團滅一起犯二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雞蛋正處於他人生中最中二的年代,整個人帶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混蛋勁兒。就因為嘴欠的毛病,雞蛋沒少惹事兒,每次都是熊叔出面給收拾的爛攤子。熊叔是幾個人裡頭最沉穩的,奔三張的人,歲數跟氣度都跟那兒擺著呢,除了有點小怪癖外,說話做事都透著一副大家長的氣勢。

  吳昊和他們初遇時,剛進遊戲沒幾天,正是最嫩的時候,要傷害沒傷害要技術沒技術的,剛開始只能跟著他們在地下城裡混混經驗。熊叔跟雞蛋倆人主修戰士,是主力,一個控場一個清怪。離火玩的弓手,拉著弓窩在角落裡對付零散的小怪,吳昊就站他跟前,負責保護。

  也就是這樣,吳昊才和離火慢慢熟悉起來。

  離火跟雞蛋不一樣,雞蛋是個刺兒頭,跟誰都能吵跟誰都能聊。離火跟熊叔也不一樣,熊叔天生的老好人風格,平易近人,對誰都好。

  吳昊剛加入這個圈子時,離火就漠不吱聲的杵在熊叔後頭,文文弱弱的,不怎麼理人的樣子。精靈種族裡的男性樣貌原本就顯得清秀,離火還穿了個男女通用的長袍,吳昊一度以為他是個有點傲氣的姑娘。

  結果相處了幾天吳昊才察覺,離火也不是故意端架子,就是不怎麼愛熱鬧,不大愛說話,但人其實不錯,心挺細的。他們幾個糙老爺們每次在副本裡死去活來的時候,都是離火背著一包裹藥水充當後援。

  那些個耗時耗力的生活技能也都是離火一個人吭哧吭哧的在練,練高了,就給他們做做藥水,打打武器。

  吳昊那時候就覺得,離火這種悶頭肯幹心思縝密的人,遲早有天是要從平凡中崛起的。

  但他沒想到,離火會以那樣一種鮮血四濺的殘酷方式崛起。

  美好的回憶就此被掐死,吳昊嘆了口氣,慢吞吞的開了遊戲。

  遊戲的公會頻道里,一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陌生ID在那裡玩命的嘶吼。

  [龍套B:新人求帶~~好心的GG帶帶人家喵~~會彈琴會賣萌!求貼門!求包養!]

  [龍套B:新人求帶~~好心的GG帶帶人家喵~~會彈琴會賣萌!求貼門!求包養!]

  [龍套B:新人求帶~~好心的GG帶帶人家喵~~會彈琴會賣萌!求貼門!求包養!]

  吳昊腦袋抽了下,學著那人的口氣也欠欠的喊了句。

  [電燈泡:寂寞求陪~~好心的GG陪陪老子喵~~會打怪會控場!求三陪!求領養!]

  沒過幾秒,屏幕上蹦出來個框框。

  [十二塊五在召喚你 是否同意?]

  19.

  吳昊看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召喚邀請,嚇了一跳。

  這不像十二塊五的風格啊,他不是一向走面癱路線的麼,吳昊這麼想著,遲疑了一瞬,還是點了確認。

  屏幕一暗再一亮,吳昊被傳送到野外的巨石祭壇上。十二塊五站在一旁,見他來了,腦袋頂上彈出來一個組隊牌子。

  [十二塊五:進組]

  吳昊依言點進組隊,這才看見,隊裡不止他倆,還擠著三個熟悉的ID。

  [生如夏花:啊,泡泡哥!]

  [豬是的念來過倒:泡泡來啦~]

  [一枚憂鬱的雞蛋:人齊了,下吧]

  吳昊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十二塊五就點了祭壇,一隊人下了副本。

  畫面一下子變黑,吳昊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慢慢的讀進度條。

  原來是為了湊人數下副本才把他召喚過來的啊……吳昊漸漸醒悟過來,皺了皺眉,心裡頭難免有些訕訕。

  隊伍裡都是老手,刷個日常副本也沒啥難度,為了效率,幾個人就分成兩路,雞蛋跟念豬刷一個房間,吳昊跟十二塊五在另一個屋,如花就舉著治療棒子兩頭跑著給加加血。不過這個副本整體難度不大,幾個人打的比較輕鬆,有空聊個天。

  如花跟念豬嘰嘰喳喳的貧了半天,突然呀了一下,開始玩命翻包裹,最後摸出一個染好顏色的小圓盾,往後背上一扛,蹦蹦噠噠的跑到十二塊五跟前。

  [生如夏花:差點就忘了!這個盾真是謝謝你了啊!]

  吳昊站在他倆身後,眼皮子跳了跳。

  那圓盾是他交給如花的。當初十二塊五把盾送了他,但實際上真正想要盾的是如花。吳昊拿著盾,怎麼想這事兒都覺得不大對勁,後來還是給如花郵寄了圓盾,順帶著留了言,特實心眼的交待說盾是十二塊五刷出來的。

  如花得了盾,就美顛顛的跑來給十二塊五道了謝。

  十二塊五沉默了三秒,簡簡單單的說了句不客氣。

  吳昊調了視角,有些緊張的盯著十二塊五。

  其實吳昊挺希望十二塊五能帶著點情緒指責他為什麼擅自把圓盾轉送別人,或者送人怎麼不跟他說一聲啥的,但十二塊五說完那句客套話之後,就沒下文了。

  十二塊五打他旁邊走過,直接奔去下一個房間開怪了。

  吳昊有點憋屈,十二塊五的反應太平淡,這讓他覺得特意去買了個圓盾寄給如花,並且把十二塊五送的圓盾好好珍藏的自己,真他妹的是個徹頭徹尾的二百五。

  有點自作多情的感覺。

  吳昊悶悶的,後半場埋首打怪,再沒說話。

  殺完BOSS開完寶箱,幾個人紛紛退出副本,陸續回到祭壇。

  如花眼尖,一下子看見祭壇上的有玩家開著求過主線的隊伍。

  XX遊戲裡,玩家在做某一段主線的時候,最後的任務通常都是一個難度較高的大副本,可供多人組隊刷本,刷完以後能拿到比普通副本多得多的豐厚經驗。

  一般來說這種主線組隊都是瞬間滿員的,所以如花一看見組隊牌子,就急咧咧的在隊裡頭喊話。

  [生如夏花:快快,有求帶主線的,祭壇上!快進!!]

  雞蛋和念豬應了一聲,相繼退隊,吳昊說了句累了不去了,就走到僻靜點的地方坐了下去。

  如花哦了一下,也退出去加那個組隊了。

  吳昊看了眼隊員信息,十二塊五還在隊裡。

  [電燈泡:趕緊去加那個主線隊吧,一會兒該滿了]

  [十二塊五:不了]

  十二塊五卸了武器脫了裝備,慢悠悠走到吳昊身邊,坐了下來。

  吳昊莫名的看著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電燈泡:怎麼了?]

  十二塊五一如既往的停頓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的開了口。

  [十二塊五:陪你]

  20.

  吳昊看著屏幕中坐在一起的電燈泡跟十二塊五,忽然覺得特別的微妙。

  其實算上一算,吳昊跟十二塊五也認識有些日子了,兩個人雖談不上如何相熟,好歹每日的副本任務基本都是在一起刷的。但是仔細想想,兩人之間似乎除了刷副本就是做任務,刨了這個,再無交集。

  吳昊不知道十二塊五在練級之外還喜歡做什麼,十二塊五也從來沒有在吳昊的固定聊天組裡出現過。

  所以這次十二塊五跟腦抽了似的說要陪他,還真就在一旁坐下了,吳昊一下就被弄懵了,過了很久都沒反應過來。

  倆人略顯清冷的坐了一會兒,十二塊五再度開口。

  [十二塊五:怎麼不說話]

  在吳昊心裡,十二塊五一直屬於那種打怪升級無限循環的練級狂人,而且還是武俠小說裡辟了谷的隱士高人的那一種,不食五穀不染紅塵的。吳昊平常跟他說話不是喊組隊刷本就是問XX的BOSS該怎麼打,像這種兩個人閒呆著看浮云的情況還是頭一次碰到。一時之間,吳昊也沒想起來怎麼接口。

  十二塊五等了一陣兒,吳昊還是沒吭聲。十二塊五就默默地,又甩出來一句話。

  [十二塊五:平時不是很能說麼]

  吳昊看著這句話,當下就不樂意了。

  這不是明擺著說他嘴貧麼?

  吳昊又回想了下,似乎倆人每次聯繫都是吳昊這邊先起得頭,十二塊五這話什麼意思?暗指他每天每天的跟自己耍貧嘴,嫌他煩人?

  吳昊越琢磨越不對味兒,也就不陰不陽的回了一句。

  [電燈泡:哦,那吵著你了,真不好意思]

  吳昊說完就卯足了勁兒嚴陣以待,做好準備以防十二塊五黑化,結果十二塊五隻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十二塊五:不會,沒覺得吵]

  吳昊一愣。

  吳昊愣神的時候十二塊五又輕飄飄的補了一句。

  [十二塊五:你這樣,挺好的]

  吳昊心裡突突了兩下,然後就覺得心情慢慢好了起來,還莫名其妙的有點開心。

  挺開心的。

  21.

  那一天,吳昊跟十二塊五坐了一下午,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居然也挺聊得來。

  十二塊五雖然話少了點,人略悶,但勝在為人穩妥,打怪一流,屬於在戰場上能把後背交給他的那種人,而且私下裡又跟吳昊很意外的合拍,在吳昊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主動留下來噹噹三陪。

  這樣的人實屬家居外出必備好基友,吳昊這麼想著,就總有種撿著寶了的感覺。

  十二塊五這人手上閒不住,吳昊再去找他,他不是摸個藥草就是砍個木材。吳昊剛開始以為他是收集材料練技能用,後來看他又弄這個又做那個的,就挺納悶的問了問。

  [電燈泡:你製藥木工手藝這是要一起練啊?吃得消麼?]

  [十二塊五:不是,我都練滿了]

  [電燈泡:啊??那你還費勁搗鼓這些干啥啊?]

  十二塊五直起身,把掉落在草藥豬身邊的各種藥草一根根撿起來,才不緊不慢的吐出兩個字。

  [十二塊五:賣錢]

  吳昊沉默,腦內給十二塊五啪的貼上一個窮鬼的標籤。

  東西多了就得賣錢,十二塊五隔三差五的就會去主城西門外擺個小攤賺賺外快。

  說到擺攤,吳昊就格外的糾結,因為他發現十二塊五有一特詭異的毛病。

  XX遊戲裡,想賣東西就得去擺攤,攤子擺開之後老闆就不能離開攤位太遠,否則商店系統會自動關閉。玩家一般都會去NPC那裡租一個管家娃娃來幫自己看店,這樣就沒有距離限制可以隨意走動了。

  娃娃租金不貴,絕大多數大腦回路正常的玩家都會選擇讓它來幫忙看攤子,但十二塊五偏偏就是個異類。

  十二塊五就喜歡在攤位旁蹲著。

  於是最近總跟十二塊五混在一處的吳昊也只能陪蹲。

  吳昊萬般無奈的看著集市上人來人往,掙紮著勸十二塊五。

  [電燈泡:咱買個娃娃成不?租金我給你報銷成嘛……]

  [十二塊五:不用,你要是覺著無聊,可以去做別的]

  這話說得吳昊一下就沒脾氣了,只能蔫頭耷腦的繼續蹲著。

  [十二塊五:我以前玩的一個遊戲,商人賣東西開了店就動不了,只能原地蹲著,我蹲習慣了]

  算上倆逗號,這句話居然有三十五個字,大抵是十二塊五有史以來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吳昊一下就給驚著了,扭過頭看了看十二塊五。十二塊五依舊套著那個黑色長袍,戴著帽子,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著半邊臉。

  十二塊五斷斷續續的講原來的事兒,吳昊也就靜靜地聽。聽著聽著,吳昊猛的察覺,這不就是他之前玩的那個OO遊戲麼!?

  [電燈泡:你原先玩的是那個老遊戲OO吧!?]

  十二塊五沒再吭聲,隔了好一會兒,才蹦出來一句。

  [十二塊五:嗯,後來被盜號了,就不玩了]

  吳昊本來還想問他是哪個服的ID是啥來著,結果一聽這個,趕緊閉嘴了,東扯一句西拉一句的換了話題。

  這陣子吳昊成天跟著十二塊五晃蕩,公會那頭就沒顧上。這一天吳昊正坐在伐木場看十二塊五砍木柴,冷不丁的就看見如花私密他。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在?]

  [你 悄悄的說:恩,咋了?]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你小子行啊,最近野哪兒去了也不見人,不是偷摸著找了媳婦雙宿雙棲吧?]

  [你 悄悄的說:--你吃錯藥了吧,哪兒來的媳婦……]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真沒媳婦啊?那有喜歡的人不?]

  吳昊心裡不知怎麼的就忽悠了一下,打著飄的回了話。

  [你 悄悄的說:沒啊,幹啥]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說實在的,真沒?]

  吳昊無意識的迅速抬眼,掃了一下正在不遠處咣咣砍木頭的十二塊五,繼續打字。

  [你 悄悄的說:沒]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那行,我有個事兒托你幫忙,你幫是不幫?]

  [你 悄悄的說:幫]

  [你 悄悄的說:到底啥事?]

  吳昊在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還是剛才的事情。

  剛才,有那麼一瞬之間,吳昊覺得心裡忽然怪怪的。究竟怎麼怪吳昊也沒琢磨出味兒來,那感覺一閃而過,消失的太快,吳昊抓不準,只是隱隱的覺得有些東西不大妙。

  實際上事情的確是不大妙。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他娘的還是你夠義氣!!!]

  三十秒後,吳昊懂得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下回再幫別人,一定要在豪氣萬丈的說幫之前,先問問是什麼忙。

  三十秒後,全服的世界頻道里開始閃現集結喇叭。

  【生如夏花:我和電燈泡將於明晚九點在6線水城結婚!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捧個人場吧!!】

  【生如夏花:我和電燈泡將於明晚九點在6線水城結婚!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捧個人場吧!!】

  【生如夏花:我和電燈泡將於明晚九點在6線水城結婚!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捧個人場吧!!】

  22.

  吳昊大腦嗡的一聲,瞬間當機。

  木樁旁,十二塊五掄斧子的手一頓,不動了。

  如花跟打了雞血似的,執著的滿世界刷集結,無比高調的宣告兩人的婚期。

  不一會兒,兩個人遊戲裡的朋友開始一個個的跟喇叭,恭賀倆人新婚。緊接著,公會頻道也沸騰起來。

  [路人甲:我去!!泡泡你跟阿花啥時候勾搭上的??]

  [路人乙:啊,我的花花~~~~]

  [豬是的念來過倒:-0-天!泡泡你倆啥時候好上的?都不告訴我們啊~~]

  [路人丙:恭喜~]

  [一枚憂鬱的雞蛋:……]

  [生如夏花:啊哈哈哈~~大家明天要記得來參加婚禮哦~~]

  [路人乙:要紅包!!要紅包~~]

  吳昊一個激靈回過神,抽搐著給如花發消息。

  [你悄悄的說:搞毛啊!?]

  [生如夏花悄悄對你說:別激動,我最近讓人給纏上了,煩得慌,就跟那人說我有老公了,人不信,非說我騙他……]

  [生如夏花悄悄對你說:鬧這麼大動靜我也是被逼無奈╮(╯_╰)╭]

  [你悄悄的說:你大爺!!]

  [生如夏花悄悄對你說:我的情況你也懂,總不能去禍害無辜群眾]

  [你悄悄的說:那你就坑我啊???]

  [生如夏花悄悄對你說:兄弟麼,有難同當麼,明晚九點6線水城,別忘了啊,下了]

  [你悄悄的說:………………]

  [生如夏花-離線-]

  人生就像閉著眼睛摸路,一個不留意就容易掉坑裡。

  吳昊在如花刨出來的坑底站著,甚感絕望。

  壯士請留步的生如夏花,除了公會第一朵嬌花、公會第一御用奶媽等眾所周知的身份外,其實還有另一層身份。

  這件事是壯士會的第一大秘密,除去吳昊、雞蛋和如花本人外,再無別人知曉。

  這個身份隱藏之深,深究起來,要回溯至公會成立之日。

  玩XX的人都知道,公會成立最起碼要有五個人,但,熊叔、離火、雞蛋和吳昊一共才四人,少一個。

  於是,為了順利建立工會,熊叔去下了個雙開補丁,又申請了一個賬號,建了個小號,湊滿人數開了公會。

  那個單純為了湊數才出生的小號,ID生如夏花。

  是了,如花就是熊叔,熊叔就是如花。

  熊叔在離火背棄公會之後傷心過度,尋思換個種族換個性別換個心情,這才練起了如花,從此奔上精分人妖之路不回頭的。

  熊叔雖然玩著人妖賣萌不斷,但骨子裡還是那個鐵骨錚錚的有熊出沒,身為人妖還去欺騙花季少年情感的缺德事熊叔不屑做,所以熊叔只能選擇禍害知情的好兄弟。

  吳昊兩眼虛浮的看著屏幕,屏幕上儘是各路不明真相的好友喜氣洋洋的恭賀詞。吳昊腦仁一陣陣的疼,索性將聊天系統隱身裝離線,隱了沒兩分鐘,收到雞蛋發過來的一個小紙條。

  吳昊點開看了看,只有四個字:兄弟,珍重。

  吳昊臉上抽了抽,刪了紙條,再一臉麻木的挨個關上方才彈開的聊天窗口。好不容易把屏幕清理乾淨,吳昊一眼就瞧見了一直靜默不動的十二塊五錯了個身,忽然轉向他,走過來。

  吳昊心裡又是一個顫悠,手一抖,直接關了電源開關,電腦屏幕霎時一黑。

  這天夜裡,吳昊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教堂裡,身前是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虎背熊腰的新娘子,身後是密密麻麻排排坐的親友,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的盯著他。

  吳昊仰頭看著壯漢新娘,新娘掀開婚紗,慢慢朝他低下頭。

  此時,教堂大門砰然打開,一個人突然出現,背光而立,看不清臉。

  吳昊一愣。

  那人衝進來,抓起吳昊的手,拖著他轉身跑出教堂。

  兩個人一直跑一直跑,最終跑到一片空地之上。

  那個人停下步子,跟電影放慢動作似的緩緩回過身。

  然後,吳昊就醒了,夢中人的臉孔模糊一片。

  23.

  次日晚,八點鐘,水城教堂內,吳昊沉默的蹲在婚慶NPC旁邊,一臉苦逼的看著如花提著婚紗裙襬在人群裡來回蹦跶。

  兩人的婚禮場面格外盛大,壯士會除了玩著人妖新娘號的熊叔和一直沒上線的十二塊五外全員到齊,會裡的男人統一穿上了侍者服,負責接待絡繹不絕的賓客,維持個場內秩序,姑娘們則由料理技能修滿的廚子領著,做些飲料甜點招待客人。雞蛋跟念豬做伴郎,還專門弄了同款式的燕尾服穿著,一左一右的跟在吳昊身旁。

  吳昊在遊戲裡雖然數不上什麼名流,但資歷老人緣好,又整天跟著熊叔拋頭露面的,來參加婚禮的朋友也就不算少。如花那個號就更別提了,本來就是個能鬧騰的主兒,這回又是刷喇叭又是發請帖的造足了聲勢,婚禮上的人也就超乎想像的多。刨去倆人的親友,禮堂外還陸陸續續的來了不少陌生ID,大多數都是初來乍到的小新人,來湊個份子,領個紅包。

  如此一來,整個會場上就聚集了烏泱泱一大群人,每一個都套著華美時裝,衣著光鮮,赤橙黃綠的擠作一團,晃得吳昊眼珠子疼。

  吳昊剛開始還能跟在如花身後跟往來的客人打個哈哈,後來實在疲沓了,索性找一犄角旮旯的地方蹲著,獨自進入一種愛誰誰的豁然之境。

  八點二十,十二塊五上線,半點整,到達會場。

  吳昊遠遠地看見他,滑動鼠標滾軸把視角拉到最大,再調整角度,偷偷地拉到十二塊五那個方向。

  十二塊五今天難得脫了常年套著的黑色長袍,換了一套修身禮服,黑西裝白襯衫黑皮鞋,經典的黑白搭配。

  吳昊原先瞅慣了十二塊五的戰鬥裝,現下突然轉型成了紳士風,沒想到看著也挺順眼。

  十二塊五和往常一樣,進場以後就撿了個特僻靜的地兒,安靜站著,也沒說過來跟吳昊說句話啥的。

  吳昊略猶豫了下,還是站起身,沖十二塊五走過去。

  沒走兩步,如花的大嗓門在禮堂上空迴蕩起來。

  [生如夏花:半點了半點了~~大家出門吧~~拍集體照啦~~拍完回來就舉行婚禮~]

  如花嗓音一落,眾人紛紛動身走出禮堂,十二塊五的身影瞬間被人潮淹沒。吳昊只好放棄,隨人群出了門。

  教堂外,眾人擁著新郎新娘截了好幾張圖,之後又有人提議再來個公會照,於是無關人士相繼退場,壯士會所有成員排成三排,第一排坐著,第二排站著,第三排上馬。

  照相的時候如花跟吳昊分別建立了兩個隊伍,隊名分別是娘家人和婆家人。如花的隊伍裡全是妹子,並排坐在前排中心。吳昊隊裡則清一水的爺們,會裡的幾根大梁都在裡頭,包括十二塊五,集體騎著馬列隊立在第三排。

  新郎新娘倆人自然是第二排最中間,雞蛋跟念豬排在兩側,再外圍就是會裡那幾個活躍份子跟小新人。

  如花數三二一,眾人一起擺出張表情裡最囧的變態臉,拍了個既二又傻的愛之大合照。

  八點四十五,拍照完畢,眾人圍在教堂門口,爭相點燃事先準備好的煙花,五分鐘後,婚禮進入十分鐘倒數。

  吳昊無論如何也提不起興致去跟人妖結婚,也就沒多大精神的跟在人群最末端,慢慢的往教堂蹭。

  十二塊五騎著一匹ID水晶蝦餃的雙人白馬,繞到吳昊身前,壓了壓馬頭。

  吳昊一時沒反應過來,按著慣性又往前走了兩步。

  十二塊五又追了兩步,堵在吳昊身前,勒住了馬。

  水晶蝦餃抖了抖背脊上的鬃毛,打了個響鼻,用蹄子刨著地。

  吳昊仰起頭,一怔。

  十二塊五垂下頭,自上而下的望著吳昊,淡淡開口。

  [十二塊五:上馬]

  吳昊腦殼裡有什麼東西哐的一聲,斷了。

  吳昊對著水晶蝦餃點了右鍵,請求上馬。

  十二塊五點確定,吳昊翻身上馬。

  十二塊五調轉馬頭,背對教堂,一揚鞭,帶著吳昊策馬而去。

  之前為了保證合照的最佳視覺效果,如花特意囑咐負責截圖的吳昊要把遊戲效果全開。吳昊挺敬業的將光影渲染等等效果調至最大,現在沿著水城的水道一跑,過眼之處皆美景。

  夜空中群星璀璨,湖泊中水光粼粼,街邊的老式鐵藝路燈點出一圈圈的黃暈,馬蹄砸在石板路上,揚起一陣噠噠的聲響。

  吳昊心裡跟過拖拉機似的,伴著馬蹄聲的節奏突突的跳。

  十二塊五最終帶著他繞到教堂的另一側,遠遠避開了人群。

  如花終於發現新郎沒了,玩命的跟吳昊私語。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你人呢???馬上要開場了啊!!]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哪兒去了啊??回話~~~]

  [生如夏花 悄悄對你說:關鍵時刻你可別給我出幺蛾子啊~~~]

  XX遊戲的好友系統裡,有個黑名單的分類,只要將玩家ID拖進這個分類,從此同服不同次元,倆人徹底平行世界。

  吳昊毫不猶豫的把如花拉黑了。

  十二塊五收了馬,回過身來,望著吳昊。

  教堂那一頭的煙花還沒放完,華麗的禮花一個接一個的在夜空裡炸開,映亮了十二塊五的臉。

  吳昊回想起昨晚夢裡的那個面目模糊的人,那人面容漸漸清晰,和身前的十二塊五慢慢重合。

  吳昊心臟突突的跳,震得胸腔疼。

  十二塊五走近他,發了個交易邀請。

  吳昊大腦空白的點了確定,屏幕裡赫然出現了交易窗口。

  十二塊五吧唧,放上來一張大額支票。

  [十二塊五:那邊人太多,我有點卡,怕點錯了給錯人]

  [十二塊五:這是隨禮]

  吳昊眼睛都直了,一愣一愣的。

  [十二塊五:新婚快樂]

  吳昊傻了許久,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有動作,俱是沉默,三分鐘後,十二塊五又掏出張支票吧唧擺上交易欄。

  [十二塊五:我錢不多]

  [十二塊五:抱歉]

  [電燈泡:……]

  [電燈泡:你妹]

  吳昊打完這倆字,扭臉就殺回了教堂,頭也沒回。

  24.

  八點五十五,吳昊返回禮堂,在裡頭轉悠一圈,居然沒找到如花。吳昊找了足足一分鐘,才遲鈍的想起來,他把如花給拉黑了。

  吳昊將如花從黑名單裡解救出來時,如花基本已經進入了暴走狀態,在悄悄話頻道里衝他玩了命的咆哮。

  八點五十七分,吳昊跟如花各自退隊,單組一隊,在婚慶NPC旁邊就位,準備開啟結婚儀式。

  到場的親友們開始在世界頻道上瘋狂刷屏,賀新婚,撒祝福。

  吳昊麻木地看著屏幕上一條接一條的新婚祝福語,還有靠在禮堂門口靜默不語的十二塊五,內心十分糾結。

  刷屏活動整整持續了三分鐘,吳昊在這三分鐘裡極其認真的做了一番思考,結果悲催的發現,他剛才是真的以為十二塊五是來搶婚的,而且重點是,他是真的打算跟著逃婚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最後的最後,他依舊站在高台之上等待宣誓,十二塊五依舊杵在人群之中等他宣誓。

  搶婚這麼狗血的玩意兒,果然僅僅存在於夢中。

  吳昊有些陰沉的這麼想著,十秒後,就被現實糊了一個大巴掌。

  其實整件事情發生的特別突然,且迅速。

  時鐘從八跳到九,如花挽起吳昊胳膊,轉身之際,教堂裡又來了個客人。

  雖然來得晚了些,雖然身份尷尬些,但作為壯士的前任副會長,離火的到場並不顯得如何突兀。

  所以吳昊起先也就沒有多想,直到他沿著吳昊尚未關閉的組隊牌子摸進組。

  [電燈泡:啊,來啦]

  吳昊有些微的意外,還是和他打了個招呼。

  [離火:燈泡,給我隊長]

  [生如夏花:??????]

  吳昊這時候正都處於一種大腦極度缺氧的二傻狀態,想都沒想就照做了。

  然後,吳昊就被踢出了組隊。

  離火一個移動翅膀,帶著唯一的組隊成員如花在眾人眼前徹底消失。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間。

  吳昊石化。

  會場裡的所有人石化。

  25.

  這場聲勢浩大的婚禮,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宣傳,一小時的時間慶祝,一分鐘的時間結束。

  教堂裡的親友團在呆滯過後終於反應過來,紛紛集中火力刷喇叭譴責劫走新娘的離火缺德。但離火身為烽煙會長,自然不是能隨便讓人捏咕的軟包子,烽煙立刻作出回應,以副會荊棘月為主力,開始反撲。壯士眾人大怒,集體加入戰場,火力全開的和烽煙死磕。

  一場以搶婚為主要導火線,牽扯著服務器兩大工會恩怨糾紛的喇叭戰就此拉開序幕。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引來大批量圍觀人士,局面一度變得十分混亂。

  第二天,還有無聊的好事者在遊戲論壇的服務器版塊就此事件發表了一個戰事紀錄貼,吳昊身為當事人,好奇之下一個手賤戳進去,粗略掃下來,頓覺一口老血梗上喉頭。

  那帖子打著戰紀的名號,實際上也就拿那個混戰起了個頭,後面五分之四的篇幅都在講吳昊、如花和離火的激情三角戀,其中還參雜著兩大工會多少年的愛恨情仇,帖子內容極其扯淡,還是那種一路扯上南天門,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淡。

  吳昊在裡頭扮演一位媳婦被人搶走從此人生灰暗的悲情炮灰男,其人物描寫極盡煽情,博得群眾眼淚無數,吳昊隨手翻了翻回帖,大多都是對他表示深切同情的。

  吳昊哭笑不得。

  其實平心而論,對於這次搶婚事件,吳昊除了開始的震驚跟之後的解脫之外,倒也沒啥別的感覺,反而比較關心熊叔跟離火之後咋樣了。

  生如夏花這個號是熊叔在離火退會以後才真正開始玩起來的,但在建會時,離火的確是見過如花一次。

  一面之緣外加年代久遠,吳昊也拿不準離火究竟知不知道如花就是熊叔的事情。而且這事兒過後,熊叔跟離火倆人就跟AFK了似的人間蒸發了,吳昊想瞭解一下情況都沒人可問。

  這事過後,吳昊隔三差五的就要被不明真相的朋友苦口婆心的勸慰一次,說老婆跑了還能再找,讓他不要想不開云云,吳昊也懶得解釋,乾脆將錯就錯,拿心情不好當藉口推了各種副本邀請,主要是想躲著十二塊五。

  十二塊五現在就是吳昊一塊心病,狗皮膏藥似的跟那貼著,看著難受,撕又撕不下去。

  吳昊一方面害怕十二塊五從他在教堂外的反常表現上看出點啥來,一方面又糾結十二塊五傻了吧唧的還真就啥都看不出來。

  吳昊的內心飽受煎熬,終於煩了,索性眼不見為淨,把好友系統掛上隱身,也不去十二塊五經常出沒的祭壇刷副本。

  這麼著過了幾天,正趕上遊戲裡出沙漠龍的日子,雞蛋在公會裡招人去刷,吳昊實在是閒得慌,便報了名,結果到了集合地加進隊伍以後才發現十二塊五居然也在。

  吳昊有點小彆扭,但這時候其他小隊都滿員了,臨時退出活動又未免顯得過於矯情,吳昊彆扭了一會兒也就這樣了,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沙漠龍是一隻野外BOSS,風情無限,風騷無比,每星期出一次,每一次都能引來眾多仰慕者,前仆後繼的拜倒在它胯下,生生不息,呻吟不止。

  沙漠龍技能很多,裡面最禽獸的莫過於大火球,其範圍之廣,傷害之高,實屬野外BOSS必備的大殺器之首。

  不過這個看似無敵的技能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只能對地面上的玩家產生傷害,於是每次沙漠龍發大招的時候,遊戲裡就會出現幾百個玩家同時召喚飛行寵物集體浮空的奇景。

  當然,這玩意說起來挺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XX遊戲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卡。

  特別是當成百上千的玩家都擁擠在一塊小區域,還在同一時間召喚寵物,同一時間騎寵升空的時候。

  那就是特別的卡。

  吳昊忍受著飆紅的延遲,一邊痛苦的在遊戲裡扭太空步,一邊掙紮著殺BOSS。沙漠龍一聲嘶吼,擺擺尾巴,一撅屁股就要往天上飛。這是召喚大火球的前兆。

  雞蛋在公會頻道里指揮作戰。

  [一枚憂鬱的雞蛋:都飛起來,速度!]

  公會的人相繼升空,吳昊收了攻勢,按下飛行寵的快捷鍵,屏幕一個卡殼,一直顯示著寵物召喚中的框框,但寵物就是召喚不出來。

  吳昊一身冷汗,玩命按著快捷鍵,寵物始終出不來。

  [十二塊五:燈泡,上寵!]

  [電燈泡:完!]

  [電燈泡:我卡寵了!]

  伴隨著陣陣雷鳴,沙漠龍揮舞著翅膀緩緩飛向天空。

  吳昊依然召喚不出寵物,徒勞的往反方向跑了兩步。高空之上,沙漠龍已經飛到最高點,拍打著翅膀弓起脖頸開始讀技能條。

  吳昊認命的立在原地等著天上往下砸大火球,身側忽然降下一片陰影,吳昊納悶的調轉屏幕,正看見十二塊五騎著一頭ID燒麥的雙人龍寵從上空落下。

  [十二塊五:上來]

  26.

  高空之上,沙漠龍隱在云層間低低龍吟,召喚大火球,電燈驚慌失措回過身,十二塊五騎著龍從天而降,對他伸出手。

  這樣的一幅畫面被定格,深深烙印在吳昊腦海中,久久不曾變換。

  這個久久,持續了十二分零四十六秒。

  遊戲卡了。

  十二塊五出現的太過突然,以至於吳昊被小震了下,屏幕足足卡了五、六秒他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吳昊玩遊戲時習慣開全屏,全屏玩遊戲有個特大的缺憾就是遊戲一大卡就容易連機子一起卡死,吳昊徒勞的晃晃鼠標,沒反應,敲敲鍵盤,沒反應。吳昊嘆了口氣,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耐心等遊戲恢復正常。等了十多分鐘,卻等來一個與服務器斷開連接的提示框。

  吳昊胡亂抓抓頭髮,重新登錄遊戲,結果顯示連接不上服務器,如此反覆試了好幾次,一直都是連接失敗。

  吳昊有些煩躁,隨手點開掛著的□□,找到自己公會的群,在裡頭抱怨了一句又掉線了,結果一呼百應,吳昊這才知道,原來所有人都掉了。

  群裡一幫人連不上遊戲,閒來無事,就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逗個貧。吳昊一邊嘗試登錄遊戲,一邊在群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眼睛不經意的掃了掃群組成員。

  大家加群以後都會把□□名字改成遊戲ID,吳昊在群成員列表裡一眼就看見了十二塊五,頭像亮著,在線。吳昊盯著十二塊五發了會兒呆,群裡忽然蹦出來一張截圖。吳昊回過神看了眼,那圖截的是遊戲官網新發佈的公告,說吳昊所在的服務器臨時進行維護,維護時間不定。

  群裡的人一陣哀嚎,各自散了,吳昊也關了遊戲,左右無事,索性睡了。

  將睡未睡之際,吳昊模模糊糊的又想起來十二塊五,心裡頭飄飄忽忽的,就跟被什麼東西戳過似的。

  吳昊這輩子統共就被戳過兩次心窩子,一次是這回,還有一次,是方哲。

  吳昊緩緩睜開眼,透過重重黑暗望著天花板,恍惚間彷彿又回去了那青蔥一般的年歲。

  那時候,方哲跟吳昊形影不離,成天介在一處,這是打小一起上學下學走出來的習慣,改不了。

  方哲從小話就不多,真不多,又是一面癱臉,偶爾在學校附近的巷子口裡遇上劫道兒的小混混了,也不過是把吳昊擋身後,簡短的說句別慌。

  這種默默守護的類型總是能戳到吳昊心裡的那個點,一戳一個準兒。

  吳昊漸漸意識到,他這次是又栽了。

  不過又是一次前途飄渺的暗戀罷了,橫豎也不是頭一次了。反正都被罵過噁心了,再慘又能慘去哪裡呢。

  吳昊有些消沉的這麼想著,結果第二天一登上遊戲就被刷新了世界觀。

  吳昊目瞪口呆的看著人物選擇界面上原本應該站著電燈泡的位置空空如也,嘔出來一臉的血。

  27.

  吳昊眼睛都直了,就那麼愣愣的盯著屏幕。登陸界面上,賬號裡別的小號跟倉庫號都沒事,唯獨沒了電燈泡。

  沒準是數據讀取出了問題呢,吳昊這麼安慰自己,哆嗦著手指退了遊戲再登錄,沒有電燈泡,退了再登,還是沒有。

  如此反覆幾次,吳昊終於徹底崩潰,瘋狂在□□群裡刷屏求助。

  時間尚早,群裡人不多,在線的看見了都相繼冒泡詢問情況,幾個人都安撫吳昊,說估計是服務器抽了,讓吳昊趕緊去官網報個備。

  吳昊欲哭無淚,只能點開官網登陸賬號,這時候群裡又有人給發了個鏈接,讓吳昊去點。

  鏈接鏈的是遊戲論壇上的一個帖子,發帖時間沒超過三小時,帖子標題十分醒目,叫《臥槽!你大爺的把號給老子吐出來!!!》

  吳昊戳進去一路看下來,發現那帖子的樓主基本就是他的另一個翻版,都是昨兒個晚上讓服務器給卡下來,然後趕上維護,維護完了再上去號就沒了。那人立刻就去官網投訴了,結果GM回覆的儘是千篇一律的官方話,把責任推給玩家,讓玩家把非官方產的的各種補丁全卸了再重新安裝客戶端什麼的,說來說去的總之就是不給解決。那人一個怒火攻心,就跑論壇去開貼罵代理商了。

  吳昊去看的時候,那帖子已經翻好幾頁了,回覆挺多,陸陸續續也有幾個受害人出來現身說法,但大多數都是搬板凳圍觀跟同情樓主的,裡頭還不乏潑涼水的,說這是個惡性BUG,國外的服務器已經有過先例了,至今無法解決。

  吳昊看到這裡心裡就涼了大半。

  有人玩遊戲,就喜歡花幾個錢找人代練,等等級練上去了再玩,或乾脆就直接買個高級號,這類人基本就是圖個痛快,砍個人砍個怪啥的嘩嘩掉血,主要就是享受那種高端的感覺,等激情過去了,就把號一賣,一走了事。

  但還有的人玩遊戲,往裡頭砸的不止是錢,還有感情。級數那是一點點練上來的,裝備那是一點點刷出來的,遊戲裡那些個主線啊支線大任務小任務的都是一個個做過的,這類人哪怕有一天離開了遊戲,號也是不賣的,為的就是給自己留個念想,萬一日後哪天想得緊了,也能回來看一看。

  吳昊就屬於後者。

  電燈泡對別人來說,興許就是一三個字的ID,就是一堆的數據,但對吳昊來說,那可是這幾年在這個遊戲裡的所有心血。所以這件事對吳昊的打擊就挺大的,特別是吳昊看到那帖子最後幾頁的時候。

  隨著那帖子越來越火,關注的人也就愈發的多。有時候人一多,裡頭就難免鑽出來幾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主兒。有的人就那麼刺咧咧的明著在裡頭看笑話,說那BUG是惡性的,數據恢復不了,誰中誰倒霉,趁早重練吧。

  那貼的樓主正憋了一腔的火氣無處發,當下就開罵,整個帖子的後半截被歪成了掐架貼,最後版主不得不出面鎖帖,又在論壇開了個置頂帖,說是BUG已提交官方處理了,讓中招的玩家回帖留ID,並下載附件填寫一個表格,再用郵箱發給官方。

  吳昊平時混論壇也就是看一看資料貼,算是我就看看我不說話的那一個類型,於是也就沒論壇號,可是沒註冊的用戶沒法留言,也下不了表格,吳昊這時也沒心情去申請個新號,就在群裡喊了聲想借個號用一下,話剛喊出口,右下角的企鵝圖標就閃了起來,跳動著的是一個陌生頭像。

  吳昊一點開,就看見十二塊五在窗口裡問他出了什麼事。

  吳昊噼裡啪啦的跟倒豆子似的給十二塊五吐苦水,大口大口的吐。

  十二塊五聽完了,挺冷靜的讓他別慌,然後上了自己的論壇號,幫吳昊回帖留了ID,再下了表格,用□□傳給吳昊。

  也不知是網有問題還是啥別的問題,那表格傳了半天都沒傳完,十二塊五問:「你信得過我麼,信得過就把資料告我,我直接給你填。」

  吳昊雖然之前跟十二塊五鬧彆扭,但到了緊急時刻還是把他當主心骨的,立刻就答應下來。十二塊五那邊就問一句,吳昊這邊回一句。

  那表格一共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玩家的遊戲信息,第二部分是玩家的真實個人信息,後面還得傳上來一張身份證的電子版。吳昊從錢包裡翻出證件,拿手機給拍了張照片,然後傳到電腦裡,再傳給了十二塊五。

  傳輸完畢,十二塊五那邊久久沒有動靜。

  就在吳昊忍不住要問他是不是照片打不開的時候,十二塊五冷不丁的問了句:「吳昊?」

  吳昊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十二塊五估計是看見他證件上的名字了,所以喊了下,吳昊也就回了句:「啊,是,我叫吳昊。」

  十二塊五再度沉默下來。

  吳昊等了好一會兒,十二塊五都沒再說話,吳昊打了一串問號過去,十二塊五沒反應,吳昊又問怎麼了,依舊沒反應。

  吳昊皺皺眉毛,尋思難道是自己那張臉嚇到他了?

  雖然吳昊數不上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大帥哥,但清秀順眼這類詞也是能用上的,就算身份證上那張大頭像照的跟被鏡頭拍臉上了似的,應該也不至於讓十二塊五嚇得說不出話吧……

  吳昊正在糾結,十二塊五突然開了口:

  「我是方哲。」

  28.

  吳昊跟被雷劈過似的坐在那裡,先是一呆,而後緩緩、緩緩地變成一張羊駝臉。

  方哲這兩個字,牽扯出來的不光是久別的竹馬回憶,還有一顆碎成滿地渣渣的少年心。

  自從那件苦逼的告白事件之後,吳昊就從腦殼裡把名為方哲的硬盤給格式化了,從此天各一方,再無聯繫。

  不過話說是這麼說,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吳昊跟方哲是十幾年的哥們,吳昊的媽跟方哲的媽是幾十年的閨蜜。

  方哲去外地讀大學以後,各路消息都會從方媽媽那兒傳到吳媽媽這兒,再從吳媽媽這裡源源不斷地傳進吳昊耳朵裡。吳昊初時抗拒過,結果被自家老媽指著鼻樑骨罵白眼狼,被啐得死去活來,後來學乖了,知道悄悄的腦內屏蔽了,但饒是這樣,總也有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灌進腦子裡去。

  方哲拿多少多少的獎學金了吧,方哲參賽拿了第幾的名次了吧,方哲多少天之後就要回來了吧。

  吳媽媽將寫著航班號的紙條遞給吳昊,說你們倆這麼多年的朋友,方媽媽那邊有事抽不出空,你去給接下機。

  吳昊嘴上應了,轉臉就把紙條撕成碎片,喂了垃圾桶。

  那時候吳昊真是鐵了心的要跟方哲劃清界限,掰斥清楚,可現在幾年過去了,吳昊歲數漸長,漸漸脫了稚氣變得成熟,回過頭再想一想,其實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方哲。突然被這麼多年的兄弟給告了白,這事兒擱誰身上誰不膈應?

  但方哲當時說話的確缺德了點,忒不留情面,吳昊受傷頗重。可再重的傷,經過這麼多年的沖涮,也不再流血了,就是留了塊不大不小的疤,丑了吧唧的長在那裡,說疼也不疼,就是挺讓人添堵的。

  後來方哲從外地回來,吳昊在街頭巷尾的偶然撞見過他幾次,但也只是遠遠地看著,畢竟有那麼一檔子事兒橫在那裡,再見面終究尷尬。

  吳昊承認自己慫蛋,只能在回家的時候偶爾往一樓涼台望上那麼一望。

  方家早在兩年前就搬走了,這裡的老房子就空置下來租了出去,進進出出的儘是些陌生面孔,不過涼台的格局倒是沒變,還是老樣子,吳昊每次看見都總能想起小時候翻窗戶進去找方哲彈彈珠的那一番光景。

  吳昊隱隱覺得,他和方哲,這輩子興許也就是注定陌路了。

  直到某一天,他的電燈泡站在祭壇旁,和一個騎著名為灌湯包的赤兔馬的黑袍男人擦身而過。

  生活就是一出狗血劇,處處埋著雷,你也不知道哪一腳踩下去就會砰地一聲中了雷。

  吳昊被炸得靈魂出竅,看著十二塊五的對話框,絞盡腦汁也只是敲出來幹巴巴的四個字:「好久不見。」

  十二塊五沒說話。

  吳昊梗著脖子玩命盯著屏幕,正不知所措中,手機鈴聲突然叮叮鈴鈴的震起來。

  來電是一串陌生號碼。

  吳昊正愁沒東西轉移注意,趕忙就給接了,毛毛躁躁的喂了一聲。

  那頭停頓了幾秒,隨後一個無比熟悉的嗓音響起來:「出來見一面吧。」

  29.

  吳昊沿著樓梯往下走,一步三晃的,帶著一張晦氣的臉。

  方才的電話是方哲打來的,吳昊那時候剛得知十二塊五就是方哲的事實,正處於震驚之中沒拔出來,方哲的電話就砸了過來,一上來就說要和他見面,說完也沒等他再回話,直接丟出一句十分鐘後你家樓下見,就給掛了。等吳昊回過神來衝著手機喂喂喂的時候,通話早就斷了。

  這麼一折騰,吳昊就覺得自己顯得特被動,俗話說輸人不輸陣,吳昊還沒跟方哲碰上面,氣勢上就輸了人家一截,就為這個,吳昊也就老大不樂意的,慢慢往樓下蹭。

  磨磨唧唧走到樓道口,吳昊抬頭掃了一眼,沒看見方哲。吳昊又探出頭,朝外頭張望了下,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車突然按了下喇叭。

  吳昊循著聲瞥了一眼,那黑車緩緩降下車窗,露出一張多年沒見的沉靜的臉。

  這次見面,吳昊原本是帶著火兒來的,有那麼點存心翻舊賬吵一架的意思,結果這一碰面,吳昊就覺著不是那麼回事了。

  幾年之前,方哲性子再老成,充其量也就是個話不多的大男孩,這些年過去,有什麼東西隨著歲月沉澱下來,眉眼依稀還是那個眉眼,但方哲整個人的感覺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吳昊兀自愣了會兒神,到底還是走過去,彎身打了個招呼。

  方哲看了看他,側過身子打開車門。吳昊以為方哲這是要帶他去別的地方,就順勢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靜靜等他開車。結果等了半晌車子都沒動彈,吳昊納悶的扭頭看了看,正和方哲對上眼。

  方哲臉上淡淡的,就那麼不聲不響的瞅著吳昊。

  吳昊半天才反應過來,方哲就是讓他進車裡說話的,沒準備開走,吳昊只得悻悻的解了安全帶,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方哲呲牙笑了笑。

  方哲收回視線,道:「好些年不見,你過得怎麼樣?」

  這話說得客套十足,再中規中矩不過了,吳昊這時候才切身體會到倆人中間隔著的那些年,真就跟水一樣嘩啦啦的流沒了,再相見如論如何都透著一股子生分的勁兒。

  吳昊跟方哲聊了聊那些有的沒的,方哲依舊寡言,基本都是吳昊在呱啦呱啦的說話,說著說著倆人就扯到了遊戲,吳昊挺感慨,說沒想到這麼巧啊,十二塊五居然是你。

  方哲沉默片刻,望向吳昊:「要不是遊戲湊巧碰上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跟我聯繫了?」

  吳昊沒想到方哲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就給噎了一下,瞎掰道:「哪兒跟哪兒啊,哦……那時候你不是走了嘛,有時候一忙起來也就顧不上聯繫了,後來時間一長,想聯繫也聯繫不上了……」

  方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輕聲道:「原來這就是原因。」

  吳昊說:「啥?啥原因?」

  「就因為分隔兩地。」方哲漸漸垂下眼,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你一聲不吭的就把我甩了?」

  30.

  這句話略微妙,吳昊腦筋一時卡殼,半天沒琢磨過味兒來。

  方哲這話,吳昊怎麼聽都覺得它透著那麼一層意思,可方哲話頭裡又不可能含著那一層意思,要麼是方哲表錯意,要麼是吳昊會錯意,這玩意不好拿捏,吳昊噎了那麼一下,只能傻笑兩聲,問方哲要不要去吃個飯,生拉硬拽的把這話給岔了過去。

  方哲沒再說什麼,跟吳昊去了飯館。

  倆人去的是街角的那家老字號串兒店。

  那家店在吳小昊跟方小哲的時代就已經算是小有名氣了,店面不大,常年爆滿,吳昊跟方哲這麼些年去了這麼多趟,就沒一次搶著過位子,倆人以前總是買上二十幾串兒的往旁邊馬路牙子上一蹲,一人攥一把,頭挨著頭慢慢吃。

  隔了幾年再去,小店依舊客滿,吳昊七七八八點了不少東西,結賬以後直接打包,又特意繞路去超市買了啤酒,然後領著方哲回了家,邊聊邊吃邊喝。

  方哲屬於酒量一般的那種,喝酒講究個慢品,算是喝多喝少心中有數的自制類型。

  吳昊屬於酒量極差的那種,喝酒講究個牛飲,算是喝不下也要死撐打腫臉充胖子的二百五類型。

  有人喝高了唱歌,有人喝高了罵娘,有人喝高了犯困,有人喝高了裸奔。吳昊喝多了沒別的,就是話嘮,特別話嘮。

  吳昊臉色微醺,在那兒羅里吧嗦的說他這幾年如何如何,又問方哲這幾年是咋過來的。

  方哲沒回話。

  吳昊半醉不醉的時候總是能進入一種自說自話的奇妙狀態,方哲知道他這毛病,也就淡定的聽著他絮叨。

  吳昊扯完了現實扯遊戲,皺巴著一張苦瓜臉說也不知道自己的電燈泡還回不回得來了,代理商真是各種不靠譜,OO個XX,XX個OO的。

  吳昊嘀咕半天,忽然瞪圓了眼睛看過來,字正腔圓的喊了聲:「方哲。」

  方哲看著他那張正兒八經的臉,隱約覺得有些好笑,嗯了下。

  吳昊鄭重其事的道:「我跟你說啊,你那個圓盾,我沒給如花,真沒給,如花那個是我另收來的,你那個我一直留著呢,你要不信,回頭等我號好了,我拿給你看啊……」

  方哲安靜的看著他,說:「我信。」

  這一頓飯一直吃到天將黑,方哲要走,吳昊踩著拖鞋下樓送一送,順帶著丟個垃圾。

  方哲倒好車,在樓道門口停了下,降下車窗跟吳昊道了個別。

  吳昊倆手都拎著垃圾袋,只能彎著腰,透過半開的車窗跟方哲說慢點開車,注意安全。吳昊酒勁兒還沒過,說話還有點大舌頭,他說完了正要起身離開,方哲看著他,在車裡又說了什麼,吳昊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回過頭去看,扭頭的時候時方哲已經錯開了眼,只留給吳昊一個側影,然後車就開走了。

  吳昊一手一大袋子垃圾,腳下穿著家裡的拖鞋,臉上還掛著傻兮兮的笑,直到方哲的車在路口一轉消失不見,他才遲鈍的想起方哲剛才說了啥。

  方哲說,幾年未見,你沒怎麼變,挺好的。

  方哲還說,雖然咱們已經分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那時候對你,是真心的。

  吳昊傻子一樣在樓道口站著,站了很久。

  31.

  方哲說他們分了,有分就有和,也就是說,在方哲的心裡頭,他倆在一起過。

  吳昊震驚了。

  他倆什麼時候在一起了?

  談朋友這回事不比其他,須得論個循序漸進,倆人先得對上眼,對眼了怎麼也得告個白,告完白才算在一起,在一起過才能談及到分不分的,這就跟ABCD的排序似的,一環扣一環,有A才有B,B後頭跟著C,C完了才是D。

  吳昊熬幹了腦漿子,也沒想出來他人生中的A究竟出現在那裡。

  其實回過頭仔細想想,那時候方哲待他是挺好的,比如吃飯的時候會習慣性的等他吃飽以後再收尾,回家路上會很自然的讓他走內側,到家時會看著他進單元門才離去。

  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吳昊從前沒覺著有啥,現在回顧起來,好像是透著那麼一股子非比尋常的曖昧在裡頭。

  退一步講,暫且不論告白那一環節死哪兒去了,方哲當年似乎真的是抱著交往的心態對吳昊的。

  如此說來,那一段幾乎改變了吳昊人生軌跡、最後不得善終的悲情暗戀,又算怎麼回事呢……

  方哲曾用十二塊五說過,他在OO遊戲的號最後被盜了。那也就是說,吳昊鼓足勇氣,加滿了全身的BUFF以後跑去表白,實際上是表錯了人。

  這麼一想,那段讓吳昊糾結了小半輩子的暗戀,從開頭到結尾,真是除了苦逼二字以外連個渣渣都不剩了……

  夏夜風微涼,小涼風順著牆根吹過來,捲起無數碎紙片。吳昊的半截靈魂掙紮著脫出體外,在風中各種凌亂,不停的顫抖。

  前半夜在樓口吹小風,後半夜在床上翻烙餅,吳昊第二天一起床,就發現自己感冒了。

  吳昊身上一難受就懶得動彈,窩在床上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感冒藥擱哪兒了,索性闔眼繼續睡了過去。

  這一覺斷斷續續睡到大中午,手機開始叮叮鈴鈴的響,吳昊把眼睛撐出一條縫瞄了一眼,是方哲打來的。

  吳昊按下接聽鍵,鼻音濃重的喂了一聲。

  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過後才有些遲疑地道:「吳昊?」

  吳昊嗯了下。

  方哲頓了頓,又道:「你感冒了?」

  吳昊沒精打采地道:「唔……可能是受涼了。」

  方哲道:「你等等。」

  電話那頭靜了半晌,突然嘟嘟兩聲,斷了。

  吳昊挺納悶的看了眼手機,的確是掛斷了。吳昊耷拉著眼皮等了會兒,方哲也沒再打過來。吳昊翻個身,迷迷瞪瞪的繼續等,等啊等,沒等來電話,倒是把方哲的人給等過來了。

  吳昊頂著一個雞窩腦袋,看著站在門外提著兩個塑料袋的方哲,半天沒回過神來。

  方哲是個做事麻利的,直接殺進屋裡,先是開窗通風,然後又讓吳昊去洗漱,自己熟門熟路的去廚房把帶來的皮蛋瘦肉粥給熱上了。

  吳昊一臉茫然的喝了方哲熱好的皮蛋瘦肉粥,一臉迷茫的吃了方哲帶來的感冒藥,又一臉茫然的看著方哲坐在桌子對面。

  方哲也看著他:「給你打電話,是想說遊戲那邊客服回郵件了,有些東西需要你看一下。」

  吳昊哦了下,趕忙去臥室開了電腦,方哲登錄了自己郵箱,拖出來一封官網發來的郵件,打開,跳出來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

  方哲摸出來一副眼鏡,往鼻樑上一架,吳昊眼珠子立刻就粘過去了。

  方哲那張臉算是五官深邃的那種類型,平日裡沒表情的時候就難免顯得冷清,外加上本身就寡言少語的,看著不大好親近。

  但吳昊一直覺著,有輕度近視的方哲戴上眼鏡以後整個人給人感覺就變了,單純從外表上看,顯著溫柔。

  方哲推了下眼鏡,拿鼠標滾軸往下拉,讓吳昊看郵件。

  吳昊時不時的拿眼角瞄方哲,嗯嗯啊啊的應付著。方哲慢悠悠拉到底,扭臉問吳昊有沒有問題。

  那郵件大體上都是官方對於這次BUG做出的官方解釋,車軲轆話滾來滾去的說,最後再讓玩家核對了下信息,吳昊大體上掃了兩眼,沒問題,就點了回覆。

  搗鼓完這事兒方哲就讓吳昊躺下繼續休息,吳昊腦門有些燒,方哲就說他等吳昊燒退了再走,讓吳昊踏實的睡。

  吳昊藥勁兒也上來了,開始犯困,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中間醒了兩次,都看見方哲坐電腦前面坐著,似乎是在刷遊戲副本。吳昊看了幾眼,腦袋一歪就又著了。這麼一直昏睡,再醒過來都到晚飯點兒了。

  電腦還開著,顯示的是XX遊戲的畫面,十二塊五在屏幕中間坐著,方哲人沒在。

  吳昊睡一覺起來身子骨輕鬆多了,一下起了好奇心,便從床上起來,光著腳幾步跨到電腦桌前,撐著上半身探脖湊上去看一看方哲的十二塊五,手掌誤碰下鼠標,點了下左鍵。

  遊戲裡,十二塊五從地上站了起來。十二塊五一動,他隔壁的一個玩家也動了動,頭頂上的ID一眼掠過頗為眼熟。

  吳昊微微一怔,就看見那玩家往十二塊五跟前站了站,說了句話。

  [荊棘月:哥,回來了?]

  32.

  荊棘月,這不烽煙的那隻土豪副會麼,啥時候跟方哲攪合上了?

  吳昊挺納悶的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印象裡除了荊棘月跟公會叫板被方哲完虐過一次之外,倆人似乎就沒別的交集了。

  吳昊盯著荊棘月看了那麼一小會兒,方哲喊他吃飯的聲音就從客廳那頭傳了過來。吳昊應了個聲兒,轉身踩上拖鞋,就晃晃悠悠的去吃晚飯了。

  那時候吳昊剛睡醒,倆鼻孔還就剩一個能出氣兒的,整個人正暈著,也就沒把這當個事兒,結果等一個多禮拜之後再回過頭想起這一出,想起荊棘月那一聲熱乎乎的哥,真是要多不對勁有多不對勁。

  吳昊度過的那個無比鬧心的一星期,其實開頭還是很美好的。

  XX遊戲的客服給了回信,說是遊戲人物的相關數據已經恢復,請玩家驗收。

  電燈泡回來了。

  吳昊那個開心啊,美滋滋的登了遊戲,然後悲劇就如同空降的鳥屎,PIA的一聲糊了吳昊一臉。

  電燈泡是回來了,可問題是只有電燈泡回來了,當初被BUG掉時穿著的那一身裝備,從頭盔到靴子,從武器到首飾,一個沒落,全沒了。

  吳昊一個電話直接打客服去問,客服的接線員是個聲線甜美的妹子,客服妹妹說:「先森吶,您看您似不似沒有填寫那個附件吶,哦那附件很好找的嘛,就在郵件底下的啦,您往下拉,再往下拉,您看到了嘛,不填那個裝備數據回不來的啦,忘記也沒關係再填一個就好了嘛,哎呀這個時間可不好說,要看神馬時候能排到您的啦,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吳昊掛了電話,一臉絕望的看著電燈泡穿著白色四角小內內,在遊戲裡迎風蕭瑟。

  裝備只能補填個表格再傳過去,啥時候能回來還是個謎,吳昊也沒轍,只能胡亂湊了套原先淘汰下來的舊裝備勉強穿穿。多少比裸奔著強點。不過老裝備畢竟是老裝備,大傷、爆率、乃至屬性都比報失的那套差了不少,直接導致電燈泡的戰鬥力跌下個檔次。

  不過遊戲該玩還是得玩,吳昊最近每天也就是跟著方哲刷個日常副本,混個經驗,圖個升級,別的活動都一概回絕了。

  說起日常副本,天天報導的人來來去去就那個數,刷得多了誰打的如何玩家心裡都有個底,有些效率黨,彼此之間其實不認識,只是覺著對方打得不錯,組野隊的時候就會湊在一處,時間一長,基本就能形成幾支都是熟臉的日常隊伍。

  吳昊跟方哲就算在這個陣容裡頭,這天倆人組好隊伍正要下副本,隊裡一個隊員突然讓等一等,說他手上有個精英證,大家刷精英吧。

  XX遊戲裡的副本等級分為四個——簡單、普通、困難和精英,其中前三個級別的副本都能從任務板子裡隨意接,唯獨精英不同,想接任務就必須要有對應的精英證,而精英證通常只有副本寶箱才會出,且出率不高。

  精英級別的任務裡,怪物血厚防高殺傷大,相對的任務經驗也肥,而日常的特定任務又是經驗雙倍,所以其他隊員都挺高興,紛紛要求刷精英。

  吳昊那身破裝備刷個困難還能湊合,刷精英就純粹是去拖後腿的了,吳昊也不想當個蹭子,就特自覺的退隊了,方哲也要退,吳昊給攔了,說你刷你的,不行刷完再陪我跑趟困難,方哲說行。

  吳昊一走隊裡就少了個人,吳昊也沒注意是誰補的空,出來以後就跟祭壇外頭坐著休息,後來碰上了熟人就閒聊了幾句,邊聊邊等方哲出來。

  等了一會兒,那隊伍刷完出了副本,其他人相繼離隊,方哲頂著組隊牌子找到吳昊,吳昊點進去,進去之後才發現原來還有個隊員沒走。

  吳昊隨意一掃,就看見隊伍裡那明晃晃的荊棘月三個字,吳昊下意識就皺了下眉毛。

  荊棘月正跟隊伍裡說著話。

  [荊棘月:沒事哥,那就帶他再刷一圈,也甭組別人了,反正這種級別的有咱倆就夠了。]

  33.

  這牛哄哄的語氣,這自來熟的感覺,吳昊一下子就暴躁了,轉臉就想跟方哲說把荊棘月踢出組隊,結果還沒開口,方哲輕飄飄的吐出來倆字,吳昊啞了。

  [十二塊五:也好]

  然後,吳昊就開始了這一場極其憋屈的副本之行。

  隊裡人少,一下去幾個人就分房間單刷了。吳昊一身的破銅爛鐵,單刷顯得吃力,只能慢慢往下磨怪物血條。

  吳昊在這邊慢條斯理的打,荊棘月路過時在門外瞧見了,瞬間就歡樂了。

  方哲一打怪就是生人勿近氣場全開,荊棘月又是一不甘寂寞的主兒,正愁找不到人得瑟,吳昊就撞槍口上了。

  荊棘月杵門口那兒,查看了吳昊裝備欄,接著就開始噼裡啪啦的點評吳昊那身破裝備。

  [荊棘月:臥槽,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用XXX呢??]

  [荊棘月:XX跟XXX屬性連搭過時很多年了啊]

  [荊棘月:電燈泡,你好歹也是壯士一元老,刷刷鑑定行不行]

  [荊棘月:&*%&¥%#%¥%……]

  荊棘月嘲諷完畢,又冷豔高貴的甩下一句你也別打了就門外站著看我倆打吧,然後扭搭扭搭的走了。

  吳昊心裡那團小火焰,就在那兒默默的燒。

  吳昊跟荊棘月不對付,其實已經很有些時日了,吳昊起先只是覺著荊棘月這人特臭屁,愛蹦跶,做點事兒非得折騰到全服務器都知道,就是一有錢人家的二世祖。因為公會的事兒,吳昊沒少跟荊棘月對過陣,不過荊棘月小孩心性,吳昊也就沒把他當回事,就覺得鬧騰了些,也沒往心裡去過。

  現在就不一樣了,吳昊都有衝動順著網線鑽過去把他扯吧了。

  好不容易做完日常任務,三個人打副本裡出來,吳昊剛鬆口氣,就看見方哲在組隊頻道里問話。

  [十二塊五:燈泡,去刷XX那裡的日常麼]

  [荊棘月:哥,我也去]

  吳昊青筋一跳,趕緊回話。

  [電燈泡:不了,有點累,我坐著歇會兒]

  [十二塊五:嗯]

  方哲嗯完,就在吳昊身邊也坐下了。荊棘月見狀,咋咋呼呼的來了一句我也歇會兒,說完也一屁股坐下了,坐的倆人中間。

  吳昊給噁心的不行不行的,想跟方哲說招惹誰不好非惹上這麼個屬狗皮膏藥的,可話到嘴邊了又給嚥了,方哲跟誰來往是他的事兒,吳昊管不著也沒法管。

  吳昊天天看著荊棘月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閃裝跟眼前晃,跟方哲哥來哥去的膩乎著,吳昊就覺著牙根子酸,酸的腮幫子都疼。

  後來吳昊跟公會才知道,之前搶親事件過後,他疏遠方哲隱居避世的那段時間,荊棘月打著還我會長的旗號三番四次上門叫囂,來一次P一次,P一次輸一次,全敗在方哲手底下。

  荊棘月屢戰屢敗,敗著敗著也不知哪根腦筋敗出了毛病,從挑釁轉膜拜,每天黏在方哲後頭轉悠,一副標準小弟相。

  噢,吳昊頓悟,合著荊棘月這狗皮膏藥還是抖M牌的。

  吳昊忍了一個禮拜,小火苗在胸腔裡慢慢地燉,燉啊燉,終於噗呲一聲燒開了鍋。

  一天晚上,方哲沒在,吳昊一個人在城裡轉悠,逛逛地攤,不期然間一晃眼,正看見公共聊天頻道里有人提到了十二塊五。

  [龍套C:你還沒把十二塊五挖過來啊]

  [荊棘月:急什麼]

  [龍套D:啊??那十二塊五不是玩的人類麼?烽煙不是只收精靈麼??]

  [荊棘月:是高玩烽煙就收,十二塊五可是真高玩]

  [龍套E:說是這麼說,挖不挖的過來還是回事呢]

  [荊棘月:壯士什麼爛水平,能跟烽煙搶人?再說小爺我看上的人,遲早都是要跟了我的]

  吳昊那個火啊,呼呼地就燃起來了。

  見過挖牆腳的沒見過挖的這麼理直氣壯的,吳昊擼起胳膊就要跟荊棘月理論啊,結果城裡地界太大,視角轉了一圈都沒見這人在哪兒,點名吧,無奈公共頻道刷屏太快,吳昊喊了兩聲荊棘月那頭都沒個反應。

  吳昊怒啊,雞血一上身,豁出去去商城買了一集結喇叭,氣騰騰的往上打字,讓荊棘月來戰士雕像這裡找他,結果氣大發了,手一哆嗦,字沒敲完集結喇叭就給發出去了。

  集結上頭只剩下五個字。

  【荊棘月,來戰】

  34.

  集結喇叭在屏幕上空無比耀眼的閃啊閃。

  閃的吳昊一愣一愣的。

  荊棘月那邊明顯也是一愣,緩了好一會兒,才追出來個集結喇叭。

  【荊棘月:電燈泡,你有種】

  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約在第二天晚上的1線治療所門口。

  報失的裝備短期歸來無望,吳昊咬咬牙,花了一個下午急咧咧的又買了套新裝備。

  硬件有了,軟件也得跟上,吳昊利用剩下的時間,好好磨練了下自己略有生疏的PK技術。

  吳昊身邊這些人裡,其實最適合當師傅的是方哲。方哲操作屬於神意識的那種,可是吳昊左右覺著彆扭,打心眼裡不想方哲扯上這事兒,再加上這兩天方哲店裡有事沒上線,吳昊就尋思瞞著他自己低調處理了。

  刨去方哲,熊叔跟雞蛋操作其實也都挺不錯的。熊叔PK屬於中規中矩穩中求勝的類型,跟吳昊走的一個套路,可惜人失蹤了。雞蛋習慣險中求勝,玩的是劍走偏鋒的風格。念豬基本不必考慮了,打怪還好,PK只能說是臉滾鍵盤的水平。

  吳昊思考了下,找的雞蛋。

  雞蛋乍一聽說,立馬就問吳昊是不是荊棘月又帶著烽煙找壯士麻煩了。

  雞蛋是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吳昊本著別把事情鬧大的心,趕緊就說沒有沒有私事私事。

  雞蛋又問那荊棘月是不是又挑頭惹你了。

  吳昊也不好意思實話說是自己手滑鬧出來個約戰,就跟那兒支支吾吾的說切磋一下而已。

  雞蛋對這檔子事挺上心,還專門喊來個玩弓手的精靈朋友給吳昊當陪練。

  XX遊戲裡,玩家間PK之前會有個對戰邀請,確認了還得有個幾秒鐘的準備時間,吳昊嫌麻煩,就把系統設置裡允許不同陣營對戰的選項給勾上了,這樣不必特意邀請,精靈、巨人,或是支持任何其中一方的人類玩家,不用廢話上來就能打。

  雞蛋說,你操作還行,就是記著別慌,你一慌就容易亂了節奏,節奏一亂就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到時候想翻身就困難了。

  吳昊記下了,特別認真的跟那精靈哥們P來K去。

  這麼練了大半天,約定的時間到,吳昊騎著馬,一到現場,傻眼了。

  1線治療所門口,人山人海。

  街一側站著一大群精靈弓手,以荊棘月為首,有些腦袋頂上橫著烽煙的會名,有些是別的公會的。另一側滿滿噹噹的擠著巨人戰士,好些肩頭上還坐著人類,裡面有吳昊認識的,更多的是生面孔。

  吳昊一直把這次對決當個人戰的,猛一眼看見這番情景,一下就給懵了。

  吳昊不知道,他這邊緊著低調,荊棘月卻是個愛出風頭出慣了的。

  有人跟他約戰,那人還是壯士會元老,荊棘月轉臉就跟公會頻道嚷嚷開了。烽煙裡也不知哪個好事的,跑去論壇的服務器版塊發了個戰書,在吳昊閉關的時候大肆宣傳了下這次戰爭,言語之間頗有些『天下皆廢柴,唯我大精靈』的勁兒,這麼著,個人戰演變成種族戰。

  吳昊也不記得是哪頭先動的手了,反正一開打,場面一下子就混亂起來。

  吳昊一開始還死瞄著荊棘月打,可打著打著冷不丁的就不知道哪裡射個冷箭過來偷襲,荊棘月那頭也是,兜著圈子跑著跑著就讓隔壁的巨人大叔一腳給震翻出去幾個跟頭。

  吳昊這時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他忘記關種族對戰了,不過打到這個時候,也管不了什麼關不關的了,殺紅了眼愛誰誰,逮著誰殺誰。

  事後,吳昊再回憶起來,這場鬥爭的基調差不多就是,誰射了誰一箭,然後那誰誰回砍一刀,誰誰誰一個華麗爆破箭爆倒一片,最後一個大火球從天而降,團滅。

  經過此次戰役,吳昊還懂得了一個道理,什麼裝備什麼技術,在飆紅的延遲面前,統統是個渣。

  一對一拼技術,N對N拼裝備,當這個N突破服務器所能承受的某個數值後,拼的就是網速。

  舉個例子,吳昊跟某炮灰精靈對殺,吳昊在幾十步開外的時候這只炮灰精靈就在拉弓瞄準,吳昊卡咧咧的挪到炮灰兄面前,舉起了刀,炮灰兄這一箭還沒射出去,吳昊一個手起刀落,五秒後,炮灰兄才吐血倒地。

  高延遲,對特別講究網速的精靈弓手來說無疑是場惡夢,這場戰役,荊棘月和他的精靈團輸的毫無懸念。

  吳昊贏得特沒意思。

  荊棘月不服氣,又跳腳要跟吳昊再比過,吳昊提不起幹勁兒,就沒再理他。荊棘月不依不饒的,又說吳昊用人海戰術了吧,又說吳昊認慫了吧,來回來去的刷喇叭瞎吵吵。後來方哲忙完回來了,荊棘月又跟沒事兒人似的硬插在倆人中間各種套近乎,變著法兒的攛掇方哲跳去烽煙會。給吳昊煩得夠嗆。

  吳昊心裡頭一直憋著火撒不出去,直到有天方哲買了午飯來他家。

  方哲去廚房熱菜了,吳昊坐電腦桌前盯著屏幕。

  屏幕上還是十二塊五,荊棘月就跟旁邊站著,膩膩乎乎的在那兒喊哥你在不在。

  吳昊黑著個臉,敲敲鍵盤,拿十二塊五的號跟荊棘月回話。

  [十二塊五:你哥不在]

  [荊棘月:???]

  [十二塊五:不是本人]

  [荊棘月:你誰?]

  [十二塊五:電燈泡]

  [荊棘月:…………]

  [荊棘月:你怎麼有我哥的號???]

  [十二塊五:怎麼不能有]

  吳昊繃著火兒,惡狠狠的戳著鍵盤。

  [十二塊五:我是他男人]

  荊棘月估計被震住,瞬間就默了。

  吳昊可算是成功刺激到了荊棘月,通體舒暢,樂呵呵的一轉身,就看見方哲挺安靜的站他身後,專注地看著屏幕,表情微妙。

  35.

  吳昊看著方哲那張臉,心裡頭就跟滿山跑火車似的咣當個不停,可臉上還得裝著淡定。吳昊繃緊面皮,挪挪屁股,把屏幕一擋,朝方哲呲牙笑了笑:「飯好了?」

  方哲移了移眼,望向吳昊:「嗯,吃飯吧。」

  吳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虛的緣故,他總覺得方哲看著他的時候,那眼睛就跟倆探照燈似的,讓他不能直視。

  倆人湊小桌子上吃飯時,吳昊特怕方哲吃著吃著突然一撂筷子問他誰是誰男人。

  誰是誰男人什麼的,其實說白了就是句玩笑話。

  吳昊原先在大學宿舍跟自己幾個鐵哥們逗貧的時候,什麼肉麻的話沒說過,心肝啊老婆啊,怎麼噁心怎麼叫,鬧著玩罷了,沒人在意。

  但方哲不同。

  至於方哲怎麼個不同法,吳昊又想不明白了,他也不敢往深了想。

  吳昊跟那兒琢磨來琢磨去的,這一頓飯也就吃的心不在焉,不過好在方哲就跟沒看見一樣,一個字都沒提。

  方哲心情似乎不錯,吃飯時難得多說了幾句話,還給吳昊夾了不少菜。吳昊一個字兒都沒聽進去,連吃的是啥都不知道,就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刨飯,尋思趕緊吃完趕緊散夥。

  方哲直到走出吳昊家大門,都沒說啥特別的。吳昊屁顛屁顛的給他送走了,這才松了口氣。

  這口氣鬆了沒幾分鐘,方哲又給吳昊來了一電話。吳昊膽顫心驚的接了,然後聽方哲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菜,吳昊以最近比較忙沒時間一起吃飯為說辭給回絕了,方哲嗯了聲,嗯完沒下文了。吳昊聽著他在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想了想,乾巴巴的又補了句那回頭遊戲見。方哲回了個遊戲見,掛了。

  後來過了好幾天,吳昊才遲鈍的發現,就因為他那句隨口說出來的遊戲見,方哲還真就天天跟遊戲等著他。

  原先倆人做日常任務,就跟老搭檔似的,因為彼此之間熟悉對方的操作打法,相互搭配著打怪不僅有效率,而且打得還舒服。

  這年頭想在遊戲裡找一個傷害上多少多少的高玩容易,找一個和自己心有靈犀有團隊意識的搭檔可就難了。

  吳昊跟方哲一起刷了這麼多次本,一個一切武器另一個就知道要準備啥技能,一個跑了位另一個立馬就懂該往哪裡站。這麼一場走下來,刷的順心。

  吳昊總跟方哲湊堆練級,原本也是在一塊兒呆習慣了的,可現在似乎又有點不一樣。

  方哲的十二塊五往吳昊的電燈泡身邊一站,那架勢就跟護小雞崽的老母雞似的。

  吳昊剛想到這個比喻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後來越想越覺得對味兒,可不是麼,方哲現在就跟他老媽子似的。吳昊練裁縫技能,方哲就給他織布,吳昊練木工,方哲就給他砍柴,吳昊生活技能練煩了掛會兒釣魚,魚餌掛沒了都不用去找NPC買,方哲肯定給他備著一桶新的。

  吳昊受著這待遇,一方面覺著挺受用,另一方面又覺著特鬧心。

  吳昊鬧心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兩道聲音,跟天降之音似的在他耳邊不停的說不停的說。一個繞著他腦袋玩命的說方哲多好一男人嗡,多好嗡多好嗡,錯過了一回可不能再錯第二回了,另一個聲嘶力竭總在喊,喊他在方哲身上已經栽了個大跟頭了,摔得滿臉血,上回的血還沒抹乾淨,這次還來,有病嘛有病嘛有病嘛,嗡嗡嗡……

  第二天醒過來,吳昊覺得自己都要神經病了,眼皮上被蚊子叮了兩個巨大的包,一左一右,無比對稱。

  吳昊耷拉著眼皮,強打精神上了遊戲,一登陸,就看見公會頻道在刷屏,那速度,嘩嘩的。

  吳昊愣了愣,無奈眼皮實在腫的厲害,他只能把眯縫眼撐大點,仔細看了看,這一看,正看見一個消失好久的ID。

  [有熊出沒:這次的會就開到這裡,就這麼定了,還有問題的私下密我]

  熊叔!

  看見老大回歸,吳昊那個激動啊,正要跟他打招呼,就看見遊戲上空又閃出集結喇叭,一閃閃倆。

  【有熊出沒:今日起,壯士請留步和烽煙結為同盟,眾人為證,以此為誓】

  【離火:今日起,烽煙和壯士請留步結為同盟,眾人為證,以此為誓】

  36.

  【圍觀A:我看見了神馬!!火速圍觀!!佔位賣XXX,200w/組!!要的速密!!不接砍價!!】

  【圍觀B:臥槽……】

  【親友A:我去……老熊你倆破鏡重圓了??(咦哪裡不對??)】

  【圍觀C:這是其實是婚貼吧~~前陣子兩大會長玩失蹤一定是去度蜜月了╮(╯▽╰)╭】

  【圍觀D:排LS每一個字~~祝幸福!!】

  【圍觀E:對這個不攪基會死的世界絕望了……最後還是祝幸福吧……】

  【親友B:震驚臉-皿-……順便祝幸福+1】

  吳昊盯著屏幕發愣,也是一臉的震驚。

  壯士跟烽煙之間雖說沒真到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地步,但這麼些年明爭暗鬥你死我活的也起了不少摩擦,雙方皆是積怨已久,可如今兩邊老大一拍巴掌,說同盟就同盟了。

  吳昊木了十來分鐘都沒緩過勁兒來,還是覺得這事兒挺玄幻,琢磨半刻,到了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就給熊叔發了一大串問號過去。

  熊叔沒回他,熊叔沒那個空。

  相比起世界頻道里滿天飛的祝幸福,公會頻道里刷出來的話就顯得尖銳的多。公會裡有一兄弟的話說得挺實在,他說老大,昨天還掄斧子往頭上砍的人今天就讓我跟他稱兄道弟,這事兒我做不來,如果跟烽煙同盟的事情定死了,我只能選擇退會。

  說這話的哥們吳昊也相熟,玩的巨人,是個後起之秀,進公會的時間不早不晚,正趕上壯士跟烽煙針尖對麥芒的那個時代。其實說白了,最不能接受同盟協議的也就是這時候進來的那一批人。這時候入會的兄弟,對熊叔跟離火那點兒往事毫不知情,不像會裡的老人多少都跟離火有點私交,又不像剛來遊戲的小新人那樣沒有實力,倆公會起衝突時基本都靠著這批人在拋頭顱灑熱血。

  一般來說,誓死捍衛公會榮譽的是這一批人,跟烽煙最大仇的也是這一批人,對同盟質疑聲最大的還是這一批人。

  熊叔平日裡是個重情重義的,吳昊原本以為他會暫緩同盟,然後再尋找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力挽個狂瀾啥的,結果熊叔沉默過後,無比堅決的甩出來一句話。

  [有熊出沒:同盟的事不會撤銷,想走的我留不下,只是日後共濟不同舟,有事直接開口,再見還是兄弟]

  熊叔回歸當天宣佈了同盟的消息,當天走了七人,次日走了四個,後來陸陸續續又走了幾個,統計十六人江湖再見。相對壯士,烽煙顯得更慘烈些,約莫三分之一的人選擇了離開,這對重精不重多的烽煙來講無疑是場災難。經此重創,長期盤踞在服務器公會排名前列的烽煙曾一度銷聲匿跡。

  折騰來折騰去的,折騰出個兩敗俱傷,圖什麼啊!

  吳昊在心裡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未果,只好拿去問熊叔。那時同盟風波剛過,熊叔終於有空搭理吳昊,回了句這裡說不明白,上語音。

  吳昊翻了半天才刨出來消失很久的耳機,戴好了,登上以前常用的語音頻道,一進去才發現不光是他和熊叔,雞蛋和會裡幾個老兄弟都在。

  熊叔調了調音量,道:「人齊了,我開始說了,嗯……前陣子我A了段日子,這個大家都知道,那時候遇上些事兒,我想著換換心情,就換著玩了幾個遊戲,後來……」

  熊叔說話磨磨唧唧的,半天都沒繞到點子上,吳昊正覺著反常,忽然聽見熊叔誒了一聲,而後吱吱啦啦一陣響,安靜之後再出聲,就換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斯斯文文的,十分簡潔的說了六個字:「我們在一起了。」

  37.

  吳昊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說話的那人是離火,然後又是一愣。其他人一時之間估計也被震住,都沒說話。整個頻道里安靜了十來秒,然後不知哪位仁兄從牙縫裡弱弱的擠出一句臥槽,接著臥槽之聲此起彼伏。

  熊叔的聲音再度從耳機裡傳出來:「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哥幾個認識這麼多年了,這事兒就沒想瞞著你們幾個,有人接受不了的,覺著彆扭想離開公會也沒事,以後有事招呼一聲,大家還是兄弟。」

  頻道里又靜了靜,然後雞蛋懶洋洋的甩出一句:「去你大爺,你又不是我媳婦,我管你跟誰在一起。」熊叔吼了聲滾,立刻有人笑出了聲,氣氛跟著一下鬆弛下來,緊接著幾個人就開始七嘴八舌的逼問他倆到底啥時候勾搭上的。

  吳昊默默聽著他們逗貧,一時沒跟上節奏,私下裡敲雞蛋:「他們真在一起了???」

  雞蛋愛答不理的回了他六個點。

  吳昊想了想,又問:「那以後怎麼稱呼離火?熊嫂……?」

  雞蛋簡短的回了句:「反了。」

  吳昊當時沒明白,打了一串問號過去,雞蛋沒理他,但很快吳昊就自行參悟了。

  吳昊參悟是因為一個契機,契機源自熊叔對他說的一句話。

  熊叔說,好久沒聚聚了,這個週末有空就出來見見吧,喊上雞蛋,老地方。

  吳昊推開餐廳的門,隔著老遠就看見熊叔站起身,拿了個啤酒瓶子衝他招呼。吳昊應了個聲,熟門熟路的走到挨著窗戶的這一桌,一抬眼就看見雞蛋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抬抬下巴吊兒郎當的朝他笑了笑。

  吳昊、雞蛋跟熊叔三個人早些年就曝過光。吳昊所居住的城市是B市,熊叔就在這裡工作,前年雞蛋考上了外地的大學,大學所在地恰好就是B市。鐵打的緣分,壯士的三劍客在B市順利會師,彼此報了真實的名字,聊起天來還是按著習慣喊遊戲的名字。仨人隔三差五的搓頓飯,幾年下來相互之間早就成了熟臉,這一次吳昊以為還是老陣容,結果一錯眼,冷不丁的就看見熊叔旁邊還坐了個男人。

  那人長了一張很秀氣的臉,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帶著幾分書卷氣。吳昊這一眼瞧過去,兩個人剛好對上視線。那人站起來,挺正式的朝吳昊伸出手,自我介紹道:「陸鴻。」

  吳昊起身和他握了一下,再一鬆手,那人溫和的笑了笑,又說:「你喜歡的話可以喊我離火。」

  這一頓飯,四個人從晚八點喝到了十二點。散夥的時候雞蛋徹底歇菜,熊叔大著舌頭對著一盆發財樹說個不停,還沒倒下的就剩下吳昊跟陸鴻兩個人。

  吳昊沒醉到人事不省純粹是因為心裡頭存著事兒喝得不急,陸鴻則是實打實的底子厚酒量大。喝高的人可以唱著沒調兒的曲子滿場犯二,沒高的人就得負責收拾爛攤子。陸鴻扶著熊叔去結了帳,吳昊扯著雞蛋費勁巴拉的跑去打車,把人抬上車,給司機報了目的地,再掏了錢,這才算是踏踏實實送走一位。這邊剛走,陸鴻摟著熊叔又走了出來。

  方才大家都坐著還看不大出來,這下站一塊了,吳昊才發覺,陸鴻看著斯斯文文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可半扛起一米八的熊叔一點沒見費勁,單論個頭,反倒是瘦高個的陸鴻更勝一籌。

  吳昊這時候才遲鈍的想明白,雞蛋的那個反了,是怎麼個意思。

  大夜裡的車不好打,三個人等了半天才又盼來一輛,陸鴻帶著個巨型拖油瓶行動不便,吳昊就讓了讓,陸鴻也沒墨跡,說了聲多謝就帶熊叔上車了。

  吳昊剩下一個人,索性在馬路牙子上一坐,慢慢等車。

  深夜的街道空空蕩蕩的,偶爾有車嗖的開過去,吳昊兩眼無神的望著街對面的某一個點,半暈不暈的坐著,腦海裡總是想起陸鴻扶著熊叔出來時,摟在他腰上的那一隻手。

  剛才乍一眼見著陸鴻時,吳昊面上云淡風輕的,可心裡崩得就跟鬧八級大地震似的,主要是前兩天剛聽見那乾淨利落的六字出櫃宣言,這餘音還沒消呢,今兒個又來了個真人版的。其實方才在飯桌上,熊叔跟陸鴻也沒怎麼膩乎,可倆人往那兒一坐,那氣場就跟別人不一樣。

  眼見著人家都修成正果了,自己還半瓶水咣當呢,吳昊有些失落,慢慢回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往事,想起自己那場缺心眼的暗戀,想起方哲在陽光裡轉過來的那張少年模樣的臉。

  灌下去的酒在胃裡不停翻湧,那股醉意趁著後勁兒一股腦全上來了。吳昊的大腦在酒精的作用下倥傯了好一陣子,而後忽然就開竅了——其實事情沒他想的那麼複雜,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吳昊掏出手機,翻出方哲的名字,也不管是幾點,直接打了過去,響了幾聲以後,方哲的聲音響起來:「喂?」

  吳昊飄飄忽忽的叫了聲方哲。

  方哲說:「怎麼?」

  吳昊傻不愣登的嘿嘿兩聲,說:「我跟你說個事兒啊。」

  方哲聽出來他這邊聲音不大對勁,疑惑道:「你喝酒了?」

  「沒有沒有,沒醉呢,你別打岔,我跟你說個事兒。」

  「你沒在家?哪兒呢?我去接你。」

  「誒……你別打岔,我跟你說啊,我喜歡你。」吳昊頓了頓,挺認真的又補了一句,「喜歡好些年了。」

  方哲在手機那頭輕輕喘著氣,沒有說話。

  吳昊聽見自己跟著又說了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嘴唇都在發抖:「我說,我們在一起吧。」

  方哲沉默了好久,才給了回應:「你喝醉了。」

  喝酒攢起來的那點兒熱乎氣兒一下就涼了下來,吳昊把臉埋在膝蓋上,握著手機的手一垂,正要去按掛機鍵,一瞬之間方哲在那頭又說了句話。

  吳昊聽見了,但沒聽太清楚,他把耳機貼在耳邊,困惑的道:「什麼?」

  方哲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他緩緩又重複了一遍:「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麼。」

  38.

  方哲三歲多的時候知道了一個四字詞語,青梅竹馬。方家爸爸當時是這麼給小兒子解釋這個詞的——兩個人打小一起長大,感情很好,就比如我跟你媽。

  方媽年輕時候是這附近挺有名的大美女,方爸則是丟人堆裡就找不見的普通人,方爸能娶上方媽,好多人都說,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是借了青梅竹馬的光。每次一有人這麼說,方爸就摟著方媽的腰,在那兒笑的滿面紅光。

  方小哲在一旁拽著他爸的褲腿,從下往上仰頭看著他爸開著花的臉,隱隱約約的覺著,青梅竹馬啊,這可是個好東西,能摟能抱,陪吃陪玩,長大以後娶回家了當媳婦,還能臉對臉的親個小嘴兒。這好東西他爸爸有,他也得有。方小哲認認真真的轉了一圈,目光一下子落在追在他屁股後頭的吳小昊身上。

  方小哲捏了捏吳小昊的小胳膊,又揉了揉他頭髮,最後抿著嘴巴嗯了一聲,挺像那麼回事兒的說:「就你了。」然後兩手捧著吳小昊的臉,撅著嘴,MUA的一下,親在吳昊嘴上。

  約莫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方小哲就覺著,他就得跟吳小昊在一起,吳小昊也就該跟他在一起。

  這信念堅定了好些年,直到倆人高三畢業,吳昊徹底跟他斷了聯繫。

  方爸說過,是你的就是你的,別人拿不走。

  某一天,方哲打開了遊戲,登陸了十二塊五,加入了組隊,刷了個日常副本。副本裡有個人往他跟前一站,有些不客氣的說了句話。

  [電燈泡:搶錢啊?]

  又是某一天,吳昊坐在電腦前,咬牙切齒的敲著鍵盤,對別人說,我是他男人。

  吳昊是方哲的人。

  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別人拿不走,他也跑不掉。

  很多年以後,方哲跟吳昊都不再年輕,他們一同經歷了許多事情,有開心的,有不那麼開心的,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仍然在一起,抬起手便可碰觸彼此。

  很多年以後,XX遊戲風光不再,提起XX的名字,小孩子有的一臉茫然,有的會模糊的說啊我好像聽說過。只有老一輩的人會提起興致,感嘆一句,XX啊,那可是個好遊戲。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進入遊戲,主城的天空下,電燈泡的身側一定站著一個十二塊五。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在這個故事裡,XX還繁榮著,彆扭受吳昊也還年輕,還能在大半夜一口氣殺上樓,然後砸開方哲家的門。

  寡言攻方哲依舊寡言,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吳昊彎著腰呼哧帶喘。

  吳昊順過來氣兒,一步上前扯住方哲衣領,一臉怒氣的吼:「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咱倆什麼時候在一起了!你到底懂不懂我說的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啊??」

  方哲看了吳昊一眼,忽然抬手,扣住吳昊後腦,將臉湊過去,吻了上去。

  唇齒相交,片刻後,方哲鬆開吳昊,淡然一笑:「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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